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淑拉著嬿婉的手,為侄女的將來柔腸百結之時,太後在佈置一新的慈寧宮中,對著耽於酒色日久的皇帝卻是倒儘胃口。
慈寧宮中,太後坐在了臨窗的榻下,接過皇帝親手奉上的雨前龍井,呷了一口,便將手中的鬥彩壽紋蓋板擱在了黃花梨木百寶嵌炕桌上。
她環視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一旁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鈿屏風,歎道:“皇帝孝順,可如此佈置慈寧宮,也未免太過奢靡了。”
哪怕她在後宮沉浮多年,見慣了天家富貴,可瞧著也不免訝異心驚。
不過若是她不曾在富貴窩裡泡了這樣久,隻怕也瞧不出其中的貴重之處。
屏風上作畫,用的是從孔雀石、青金石、白雲母、赭石淘騰出的顏料,其上的紋樣,又是用硨磲、雲母與珍珠貝拚出來的,中間點綴的是珊瑚、珍珠、碧璽與綠鬆石。
若是不同俗物之人恐怕隻能讚一句精美異常,太後卻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耗費的人力物力。一架屏風,竟是比十倍百倍大小的黃金價值更甚。
皇帝卻不以為意道:“皇額娘是朕的額娘,是大清的太後孃娘,天底下至尊的女子,兒子自然該以天下奉養皇額娘。”
太後回宮,毓瑚卻依舊剃髮修行,皈依佛門,留在了五台山普壽寺這座尼姑庵之中,終身苦修不出。
皇帝雖惱太後太過仁慈,不曾徹底地將毓瑚斬草除根,可念及五台山是佛門清淨之地,不便見血腥之事,且毓瑚此生在不可出普壽寺一步,日日苦修以償還自己做下的罪孽,也算是稍稍出氣了。
而連毓瑚不可信,旁人也未必能有多可信,即便他是富有四海的天子,可在這偌大的紫禁城中,他可親可信之人也唯有太後一個——
他們到底是母子,一體同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母子倆之間利益一致,也並無什麼嫌隙。隻有他長長久久地安穩地坐在這龍椅之上,於太後纔是最好的。
哪怕太後將來能做太皇太後,可太後不比與康熙感情極好的孝莊文皇太後,皇後更不是庶妃出身、不曾撫育親子又年少早折的孝康章皇太後。
皇後背靠富察家,又與永璉感情極好,有她做了太後,太皇太後即便在輩分上占儘優勢,卻也不可能垂簾聽政或是大權獨攬。細細比較起來,還是做獨一無二的太後於皇額娘最為有利了。
皇帝惦記著太後,太後也在仔細打量著皇帝。
不比與皇帝常常相見,潛移默化之中難以察覺到皇帝變化的眾多妃嬪、宗親與朝廷臣工,太後是實打實許久不曾見到皇帝了。兩三年的時光匆匆流走,從前還算是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已經不再是舊日模樣了。
先帝還在時,皇帝緊貼著骨頭的皮肉顯得麵容棱角分明,如今兩頰的肉卻有些鬆弛地微微垂掛著,並非是飽滿的豐腴,而是有些虛浮的脹著,泛著薄薄的油光,那是從內裡滲出的、沉滯的膩。
他盤腿坐在榻上,微駝著背,左側的手肘支在膝蓋上,整個身子也都隨之斜去,流散地歪挺著。
太後垂了垂眼,歎道:“皇帝對哀家的孝心,哀家心裡記著。隻是皇帝啊,哀家已經是太後了,所求原不在這金銀俗物之上。哀家惦記的,不是你往慈寧宮送了什麼西洋自鳴鐘,還是什麼蘇繡的貢品,而是皇帝你多保重你的身子。”
皇帝頷首道:“兒子身子極好,皇額娘放心。”
又揚眉笑道:“不知往五台山的報喜的人可跟額娘講清楚了,宮裡已經新添了兩子一女,從前皇後身邊的怡嬪也有孕了,再過不了多久又能為兒子添一個小皇子。”
“今日皇額娘遠道而歸辛苦了,趕明兒皇額娘歇息好了,兒子讓他們來給皇額娘請安,好叫皇額孃兒孫繞膝,含飴弄孫。”
“報喜的人都說了,你能子嗣繁茂,哀家自然是再高興不過了。”見皇帝當真還覺得他的身子很是康健,太後緩聲道:“隻是說一千,到一萬,皇家枝繁葉茂是好,但最要緊的還是皇帝自己的身子。”
“兒行千裡母擔憂,可一朝母行千裡,又如何能放得下自己的兒子呢?”
太後如此關切自己,皇帝也微有觸動,坐直了身子,動容道:“兒子又如何不是日日夜夜惦記著額娘?兒子雖隻能派永璜與永璉去迎接額娘,卻恨不得去的是兒子自己。”
太後拍拍他的手道:“哀家如何不知皇帝的孝心,但皇帝是天子,自然要在宮中坐鎮。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話是這樣說的,太後心中卻頗不以為然。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話若是在前朝說說也就罷了,朝野臣工是會規勸皇帝留在宮中的。可眼下放到本朝,那就有些不像樣子了。
打從聖祖爺起,皇帝們就又是去木蘭圍場秋狩,又是去暢春園小住,又是去承德避暑山莊消暑,又是下江南,聖祖爺還禦駕親征過。
皇帝並非是不能往郊外迎接自己的,隻是他不想罷了。若說皇帝對自己無所求也就罷了,偏偏他還想著拉攏自己。就是尋常拉攏人害得三顧茅廬、禮賢下士呢,更何況自己是皇帝的“額娘”,皇帝卻連這點兒麵子功夫都做不好,還指望著人心所向嗎?
也是,皇帝自覺已經是皇帝了,他都做出折節下士的姿態了,自然該是旁人巴巴地攀附上來討好他纔是。
皇帝卻對太後幫他開脫的話信以為真:“還是額娘最心疼兒子。”
他撥動了兩下翡翠珠串兒,似是有些赧意般道:“兒子長得多大都是額孃的兒子,隻有額娘在身邊,兒子纔是最安心的。”
皇帝這般積極地做出母子情深的樣子來,太後也柔聲哄他道:“額娘能見著你,額孃的心也就安定了。”
太後又道:“額娘今日見到永璉與永璜,就如見到了小時候的你一般,實在是可親可愛。兩個孩子竟也都這樣大了,永璜都十一歲了,再過幾年都是成婚生子的年紀。哀家有了皇帝這樣的好兒子,真是有了好大的福氣,再過不了幾年便是四世同堂了。”
皇帝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笑道:“皇額娘提起永璉,兒子倒是想起,從前永璉還在皇額娘膝下教養過,隻是他已經大了,不好再養到內宮之中。兒子怕皇額娘膝下寂寞,有意將五阿哥永琪交給皇額娘撫養,額娘意下如何?”
永璉已經九歲了,已經和大阿哥永璜一同遷至新修的阿哥所中居住。
皇帝雖然有意將大小阿哥們一併遷移過去,但後宮眾人在此事上卻實在齊心協力。
寵妃們撒嬌弄癡捨不得兒子,皇後也賢良淑德地勸皇帝宮中無一夭折的孩子,興許就是不從易子而養的舊規的結果,勸為子嗣考慮,雙管齊下,皇帝這才鬆了口,皇子六歲啟蒙後,而非滿月才移居至阿哥所。
“永琪?”太後沉吟道,“可是生母是哪個宮的宮人那個?如今還冇滿月吧。”
皇帝這兩年雖說冇選秀,可冇少冊封宮人。
皇帝摸了摸鼻子,神態略有些不自然道:“他生母是裕貴人,從前鹹福宮的宮女,上個月才生下的。”
太後瞥了他一眼,瞭然道:“哀家瞧著貴妃那孩子待你是一片真心,也不是皇後那等賢良大度的人,你幸了她宮裡的人,隻怕她是不好受的。”
又或者是太好受了,就此抓住了機會與皇帝撂開手了。
“兒子是吃醉了酒……”皇帝聲音越說越小,轉而又理直氣壯起來:“這後宮的女子原就都是朕的女人。從前皇後還抬舉了怡嬪,如今怡嬪有孕,皇後也很是高興的。怎麼偏偏她就小性兒受不得?”
太後卻歎道:“個人有個人的性情。皇後願意為皇帝操持後宮,照料皇帝的妃嬪兒女,那是皇後對你的真心。而貴妃小性兒醋妒,原也是為著她對你的情意。皇帝無論是為了前朝治水有功的高斌,還是為著貴妃待你的一片癡情,都多多寬縱於她吧。”
在太後跟前,皇帝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倒苦水道:“額娘有所不知,貴妃善妒也並非是一日兩日了。從前朕抬舉了四公主的生母玫嬪,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朕念在多年情分上也優容於她。誰知她反而猖狂,朕不過是幸了個宮人,她就閉宮不出了。”
太後察覺出皇帝對慧貴妃濃重的不滿來,微微蹙起了眉,旁敲側擊道:“哀家從前見著貴妃還不是這樣的糊塗人。”
皇帝卻越說越氣,不假思索道:“朕還念著她膝下無子,預備將五阿哥交給她撫養,她卻不識抬舉,還嫌起五阿哥是宮人所出的了。嗬,朕看啊,是她這個貴妃不配撫育皇子,更不配為貴妃!”
眼看皇帝厭棄慧貴妃,甚至起了降位的心思,太後就順勢擺手道:“罷了罷了,若她真被豬油蒙了心,皇帝冷了她就是了。”
“隻是先帝給皇帝賜下了兩個側福晉,嫻妃冇福早去了,就丟下這一個,看在先帝的麵子上,終究是要給她幾分體麵的。皇帝若是真不喜她,倒也不必為難她,就當是後宮多一件擺設吧。她若是糊塗生事,哀家也饒不過她”
皇帝頗為惱火道:“若非她是皇阿瑪所賜,高斌也得力,朕早就廢了她了。既然皇額娘教導了,那兒子便給她留幾分體麵,叫她坐在貴妃這個位置上終老。”
太後微微頷首道:“如此甚好,皇帝重情念舊,實在是後宮之人的福氣。”
皇帝就又道:“裕貴人並非主位,按著規矩是並無撫育五阿哥資格的。如今後宮主位多有子嗣,不便照看五阿哥。兒子思來想去,唯有皇額娘最適合撫育五阿哥,五阿哥生得健壯活潑,與兒子長得頗為肖似,想來能承歡皇額娘膝下,不至皇額娘膝下寂寞。”
她的柔淑不過是暫住於諴親王府中,交由諴親王夫婦照看,可既然她已經返京,那柔淑自然是要養在她的膝下的,又何談膝下寂寞?
更彆提柔淑與嬿婉雖為姑侄,卻比嬿婉還小一歲多,隻比永璉大幾個月罷了,如今也不到十歲。雖說她防備著先帝和皇帝,早早給柔淑定下了婚事,可如今離出嫁總也得再過六七年的功夫,她怎麼就膝下寂寞了?
難道皇帝不預備讓柔淑回到自己身邊?
太後想著自己不得不與才六歲大的心愛女兒相離兩年有餘,已經是心如刀割。可那是為了大局,為了端淑和柔淑的將來計,不得已而為之舉。
如今若是皇帝要橫插一手,那可是為了什麼?
太後心中著惱,臉上卻不動聲色,試探道:“永璉已經搬去阿哥所,嬿婉和璟瑟也漸漸大了,哀家想著,皇後端莊大度,又是五阿哥的嫡母,若是讓她來照看五阿哥,卻是最合適不過了。”
皇帝的眉心重重地一跳,他想將五阿哥交給太後撫養,本就有離間太後與皇後,好打壓皇後之意,又豈會樂意將五阿哥交給皇後撫養,讓長春宮多一個阿哥?
太後從前撫養過永璉,長女端淑又嫁給了皇後的胞弟,實在與皇後過從甚密了。
可若是太後再撫養一個皇子,那形勢就大為不同了。
太後撫養的皇子,那是何等的尊貴,闔宮之中,隻在嫡皇子之下。而太後朝夕相處之下,又如何不會偏愛五阿哥超過旁人?就算是永璉,他養在太後身邊也不過一年,又如何比得上從滿月就抱在太後身邊養大的五阿哥呢?
天長地久,又何愁太後與皇後之間不會生出嫌隙來?
皇帝搖頭道:“皇額娘,皇後掌管六宮事宜,已經無暇看顧五阿哥了。”想了想,又道:“柔淑妹妹最喜愛侄兒侄女了,想來多個侄子陪她玩耍,她也是高興的。”
太後心中鬆了口氣兒,皇帝還不至於昏聵到攔著柔淑回到自己身邊,可聽著養子拿自己的親生女兒當藉口做筏子,心中又如何能痛快呢?
太後笑道:“如此說來,倒是養在哀家這裡最為合宜了。”皇帝麵上還未露出喜色,太後卻話鋒一轉道:“隻是哀家剛剛回宮,車馬勞頓,五阿哥又尚未滿月,太過年幼,依哀家看,就是要抱到慈寧宮撫養,總也要待五阿哥滿月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太後鬆了口,皇帝也冇有急著咄咄逼人的道理,笑道:“若是皇額娘肯撫育五阿哥,實在是五阿哥之福。”
就算五阿哥是不討喜的宮人在自己一夕酒醉之下的結果又如何?
即便冇有貴妃養母,他也會是宮中尊貴的皇子,再無一個人敢瞧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