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關心皇上的身體嗎?
嬿婉這句話如驚雷一般在如懿耳朵邊上炸開,炸得她這個人一瞬間無言以對,嗯嗯啊啊片刻,莫名地慌亂下強詞奪理道:“關心,本宮當然關心。”
“是嗎?”
嬿婉輕飄飄地一問讓如懿的臉上徹底失去了血色,如看什麼怪物般看著嬿婉,抗拒道:“本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嬿婉笑吟吟地看著,輕描淡寫道:“你這樣大的反應,倒像是被人戳穿了最心虛之處一般。”
“你說你與皇上年少情深,可卻將登對的‘青櫻紅荔’的名字求太後改作瞭如懿。”
“你明知皇上和太後相處時的為難之處,卻偏偏次次站隊太後,為難皇上向太後低頭。”
“你明知皇上愛惜聖明名聲,卻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皇上體弱,逼皇上喝醒酒湯。”
“你明知宮中的阿哥公主都是皇上的親骨肉,卻從未愛屋及烏。無論是養子還是親子,你都壓根冇有放在心上。”
“如此,你真是對皇上情根深重,心心念念麼?還是說,你隻是享受俯就關懷男子,享受男人的愛慕和偏心,享受通過男人戰勝旁的女人呢?”
如懿當年作為皇後侄女去關懷不受寵的四阿哥,和做娘娘後關懷李玉,關懷淩雲徹並冇有什麼差彆。她最享受的就是高姿態的救贖感,隻是這份所謂救贖也要打個引號。
四阿哥並不會因為得皇後侄女的青睞,就不被皇後忌憚防備。李玉不會因為嫻嬪娘孃的賜藥,就不被王欽責罵。淩雲徹也不會得瞭如懿親自挑選的杭白菊做的的枕頭,就改變做太監受欺負的窘境。
可她手縫中露出一點點施惠和付出,卻的確會讓逆境中的人記住她的好,屬實是以小博大的買賣。
至於為什麼她最在意皇帝,淩雲徹次之,李玉最末麼——
於如懿而言,皇帝將旁人都當做管理後宮、綿延子嗣、發泄慾望的工具,唯獨她纔是皇帝唯一真心相待的女子,那她就通過皇帝的偏愛戰勝了宮中所有的宮妃。
無論是正位中宮的孝賢皇後,還是位份始終壓他一頭的慧貴妃,是癡愛皇帝的舒貴妃,亦或者是又爭又搶的嬿婉,在皇上眼中誰都比不過如懿自己。
她人淡如菊,她不爭不搶,可皇帝就愛她,就愛她,旁的壞女人再使本事勾引皇帝,都動搖不了皇帝唯獨愛她的決心。
這纔是讓如懿最享受的事情。
而淩雲徹的偏愛,也能證明在淩雲徹眼中她勝於了嬿婉,證明雖然皇帝被嬿婉欺騙走了,可還有淩雲徹這樣眼明心亮的好男兒看透了嬿婉的本質,更愛人淡如菊、品質高潔的她。
至於李玉麼,能跟她爭的唯有一個惢心了,而李玉安排惢心進冷宮伺候她,而非給惢心安排一個旁的好差事,這已經說明瞭在李玉心中她勝過惢心千倍百倍了。冇有人能跟她爭,她反而心中就不太在意了。
如懿雖然口口聲聲跟皇帝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可皇帝若是昏了頭,真跟她二人轉了,她反而會覺得興致索然,因為那會讓她喪失了戰勝同性的快感。
比才,比貌,比家世,比興趣,比手段,宮中樣樣都有勝於她千倍百倍之人,這樣客觀的東西她連自欺欺人都難,所以她隻能比主觀的男人的偏愛了。
隻要她以皇帝的真愛自居,就可以眾人皆醉我獨醒,可以去俯視嘲笑被皇帝欺辱和冷漠相待的妃嬪。所以前世她隱瞞意歡坐胎藥的真相,在高曦月死前捅破玉鐲避孕的真相紮她的心,享受精神淩虐的快感。
就算真騙不過自己來,她還能安慰自己,不是皇帝不真愛她,而是被壞女人矇蔽了麼。
如懿慘白著臉不肯承認,負隅頑抗道:“不,你胡說,我和皇上是真心相待,相知相許的。”
嗬。
嬿婉心頭冷笑,如懿享受的不是皇帝對她的愛,而是皇帝對旁的女子的壞。若是皇帝對人人都好,怎麼能顯示出對她的與眾不同來呢?
非得是強逼海蘭,冷待琅嬅,坐視高曦月被害,給意歡下藥,對蘇綠筠、金玉妍拳打腳踢,讓嬿婉母子分離的男人唯獨對她愛而不得的好,那纔是她的特殊之處呢。
她前一世,竟然就是因為這麼個人多吃了那麼多的苦楚,當真是荒謬可笑。
嬿婉陡然失去了和她說話的心思,隻淡淡地掃了一眼崔善,見他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宛如一尊樹立在那裡的雕像一般不聲不響。可嬿婉心中知道,今日阿箬與如懿的對峙、自己在慎刑司話中的內容都會透過崔善的嘴,最終傳到皇帝的耳朵裡去,也不枉她多費這些口舌。
等皇帝知曉自己年少美好回憶中堅定選擇他的青櫻格格,背後是家族的退路和這樣的私慾,他自己和李玉、淩雲徹之流並無本質區彆,不曉得會不會再氣厥過去一回?
她可真的有點兒期待呢。
如懿還在喃喃:“本宮待皇上是真心的,皇上對本宮是真心的……”
嬿婉不置可否,瞥了一眼活在自己世界重的如懿,隻語氣淡淡地殺人誅心道:“等你死後,皇上對你的印象不會有半分美好,隻會是想都不值得想起的可厭婦人。不如孝賢皇後賢淑溫順,不如慧貴妃真摯可愛,不如舒貴妃真心實意,不如香見公主仙姿玉貌,是個不堪與她們相提並論的愚鈍惡毒之人。”
對這樣的人,隻有這樣的話術最有用。
如懿眼下的最大幻想就是她死之後皇帝幡然悔悟,狠狠整治嬿婉和青蕙這些在他們中間造成隔閡和誤會的壞女人,然後追憶她直到生命的終結。在臨死前回憶這一輩子,隻有她這樣一個真心之人,旁人也都要誇讚她和皇帝的深情厚誼。
那嬿婉就偏要將這份幻想也狠狠打破。
皇帝對那麼多人都不好,對如懿,當然也不曾例外了。
說罷,她不再管如懿崩潰和悲痛下的體麵儘失,直接令秦立端出毒酒來,成全他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
與其在這裡與如懿多說話浪費時間,她還不如回去和慧姐姐一起,時候還早,她們還能去長春宮上一炷香。
家祭無忘告乃翁,近來當真有許多事值得與皇後孃娘一說啊。
皇後孃娘在天有靈,想來也會一直在保佑她們的。
尋常賜死總是給一碗豐盛的斷頭飯的,死到臨頭也總不能做個餓死鬼吧,可秦立端來的卻是整整一碗巴豆。
刑房高窗處斜漏的兩分天光打在秦立半張臉上,鼻梁處明暗交界,就如半麵閻羅一般,尤其他笑得瘮人,就像是從地府裡爬出來的陰曹惡鬼一般。
“景仁宮娘孃的親侄女愛吃巴豆,愛大庭廣眾下出虛恭的體麵,奴才這就成全了您。”
如懿剛被嬿婉的錐心之眼說得又驚又怒,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見秦立拿著巴豆獰笑著上前,不由得驚恐地望著他,試圖往後躲著他:“秦公公,本宮從未為難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助紂為虐地害我?”
“從未?”
秦立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玩味得品味了一下這兩個字,隻覺得半生的淒苦辛酸都凝聚在這個“從未”之中,苦得讓人唇齒之間吐出這兩個字都是一種折磨。
師哥的一條命,在如懿口中,原也就隻值得一句“從未”,連記都不配被記起。
他笑得淒楚:“貴人素來多忘事,奴才個個命薄如紙。不小心害死一個奴纔在您這樣的貴人眼裡可又算得了什麼呢?又如何值得一記?”
靠近如懿的瞬間,秦立寒了臉色,拿起一把巴豆往如懿口中強行塞去:“貴人還是吃吃最愛吃的東西,指不定東西進了口,您就能想起來被這東西害死的人了。”
如懿左右晃著腦袋,躲避著他鐵鉗一般的手,卻壓根左不過秦立的力氣,不得不艱澀地來不及嚼咽,直接吞下了巴豆。
秦立狠狠動作著,半晌卻陡然失去了力氣,油膩的胖臉上落下清澈的淚來。
吃再多的巴豆,如懿也不會想起來那個無辜被帶累冤死的小太監,不會在意景仁宮娘娘是怎樣因為她當眾失了體麵而遷怒到送飯食的枉死宮人身上的。
就是如懿吃巴豆活活吃死,師哥也永遠過不上他二十歲的生日了。
他突然端過毒酒,卡住如懿的嘴給她灌了下去。
惡狠狠抓住領子將人提了起開,秦立額間青筋畢露,切齒道:“他叫秦方,是被你吃巴豆出虛恭害死的秦方,你要記著他,你下了陰曹地府要記得給他磕頭賠罪。”
說罷,把她往旁邊一摜,自己待要站起身動作,可剛剛用得力氣太大了,如今手腳都失了力在發軟。
若不是崔善眼疾手快撈了一把,隻怕就要再跌回原地了。
如懿像一塊兒破布般被扔回到了地上,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貫穿到肺腑,絞人腸胃般的痛苦很快從腹中蔓延開來,叫人不斷抽搐,蜷縮成了弓形,頭足相就如牽機狀一般,這也是此藥名字的由來。
崔善勉強扯起秦立,對嬿婉低聲下氣道:“皇後孃娘,秦立在主子麵前失態了,還求您不要與他計較。”
秦方他也認識,家道中落才做了太監入宮來,識文認字,比他們都強,也比他們都討主子喜歡,還得了主子賜名。可秦方從不像王欽那樣欺負人,就是自己也得過秦方的好處。
嬿婉惻然道:“我也是四執庫的出身,還有什麼不懂的呢。”
崔善無聲地鬆了口氣,待瞧著大仇已報渾渾噩噩的秦立,卻也五味雜陳。
一晃神兒的功夫,原來已經過了三十年了。
他歎了口氣,試探著求道:“庶人如懿已經服下牽機藥,皇後孃娘貴人身處賤地終究不妥,不如——”
嬿婉知曉自己待在這裡,崔善始終心不能安,是盼著自己走了才能騰出手照看秦立,便順水推舟道:“事情已了,本宮也就可以去向皇上覆命了。”
崔善低頭哎哎了兩聲,又小心道:“皇後孃娘,秦立口中胡話,做不得真,不值當為皇後孃娘和皇上一聽,求您也莫放在心上。”
嬿婉心中便瞭然,皇帝雖厭棄瞭如懿,甚至於要賜死她。可到底她曾經是皇帝的女人,可以死於皇帝的賜死,卻不能死於奴才的報複,後者是對皇帝和皇權的冒犯。皇帝若是知道了,秦立也冇多少活路了。
崔善這樣冷酷無情的人,今日卻能為秦立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倒是叫嬿婉刮目相看。
她轉身離開,丟下一句話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來刑房,不在正堂呢?”
刑房裡發生過什麼,嬿婉和崔善說了算。
若是在正堂將一切都明火執仗地攤開來算,事情隻怕要傳揚出去。就是她保得住秦立的命,他內務府大太監的位置隻怕也坐不穩了。
崔善一愣,才曉得嬿婉竟然早知秦立的過往曲折。她口中說的成全,竟是真正地成全了秦立。
他思索中手不禁一鬆,原本在他的幫扶下勉強用手支著身子,試圖爬起來的秦立便失了平衡。秦立的手腳不聽使喚地痠軟著,頭腦也在發懵,他跌跌撞撞向前踉蹌了兩下,最後還是跌坐回了地上。
他就這樣岔著雙腿坐在地上,如小孩一般哇哇哭泣起來,涕淚橫流,傷心欲絕。
淚眼朦朧中彷彿又瞧見了暌違已久的清秀白正的少年,對他笑道:“狗兒這名字在宮中可不行,師弟還得起個正式的名字。我是被主子賜了名兒才叫的順平,師弟隨我本家姓吧,‘君子以立不易方’,師弟就叫秦立,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
他長這麼大終於有自己的姓名了,真好啊。
君子以立不易方,聽不懂,但真好聽。
秦立也好聽。
眼淚淚花翻湧中,他看見小小的自己睜大了眼睛道:“君子以立不易方,師哥叫秦君嗎?”
還是小太監裝束的崔善在旁邊哈哈大笑,那少年瞪了崔善一眼,便摸著他的頭和善道:“我叫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