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那拉夫人自是萬般不肯讓親女兒落到如此下場,可如懿已經是被皇帝金口玉言貶為庶人賜死了,她也是迴天乏術,也唯有傷心了。
好在如懿這輩子不曾有立後的登頂,最高位不過是嬪,又被皇帝冷落多年,還不至於有冇有登高跌重的落差感。因而烏拉那拉夫人雖悲痛欲絕,卻也不至於如前世一般被氣得一命嗚呼了。
知道了烏拉那拉氏當機立斷將如懿出族,皇帝神色才舒緩一些,嬿婉便繼續道:“隻是十二阿哥可憐,庶人並無為人額孃的慈母之心,解了禁足後也鮮少去瞧他,可他有這樣一個生母,卻是十分的不光彩。”
“臣妾想著,十二阿哥可是天家血脈,皇上親子,又怎能為一個罪人所累?瞧著也令人不落忍。皇上慧眼識珠,指了玫妃做十二阿哥的額娘,果然玫妃也與十二阿哥相處得母子情深,倒不如徹底成全了她們的母子緣法?”
嬿婉有意吹捧皇帝在其中的功勞,這番話又是出於作為嫡母的一片慈愛之心,皇帝又如何會不答應?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寬慰了皇帝幾句,隻說自己已經請來比丘尼與和尚為皇帝誦經祈福,皇帝會很快好起來的,這才起身離開了寢殿。
嬿婉裹著披風在廊下漫步,先令巧珠去給青蕙送信,叫她安心,又傳令給內務府秦立準備皇上要用的軟轎,正說著話,就已經帶著春嬋走到了太醫所在的配殿中。
太醫們都知道皇帝已經是治無可治的樣子了,最好也不過是維持現在的樣子,自然互相推諉並不敢來見嬿婉,最後還是太醫院之首包院使站了出來,主動承擔了這個重擔。
眾太醫目送包院使走到廊下給嬿婉請安,心中全是對擔事兒的頂頭上司的崇敬,唯有徐平曉得其中內情,這是包院使終於尋到了避開其他太醫和主兒單獨說話的機會。
嬿婉抱著暖爐,聽完了包院使的稟報,瞧見永瑞從明廳的門簾處露出一個小腦袋來,伸出手笑眯眯地衝自己打招呼,不由得一笑,一麵擺擺手示意他回去,省得讓他的小腦袋瓜子吃了冷風,一麵對包院使道:“皇上今日就搬回養心殿。”
皇帝當然得搬回養心殿了,她需要讓前朝重臣、皇帝心腹都親眼瞧見皇帝的樣子,需要皇帝在他們麵前再次確立起永琰的特殊地位,需要朝臣們也發覺如今纏綿病榻的皇帝已經擔當不起一國之君的重任。
長江水一波後浪推前浪,塵世中一代新人換舊人。
皇帝該讓位了。
包院使先是一愣,然後微微躬了躬身子,笑道:“微臣明白了。”
嬿婉見永瑞縮了回去才收回視線,對著包院使微微一笑道:“不,你不明白。”
她勾唇道:“皇上還能說話,本宮很不喜歡。”
有一隻手能指人就足夠了,說那麼多話做什麼?
包院使明白了嬿婉的心思,沉吟片刻道:“微臣曉得了。”
他也露出笑意來:“重病之人本就不宜挪動,微臣會好好勸阻皇上移宮的。若是皇上執意如此,中間出了什麼差錯,那便是聖意如此了。”
這中間可做的手腳的太多了,皇帝的身子又太弱了。軟轎的轎簾子中間透過的一縷寒風,鍼灸時偏了半寸的位置,都足夠讓皇帝再也開不了口。
嬿婉笑笑:“皇上這裡,還需要你拚儘全力纔是。”
包院使心領神會:“微臣定當儘心竭力,為皇後孃娘分憂。”
有他和進忠在延禧宮主事,嬿婉自然無甚不可放心之處,便往關押著如懿的慎刑司處去了。
在慎刑司門口先碰到的是一身比丘尼打扮的阿箬。
隨著年紀漸長,許是受了香火氣的浸染,她麵容中多了兩分佛相。即便剛剛從慎刑司中出來也依舊從容平和,對著嬿婉不緊不慢地行一佛禮,頗有幾分出家人的出塵之姿。
隻是一張口卻透出兩分舊日的輕快勁兒來,阿箬笑道:“多謝娘娘同意貧尼見她一麵,成全了貧尼的心願。”
又補充道:“還未恭喜皇後孃娘位正中宮之喜。”
她能進宮,自然是嬿婉延請比丘尼與和尚入宮為皇帝祈福的結果。
嬿婉笑道:“相識一場,見最後一麵也是將該說的話都說一說。你既然有心見她,本宮成全你又何妨?”
阿箬瞥了瞥不遠處的崔善,故意唏噓道:“是了,貧尼來瞧她也是為了當麵對峙些舊事。雖說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可貧尼實在不忍心皇上一直被矇騙其中,總要與她說個明白。”
比如,景仁宮那位娘娘和烏拉那拉家在三阿哥和四阿哥中間兩頭下注,而如懿對還是四阿哥的皇帝相親近就是基於烏拉那拉氏的刻意放縱,也是景仁宮娘娘刻意為家族備下的後路。
皇帝曾經留戀的,不捨的,引以為豪的壓過三阿哥一頭,也不過是景仁宮娘娘刻意為他編織的用來套牢他的美夢。
這些話在她離宮之前就和皇帝分辯過,皇帝並不肯信,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了,被欺騙多年,又自欺欺人多年的皇帝該是如何的暴怒呢?
自己打破瞭如懿在皇帝的心中留下的最後一絲美好,這比殺瞭如懿還叫她不能接受。想到剛剛自己戳穿此事時如懿的崩潰,阿箬的心氣兒徹底順了,誠心誠意地念一句“阿彌陀佛”,身上更多了幾分超脫平和的氣息,向嬿婉告辭。
嬿婉知曉此事兒已經成了一半,微微一笑。
皇帝若是知道了此事,他的身子先經曆了移宮,還有包院使做小動作,還受得了這樣容易傷身的打擊和暴怒麼?
但崔善知曉了此事,又如何會不稟報給皇帝呢?
但偏偏那時的皇帝已經口不能言了,再生氣,他也責罰不到烏拉那拉家和青蕙頭上了。那這股憋屈的憤怒是不是更會讓皇帝氣怒傷身呢?
崔善剛剛在慎刑司內自然聽到瞭如懿和阿箬對峙的全過程,此刻將阿箬送出來,見她告退後往比丘尼所在的奉先殿走去,便對嬿婉行了一禮,踟躕道:“奴纔有事要向皇上稟報,恐怕要先行告退了。”
嬿婉笑道:“皇上有命,立時賞了庶人如懿牽機藥,令本宮來監刑,崔公公這時候不在,恐怕不好啊。”
在崔善麵露難色之時,內務府太監秦立一溜兒小跑過來請安道:“皇後孃娘,按著您的吩咐,軟轎已經備好送去了延禧宮。皇上著急要遷宮,進忠公公和包院使勸也勸不住,婉妃娘娘和晉嬪娘娘正跟著侍候著呢。”
嬿婉歎道:“皇上執意如此,本宮勸了幾番都不能轉圜皇上的心思。既是皇上的意思,那本宮與你們都隻有遵旨的道理。”
所以真出了什麼事兒,皇帝可怪不得任何人。
她又對崔善道:“皇上如今正在移駕養心殿,想來一時之間還冇有聽你彙報的功夫。”
崔善垂首恭敬道:“皇後孃娘說的是,奴才這就帶您進去。”
他半躬著腰,伸出右手引導著嬿婉往慎刑司中去。
秦立在這時候跪在地上,攔住了兩行人的前路。
臉上慣常討好的堆笑都消失不見了,他難得的正經肅容,沉聲求道:“皇後孃娘,奴才與庶人如懿有血海深仇,求娘娘給奴才個機會,叫奴才觀刑吧。”
說完他鄭重地連磕了幾個頭,伏在了地上。
崔善是慎刑司頭子,秦立是內務府首領太監,兩人各是各處的一把手,雖談不上有什麼私交,卻也是常來常往的熟人。
聽了這話,片刻震驚過後,崔善反而幫著秦立求情道:“皇後孃娘,旁觀行刑倒也冇壞了宮裡的規矩,你看這——”
想起秦立滿宮裡也隻苛扣為難一個如懿,崔善又有些瞭然了。
秦立本就是嬿婉叫來好成全他的,見崔善鬆了口,嬿婉便順水推舟道:“崔公公既然這樣說了,那便成全了你這番心思吧。”
秦立跪在地上將頭磕得梆梆響:“多謝皇後孃娘,多謝崔公公。”
天寒地凍的日子,他就這樣跪在地上,連崔善都有些不落忍起來,親扯了他起身。
嬿婉便帶著秦立,隨崔善一併往慎刑司內走去。
通往牢房和刑室的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其間森冷異常,石壁染著暗褐色的汙,早已經辯駁不出原始的顏色。不知是哪處結的冰持續地滴著水,滴答聲混入了鐵門開合時鉸鏈的嘶吼裡,叫人無端的背後泛起寒意。
嬿婉閉眼片刻,再睜眼時才適應了此地的昏暗。
整個牢房都長久的不見天日,唯有高處一個立著五六根鐵柱的窄窗中滲漏下些許天光,映照著空氣中浮動的灰塵,才讓人覺得還停留在人間。
崔善覷著嬿婉的臉色,親自掌燈引路道:“此地汙穢,恐臟了皇後孃孃的鞋。皇後孃娘不如在正堂等著,奴纔將人提來就是了。”
嬿婉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罪人死不足惜,但還是悄悄地處置了的好。有些事兒若是傳了出去,傷的可是皇上的體麵。”
“哎,哎。”崔善忙應了兩聲,幾人又行了半數十步,便到了刑室。
嬿婉這輩子並未來過此處,不過環顧一圈,倒是與前世相差無幾,前世她在此處受過板著之刑,也在此處被幾番拷打,的確是算不得陌生了。
而前世讓她屢遭磨難的罪魁禍首——
嬿婉的視線落到了被兩個精奇嬤嬤如抓小雞崽兒一般提來的如懿身上,莞爾一笑。
前世的罪魁禍首,如今已經是伏在地上癱軟如爛泥的階下囚了。
嬿婉心思一動,不知道如懿今日被阿箬揭穿當年之事時,有冇有想起阿箬離宮的最後一夜時,她是如何高高在上地指責阿箬這個終身下賤的奴婢不安分呢?
春嬋上前半步,宣了皇帝賜藥的口諭。
如懿這些時日連受打擊,先是皇帝竟然為了寒香見打了自己,再是容佩竟然是白蓮教送入宮的奸細,先主動與海蘭搭上了關係,又被海蘭派到自己身邊當臥底,原來對自己忠心耿耿的海蘭也冇有那麼忠心,最後皇帝又將她貶為庶人,還要賜死她。
她不能接受這殘酷的現實,連連搖著頭往後縮:“假的,這都是假的!皇上不會賜死本宮的,本宮纔是他心裡唯一的妻子!都是你!”
她仇恨地看向了嬿婉:“都是你蠱惑了皇上,都是你將淩雲徹害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聽她張口皇帝,閉口淩雲徹,心心念念全是男人,春嬋忍不住嗆道:“你上有七十高慈在世,下有黃髮稚子垂堂,你就不問問他們是不是受了你的帶累?不問問烏拉那拉氏因為出了一個你在前朝後宮還有冇有立錐之地?”
合著她不大的心眼裡全擱著男人,母親孩子家人都往後排是吧。
如懿被噎了一瞬:“額娘和永璂有訥禮和蕊姬照顧,本宮很放心。”
嬿婉心中好笑,前世如懿也是如此,將永璂甩給海蘭,不顧額娘生死,這輩子依舊是如此,可見真是本性如此,實在難移。
隻是她先捨棄了所有人,也莫怪旁人捨棄她。
春嬋冷笑熬:“是了,你已經被烏拉那拉氏出族,算不得烏拉那拉夫人的女兒。皇上已經有旨,等登記玉牒之時將十二阿哥記在玫妃娘娘名下,你的確不必操心他們了。”
如懿呆愣在了當場,悚然道:“出族?改玉牒?”
她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力氣要起身,又被身後的精奇嬤嬤輕而易舉地壓製住了,隻能口中嚷叫道:‘我是滿洲大姓烏拉那拉氏的貴女,我纔是十二阿哥的額娘!’
她不想揹負為女、為母的責任,卻還想抓緊為女、為母的好。就如前世她不承擔皇後的職責,都推諉給了蘇綠筠和海蘭,卻抓緊了皇後的尊榮不放,與金玉妍比誰是皇帝親封的高位一般。
嬿婉終於開口,卻隻勾唇一笑,問道:“皇上在你眼前暈倒,你口口聲聲對皇上如此深情厚誼,就不關心皇上的身體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