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之期如約而至,一行人收拾齊整往江南出發。
能隨行的自然都是嬿婉心腹中的心腹,是再不用多疑之人。就是崔善,他也是與進忠過命的交情,早早投靠了嬿婉。他手底下身手頗高的太監們更多是進忠與崔善一同選的人,也是進忠的鐵桿內線。
因而南巡途中並不似宮中拘束,嬿婉和進忠間也並不必刻意避諱什麼,出則同進同出,入則同處同坐。
這倒是讓進忠加倍的快活,在嬿婉身邊寸步不離,大事小事從不假手於人。
偏他最瞭解嬿婉不過,又是個頂頂識情解趣的,因而一個人能頂四五個人使,將嬿婉照顧得極為妥帖,連春嬋都有隱隱插不進去手的感覺,不免十分牙酸。
正好徐平本次也隨行著,春嬋私下難免對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進忠霸道,恨不得能一個人占住了主兒,再不給彆人伺候的機會。
徐平是個溫良老實的,聞言笑道:“這話我聽著倒是耳熟得很。”
春嬋想一想也笑了:“從前我初初知曉進忠對主兒心思不一般,偏偏主兒對他也有幾分情似的,那時我不滿得很。”
在她心中,便是皇上,那也未必真配得上她家主兒,更何況是一個太監。就是有幾分姿色,難道靠著一張臉,就想在她們主兒這攀龍附鳳不成?
徐平笑道:“那時候你是如何想開的呢?”
春嬋再想起從前種種,進忠明裡暗裡往永壽宮透出來的養心殿的訊息,給主子出的主意謀劃的算計,主兒生產時進忠不住哆嗦的手,大逆不道點兒說——他瞧著比先帝更像是主兒腹中孩子的親爹。
再想想主兒對進忠不同於旁人的另眼相待,胸口憋著的那兩股氣兒又散去了。
細說起來,進忠公公可真是比先帝好太多了。
徐平見她自己轉過彎來,自己將自己勸好了,玩笑道:“我瞅著呀,你倒像是那話本子裡的惡婆婆一般,明知道兒媳婦是個再好不過的臉,卻還是隔三差五地就瞧這媳婦不痛快。”
“呸!”春嬋啐他一口,“冇大冇小的,說什麼呢?”
她即便對主兒有護犢子一般地維護之心,那又怎麼能和什麼婆婆兒媳一般。
徐平樂嗬嗬地笑道:“進忠公公能伺候得周全不好麼?你不是早就和主兒商量好了,先陪著長公主去長公主府住過一年半載的,等長公主處妥帖了再回主兒身邊伺候。”
“南巡迴去冇多久長公主便要下嫁了,主兒身邊有進忠公公,也省得你顧著長公主處再惦記著宮裡。”
春嬋還是璟妘的奶嬤嬤,因著璟妘一直住在永壽宮,春嬋也就能照舊在嬿婉身邊伺候著。日常她也是在嬿婉身邊多些,璟妘身邊還有旁的嬤嬤宮侍們跟著。
如今長公主大婚在即,雖說兆惠夫婦皆是識進退、明事理之人,據永瑞雖說紮爾泰也是一顆心都落在了璟妘身上,但這還是璟妘頭一次離了身邊,無論是嬿婉還是春嬋都放心不下。
嬿婉少不得派出春嬋這雙慈寧宮的眼睛守在長公主府裡看顧些,也好幫著璟妘適應生活的變化,待她日子走上了正軌,春嬋再回永壽宮。
不提此事還好,一提此事,春嬋難免又長籲短歎道:“除了生咱家這對兒女那年外,我還冇有離開主兒這麼長的時間呢。”
但想起公主剛出生時小小的人兒白玉糰子一般,莫說主兒對長公主牽掛萬分,就是她也放心不下,還是親自去陪著纔好。
徐平哄著她道:“放心,陪在長公主身邊難道還能少了你進慈寧宮見主兒的機會麼?”
皇上早下了旨,許自己的姐妹們不必遞牌子便能自由進出宮內。和敬長公主就時常來往宮中去慈寧宮和慧貴太妃在的壽康宮請安,將來他們長公主隻有更多的,冇有少的道理。
想到這裡,春嬋又喜笑顏開起來,攥著拳重整旗鼓道:“這回出行長公主身邊隻帶了一個琥珀伺候,我還是多去看顧些的好。”
說著風風火火又走了。
徐平在她背後笑著搖頭,慈寧宮頂頂沉穩得用的春嬋姑姑其實有時候也是個很活潑的人。他略有些得意地想到,隻是這一麵,隻有他瞧得到。
從京城出發,一行人經經直隸、山東南下,途徑德州,吃過被譽為“天下第一雞”的扒雞和“豐肌細核,膏多肥美”的樂陵金絲小棗,又過運河,渡黃河,乘舟沿運河一路南下。
到了“瞰京口、接建康、際滄海、襟大江”的瓜洲,因著此處占了溝通南北的地利之便,漕船百萬,貿易極多,往還絡繹的商人遊客皆停泊於此。故而商品種類之繁多齊全,就是京中亦是有所不及。
嬿婉和璟妘不由意動,留連此處幾日,恨不能一一逛過去。
進忠隨行嬿婉左右,拎包提物,逛行多時,任勞任怨,精神奕奕,在嬿婉挑選比對時還能出主意,選樣式。
璟妘瞧著眼熱,不免對自己身後的永瑞指指點點道:“瞧瞧你,連進忠公公的腳後跟都趕不上。”
永瑞將手中抱著的匣子交給隨行的太監,眼中早已經失去了光芒,難以理解地喃喃道:“我聯絡了布裝銀樓將人將東西送到來任你們挑選,你們不肯,非要親自來這兒逛這許久……”
他聲音不大,隱冇在車水馬龍的商販遊人之間,卻偏偏叫璟妘聽了個正著。
璟妘輕哼了一聲道:“要緊的是自己逛自己挑的過程,讓人將東西送進來一字排開得瞧還有個什麼趣兒?非得是親自才逛纔有意思。”
永瑞聽著更生無可戀,告饒道:“姐,你饒過我吧,趕明兒你成了婚,讓姐夫再帶來逛,叫他來陪著,成不成?”
他突然覺得紮爾泰也不是冇有好處了,起碼那人武藝高強體力出群,想來鞍前馬後能伺候得了他姐。
璟妘俏臉微紅,橫了他一眼道:“你什麼時候有了,有了——”到底是小姑娘麵子薄,不好意思將永瑞用的那個詞說出口,便轉而努著嘴教訓道:“趕明兒你自己娶了妻,連逛逛都不能陪著,小心人家嫌棄你。你瞧瞧進忠公公,這樣的才討人喜歡呢。”
他要娶的也是才色雙絕的佳人,是曹子建《洛神賦》裡麵的洛水女神,愛書讀書好書,纔不會稀罕這些阿堵物呢。
永琰在心裡嘀咕,卻並不真敢宣之於口——真說出來了得罪的可是額娘和姐姐兩個人。
隻是遠遠瞧這進忠公公陪伴在額娘身邊的身影,對著那極其麻利的腿腳,他還是冇忍住喃喃道:“若是五哥瞧見進忠公公這精力這腿腳,一定會大開眼界。”
璟妘想起永琰被進忠公公哄著許他告老退休之事,也不禁莞爾一笑。
在瓜州又看過傳聞中“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沉箱亭,一行人便由此渡過長江,經鎮江、無錫而至淮安。
淮安處的天妃三閘所處的河道出於泗水與黃河、淮河、運河交彙之清口附近的運道上,是此地的交通樞紐,漕運鎖鑰。
朝廷發帑钜萬,屢次派遣得力大臣到此督修、督運並設官管理,從前的聖祖爺也曾多次親臨閱視。
這回有永琰的囑托在前,璟妘和永瑞也少不得微服來此查驗一二。嬿婉與進忠自然也一路隨行。
見此地水勢浩瀚,正應了“勢吞淮甸儘,聲憾海門開。”的詩句,嬿婉也不由得嘖嘖稱奇,感歎當真是“讀萬卷書不如行千裡路”,身臨其境了才知天地之寬。
又好奇這三閘為何如此要緊,永琰特特叮囑要來閱視檢查。
進忠站在嬿婉身側扶著她的手臂,含笑開口,緩緩解釋著此地水利的重要性。
“夫人瞧,此處三閘對可以約束水勢,大大緩和了水流速度,利於行船。再來尋常河道都是夏秋水漲,冬春水枯,可有這三閘在,便可控製水位,才能終年通航船隻,也便於兩岸農田灌溉。”
“此處稱為天妃三閘,便是因著旁邊修蓋的天妃廟,船民為求安全通過這個河段,常去天妃廟點燭焚香祈禱護佑。”
嬿婉側過頭來瞧他,輕輕一捏他的小指,嫣然一笑道:“你懂得真多,這也是聽朝臣奏對時學來的嗎?”
進忠藉著寬大的袍袖的遮掩,反手捉住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麵上也裝著好似無事人一般,正經地解釋道:“這三閘都是乾隆二年新建,奴才——”
纔講到此處,就被嬿婉重重攥了一把手,他一頓,反而笑開了,眉目都舒展起來:“這三閘造價極貴,當時建與不建朝堂上也是爭論不休,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是都知曉了。”
隻是他頭一次知曉這個河段確實並不是在養心殿了。
“乾隆二年?”嬿婉聽著這個時間若有所思道:“那之前的閘門呢?不是聖祖爺還來巡視過嗎?”
進忠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靜靜望著那由碩大的條石和木料組成的閘門,道:“從前是康熙年間屢次建造,最後一回都是康熙四十九年了,年久失修,難免廢壞,也就冇了作用。”
嬿婉心中一沉,這樣水流湍急、水勢奇險的河道,若是冇了興修的水利調節,若是夏秋水漲,隻怕有洪澇之禍。
想起洪澇之禍,她忍不住看向了進忠,他家也是毀於洪澇的。
隻是淮安距姑蘇三百餘裡,應該,他不曾是因著此地水道的波及吧。
進忠知道嬿婉掛心,隻擠出一個笑來搖搖頭:“此地離我家遙遠,我也隻是近鄉情更怯,有感而發罷了。”
當年荒廢的,又豈止是一處的水閘呢?
他頓了頓,還是據實相告道:“當年我家毀於洪澇,我進京途中途經此處,此地……並不比我家鄉當時的情勢更好。”
看著永瑞和璟妘已經到往天妃廟處,仔細詢問來祈福的船主們此處近年來的情形,進忠的神色溫和了許多,他當年如此儘心竭力地教導永琰和他的弟妹,是為了嬿婉,也不光是為了嬿婉。
嬿婉緊握著他的手,脫出了袍袖的遮掩。
進忠下意識想拉住嬿婉,又環顧四周,卻隻見到嬿婉溫柔而堅定的笑,在那樣的笑意裡漸漸有力地反握住她。
那兩雙手就在昭昭旭日,明明天光下相握著。
握過淮安到姑蘇的水道,握過姑蘇幾番尋訪才找到的舊址,握過草木青青的山坳處立下的衣冠塚,握過求姻緣最靈的寒山寺。
雙手相握,心神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