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瑞是個早慧的孩子。
他極早就知曉了皇阿瑪寵愛自己的真相。
皇阿瑪喜歡的是自己出生時他“恰好”病癒的祥瑞——是額娘和進忠公公為自己偽造的祥瑞。
皇阿瑪喜歡的是見麵頻繁、投注感情多的孩子——是額孃的榮寵無雙抬舉的他子憑母貴。
皇阿瑪喜歡的是自己主動親昵他時的活潑可愛——是自己的早慧讓自己敏感地察覺到了皇阿瑪的需求,他隻需要一個討喜賣乖的幼子,一次滿足他自己是個慈父的心理。
當他顯露出來少年老成的機敏果決之時,皇阿瑪下意識是失望和疏離的,他的寵愛很快會轉向到更年幼、更天真無邪的十一阿哥、十三阿哥身上。
幸運,或者該說不幸的是,永瑞自有夙慧,他可以做到無師自通地扮演好幼童狀的撒嬌賣萌,即便額娘和哥哥姐姐們都有意保護他,也安撫過他並不需要他做到這一步。
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在皇阿瑪麵前偽裝一個天真爛漫的自己,以此獲得皇阿瑪有條件的喜愛,以此庇佑永壽宮以及永壽宮裡的額娘和兄姐。
他很聰明,所以他很早很早就意識到,皇阿瑪並不是真得喜愛他,或者該說,皇阿瑪從未真得喜愛過任何一個兒女。
他或許曾經為大哥這個頭一個骨肉的誕生感到歡喜,後來卻長久地漠視了這個兒子,更將大哥當作隨意擺弄的棋子。
他或許是真心疼愛過二哥這個完美無缺的嫡長子,卻又因二哥過於無缺,漸漸開始對這個逐漸長成的嫡長子心生忌憚和防備來。
他或許是特殊地偏愛過五哥這個長於他膝頭的兒子,甚至於將五哥視作二哥後的第二個繼承人,可他也對五哥處處打壓限製,從婚事到與朝臣的交往,不遺餘力。
他或許也喜歡有“祥瑞”之名的自己,可他卻壓根不在乎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他隻願意看到他想看到的樣子。
如果說兒子們都有與他爭權奪利之虞,那皇阿瑪會更真心對待公主們嗎?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子的,皇阿瑪對待幾個女兒時都展示出了更多的耐心細心和慈愛,甚至會格外寬縱女兒們小小的出格之舉,這是阿哥們想也不敢想的待遇。
永瑞一直是這樣想的,直到他偶然聽到額娘與端淑姑姑的交談,才知道一向喜愛女兒的皇阿瑪是怎樣差點兒將和敬姐姐下嫁蒙古,知道端淑姑姑被逼遠嫁準噶爾前,皇阿瑪也像疼女兒一樣“疼愛”著這個妹妹。
從這時起,永瑞才徹底確信,皇阿瑪並不真心對待任何人,無論是他生的,還是生他的,更彆提妻妾妃嬪。
即便額娘、進忠公公和哥哥姐姐們都儘力嗬護著他這個最小的孩子,他也感受到了他們無微不至地、儘力為他打造的溫柔世界,可永瑞實在早慧,他見微知著的本事也絲毫不遜色於他的哥哥姐姐們。
而在紫禁城中,皇帝纔是所有意誌的出發點。
永瑞輕易地就看透了皇帝,也早早地失望於皇帝,更失望於宮中的夫妻父子之情。
夫不夫,父不父。
妻不妻,子不子。
真不知道該是歎一句“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還是該歎一句“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都說慧極必傷,其實是太聰慧的人看得太明白,反而騙不過自己,這讓他們總會輕易厭倦,也容易輕易地走近極端。
想得越多,卻越難過好當下。
永瑞想,好在他擁有世界上最好的額娘和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姐姐,他們像一根一根的繩拉住了自己,讓自己與這個世界產生了連接。
在頭一次知道永瑞的想法之後,永琰先是被弟弟的早慧所震驚,再就是難免擔憂他慧極必傷,所以永琰將他帶到了二哥永璉麵前。
或許世界上再冇有人比永璉更能理解永瑞的感受。
皇帝的薄情和殘酷,如果說永瑞是早有察覺下冷眼旁觀的心冷如鐵,那永璉就是親身經曆後晴天霹靂般的心死如灰。
所以世界上也再冇有人比永璉更知道該如何幫著弟弟排解這份鬱氣、迷惘和不知未來該如何做,還能做什麼的困惑。
而永璉指出的明路是——
讀書。
人的痛苦大多是執著於自身,而將時間放長在曆史長河之中,人一時的迷茫就顯得那樣渺小而無足輕重。
而人終將死去,肉身遲早腐朽,唯有對旁人的影響纔會體現生命的價值,唯有閃耀的文字纔會曆經曆史的長河而經久不衰。
前者如太宗的貞觀之治,“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大唐,讓久經天下之亂的百姓安居樂業;後者如太白的詩百篇,“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千古詩人詞客共念一詩仙。
如果說永琰和永璐前行的道路是前者,而選了前者的永璉也是被迫轉向後者,那永瑞就是在經過永璉的提示還有這個選項時,就徹底地發覺了自己的真正的興趣所在。
讀書,作詩,編書。
皇帝的存在讓永瑞對成婚和延續血脈都興致寥寥。
橫豎皇家血脈又不缺他一個延續的,他不想再重蹈皇阿瑪的覆轍,草草與並非真心欣賞、真心相待的人隻為了延續血脈而親近,有了血脈相連的孩子卻也不珍惜不疼愛。
有那個閒工夫作下這樣的孽,他還不如去讀書、作詩、編書。
所以他早早地大放厥詞出去,若娶福晉,要有子建之才,洛神之姿。
他趁早彆委屈和辜負了旁人,也彆委屈和辜負了自己。
永瑞在宮中長大,自然知曉才比色更難得。宮中能稱得上仙姿玉貌的女子雖少,卻也總有兩手之數,可敢稱有詠絮之才的,恐怕一個也無。
因而他拿這話堵了所有人的嘴,也並不對自己的婚事抱什麼希望。
即便註定孑孑一身,可起碼他不至於同化成皇阿瑪那樣背棄妻兒,也被妻兒所背棄的孤家寡人去。
隻是那日在馬場,瞧見六哥和未來六嫂並駕齊驅,策馬揚鞭的時候,瞧見四姐和礙眼的劄蘭泰一笑之間心靈相通,漸有默契的時候,瞧見五姐懵懂之間福隆安已經暗生情愫的時候,他似乎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分羨慕來。
隻是羨慕歸羨慕,六哥喜歡愛騎馬的閨秀,四姐喜歡文武雙全的將軍,五姐喜歡清俊貴氣的男兒,這條件需要篩一篩人的,可總比自己好達成些。
他想要一個自己全心愛護喜歡的人,一個心靈相通的知己,一個相知相許的精神伴侶,一個詩詞唱和的知心愛人。
寧缺毋濫。
但興許是下意識,他在離京南巡前,還是照著三哥的話去拜了拜菩薩,又去奉先殿給祖宗們磕了頭,之後就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
而南巡一行,永瑞儘阿哥之責,審過水閘,看過河段,在額娘與進忠公公在姑蘇小住之時,他又和姐姐璟妘一同往揚州去了。
他是受皇兄之令與皇兄心腹,如今的兩淮巡鹽禦史林大人密談鹽政,以及其統轄的江南、江西、湖廣、河南各府州縣額引督銷等事。
兩淮鹽稅占了天下賦稅的四分之一,由不得永琰和永瑞不重視。
而璟妘則是代端淑姑姑,去見其舊日伴讀賈夫人去的。
當年賈夫人侍讀宮中,與端淑長公主感情頗深,奈何端淑長公主被遠嫁準噶爾,賈夫人也就不得不出宮。幸得太皇太後愛屋及烏,給賈夫人賜婚於世襲貴族豪門中難得考中探花的青年才俊。
夫婦二人婚後情投意合,夫唱婦隨,生二子一女,其長子少有神童之稱,與其父一般高中探花,父子二人便得了“一門二進士,父子雙探花”的美稱。
皇帝親弟輕騎簡從,私下來見,早就是皇帝心腹的林大人在受寵若驚之餘,自也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來應對。
兩人書房密談了足足兩個時辰纔出來,永瑞對自己親哥的眼光又有了新一番的認知,這位林大人不光美姿容,敏才思,還是個能做實事的能臣,難怪能坐到巡鹽禦史這樣非帝王心腹不可的位置上去。
後宅遞來了信兒,璟妘已經將端淑長公主的信送到賈夫人手中,完成了捎信之職。隻是她與賈夫人及其女林小姐一見如故,預備在禦史府小住一日再迴轉到姑蘇去。
永瑞對姐姐的意思向來也無二話,兩人就這樣停留在林家。
林大人知道永瑞好詩詞,他雖然公務纏身,不得空與之詩文唱和,卻令自己的幼子,十四歲的林瑜陪伴永瑞左右,殷切招待。
林瑜的確也不愧為探花郎之子和探花郎之弟,小小年紀亦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叫永瑞對林家家風頗為讚歎。
殊不知林瑜也對這位皇阿哥驚為天人,這樣“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的一張臉,偏偏又做得這樣驚才絕豔的好詩詞、好文章。
兩人年齡相仿,倒也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永瑞並不擺阿哥架子,又與林瑜相交恨晚,便隻以兄弟稱呼。兩人在庭院中吟誦賭書、聯句題詩,也都自得其樂。
隻是在以農樂為題做詩時,林瑜看著永瑞的詩,卻隻是一笑。
永瑞不由得眯了眼睛瞧他,林瑜笑道:“九爺這詩好是好,我做的這首是遠遠不能及的。隻是我瞧過更好的,再看這首麼——”
未免有些食之無味了。
永瑞少年意氣,不禁起了幾分心思,挑眉道:“哦?既然見過更好的,林弟如何不默下來,與我共賞?”
見他似是有幾分不信,林瑜受不得激,猶豫了一瞬便揮墨寫下一首五言律詩。
筆墨未乾,永瑞便拿起來宣紙細瞧,一見此詩,忍不住輕聲念道: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他揚聲讚道:“好一個‘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隻這一句,就隻有溫庭筠的‘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勉強可堪比擬。”
再往下看,“一畦春韭綠,十裡稻花香。”又是音律和諧,清新自然的佳句。
最後以“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既是表達對太平盛世之頌美之情,又暗含對盛世天子的讚頌之意。
一首頌聖詩寫得這樣明快自然,永琰被這首比下去了倒是心服口服,笑道:“這詩用詞明快,倒不像是林大人的手筆,又得林弟如此讚譽,可是你哥哥的手筆?若是如此,我倒是要見一見你哥哥,寫出這樣的名篇,倒是不可不相識了。”
他迫不及待想見一見此人了。
林瑜一時驕傲拿出此詩,再瞧著永瑞對著姐姐的詩愛不釋手時便後悔了,隻是悔之晚矣。
如今怕什麼來什麼,又被永瑞問起詩人為誰,更是心下焦急。
此刻若是就勢認下哥哥,一來委屈了姐姐,二來永瑞待他赤忱,他若是有心欺瞞,吧也不是君子之風,三來這就算不是欺君之罪,那也是欺瞞皇家之人,將來若是被戳穿此事,難免遺患。
可若是說出姐姐麼——
林瑜看著永瑞那張儀秀態妍的臉來,莫名心裡有兩分緊惕,叫他下意識冇張口,隻笑道:“九爺,端上來的雞蛋好吃,難道就非要瞧瞧那生蛋的母雞麼?”
永瑞愣了片刻,笑罵道:“這是哪裡來的歪理邪說?若叫那詩人知曉被你比做母雞,可算是什麼事兒呢?”
林瑜在心裡對姐姐說了句抱歉,他隱隱有感悟,將姐姐比做母雞興許有皮肉之苦,但若是敢說出姐姐那才事情大發了。
見林瑜清正的眼神中似有兩分躲閃,卻咬死了不肯說出作者,逼急了就是這番“母雞雞蛋”論,永瑞盯著他若有所思起來。
由詩詞可見詩人心境,因而他一猜就是少年所為,寫的又是林家家中景色,那大概率作者便是林家之人。
可林瑜如此吞吐含糊,可見絕非是他們兄弟所為,那林家能寫這首詩的還有——
永瑞的心隱隱一跳。
自己當日提出一番要求後,端淑姑姑笑說賈夫人年少時倒是樣樣符合,說不得生女肖母,其女倒是能合自己心意。
永瑞捧著那詩作,越讀越覺得朗朗上口,句法圓活且自然渾成,作詩之人不光有才,還是有大才。
這樣的才華橫溢,自己自問是不能及的。
他遲疑地問出一個問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