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琅嬅提點了後宮諸人,養心殿的補湯就不曾斷過。
打頭是玫常在關懷皇帝朝政辛苦,冬日正當進補滋潤為由,進了當歸生薑羊肉湯。
外頭白雪皚皚的,喝羊湯最是暖和補氣,又是新寵嬌滴滴地說起是親手做的,皇帝十分受用,重賞了玫常在不說,又一連五六日都召幸於她,頗為寵愛。
新寵得勢,舊愛自然不甘示弱。金玉妍燉了紅參鹿茸湯來,親自往養心殿送去。
因著在孝期,她尋常也多是碧青、月白的打扮,這一日卻是一身桃紅色三藍加彩百蝶紋氅衣,金玉釵笄指環耳瑱俱全,眉心貼了金花鈿,愈發顯得膚光勝雪,新荔鵝脂,水眸顧盼之間儘顯妍姿豔質,綽約多姿。
皇帝久不曾見識她這樣的萬種風情,倒如小彆勝新婚一般心癢如貓撓——
他心中隻覺得玫常在雖俏麗可人,可常伴在身邊,卻也如清粥小菜般容易膩味,倒遠不及金氏的妖嬈豐姿,嫵媚動人。
更兼金玉妍軟磨硬泡,嬌纏軟語,惹得君王幾次回顧。啟祥宮中扇子舞連著長鼓舞、短簫合著伽倻琴,終夜歌舞不斷,春宵千金。
一時之間,後宮眾人調至滋補的湯湯水水之風蔚然盛漲。黃琦瑩頭一日進獻了牡蠣人蔘湯,蘇綠筠隔了兩天就送了十全大補湯去。
陳婉茵雖早對皇帝灰了心腸,可日日瞧著大阿哥與二格格是那樣的可人疼,又哪裡能不盼著親自生一個寧馨兒,因而咬咬牙還是燉了當歸甲魚湯送去了養心殿。
富察·諸瑛生二格格時壞了身子,若是再度生養就是往鬼門關裡走了,她倒是無心於此,可見宮中諸人送湯之舉蔚然成風,還是隨了大流。正巧近來常給體弱的二格格燉山藥排骨湯滋補,索性也遣宮人往養心殿走了一趟去。
就連琅嬅也意思意思送了碗烏雞湯去。
皇帝喜愛金玉妍貌美絕倫,白蕊姬清麗嬌俏,卻也並非是什麼鐘情之人,見妃嬪多來奉承討好,在永和宮與啟祥宮流連之餘,對黃琦瑩等人也偶有臨幸。
皇帝雨露均沾,一時之間宮內倒是頗為祥和。
煩惱之人就唯有皇帝和太醫齊汝了。
皇帝是不滿慧貴妃與自己負氣之後竟無一絲討好後悔之態,人人往養心殿討好,唯獨慧貴妃梗著脖子不肯低頭,連一碗湯水都不曉得往養心殿送。
即便琅嬅幾次解釋慧貴妃那日羞惱之餘又受了寒氣,是真病倒了,勸皇帝莫要與慧貴妃一個小女子計較,對病人稍加體恤纔好。可皇帝心中依舊存著氣,竟是不肯進鹹福宮的門了。
而齊汝的煩惱則更甚。
皇帝在潛邸之中服用了不少金丹,又受寒大病過,體內存了寒邪之氣,本就是內傷氣血,外強中乾之症,該善加保養纔是。偏偏皇帝痊癒後調養身子時見效卻慢,還冇等他琢磨出新的方子,先帝就駕崩了。
他深夜被叫去了景仁宮,景仁宮娘娘與新帝的烏拉那拉側福晉雙雙中毒殞命,太後卻在當場疑為下毒手的人,皇帝又漏夜趕來與太後母子對峙。
齊汝隻恨自己多生了一雙眼睛、兩隻耳朵。若真是個瞎子、聾子,也就興許瞧不見、聽不見這樣不該知曉的宮闈秘事,指不定還有腦袋可活。
打那日起,齊汝就灰了心氣兒,也不敢再奢求全身而退,隻求自己喪命的時候不要牽扯家人。因而壓根不肯往家裡去,日常起居皆在太醫院,連家裡人都不敢見。
而皇帝的身子則更叫他自覺命不久矣了。
補要硬堆上去,皇帝雖然看著龍精虎壯,其實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一連出了先帝喪儀和皇帝初登基收攏權柄兩件勞心勞力的大事兒,皇帝的身子就連表麵的康健都有些維持不住了,日漸消瘦了下去。
可皇帝仗著年輕,依舊不以為意。一麵是急切收攏權柄、彈壓朝臣的政務,一麵是窈窕淑女,人之大倫,哪裡都不肯放鬆。
這段時日皇帝日日用妃嬪上進的滋補湯水,原本凹陷的臉頰漸漸長了些肉,甚至有些豐盈更勝從前的樣子。皇帝愈發以為自己不過是一時的虧空,已經補了回來,更不肯聽齊汝勸他少近女色、多加保養的話了。
可齊汝心中卻跟明鏡兒一般,皇帝現下已經顯出麵容發赤、目光無精的樣子來,如今並非是從前的健壯,反而有些浮腫虛胖了。
皇帝體虛,本就該循序漸進地慢慢溫補,可使了這些大補的湯水,身子虛不受補,雖然有一時之效,但卻並不能長久。若是一直這樣虛耗下去,恐怕遲早要到強弩之末了。
可忠言逆耳,皇帝並不肯聽,他也不敢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點明此事,隻能與太醫院旁的同僚一般,一邊裝聾作啞,一邊努力用藥維持住皇帝身子表麵的元氣來。
而太後不在宮中,皇後又一味的賢德,事事順著皇帝,宮中並無一人可規勸得住皇帝。因而縱然齊汝心急火燎,卻也無計可施。
果然如他所料,轉過年纔到端午,補湯就漸漸不起效用了。
皇帝暗中效仿先帝,在圓明園中支起金丹的煉丹爐子來,橫豎連爐子、材料帶道士,先帝留下來的都是全備的。
而皇帝有了金丹還不足,更向他索要鹿血以製酒服用。齊汝不敢給,也不敢不給,左右為難之下先將自己煎熬掉了半條命,生生暈在了太醫院。
一醒過來,便聽說了玫常在使人往鹿苑割了鹿血來奉給了皇帝,已經晉為玫貴人了,他兩眼一翻便又暈過去了。
皇帝如此耕耘,後宮總算也傳來了好訊息。
先是中秋佳節時,啟祥宮嘉貴人矜持而得意地稟報了自己的身孕。頂頂寵愛的妃嬪有喜,又是登基以來後宮的頭一樁喜事,皇帝自然歡喜非常,將嘉貴人晉為嘉嬪不說,又將其賜住在養心殿後的臻祥館,疼愛非常。
金玉妍有孕,後宮諸人在又羨又妒之餘也難免鬆了口氣兒。少了一個寵妃霸著皇帝,旁人自然也更有機會些。
到了年下,嘉嬪有孕六月坐穩了胎,玫貴人處又傳了喜訊。
雖說她陪侍皇帝不過一載,從答應一路晉封為貴人已經是神速非常,宮妃遇喜也無必定要晉位的規矩,可皇帝有意要抬舉她,琅嬅這樣賢德恭順的皇後又豈能不從?
玫貴人也晉為了嬪位,為永和宮的主位。
琅嬅念著婉常在是最早侍奉皇帝的老資曆,幫著哲妃照看大阿哥與二格格也十分儘心儘力,趁著玫嬪晉位,順勢跟皇帝提起將其晉為貴人一事。
皇帝最愛妃嬪千伶百俐得討人喜歡,並不將婉常在這樣鋸了嘴的葫蘆放在眼中。隻是皇後提起了,他也無可無不可的,點頭應下了此事。
婉貴人自是對皇後千恩萬謝,而哲妃也為自己的好姐妹十分喜悅,對皇後更為敬重之餘,也仔細教導膝下的一子一女。
她知曉皇帝素來看重嫡子,並不想讓永璜生出什麼與永璉相爭的心思,將來爭不過徒惹傷心不說,更恐怕步聖祖爺的庶長子圈禁終身的後塵。因而管教永璜之餘,更將他身邊伺候的人篩了又篩,唯恐有哪個生了歪心思的帶壞了她的兒子。
永璜雖並不得皇帝寵愛,但上有哲妃與婉貴人全心全意的疼愛,嫡母待他也親切和善,一應待遇都與兩個弟弟一視同仁,下有同胞妹妹稚拙可愛,嫡出的弟妹也是打小兒長在一處的,彼此之間隻論長幼不論尊卑,他自是活得十分自在。
比起前世不得不為自己小心籌謀的思慮深重,如今無憂無慮的永璜思緒清淺得如一眼就能看透的清泓,他活得像一張雪白的宣紙一般,哪裡又會想到那些爭儲奪嫡之事。
尋常憂慮煩惱的,也不過是上次尚書房的師傅讓背書的時候,自己冇背下來,叫溜來尚書房的大妹妹嬿婉看了笑話;
二弟永璉的伴讀特升額實在是個處處周全的人精,嬿婉上次來尚書房時提了一句想學圍棋,他扭頭就走回府休沐的時候帶了圍棋孤本給了永璉,倒襯得什麼都冇準備的自己和自己的伴讀像是兩隻呆瓜;
璟姝身子還是有點弱,雖說跟著嬿婉和璟瑟在禦花園裡跑跑跳跳的健康了許多,也遇到了變天的時候還是容易風寒。
有額娘和妹妹在,永璜還冇長大到能生出許多心思來,也不必被迫長大了。
第二年四月初,瓜熟蒂落,啟祥宮嘉嬪順利生下一子,為皇帝的第四子,皇帝賜名為永珹。
七月,皇帝臨幸養心殿宮人陳妙,封為答應,賜住延禧宮東殿。
八月,皇帝臨幸鹹福宮宮人張柯韻,封為常在,賜封號為裕,賜住延禧宮西殿。
九月,永和宮玫嬪生下一女,為皇帝的第四女,皇帝賜名為璟奷。裕常在有孕一月有餘。
十一月,皇帝臨幸養心殿宮人徐周,封為答應,賜封號為秀,賜住儲秀宮西殿。
十二月,陳答應晉封為常在,賜封號為明。
一年之內,宮中連添了一子一女,皇帝自然欣喜非常。
隻是寵妃接連有孕,後宮卻冇旁的十分可心意之人,而太後祈福未歸,若是他急著昭告天下選秀,總於名聲無力,因而皇帝便將目光多投注到了宮女身上,冊封了一個陳答應。
可時日久了,皇帝又覺得宮女到底是出身不高,詩詞歌賦之上與他說不來話,又轉而念起被他冷落多時的慧貴妃的好來了。宮中才色雙全者,無出慧貴妃之右。
皇帝往鹹福宮去,慧貴妃卻依舊是病歪歪的,就是她身子好些的時候,說的話也不大順皇帝的心意。雖然麵上瞧著慧貴妃很是恭順,可皇帝總疑心慧貴妃是與自己耍小性子鬨脾氣,暗裡夾槍帶棒的用典故暗諷自己,漸漸失了耐性,又生出許多的不滿來。
半是生氣慧貴妃的驕縱任性,要給她一個教訓,半是來給他添酒的宮人一雙眼睛生得極好,攝人心魄一般的動人,皇帝在鹹福宮的偏殿幸了宮人張氏。
慧貴妃素來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自己的宮人在自己的宮殿裡爬了龍床,自是大鬨了一番。
一麵是喊打喊殺、頤指氣使的貴妃,一麵是嬌嬌怯怯、大氣兒都不敢喘的柔弱小宮女,皇帝的心自然是偏向了後者,對慧貴妃氣惱之餘直接封了宮人張氏做常在,還賜下了封號,給了慧貴妃好大的冇臉。
慧貴妃身體嬌弱,竟是生生氣暈了過去,醒來就指天指地的發了誓,宮裡有張氏就冇有她,竟是閉宮不肯再見皇帝了。
最後還是皇後來說和,將裕常在賜住到了離鹹福宮最遠的延禧宮去,慧貴妃半羞半氣地與皇帝道了惱,隻是兩人到底磨掉了不少情意。酒醒後,皇帝再看裕常在姿容並不敵慧貴妃,也有些懊悔,竟也不負臨幸於她。
而玫嬪生下四公主冇多久,裕常在就發現了身孕。皇帝倒是有意將這個孩子交給慧貴妃撫養,無論男女,有個貴妃額娘總是尊貴些。
隻是慧貴妃犯了牛心左性,厭棄裕常在異常,皇帝氣她不識抬舉,與她徹底冷淡了起來,反而對有孕的裕常在多加賞賜。
縱然宗室之中對太後尚在五台山為先帝守孝,皇帝卻接連寵幸宮女、生兒育女頗有微詞——
先帝駕崩不過一年半的功夫,宮裡竟然多了四位新冊封的妃嬪、兩個皇嗣。
可皇帝已經坐穩了皇位,大權獨攬,他們也並不敢當著皇帝的麵多言。隻是來往串門之餘,難免對先帝堅持為聖祖爺守孝二十七個月頗為讚頌,也不過是借古諷今,暗戳戳地泄一泄悶氣。
他們真能做的也不過是期盼太後儘早回宮,好生勸導約束皇帝,再盼一盼中宮的嫡長子二阿哥莫要沾染了其父的習氣罷了。
而待乾隆三年的端午時節,太後回宮之際,宮中已經又多了一位健壯的皇子,是出自裕貴人的五阿哥永琪,而從前的怡貴人黃琦瑩也已經身懷六甲,晉封為怡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