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天際才泛青,永壽宮就又來了一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訪客。
福珈正給一夜未曾安寢的太後用檀木梳子細細篦著頭髮,宮人便稟報道:“太後孃娘,主子娘娘求見。”
先帝喪儀未過,皇帝還不曾下旨冊封妻妾,隻尊封了太後。
琅嬅為皇帝的嫡福晉,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皇後。如今冇有下立後的明旨,稱呼她為皇後孃娘便是僭越,可若是再喊福晉也是不妥,宮中便以主子娘娘相敬。
太後唇角彎了彎,語氣悠然道:“她的訊息倒是靈通。”
“將人請進來吧。今日就早些擺膳,想來她這樣早地來請安,也不及用過。”
琅嬅渾身縞素,不佩珠飾,渾身的飾品隻有那烏黑的髻上插著的一朵小小的白花,從前瑩潤飽滿的麵龐也因著日複一日的喪儀而瘦削了幾分,步履匆匆而來,不及站定便喊了一聲:“額娘——”
一雙透亮的眼裡滿滿盛著擔憂,語氣裡難掩關懷與驚異不定。
太後向她伸出手去,隻覺得琅嬅手心冰涼,也不曉得是凍的還是嚇的,知道她一大早急急忙忙跑來永壽宮是關心自己,心中一暖,語氣更和煦了三分:
“急什麼?再急也不及自己的身子要緊。你接連生育,更應該好好保養自己的身子纔是,可是受不得凍。”
她一揚手,宮人就拿銅鉗子撥熱了炭盆,福珈又親捧來了素麵的金手爐奉到琅嬅的手中。
琅嬅捧著手爐,心中的焦急卻是不減分毫。
她記著前世趙九霄告訴她永璉被海蘭所害的事兒,又覺得趙九霄得用,重生一世索性用了富察家的關係將趙九霄調出了冷宮,如今就是在宮中巡查的侍衛。
而趙九霄也知恩圖報,昨夜出了那樣大的事兒,趙九霄一從養心殿脫身就遞了訊息來,將毓瑚夜探養心殿,吳書來領著齊汝去景仁宮,皇帝自己也氣勢洶洶往景仁宮去,此事似乎與太後有關的事兒說了。
琅嬅就知道出了大事兒。
再一打探,竟曉得景仁宮娘娘因著先帝駕崩心悸而死,而青櫻昨夜壓根不曾從景仁宮回來,景仁宮更是被皇帝派人守住,旁的訊息都不能外泄,琅嬅更覺得此事實在非同尋常。
她想想前世傳言景仁宮娘孃的死就是和太後扯上了乾係,還是青櫻主動跳出來證明瞭景仁宮娘娘是暴斃而亡,與太後無乾,此事才平息下去,便更是心生憂慮,這才趕著解了宵禁就早早過來。
卻不想,太後竟是如此的心平氣和,不急不躁,好似全然與她毫不相乾一般。
琅嬅還想再問,就聽太後用她那柔婉的語氣不緊不慢道:“景仁宮的烏拉那拉氏身子早就壞了,因先帝駕崩心悸而亡,這是昨夜的事兒。哀家和皇帝念著她伺候先帝一場,就讓她的侄女青櫻見她最後一麵,好給她送終。”
“誰曉得青櫻不早不晚,偏偏在這時有了身孕,她自己也糊塗著不曾知曉。青櫻在先帝喪儀時虛耗了身子,損了元氣,又因著姑母過身悲痛過度,意外小產了。她的身子氣血兩虛得厲害,小產後止不住血,竟是追隨她姑母一併去了。”
琅嬅都聽愣住了,這,這,青櫻何時有的身孕?怎麼又這麼巧,姑侄倆一夜之間都冇了?
前世朝堂上的舊臣們連景仁宮娘娘暴斃都不肯信,如今姑侄倆同死,恐怕更不肯輕信了。
琅嬅穩了穩心神道:“都是兒臣的不是,一心繫在皇阿瑪的喪儀上,疏忽了後院的姐妹們,許久不曾請太醫來請平安脈了,倒是可惜了青櫻妹妹。”
又輕聲道:“額娘放心,我家中知道分寸。”
太後和鈕祜祿氏都上了永璉的船,富察家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前世鈕祜祿氏孤掌難鳴,好在這回加一個富察家為太後說話,興許是好些的。
太後笑意更暖:“好孩子,額娘知道你的這份心。隻是先帝駕崩,哀家心痛難當,恨不得追隨先帝而去。隻是念在皇帝和你們的孝心,念在要替先帝多看看這大清的萬裡江山,哀家才肯苟活罷了。”
“可哀家實在思念先帝,所以決意要往五台山為先帝祈福,為大清祈福。”
“額娘?”
琅嬅神色一變,好好的太後不在慈寧宮接受皇帝的供養,長途跋涉往五台山去清修祈福。說是祈福,倒像是流放與懲罰了。
太後卻笑眯眯道:“宮中屢添白事,哀家心難安寧啊。”
“可是——”
琅嬅抓緊了太後的手,有她向皇帝進言,有前朝的鈕祜祿氏和富察氏為太後說話,何須這樣委屈太後?
說是守孝,那便是二十七個月。可若是太後因為烏拉那拉氏姑侄之死觸怒了皇帝,皇帝有意拖延,那真說不得太後何時才能回到紫禁城了。
太後卻神色自若道:“琅嬅,這是哀家的選擇,往五台山去,清清靜靜的,也未必不如在這宮裡好。”
對著一個她養歪了的兒子,日日猜他的心思,看著他口蜜腹劍的樣子,與他時時刻刻勾心鬥角,實在也說不上快活。
琅嬅微滯,太後在提前端淑公主的婚期,將柔淑公主許嫁之後,又於先帝病重期間以照料先帝無力撫女為由,將柔淑公主交給了受過她照拂的諴親王夫妻教養,便是在那時就預料到了這一日了嗎?
太後瞧著她憂心忡忡的樣子,笑著點一點她的眉心:“小小年紀,做這樣苦大仇深的樣子做什麼?放心吧,哀家不曾得罪了皇帝,你也不必擔心哀家歸無定期了。相反,皇帝如今倒是難得能記著哀家的好呢。”
琅嬅這才鬆了口氣,就聽太後緩緩道:“莫說哀家不曾得罪皇帝,就是哀家真得罪了,你也不該為哀家說話,前朝的鈕祜祿家和富察家更不能動。”
太後的口氣裡又添了鄭重,諄諄教誨道:“琅嬅,皇帝是施壓不得的,就算是一時壓住了,皇帝卻是會記一輩子,他日反彈起來隻會更厲害。”
琅嬅抿了抿唇:“兒臣知道。”
她想的也並非是施壓皇帝,而是揭露景仁宮娘娘做過的錯事兒,提醒皇帝青櫻曾經對他造成的傷害。隻有事關皇帝的切身利益,他纔會與太後站在同一邊。
福珈已經領著人端來了早膳。
熬得濃稠的粳米粥,配上廂子豆腐,羅漢麪筋兩道菜,竹節卷小饅首、奶餑餑和素餡包子各一碟,再佐以用銀葵花盒盛著的醬瓜、醬薑小菜。雖因著先帝喪期不好用葷腥,卻也依舊豐盛。
琅嬅要起身給太後佈菜,福珈忙過來笑盈盈地將琅嬅扶到太後對麵坐下,笑道:“今日送先帝爺下葬,主子娘娘可辛苦著,如今還是好生歇歇纔是。”
太後就在一旁笑,又親給琅嬅夾了一個素餡包子:“如今就咱們婆媳兩個,要那些繁文縟節做什麼?”
念著琅嬅明明能裝聾作啞,置身事外,卻一大早巴巴地趕來為自己操心,太後又感慨道:“哀家不曾養出個好兒子,倒是有福分遇上了個好兒媳。”
若弘曆有琅嬅一半的忠厚仁孝,她就是為這個兒子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又如何呢?
琅嬅就著粥吃了包子,心裡還想著昨夜的事兒,雖如今安心了,卻也難免疑惑昨夜到底發生了。
至於太後的托詞,許是能哄的住旁人,可她卻是一早就知曉的。太後早防備著青櫻生下龍子皇孫,青櫻壓根就不能有孕。
太後卻對她笑而不語,待琅嬅守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用過了膳,太後才緩緩笑道:“琅嬅,哀家隻能告訴你,哀家會帶著福珈和毓瑚一同往五台山去為先帝守孝。”
這是今晨皇帝遞來的訊息。
皇帝痛恨毓瑚的背主,可礙於毓瑚是他的乳母,他若是真處置了毓瑚,難免有人會疑心內情,又不願旁人覺得他薄情寡義,連待自己的乳母都可如此狠心,所以不好自己動手。
皇帝就預備以讓自己的乳母代自己為先帝守孝為由,準備將毓瑚與太後一同送去五台山,也是將毓瑚送到太後的手中。
毓瑚從前在皇帝麵前多少次挑撥他和太後的關係,太後都是知曉的,在皇帝看來,太後自然不可能不惱怒。他給太後處置毓瑚的機會,也是幫養母消氣兒啊。
太後心裡卻如明鏡一般,皇帝這法子,是要借刀殺人。
是皇帝覺得自己都替他辦了一回兒臟事兒,除掉烏拉那拉氏姑侄,就不妨讓自己替他再乾一回乾臟事兒,除掉毓瑚。
這樣旁人也隻會以為是自己容不下皇帝的心腹,皇帝就隻是個礙於孝道十分為難的清清白白的無辜人了。
隻是自己怎麼會這樣輕易地遂了皇帝的意呢?
琅嬅聞言又是一驚,毓瑚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前世哪怕到了最後,還能藉著皇帝的信任興風作浪。如今皇帝剛剛登基,正是缺人之際,又如何會對毓瑚棄而不用呢?
就算是皇帝要監視太後,讓毓瑚親自去也未免太明目張膽又大材小用了吧?
太後笑道:“哀家曉得你好奇,昨夜景仁宮內到底出了什麼事兒。若是你今早不曾早早來永壽宮,哀家倒是未必不能說。可你今早來了,哀家就決計不能告訴你了。”
琅嬅不來,她倒是也不至於失望。
可琅嬅來了,她心中對琅嬅的親厚更添一重的同時,也就更會為琅嬅打算。
太後耐心解釋道:“昨夜之事乾係的是皇帝的尊嚴體麵,你不知纔是最好的,起碼不能叫皇帝認為你知道。”
否則,皇帝惱羞成怒之下隻會遷怒於琅嬅,大發雷霆。
“皇帝曉得哀家與你親近,你今晨又早早來請安,他心中未必不會疑心哀家將一切對你托盤而出,對你自然會多加試探。”
而隻有琅嬅真的一無所知,才能以無心算有心,平安度過此劫了。
琅嬅知曉這是太後為自己打算,連忙道:“兒臣曉得。”
又輕聲道:“額娘往五台山去,兒臣會好好看顧兩位妹妹,時時令人去看望柔淑妹妹,不叫兩位妹妹受了委屈。”
太後笑道:“留她們在京中,有你和曦月在,哀家是放心的。倒是你,還當多保養自己纔是。”
她雖不捨女兒,卻也知道這樣的安排對女兒纔是最好。
端淑已經出嫁,與傅恒小夫妻倆甚是相合,該好生過自己的小日子纔是。哪怕自己是“獲罪”去了五台山,可富察家有琅嬅盯著,傅恒也是個拎得清的,端淑自己又立得住,不會叫端淑吃了虧。
而柔淑雖然年紀尚小,就是陪伴自己去五台山住個一年半載也無妨。可她秉性柔弱,實在不適合長途跋涉。再者,五台山是佛門清修之地,也不適合教養小姑娘,省得聽多了佛經移了性情。
好在諴親王夫妻是厚道人,又受過自己恩惠,福晉又與柔淑性情相投,再有端淑和琅嬅看顧,柔淑這二十七個月總是能安心度過,然後安穩地回到她的身邊。
琅嬅用手心貼了貼自己的臉,笑道:“額娘放心,我定然好生保養自己,到時候帶著曦月和幾個孩子,一同好生迎額娘回宮。”
太後笑了笑,今日喪儀一過,想來過不了幾日她就要往五台山去了,還真不曉得後麵有冇有這樣與琅嬅兩個人安安靜靜說話的機會。
她便又轉了話題道:“琅嬅,中宮這個位置不好坐啊。順治爺廢了後,第二個皇後也是個險些被廢的空架子。康熙爺倒是看重嫡妻,隻是他的皇後都命不長。至於先帝麼——”
想起昨夜的場景,太後淡淡一笑。
算算大清入關以來,竟冇有嫡妻所出的嫡子坐上皇位的。
大清第一個從正門抬進來的皇後博爾濟吉特氏被廢為靜妃,又出了一個順治爺強行追封的孝獻皇後董鄂氏,弄出一個生死兩皇後來,將孝惠章皇後的麵子放在地上踩,也難怪後麵的皇後都心有慼慼然了。
太後繼續道:“宮裡寵妃有許多,一茬一茬的,跟燒不儘的野草一般,區區王府內宅是不能比的。新人會一個接一個的入宮,新的皇嗣會一個接一個的降生。”
“琅嬅,你若是會為皇帝多內寵所苦,會為宮中多庶子庶女所苦,那你的後半生就會浸泡在黃連汁子裡了。可我想著,你不會那麼糊塗。”
琅嬅知道,這是太後離宮前與自己說的體己話,她輕聲道:“兒臣知道,隻要兒臣守住了永璉,誰都越不過兒臣和永璉去。”
她頓了頓,又道:“宮裡的孩子多了倒是比少了強。”
物以稀為貴,孩子若是少了,那不拘是嫡出的還是庶出的,個個都是金貴的。
就跟先帝從前本是千般不喜四阿哥,最後卻還是擇了他為太後的養子,乃至讓他承了皇位,不就是子嗣寥寥無幾,實在無人可用了麼?
可若是庶出的孩子多了,情勢便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