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夢醒時眼睫上尚帶著淚珠,她夢到了好多人,好多事,如無數的碎片拚湊又四散般,光怪陸離。
她捂著自己的心口久久不能平息,夢中的人,琅嬅,璟寧,璟瑟和永璉,還有——
嬿婉。
她真的奔著她們來了。
夢醒之後,不過是幾個喘息間,她腦中對那些人和事兒的記憶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紗,朦朦朧朧地不太清晰。
唯一清晰而深刻的是,最後跳出來的錦衣幼女臉上神氣的笑容,她拿著手指刮刮臉,對自己頑皮地笑道:“平白長了我一輩還不滿足,額娘吃我的醋,羞羞臉!”
她才上前要去抱,女童就做個鬼臉,如捉迷藏般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繈褓我要大紅的!”
琅嬅被她的動作帶醒,才笑道:“是嬿婉真給你托夢了麼?”
見曦月捂著心口,神色悵然若失,琅嬅才緊張起來,握住她的手道:“可是哪裡不舒服?”
曦月凝視著琅嬅豐潤華質的麵龐,很難與夢中那個消瘦得臉頰都微微凹陷的模糊女貌聯絡在一起,心中不知從何而起一股心酸,抱住琅嬅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見她這樣難過,琅嬅都顧不得佳人投懷送抱的歡喜,心疼道:“好端端的,可是怎麼了?”
曦月涕淚橫流,一併蹭到了琅嬅的寢衣上,哽噎道:“夢裡,夢裡你吃了好多苦,隻留我和嬿婉兩個人。”
時間越長,她夢裡的情景越不清晰,隻影影綽綽有個印象在,心頭的痛楚卻做不得假。
琅嬅的心頓時如同被大掌捏在手裡揉搓一般,痛得一抽一抽的,她一時不知道該告訴曦月實情,還是讓她就能那是一個夢,夢醒了就過去了。
她捨不得她們的前緣,卻也捨不得曦月再為前世的自己難過。
琅嬅尚在兩廂糾結之間,不知不覺中卻已經淚流滿麵。
她的淚落到了懷中曦月的臉上,兩人的淚水就彙在了一處,曦月仰著頭嗚咽道:“那不隻是個夢,對不對?”
琅嬅是個人,又不是個廟裡供著的菩薩?緣何會這樣的好氣性兒,王爺和側福晉再噁心人她都不惱火?
又為何自己初次到正院來時,琅嬅瞧自己的眼神就溫柔得不像話。
那不是一見如故,而是久彆重逢。
琅嬅終於繃不住了,幾十年的可望而不可即,突然回到少年時期的驚訝彷徨,一切一切被她壓抑許久的情緒在此刻噴湧而出,她擁住了曦月,眼淚順著曦月的肩頭蜿蜒而下,淚濕衣衫。
兩人抱頭痛哭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曦月顧及著琅嬅興許已經是雙身子了,過於悲痛實在傷身,這才強行壓抑住了心頭的難受,擠出笑來哄著琅嬅。
哭聲早驚動了守夜的蓮心,她備好了溫熱的帕子敷臉,又備了熱茶和剝了殼的雞蛋,這時候都用上了。
曦月就著琅嬅的手吃了幾口熱茶,又喚蓮心換了熱水來,認真叮囑琅嬅道:“如今就莫喝茶水了。”
有孕之人是忌諱飲茶的。
曦月難得如此細心,她的細心都用在了自己身上,想到這裡,琅嬅如同整個人被浸在了溫泉之中一樣,心頭暖洋洋的,舒坦得四經八脈都要舒展開了一般,比喝多少熱水都窩心。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番,琅嬅牽著曦月的手,兩人再度沉沉睡去。
一個半月後,琅嬅果真診出來了喜脈。
後院接二連三出現喜訊,尤其這回又是福晉有孕,寶親王自然得意非凡,早早跟宮裡報了喜訊。皇帝和熹貴妃都如流水一般地賞賜了東西下來,又派來太醫駐守在寶親王府中。
寶親王從前因著賜婚對正院生出的嫌隙,都隨著這個孩子的到來消失殆儘,他日日如點卯般往正院來一趟,連從前還算是重視的富察格格處都冷落了些,還要琅嬅反過來勸他多去陪陪懷胎七月的富察格格。
而曦月卻比寶親王還要高興些。
她日日守在正院,有時候對著琅嬅撥弄琵琶,叫嬿婉在腹中就聽聽曲調,有時候親自盯著小廚房燉湯熬水,給琅嬅調理著孕中不大好的胃口。
惦記著嬿婉留下的那句要大紅繈褓的話,曦月將宮裡和寶親王賞下的各種樣式的綾羅綢緞都翻了出來,挑出其中紅色的一個一個比對過去,隻要最軟最不會劃傷小嬰兒肌膚的,裁了布一針一線地縫製繈褓。
琅嬅是被曦月禁止了做針線的,曦月帶著蓮心、茉心、素錦一連做了五六個還不足,還預備做幾個大些的,等嬿婉稍長些用。
琅嬅忙勸住了,哭笑不得道:“儘夠了,儘夠了,這樣大小的小兒被,就是她一歲的時候使就足夠了。快彆繡了,仔細眼睛,也給府裡的繡娘們留些活計吧。”
高曦月嗔惱她,才放下繈褓,卻又惦記起給嬿婉繡些小肚兜、做些小衣服來了。
琅嬅無奈搖頭,宮裡賞下來的料子簡直能讓嬿婉從剛出生用到了及笄,她撿那小孩子適用的柔軟料子,將人拾掇起幾匹官綠、蒼黃、遊紫這樣沉穩些的顏色,讓人給太醫驗過後賞給富察格格去。
她知曉富察格格懷著的是大阿哥永璜,男孩子倒是不一定需要那樣鮮亮的顏色。且永璜生下來就膚色微黑,穿著太豔的顏色反倒襯得更黑了,也是不美。
剛剛提起繡娘,琅嬅倒是想起來珂裡葉特·海蘭來,讓人呈上來府裡繡孃的名錄,果然瞧見了她的名字,是寶親王開府時內務府送來的人。
若是重回青春前,琅嬅定是恨不得將珂裡葉特氏大卸八段、挫骨揚灰的。
可如今海蘭還什麼都冇做,是個老實在繡房繡花的本分宮人,若是此時她便為舊怨磋磨到人頭上,那豈非是自己種下新因,保不成將來就結下新的惡果了。
琅嬅歎了口氣,想了想隻道:“我有孕經不得受風,蓮心,你叫繡娘們各自做一條抹額出來,誰做的好,我都有賞。”
蓮心領命下去,拿著花樣子比劃著的曦月挑起眉來,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怎麼?是我的手藝入不了福晉的眼了?巴巴的叫繡房齊上陣的。”
琅嬅拉過她的手,溫聲細語道:“平日裡難得見你這樣靜得下性子,隻是日日提針拿線的,我隻怕傷著了你的眼睛。有繡房在,抹額這樣費功夫的何必要勞你親自做,你若真有這個功夫,倒不如再彈一曲琵琶來,我聽著你的琵琶聲,連噁心都不犯了。”
見琅嬅這樣長篇大論地細細解釋,曦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放下手中的花樣子,將袖子一挽,伺候的茉心就笑嘻嘻地從正院的琴室裡抱來曦月最喜愛的燒槽琵琶來——這原是富察家給琅嬅的陪嫁,是讓琅嬅用來逐一擊破,邀買人心時好拉攏曦月的。
琅嬅本是要送給曦月,可如今曦月在正院的時間倒比在她自己的瑤池閣更久些,索性在正院給曦月專門辟了琴室,擺著曦月的琵琶們。
曦月素指微攏,撥弄琴絃時,富察格格收到了正院的賞賜,一則為喜,一則為憂。
陪在她身邊的陳婉茵哼著歌翻著布料,比劃著該怎樣縫製小衣裳,見她蹙眉,不解地問道:“姐姐腹中的孩子診出來是個小阿哥,這可是爺的長子,如今瞧著福晉又是個大度的,姐姐還有什麼可憂心的?”
富察·諸瑛卻笑不出來,摸著小腹歎道:“若他是個格格,我反倒不憂心了。橫豎是爺的第一個孩子,總能得宮裡幾分重視,討爺幾分喜歡。可偏偏是個阿哥——”
她眉眼間染上幾分鬱鬱:“若是福晉生的也是個阿哥,那兩個孩子前後腳出生,偏偏長子不嫡,豈不是往福晉眼裡紮釘子?”
“若是福晉生的是個格格,那就是庶出的阿哥,嫡出的格格,爺保不準更喜歡誰。都心疼自個兒的孩子,我和福晉之間恐怕也難免因此生隙。就是爺心裡說不得也懊惱兩個孩子投胎投反了呢。”
倒不如她生個格格,福晉生個阿哥,纔是遂了所有人心意的好事兒。她也能守著自己的孩子好好過活,不怕是不是紮了福晉的眼。
隻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陳婉茵想得卻很樂觀,摸著手掌下又軟又滑的布料:“福晉這樣大度能容,又豈會忌憚姐姐和小阿哥?再說了,爺是親王,側福晉的位置上卻隻有青櫻側福晉一人,說不得姐姐就母憑子貴坐上了側福晉的寶座了呢?”
諸瑛費勁地挪動身子,忙捂她的嘴道:“這些話也是你能說的?側福晉的位置也是我能肖想的?我是什麼出身,爺也不大待見我,將來就是生了阿哥,不將阿哥帶累就不錯了,哪裡還敢奢望其他?”
她輕輕歎了口氣,叮囑道:“婉茵,福晉如今這樣喜歡高格格,聽說高格格家裡阿瑪也是個極得力的,我瞧著往後她遲早能晉為側福晉。就是晉不了,她也是正院的人,敬著她就是敬著福晉,你對她多客氣恭敬幾分總冇有錯。”
陳婉茵忙扶住富察格格笨重的腰身,忙道:“姐姐教訓的是,我再不亂說了,姐姐仔細閃了自己的腰。”
她想了想又道:“高格格心直口快,跟小孩似的想一陣是一陣的,福晉也縱然著她,待我們倒算是客氣,我隻敬著她就是了。”
陳婉茵趴在富察格格膝頭,埋首低聲抱怨道:“不像落梅院的那位,處處顯擺自己與爺是從小的交情,我瞧她看姐姐的眼神就不大好,偏爺還待她不同尋常些。好在福晉有孕,爺的心思都在福晉和姐姐這裡,她纔沒那麼得意。”
她自知無才無貌無家世,從來不入王爺的眼,素日裡也隻將自己縮作一團,緘默溫順,不引人注意最好。但她也並非冇有自己的想法,隻是不敢對任何人說,隻有諸瑛姐姐一直同她待在一處,她纔敢有什麼說什麼。
富察·諸瑛撫著她的發笑道:“爺寵誰不寵誰,都跟咱們扯不上什麼關係,側福晉仗著舊情囂張些,躲著她就是了,咱們關上院子過自己的日子。府裡隻有一位正經女主子,那就是福晉,咱們要討好也隻討好福晉就是了。”
陳婉茵笑道:“福晉不是讓繡房做抹額麼?我也好好繪製兩個個新奇些的花樣子,繡好了送過去,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姐姐的。無論福晉肯不肯用,總是咱們的一番心意。”
諸瑛含笑點頭,又拉著她摸自己的小腹:“等他出生了,就讓他好生孝順你。”
半個月後,琅嬅對著一桌子的抹額,也不得不感歎一句海蘭的確配色鮮亮,繡藝精湛,放在人堆兒裡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叫人眼前一亮。
她拿起海蘭的,又選了另一條繡得精美的,俱是賞了十兩銀子,旁人也都賞了二兩,不白讓她們費心一番。又給陳婉茵和富察格格送了筐金橘過去,給她們吃個新鮮。
海蘭和另一個宮人來正院謝恩,琅嬅召進來一瞧,海蘭整裝素容,目光清正,倒不是記憶中的樣子,心中又罵了一番寶親王害人,纔給蓮心使了眼色。
蓮心便站出來說正院要一個繡娘,不光繡藝要好,還要八字與福晉相合,跟二人要了八字。
兩廂一合,發現海蘭正正與福晉八字相沖,是二者相見隻能存一的命數。
琅嬅心道她所以做了手腳,但也說的未必不是實情,當真是八字相沖。
海蘭則瞬間麵白如紙,腿一軟就跪倒在地,求福晉開恩。
琅嬅原也冇準備為難她,隻是不能再留她待在王府,省得寶親王再造下什麼孽,海蘭受罪,於自己也麻煩。
“海繡娘,我喜歡你這手好繡技,隻是既然八字不合,你待在府裡便不合適了。這樣吧,我將你放出府去,你若是想歸家,自可以歸家,若是想繼續做工,我陪嫁莊子中有一個繡莊,你過去做個教習娘子,工錢上也不會虧待了你。若是你將來想出嫁,繡莊也有嫁妝陪送。隻是不許你再進王府裡來,也不許再往宮裡去。”
雖說海蘭是內務府送來的,可如今再冇有什麼比琅嬅肚子裡的孩子更重要的了。她以命格相沖為理由打發一個宮人也冇什麼難的。
如此峯迴路轉,海蘭千恩萬謝地選了去繡莊當教習娘子,蓮心就親自催著她當日收拾了好了行李出府去。
等到寶親王回府,隻知曉正院打發了一個繡娘,也並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