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書潑茶,撫琴簪花,又有稚子在懷,日日逗弄為樂,日子便過得極快。
嬿婉出生彷彿就在昨日,可才一眨眼的功夫,個頭不到小臂長短的雪糰子就成了已經能爬會走、會喊媽媽額孃的鬼靈精。
正院的碧紗櫥後特特收拾出來一張二丈寬的大床,床上散著鈴鐺、撥浪鼓、虎頭枕等頑器,床下鋪的也是厚厚的棉褥綾羅,供著嬿婉恣意玩耍。
她在此或是爬行,或是扶著床沿、把著琅嬅的手走路,或是聽著曦月的琵琶曲哼哼唧唧,手舞足蹈的,又活潑又自在。
才滿週歲,嬿婉就顯出極伶俐極聰慧的性子來。
三翻六坐九拿爬,她色色都比旁人早些。
尤其開口開得早,比她大幾個月的永璜還喊不清楚娘呢,她已經滿口的額娘阿瑪皇爺爺了,入宮時哄得皇帝稀罕她稀罕得厲害,每每抱著逗弄。
她也小人精似的,在皇帝懷裡從不乾出什麼扯鬍子、噴口水、童子尿的醃臢事兒來,隻露出八顆小米牙來甜甜蜜蜜地笑。皇帝的好玩意兒就流水般淌到寶親王的正院,單指了賞給她。
就是寶親王也沾了這個寶貝女兒的光,在皇帝麵前更得臉了些,更時常叮囑琅嬅不光是三節兩壽,平日裡也多抱著嬿婉進宮請安。
琅嬅當麵都答應下來,可也隻趁著天氣好的時候才肯抱著嬿婉往宮裡去。嬿婉小兒家家的,嬌嫩得不像樣子,哪裡受得起一點兒風雨呢?
好在宮中的熹貴妃也是個疼愛孩子的,她掌著宮權,又請示了皇帝,這纔好特派了帶著帷幕肩輿,每每將琅嬅和嬿婉一路抬進永壽宮裡,纔不叫嬿婉受一點兒委屈。
端淑公主已經曉事兒了,尤其喜愛這個小侄女,抱在懷裡便不肯撒手。嬿婉似乎也喜歡這個姑姑,每每見到時都展開小胳膊抱上去。
一個眉目精緻的女童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姑侄倆細瞧有一兩分肖似的小臉上露出一模一樣的無邪笑容來,冇有人瞧見不會心軟的。
因著兩個孩子的親熱和皇帝對嬿婉的喜愛,琅嬅常常入宮,也就不可避免地與熹貴妃這個前世她畏之如虎又恨之入骨的婆母頻繁相處起來。
這叫琅嬅不得不感歎緣法定奇妙,前世她的長女早夭,她自然冇有這樣與熹貴妃時常相處的機會,兩人都婆媳情誼淡薄得如一張一捅就破的宣紙一般。
又因著大格格和大阿哥永璜前後腳出生,偏偏一女一男,一死一生,她也格外看富察格格和大阿哥不順眼些。雖不至於暗害,卻也冷淡得很。又哪像現在這般,因著府裡就這兩個孩子,這對小兄妹親親熱熱的,琅嬅與富察格格、陳格格也熟稔許多。
這叫琅嬅不禁感慨,無論哪一世,嬿婉都是她的福星。
如今熹貴妃和琅嬅如今尚無半分矛盾,甚至因著琅嬅是熹貴妃欽點的兒媳,寶親王府裡還有個極不招熹貴妃待見的烏拉那拉氏出身的側福晉,因此熹貴妃眼下對琅嬅彆樣的關心,對曦月也頗為照顧。
待嬿婉週歲禮才過,熹貴妃又查出身孕來時,她對琅嬅和嬿婉就更好些了。
琅嬅自然曉得熹貴妃腹中的正是柔淑公主,隻比她的和敬大兩歲。就是姑侄倆年紀相仿,前世從兩者之中擇一人撫蒙,這才叫她和太後鬨得不可開交,徹底撕破了臉。
這一世她處處精心,嬿婉好生養住了,因而反倒是柔淑這個做姑姑的比侄女更加小些了。
隻是這樣的事兒放在宮裡倒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了,就是熹貴妃臉皮薄些,對著琅嬅略不自在了兩日,但很快顧不上這些了。
因為皇帝的三阿哥,被過繼給革去了黃帶子,由宗人府除名的八爺允禩的弘時抑鬱而終了。
縱然弘時被削除宗籍,又被撤去黃帶,從玉牒除名,但他到底是皇帝親子,皇帝說是講他送給了他同情的被改名叫阿琪那的老八當兒子,實則還是交給了另一位皇弟,十二爺履郡王胤祹“約束養贍”。
熹貴妃和寶親王也從未因一時之勢而得意忘形,素來小心警惕著他和那位被幽禁於景仁宮的皇後孃娘。
如今弘時已死,景仁宮的皇後孃娘再無旁的可希冀的靠山,寶親王成為了皇帝事實意義上的長子,這如何不叫熹貴妃和寶親王心中歡悅。
隻是這份歡悅也隻能壓在心底,否則正在喪子之痛中的皇帝若是知曉了,難免要覺得二人幸災樂禍了。
許是流年吉利,於熹貴妃和寶親王而言,好訊息是紛至遝來。
先是寶親王府的格格高曦月,其父高斌從內務府主事出任蘇州織造,因其精明強乾,軍事政務無一不精,得皇帝青睞屢屢升職,曆任廣東、浙江、江蘇、河南佈政使,如今已經署理了江南河道總督。
做阿瑪的治水有功,廕庇兒孫,高曦月得皇帝聖旨,從使女格格超拔為側福晉。而寶親王也就此多了一個封疆大吏、能乾實臣的支援。
再往後就是嫡福晉琅嬅處再傳喜訊,有孕月餘。寶親王極盼著此胎能一舉得男,乃至於在佛前許願。
嫡福晉處有孕半年時,熹貴妃平安生下一女。皇帝老年得女,欣喜若狂,至此弘時早逝的陰影才徹底被拔除了去。也隻有景仁宮的皇後孃娘才深恨熹貴妃和寶親王狡詐如狐,又恨皇帝狠心,怪三阿哥自己不爭氣了。
皇帝從喪子之痛中徹底緩了出來,才念起再起選秀一事。
皇帝惦記著寶親王府子嗣並不算很是昌盛,寶親王大婚三年膝下唯有一雙兒女,就是琅嬅腹中孩子已經診出十有八九是個男胎。但皇帝尚覺不足,又特令熹貴妃從秀女中選了好生養的賜入寶親王府中。
一個是筆帖式蘇召南之女,性情溫順的蘇格格蘇綠筠,一個則是李朝貢女,認了上駟院卿金三保做義父,改姓為金的格格金玉妍。
皇帝賜婚,自然容不得琅嬅質噱一詞。她隻能挺著肚子柔順謝恩,安排了兩頂小轎接了兩位格格入府。
蘇氏謙和溫厚,可寶親王並不喜這樣庸碌老實的性子,待她不過平平。可蘇氏是真乖順敦厚,隻和氣地與後院的姐妹們相處,待琅嬅也是畢恭畢敬。
她的性情與富察·諸瑛和陳婉茵頗為相投,三人很快就熟絡了起來。
蘇綠筠瞧著諸瑛安心養著大阿哥,福晉待他們母子可頗為寬和,十分羨慕,隻盼著將來自己也能有這樣終身有靠的安心日子好過。平日裡也如陳婉茵般,常幫著諸瑛照顧大阿哥。
金玉妍則如前世一般鮮豔嫵媚,風姿綽約,姿色動人之處連最得寵的曦月都快壓了過去,為府中翹楚。
寶親王得此佳人也頗為寵愛了一陣子,除了惦記著正院有孕的琅嬅,就是多在金玉妍的院子裡,連曦月的寵愛都分薄了許多,更彆提青櫻側福晉。
如此,不免惹得後院側目。
可金玉妍前世能與嬿婉鬥上許久,又豈是那等子冇手段的。
她一麵裝著心直口快,胸無城府,對著後宮諸人做出一副直爽大方的樣子來,每每還主動勸寶親王對後宮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纔好。一麵又對琅嬅恭敬無比,就是安分老實的蘇綠筠和諸瑛等都顯得不如她誠心誠意了。
琅嬅唯有讚歎,怪不得自己前世幾乎要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間,無需粉墨上臉,金玉妍就是天生的戲子,唱唸做打簡直無一不精。
隻是她不是嬿婉,從最低處一步一步走上來,步履維艱才需要小心翼翼,對付已有皇子的嘉嬪自然要步步謹慎。
她是嫡福晉,金玉妍隻是格格,既然看穿了,那她自然不會給金玉妍做大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