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以來事務繁忙,琅嬅也無要妃嬪日日請安來顯出自己皇後權威的心思,便定下了每旬頭一日纔來長春宮請安的規矩。
近來連日大雪,天寒地凍,琅嬅念著妃嬪的身子,不願讓她們湯風冒雪,妨寒受冷地來請安,又為此連著停了兩回。
因而直到了年下,纔是玫常在入侍宮中後的頭一次覲見。
闔宮妃嬪早早就來得齊整,按著身份位份依次坐定。
慧貴妃高曦月是左手打頭的一個,對麵坐著麵容沉靜的哲妃富察·諸瑛,右手邊是臉上隨時掛著溫和笑意的純嬪蘇綠筠,宮中如今正經的一宮主位就是她們三人了。
哲妃下首是嘉貴人金玉妍,再後是婉常在陳婉茵,而純嬪下首則是怡貴人黃琦瑩。
曦月最畏寒,冬日裡身子就不大暢快。自那日她被皇帝從長春宮氣跑了,就佯病了起來,實則在鹹福宮裡窩著貓冬,素日裡都是琅嬅領著孩子們過去瞧她,她自己今朝纔是頭一次出宮門。
此刻她袖子裡籠著黑漆描金的手爐,麵上仍有兩分睏意,倚在上圓下方的圈椅之上,神態懶散,體態風流。明明在素綠緞綿袍外還穿了月白色的琵琶襟坎肩,可依舊是纖弱婀娜之姿,半點兒不顯得臃腫。
她捧著牙白回紋的茶盞,也不喝,就是藉著熱茶的那股熱乎勁兒暖手,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富察·諸瑛和蘇綠筠說著兒女經。
金玉妍今日戴了皇帝新賜下的金累絲秋葉蜘蛛簪,愈發顯得容貌殊勝,蘭顏動人。黃琦瑩瞧著眼熱,恭維之餘語氣裡藏不住的豔羨,倒叫金玉妍更得意了些。
她自入宮以來就是萬千寵愛於一身,若非半路殺出來一個玫常在,便是她獨占春光了。
想到昨夜的鳳鸞春恩車又一次從永和宮接了人去,金玉妍的眼神黯了黯。今日玫常在是必定得來給皇後孃娘請安的,她倒是想瞧一瞧,到底是什麼樣的絕色佳人能和她平分秋色了。
殿外太監通傳:“玫常在到。”
金玉妍的眼風登時飄了過去,就連眉眼生笑地說著永璋進來胃口甚好的蘇綠筠都停了話頭,不自覺地往外看去。
落地罩後轉出來一位俏麗佳人來,白淨清秀的芙蓉麵小小的一張,精緻的尖下巴,鮮妍的櫻唇,身著一身旗裝滿繡著碧桃花瓣,髮髻間綴著碧璽雕琢拚成的碧桃花朵。
整個人不像是從漫天風雪裡走出來,倒像是從春日萬紫千紅間穿花拂柳而來的一般,浸透了輕靈又嬌柔的春意。
“嬪妾永和宮常在白氏給各位小主請安,各位小主金安。”
來人俏生生地一福禮。人生得嬌俏,聲音也如黃鸝一般婉轉。
終於見到了正主,哲妃與婉常在俱往後靠了靠,視線在中間的金玉妍身後交彙了半晌。蘇綠筠對著玫常在和善的笑了笑,黃琦瑩的笑卻有些僵直了,低了低頭,再抬起時才斂去了那分落寞。
金玉妍再鬆了口氣之餘,又有些挑剔地審視著白蕊姬那張夭桃穠李的窄小臉龐。
的確是美人坯子,可在這絕色如雲的宮中,卻算不得一等一的好顏色。莫說是與自己相比,就是黃琦瑩也與她有一爭之力。
也難怪黃琦瑩難掩哀怨之色的,明明是難分伯仲的美貌,偏偏一個聖眷優渥,一個卻見幸寥寥了。
琅嬅尚未出來,妃嬪中就是曦月身份最尊,她抬起眼淡淡掃了一眼玫常在,語氣閒閒道:“起來吧。”
宮中人儘皆知,慧貴妃是因著玫常在與追封的嫻妃與皇帝拌嘴,這才惹惱了皇帝,以至於糟了冷落。因而眾人都屏息凝視,等著瞧慧貴妃對玫常在的態度。
玫常在抿唇一笑,挨著怡貴人坐在了下首,伶俐地笑道:“臣妾一心想著皇後孃娘,本該早來給娘娘請安的,隻是天公不作美,天寒地凍的,竟耽擱到了今日才與諸位姐姐相見。”
她並不以位卑而怯,也無半分嬌羞矯揉之態,反而一笑就顯出眉目的生動來了,真如一朵小小的碧桃花,朱唇粉麵,灼灼其華。
見她妙語之時的眼波流轉,嫣然笑容,金玉妍這纔有些明悟皇帝為何看中了此人。
嬌俏嫵媚的麵容,大膽率真的性子,欲拒還迎的姿態,如撓人心肝的貓爪子一般,如何叫人不愛呢?
曦月放下手中的茶,茶碗磕在楠木的案幾上,不輕不重地一聲響了一聲,讓玫常在的背下意識繃直了些,眾人也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蘇綠筠見氣氛有些不對,忙賠笑著打圓場道:“可不是麼,皇後孃娘是女中堯舜,咱們等都巴不得多陪侍在娘娘身邊,莫說學到一星半點兒了,在這長春宮多待一待,多沾染些娘孃的福德,那都是天大的好處了。”
曦月示意宮人再換一杯熱茶來,也不看誰,自顧自道:“照著舊日的規矩,原隻有貴人以上纔有資格為皇後孃娘請安。隻是宮中人少,皇後孃娘念著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妹,這纔不拘一格,賞了這份福氣下來。”
“皇後孃娘寬容大度,體恤咱們,咱們也該念著皇後孃孃的好纔是。若是仗著恩德肆意起來,那就是皇後孃娘寬宏大量,本宮也決不輕饒。”
此言一出,婉常在先紅了臉,還是哲妃衝著她搖搖頭,她才勉強給哲妃回了一個笑臉,身子往後縮了縮,儘力不招人注意。
玫常在的臉頓時也漲紅了起來,咬著唇,梗著脖子道:“貴妃娘娘說的是,皇後孃孃的好,嬪妾心中都記得,嬪妾也是真心敬服皇後孃娘。皇後孃孃的話,嬪妾也不敢有絲毫違逆,讓嬪妾什麼時候請安,嬪妾便什麼時候來,旁的時候不敢有絲毫打擾。”
曦月卻壓根不肯搭理她,轉而對蘇綠筠:“我記得你入府侍寢第二日,一早就來正院請安了,是不是?”
蘇綠筠看了一眼窘迫的玫常在,有些憐憫,可貴妃問話她也不敢不答,隻諾諾道:“是,臣妾第二日一早就給皇後孃娘請安了。”
金玉妍剔了剔寸長的指甲,細細揣度著曦月的態度,眼睛一轉,故意笑道:“可不是呢,臣妾等得幸第二日都照著規矩往正院請安敬茶了。”
又對著玫常在狀似和顏悅色道:“許是南府不曾教過妹妹這個規矩,若是嬪位以上有了冊封禮,冊封第二日是要給皇後孃娘請安,聆聽訓誡教導的。至於咱們這樣的位份,雖無儀仗冠服,比不得一宮主位,可到底得侍皇上,總該早早給皇後孃娘請安纔是啊。”
“若是口口聲聲說得真心,可人卻遲遲不動,那這真心,隻怕也打了對摺了吧。”
玫常在麵紅似火,卻毫不畏懼,嫣然一笑道:“貴人說的是,嬪妾與貴人一樣,無福冊封到嬪位上。既然如此,那嬪位的規矩,就是知道了,也不過是白知道一場,壓根用不上,”
金玉妍被她懟得厲害了,一時噎住,眼中也帶了惱意。
她離嬪位一步之遙,豈是白蕊姬一個小小的南府樂伎可比的?
但轉念一想,一個南府樂伎,卻跳過了官女子直接做了答應,如今不過月餘又被晉封了常在,又得了封號,論起盛寵,就是跟自己相比都不落下風。若白蕊姬再得個孩子,說不得真就要越過自己去了。
見金玉妍啞口,白蕊姬越發揚眉道:“嬪妾對皇後孃娘自然是一片真心,隻是皇後孃娘憐惜宮妃,不想見宮妃受凍生病,這才停了請安,嬪妾若是對娘孃的金口玉言置之不理,那豈不是辜負了娘孃的好意,違背了娘孃的意思?”
“再者說了,嬪妾常常在皇上身邊伺候著,若是不幸感染了風寒,嬪妾微賤之身自然不足惜己,可若是連累了皇上,那豈不是嬪妾罪該萬死了。”她唇角蘊著笑意,眼中頗有得色道,“所以啊,就是為了皇上,嬪妾也得保重自身。皇後孃娘通情達理,又哪裡會與嬪妾計較?就不勞貴人替嬪妾操心了。”
玫常在口口聲聲說著貴人,可話裡話外卻將慧貴妃也捎帶了進去。如此,就連蘇綠筠都不敢多話,噤若寒蟬地坐在原處,連茶都不敢喝了。
高曦月待要再開口,蓮心先扶著妝飾完的琅嬅從內室轉了出來。
眾妃嬪忙將剛剛的是非擱置一邊,起身問安:“皇後孃娘萬福金安。”
琅嬅笑吟吟地免了眾人的禮,又賜了座,眼神往眾人臉上一掃,剛剛發生了什麼就大抵瞭解了七八分,也不挑破。
她循著慣例,先問了哲妃大阿哥永璜的課業和二格格璟姝的身子,又跟純嬪關懷過三阿哥永璋,這才單獨令玫常在上來見禮,又讓蓮心領著她一一見過諸位妃嬪。
琅嬅似是冇有瞧見玫常在與眾人見禮時對著曦月和金玉妍的生硬一般,隻含笑令她回座,又道:“如今是宮中新添了一位姊妹,往後與咱們一同侍奉皇上的姊妹隻有更多的。眾位妹妹都當謹記關雎之德,戒驕戒躁,共同好生伺候皇上,為皇家綿延子嗣。”
眾妃俱起身行禮道:“臣妾等謹遵皇後孃娘教誨。”
琅嬅又笑著令眾人坐下,和風細雨道:“宮中向來以子嗣為上,如今皇上膝下隻有三子三女,本宮心中也頗為著急。妹妹們既然入宮服侍皇上,就當以綿延皇家子嗣為己念,保養自身,用心於此。”
眾人連聲稱是之餘,心中也自然有計較。
宮中唯有子嗣纔是後妃安身立命的根本。就看富察·諸瑛與陳婉茵同為給皇帝啟蒙的通房格格,可如今一個是哲妃,一個是最末流的常在,不就是富察·諸瑛生下了皇帝的長子,又生下了二格格麼?
而蘇綠筠和金玉妍也是一批被先帝賜給皇帝的格格,論寵愛蘇綠筠並不及金玉妍,可她生下了三阿哥的永璜,所以她已經是一宮之位,而盛寵在身的金玉妍還是隻個貴人。
金玉妍自然心生期盼,她那避子藥冇有喝多久,又調養了好幾年的身子,身體自然是無虞的,子息就隻看緣分了。而她雖明麵上與皇後、慧貴妃不是一條路的人,實際上卻早早上了皇後的船,將來有了孩子,也不必擔心孩子的前朝。如今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而黃琦瑩摸著自己的小腹,更暗暗打定了努力爭寵的念頭。就連蘇綠筠也想著給永璋也再添個弟妹。
白蕊姬看著琅嬅望向自己含笑的眼睛,更是眼神一亮。
皇後,是鼓勵她有自己的孩子的。
太後將她安排給皇帝時就叮囑過,她明裡的主子,有且隻能有皇帝。她的寵愛有一部分來源於她的無依無靠,來源於她是皇帝權威的象征——
皇帝要抬舉人,就連她一個南府樂伎都能與旁的宮妃平起平坐。而皇帝若是厭棄了誰,那無論是家世如何、子嗣如何,都會連她一個樂伎都不如。
她越是腰桿挺直,對著所有人都不卑不亢,甚至有點恃寵而驕,皇帝卻越會滿意於她。若是她投靠了任何人,無論是皇後、哲妃還是嘉貴人,那都會飛快地見棄於皇帝。
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皇帝對後宮眾人服從性的考驗。
而她暗裡的主子,是太後,也是皇後。
皇帝不會想看到皇後一家獨大的場麵,所以他給生下皇長子的富察·諸瑛封了妃,所以他最寵愛的從前是不滿皇後的烏拉那拉·青櫻,如今是與皇後明麵裡就有嫌隙的金玉妍。所以,她不能親近皇後。
皇後是知道她這顆暗棋的,而慧貴妃知道多少內情,她卻是不得而知了。隻是慧貴妃今日這番為難卻是恰到好處地將自己與她們撕擼了開,倒省得她再動腦筋。
至於金玉妍麼?
比起寵妃為自己爭風吃醋,難道皇帝更愛看寵妃一家親不成?賢良淑德那是皇後的事兒,她們這樣靠著寵愛生存的女子,自然還是千嬌百媚,嬌嗔癡纏得好。
皇後肯讓她生育,卻是意外之喜了。
她順著皇帝的意思,恐怕不會少得罪人。隻有她有一個孩子,她才能在終有一天失去皇帝的寵愛,或者是失去皇帝之後,在這後宮之中有立錐之地。
琅嬅含笑的目光在金玉妍、蘇綠筠、黃琦瑩、白蕊姬、陳婉茵的臉上一一劃過:“子嗣固然要緊,但皇上前段時日為先帝守孝辛苦,近來又忙於朝政,該多溫補纔是。你們身為宮妃,也當多花心思在皇上的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