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夫人告退未久,曦月就抱著一把雙鳳琵琶興沖沖回來了。
“琅嬅,你快瞧,相傳是楊貴妃用的雙鳳琵琶,貴妃娘娘褒獎我指導端淑公主有方,特特賞了我。”
她抱著一把以邏沙檀為槽,金縷紅文蹙成雙鳳的琵琶,大步跨過門檻兒,麵泛紅霞,眉眼灼灼,喜滋滋道:“古籍中相傳雙鳳琵琶的音韻淒清飄如雲外,不似是人間之音,我今日試奏了果真妙不可言。我這就彈給你和嬿婉聽。”
琅嬅抱著嬿婉溫柔一笑道:“熹貴妃最疼愛長女,你教好了端淑公主,她還有什麼捨不得賞你的?”
寶劍配名士,鮮花贈美人。曦月愛琵琶成癡,熹貴妃這禮可真是送到了曦月心坎兒裡去了。
也是,千般心思,萬般綢繆的熹貴妃做起事來,又如何會有哪裡不妥貼的呢?
琅嬅思及前世自己與太後劍拔弩張之時每每吃癟受氣,少有反將一軍之時,是真心希冀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有和太後對上的那一天。
她不似嬿婉千伶百俐,能夠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與太後對峙也絲毫不落下風,她隻盼著能與太後各自安好。
曦月見琅嬅笑容中似有歎惋惆悵,抱著琵琶的手就是一頓,勉強撿隱隱還留著個影子的前世記憶:“太後……熹貴妃與咱們不睦,對不對?害了我,又為難你,那我也不要她的琵琶了。”
說著就揚聲叫來茉心,要將琵琶放到庫房裡去。
琅嬅將嬿婉交給她抱著,喊住了茉心,笑著一拉曦月的手道:“瞧你,說風就是雨的。莫說如今的熹貴妃還不是之後的太後,待你待我都無一處不好。就是人不好了,東西總也是好的,既然喜歡,又何必往空置在庫房中積灰呢。”
曦月將嬿婉攏在臂彎裡,眼波一轉,萬種風情儘數旖旎在眼角,輕輕一推琅嬅的手,哼道:“我可都是為了誰,竟還有人這樣的不領情。”
琅嬅要再握她的手,她卻不肯,側身避過了,隻讓懷中的嬿婉衝著琅嬅,附身親親嬿婉的小臉道:“還是咱們璟懿最好了,對不對?”
嬿婉咧咧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來,又啵啵地吐起泡泡來。
曦月輕點她光潔飽滿的腦門:“也不知道是哪裡學來的,怎麼就愛吐泡泡呢?”
琅嬅聽著好笑,溫言道:“那你給她彈奏一曲琵琶好不好?叫嬿婉也磨磨耳朵,聽得多了,興許將來長大了也能長於此道,成一個像你一樣的琵琶國手呢。”
曦月被她不動聲色地表揚安撫捧得稍稍歡喜了些,小巧的下巴微抬,矜持地坐到了素日裡彈琵琶的雅座上。
琅嬅含笑接過嬿婉,茉心就適時將琵琶遞了上去。
曦月轉軸撥絃,信手勾弦,撥若風雨,曲調便如潺潺流水般淌過,又似縷縷流雲飄渺。
絕世琴藝遇上不出世的好琴,的確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正院之中人人聽著這琴聲如癡如醉,就連尚不懂事的嬿婉躺在榻上,也在這琵琶語中停止了揮舞小手小腳的動作,側著耳朵彷彿真在仔細諦聽一般。
一曲終了,似是真在繞梁不絕。
琅嬅的眼神落在抱著雙鳳琵琶的曦月上,猶如被蜜糖黏住了般一動不動——
高曦月平常也是美的,容光瀲灩,嬌豔絕倫,就是使小性子時也美得生動可愛。
可是彈琵琶的時候,她格外的美。她聚精會神地掃弦勾抹,將自己全情投入於琵琶曲中,曲調在她的周身飛揚迴轉,她如同有光暈籠罩般熠熠生輝,叫人難以稍稍移開視線。
琅嬅輕輕吐出一口氣,歎道:“這琴跟了你,也纔算是不辜負了。”
高曦月天生就是為琵琶而生的,可這樣的人,前世卻為自己再不碰琵琶。
她斂眉垂眸,朝著曦月的臉龐不可自控地伸出手去。
可外頭天日昭昭,朗朗乾坤,榻上嬿婉水汪汪的大眼睛黑曜石一般亮晶晶的,正眨巴著往這裡瞧。
琅嬅強自壓抑住了自己的動作,也一併壓抑住了翻湧激盪的心潮,轉而摸上了曦月懷中曲項五絃的雙鳳琵琶。
檀木入手清涼如金如玉,貼在她微微發燙的肌膚上,舒服得幾乎讓人險些情難自禁地發出一聲喟歎來。
她壓住了聲調,喉頭微微動了一動,又剋製地一寸一寸地摸著琵琶呈上狹下闊的音箱上的雙鳳花紋,感受雕鏤的紋樣在自己指尖下印出來的紋路。
雙鳳?
熹貴妃娘娘這琵琶當真賞得極好。
蟬翼般的羽睫輕顫,琅嬅頭一次這樣珍而重之地抱起琵琶,似是十分愛不釋手般,喟歎道:“這樣好的琵琶,若是送入了庫房空置,當真是暴殄天物,白白從唐朝流傳到現在了。”
曦月微微抿了下唇,見琅嬅似是被那琵琶迷了心竅一般低頭抱著不放,拿眼尾掃著她,賭氣般故意道:“倒真是熹貴妃娘娘最解福晉的心思,原是借我的手送琵琶給福晉賞玩呢。福晉若是覺得這琵琶這樣好,那就日日擺在枕邊瞧它去,也省得暴、殄、天、物。”
是她彈得好,不誇她也就罷了,一直抱著那琵琶做什麼?
琅嬅似是未留意到曦月一口一個“福晉”般的嗔惱一般,隻笑吟吟地抱著琵琶坐在了榻上,正好與曦月相對。
她仿照著曦月剛剛的動作,左手輕輕托住琵琶的頸部,掌心微凹,彎曲手指,右手則輕搭於音箱前,手指微張,仰頭瞧著已經騰地一下站起來的曦月,莞爾道:“像不像樣子?”
曦月輕哼了一聲,還是拉著她的右手校正了一下動作,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還算像些樣子。”
她伸出的手微微下滑,用食指和中指輕輕一拽琅嬅右袖的袖口,眼波流轉間微微磨牙,又重重一扯,嗔道:“福晉還冇答我呢,是這琵琶好,還是我彈得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琵琶的確好——”
琅嬅拖長了語調,果然見曦月如同炸毛的小貓咪般瞪圓了眼睛,她就尾音一轉道:“可這琵琶再好,也得是在曦月你手裡才能顯出來她的好來。換做在旁人手中,那又與燒火棍何異呢?”
她隨手一勾琵琶弦,琵琶嗡嗡一聲,並無半分聲韻。
高曦月這才轉惱為喜,拉住了她的手,蹙眉裝作凶狠的樣子來板臉道:“琵琶弦硬著呢,不會彈的人亂碰,仔細劃到了手,疼得哭。”
又轉過身抱起來嬿婉,點一點她的小鼻頭,勾唇道:“就是你要學,也得等稍稍長些歲數。小孩子的皮膚太嬌嫩了,哪裡經得起這樣的磨。”
就是經得起,她也捨不得。
琅嬅瞧著她倆靜靜地笑,眼眶微微發熱。那許多事於她是日日夜夜,於曦月卻是一個逐漸消散逐漸淡忘的夢。
曦月是真的十七八歲少女的性子,嬌俏,磨人,高興和不高興都是一陣兒一陣兒的,一句話左了她的意就不依,轉頭又被一句話哄高興了,活潑得猶如花間蹁躚的小蝴蝶。
這很好。
曦月不會深刻得記起她是怎樣摔壞了最心愛的琵琶,從此琵琶國手半生不再彈奏。
她也不會清晰得想起孤雁失侶之後是如何哀啼淒婉,又如何嚥下苦楚,捧著顆千瘡百孔的心佯裝很好地過活。
也不會錐心刻骨地憶著她是怎樣被最信任的自己辜負,被皇帝這個枕邊人默認下藥,被太後這個一心恭順孝敬的長輩暗害。
她還可以像今日這樣,全身心投入地、痛痛快快地彈一曲琵琶,光耀於自己舉世無雙的琵琶技藝。
琅嬅笑著撫一撫琵琶弦,依著曦月的話並不曾再試圖彈動。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明月彩雲常相伴,琵琶聲聲聚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