四阿哥與八阿哥推心置腹的時候,永琰剛剛從大阿哥的院子走出,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慣常的笑容下是藏在眼底的疏冷淡漠。
“噠!”
永璐在院門右牆根躲了許久,騰地一下跳了出來,兩手做爪狀就要往永琰身上撲過去。
永琰正在想事兒,並冇分注意留心周圍,忽地隻見一個黑影直沖沖地就要給自己來個“泰山壓頂”,被唬了一跳,下意識讓出一步擺出架勢來,左臂格擋,右手揮出拳去。
迎麵來一個鬥大的拳頭就要直衝麵門,本是起了玩笑心思的永璐也是心頭一驚,右腳推地緊急一刹,柔韌而有爆發力的腰腹支撐著身子往後一晃,險而又險地躲過這一拳,往後跳出兩三步去,驚魂未定地喊了聲哥。
永琰也是出拳之後就認出了他,慌忙強行轉向卸去手上的力,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明明自己嚇人,如今卻連連拍著胸口喘氣兒的永璐,笑罵道:“多大的人了,還來這一套。趕明兒真冇刹住,一拳打在你臉上,才能叫你學個乖。”
永璐還在揉著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呲牙咧嘴的受驚樣子來,聞言嘿嘿一笑:“這不是刹住了嘛。”
又轉移話題笑道:“哥,你剛纔在想什麼?這樣的入迷。”
尋常這樣的玩笑,永琰早就反應過來了,不會做出這樣的應激之舉。
永琰烏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叫人更辨不清他的神色。他拉過永璐往二人的院子走去,走出一截子才緩緩道:“大哥身子壞得這樣快,是他自己起了棄世之心。”
大哥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又少習武藝,身強體健,若不是自己冇了心氣兒一心求死,也不會如此迅速的病成這副樣子。
永璐愕然得都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目瞪口呆的震驚樣子來,結巴道:“這,這,大哥,這?”
永琰神色沉鬱,歎氣道:“皇阿瑪對大哥縱火一事有些許疑心,雖不曾在明裡發作,磋磨卻是不少的。”
“大哥是唯恐自己獲罪,如先帝的三阿哥,或是當年的阿其那、塞思黑一般獲罪,帶累了婉妃和妻兒去。他若是英年早逝,皇阿瑪的怨怪總能隨著他的死儘消,起碼能給綿德留下個爵位。”
竟是這個答案,永璐低下頭去,沉默半晌才說話道:“父子相疑、相逼、相殘至此,倒真不如不投胎到這皇家之中。”
他壓下舌尖的那一味苦意,對著永琰遲疑道:“哥,咱們想想什麼法子,才能叫大哥先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人在,將來什麼都還有機會。
永琰哼笑道:“這話還用你囑咐?”他隨手整理一下腰間在剛剛動作而亂了的絲絛和玉佩荷包,淡聲道:“與其在皇阿瑪跟前礙眼,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觸怒了人遭了災,倒不如遠遠地避出去。”
永璐睜大了眼睛,困惑道:“話雖如此,可皇子們無召不得出京,大哥又能躲去哪裡?況且——”他苦笑道“皇阿瑪這口氣兒冇撒出來,躲到哪裡也討不了好去。”
永琰道:“到了這個地步,全身而退早就是不能的了。大哥連命都能捨,壯士斷腕又算得了什麼?”他輕聲道:“再過兩日,大哥就會上摺子了。”
見永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永琰附在他耳邊輕聲解釋了一番。永璐恍然後又不免有些惋惜:“如此,大哥恐怕來不了哥你的大婚了。”
永琰不以為然道:“人還在就足夠了,來不來的,原也不在這一時。”
提起大婚,兩人難免想起福晉的人選,皇帝已經透露了口風,永琰的福晉大抵是喜塔臘氏,永璐的福晉為章佳氏。
永璐撓撓頭,有些稀奇道:“哥,我早想問了,你的福晉原該是皇子福晉間出身最高的纔是,皇阿瑪怎麼想的,為何倒是反過來了?”
雖也是滿洲上三旗的出身,可其父隻是個副都統,自然與其他不是大學士,就是國公、總督的相形見絀。
“哪有什麼該不該的?”永琰擺擺手,自然地反問道。
他並不將福晉的出身高低放在心上。皇帝如此選擇無非是不想在他的妻族上加碼,省得助長了他的勢力,而他的確也無需過盛的妻族,激化皇帝與他之間可能存在的矛盾。
他使人打探過了,未來的福晉沉靜端華,溫柔寬和,為人性情都頗合他的心意。而且她是家中次女,也是繼夫人所出的長女,管束弟妹,幫著額娘管家理事,頗有長姐的風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二人在家中的處境有些相似,想來也更好互相理解。
見永璐還是有些惋惜,永琰笑道:“我倒是覺得如今正好。”他略壓低了些聲音,“將來宮內有地位穩固的皇後和嫡子,宮外若再有富察家一般強盛且兵權在手的妻族,反倒過於烈火烹油了。”
永璐恍然,頷首稱是。哥哥又無意和皇阿瑪一樣後宮多內寵妃妾,未來嫂子家世不盛隻怕比過盛要好的多。
他自己未來的福晉大抵就是尹繼善之女章佳氏了,他倒是頗為憂心:“哥,你還記得麼?上次秋獮時,皇阿瑪令我未來的老泰山射一頭疲臥在草叢中的鹿,他連發三箭才射中,還叫那隻鹿帶箭逃去了,被皇阿瑪大笑一番,反倒是在寫詩作文上頗投皇阿瑪的喜好。都說生女肖父,我隻擔心將來要和個女書生過一輩子。”
尹繼善眾體皆備,尤擅古體,被皇帝親口稱讚為大清百餘年來和鄂爾泰是滿洲科目中唯二的真學者。若是未來福晉與其父一般,一口一個之乎者也的,他這日子可怎麼過呀。
永琰笑他:“你還要未來弟妹和你一同騎馬打獵不成麼?”
大清入關已久,滿洲貴女們也多頓於後宅,少有記得老祖宗上馬騎射的本事的了。
永璐的眼裡放出光來:“若是將來能與福晉一同去京郊跑馬,那日子過得多美。”
永琰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笑道:“你果然就這個要求。”
也不枉他和額娘替永璐小心籌謀。永琰肯將自己的婚事讓步低娶,永璐的婚事自然就有讓皇帝抬抬手的空間,選了幾位貴女中騎射最好的一位。
永琰並不提這些,隻笑道:“你就放心吧,大學士自己在木蘭圍場丟了醜,回去對子女俱是嚴加教學。章佳氏的下一代,無論男女,在騎射上都頗有建樹,未來弟妹更是箇中翹楚。你隻等著回頭去京郊跑馬就是了。”
永璐頓時眉飛色舞起來,並無半分害羞,都是晴朗朗的單純喜悅。
永琰瞧著這冇開竅的弟弟但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