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仙官歇山頂的琉璃瓦積滿碎瓊,獸吻垂落的冰棱在月色下折射出蒼白的冷光。
殿外北風呼嘯嗚咽卷集著鵝毛大雪,殿中卻是溫暖如春。越窯青釉的香爐裡氤氳著安神香的馥鬱,一隻素手拉開羅帳,嬿婉輕手輕腳地起身,汲上軟墊鞋,睡眼惺忪地對著急急迎上來的春嬋低聲問道:“外頭出了什麼事兒?這樣吵吵鬨鬨的?”
皇帝今夜難得睡得安穩,若是再驚動了,不知道醒來要發多大的脾氣。
春嬋連忙給隻著內衫的嬿婉披上衣裳,扶著她往次間去,在嬿婉耳邊輕聲道:“主兒,大阿哥身上有些不好,婉妃娘娘來求了。”
“身上有些不好?”嬿婉一下子被驚得徹底清醒過來,“大阿哥年紀輕輕的,前幾日是病過一回,卻也不是什麼大症候,怎麼會如此?”
春嬋搖搖頭:“奴婢也不曉得情況,婉妃娘娘正在殿外呢。”
嬿婉藉著春嬋手中的牛角宮燈發出的柔和的光往回看去,放下帳子的床榻之上並無什麼動靜,想來皇帝如今還冇被驚醒。
她一麵匆匆套上綠色緞繡博古紋的棉袍,一麵往外走去,低聲叮囑了在外頭守夜的小卓子幾句話,就裹了蓮青鬥紋的鶴氅,頭上戴了挖雲鵝黃的昭君套,走到明廳門口。
春嬋一推開門,撲朔的冷氣挾著淩冽的寒風撲麵而來,嬿婉甚至感覺到落在自己麵頰上的雪花融化時的那一點清涼。
她更裹嚴實了鬥篷往階下走去,就見婉妃跪在雪地裡顫抖著,身上已經覆了一層薄雪,一見到她來就膝行上前,哭求道:“求皇後孃娘救救永璜吧——”
嬿婉快走兩步捂了她的嘴,先被手下的冰冷凍得一個哆嗦,忙壓低聲音急道:“這裡豈是說話的地兒?驚醒了皇上,難道你和永璜還能落下什麼好去?”
又令春嬋和婉妃身邊的順心強行將她架去了廂房說話。
到了廂房婉妃仍不肯坐,跪著抱住了嬿婉的腿,嗚咽哭道:“臣妾知曉自己當年待孝賢皇後不敬,傷了娘孃的心,不敢求娘娘原諒,隻求娘娘垂憐永璜……”
嬿婉蹙眉:“永璜到底如何了?”
婉妃見嬿婉的態度似是願意管,連忙道:“自來了圓明園,永璜就愈發不討皇上的歡心,接連被罰,受寒之下就臥病在床了。昨日剛好些就又被皇上派人申飭,病得反比之前更重些,剛剛發起熱來,吃了兩劑藥仍退不下去。求娘娘垂憐,讓太醫們給永璜會診一回吧。”
嬿婉點頭,春嬋自令王蟾拿了令牌通傳太醫過去。婉妃千恩萬謝,又要往大阿哥所在的洞天深處去,卻被嬿婉攔下了,令人將她摁在了圈椅上歇歇。
“你現在就是過去又有什麼用?咱們也插不進手,不過是換個地方等訊息。反倒要勞大福晉和太醫們來招待你,不得用心在大阿哥身上。若是再吹了風病倒了,等大阿哥好了也難免掛心。”
嬿婉令宮人給婉妃換了手爐,又上了熱茶,等炭盆裡的銀絲碳屋子裡烘得暖融融的,婉妃慘白的臉上方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彷彿下一秒就要暈倒的樣子。
婉妃笑得比哭還難看,紅著一雙眼睛又羞又慚,也不敢看嬿婉,隻盯著手中捧著的白瓷杯子。
黃花梨木雕花槅扇外透出數點宮燈暈黃,婉妃的低聲啜泣和呼嘯的北風風聲融會在一起,哀婉而蕭瑟。
嬿婉聽不下去,問道:“大阿哥病著,皇上昨日去瞧眾阿哥的時候還親自去探過病,又為何會問責大阿哥了?”
婉妃低低迴道:“皇上昨日去洞天深處,問永璜病著,如何能坐起來剃頭?永璜就實話實說,是從福園門外找了民人進來剃的。皇上大怒,說剃頭自有按摩處太監可供差遣,圓明園乃宮闈禁地,如何能許民人進出,將主管和永璜的諳達都交去治罪了。永璜也被皇上當著兄弟和綿德他們的麵兒申飭一番,今夜就燒起來了。”
嬿婉心中無語,大阿哥叫民人入內剃頭在規矩上的確有疏漏之處,但皇帝的確也是借事發揮,大作文章。
洞天福地東西有兩座院落,是諸皇子園居之所,稱福園門東四所,院落西邊是上書房,東邊是畫院如意館和庫房院。皇子們和宮廷畫師出入的所在,與妃嬪們所居之處並不相連,規矩上自然也鬆散些。喚民人入內剃頭的,想來也定然不止大阿哥一人。
嬿婉歎口氣寬慰道:“大阿哥年紀還輕,身體底子素來都好,一次發熱想來還不至於如何,又有太醫會診,你且放寬心。日後你倒要多勸勸他,放寬心腸,多加保養纔是。小病多了,積累成大病纔是麻煩了。”
婉妃抹著眼淚兒就要往地上跪,被春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幾乎要軟倒在地上,嗚咽道:“永璜不懂事兒,不曉得他是哪裡得罪了皇上,皇上對他,對他竟是毫無——”
毫無父子之情的樣子。
婉妃並不敢真將心底話說出來,隻有流不儘的淚。
嬿婉聽了這話卻不吭聲了,低頭拿著瓷勺攪弄著手裡這份熱乎乎的銀耳雪梨羹,殿中就隻有婉妃壓抑的哭聲迴盪。
婉妃哭了半晌,隻有順心小聲點勸著她。她半啞著嗓子抬頭望,卻見嬿婉主仆猶如木胎泥塑一般不張口也不吭聲,一個端坐在上慢悠悠吃著甜潤的雪梨,一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她心下一驚又一亂,五分真心變作了十分難熬,膝下一軟便跌坐在了原地。
嬿婉瞥了一眼她的動靜,這才放下手中的瓷盅。瓷盅與紫檀木的案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猶如金石之聲一般。明明是細微的動靜,卻是嚇得婉妃如驚弓之鳥一般一驚一乍的,仰著頭僵了聲音求道:“皇後孃娘——”
嬿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孩子們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咱們這些做額孃的也該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