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額娘是為何而死,又是因誰多年苦楚,永璉自己又豈會看不透?
他總要親自在皇帝身邊,親眼瞧見皇帝像額娘當年那樣飽受病痛折磨,甚至痛苦更甚的樣子,才能稍減心頭餘恨。
嬿婉知曉他的心思,溫言道:“你是孝親敬長的好孩子,本宮會替你在皇上麵前分說此事。皇上知曉你的心思,想來必定是會成全你的。”
皇帝會不會成全二阿哥的心思,嬿婉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會做主成全二阿哥的心思,這就足夠了。
二阿哥心領神會,笑道:“多謝皇額娘費心。”
嬿婉溫柔地用帕子給小嘴吃出了一圈柚子汁水的十三阿哥擦了擦,關懷道:“你們這樣誠孝是好,隻是還要仔細著自己的身子。若是為皇上祈福侍疾累壞了自己,反倒也累得皇上擔憂,那又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為了皇帝,實在不值當。
二阿哥笑道:“皇額娘放心,兒臣們心中有數。兒臣手足幾個已經商議確定了時間,兒臣帶著兩個弟弟守到未時,便換和敬帶著妹妹們來,等到酉時換了五弟帶著七弟、十一弟、十二弟,到戌時便再換了三弟和六弟來。”
永琰白日操勞政事,並不得空,但無論是於儲君還是於未來天子而言,孝道都是不可不儘的,便安排在了傍晚時分前來侍疾。
公主們排在了下午,體弱的二阿哥和七阿哥,還有年紀尚幼的幾個小阿哥都排在了白日,是三阿哥永璋和六阿哥永璐自請選在夜裡侍疾。
孩子們在不知不覺間都已經長大了,各自撐起了自己的一片天。
嬿婉知曉永璐主動請纓守夜時頓時生出這樣的感慨來。她這三日事情千頭萬緒,尚還冇有時間與兒女聊這些細節之處,故而還是從永璉這裡知曉的。
她欣慰地笑道:“如此甚好,永璉你是哥哥,弟妹的事情少不得要你費心看顧了。”
“大哥還冇回來,兄弟姐妹之中便是兒臣為長,看顧弟妹是兒臣應做之事。”
永璉笑意溫柔,如水般包容而寧和。
片刻後他眼中眸光閃爍了兩下,如平靜的水麵上泛起漣漪一般,歎道:“倒是可惜大哥在回京的路上病倒了,耽誤了路程,恐怕要晚些時日才能回來了。”
“是啊,”嬿婉也跟著歎息一聲,“說來還是大阿哥孝順,知道皇上病倒之後心急如焚,急火攻心要匆匆忙忙往回趕,這才病到了半道上。”
她和永璉口中都是惋惜,可暗中卻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大阿哥在皇帝處就如一個工具一般,不要的時候就棄如敝履,需要的時候又想拿來就用。如此這般已經兩三回了,大阿哥的心早冷了,又如何還會按著皇帝的意思,急急忙忙地回來給他當槍使呢。
估摸著他在路上的時間還有著磨呢。
就是回來了,也得接著在府中抱病不出。什麼時候皇帝不好了,什麼時候大阿哥才能好了。
幾人低聲說著話,卻見小卓子自最右邊皇帝的寢殿處匆匆而來,對著嬿婉請道:“皇上小憩過了,請皇後孃娘過去說話。”
嬿婉對著二阿哥點點頭,又摸摸永瑞和永璟的頭,叮囑了兩句,讓他們聽哥哥的話,便隨著小卓子走向那帷幕深深之處。
一靠近寢殿,撲麵而來的就是濃濃的藥味和熱氣兒。
皇帝重病畏冷,知曉內情的太醫們憂心少了炭火讓皇帝著涼,自己就更加罪在不赦了,太醫院特意提出了皇帝的取暖需要再加強一事。嬿婉自然無有不應的。
如今寢殿中靠近四角的位置都堆了炭盆,興許是何處的藥扣了,纔有這樣濃稠而艱澀的苦味。叫人疑心若是在此處再多待幾個時辰,興許就要被這股藥的苦味醃漬入味了。
稍間和寢殿間隻用了花罩隔開,婉妃就坐在花罩的高腳幾上,神色木然,晉嬪更是歪在了稍間的榻上,仰頭望天,沉默不語。
還是嬿婉進來了,兩個人才起身請安。
嬿婉頷首示意二人平身,和顏悅色道:“辛苦你們了。”
婉妃心中記掛著大阿哥,偏偏皇帝有言在先,她這兩日都困在這延禧宮中,連兒子的訊息都不好探問,心中難免焦躁。此刻見了嬿婉,就如見了救命稻草一般,帶著期待和祈求地望著她。
嬿婉對她微微點頭道:“大阿哥知曉皇上病倒後急匆匆往回趕,自己受寒病得起不來身,本宮已經派了太醫去診治,婉妃你也不必擔心。”
婉妃便知曉大阿哥病得起不來身是假,拖延回京的時間是真,而大阿哥的心意也準確無誤地傳遞給了嬿婉和五阿哥,兩人都並未因為皇帝的安排對大阿哥生疑,否則皇後孃娘也不會特意與她說這一番話。
如此,心中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甸甸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了,熱意從鼻腔湧到眼底,婉妃拚命眨眼才止住了要傾瀉而出的滾燙液體,笑中帶淚行了一禮道:“多謝皇後孃娘,有皇後孃娘看顧永璜,臣妾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她真正謝的是什麼,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晉嬪行過禮後冇再往這邊看,眼神不受控製的穿過勾起了帷幕的明廳,落到了不遠處影影綽綽可見的小人兒身上上。
她剛入宮時眼高於頂,與宮中妃嬪都算不得交好,失寵後便更是少出景陽宮了。除了在年節的宮宴上,與皇子皇女們相見的機會極少,這次還是頭一回這樣久的能瞧見年幼的孩子。
孩子。
健康的有生命力的孩子。
晉嬪瞧著如菩薩座下金童一般精緻機敏的九阿哥,冇褪去嬰兒肥,白嫩的手上還帶著肉窩窩的十三阿哥,心中後知後覺地泛起苦意來。
若是她的十阿哥還活著,那年紀就恰好在九阿哥和十三阿哥之間,不知道如今會是怎樣的翩翩小少年,他們母子是不是會如九阿哥和皇後孃娘一般母子情深。
當年她若是冇有生出想取代姑姑當皇後、想打倒永壽宮的心思,安心養胎,若是烏拉那拉氏冇有在她孕期生事,那她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平安降生,順利長大了?
要知道姑姑孝賢皇後和如今的皇後孃娘都不是會殘害皇嗣之人,宮中生下來的阿哥公主們大多平安長成了。
她在自悔自責之餘,心中的烏拉那拉氏的恨意也是日漸濃重。
晉嬪上前半步,對著嬿婉一福道:“皇後孃娘,烏拉那拉氏殘害回疆公主,又與太監寫信折花吃對食,禁足在延禧宮的時候還不知道出過什麼事兒呢,實在滑天下之大稽,辱及皇家尊嚴!皇上本就要賜死她,如今她罪上加罪,還求皇後孃娘從嚴處置!”
皇帝已經醒了,她這話也並冇有太控製音量,想聽不見也難,寢殿中很快傳來了響動。
甜白釉的茶盞摔在地上,聲音清脆悅耳。
嬿婉心中好笑,晉嬪這話可真是往皇帝傷口上狠戳,猛踩瘸子那條斷腿啊,瞧瞧這用詞,“吃對食”,多快準狠,直戳人肺管子。年少背棄家族、不選三阿哥選自己的癡心人,如今背棄他寧可跟太監吃對食,這怕不是皇帝醒了也要將人氣厥了過去。
尤其晉嬪還狠狠提醒了皇帝另一點,可是皇帝自己令淩雲徹進了延禧宮當太監,是皇帝自己下旨將兩人禁足在一塊兒方便吃對食的。
再往前追溯一下,當年是皇帝有幾分垂憐送入冷宮的如懿,這才令毓湖挑了侍衛淩雲徹和趙九霄看顧如懿彆被旁人害死,這才讓如懿和淩雲徹有的交集。
如此說來,如懿和淩雲徹還得謝皇帝的大媒呢,這綠雲罩頂都是皇帝自己一手促成的。
嬿婉正色對晉嬪道:“庶人如懿行事悖逆,接連鑄下大錯,連烏拉那拉家都將其出了族,本宮自會請示皇上該如何處置。”
事到如今,隻怕光賜死已經不足以平息皇帝心頭之恨了,與其讓他遷怒到青蕙、十二阿哥和烏拉那拉家上去,不如看著他和罪魁禍首糾纏不休。
“至於什麼‘吃對食’之類的,”嬿婉故意拖長調重複了一遍,心中好奇皇帝手邊還有冇有第二個杯子可砸,“這話卻是不許再說了。”
富察家都投了永琰,早遞了信兒來要她對嬿婉令行禁止,服服帖帖。晉嬪此刻往龍床的方向瞥了一眼,應聲稱是。
嬿婉笑笑,理一理自己的領口袖口,便提步要往那藥味最濃鬱之處去。
婉妃輕聲提醒道:“皇後孃娘,皇上今日心情……”她頓了頓道,“臣妾和晉嬪都是被皇上趕出來的。”
若不是退出來的及時,還險些被皇帝用能動的左手擲杯子砸到腦袋上。
半邊身子無法動作的崩潰已經將皇帝壓倒,往後的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到頭的,吃喝拉撒都離不了這張床榻,這如何能不叫他心中鬱火極盛,隻恨不得自己當日直接死了,也比現在這樣有口難言,有手難動來的體麵舒服。
可若真要求死,他又如何能狠得下這樣的決斷?
所以纔將憤怒和崩潰都發泄在了身邊伺候的人身上。
嬿婉心中有數,擰眉對著婉妃點了點頭才進了寢殿。
因著怕皇帝吃風受涼,殿裡並不敢開窗,凝滯又悶熱的空氣裡帶著絲絲縷縷的異樣氣味,被焚著的龍涎香和藥的苦味強行壓了下去,混合成了一種複雜的腐朽衰敗的氣息,這樣的氣息是很難叫人心生愉悅的。
嬿婉壓下掩鼻的衝動,暗中憐惜地瞧了一眼進忠,見他正和小卓子一起扶著半個身子伏在床榻外的皇帝,便小心繞過了榻邊散了一地的碎瓷片,上前兩步對著平躺回床上喘著粗氣的皇帝依依道:“皇上醒了,臣妾的心便有了依靠了。”
皇帝已經顯出來一些臉歪嘴斜,想要張口說什麼,涎水卻比聲音更先出來。
嬿婉親用帕子給他擦拭唇邊,落下淚來:“皇上受苦了,隻恨臣妾不能以身相替。”
皇帝努力睜開眼,見嬿婉似是十分的情真意切,心中稍慰。他如今纏綿病榻,難以動彈,皇後是否忠心便極為要緊了。
他儘力咬字道:“養心…心殿。”
嬿婉一怔:“皇上要挪去養心殿麼?”
皇帝艱難地點頭,用左手拉住了嬿婉的手。
留在內宮,他便難以見心腹忠臣,性命都留於宮中婦人之手,並不保險。
嬿婉任由皇帝握著自己,蹙眉憂心道:“皇上挪回養心殿養病是好,隻是外麵天寒地凍的,若是皇上挪動的時候受了風寒,豈不是要加重了病情?”
皇帝的手上便使了力氣,執拗道:“回養心……”
嬿婉為難道:“皇上若執意如此,臣妾也隻能遵從了。隻是得讓包院使和您身邊的人多注意,莫讓您受了涼。”
她細細思索道:“用暖轎興許好些。”
皇帝見嬿婉順從,心中滿意,才鬆開嬿婉的手。
進忠給皇帝和嬿婉倒茶,瞧見了嬿婉白皙纖細的手腕上一圈紅痕,眼睛一眯,默不作聲地退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皇帝喘息兩聲,想起剛剛晉嬪那句“吃對食”來,心頭的怒火又炙熱起來:“烏拉拉……牽機!”
嬿婉給皇帝掖一掖被角,柔柔道:“庶人如懿罪不可恕,臣妾定按照皇上的意思處置了她,皇上又何必為她生氣,氣大傷身啊。”
皇帝一下一下捶著床板,還在咬牙切齒道:“牽機——”
他不光要烏拉那拉氏死,還要她受儘折磨!
嬿婉忙道:“臣妾曉得了,必定用牽機藥送走庶人如懿。”
她和緩著口氣,如哄小孩兒一般哄著皇帝:“皇上放心,她罪孽深重,烏拉那拉氏不堪與之為伍,已經將其出族。皇上又將其貶為庶人,她便不再是皇家女眷。就是死,她也是無家無業、無根無據的孤魂野鬼,再不能給皇上添堵。”
青蕙趕著時間和弟弟通了氣兒,分快地通過了家族決議開祠堂將如懿逐出宗族,家譜中的姓名亦是被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