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皇帝終於出了慈寧宮,太後冇心思欣賞黃花梨多寶格上擺著的翡翠白菜或是掐絲琺琅太平有象,也顧不上長途跋涉、舟車勞頓之後的休息,一疊聲地讓福珈遣人去請兩位長公主來慈寧宮敘話。
隻恨自己不能身輕如燕,直接飛到兩個女兒身邊。
她讓去尋人的話音剛落,就瞧見靈仙祝壽的紫檀落地罩後探出一個小腦袋來,烏髮朱唇,皓齒明眸,笑盈盈、甜蜜蜜地喊了一聲:“皇瑪姆——”
初長成少女風采的小公主說不儘的妙容都麗,豐采如神,頑皮一笑時又透著股靈慧狡黠。
太後瞧著她心頭一軟,剛剛對著皇帝不自覺的緊繃消退了去,招手笑道:“許久不見嬿婉,我們大格格都是大姑娘了。來,叫皇瑪姆好好疼疼你。”
真好,孩子們都在好好的長大。
端淑,柔淑,嬿婉,永璉,璟瑟,孩子們都還好好的。
嬿婉眨眨眼睛,從落地罩後走出來,牽出了藏在她身後的柔淑與端淑,跟獻寶一般將人往太後麵前推。
看著日思夜想的女兒驟然出現在自己麵前,太後愣神了一瞬就霍然站起身,也不要福珈扶,快步奔向兩個孩子。
嬿婉輕輕往側後讓了半步,年紀最小的柔淑就如乳燕投林一般撲到了太後懷中,撞得太後身子都微微一晃。
太後站定了身形,張著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嗚嗚咽咽地連聲喊著額孃的幼女攏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抱一件極其易碎的珍寶。她捧著柔淑的臉,仔細上下觀察著柔淑一切都好,又低頭不住地親吻著柔淑黑軟的鬢髮和白皙的額頭。
端淑雖向來較妹妹稍沉著鎮定些,此刻也不免紅了眼睛,喉頭哽嚥著說不出一句話來。她一步一步走近了魂牽夢繞的額孃的身邊,彷彿是踏入了某個美好得不敢驚醒的夢境一般。
太後抱著小女兒,在與長女對視的一瞬,溫熱的眼淚就頓時落了下來,無聲地冇入柔淑黝黑透亮的秀髮中。她一把將長女也抱入懷中,才喊了一聲,“恒娖,額孃的恒娖”,就哽咽得再說不出來話。
太後用額頭抵著端淑長公主的額頭,柔淑也轉身同時抱住了額娘和姐姐。
在溫熱的身子互相擁抱的真實觸感之下,在鼻息交融的方寸之間,相連的血脈終於找到了唯一的歸處,曾經同頻的心跳再次一同砰砰響起。
嬿婉在一旁瞧著都鼻子一酸,她悄無聲息地走出正殿,將空間留給這母女三人。
清透的瓷藍色的天空一碧如洗,連薄若蟬翼的雲絲都不見,藍得浩瀚而透亮。燦燦的日光落在纖塵不染的琉璃瓦之上,在硃紅的宮牆處映著晃眼的金芒。
嬿婉似是被這金芒晃了眼睛一般,背過身去,拿帕子印了印眼睛。
瞧著皇瑪姆與端淑姑姑、柔淑姑姑的母女相見之景,實在叫人心疼。
再者,她瞧著也想額娘與永璉、璟瑟了。
“姐!”
介於男童與少年之間的清亮聲音響起,永璉顧不得規矩,快步跑到了嬿婉身邊,扯著姐姐的袖子憂心忡忡地左右看她:“姐,好端端的可是怎麼了?”
這宮裡難道誰敢惹他姐姐哭不成?
嬿婉連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轉頭往正殿中張望了兩下,想著大抵冇有驚擾到裡麵母女情深的場景,對著永璉搖搖頭,這才鬆開了手。
抬頭卻又對上了兩雙相似的烏丸一樣的小狗眼。
進忠抱著嬿婉的小狗天祿,隨著永璉遠遠瞧見一起跑來時,他的鬢髮已經微潮了,眼睛裡也一併帶著潮意,難得大膽地望著她,眼神中滿溢著說不出的關切和心疼,叫嬿婉微微愣住了。
永璉順著嬿婉的視線往內望去,微微蹙眉,比口型道:“姐姐怎麼在外殿,可是裡頭有人在?”
嬿婉點點頭,進忠已經從心疼之中冷靜下來,揣度著大抵是兩位長公主與太後這位姑祖母久彆重逢,叫人美心善的公主也跟著共情起來,便壓低了聲音道:“阿哥,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不若奴才陪公主和您往側殿去,也好湃濕了帕子,給公主敷一敷眼睛。”
見嬿婉頷首同意了,永璉自然無有不準的。
他想著皇瑪姆久不在京中,大抵是惦念家人的。姑姑們處有額娘和姐姐關切,輪不到他這個搬去阿哥所後就隻有在長春宮和年節之時才能見到姑姑們的人來操持,就帶著進忠這個太後的族親侄孫子來給太後請安。
卻不想他遠遠就瞧見到姐姐在垂頭拭淚——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姐姐落淚呢,由不得他不亂了陣腳,還是跟嬿婉、進忠一同到了側殿,這才漸漸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