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溫柔地撫摸著皇帝的腦袋,如同在他剛剛成為太後的兒子不久,不小心著涼發燒時,太後徹夜守在他身邊一般,也如同她素日裡對著端淑、柔淑兩位妹妹時一般。
“皇帝,我一輩子隻有你們三個孩子。如今端淑已經成婚,柔淑也定下了婚事,無論她們的夫婿如何,可她們有了你這個哥哥,就都是終身有靠,我再冇什麼可操心她們的。我唯一操心的孩子,隻有你。”
皇帝情不自禁地喊道:“額娘——”
他幾乎不敢相信,太後竟然肯為他做到這一步。
太後慈愛地正一正他的衣領,撫平了他身上喪服的褶皺:“皇帝,你已經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我不過是深宮之中的一個老婦人罷了,又還能為你做什麼呢?”
“我能做的,不過是替你剷平了後宮之中所有的危機。無論是景仁宮的烏拉那拉氏也好,還是你身邊的毓瑚也罷,我都不許旁人算計利用了我的兒子。”
太後笑了笑,柔聲道:“自你到我身邊,先帝讓你對我叫了第一聲額娘起,我便將你當做我的親生兒子了,自然事事為你打算。”
皇帝心中舒了口氣,卻又真的平添了幾分不捨:“額娘,五台山山高路遠,兒子實在捨不得您。”
就是祈福,宮中有太廟,京中有皇家寺廟,又何必千裡迢迢的往五台山上去?
太後溫聲細語道:“若是額娘留在京中,隻怕此事的風波不會停歇。皇帝初初登基,凡事還是求穩為上。守孝不過二十七個月,過不了幾載,咱們母子便又可團圓了。”
遠香近臭的道理。太後又怎麼會不懂。
皇帝此時對她的不捨是出自真心,可若她留在京中,甚至留在宮中,這份不捨不知什麼時候恐怕又會化作彆的什麼了。
太後徐徐道:“額娘雖將你視作親子,可額娘也曉得,你到底不是出自額孃的肚皮……”
“不,”皇帝不假思索地反駁道,“兒子就是額孃的兒子,誰敢反駁?”
“是是是——”太後的手搭在皇帝的肩上,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哄著他,“你自然是額孃的兒子。”
可抬頭看到淚流滿麵的毓瑚,卻也讀懂了她心中酸苦的滋味。
李金桂掙命生下來這個孩子,實在是不值。
太後柔聲道:“額娘與你的母子之情自然不假,隻是額娘想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李氏將你誕育下來,不光於你是生育之恩,更於大清社稷有功。若冇有她,額娘何來你這樣好的兒子,先帝又如何能後繼有人?”
“雖然礙於先帝的聖旨,不好叫世人知道她誕育皇嗣的功勞,卻也不能這樣委屈了她。”
皇帝的喉嚨頓時哽住了。
生母不得名分,他自然不是毫不在意。隻是比起生母的名分,更要緊的是他自己的名正言順。
他必須是鈕祜祿氏的兒子,也隻能是鈕祜祿氏的兒子。
皇帝一時之間竟然心生迷惘,不知道該順水推舟給生母一個應得的名分,還是為了不給外人一點可乘之機而一切如舊。
太後卻滿目憐愛地看著他:“額娘知曉你的為難之處,又如何會讓你更加為難?”
“額娘離宮之前,會以太後之名下令,念在從前曾經伺候過先帝的宮人服侍先帝一場的情分,生者以太貴人的位分奉養,逝者以太嬪的份例重新安葬入妃陵。”
皇帝心中繃緊的弦一鬆,如此,便順理成章了。
他跪在太後膝前,深受觸動道:“兒子生而喪母,又不得皇阿瑪喜愛。會這樣心疼兒子,處處為兒子打算的,唯有額娘一個。”
太後溫聲道:“哪裡有額娘不替自己的孩子打算的呢?莫說是你的生母了,這是你的乳母,額娘也是記著的。張嬤嬤是你的乳母,又是為你而死,就是照著聖祖爺的乳母保聖夫人的例,追贈為夫人,在皇陵近處擇一處佳壤重新安葬也不為過。”
皇帝神色黯了黯,若是張嬤嬤還在,定然不會和毓瑚一般背棄於他。
太後繼續道:“這些年,額娘一直令人尋訪你生母的親人,隻是事情過去太久了,實在難以查詢。如今纔有了訊息,她唯有一個妹妹,已經出嫁,隨夫婿在福建任職。你母家唯有這一點血親,將來也要多多照看纔好。”
從前先帝在時,皇帝一心避嫌,並不肯查。如今才起了幾分心思,太後就將查好了的訊息送到他耳邊。
皇帝不由動容道:“是額娘心疼兒子。隻是兒子的血親不光有小姨,額孃的鈕祜祿氏也都是兒子母家的血親,兒子心裡一樣的親近。”
“訥親不僅是額孃的族親,更是皇阿瑪留給兒子的顧命大臣,是兒子的母家親人,額娘若為避嫌,不叫訥親出來任職,兒子就如失肱骨一般,還盼著額娘心疼兒子。”
太後愣了愣,搖搖頭道:“有了哀家這個族親,恐怕訥親在前朝也是眾矢之的了,與其被人灰溜溜的趕出去,倒不如他自己老實些,回家守著爵位安分度日罷了。”
太後這樣退得徹底乾脆,皇帝反而少了忌憚防備。
鈕祜祿氏因著太後早早就站在了他的身後,他如今初臨帝位,更需要這樣完全可信之人為他搖旗呐喊。
皇帝堅持道:“額娘放心,訥親是皇阿瑪遺命留給兒子的顧命大臣,若是誰敢質疑他,豈不是在質疑皇阿瑪的英明?”
“罷了罷了,”太後襬手道,“後宮不得乾政,哀家管到自己的族親頭上,到底是僭越了。都是皇帝的臣子,皇帝自己做主就是。隻是有一條——”
太後正了神色道:“訥親能被先帝留給皇帝,自然也不是自大才疏之輩。隻是先帝從前對哀家提起過,他雖有幾分本事,卻是並無領兵打仗之能,又自負剛愎,即便上了戰場,恐怕也會武斷專橫,延誤戰機,因而從未派他上過戰場。”
“先帝有識人之明,哀家也不得不叮囑皇帝一句,切莫讓訥親沾染了兵權。若是弄丟了他自己的性命也就罷了,若是壞了皇帝的大事,那就是他天大的罪過了。”
她往五台山去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可讓訥親回府安養卻隻不過是一場試探。
若是皇帝疑心未消,對著訥親心有防備,那與其留訥親在前朝,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被厭棄他的皇帝藉機處置了,倒不如激流勇退,好韜光養晦。橫豎永璉身邊還有特升額呢,往後也不愁冇機會東山再起。
若是皇帝已經被自己這一夜的唱唸做打消除了疑心,那這不過又是一次以退為進罷了。
隻是一次以退為進就足夠了嗎?皇帝不會再起疑心嗎?又或者皇帝不會用訥親當靶子邢殺立威嗎?
太後想了又想,又與琅嬅幾次商議,以訥親如今的地位,又是先帝留下的顧命大臣,皇帝是不好直接處置於他的。尤其若是皇帝想要要了訥親的性命,那總要有個足夠分量的名頭。
除了造反謀逆,這個名頭就隻能出現在戰場了。
隻有戰事才重要到足夠皇帝斬殺顧命大臣。
那麼,她要做的就是讓訥親遠離戰事,不僅僅是往宮外的鈕祜祿氏處遞夠了話,也要打消皇帝的這個念頭。
皇帝微愣,先帝雖然重用訥親,卻的確不曾讓他上過戰場,便頷首道:“兒子記下了。”
訥親是太後的族親,先帝對太後提起倒是不足為奇。
太後心中鬆了口氣,便搭著皇帝的手緩緩起身,瞥了一眼地上跪伏著的毓瑚,輕聲道:“青櫻和景仁宮烏拉那拉氏該以什麼樣的份例下葬,皇帝身邊的人該如何處置,有皇帝做主,哀家便不勞這個神了。”
轉而又絮絮道:“如今夜已深了,皇帝趕快回養心殿休息吧。明日就要送先帝入陵了,還多著要皇帝勞心費神的地方,皇帝還是要保養為上。”
今夜雖情勢發展與設想之中大大不同,可結果倒是與皇帝的期望算得上是殊途同歸。
太後讓步放權,自己大權獨攬。
皇帝順心如意,回養心殿去了。
太後搭著福珈的手,看著他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