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撫平她蹙緊的眉心,緊摟著端淑的肩膀,如哄小孩兒般臉貼臉地哄著她:“好孩子,有額娘和你皇嫂在,必不叫你侄女委屈了去。”
“額孃的恒娖啊,你什麼都不必擔心,你隻與額駙好好的,安安心心過你們的小日子就是了。國孝已過,等什麼時候,你再給額娘添個小小子或是小姑娘,你們一起近近地守在額娘身邊,額娘這輩子再無所求了。”
想到玉樹臨風的丈夫,端淑頓時紅了臉,軟在母親懷裡耍賴:“額娘說這些做什麼?”
又摟著太後的脖頸撒嬌道:“今日女兒哪兒也不去,女兒就陪在額娘身邊,晚上也要同額娘一同睡。”
太後又哪裡捨得她,才應下,就見恒媞揉著眼睛跑了出來,後麵的宮人提著軟鞋一疊聲地喊著公主。
“恒媞——”
太後才起身,柔淑長公主就如急著縮回老母雞羽翼下的小雞崽兒一般,搖搖晃晃地撲進了太後懷中,抽噎地帶著哭腔嗚嗚道:“額娘,額娘!”
端淑一看便猜到是妹妹做了噩夢,對著滿臉寫著擔心犯了大錯的宮人擺擺手,又令人兌了溫熱的蜜水來。
太後抱著柔淑輕輕搖晃著:“額娘就在這兒呢,額娘再不走了。恒媞可是做了什麼噩夢?不怕,不怕,夢都是相反的。”
柔淑哭濕了太後的半側肩膀,纔在太後的安慰聲裡從夢境迴歸了現實,漸漸平複下來情緒。她啞著嗓子,就著姐姐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整杯的蜜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夢到額娘和姐姐都不在我身邊了,我怕得厲害。”
端淑親昵地勾著她的鼻子:“姐姐什麼時候不在你身邊了?夢都是反的,恒媞今日和額娘、姐姐一起睡,好不好呀?”
柔淑的眼睛紅腫得跟小桃核兒一樣,鼻頭也紅著,摟著姐姐的脖頸破涕為笑。
太後頭一次生出後悔的心思。
當日她並非冇有旁的法子對付烏拉那拉氏姑侄與毓瑚,也並不是冇有彆的招數拉攏住皇帝,讓他打消對自己的忌憚和疑心,隻是這個辦法最一勞永逸,一本萬利罷了。
用三年的分離換母女三人後半生的安枕無憂,她從前覺得是值得的,如今卻有些不確定起來。
太後一手抱一個女兒,將一大一小都護在自己的臂彎之下,喃喃道:“額娘再不走了,咱們暫不分離了。”
她不知多感激琅嬅,感激她早早提醒自己給端淑定下了婚事,讓長女免於和親。否則,二十七個月的離彆都已經叫自己肝腸寸斷了,若是端淑真的遠赴準噶爾生死難卜,她恐怕真的會瘋的。
琅嬅救了她和她的女兒,她也必不叫琅嬅承受錐心之痛。
翌日,皇後攜後宮眾妃嬪到慈寧宮請安。
太後瞧著宮中添了許多的鮮豔顏色,但笑不語,對琅嬅不急不徐道:“皇帝子嗣昌盛,是皇後管理六宮有方的功勞。”
她當年將白蕊姬這枚暗子推到皇帝跟前,是有意用孝期納妾傷一傷皇帝的名聲。如今看來,卻是她多此一舉了。皇帝如此做派,宮裡就算冇有白蕊姬,也有黃蕊姬,粉蕊姬。
好在白蕊姬得寵有女,現下又是正正經經的一宮主位了,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琅嬅對太後欠了欠身子,頗為恭敬道:“皇上子嗣昌盛,是上蒼的恩德和祖宗庇佑,臣妾不敢居功。”
兩人生疏了近三年,客氣有餘,而親近不足。
從前二人是熹貴妃與寶親王福晉,一個在宮內,一個在宮外,守望相助。如今卻是太後與皇後了,若是二人有心思相左之處,那不是西風壓倒了東方,就是東風壓倒了西風。
太後笑笑,轉口道:“皇後,你如此賢淑大度是好,隻是比起子嗣,最要緊的還是皇帝的身子,平日裡也該勸著皇帝多加保養纔是。”
皇後的身子欠得更低些:“多謝皇額娘教導,臣妾受教了。”
太後又看向麵色虛白、身嬌體柔的慧貴妃,歎道:“哀家從前看你還算是懂事,怎麼如今年紀長了,脾氣卻越發孤拐起來了。”
慧貴妃低頭道:“臣妾不敢。”
太後的聲音辨不出來喜怒:“有皇後給你撐腰,哀家不知道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皇後忙起身行禮道:“皇額娘這樣說,便是在怪兒媳做得不夠好了。”
皇後起身,後宮諸人都不得不起身行禮,登時便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太後歎道:“哀家不夠平白多問一句,皇後又何必如此興師動眾的。你既是哀家的兒媳,大清的皇後,難道哀家還會故意為難你不成?”
琅嬅收緊了下頜,愈發謙和道:“皇額娘慈愛,臣妾並非是這個意思,隻是慧貴妃無辜,臣妾是怕額娘生出什麼誤會來。”
太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笑著親手將她扶起道:“你為皇帝生下三個好孩子,哀家疼你還來不及,又如何會誤會你?”
琅嬅順著太後的力道起身,挺直脊背溫婉地笑笑。
太後話音一轉,又事無钜細地關心起嬿婉、永璉與璟瑟的身子起來,琅嬅挑揀著能說的回了話,隻是到底不複舊日裡的親近。
太後與皇後之間暗藏波瀾,眾宮妃生怕被餘波波及,不由得膽戰心驚,愈發連頭也不敢抬。
也就無人能瞧見,太後與皇後的視線交彙之時,卻是同樣的溫柔而又堅定。
入夜,今日慈寧宮請安時的種種就呈到了皇帝的案頭上。
皇帝對吳書來笑道:“太後執掌六宮多年,如今一朝回宮,宮中已經改了一番天地,隻知長春宮而不知慈寧宮,太後又如何忍得?”
太後與皇後可是足足兩三年不曾相見了,時間自會帶來隔閡與陌生,兩人若是再利益相左,又哪裡還會如從前一般親密無間?
吳書來賠笑道:“太後孃娘也是心疼皇上,這才問責皇後孃娘寬容慧貴妃不馴。隻是到底從前二阿哥養在太後孃娘膝下,太後孃娘又疼兩位格格,便是看在皇上的龍嗣的份兒上,太後孃娘也不會真為難長春宮啊。”
皇帝輕敲著桌沿,沉默不語。太後從前與皇後關係頗深,又有端淑和永璉在,若太後突然與皇後分崩離析、翻臉無情,那他倒是要擔心兩個人聯手做戲給他看了。
像今日這樣久彆宮廷的太後語意試探,皇後退讓求和,才符合兩個人的性子。但皇後素來賢德孝順,她這樣順著太後,事事以太後為尊,隻怕太後才生出的兩分嫌隙也會被抹平的。
就是為此,五阿哥也要交給太後撫養。
隻是一個是嫡出年長又親自撫養過的二阿哥,一個是生母低賤、身份卑微的五阿哥,太後更偏向誰,不言而喻。
想到此處,皇帝不由得黑了臉。
卻聽吳書來輕聲道:“皇上,太後孃娘傳信給鈕祜祿氏,令訥親大人之妻納蘭夫人入宮請安,特特叮囑了要帶近支族親之中幾位年紀在七歲到十歲之間的格格們入宮。”
皇帝擰眉沉吟,永璉年紀正好十歲,莫不是太後已經著眼於永璉的妻室之位了吧。
訥親無女,膝下隻特升額一子,可卻也是有侄女、堂侄女的。鈕祜祿氏的出身,又有和太後的關係在,倒也不是不敢肖想永璉的福晉之位。
也是,有烏拉那拉氏將青櫻放在自己身邊,用青梅竹馬的情誼矇蔽了自己的眼睛,哄得自己真去求娶她的例子在前,太後未必不會動心。
鈕祜祿氏已經出了一位太後,若是再出一位皇帝嫡長子的福晉,自能保家族三代不衰。太後從前不顧自己的意願,強行給自己做主娶了皇後,眼下隻怕是又想給永璉的婚事做主了。
隻是於情於理,他都不會讓下一任皇帝的妻室,乃至妾室,出自太後的母族。慈寧宮和長春宮若是真連成一線,那他這個皇帝恐怕要夜不能寐了。
但闔宮之中隻有太後待他最為真心,也隻有太後能仗著輩分,壓皇後和嫡子一頭,所以他是決計不能與太後生分,更不能將太後推向皇後的。
反對的人便絕不能是他。
皇帝心中將後宮的人盤點了一遍,忽然想到,就算是皇後有意拉攏太後,在太後試探時如此謙卑作態,可真涉及到了她的兒子,恐怕皇後也捨不得拿永璉的福晉之位來交換吧。
鈕祜祿家雖好,可有端淑在,已經算是和富察家做了姻親,永璉的婚事,乃至嬿婉和璟瑟的婚事,自然是用來拉攏旁的重臣望族最為合宜。
否則,上有鈕祜祿氏的婆婆,下有鈕祜祿氏的兒媳,可要擠得皇後和富察家往哪裡站呢?
何況依著皇後對永璉的看重,恐怕是非要千挑萬選一個永璉自己滿意的嫡福晉不可的。
而太後傳信要令家中小輩入宮請安,顯然是已經存了心思的。可皇後會同意這樣的心思,用永璉的親事向太後投誠嗎?
打獵的人都知道,護崽的母獸才最為凶猛。
皇帝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