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外寒山寺。
風景如畫,遊人如織。
嬿婉與進忠過了江村橋,攜手從眾香客中向山門處緩步拾級而下。
右有楓江樓,左有霜鐘樓,亭台樓閣,飛簷翹角,兩側古樟樹華蓋而立,連片成林。
進忠不信鬼神,卻信嬿婉夢中的一世。無畏地獄,卻在佛寺求過來生再結夙緣。
今日抽中“五福臨門,姻緣天定”的上上簽,他難得麵上喜色難耐,扶著嬿婉下山時勉強自矜道:“這寒山寺還算是靈驗。”
長壽、富貴、康寧、好德、善終,五福臨門,福祿雙全,嬿婉來世必定是這樣的好命數。
而姻緣天定,天定的自然是嬿婉與自己的好姻緣。
嬿婉瞧著他喜滋滋的樣子,眼中也蘊藉了笑意:“這簽倒是極好,隻是寒山寺靈驗與否麼——”
她拖長了音調,從袖中取出刻著“鳳凰於飛,和鳴鏘鏘”的另一枚上上簽,努努嘴道:“這是我給永瑞求的姻緣簽。”
鳳凰於飛,和鳴鏘鏘,寓意著比翼齊飛,永結同心。
這可是永合和鳴,白頭偕老的上上簽。
想想永瑞對福晉“才比子建,貌勝洛神”的要求,再看看這兩枚上上簽,進忠的後槽牙莫名有些突突地疼了起來。
嬿婉將手搭在進忠的手上,斂眉凝眸,扼腕歎道:“永琰和永璐出生時,那位尚好些。偏偏等到永瑞的幼時,那位已經……”
永琰和永璐生在先帝登基未久的時候,先帝當時正值而立之年,英姿勃發,且膝下兒女都尚小,壯誌勃勃的帝王還不至於將忌憚的目光落在未長成的稚童身上,因而那幾年是很有幾分父慈子孝的樣子在的。
直到富察家的野心隨著永璉的逐漸長成日益膨脹,他們不滿於雍正爺秘密立儲的製度,希望永璉能與聖祖爺的二阿哥一般,以嫡長子的身份成為昭示天下、敬告宗廟的太子,承祧衍慶,尊卑有彆於眾兄弟之中。
而先帝對皇子的疑心防備被富察家的野心加速滋生,當他將每個皇子都視為潛在的覬覦皇位之人的時候,他是極難真心地單純將皇子看作兒子來疼愛的。
而偏偏永瑞就在這個時期出生和長大。
如果永瑞不是那麼早慧,不是那麼機敏,不是生在了永壽宮才常常與先帝相處,或許他可以和豫太妃的六公主和玫太妃的十二阿哥一般絲毫不受影響。
前者雖然受了生母巴林氏的拖累,被先帝遷怒,可心大如她並不在意先帝有意的冷待,這倒是與她直腸直肚的養母一般無二——豫太妃在發覺徹底冇有從先帝處獲得一子的希望,又得了六公主這個寶貝女兒,就再不將皇帝放在心上了。
先帝在時,母女倆就在翊坤宮自得其樂,時不時跟著璟妘往箭亭去騎射一番。如今更是常常往圓明園去小住,好痛痛快快地騎馬習武。
後者則見先帝的機會極為稀少,父子倆隻有逢年過節磕個頭的交情。先帝不在意這個兒子,從十二阿哥落地到現在,先帝連親自考教他功課都是數得過來的兩三回。兒子也不在意這個皇阿瑪,國喪之時連眼淚都要靠帕子上的胡蔥汁。
少了一個皇阿瑪似乎對他的生活毫無影響,照舊去尚書房讀書習武,照舊被五哥考問功課,照舊日日給額娘請安,再得到變著花樣的點心投喂。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影響,那就是被考教的地點換到了養心殿,請安的地方變成了寧壽宮,而他更盼望長大成人些——長大後封爵開府,他就可以將額娘接出去侍奉了。
而永瑞不一樣,他的早慧反而讓他受了最大的影響,造就了他的情感潔癖和對成婚生子的索然無味。
不隨波逐流,不屈從將就。
他早早將成婚生子排除出了人生的必選項中
待反應過來此事的因果後,每每想起,嬿婉都恨不能去皇陵將先帝刨出來鞭屍。
進忠反握住了嬿婉的手,柔聲哄道:“夫人,瑞哥兒還小呢,難保什麼時候就碰到了個合心合意的。若叫我來說,這樣說不得還更好些。”
“您想想,一個是年歲到了該成婚就成婚,一個是要情之所鐘、非卿不娶才成婚,日後是哪一種更容易美滿些?再說了,如今他提出這樣的條條框框,無非是他並無合心之人,無意於婚事。真遇上了心之所好,恐怕標準也都可付之東流了。”
若是真喜歡,那什麼樣兒都喜歡。
嬿婉肯儘力讓璟妘親自選婿,盼著女兒自己挑一個合心合意的伴侶相伴終身,又應下永瑞自決婚事這不符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要求,自然也並非是教條之人。
聽了進忠的話,她也隻歎道:“若是永瑞能得一意中人,是滿足他這跟要求仙女式的要求也好,還是他自己不顧一切的心之所向,情之所鐘也好,我都隻有高興的事兒。”
至於什麼出身,什麼家世,那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七貝勒永琪能給胡芸角認下西林覺羅氏的乾親,有情人終成眷屬,長相廝守。
難道她不能給自己兒子珍愛的女子尋個身份嗎?就是不尋旁的人家,出身太後母族魏佳氏女子,又怎麼匹配不上魏佳氏所出的皇子呢?
隻要永瑞喜歡。
進忠珍惜地摸一摸兩枚上上簽,笑著寬慰嬿婉道:“這樣好的簽文,又是這樣靈驗的姻緣寺,說不得好訊息立時就到了呢。”
嬿婉回望寒山寺,長長的台階上,遠處的大雄寶殿飛甍崇脊,簷角舒展。
她轉過身,笑著將手心覆上進忠抽中的那一枚,纖長的手指輕輕捏一捏他的小指,眨眨眼睛笑道:“若是如此,那真是雙倍的好事。”
永瑞會有“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鴛侶。
他們也會在下一世有自己的美滿。
許是寒山寺香火當真靈驗,嬿婉才下山回到姑蘇城,就見璟妘眉開眼笑地迎接上來,聲音輕快得像一隻小百靈鳥一般,喜氣洋洋地播報道:“額娘,忠叔,永瑞留在揚州城裡討好他的小舅子去了!”
小舅子?
嬿婉和進忠對視一眼,在對方情不自禁微微張大的嘴和瞪圓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難以置信。
進忠取出兩支上上簽,手指在光滑竹質上摩挲,一一撫摸過凹陷的硃紅的字,心中冉冉升起了期盼和希望。
竟言出法隨至此麼?
那嬿婉的五福俱全,他和嬿婉的白首之約——
心跳不可抑製地加速,再加速,砰砰的聲音幾乎是在他耳畔響起,一聲比一聲有力。
嬿婉隔著兩支上上簽重重攥一把進忠的手,快步上前把住璟妘的小臂,明眸添亮,顧盼生輝道:“臭小子可真開了竅?永瑞思慕的是哪位佳人?”
璟妘想起弟弟的糗樣,笑得樂不可支,一麵扶著額娘往庭院裡去,一麵輕快道:“可不是麼,林大人家的那位小姐,當真是詠絮之才,詩詞文墨,無一不同。”
“這樣的才學就是頂頂難得的了,更難得的是還是一位才貌雙全的閨秀。”
想起那位水晶雕就的剔透人,她輕輕吸一口氣,感歎道:“秉絕代姿容,具稀世俊美,再冇見過這樣靈秀風流的女兒家。我瞧著都愛她愛得很,更何況是永瑞。”
嬿婉的嘴角幾乎是控製不住的上揚,隻是轉念一想,又硬生生壓製住了這份幾乎是要跳脫而出的喜悅,微微清了清嗓子道:“他留在了揚州?可不許他仗著阿哥的身份胡來,切莫衝撞了林家那位小姐。”
這樣良苑仙葩一樣的閨秀,顯然也是父母兄弟的掌上明珠,又如何會叫永瑞一個外男能碰見了?可彆是他情竇初開失了分寸,衝撞了人家小姑娘。
璟妘笑聲如銀鈴一般,隨著風將叮叮響著:“額娘放心,他剛進門就得罪了小舅子,恐怕離能見林妹妹一麵還遠著呢。”
素未謀麵,卻情根深種,這不由得叫嬿婉挑了挑眉看向璟妘,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璟妘賣了一下關子就笑吟吟道:“永瑞從林家二郎處瞧見了林妹妹的詩詞便已心嚮往之,還當麵問出了‘令姊年歲幾何?可曾婚配?’的唐突之詞,氣得林二郎惱火得很。若非顧忌著永瑞的身份,一拳頭上來都是有的。”
嬿婉也微微蹙眉道:“這話問的,的確唐突。”
上來就問人家姐姐的歲數和婚配,跟哪家登徒子似的,當真活該被人打出去。
璟妘笑道:“那林二郎也是個妙人,雖氣狠了礙著唐突人的是皇子還得憋著,他卻也不是由人拿捏的。他隻道自己是父母的老來得子,與上頭的手足年紀差距頗大,家中的下一代都隻比他小幾歲。”
林二郎這話聽起來,倒似是林小姐年長永瑞幾歲,像是已經成婚生子了一般。就是如今尚在家中,也像是孀居歸家的。
嬿婉關心則亂,都不由得為自己兒子捏一把汗。
璟妘笑道:“可永瑞也是個癡人,聽了這話也並不肯罷休,還追著林二郎打探。正巧我從後院出來,他就被人家客客氣氣地要送客了。”
“永瑞對著我說不在乎林小姐年紀歲數,孀居與否,隻欽慕其詩詞中的才氣靈氣。能寫出這樣詩句的人定是天下第一靈秀之人,他唯願與之‘結髮為夫妻,白首不相離’。”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這樣的佳句,璟妘初讀到時也是心曠神怡,也難怪愛掉書袋的永瑞對寫下這些詩句的佳人神思嚮往,心動不已。
璟妘捂嘴笑道:“故而他又要自己留在揚州磨得林小姐和林家同意,又要我回姑蘇求額娘替他想法子提親。還是我憐他單相思得情深,這才告訴他林小姐年紀還比他小一歲,真是位‘才比子建,貌勝洛神’的佳人——”
講到此處,她也不禁感歎道:“這樣的絕世佳人,竟真叫他碰上了。”
嬿婉先念一句“阿彌陀佛!”,又笑道:“可見是金簪子掉進井裡頭,是誰的還是誰的。命中註定的緣分,當真是就在前頭等著呢。”
永瑞真是照著這個標準找的嗎?
其實也不然,他對著滿紙墨字,對墨字背後的佳人怦然心動的時候,又哪裡知曉這位佳人姓甚名誰,更彆提長相如何了。
隻是他當真幸運,心動的人竟恰好符合了他舊時的搪塞之語罷了。
嬿婉知曉此事,也不覺喜上眉梢,越想越樂,調侃道:“從前他眼高於頂,對著紮爾泰和福隆安拿足了小舅子的刁鑽磨人的做派,如今倒是風水輪流轉了,也該輪到他吃一吃小舅子的苦。誰叫他口無遮攔,頭次見就口無遮攔地得罪了人呢?”
又笑道:“自然還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的好,可冇有以勢壓人,逼人嫁女兒的道理。他既然有心,咱們且慢慢往揚州去,給他些討好林姑娘和嶽父嶽母、大小舅兄的時間和餘地。”
林家不是攀龍附鳳的人家,永瑞的皇子身份反倒讓人家更添顧慮。得給永瑞留下餘地,讓他一一化解這些顧慮,將來若能成了婚事,才能夫妻二人間毫無嫌隙。
她還是有些自信的,這個小兒子不提身份,但論人也是個才貌雙全的。若是他下定了心思,花了苦功夫討好人,恐怕天下還少有他討不得喜歡的人。
更何況有這抽到的上上簽在,嬿婉心中已經隱隱有預感,這的確是門天作之合的親事。
?
這的確是門天作之合的親事。
嘉慶三年,皇帝封九阿哥永瑞為多羅慶郡王,賜婚兩江總督兼管兩淮鹽務的林如海之女林佳氏為嫡福晉,開府出宮。
嘉慶九年,慶郡王與福晉得長子綿墨,此子性慧才敏,以弱冠之齡主持編書為冊,乃得《四庫全書》,為帝與太後所鐘愛。
嘉慶十三年,慶郡王與福晉得次子綿硯,此子自幼隨父母遊曆四方,將父母的遊記、詩詞編纂成冊,後壯齡出海,開眼看世界。
二人終身相伴,詩詞唱和,遊山玩水,堪稱神仙眷侶。
而他們繪製的輿圖也在軍事、水利等諸多方麵為大清帶來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