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久彆京城,心掛家人,在族親請安之時念念不捨。
皇帝純孝,便令鈕祜祿族中的小格格們時常入宮陪伴太後。
皇後有意讓永璉避嫌,因而在永璉往慈寧宮請安時多掐準了時間陪伴在側,平日裡也多拘束著永璉,不許其與鈕祜祿家的小格格們玩耍。
次數多了,皇後的態度很是明顯,太後便頗有微詞起來。
原先還有時常入宮的端淑長公主從中國調停一二,可還不到中秋,端淑長公主便診出了身孕,月份尚淺,便留在公主府安心養胎。
少了她,慈寧宮與長春宮就更少了分親如一家和睦。
中秋時分,宮宴之後皇帝按著規矩歇在了長春宮。
佳節月圓,皇帝興致頗盛,兩人重開小宴。酒過三巡,皇帝似是薄染醉意,對皇後道:“從前還在潛邸的時候,你與皇額孃親若母女,時常入宮請安。如今都在這紫禁皇城之中,朕怎麼覺得你和皇額娘卻生分了?”
皇後酒後麵染薄紅,眼睛卻更加明亮,溫煦地笑道:“臣妾一心誠孝皇額娘,隻是掌管王府豈能與掌管六宮相提並論,臣妾入宮以來事情千頭萬緒,多如牛毛。縱然有哲妃、純嬪分憂,臣妾依舊不得不多勞心費神於此。若是無意之間疏忽了皇額娘處也是有的,今日得了皇上提醒,臣妾必定多多前往慈寧宮請安,侍奉在皇額娘跟前。”
皇帝含笑道:“如此甚好。”
他又飲了一盞酒,微笑道:“皇額娘心愛永璉,有意親上加親。既然你與皇額娘感情如此之好,想來也不會反對,那朕便安心了。”
皇後的嘴角僵硬了起來,似是不願意接受現實一般,怔忪道:“什麼親上加親?”
皇帝盯著皇後驟然少了些血色的麵孔,聲音清晰而不容置疑道:“額娘心愛永璉,有意從鈕祜祿家的小格格們中擇出一人給永璉,皇後意下如何啊?”
“永璉?”琅嬅強行撐出笑意來,可皇帝卻留意到,她抓著帕子的手捏得死緊,讓白皙的指尖上留下了紅痕。
皇帝有些泛黃的臉上,皮肉已經開始鬆弛,軟塌塌地垂在他的下巴,此刻卻浮起奇異的笑意來:“自然是咱們的永璉。”
皇後臉上的笑就失去了力氣,半晌才斟酌好了詞句,緩緩道:“皇額娘憐愛永璉,這才肯早早為他打算,隻是永璉年紀尚小,在此刻提起婚事也太早了些。”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日臣妾被先帝賜婚給皇上的時候,皇上也已經十四歲了,永璉豈好越過皇上。”
大婚的時候,皇帝更是已經十六了。
見皇後強壓情緒之下依舊牴觸得厲害,皇帝心中越發開懷,含笑道:“世祖爺大婚的時候才十四歲,且大婚前就已經得一子了,聖祖爺更是十三歲就得了長子。永璉已經十歲了,再過不了兩年也就可以賜婚了。他是朕的嫡子,是朕心中所愛,自然該早早尋摸著人選纔好。”
“定好了人選,放在你和皇額孃的膝下教養一段時日,調教好了規矩和本事,才擔得起做永璉的嫡福晉。”
雖然皇帝冇有讓兒子們早早出宮開府的打算,省去了建王府的時間,可皇家大婚不能輕疏,從賜婚到大婚總要有一兩年的功夫。
皇子大婚流程繁瑣,下了指婚的聖旨之後,還要擇吉日舉行文定禮,讓皇子上門見嶽父嶽母,之後還要再行納采禮,由內務府備彩禮送到福晉家。
皇子十二三歲被指婚,十四五歲成婚,倒也算不得稀奇,放在入關之前更是尋常。
隻是大清入關之後,皇子皇女多有早夭的。尤其是康熙爺生子雖早,但前麵一連七八個孩子都不曾養住。宮裡才慢慢察覺出若是父母年紀太少,精血不固,生下的孩子便易體弱早折,這纔將皇子大婚年歲往後延了些。
皇後垂著眸子,很是為難道:“皇上,臣妾既然是皇後,皇上的孩子便都是臣妾的孩子。她們喊臣妾一句皇額娘,臣妾自然將他們當自己的骨肉待。皇上和皇額娘這樣疼永璉,臣妾心中十分感念,可長幼之序不可廢。”
“永璜尚且不曾被指婚呢,若叫永璉搶了先,換了這長幼次序的規矩,往後他們兄弟可如何相見呢?”
皇帝卻不肯就這樣放過她,笑道:“這有何難?朕叫哲妃也多替永璜留意著,若有好的,兄弟倆一同賜婚下去便是了。”
皇後的呼吸一滯,勉強笑道:“皇上,臣妾還有一言想問。是皇上為永璉看好了鈕祜祿家的格格,還是太後的意思呢?”
皇帝見魚兒上鉤,淡笑道:“太後疼愛永璉,朕倒是覺得不拘束在鈕祜祿氏一家,若是旁的閨秀更好,自然撿更好的給咱們永璉。”
琅嬅緩緩道:“素來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是皇上看好了鈕祜祿家的哪位格格,要賜婚給永璉,臣妾自然冇有二話。莫說是貴女臣眷了,就是尋常販夫走卒的女兒,隻要是皇上賜的,臣妾和永璉必定規規矩矩叩謝聖恩。”
她似是很是為難般抿了抿唇,話中未儘之意卻十分明顯了。
可若隻是太後一意孤行,用永璉的婚事偏私孃家,要抬舉母族的侄孫女,皇後卻是不樂意的了。
琅嬅柔聲道:“嫁夫從夫,臣妾自然隻與皇上一條心。皇上覺得永璉的妻室不必隻拘束在鈕祜祿氏一族之中,臣妾便與皇上是同一般的心思。”
說著,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般笑道:“臣妾看著自己的兒子,自然是冇有一處不好的,隻盼著他能遇到個可心的知冷暖的人,相知相敬,舉案齊眉,就如臣妾和皇上一般。”
“鈕祜祿家的格格們自然冇什麼不好,隻是年紀尚小,都是一團孩氣,恐怕辨不出人品心性和性情本事。若是早早擇定了人,本事還能慢慢教導,可性情難移,若是兩廂不合,那反而浪費了皇額娘這般美意。倒不如待永璉長大了,再定下婚事,纔有兩廂情願之美。”
話雖說的婉轉,可兩人心中都清楚,等永璉長大了再定下的婚事,必定與鈕祜祿家冇什麼關係了。
皇帝故作苦惱道:“皇額娘為先帝和大清去五台山祈福兩年有餘,朕心中十分感念。雖覺得早早給永璉定下婚事有些不妥,可朕也不好置皇額孃的心思於不理,當真為難啊。”
話都說到了此處,為著兒子的終身,皇後不得不開口道:“臣妾願意為皇上分憂,與皇額娘細細分說此事。”
皇帝握住琅嬅的手,歎道:“朕隻怕皇額娘不解你這片好心,反倒怨怪上你。”
琅嬅最是賢良淑德的典範,聞言也隻溫雅地笑笑,親手給皇帝添滿參酒,柔順道:“皇額娘最是通情達理不過,哪裡會為此生臣妾的氣呢?就是皇額娘一時誤解了臣妾,臣妾伺候婆母也是分內之事。”
皇帝拍拍皇後的手,又痛飲了兩杯,才帶著三分醉意準備歇下。
皇後陪著同飲,眼神卻依舊清明,把玩著小酒杯,半晌才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