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佳節,太後自五台山風塵仆仆而歸,皇帝令長子永璜、次子永璉迎出郊外二十餘裡地去奉迎太後回宮,自己則親率宗親大臣、宮妃皇嗣在金水河前等待。
永璉與永璜利落地翻身下馬,雙雙走到才停穩的鸞轎前。福珈打起轎簾,永璉就上前半步,躬腰向裡伸進手去。
帝後並立在最前,皇帝先激動難耐地喊了一聲,“額娘——”就見一隻白皙的手搭在了永璉的手腕上,指尖無半分丹蔻之色,更無珠翠護甲。永璉握著那手,緩緩側身扶轎中人出來。
離得近的宗親留意到了太後素淨的一雙手,再聽到皇帝的聲音,壓抑地閉了閉眼睛——
太後這樣纔是為先帝守孝的做派!反之,再看看皇帝。
真不曉得太後這樣謹慎自製,滑不溜手之人怎麼會養出皇帝這樣的兒子?
就是太後與烏拉那拉氏仇怨頗深,快刀斬亂麻地讓烏拉那拉氏暴斃了,可明麵上總也尋了理由,自己也往五台山去靜修祈福了二十七個月,誰也捉不住她的把柄。
可皇帝偏偏就這樣耽於聲色,國喪還冇過呢,他先一個接一個地新添皇嗣了。大清以孝治天下,皇帝如此行為叫天下人看著又像什麼樣子。
簡直,簡直是荒唐!
明明皇帝登基之前與太後是一般的做派,如何一登基就截然不同起來?
太後遠道而歸,卻並不著朝服或是旁的羅衣錦服,而是一席雪青緞暗團龍紋袍,鬢髮間也不飾金銀,隻帶了一個由整塊翡翠雕琢而成的鈿子。
陽光之下,翡翠愈發顯得翠色慾流,濃鬱通透,襯得意態悠遠、淡然自若的太後愈發端肅沉靜,搭著永璉的手穩穩地走下轎輦。
從前明豔動人,壓得六宮粉黛皆無顏色的熹貴妃彷彿久得已經成了壓箱底兒的回憶,太後一派端雅從容,老成持重之色,自然得彷彿從初見就是這副模樣一般。
皇帝領著眾人迎了上去,行大禮道:“皇額娘為大清祈福三年,兒子不勝感激,必定以天下奉養皇額娘安享天年。”
又當眾為太後上徽號,為崇慶皇太後。
山高尊敬為崇,福澤福氣為慶,這個封號不可謂不好。
太後聞言也隻是笑笑,她強壓住了自己往女兒的方向望去的動作,轉而親自躬身將皇帝扶起來,又令在皇帝之後跪了一片的宗親妃嬪起身,笑道:“哀家為先帝祈福,為大清祈福,實乃哀家之幸。皇帝雄才大略,至純至孝,是哀家的福氣,也是天下人的福氣,若是先帝還在,想來也是極為高興的。”
提起先帝,太後的神色又黯然了下去,拿著福珈適時遞上來的手巾拭了拭眼角。
她餘光掃到了,她的端淑,她的柔淑,她的女兒們……
宗親裡最年長者是皇叔履親王,他上前一步,拱手安慰道:“皇嫂深明大義,為國祈福,皇上勵精圖治,愛老慈幼,”講到這裡時,他不引人注意地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皇兄在天有靈必然是欣慰的。還請皇嫂多加保重,莫要哀毀傷身。”
他們現如今隻能指望太後對皇帝稍加管束了,若是太後再出什麼事兒,那真是連最後一點兒盼頭都冇有了。
先帝篤通道教,服用金丹,也是因著他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夙興夜寐之下操勞傷身,才求增強精、防病養身之法。尤其是十三弟薨後,先帝既失手足,又喪良佐,悲痛之餘更是力不從心,這才偏聽偏信了道士之言,用了能短暫增強人精神的丹藥。
可皇帝呢?想著後宮一個接一個出生的皇子,履親王真是什麼話也不想對皇帝說了。
先帝求仙問道,那也是他五十有餘的時候了。如今皇帝還不足而立之年,該是春秋正盛的年紀,如何就糊塗至此,或是體弱至此,需要長期服用丹藥呢?
尤其皇帝膝下皇子雖也有了五個,宮中眼下也還有懷孕的妃嬪,皇帝的子嗣隻會更多,可四阿哥、五阿哥俱是在先帝孝期出生,名分上天然有失,而皇子中年紀最大的大阿哥也才十一歲,最名正言順的嫡子二阿哥更是才九歲。
若是皇帝的身子真出了什麼問題,那豈非又是幼主登基?又不知道要生多少亂子。
再者說,雖然他一心忠君,可皇帝如此做派,宗室裡可不是冇人生出了旁的想頭……
履親王心中墜墜,憂心難言。
太後深深歎了一口氣道:“哀家隻怕自己做得不夠好,不能報答先帝萬一罷了。”又緩聲謙和道:“皇帝年輕,許多事要依靠叔伯扶持。王爺儘心儘力,哀家心中也十分感激。”
履親王主持了聖祖爺的喪儀,又送走了十三爺和皇帝,論皇家喪儀的規矩禮節,隻怕普天之下都冇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看著皇帝屢屢違禮破例,他又怎麼可能冇有一點兒想法呢。
太後如此禮賢下士,履親王慌忙躬腰行禮道:“皇嫂言重了,皇上是大清的天子,是我們八旗的大汗,臣弟自當全心全意輔佐皇上,成就如先帝般的偉業。”
太後微微一笑,眼神留戀地落在了兩位長公主身上,言不由心地關懷了幾句懷孕宮妃與宗親女眷,這才由皇帝親自攙扶著坐上了太後的鳳輿往慈寧宮去了。
柔淑二年多不曾見額娘,好容易見著了,竟然連一句話都說不上就目送額娘離開了,雖然心中曉得顧全大局,卻也難免委屈,癡癡地望著太後的五色龍鳳旗、鳳扇、黃緞繡四季花傘遠去。
端淑悄然握住了妹妹的手,輕聲道:“來日方長。”
額娘總算是回來了,難道還擔心冇有團聚的機會麼?
隻是,額娘回來了,就又捲進了皇兄的是非之中,說不得還要如何操心勞神呢。五台山雖山遙路遠,卻也清淨安寧,真說不得在哪裡纔算是好了。
嬿婉同樣目送著太後與帝後的鑾架遠去,轉頭對著兩位長公主甜甜一笑道:“皇祖母舐犢情深,如今遠道歸來,心中定然是念著小輩的。兩位姑姑可願意給和儀一個儘孝的機會,陪和儀在長春宮等待皇祖母召見,好不好?”
今日迎接太後一應事項皇帝都令內務府操持,似乎是有意隔絕額娘與太後的交際,額娘隱隱有所察覺,也不好提前安頓兩位姑姑了。不過無妨,額娘不好做的,還有她呢。
端淑知她好意,按著宮中的規矩,下降後的公主無召不得隨意出入宮廷,柔淑如今也尚還養在諴皇叔府中,還冇有回宮居住,可她們姐妹二人與額娘幾乎是近在咫尺了,又哪裡捨得離開這紫禁城?莫說是擇日再見了,就是纔出宮就再被召回來也等不及了。
雖說皇額娘回京了,往後這些繁文縟節於她們姐妹而言都不再會是問題,但今日事繁人雜,皇額娘與皇兄、與宗親之間自有一番博弈,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要用心,還要顧全皇家體麵。而她們也不想將母女間的溫情攤開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任人賞玩審視。
有嬿婉相邀,就是更名正言順留她姐妹在宮中了。
端淑含笑瞧著穿著圓領對襟朝服的嬿婉,十一歲的小姑娘身量纖纖,頂著尖纓帽的朝冠,脖頸見掛著朝珠,穿著朝服這樣沉悶的深藍色,卻依舊可以看出幾分少女的柔美來,言行間卻已經有帝女的氣勢。
不知不覺中,嬿婉也長這麼大了呀。
她長得並不是很像皇嫂,尖下巴,大眼睛,姣妍俊俏的樣子倒是像了慧貴妃,但其端雅大方的神態卻又肖似皇後,也如皇後是一般的溫軟好心腸。
端淑一手拉著妹妹,一手拉著嬿婉,莞爾道:“你想得這麼周到,又哪裡會有什麼不好?”
她知道的,柔淑好想好想額娘,額孃的畫像柔淑都親筆畫了好多張。
她也好想額娘,恨不得重回在額娘膝下日日承歡的好時光。
嬿婉回握住端淑長公主的手,盈盈一笑。姑姑們疼愛她多年,她自然也一樣的心疼姑姑們。
端淑長公主對她萬分憐愛之餘,心中卻也隱隱生出憂慮來——
嬿婉已經十一歲了啊。
而準噶爾依舊虎視眈眈的,西北的硝煙戰事依舊是懸而未起,一觸即發。
再想想當日皇阿瑪和皇兄對她親事早定,不得以遠赴準噶爾和親都頗有引以為憾之心,端淑暗暗下定了決心,嬿婉的婚事,還是要早做打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