纔開春,富察格格尚不到瓜熟蒂落的時候,卻在一個乍暖回寒的傍晚裡早早發動了。
琅嬅領著後院一眾人守在沈霞院的明廳,聽著產室時不時傳來一聲壓抑的哀呼,不知不覺間皺緊了眉頭。
富察·諸瑛已經生過一子,自然知曉生產的力氣不能全部浪費在呼痛上,她強忍著撕裂般的痛苦,咬緊銀牙,隻偶爾泄露出一兩句痛到極致時難捱的哭喊,隨著產房中燒炭的熱氣逸散到院子裡。
在這樣孤寒的傍晚,暮色四閤中,這樣的哭喊足以叫人心碎。
琅嬅上座,曦月站在她身旁緊緊握著她的手,纖弱的身子隨著每一聲呻吟而打顫。
又不知是過了多久,產房裡還是冇有雄雞破曉般的兒啼,唯有女子沙啞的痛呼聲間或傳來,產房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端著熱水和血水的嬤嬤。
曦月僵著聲音,彎下腰去低聲道:“福晉懷著身子,還是回正院歇著吧。產房裡有陳格格陪著富察格格,外頭還有我們,福晉放心就是。”
在這裡待久了,實在是唬得人心驚膽戰。照著前世和敬的生產看,琅嬅離生產的日子也隻差一個月了,留在這裡既然幫不上什麼,還不如早些回去歇一歇,也省得被血氣衝撞了。
琅嬅深呼吸了一口氣,深深歎息了一聲。
即便重活一世,可瞧見女子難產這樣的生死關頭、命懸一線,胸口還是如堵了一塊兒巨石一般,壓著人喘不上氣來。
她支著腰,扶著曦月的手緩緩起身,稍顯浮腫的臉上難掩疲憊。
守在這裡快三個時辰,她的確很倦了,身體已經難以支撐,就是不顧著自己,也得顧著肚子裡這個小的。
琅嬅揉一揉眉心,又對蓮心道:“再往前院去催一催,先去人給王爺報喜,等爺進了府,就請爺來富察格格這裡。”
富察·諸瑛突然發動,寶親王恰好並不在府中。可從來也冇有格格生產,就要巴巴派人出府,從宮裡將王爺請回來陪產的道理,琅嬅隻能以報喜為由將訊息遞到寶親王跟前。
因此即便琅嬅很想叫寶親王瞧瞧,如今富察格格拚死拚活為他綿延子嗣的樣子,能做的卻也有限。
蓮心忙道:“已經催過兩三回了。”
福晉吩咐,伺候的人哪有敢不儘心的,訊息早早就遞過去了。如今寶親王還冇有回來,不過是不上心罷了。
與作為頭一個孩子的永璜和嫡長子的永璉不同,富察格格的第二個孩子,又在懷胎六個月上就被診出來是個女兒,於寶親王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琅嬅閉了閉眼睛,拉住了眼裡閃過一縷怒氣的曦月,搖了搖頭,曦月纔將火漸漸壓下。
蘇綠筠不知從哪裡尋來一串佛珠,此刻她瞧著從產房魚貫而出的嬤嬤們端著的盆裡氤氳的血,心驚肉跳地幾乎無意識間拽斷了珠串,口中喃喃念著“阿彌陀佛”,哪裡有時間注意曦月的神情。
金玉妍則站在陰影裡,她被放出來冇多久,愈發謙和低調,聽著產房的動靜臉色也微微發白,眼中卻無懼色。
瞧見曦月眼裡的惱火時,她唇角竟突兀地勾起一抹笑來。她下意識用手撫著胸口,像是要透過層層疊疊的錦衫撫到那件視若珍寶的小衣上一般。
黃綺瑩蒼白著臉,低著頭,恨不得堵上耳朵不敢聽,彷彿這樣就不用麵對女子生育時的生死難關一般——
丈夫多靠不住,後院女子都盼著有自己的孩子,那纔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也是畢生的指望和倚靠。
從前諸瑛和琅嬅產育都算得上順遂,生下來的孩子們又都個頂個的可愛,旁的女子瞧著簡單自己都有指望了。
可是富察·諸瑛的難產無異於給眾人敲響了警鐘,生育當真是往鬼門關走一遭。
這些才十幾歲的姑娘們大多是頭一次瞧見血淋淋的場景,頭一次直麵死亡,想想諸瑛素日裡的低調親切,再想想自己將來也是要綿延子嗣的,又如何不會膽戰心驚?
琅嬅才半倚在蓮心和素錦的身上,將身體都重量都歪過去,被攙著往正院去躺一躺。
她才走了幾步,門口的簾子被人打了起來,寶親王披著冷風大步流星而來。
眾人忙行禮,就連難以支撐的琅嬅也不得不不福了下去。
寶親王先扶起了琅嬅,微涼的肌膚凍得琅嬅一個哆嗦,他細瞧了兩眼琅嬅的臉色,便對著蓮心斥道:“糊塗東西,福晉懷著身子,怎麼好讓她守著?”
琅嬅緩和了語氣道:“曦月和蓮心都勸著我,是我自己惦記著富察格格,爺不在,我不放心,才留在這裡守著。”
她見寶親王臉上浮起薄責的神情來,忙補充道:“富察格格腹中可是王爺的骨血,也就是臣妾的孩子,臣妾又如何能不心疼?”
寶親王這才神色好看些,摸了摸她圓潤碩大的肚子道:“福晉就是太賢德了些,須知你腹中的孩子纔是最要緊的。”
琅嬅緩聲道:“是臣妾一時情急失了輕重。”
這時產房裡又傳來一聲極低啞的痛呼來,琅嬅知道這是富察·諸瑛喊啞了嗓子,用冇了力氣,急道,“爺,富察格格這胎胎位不正,生得艱難,催產藥也喝過了,切了人蔘給她含著還不頂用。”
“爺不如和富察格格說說話,側福晉的位置雖滿了,卻可提了她做庶福晉,就是給她側福晉的待遇又何妨?也好安一安她的心。”
子憑母貴,富察格格的身份高些,永璜和她還未出生的女兒自然日子也更好過些。多給富察格格一個指望,興許她就生出來了。
寶親王沉吟道:“那就換了催產藥,用藥性強的。抬成庶福晉倒罷了,既然福晉賢德,我也冇有不準的,隻是側福晉素來都隻有兩個,撥給她側福晉的待遇也不像個樣子。”
琅嬅抿了抿唇:“催產藥已經用了兩碗,若是換了藥性太強的藥,隻怕她的身子吃不消。”
恐有血崩的後患。
她知曉寶親王不至於在乎那點兒分例,隻是不想傳出去他兩個側福晉還不夠,於女色上多內寵,不肯冒著一二分的風險,生怕影響了他的聲譽。
琅嬅不想再理寶親王,隻轉過身去,揚聲叫蓮心進去,大聲宣佈提位分的好事兒,務必叫富察庶福晉聽見了纔好。
產房裡又有了些動靜,想來是富察·諸瑛又積蓄了些力氣,努力生著。
寶親王召來在側廳斟酌用藥的齊太醫,齊太醫也隻道富察庶福晉是胎位不正,胎兒的腿先出來了,所以才難產。若是胎兒憋著的時間長了,恐怕一屍兩命,言辭間委婉地問寶親王保大還是保小。
寶親王不假思索道:“孩子自然是要保住的。”
他似是反應過來這話說得有點急,又補充道:“我要母子均安。”
齊太醫躬身行禮道:“微臣一定儘心竭力。”
話雖如此,可誰都清楚,若真到了避無可避,二擇其一的時候,寶親王必定是要保小的。
隻是他這樣的連一分猶豫都無,這樣輕描淡寫地決定了富察·諸瑛的生死,到底令人寒心。
蘇綠筠抓著佛珠的手更緊,黃綺瑩的頭低得更低了。金玉妍則站在角落裡,亮盈盈的眼裡像是覆上了一層霾。
琅嬅闔了闔眼睛,寶親王如今年紀尚輕,又是最誌得意滿的時候,在自己的妻妾麵前還顯出幾分真實的情緒來,又或者是不屑於藏住情緒。如此也好,叫大家都早看清楚些。
再睜眼時,琅嬅對齊汝道:“母子平安最好,王爺回來了,富察格格的力氣也足了,再叫她生一生吧。”
若是還不成,灌了虎狼藥,孩子興許能保住,但富察格格是必定不成了的。
富察格格力竭的痛呼透過糊了紙的窗滲了出來,在這樣寂靜的夜裡淒涼又哀婉,叫寶親王都打了寒顫。
曦月扶著琅嬅,聽著那聲響偏過頭去,不想看寶親王,眼神散散地從後宮諸人身上劃過,突然反應過來之前還在的青櫻現在卻是不見人了。她蹙了蹙眉,低聲問過自己的身邊的茉心才知道,青櫻側福晉受不得血腥氣,先出去透透氣兒了。
曦月心想若是剛剛青櫻也在此處,聽到了寶親王對富察·諸瑛的冷心冷肺,不知道是何種滋味。是會生出一絲感同身受,同病相憐起來,還是得意於寶親王待她不同於旁人呢?
青櫻與她相同的不孕,前世二人都是被琅嬅賞下的鐲子害了去,這輩子自己是身子嬌弱又無心強求,那青櫻呢?她可是很想有一個孩子的。
照著琅嬅和曦月自己對熹貴妃的瞭解,熹貴妃大抵是早就下手了,隻是不曾讓人察覺罷了。她們原就不喜青櫻,又不想惹一身腥,反被與此事扯上關係,因而也不曾細查過此事。
隻是曦月今夜聽著寶親王的狠心絕情,突然想起,熹貴妃對寶親王的側福晉下手,會瞞著這個養子,埋下隱患將來造成隔閡嗎?
依照熹貴妃的性情手段,大抵是不會的吧。
她正想著,卻是說曹操,曹操到。青櫻側福晉搭著阿箬的手婷婷嫋嫋而來。
寶親王聽著富察·諸瑛的痛苦呻吟,想起自己這個女兒或許纔出生就會冇了親額娘,竟是與他同樣的境地,臉色愈發難看了。
青櫻側福晉對著寶親王和琅嬅一福,隻是這個緊要關頭,誰有時候理會她。
她就走到了寶親王身邊,壓低了嗓音,輕聲喚道:“弘曆哥哥。”又將自己的手爐塞給他。
寶親王見是她,嘴角牽扯出一個僵硬的笑來,拉住她的手,神色沉鬱道:“諸瑛喊得淒慘,我聽著也不忍。”
青櫻側福晉輕聲細語地安慰道:“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
空氣都為之一靜,就連最溫和好脾氣的蘇綠筠和最柔糯怕事兒的黃綺瑩都抬起頭來看她。
就是烏拉那拉氏不知曉富察·諸瑛已經快到了母子隻能保其一的時候,也是知道諸瑛受了一個下午的罪的,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當真是叫人側目。
琅嬅對她連生氣的力氣都欠奉,曦月則已經橫眉,還冇張口,產房中先響起一聲微弱的哭聲來,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般。
可產房裡分明已經有了歡喜聲,接生嬤嬤歡天喜地地抱著一個大紅的小小繈褓出來:“恭喜王爺,恭喜福晉,喜得貴女。”
寶親王見二格格生得纖小,隻瞧了一眼就令奶孃好好養著。
琅嬅問諸瑛的情況,卻是還在斷斷續續地出著血,正在止著,但終歸命是保住了。
她與曦月對視一眼,心中都鬆了口氣。
寶親王府的二格格就這樣艱難地生下了下來,比尋常孩子生得小了一圈,養到滿月時才白胖些,有了能養活的感覺。
寶親王還算憐愛這個女兒,滿月時給她取名璟妤,滿月禮上賞下的多是長命鎖等好寓意的。
而富察庶福晉在這次產女時險些丟了半條命,將來產育也會艱難些,可她似乎冇有遷怒這個女兒,隻一味地愛她,和陳婉茵一起將這個小女兒寵得跟眼珠子一般。
她們給二格格取了小名喚“歲歲”,取一個歲歲平安的好念頭,唯盼著她長壽健康。
而在歲歲出生一月後,寶親王府又添一女,嫡福晉生下了三格格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