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青櫻,皇帝麵上懶散的笑意就凝固了,耳畔似是又響起了太後的話,“青櫻對皇帝的鐘情,都是烏拉那拉氏的一場算計。”
他自是去查證過,先查的就是從前青櫻身邊的心腹阿箬,阿箬自十二三歲起就伺候青櫻,又是個頗有心眼的丫頭,若有內情,想來她不會不知道。
可查證才知,阿箬自出府之後由其父做主,許給了監督淮宿海三關稅務的尚福海的三子,已經成婚隨夫遠赴淮安了。
此事為皇帝之恥,他並不想驚動太多人,更不想牽扯到朝臣家眷的身上,料想阿箬無心無膽敢妄議宮中是非之餘,也就舍了這條線,轉而再查烏拉那拉氏。
景仁宮娘娘陰險毒辣,可烏拉那拉氏的男人們卻是個頂個的軟柿子,哪怕知道這是要命的算計,可是被派去的太監一嚇,就連滾帶爬地和盤托出了。甚至還有那起子糊塗的,酒酣耳熱間跟自己的房中的妾室、府外養的粉頭胡沁。
皇帝深以為恥,轉頭就暗示臣下尋藉口參奏了烏拉那拉氏,重重處置了景仁宮娘孃的兄弟,也就是青櫻的叔伯。
他因著少時為景仁宮娘娘所害,就是遷怒到了烏拉那拉氏頭上算不得什麼。
可誰都曉得他對同樣出身與烏拉那拉氏的側福晉青櫻寵愛非常,青櫻又在名義上是小產暴斃而亡的,若是他連青櫻的阿瑪訥爾布都處置了,到顯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了。
皇帝自己對青櫻之死頗為心虛,欲蓋彌彰之下便抬抬手暫且放過了訥爾布,但對其與景仁宮娘娘一同謀劃算計自己的事兒依舊是深惡痛絕,連青櫻也一併懷疑上了——
縱然烏拉那拉氏的人如今咬死了說青櫻是當真對自己一片真心,並非是被阿瑪和姑母唆使,可誰又曉得這是不是他們的又一場謊言?
何況青櫻若是當真如此真心待自己,如何會在府中大鬨,差點於自己的名聲有損,又害自己受了風寒大病一場呢?
也是因此,皇帝登基後對追封青櫻絕口不提。
今夜琅嬅儘職儘責地提起此事,皇帝的眉頭難以掩飾的皺了起來,語氣說不出是喜是怒:“皇後賢德。”
明明是誇獎的話,可皇帝這般態度倒像是帶著諷刺和譏誚一般。
琅嬅既然開了口,便並不在意皇帝高不高興了,笑意愈發輕柔,如雪過初晴時的融融日光一般,隱藏著看似柔軟的蓬鬆堆雪下尖銳的冰棱:“臣妾身為皇後,關懷六宮就是臣妾之職。皇帝登基政務繁忙,不及追封潛邸舊人,臣妾自然該為皇上記著,也為早去的青櫻妹妹求一求皇上的恩典。”
皇帝的眼瞼微微垂著,再想起青櫻,眼前浮現的卻不是少年時湊在自己身邊笑語呢喃的外戚家的格格,也不是入府後時時念著“牆頭馬上”追憶舊情的糊塗妾室,而是一張青白髮灰的、死寂的麵孔。
他突然想明白漢武帝的李夫人至死以被覆麵、不肯見君的緣由了,印象最深刻的變成了那樣的形象,實在難勾起往昔的舊情,更難生出什麼愛憐惋惜之情了。
皇帝的嘴角抿得比平日緊了些,緊成一條鋒利的線,半晌才道:“青櫻是朕在潛邸時的側福晉,論理總該冊為一宮主位的,隻是她偏偏是景仁宮娘孃的侄女,若是追封高位,恐怕皇額娘知道了,心中也是不歡暢的。”
“為著皇額娘,少不得要暫且委屈青櫻了,就追封位為貴人,靈柩暫安於東直門外,待妃陵修建好後再入葬妃陵就是了。”
琅嬅倏然睜大了眼睛,此刻倒是有幾分真情實感的驚訝了。
隻追封為貴人?
照著舊例,妃嬪或是生前沖喜,或是死後追封,總是要比平日裡的位份高一級的。青櫻僅僅為貴人,那也就是若她仍活著,豈不是就隻為常在了?
到底那一夜是出了什麼事兒,才能讓皇帝對青櫻的態度變化這樣大,心中對青櫻的芥蒂這樣深?深得莫說是死後哀榮了,就連體麵也不曾給青櫻留下幾分。
琅嬅微合朱唇,顫動著的睫毛下烏黑的瞳仁中寫著訝異與困惑。
她抬起眼,還未籌措好詞語來說些什麼,卻先直直地對上了皇帝的視線。
在那樣審視的目光下,琅嬅眨眼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驟然想起太後在那個清晨囑咐的話來,“皇帝未必不會疑心哀家將一切告知於你,往後興許會對你多加試探。”
這恐怕就是皇帝的一次試探了吧。
青櫻是皇帝的側福晉,除非青櫻犯下大錯惹怒皇帝,否則斷無連一宮主位都不是的道理。
皇帝故意給出區區一個貴人之位,就是要試探她的反應。
若是她從太後處知曉了青櫻的所作所為,那她想來就不會對皇帝厭棄青櫻有所不解,更不會為皇帝不肯許給青櫻高位追封而震驚。
琅嬅背後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隻覺得如芒在背一般。
若非太後早有預備,特意不告知自己,皇帝這樣隨時狀似無意的考察試探,自己是否能保證次次不落入他設下的圈套中呢?
都說知子莫過母也,最能摸清楚皇帝性子的,還是太後這個養母。
琅嬅強壓住心緒的波動,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難以啟齒一般,抿了抿唇才為難道:“皇上對皇額娘一片孝心,臣妾與您的心思是一樣的,自是皇額娘最為要緊。隻是——”
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詞句才道:“臣妾想著,皇額娘虛懷若穀,哪裡會真心與青櫻一個小輩計較?說不定看在皇上的情麵上,對青櫻妹妹愛屋及烏也是有的。若是臣妾和皇上這樣揣測皇額娘,恐怕反而將皇額娘看小了去。”
“再者,青櫻妹妹到底是先帝欽賜的側福晉,又是皇上親自求娶入府的,若非小產而逝去,想來也能為皇上順順利利地生下一位健康的小阿哥。論資曆、論出身、論子嗣,青櫻妹妹都該是一宮主位纔是。隻追封一個貴人之位,委屈了妹妹是小,折損了先帝和皇上的顏麵纔是臣妾天大的不是了。”
既然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那一個賢良的不知內情的皇後該怎麼做,她就該怎麼做。
皇帝靜默了一息,目光在琅嬅臉上睃巡:“朕觀皇後從前並不算喜愛青櫻,如今倒是肯為她說話。”
琅嬅似是半分也冇有察覺到皇帝的再度試探般,悠悠歎道:“青櫻妹妹性子跳脫,臣妾從前的確不大喜她的不穩重。但到底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妹,在府中朝夕相處,豈能真的冇有半點兒情分?她年紀輕輕就這樣突然去了,臣妾心中也不好受。”
她垂下眼睫,黯然道:“到底是臣妾這個皇後做得不好,竟不曾發覺青櫻妹妹有了身孕,否則也不至於出現這樣一屍兩命的慘事,連皇上的血脈都不能儲存。臣妾深愧於此,但昔人已逝,臣妾能做的唯有在追封上為青櫻妹妹說一兩句話,保全她的死後哀榮了。”
曦月在旁哼道:“皇後孃娘就是太好性了,凡事都求一個規矩,反倒是委屈了自己,便宜了旁人。”
她與青櫻素來是擺在檯麵上的不睦,皇帝是知曉的。
皇帝笑睨了曦月一眼道:“皇後這樣恭淑性成,柔嘉素著,方是後妃的表率,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若人人都是你這樣的小性兒,豈非內帷之間都要生出亂子來了?”
如此看來,皇額孃的確不曾與皇後說過那夜的內情。皇後雖刻板守禮,卻也的確賢淑。
曦月嘴一撅,一雙芊芊素指扭著帕子道:“臣妾說的都是實話!皇上誇獎皇後孃娘,臣妾冇有二話,何苦踩著臣妾做梯子呢?”
又一擰身子,拿眼角眉梢點著皇帝,賭氣般道:“皇上若是不喜臣妾,不如趁早將臣妾趕出宮裡,也省得臣妾醋妒小性兒,亂了皇上的宮闈!”
皇帝哈哈大笑道:“說你小性兒,你就越發愛嬌起來了。朕宮中若是冇有皇後這樣的定海神針,朕倒真怕被你大鬨天宮起來了。”
琅嬅靜靜地坐在皇帝身邊,溫言笑道:“曦月妹妹能得皇上看中,又豈是真的小性兒醋妒呢?分明是冰壺玉尺,纖塵弗汙的性情。”
又伸手去拉曦月,“皇上素喜妹妹心直口快,不加矯飾,如今也是與妹妹玩笑罷了。妹妹若是當了真與皇上生分起來了,那纔是糊塗了。”
曦月才半推半就地迴轉了身子,似是惱得厲害了岔了氣,又咳嗽了起來。
琅嬅扶著她的肩膀,替她拍了拍背,憂心道:“你這兩日纔好些,又來幫本宮操持宮中大宴,恐怕是虛耗了身子,還是戒怒戒氣,再好生將養一段日子纔好。”
皇帝揉一揉眉心,似是添了幾分倦意,擺擺手道:“讓太醫院再派人來給貴妃好好問診,不拘是什麼好藥都一併用著,給貴妃徹底除了病根纔好。”
曦月捂著胸口,婷婷嫋嫋地站起身來,含情帶怨地看著皇帝道:“臣妾咳嗽起來,不敢往皇上跟前湊,若是帶累了皇上,豈不是臣妾的罪過?”
“說來臣妾紙糊一樣的身子,喝再多的苦藥汁子又有什麼用?隻要皇上少嫌些臣妾,容臣妾靜靜將養一段時日就好了。”
皇帝愛她姣妍,對她這樣不依不饒的性子卻有些棘手,聞言麵色微沉道:“朕不過與你玩笑,你又何必這樣認真起來?罷了,你好生歇著,缺什麼少什麼都給皇後說,就依你所言,靜養一段時日吧。”
皇帝金口玉言要慧貴妃靜養,那再皇帝重新開口之前,慧貴妃的綠頭牌都不會掛起來了。
慧貴妃似是冇料到自己會這樣吃了癟,瞧著皇帝說不出話來,一張俏臉又羞又惱,一跺腳快步往外走去。等不及長春宮的宮人為她掀起簾子,先自己一打簾子出去了。
琅嬅忙對蓮心道:“貴妃嬌弱,這樣頂著熱氣兒跑了出去吃了冷風,恐怕身子吃不消。你拿著本宮的披風給貴妃照應些。”
皇帝見慧貴妃蒼白著一張小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心中也有兩分憐惜,可見她連請安告退都不曾就衝了出去,這兩分憐惜就化作了惱意:“朕憐她體弱,對她多加寬縱,她卻這樣猖狂起來!”
先是白蕊姬,再是青櫻,她俱是拈酸吃醋,陰陽怪氣的。難道他寵幸了哪個宮人,追封了哪個嬪妃,還要慧貴妃批準不成?
又斥責琅嬅道:“皇後,寬容臣下是好,但你也要曉得慈不掌兵,仁不當政的道理!莫要驕縱了她的性子!”
琅嬅柔聲道:“皇上,貴妃素來待皇上和臣妾都很是恭敬的。今日有些言行失距,惹惱了皇上,也是因著她太看重皇上了,並非是有不敬之意。”
聽了琅嬅的開解,皇帝卻惱意更甚,繃了臉色蹙額道:“貴妃多病,性子刁鑽得緊。若不教訓一二,恐怕她更歪了性情。”
琅嬅還要再勸,皇帝卻壓根不肯再聽,語氣淡淡道:“青櫻既是先帝親賜的側福晉,又有皇後幫著說話,就追封為妃吧,封號就定個嫻。其餘瑣事,皇後自己做主就是了。”
他“寵愛”了多年的側福晉,自然是要封妃的,若真拿一個貴人位分打發了,隻會叫人生疑。
隻是他如今才明白了皇阿瑪的心思,為何要與景仁宮娘娘死生不複相見。他也不願意青櫻與自己合葬,將來百年之後更不想再在地下見到青櫻。
往後大清萬世基業,都不許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再入宮。
皇帝往長春宮走了一趟,卻也未曾安置,就又融入了紫禁城的夜色之中。
宮人回稟道:“娘娘,皇上去了永和宮,口諭晉封了白答應為常在,還賜了封號為‘玫’。”
琅嬅收回了往魚缸中撒魚食的手,漫不經心地點頭道:“皇上對玫常在正在新鮮勁兒上,是該往她那裡去。”
至於又是晉封位份,又是賜封號,一半是白蕊姬青春少艾,嬌俏伶俐,的確討皇帝喜歡,一半也有皇帝與曦月賭氣的因素在。
比起將規矩婦德奉為圭臬,如廟裡供的木胎泥塑一般的自己,還有縱情任性,時時爭風吃醋含沙射影的曦月比,在皇帝眼中全然仰視他、以他為天的白蕊姬自然顯得更可愛了。
蓮心笑吟吟地上前道:“娘娘,貴妃娘娘讓奴婢捎話來,有了今日之事,想來娘娘與貴妃娘娘都能得好些時候的清淨了。隻是做戲做全套,貴妃娘娘‘病著’,少不得要辛苦娘娘多往鹹福宮走兩趟了。”
琅嬅莞爾,是能清靜好些時候了。
至於到底能清淨多久,就要看看金玉妍與白蕊姬的本事了。
她將魚餌全部撒入了青花描繪魚藻紋樣的大缸中,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