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側殿,進忠先熟門熟路地請太後身邊的宮女姐姐端來溫水和麪帕,又遣跟著嬿婉的小宮女去長春宮取嬿婉常用的麵脂,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挽了袖子浸濕了帕子。
纔將帕子擰得半乾不濕,進忠正雙手捧著準備遞給嬿婉,永璉便從他手裡拿起帕子,小心給嬿婉敷在眼睛上,叮囑道:“姐姐多敷一陣,眼睛便不紅了。”
嬿婉鼻子尚且還有些酸,甕聲甕氣道:“哪裡就這樣要緊了,你們也太小心了些。”
隻是到底是弟弟和進忠的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拂了他們的心意,隻好由著他們去了。
永璉認真搖搖頭,搖了幾下纔想起姐姐的眼睛被遮著瞧不見,就開口道:“姐姐此言差矣,雖是初夏時節,可總有穿堂風在。這樣吹了風,不好好敷一敷,隻怕夜裡眼睛疼。”
進忠也附和道:“阿哥說得正是了,奴才這就讓人泡了杞菊茶來,公主這幾日多用些,也於眼睛有益。”
相傳蘇東坡讀書時離書本太近傷了眼睛,便是自創枸杞菊花茶以明目護眼。
嬿婉更哭笑不得了,隻好笑道:“曉得了,曉得了,我往後是再不敢迎風落淚的了。”
永璉湃濕了另一塊兒帕子預備著給嬿婉替換,聞言笑道:“正該如此呢,姐姐千金之軀,更該珍重自身纔是。”
棉帕下的朱唇嘴角彎彎,叫人隻看著這兩瓣櫻花一樣姣好的唇就能想到她此刻眉眼含笑的樣子,正合了《詩經》中的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嬿婉聽著永璉一本正經的話,不由得莞爾,玩笑道:“有你們兩個小管家公在,從頭管到腳了,我哪裡敢不聽呢?”
永璉也跟著哈哈大笑,親手給嬿婉拿起眼睛上的帕子,才露出一點兒小孩子的促狹:“姐姐知道就好,姐姐要是不肯聽,我就跟璟瑟、進忠一起,日日在姐姐耳邊唸叨,直到姐姐‘開張聖聽,廣開忠諫之路’為止。”
突然麵對光明還有些不適應,嬿婉眨了眨眼睛,視野還有些模糊不清。她笑嗔道:“你這樣亂引用,可算不算‘引喻失義’?若是尚書房的徐師傅聽到了,必是要罰你了。傳到皇阿瑪耳朵裡,也是要說你的。”
自皇帝登基以來,便命鄂爾泰、張廷玉、朱軾、福敏、徐元夢等為皇子師傅,為永璜、永璉及陪讀的宗室子侄、勳貴後人授讀。最初並無固定的場所,先後在南薰殿、西長房、兆祥所授過課業。
近來阿哥們搬到了新修好的南三所,皇帝又定下了乾清門內東廡五間作為上書房。此處就在皇帝禁禦之前,皇帝在乾清宮中就能聽到皇子讀書之聲,隨時都可來稽查一二。
師傅們的教授由經學至史學,最後到詞章,處處援引經義、曲加化導。因著永璉早慧伶俐,少而能誦,又出身嫡長,尚書房的師傅對其寄予厚望的同時,更是訓誨周摯,如精心雕琢璞玉一般用心教導他,說是訓勉備至,耳提麵命也不為過。
徐元夢是難得的正兒八經進士出身的滿人,頗有幾分書生意氣在,若是聽到了永璉拿諸葛亮《出師表》的聖人之言與嬿婉開玩笑,恐怕是要惱火的。
嬿婉與永璉玩笑著,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幾乎是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模糊的視野的儘頭,一雙圓潤的耳珠紅得快要滴血。
嗯,是小管家公臉紅了呀。
嬿婉眨眨眼睛,忽然覺得側殿有些熱。
永璉眨眨眼睛,與嬿婉做起同樣的動作時更體現出姐弟的肖似來,眉宇間的神態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他接過進忠新擰好的帕子,小手一指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後落到了進忠的方向,佯作嚇唬他道,“進忠也知,側殿中隻有我們三人,若是走漏了風聲,我隻能算作是你說的了。”
進忠配合得做出害怕的樣子來,一個勁兒地往嬿婉的身後躲:“奴才的嘴可是最嚴了,阿哥也不能冤枉了好人,否則京城恐怕要來一出六月飛雪了。”
永璉先給嬿婉的眼睛上敷好了新帕子,然後如玩老鷂叼小雞一般,擱著嬿婉就作勢要抓進忠,他才伸手要將人從姐姐身邊勾回來,動作卻逐漸慢了下來。
永璉站定了,有些狐疑地看著麵前的兩人道:“你們臉怎麼都這麼紅?”
嬿婉覺得自己的耳根也有些發燙了,勉強道:“都是初夏時節了,熱得厲害,偏偏還不到用冰的時候,可不是熱得人臉紅呢。”
進忠站在嬿婉身側,強忍著轉身將目光落在嬿婉身上的衝動,卻如麵前擺了骨頭的小狗一般,就算強忍著不去吃卻也抵抗不住刻在骨子裡的在意。
他在永璉的灼灼眼神下躲閃了一瞬目光,就轉而理直氣壯地附和道:“公主說的是,阿哥的臉也有些紅,隻是阿哥瞧不見自己罷了。”
公主說的,自然都是對的。
永璉摸了摸自己的臉,便信以為真道:“天是熱了,姐姐若是怕熱,不如早些用冰纔好,隻是仔細寒氣傷了身子。”
嬿婉幾乎不敢往進忠的方向看了,也不好意思瞧被自己糊弄的弟弟,好在有覆在眼睛上的帕子做了遮擋,纔不叫她更為窘迫。
她勉強道:“初夏時節,確實不急。”
又忙轉移話題道:“姑姑們正陪著皇瑪姆說話,母女相逢,自是難捨難分的,實在不好打擾。”
嬿婉頓了頓,柔聲道:“永璉,你與進忠有心給皇瑪姆請安是好,隻是今日卻未必是時候了。我看不如你們明日再來。額娘與各位娘娘們也是明日晨起一併來請安的。”
永璉的目光透過層層窗棱往慈寧宮的正殿望去,歎息如羽毛落地一般輕:“姐姐說的是,我明白的。”
明白皇瑪姆離宮自有她不可訴之於口的無奈,明白兩位姑姑與皇瑪姆被迫分離兩地的苦楚,明白這無奈和苦楚的儘頭,或許是同一個人造成的。
三人都靜默了。
進忠對著皇帝的嫡長女、嫡長子,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一雙姐弟,心中卻不無心疼之意。
偌大的皇宮之中,金枝玉葉們自是金尊玉貴,金蓴玉粒在喉,金奴玉婢在側,比之阡陌土地之上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比之懸梁刺股多年依靠科舉晉身的寒門士子,比之征戰沙場不知何時馬革裹屍還的將軍士兵,比之同處皇宮之中卻不得不日日伺候人的太監宮女,都不知幸運了多少。
可即使如此,他們就能遂心如意,冇有煩惱嗎?
這世界唯一公平的事兒,大概就是喜、怒、哀、懼、愛、惡、欲,人人難捨七情。
貪、嗔、癡、妄、慢,何人能解五毒?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五陰盛衰,八難最為公平。
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問題要麵對,無論是誰都不會是那個例外。
而在永璉望不到的視線儘頭,沉沉睡去的柔淑白嫩的小臉上猶然掛著淚珠,夢裡依舊在撅著小嘴,嘀嘀咕咕地喃喃著額娘,睡著了也抓著太後的袖子不肯放。
太後憐愛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對著她蘋果一樣的小臉左親右親,這才小心翼翼地展平她的手指,將自己的袍袖一點一點地拉了出來。
柔淑因著太後回宮,從前幾日開始就激動地睡不著覺了,今日又是隨皇帝迎接的大典,又是與額娘久彆重逢的歡欣,才說了一炷香的時候的話,就已經困得哈氣連天,在額娘和姐姐的簇擁下安心睡著了。
見柔淑長公主睡得安穩了,太後才緩緩起身,放下帷幔,執著端淑的手輕手輕腳地走出寢殿。
兩人坐在榻上,太後張開雙臂抱著端淑,端淑就如在豆蔻年華還未出閣時一般,親昵地依偎在太後懷中,腦袋枕在太後的肩膀上。母女倆相互依靠著,疊起來的影子被初夏暖烘烘的陽光拉長又拉長,投影在慈寧宮的窗棱上,就彷彿是一個人的影子一般。
“恒娖,這兩年你過得可好?可有不長眼的人敢為難你?額駙和富察夫人待你可好?”
太後懷抱著女兒柔軟的身子,如連珠炮一般問著。
端淑偎在她懷裡,不像是在柔淑和嬿婉麵前的端莊沉穩,露出了小女兒的愛嬌來,黏乎乎地撒嬌道:“額娘一口氣問這麼多,可要女兒回答哪一個嘛。”
太後點著她的鼻頭笑道:“真該叫嬿婉和璟瑟來瞧瞧,她們的姑姑是個什麼樣兒的歪纏性子。”
端淑長公主越發不依了,抱著太後的胳膊搖啊搖啊地撒嬌。
母女倆笑鬨了半晌,端淑在用頭蹭著額孃的麵頰,笑道:“額娘放心,我這兩年過得極好。皇兄常常有賞賜下來,皇嫂也是真心待我好,宮中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總不忘了我與恒媞。簡直是嬿婉和璟瑟有什麼,我和恒媞就有什麼。”
她麵上飛霞,托著臉道:“女兒有時候都難為情了,恒媞也就罷了,女兒都是成婚的人了,還被皇嫂這樣當女兒養著。”
“有皇兄皇嫂這樣護著,王叔王嬸待柔淑也極好,又哪裡敢有人為難女兒和恒媞呢?”
太後笑嗬嗬的,不住地摩挲著端淑長公主纖薄的脊背:“那是你皇嫂疼你,你皇嫂大婚的時候你才幾歲,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又是嫁到了你皇嫂的母家,可不是就當女兒一般養著麼。”
琅嬅的品性如何,她是最信任不過的了。
至於皇帝,有自己為他解決烏拉那拉氏和毓瑚這兩個大麻煩的情麵在,皇帝多抬舉端淑與柔淑兩分也是應當應分的。
端淑素來是個知道心疼人的好孩子,最是報喜不報憂不過。聽她對琅嬅讚不絕口,再對比對皇帝隻言片語的提起,就知道皇帝恐怕也冇有多將兩個妹妹放在心上。
也是,不到三年的功夫,後宮新添了多少妃妾和皇嗣,皇帝又還有幾分心思能分給兩個妹妹呢?
太後刮刮女兒的柔軟的小臉,笑道:“額娘問了三個問題,你這麼不回答最要緊的呢?”
“額駙,額駙待你如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