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熟蒂落,一朝分娩。
在曦月哭啞嗓子之前,琅嬅順順利利地生下一個女嬰。連接生的嬤嬤都說,再冇有碰見比大格格更孝順的孩子了,不出一個時辰就落了地,不叫福晉受罪。
寶親王雖頗為遺憾這是個格格而非阿哥,但他也有了大阿哥永璜了麼,兒女雙全又有什麼不好?
這是他的頭一個閨女,還是他的嫡長女,他抱在懷裡,見小嬰兒褪去紅變成雪團一樣的白嫩可愛,也是愛得不行,一下朝若不來正院抱一抱,總覺得心裡空落落得跟缺了什麼似的。
琅嬅在生產後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像是有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似的,這就是嬿婉。
她上輩子不曾見過嬿婉剛出生的模樣,心中卻有個直覺告訴她,嬿婉剛出生時就長這樣,跟璟妘有幾分像,又並不完全相同。
長長的睫毛,小小的翹鼻,一點點紅的小嘴,小手小腳都彆樣的可愛。琅嬅瞧著嬿婉哪裡都可愛得不像話,恨不得隨時抱在手裡親親纔好。
孩子落地,頭一件事兒就是起名字。
嬿婉的大名莫說是琅嬅,就是寶親王也未見得能做得了這個主,還得等著宮裡的意思。
宮裡之前更盼著琅嬅生下一子,並不太重視寶親王府的庶長子,並不曾給大阿哥起名,府裡隻用大哥兒混叫著。
如今嬿婉倒是洗三後宮裡就指下來了名字,大名璟懿。連帶著大阿哥都跟著得了名字,照舊是永璜。
璟是嬿婉這一輩兒女孩的排行用字,懿卻是美好,完美,圓滿之意,也是象征著皇帝對這個嫡長孫女的盼望,事事如意,處處圓滿。
琅嬅親一親自己的女兒,懿很好,也隻有自己的女兒才配用“懿”。青櫻側福晉前世求熹貴妃賜名,賜成了“如懿”,其實“如懿”有什麼好呢?添了一個“如”字,再像也終究不是。一切美好都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隻是瞧著像罷了。
她觀察了好幾日,嬿婉不像是帶著記憶重生的,日常不如一個真正的尋常嬰孩一般。
她想,這樣也很好,這樣嬿婉就能如一個尋常嬰孩一般,高高興興、無憂無慮地長大。自己這個做額孃的,這輩子會替她擋住所有的風雨,不叫她再受一點委屈。
皇帝這個“懿”字起的是真不錯,圓滿,她一定要讓嬿婉這一世處處圓滿。
大名被皇帝取走了,總還有乳名。
待寶親王照例來抱抱閨女的時候,琅嬅就笑道:“爺,民間素來有個說法,越是尊貴人家的小孩兒,為了好養活,就越該起個小名兒讓人叫。唐太宗與長孫皇後之女李明達,小名兒喚作兕子,他們的兒子唐高宗李治,小名兒就叫稚奴。”
“皇阿瑪賜下的名字自然是極好的,璟懿,有皇阿瑪和爺疼愛,咱們的璟懿自然是萬事圓滿。隻是這名字取得大,她這樣小小的人擔著這樣大的尊貴,隻怕鬼神嫉妒,倒不如再起個小名叫著,好護著她平安長大。”
寶親王抱著嬿婉,懷中的閨女剛滿月已經白生生得極為可愛,張著小嘴打了個小哈欠,半閉著大大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歪著頭打瞌睡,觀音坐下的龍女都未必有她惹人愛。
他不免笑道:“爺的掌上明珠,就是再尊貴也不為過。就是起個小名,也不能真聽了民間那些起賤名的說法,不要那些不好聽的。”
曦月在旁邊敲邊鼓湊趣道:“王爺說得正是呢,咱們大格格生得這樣可愛,若是小名不好聽,婢妾等該叫也叫不出口了。”
琅嬅溫柔笑道:“嬿婉兩字,如何呢?”
寶親王尚在沉吟之中,曦月就笑道:“‘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王爺人中龍鳳,福晉端秀嫻雅,生下的大格格自然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又如何當不得這兩個字?”
“‘嬿婉’又有夫妻相和之意,王爺和福晉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這纔有了大格格,如今給大格格小名用嬿婉兩字,當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寶親王逗弄著女兒的小臉,笑道:“嬿婉?罷了,既然你倆都喜歡,那嬿婉也很好。皇阿瑪盼她事事圓滿,你這小名兒隻求她容色殊麗,所求不算很大,自然不用擔心折了大姐兒的福分。”
如此就一錘定音敲定了小名兒,嬿婉依舊是嬿婉。
嬿婉出生,若是有比寶親王更失望的就是富察家了。
一向聽話懂事的琅嬅驟然強勢起來,連素練都退了回來,富察夫人覺得琅嬅此舉倒像是要與家中割袍斷義一般,頗為惱火。待她要遞牌子入王府,卻每每被琅嬅以整頓王府內務繁忙、當日入宮請安為由回絕了過去。
被連擋了兩三回,富察夫人纔有些回過味兒來,這個溫和好脾氣的女兒如今已經嫁入了皇家,是全家見了都得行禮的皇子福晉,將來還會是與他們君臣有彆的主子娘娘——
他們從前是對女兒的態度,而不是對主子的態度。
富察夫人一邊惱琅嬅和家裡還算得這樣清楚,明明是倚靠家族榮光飛上了皇家的高枝,一轉身倒是擺出主子架勢來對家裡居高臨下了,一邊又有些歡喜。
從前她最擔憂的就是琅嬅性情有些軟,粘粘纏纏的少了一分氣性兒,如今琅嬅對家裡能拿出這份決絕來,管中窺豹,就可見琅嬅的確是不同從前了,這纔是皇子福晉該有的派頭。
在這樣糾結的情緒中,寶親王福晉有喜的訊息報喜報入了富察家。
成親冇半年就有了孩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有孩子傍身琅嬅的地位也就更穩了,富察夫人如吃了顆定心丸般鬆了口氣。待打點了家中隨琅嬅的嫁妝一同早備好的孕婦和嬰兒用的東西,她再往王府裡遞牌子時,琅嬅也允了她入府。
看到額娘規矩客氣地請安,言語間再冇了上輩子教自己做事的頤指氣使,而是終於學會了尊重自己,琅嬅一則以喜,一則以悲。
喜的是原來此強彼弱,自己立住了,家族也拿捏不住自己,前世富察家的咄咄逼人倒是有一半是自己的聽話順從縱容出來的,這一世再不會重蹈覆轍了。
悲的是經此一事,自己與額娘間到底是生分了,與家族也是利益綁定勝過了情分。
可是想想,出嫁女又有哪個不是如此呢?額娘為富察家這樣殫精竭慮,對她出身的覺羅氏又是如何呢?尚還不如自己和家裡同榮同辱的親近吧。
因而琅嬅隻惋惜了一瞬,就忙讓蓮心攔住了行禮的富察夫人,母女倆許久未見,心境卻是與從前不同了。覺羅氏將婦女產育要注意的事無钜細地給琅嬅講了一番,女子生頭胎最為危險,她就是千叮嚀萬囑咐也不為過。
兩人談著孩子倒是多了兩分親熱,至於王府中旁的妾室之事,富察夫人看著琅嬅,待要張口卻是猶豫到了十分,最終冇有說出來。
反倒是琅嬅附著在額娘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段話,叫覺羅氏偏過頭驚喜地瞧著她:“都說士彆三日定當刮目相看,這話誠不欺我。福晉放心,萬事都交給我。”
隻是待知曉琅嬅生下的是個女兒時,富察家頗為失望,反倒是覺羅氏站出來分辯道:“先開花,後結果,福晉既然能生大格格,難道還怕她生不出來個阿哥麼?再說了,福晉心中是個有成算的。寶親王和宮裡都極為疼愛大格格呢,怎麼反倒是家裡給福晉泄了氣?”
有她這樣迴護,叔伯和妯娌也說不出來什麼,隻能盼著寶親王府再出喜訊了。
覺羅氏自然也不是不惋惜的,隻是想想手中的東西,倒是多了兩分指望,藉著給嬿婉百日禮的機會,在入府請安時將那兩味東西交給了琅嬅,這才心安些。
又見大紅繈褓之中的嬿婉,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生得眉目如畫,一瞧就是個美人坯子,也不覺心生愛憐,這是她的外孫女呢。
富察夫人抱著嬿婉,對琅嬅笑道:“我活了這般歲數,再冇有見過這樣漂亮的孩子,福晉當真是好福氣。”
左右看看,又問道:“從前高格格常在福晉這裡,今日倒是不曾瞧見她。”
也不知是哪來的緣法,嬌縱窈窕的高格格和她這個平和沉靜的女兒投了緣。
琅嬅臨盆前她入府陪伴,朝夕相處後才曉得高格格並非如那一副好皮囊般是挑三撥四的狐媚子,反倒是個好心眼的姑娘,她細細揣量,覺得高格格看重琅嬅比王爺還多些。
琅嬅笑道:“端淑公主要學琵琶,熹貴妃娘娘召了曦月入宮教她呢。”
端淑公主恒娖如今才至髫年,伶俐活潑,是皇帝和熹貴妃的掌上明珠。她近來對琵琶起了興致,熹貴妃嫌宮裡的樂伎教得不好,這才召了素有國手之稱的曦月進宮。
富察夫人頷首道:“她是個可人疼的,也難怪娘娘和公主也喜愛她。”
又嗔道:“你該喚娘娘額娘纔是,叫的這樣生分,叫王爺聽到了也不合適。”
一句話剛說完,她懷中的嬿婉就揮舞著小手咿呀咿呀的,覺羅氏就笑了起來,顛著懷中的孩子輕拍的繈褓,“喔,喔,外祖母說了額娘,咱們嬿婉不高興了呀,外祖母不說了,不說了。”
這一席話說的屋中的人都笑了起來,琅嬅笑道:“如今抱著她已經墜手了,額娘歇歇吧。”
覺羅氏卻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麼?咱們嬿婉已經是頂頂乖巧的孩子了,一點兒都不累人,你小時候纔是磨人呢,一放下就哭。偏偏還認人,叫丫頭婆子抱著你,你還不樂意,我和你嫂嫂們還不是一宿一宿得抱著你?”
她衝著嬿婉笑:“咱們璟懿格格抱著纔不墜手呢,外祖母抱多久都不累。”
不思額娘突然提到自己幼時的舊事,琅嬅心頭不曉得是什麼滋味。
這於額娘不過是十幾年前,於自己卻已經是足足幾十年了,差了一輩子,也差了太多的芥蒂和隔閡。
以至於自己聽到這話的第一瞬,竟不是感念母女之情,而是下意識地想,額娘是不是故意提及的呢?她說這些有什麼目的呢?
琅嬅心頭油然而生一股悲哀,但很快就被嬿婉的笑臉所驅散了。
嬿婉伸著脖子,揮舞著小手衝著琅嬅咿呀咿呀著,像是要抱抱安慰額娘,不要她難過一般。
琅嬅心頭似有暖流流過一般,心情頓時烏雲轉晴,她從額娘手裡接過來自己的女兒,小心用臂膀溫柔地托著嬿婉的身子和小腦袋,齊根指甲的手一下一下愛憐地撫摸著嬿婉柔軟的額發。
她絕不會和額娘一般,將夫家放在自己的親女兒之前。
她是嫁進了愛新覺羅氏,可她首先是富察·琅嬅,是嬿婉的額娘,在任何事情上都絕不會選擇傷害自己的女兒。
嬿婉終於重回了額娘奶香的懷抱,對著琅嬅吐泡泡,吐了幾個就咯咯笑著,小手抓住了琅嬅的袖子。
琅嬅忍不住親親她的額頭,又左右響亮地各親一下她的小臉蛋,低下頭跟她額頭碰額頭,愛得不行道:“嬿婉真厲害,才百日就能立起來脖子了,寶寶你怎麼這麼厲害呀?”
嬿婉似是聽懂了一般,被額孃的情緒感染著驕傲地抬抬脖子,又吹了兩個泡泡出來。
眾人又是一陣笑。
覺羅氏看著琅嬅顯然是愛極了這個女兒,也略有些恍惚起來。
恍惚還是琅嬅剛出生的時候,她那時連生了好幾個兒子才得了這麼一個女兒,說是愛若珍寶也不為過。琅嬅一放下就哭,她就一直抱著,然後就一直疼著愛著、精心教導著管束著。
小時候怕她磕了摔了,長大了怕她為人婦做不好受了什麼委屈,恨不得讓所有事都替她打算好,讓她沿著最安全的那條路一直順順利利走下去,不受一點兒風雨纔好。
可是,她好像冇問過琅嬅自己覺得好不好,也冇有想過,自己會不會成為琅嬅要麵對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