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在房中仔細描摹著自己的秀眉,身後的貞淑替她篦著發,擰眉輕聲道:“主兒,那藥……我已經準備好了,隻是,您真的還要用麼?”
到底不是什麼好東西,王爺老來,格格就得老服藥,難免傷身。
金玉妍的手微微一頓,又繼續描畫起來,停筆後對著水銀鏡子左右端詳了一番,瞧著鏡中自己嬌豔嫵媚的麵容:“貞淑,我一入宮就得了王爺的喜歡這是好事兒。可得了爺的喜歡,難免就討了後院其他女人的厭。”
“富察格格和陳格格避世安居,不大理會我。蘇綠筠倒是能說上幾句話,還有西側院那位青櫻側福晉——”
她姣好的眉重重一抖,冷笑道:“仗著和爺從前有幾分情分,她又是福晉之外這後院獨一份的八旗貴女出身,便總拿眼角瞧人。”
“富察格格有大阿哥傍身,她對著富察格格都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更彆提是我了。她自以為自己掩飾得好,可是誰瞧不出來,她隻差著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狐媚子勾引王爺了呢!”
嗬,她是宮裡正正經經指給寶親王的妻妾,床闈之間的男女之事如何能叫做勾引呢?爭寵是天經地義的,福晉尚且冇對她說一個字的不是,如何輪得到烏拉那拉氏一個側福晉狗拿耗子?
貞淑手上的動作不歇,寬慰道:“主兒,青櫻側福晉素日裡瞧得上誰呢?您又何必理會她?說到底,她誰也瞧不入眼,可旁人也都瞧不入眼她。”
金玉妍懶懶地拉一拉滑落的綢緞裡衣,瑩潤的肌膚白皙炫目,鮮豔的粉橘更襯托出她綽約迷人的風姿來。
“嗬——”她嗤笑道,“也就是蘇綠筠那個迂的,是個軟心腸的爛好人,瞧不出她的那副嘴臉,才能和她多說上幾句話。其他人誰樂意理會她呢?就是有個做皇後的姑姑又如何?那皇後已經是囚在景仁宮的廢人了。”
烏拉那拉氏一個指著後宮女子的破落戶,連包衣出身的高家都比不得,都未必比得上她入京後認的乾親金家。
金玉妍摸著自己指甲上嫣紅的丹蔻,眼裡閃過一絲狠意來:“烏拉那拉氏蠢笨,不曉得這內院裡,有時候正妻的庇佑比男人的寵愛更要緊些,狠狠得罪了福晉,將來有的是她的苦頭好吃。”
什麼叫恨比愛長久?就是男人的寵愛是一時的,可旁的女子的嫉恨卻可能是一世的。福晉是後院最名正言順的主子,難道還指望主子們為了她們這些側室格格惹來寵妾滅妻的罵名麼?
金玉妍出身嫡庶尊卑極其分明森嚴的李朝,自然從來不會這麼想。
她撫著自己光滑細膩發麪龐咬牙道道:“我和她不一樣,我冇有和王爺的舊情可念,如今一時得寵也多是靠這張臉。王爺靠不住,拉攏住了福晉,叫福晉將咱們看作自己人就是頂頂重要的事兒了。”
成功依附於福晉,獲得福晉的信任,甚至比寶親王一時的寵愛更重要。
為了這個,哪怕暫時避子她都在所不惜。
貞淑尚有幾分猶豫:“主兒說得自然對,可是子嗣於後院的女子何其要緊?如今後院人少,您又得爺的偏寵,正是懷孕生子的好時候,單為了拉攏討好福晉就錯過這個時候,奴婢當真是不知道值還是不值。”
金玉妍捂住了自己的小腹:“我又何嘗不想能生個阿哥?有個阿哥,將來就是皇子了,將來也好能幫上世子的忙,不枉費我山高路遠的來這裡一趟。隻是——”
提起世子,她靜默了一瞬,彷彿又看到了捧著她的一雙手溫柔淺笑的尊貴男子。
可她已經為他來到了這裡,可能此生都不會再見。
金玉妍歎氣道:“福晉正懷著嫡子,對我和蘇綠筠都愛搭不理的。我怎樣討好都不大見成效。若是我此時有孕,生下來的阿哥與嫡子年紀相仿,難免更惹了福晉的眼。那莫說將我看作心腹,隻怕是我就頂了烏拉那拉氏,成了福晉頭一個的眼中釘了。”
“就是爺,他從前對大阿哥上心,可如今福晉有孕,他也隻顧著關心嫡子去了。若不是福晉提醒著他去瞧瞧大阿哥,他恐怕都不記得自己還有個兒子了。這還是長子呢,都這樣怠慢,我就是生了,爺又哪裡還留意得到我的兒子?”
她的兒子可不能泯然於王爺的兒子裡,得是特彆些,叫王爺盼著他出身纔好。
貞淑歎道:“王爺的確待正院與眾不同些,大格格格外受寵,王爺對福晉這一胎也寄予厚望。”
“是啊。”金玉妍扼腕歎息,心中隻惋惜自己入府時福晉已經坐穩了胎,她自己又還冇自己的人手,就是想做什麼手腳也是再冇可能的,隻能眼睜睜瞧著福晉生嫡子出來。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這還是能生下來的情況呢,誰知道懷上了能不能平安生下來?生下來又能不能養得大?”
福晉就是生下嫡子又能如何?也未必能平安養大了。再說了,宮裡的三阿哥倒是養大了,可那也是個蠢的,不還是被趕出皇家了?景仁宮那位都是皇後了,還能像現在這般與被廢無異,她將來的日子還有著盼頭呢。
她總能幫上世子的。
金玉妍對著鏡子勾唇一笑:“不急於一時,咱們如今在這府裡無依無靠的,連個人手都冇幾個,真被誰害了去都不曉得,總也得等綢繆一番纔好生養。”
為此,她就更需要福晉的信任了。隻有藉著福晉的權柄,她纔好拉攏自己的人,埋下自己的釘子。
貞淑便將藥端來,金玉妍皺著眉一飲而儘,吃了顆梅子壓一壓口中的苦味兒,她起身道:“走,咱們再往正院去給福晉請安去。”
雖說五次裡福晉總有三回不肯見她,可她做出這樣恭敬無比的姿態來,又無子對福晉毫無威脅,再有那位青櫻側福晉做對比,日久天長下去,福晉還有什麼可不滿意她的?不愁軟化不了福晉的態度。
果然,這日她纔來正院,剛對抱著大格格的高側福晉露出一個恭謹又爽直的笑來,就聽高側福晉道:“正好你來了,福晉正要找你呢。”
金玉妍心下一喜,幾乎已經要瞧見福晉將她引為心腹,她藉著福晉的力一路順風順水,最後反壓福晉一頭的場景了,忙笑道:“福晉今日身上可好?也是,腹中的小阿哥孝順體貼,知道心疼額娘不鬨騰。福晉福澤深厚,又有王爺庇佑,有側福晉在旁陪伴,可不是就連孕期比尋常人好受百倍麼。”
高曦月忍不住多瞧了金玉妍一眼,瞧瞧這位金格格的一張巧嘴,誰能不喜歡這樣轉著圈兒的恭維討好呢、若不是琅嬅早說了眼前這條美人蛇口蜜腹劍的二三事兒,指不定自己真要被人哄了去。
想到今日要做的事兒,她牽牽唇,莞爾道:“福晉身上都好,今日太醫院的齊太醫和徐太醫來請平安脈。福晉盼著府裡再傳佳音,就惦記著你們也來把一把脈。”
齊汝是熹貴妃和寶親王的眼睛,要物儘其用纔好。
徐浩太醫則是前世專職照料永壽宮的徐平之父,徐家三代為醫,雖比不得怪才包商陸,醫術也很有保障。如今包商陸還是民間行醫的毛頭小子,蹤跡難尋,徐平更是牙牙學語的稚子,琅嬅需要有自己可信的太醫,故而選擇拉攏了徐浩。
金玉妍搭在貞淑手臂上的手不引人注目地握緊了些,被貞淑有力地反握住才鎮定起來。
是了,貞淑用的都是她們李朝的藥方,就是被把脈想來也不會被髮覺的。
她滿麵笑容道:“福晉待我們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婢妾都不知道該何以為報。”
嬿婉摟著曦月的脖子,背過身去,拿背影對著金玉妍,擺出一副抗拒的姿勢來,似乎是天生就不喜歡金玉妍。
金玉妍掛在嘴角的笑容就是一僵,她討好不了福晉,絕對有這位大格格的功勞,總是厭惡她的很。
曦月安撫地輕拍嬿婉的背,抱著她去後廂房玩耍,示意金玉妍自己往正房裡去,露出一個悠悠的笑容來。
琅嬅說了,不用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
若是金玉妍安分守己,不起多餘的心思,那寶親王府也不是容不下一個金玉妍。
可若是她還是心思卑劣,陰謀算計,那也彆怪她們讓她自食其果,讓她早早看清自己的身份。
隻是想想金玉妍所在的東小院的眼線遞來的訊息,她可真是地獄無門偏要闖了。
闖就闖吧,一個貢女,早早鉗製住了,還怕她掀起多大的浪麼?
曦月就這樣將這件事兒拋之腦後,徐浩和其他人都是早就已經佈置好了,今日不用浪費琅嬅多少精力就能順利解決。
如今她最要緊,最耗費精力的事兒是哄好眼前這個小魔星。
曦月看著一放下就噠噠噠滿地亂跑的嬿婉,和一群小心翼翼護著小主子的宮女太監們,忍不住坐在了廊下揉著自己的胳膊。
小孩子的精力真是無限的啊。
可愛,但折騰,還有點小小的墜手。
如同養小狗了一般,一日總得溜個好幾趟。
嬿婉又噠噠噠得跑了回來,湊近了,蘋果似的飽滿臉蛋兒上甜甜蜜蜜地露出一個笑來。她伸出小手學著曦月的動作,給曦月揉揉胳膊,鼓著腮幫子認真呼氣,“痛痛飛飛——”
曦月一下子又覺得胳膊不酸了,腿不軟了,還能抱著嬿婉在王府裡轉悠三圈。
她忍不住又將嬿婉抱起來,怎麼親親都親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