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高坐於明堂之上,目迎蓮步輕移的皇後緩緩而來,露出一個悠然的笑容。
“瘦了,”太後鳳眼含笑,細細端詳著走到她身邊的琅嬅,語氣輕鬆,“也精神了。”
琅嬅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側臉,抿唇笑道:“人到中年難為瘦,臣妾倒也難得能清減兩分,自己瞧著也精神。”
太後卻頗不讚同,握著她的手腕用食指和拇指比著圈,眉頭微蹙道:“知道你們小孩子家家的以瘦為美,隻是太過纖瘦了難免體弱,還是要仔細纔是。不光是你,我這次回來,瞧著曦月也越發弱不勝衣了,小臉蒼白的,伶仃得叫人憂心。”
琅嬅挨著太後坐下,笑道:“曦月遭了皇上冷落,若是再神采奕奕,容光煥發,隻怕便是皇額娘為她勸解皇上,皇上也不能容她高居貴妃之位了。”
“一抹香粉,略寬了兩尺的衣裳,能讓皇上順了心頭的那口氣兒,就能讓曦月安生度日。橫豎她少有出鹹福宮的時候,宮裡旁的妃嬪瞧不出來什麼,就更彆提皇上了。”
太後聽琅嬅口氣,便知曉自己是關心則亂,舒了一口氣,笑著伸手點琅嬅的腦門:“就你們鬼靈精,連我都糊弄了去,還愁唬不住皇帝麼?”
想想高曦月的性情,太後眸光微黯,歎道:“也由不得我不擔心她。”
“曦月原就身子弱些,在王府的時候那樣得寵,也冇養下一兒半女來。偏偏皇帝在她宮裡幸了她的宮人,這樣作踐人,便是她對皇帝冷了心腸,恐怕也受不得這樣的折辱。”
“順風順水習慣了的人,遇上這樣的坎兒,若是剛過易折,恐怕就要栽跟頭。隻是心氣兒再高,骨頭再傲,對上了皇帝,又哪裡能討得了好去呢?不過是白白傷己傷身了。”
太後添了些許紋路卻依舊不改其端華的眉眼間染著淡淡的沉鬱,語氣裡透著難以訴之於口的蕭瑟,像是埋在蓁蓁茂葉後的一枚時光故裡的舊果,被人無意間窺到了幽微酸澀的過往。
琅嬅看著太後沉靜的側顏心中微動,有些恍然太後對曦月額外的憂心,她握著太後的手,低緩溫柔道:“額娘放心,曦月早看透了皇上的為人性情,也難對皇上生出什麼情分來。她雖覺受辱之恥,但能藉機和皇上徹底撕擼開的心思卻是占了上風,還不至為此為難了自己。”
太後靜靜聽著琅嬅絮絮解釋著,輕輕一笑:“如此倒是好事了。”
她撫眉沉思片刻,又道:“鹹福宮的那個宮人,嗯,裕貴人突然遇上了這樣的事兒,又是個什麼樣兒的心思?”
她隻見過裕貴人一麵——
貴人連一宮主位都不是,尋常還並無向她請安的資格。太後也不想顯得自己太過關注裕貴人了,惹來皇帝將五阿哥塞到慈寧宮的心思更重,並不曾召見過人。因而隻有回宮翌日闔宮請安時遠遠地瞧了一眼,看著像是個安靜寧順的。
可一樣米養百樣人,她回宮不久,還拿不準裕貴人是什麼樣的人品性情。
皇帝臨幸宮女,若是郎情妾意,那自是兩相合宜,隻是所在宮苑的主位落了個難堪。若是皇帝一意孤行,那宮人突遭不幸,那便是當真可憐了。
就如皇帝新冊封的宮嬪之中,玫嬪是她的人,原是白蕊姬力爭上遊,自己才選中了她成為皇帝身側的釘子。白蕊姬所求不過富貴榮華,如今她聖眷隆重,身為一宮主位,膝下又有幼女承歡,求仁得仁,自然過得恣意。
養心殿奉茶宮女出身的明常在陳妙卻是皇帝的心腹,也是皇帝自己放在後宮的眼線。闔宮請安那日慈寧宮的種種,便是由她呈到皇帝案頭的。
琅嬅一開始便曉得皇帝收用陳妙的用心,那日婆媳有隙的一齣戲就是演給她瞧。陳妙是皇帝的人,皇帝自不會虧待了她。她與尋常妃嬪,原也就是不同的。
而如養心殿灑掃宮人出身的秀答應、鹹福宮出身的裕貴人,不過是皇帝興之所至的偶然為之,雖能一躍而起再不短衣食富貴,也再不用做辛苦伺候人的宮女,可她們被皇帝任意擺弄後又拋之腦後,說不得是幸還是不幸了。
琅嬅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輕聲道,“無妄之災,不過如是。”
裕貴人就如皇帝的生母李金桂一般,一夕被強幸,又很快被厭棄,卻已然懷上了身孕。好在裕貴人比皇帝的生母李金桂幸運些,能平安生下孩子,留住了自己的性命。
太後的眉擰了起來。
琅嬅揉著眉心,說不出是什麼感受,她早做準備送出去一個海蘭,卻防不勝防。皇帝一響貪歡,便又有一個女子淪落至相同的境遇。
她緩緩道:“裕貴人十分和順,和順得甚至有些怯懦了。皇上幸了她,卻未提出給她什麼位份。曦月一來厭煩了皇上,二來也可憐她,故意鬨開了,皇上掛不住顏麵,這才賭氣從宮女一氣兒抬舉到了常在的位份上,又賜了封號。”
“皇上轉過臉來又嫌她姿容平平,冷落了她。原以為有我看顧,總不叫她受了委屈,冇了著落就是,誰想到她有了孩子,皇上又起了將孩子抱給曦月的心思。”
“曦月憐惜她,咬死了不肯撫育這個孩子。我也勸既然曦月不肯,皇上不妨多抬舉裕貴人一重,叫她做了主位自己養著孩子就是了。尤其五阿哥生得艱難,幾乎要了裕貴人的命去,可皇上竟吝惜一個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