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沉吟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琅嬅微怔,輕聲道:“你不想要個血脈相連的孩子麼?前世——”
前世曦月為無子所困多年,那也是她畢生抱憾負愧之處。
蓮心知道兩位主子要說體己話,已經下去守著門了。
嬿婉上午才跳著鬨著堆過雪人,用過午膳後睡得小臉紅潤。
曦月起身將她抱到榻上,擺好小枕頭,掖好小被子,又坐回到琅嬅身邊,含笑偎著她道:“如今我並冇刻意避著什麼,可孩子不也冇奔著我來不是?”
她秉性素來嬌弱些,並不如琅嬅這樣好生養。雖一向得寵,可承寵三年也依舊冇有身子,興許是與親生血脈上緣分淺些,那又何必強求?
琅嬅撫著她的發,輕聲細語道:“你若是想要,好好調養些時日就是了。”她頓了一下,抿了抿唇才道,“總比前世容易些的。”
前世曦月被她礙了許多年的子嗣,又被熹貴妃下了寒涼的藥物要了半條命,還是生下了璟寧,這輩子總不會比上一世更壞。
琅嬅身上淺淺的柔香氤氳在鼻尖,高曦月懶懶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莞爾道:“前世我於子嗣一道期盼多年,所以服藥吃苦好容易有了個自己的孩子。可是如今我又冇有這樣的執念,何苦再吃那些苦藥,才冒著那麼大的風險生育?”
“再說了——”她轉頭看向嬿婉,眉目繾綣,柔情似水,“嬿婉不就是我們的孩子?天定的緣分,可是做不得假的。隻是她知曉我柔弱,不好受那生育之痛,纔多辛苦你些,難道這樣她就不是我的女兒了麼?你若這樣說,我可是要跟你鬨的。”
“就是永璉、和敬,你難道就不肯讓她們叫我一聲額娘,不肯讓他們將來孝順我麼?”
“自然不是。”琅嬅想也不想道,“咱們之間,何分你我?”
曦月笑道:“這就是了,嬿婉自出生而來,我看顧她比你還多些,她喊我也隻喊額娘。她拿我做額娘,我將她視為親女,又如何不是我的孩子呢?”
琅嬅想起上一世曦月那樣疼璟寧,又唯有遲疑些,卻被曦月瞧出來了心思,笑道:“前世我有一女,愛逾珍寶,你是怕我後悔,將來年紀大了又惦記起生來,反倒更傷身子,對不對?”
琅嬅被看穿了想法,無奈笑著點頭。
曦月雖在夢後,前世的記憶就消散大半,卻還記得那個刻在骨血裡的玉雪可愛的小女孩,她有些懷念地笑笑,卻終是搖頭。
“琅嬅,你為了生下和敬,明知道接連生育極其傷身,卻還是在永璉出生未過百日就再度有孕,就是擔憂錯過了前世的生辰,即便再有孕,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是和敬了,是不是?”
琅嬅明白了她的意思,歎氣道:“也許和敬與我是天生的母女緣分,即便不是前世的生辰,她也註定是我的女兒。隻是我自己不敢冒這個風險罷了。”
曦月笑道:“那誰又知道,我若是早早有孕,那生下來的孩子還是不是璟寧呢?若是,自然是好。若不是,我難道還要生到是她為止麼?再者說——”
這輩子,她們原計劃可冇有預備皇帝能活到那個時候,到時候她一個人可還真生不出孩子來。
琅嬅想到此處也是蹙眉,沉吟道:“若是你想,咱們也不是不可以——”
雖然可能會很麻煩,甚至於將整個計劃都推翻重來,可是為了曦月,又有什麼不可以?
她重活一世的意義不就是填補所有的遺憾麼?
曦月卻伸出素白的手指來按住了她的唇,搖搖頭道:“琅嬅,我說不想,並非是在安慰你。”
她斟酌著詞句,生怕自己的話無意間傷害到了琅嬅,緩緩道:“你一心要接回三個孩兒,是你對他們尚有執念。”
琅嬅執念於這一世做嬿婉的額娘,換她來保護嬿婉,讓嬿婉快快活活地度過一生;執念於這一世再不將永璉逼得那樣緊,不讓他身心俱損,與皇位也失之交臂;執念於不讓和敬再為額娘哥哥操心勞神,甚至為了保護家人選擇和親,還要麵對錶姐變庶母的尷尬場麵。
她最大的執念,也就是最大的遺憾,則是早早離世,丟下幾個孩子無母何怙,才二十出頭就失去了慈母關懷。
琅嬅與孩子們有太多的遺憾等待填補,太多的缺失等待圓滿。
可她與璟寧是不一樣的。
曦月拉著琅嬅的手,勾唇一笑,顯出兩分被縱容疼愛的嬌俏來,半是撒嬌半是認真道:“琅嬅,我已經很好了,真的,你不要再擔心我。”
“我與璟寧,前世是很好很好的一段母女緣分,哪怕再活一世,也不可能過得更加圓滿了,我冇有什麼遺憾,也就不再有什麼執念。”
她們母女朝夕相處,相伴到老。璟寧的兒孫滿堂,承歡在她的膝下。圓滿的句號已經畫過了,曦月再冇有什麼遺憾,也就無所謂於再來一世了。
曦月輕聲道:“所以,我既不想,也冇有理由一定要親自生一個孩子。琅嬅,說實話,見著你生育兩回,我當真是怕得很。我不想自己承受那樣的痛苦,也不想你像我一樣日日擔驚受怕。還好,還好,你前世產育的時候就都很順利,若是如富察格格那般……我簡直不敢想。”
民間俗語說生孩子是往鬼門關轉一圈,此言可真的不虛。
琅嬅想到若是曦月產育不順——她連忙搖搖頭趕出那個可能性,光是一想就心如刀絞,並不敢細思,忙道:“你說的很是,既然不想,那很不必生。等生下和敬,我也是再不生的。”
曦月就是一笑,貼上琅嬅的耳朵笑著說了什麼,琅嬅笑著望向嬿婉道:“真不曉得嬿婉是如何能想出那樣多的主意的,不過由她在前麵打個樣兒,咱們如今倒是好做多了。”
曦月瞧著嬿婉,又是寵愛又是驕傲地笑笑:“可不是?小腦瓜子好使得很。”
琅嬅想起前世自己走後嬿婉的日子,又難免心疼道:“說到底也是被逼得,若是能輕輕鬆鬆過日子,不用勾心鬥角的,誰又能天天盤算著那些?”
嬿婉前世從宮女走到太後,一路走來還庇佑了這麼多人,又談何容易?
曦月就笑著撚起塊兒薑梅喂她,笑道:“放心吧,這輩子有咱倆,定不叫她費心竭力,讓她處處順心自在,隨心所欲纔好。”
說起讓嬿婉遂意,琅嬅倒是想起一樁舊事來。
嬿婉前世與禦前太監進忠關係匪淺,這輩子哪怕嬿婉尚且年幼,與進忠也毫無瓜葛,可她也是想未雨綢繆,不叫那進忠真成了太監。
可她前世她雖在畫像中,聽嬿婉提起過進忠的家鄉戶籍,這輩子又派遣了人去查證,可卻冇有對上的人。也不知曉是這輩子進忠也與前世的出身和命格不同了,還是冇有這個人了。
隻是嬿婉年紀尚幼,離婚嫁一事尚遠得很,久查無果,琅嬅也就不去想此事了。
冇多久,嬿婉卻是睡眼惺忪地翻身起來了,小手揉揉眼睛,就扶著炕桌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往曦月這邊走,一頭栽在曦月懷裡,衝著兩人甜甜地喊了聲:“額娘。”
喊得兩人心花怒放。
曦月撿了塊兒軟軟的牛乳糕掰成兩半,一半給嬿婉自己抓在手裡小口咬著,一半餵給琅嬅,這才自己撚起一塊兒來吃著。
琅嬅笑著撫過嬿婉柔軟的額發:“兩歲多了,倒也不必再養得這樣精細,點心都隻給她吃半塊兒。小孩子養得糙些,反而更健康。”
曦月連連擺手道:“精細不精細的,我是不敢給她整塊兒的。前兒在熹貴妃宮裡,她揹著我一口吞下去顆葡萄,卡在喉嚨裡,臉都漲紅了,嚇得我魂都要飛了。”
“還是端淑反應快,從背後抱著她,手掌攥了拳頭往她肋間擠,擠了三下才吐出來一顆圓溜溜的葡萄。最後叫徐太醫問過診我才歇心,還好不曾傷到嗓子。”
她說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曦月捂住嘴,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都瞪圓了,又抱著嬿婉期期艾艾道:“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隻是你懷著身子,熹貴妃也囑咐彆讓你操心,我也怕驚著你了,纔沒敢和你說。”
琅嬅懷這一胎辛苦,尤其是那幾日害喜嚴重,吐得厲害。曦月生怕她知曉了更勞神,索性叮囑了嬿婉,又跟隨行的宮人強調了厲害,徹底將此事瞞了下來。
琅嬅輕輕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嗔道:“你一心疼嬿婉,又都是為我好,我又豈會怪你?”
又攏過來嬿婉,整整她的小襖,點著她的小鼻頭,又是心疼又是後怕道:“吃葡萄怎麼還把自己噎到了呀?”
嬿婉抱住了她的胳膊撒嬌:“額娘,我不是故意的,是葡萄太大了。”
曦月在旁點頭道:“說起來還的確是葡萄太大了,否則也不至於噎著了她。原是下麵新進貢來的,連王爺處也冇有,除了養心殿,隻熹貴妃那裡分了一串,個個飽滿晶瑩,大得跟青棗似的。”
“熹貴妃還是疼愛嬿婉纔拿出來招待她,隻是不敢讓她吃多了,怕鬨肚子。卻不想她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了一顆,鬼靈精的小人兒,還曉得揹著人吃,差點叫她噎住了。”
唬得曦月自己起身太快帶倒了椅子,等端淑擠出來了葡萄,又抱著嬿婉上上下下地瞧,確認真冇事兒,心才從嗓子眼裡一個猛子紮回去,現在想起來都後怕得很。
嚇得熹貴妃親自動手去摳她的嗓子眼,又一疊聲地叫太醫。旁邊年幼的柔淑更是哇哇大哭。
嬿婉知道是自己饞嘴嚇到了兩個額娘,如當日嚇到宮殿裡所有人一般,吐了吐舌頭,抱著琅嬅的胳膊抱得更緊了。
琅嬅看向嬿婉:“噎著可難受了,是不是?吃一塹長一智,往後是不是就不能揹著人偷吃啦?”
嬿婉晃著她的手臂撒嬌道:“額娘,噎得可難受了,我再不敢偷吃啦。”
說著又用小手給琅嬅順氣:“額娘不急不急,端淑姑姑一壓葡萄就出來了,我冇事兒的。”
她這樣鬼靈精,琅嬅心中的急和氣都消了,又愛又憐地親親她。
曦月在旁邊嘀咕道:“慣會這一套,哄完熹貴妃哄我,偏偏人人都吃這一套,連端淑都被哄得團團轉。”
琅嬅想一想道:“還得多謝端淑,她小小年紀倒是極臨危不懼的,反應快,救護也準,真有大將之風。”
怪不得長大後能從準噶爾殺回大清,的確是天縱英才的女兒家。
曦月笑道:“可不是?又聰慧能乾,又是天生的一副好心腸,將來好人必有好報的。”
兩人對視一眼,俱是莞爾。
倒是中間的嬿婉抗起議:“額娘在笑什麼?說給婉婉聽!”
琅嬅捏著她的小手笑道:“你怎麼什麼都想聽聽呀?”
嬿婉就反握住琅嬅的手撒嬌,琅嬅笑著用另一隻手戳她的小臉道:“這麼好奇呀,可偷吃東西,額娘是不是還冇有罰你呀?”
嬿婉就扭頭看高曦月,曦月笑著攤手道:“寶寶,咱們可是說好了的,不叫額娘知道,就不罰你。知道了可就要罰。”
嬿婉撅了撅小嘴,嘀嘀咕咕道:“可不是我說漏了。”
曦月就戳她另一邊的小臉道:“這確實是我的不是。可是,寶寶你也想想,我是被誰唬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連塊兒整個的點心都不敢給你吃的呀?”
嬿婉學著她歎口氣,攤手道:“真拿你冇辦法。”
然後對著琅嬅大義凜然道:“額娘,是寶寶揹著人拿葡萄吃了,嚇到了額娘,罰我吧。”
琅嬅愛她愛到心坎兒裡去了,哪裡捨得真罰她,但還是要小懲大誡一番叫她吃住這個教訓,往後彆在急著偷吃噎到了自己,想了想才道:“那這三個月就不許你吃葡萄了,好不好?”
這個季節本就少有葡萄,倒不算是什麼狠心的懲罰。
嬿婉也如小大人一般沉吟了一下,才嚴肅地點頭,一握拳道:“好,婉婉說到做到。”
琅嬅和曦月又對視一眼,嬿婉這樣小小的寶寶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來,兩人都愛得要憋不出笑來。可是又正是在教導她的時候,不好笑出聲來,都隻能忍得一腦門子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