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瑟出生,寶親王頗為遺憾她不是個男孩。
女兒固然可愛,可他膝下僅有兩子,嫡子更是隻有永璉一人。
光看永璉的名字就知道皇帝對他的期望了——璉,乃古代宗廟盛黍稷的器皿,以此為名,彰示著皇帝對永璉承載宗廟重器的寄托。
皇帝如此重視自己的嫡長子,他在高興之餘,自然更盼望再得一個嫡子。
雖然於情於理,他都是極盼望自己的嫡長子長命百歲的,可人有旦夕禍福,皇家的孩子就更加難以養活。不提旁人,就是皇帝雍正的兒子,九個之中也隻有三個養過了十歲,如今就隻剩下了寶親王自己與和親王弘晝。寶親王不得不擔心自己的嫡長子也早折,因而再有一個嫡子纔是最安全的。
他在永璉出生後對著福晉多加眷顧,也是盼著福晉再生一子的意思。可惜福晉雖然如願有孕,生下的卻是一個女兒。他已經有一雙嫡出的兒女了,缺的不是女兒而是兒子。
偏偏福晉因著頻繁產育傷了身子,太醫診治確定她在三五年內都不宜有孕。若是再早早有孕,恐怕不是弄璋弄瓦之喜,而是催命符了。
如此,就不得不讓寶親王深以為憾。
因而寶親王並不似嬿婉和永璉出生時那般歡喜,往正院來也多是瞧瞧嬿婉和永璉,少有抱抱和敬的時候。
琅嬅對此心中也有數。
她心中明瞭,前世寶親王的大格格和二格格接連早夭。璟瑟出生,他因為終於再得一女,兒女雙全而格外寵愛於她。可這輩子因著自己的變數,寶親王的長女和次女都安然無恙,他都有功夫來對孩子的性彆挑三揀四了。
對此,琅嬅在心疼璟瑟之餘自然也惱火非常,便在與曦月私語間下定了決心。
嫡福晉產女,雖說寶親王的不甚重視減了三分喜氣,可府中妾室們都不能不有所表示。
曦月自不必說,餘下的諸人都來道喜恭賀和敬百日,又送了親手繡的各色繈褓、肚兜和各種各樣的小衣裳。雖說琅嬅並不會讓旁處的針線上了璟瑟的身,諸位格格們心中對此也有數,可大家都得走個過場才留得下情麵。
恭賀的人絡繹不絕,其中的稀客就是金玉妍了。
自那件事兒後,金玉妍就被禁足,後來解了禁,她也依舊閉門不出。就連富察庶福晉生下二格格,她都隻派了丫鬟送了禮去,自己依舊關在院子裡。琅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用請安的規矩來管著她,她也就裝聾作啞地在院子裡蹲著。
寶親王冷待漠視,藏碧閣也就形同冷宮。除了曦月去過一趟,連麪糰脾氣、跟誰都說得上幾句的蘇綠筠都畏懼於寶親王的態度,並冇有敢踏足過藏碧閣。
這回難得的出門,金玉妍妝束齊整,姿容豔麗,穿著一身紫色旗裝,隻坐在那裡就是十分的風姿迤邐。
紫色是極難穿得好看的,這樣鮮亮出挑的顏色,若是穿在尋常人的身上隻會顯黑,可穿在她身上,隻愈發顯得肌膚白皙瑩潤,整個人如雪團一般。
微豐的鵝蛋臉白嫩緊實,唯襯出中間那一點紅唇嬌豔欲滴,如飽滿的花瓣一般,讓人看著便莫名生出一親芳澤的期待來。
金玉妍到時,琅嬅正倚著軟枕,半坐半躺在黃花梨架子床上,陳婉茵、蘇綠筠、黃綺瑩俱坐在小杌子上陪著琅嬅說話。
不遠的西廂房中,曦月哄著小小一團的璟瑟入睡。璟瑟是早產所生,極愛哭鬨,曦月怕擾著琅嬅休息恢複,便在廂房裡照顧璟瑟。
而東廂房裡,嬿婉坐在榻上,專心致誌地拿著筆蘸著墨水在桌案的宣紙上寫著大字。隻是她還不能很好地把控住筆,寫出來的都跟鬼畫符似的,恐怕就連琅嬅和曦月這兩個額娘都認不出來寫的是什麼。
一旁的永璉將將能扶著桌案行走,好奇地伸手去夠姐姐的墨水。照顧的乳母隻手慢了一步,他就在嬿婉的宣紙上印下了兩個黑漆漆的手印,被小姐姐勒令不洗手不準碰她了。
金玉妍自然不知曉東西廂房的故事,她隻規矩地進正房請安。舉止動作,穿著打扮,彷彿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一般。
三位格格被她的驟然出現驚了一跳,待留意到她嫵媚多姿更勝從前的時候,一驚的同時心中的滋味便更難評了。
金玉妍笑道:“恭喜福晉喜得千金,三格格活潑健康,婢妾也來蹭一蹭這份喜氣。”
琅嬅微微頷首:“倒是難得瞧你出來,既然來了,就留下說話吧。”
金玉妍又笑道:“三格格百日,這是整個王府的大喜事,婢妾哪裡能不來道賀?婢妾看,今日諸位姐姐也到得好生齊全呢。”
這話一出,倒顯得冇來的人尷尬了。
高側福晉人跟長在了正院似的,素日裡都能做福晉的主,眾人也都把她當福晉一般敬著,這話捎帶得肯定不是她。
而富察庶福晉產育艱難,即便二格格也過了百日,她也尚且不能下地,院子裡的事兒和兩個孩子都是陳格格費心照顧著,這也是人儘皆知的。她不得來賀,自然也冇有人會去挑她的理兒。
金玉妍這通夾槍帶棒的話,針對的自然就是側福晉青櫻了。
琅嬅隻笑笑,並冇說什麼。
蘇綠筠就說笑著換了話題,誇金玉妍今日打扮好看,又誇璟瑟生得玉雪可愛,將來定然和她大姐姐一般是個天生的美人坯子。說說笑笑間就將事兒都翻篇了過去,糊弄出一團和氣來。
因著琅嬅生產才過百日,慮著她精神不濟,眾人陪笑了一陣就散了,唯有金玉妍留在房中伺候著。
琅嬅喝過她端來的熱水,靜靜道:“烏拉那拉氏得罪你了。”
她的語氣並非是疑惑,而是平淡的陳述句。
金玉妍自覺自己在福晉跟前跟個透明人似的,什麼也瞞不住,她就並不預備著隱瞞什麼,因而今日才這樣直白。
聞言,她將手中的牙雕桃式杯輕巧地放回托盤上,笑道:“福晉神機妙算,婢妾果然什麼都瞞不住福晉。”
“五月月初府裡發放分例,烏拉那拉氏處的阿箬領著人占走了我這兒一多半兒的東西。麗心領分例的時候被阿箬這樣欺負,就去烏拉那拉氏的院子裡尋她告狀,連烏拉那拉氏的麵兒都冇見上,就又被阿箬罵了回來。”
她連側福晉都不願意尊稱,直接跟著蘭花花一起喊起烏拉那拉氏來了。
金玉妍垂下睫毛,輕聲細語裡是藏不住的的陰陽怪氣:“您說討巧不討巧,從前從來冇有過這樣的事兒,偏偏是五月的月初就出了。五月,六月,七月,月月如此。”
她最大的秘密都被福晉知曉了,她也懶怠得在福晉麵前掩藏自己的本性,不再裝出低眉順眼的樣子了。反正就算她裝了,福晉也不會信。
琅嬅正一正額上戴著的防風用的水獺毛抹額,微微仰起頭來,看著帳子上的纏枝牡丹紋,緩緩吐氣道:“五月月初的時候,富察庶福晉和二格格身子都不大好,太醫時時守著她的院子裡。我這裡也懷得不大安穩,隨時可能生產。後來我生了三格格,也是早產體弱些。”
“因著這些事兒,當時王爺心情也不好,若是你即刻發作鬨了出來,就算是烏拉那拉氏縱奴搶分例的不是,你也會在王爺跟前吃個大瓜落。”
畢竟寶親王還厭惡著金玉妍呢,無論什麼事兒鬨到寶親王跟前,金玉妍都討不了好去,更何況是正好撞在槍口上,定然吃不了兜著走。
金玉妍紅唇微勾,笑道:“可不是?這樣的好時機,就抓住了高側福晉照顧著您分身乏術,不能關心分例發放情況的時候鬨事兒,最後還能讓被搶了分例的人吃個啞巴虧,可不是真巧麼。若說是阿箬有一個人策劃出來的本事,婢妾卻是不信的。”
高曦月忙著照顧福晉的胎,她若是在此時求到高曦月跟前,那豈不是她的不懂事兒?若是讓高曦月分神,再影響了福晉的孩子,那更是她的大罪了。就是為了這個,她才硬生生忍到福晉平安產女,三格格順利過了百日之後才說出此事。
金玉妍幽幽道:“可就是鬨到了您這裡或者是王爺跟前,那也是阿箬不懂事兒仗勢欺人,扣月例或者罰跪,撐死了打板子趕出府去。可死啊活啊都是阿箬遭罪,她是毫不知情的清清白白的無辜人,最大的錯處也就是太心疼貼身丫頭才寬縱了她——”
說到此處,她忍不住冷笑一聲:“我跟前怎麼冇有像阿箬這樣好使的槍呢,指哪打哪,被賣了還不忘給人數銀子呢。”
琅嬅瞧了她一眼,烏拉那拉氏對阿箬到底如何,背地裡打的是什麼盤算,前世的嬿婉看懂了,金玉妍也看懂了。
不知道前世金玉妍拉攏住阿箬為她所用,靠的是不是就是戳破了烏拉那拉氏的真麵目,讓阿箬對烏拉那拉氏心生怨恨呢。
琅嬅沉吟道:“我會讓蓮心去查,你自可以放心,少不得要給你一個公道。隻是——”
琅嬅並不避諱現實:“如你所說,將來被懲罰的定是阿箬,烏拉那拉氏不會受到多大的牽連。冇有證據證明是烏拉那拉氏指使和教唆阿箬,恐怕連阿箬自己都冇反應過來。烏拉那拉氏到底能逃脫懲罰。”
金玉妍笑了起來:“如果婢妾能叫烏拉那拉氏受到懲罰呢?福晉可願意助婢妾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琅嬅反問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金玉妍一張極盛的容顏貼近了琅嬅,眉目鋒利:“若是婢妾能幫福晉完成福晉所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