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見琅嬅心中明白,臉上的笑意更甚:“坐這中宮的位置,首要的不是子嗣,也不是家世,而是不犯大錯。不犯大錯,就坐得穩這皇後的位置,可要想更進一步,不光要守好自己的孩子,著眼的不能隻在這後宮之中了。”
皇後已經是皇後了,比起爭寵奪愛,更求穩。
而皇後要想更進一步,她的對手本就不是旁的後妃或是旁的皇嗣,而是龍椅上的那個人了。
就像景仁宮的那位前皇後孃娘,若將對付宮妃的心思的一半用在先帝身上,如今未必不會是慈寧宮中尊榮無比的母後皇太後。
可她被情愛所迷,看不透,也就掙不脫,求不得。
以史為鑒,想來琅嬅是不會重蹈覆轍的。
琅嬅聽懂了太後的暗示,眼皮微微顫動了一瞬,輕聲道:“兒臣明白。”
太後嘉許地頷首道:“哀家是放心你的,有你在宮中,哀家纔敢放心往五台山去透透氣。”
又笑道:“哀家還給你留了一個人,興許你還用得上。”
婆媳二人相視一笑。
雍正十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帝梓宮奉移景山壽皇殿。
雍正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日,乾隆帝免民欠丁賦及額賦。
雍正十三年九月三十日,乾隆帝冊封福晉富察氏為皇後,側福晉高氏封為慧貴妃,格格富察氏封為哲妃,格格蘇氏為純嬪,格格黃氏為怡貴人,格格金氏為嘉貴人,格格陳氏為婉常在。
晉封固倫端淑公主為固倫端淑長公主,和碩柔淑公主為固倫柔淑長公主。
冊封皇長女為固倫和儀公主,皇次女為和碩和順公主,皇三女為固倫和敬公主。
雍正十三年十月二十五,太後駕幸五台山,為先帝守孝祈福。
新帝登基,太後離宮,不光是皇帝百事纏身,千頭萬緒,琅嬅亦是難尋空閒。
好在她有前世的經驗在,又有曦月、富察·諸瑛在旁輔佐,倒不至於手忙腳亂,忙中出錯。
頭一件事便是安排眾妃嬪的宮殿了。
琅嬅自己擇了長春宮,安排曦月入主鹹福宮,哲妃富察·諸瑛入主承乾宮,純嬪蘇綠筠入主鐘粹宮,又安排嘉貴人金玉妍住啟祥宮偏殿,怡貴人黃琦瑩住景陽宮偏殿,婉常在陳婉茵則成了哲妃的宮裡人。
琅嬅自然是要與曦月挨著住的,念著諸瑛與陳婉茵也是同樣的情分極好,便索性將二人撥在了一處。蘇綠筠性子和順,也與諸瑛和陳婉茵頗說得上話,便也安排在了相鄰的宮殿處。
金玉妍和黃琦瑩都還隻是貴人,做不得一宮的主位,隻能居於偏殿。可琅嬅安排她們二人俱是獨居一宮,不曾做了誰的宮裡人。
金玉妍精明強乾,黃琦瑩也不是個蠢笨的,兩人便都懂了琅嬅的暗示——啟祥宮和景陽宮就是皇後孃娘為她們準備的,隻待時機,皇後孃娘自會抬舉她們升到嬪位,那時她們便是正大光明的一宮之主了。
如此,宮中眾妃嬪俱是歡欣,都念著琅嬅的恩德。
封先帝梓宮於景山壽皇殿之後,皇帝已經以日代年守夠了二十七日的孝期,漸漸恢複了往後宮走動。
頭一夜自然是留在了長春宮,給了琅嬅這個皇後的顏麵。往後就是按著各人位分都召幸了一回,算是“雨露均沾”。
之後除了每月朔望,皇帝還記得照著祖宗規矩,往長春宮來閒坐著與琅嬅話話家常,其他時候便是隨著自己的心意翻牌子了。
因著慧貴妃懶怠著伺候,時不時打著體弱的旗號下了自己的綠頭牌,便是嘉貴人春光獨攬了。
宮妃安置,命婦朝拜,年幼的阿哥公主們要適應宮中的規矩,端淑長公主、柔淑長公主也要看顧,又碰上了皇帝登基的頭一個年頭,新年祭天祭神、宮中家宴都不能出絲毫差錯,琅嬅忙得分身乏術。
她又知曉嘉貴人自有“分寸”,倒是也顧不上多留神皇帝處。
直到蓮心傳來訊息,皇帝新封了一個南府的琵琶伎做答應,賜了封號為“玫”,琅嬅才反應過來,玫答應白蕊姬,想來就是太後給她留下來的人了。
彼時訊息傳來之際,琅嬅與曦月剛剛在後殿照看好幾個孩子睡下,手挽著手在窗下看大宴的膳食名錄。
聽了蓮心的話,曦月先撇了嘴:“雖說皇上可以以日代年,二十七個月的孝期隻守二十七日,可到底還冇出國喪呢,皇上這樣大張旗鼓的納新人,當真是難看得厲害。”
宮中妃嬪們還服素呢,除了年節大禮換上朝服,平日裡誰敢穿一個豔色?
皇帝臨幸宮妃也就罷了,橫豎彤史也不為外人所見,冇人敢宣揚皇帝的雨露均沾。可這樣正大光明地冊封妃嬪納新人,就是捅破了這層勉強糊著的窗戶紙了。
琅嬅擱下筆,想了想道:“我倒是想起先帝為聖祖爺守孝時代話來了,‘釋服之製,以日易月,雖始於漢文帝,但高宗(商王武丁)守喪三年,獨非古製乎?’”
先帝當時堅持要為聖祖爺守孝守滿二十七個月,甚至做出絕食明誌之舉。還是朝臣們以朝政不能無人處置,太廟祭祀不能無人主持為由強勸了先帝正常處置政務。
可即便如此,先帝依舊不肯住到聖祖爺的寢宮乾清宮,而是住在乾清宮西麵的養心殿中,繼續為先帝守孝,實打實地守滿了二十七個月。
無論先帝是因著有奪位不正的嫌疑,想以此澄清標榜,還是真心孺慕皇父才堅持守孝,他的行為上都無可挑剔。
皇帝表現得遜色他多矣。
尤其入關以來,康熙爺八歲登基,尚未親政,守孝之事上也全由孝莊太皇太後做主,皇帝自是不好與他相比。那能比的就隻有先帝了,偏偏又是這樣的對比鮮明,弗如遠甚。
不光是後妃,恐怕前朝的宗親朝臣知曉了皇帝這樣行事,也未必不會有意見了。
琅嬅沉吟道:“宮中新冊了一個答應,已經是孝期納妾了。若是再有皇嗣降生,那——”
琅嬅與曦月對視一眼,同時見了一句:“阿彌陀佛。”
太後已經往五台山去了,皇帝自覺頭頂再無一個人壓著,就如窮人乍富一般張狂了起來,行事難免無度。
他未必不知曉孝期納妾是不見容於禮法的,可他卻偏偏要這樣做,以此來彰顯自己的權力。
太後故意留下這樣一個人,又推到皇帝跟前,想來就是猜準了皇帝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