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夥計那突兀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薇薇心中漾開層層漣漪。她不動聲色地栓好房門,吹熄了燭火,隻在黑暗中靜坐,耳聽門外的動靜。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再無異常。薇薇心知,那夥計若有所圖,必不會就此罷休。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計較。此地不宜久留,但貿然更換客棧,反而顯得心虛,且初來乍到,再找落腳處也需時間。
她將隨身的重要銀錢和契書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下門栓是否牢固,這才和衣躺下,卻並未深睡,保持著警惕。
翌日清晨,薇薇早早起身,如同尋常旅客般下樓用早飯。那夥計依舊在堂前忙碌,見到她,神色如常,彷彿昨夜之事從未發生。薇薇也佯裝不知,心中卻更加確定,此人必有古怪。
她決定雙管齊下。一方麵,不再依賴客棧這條線,親自去府衙相關的管理市集商貿的衙門打聽“萬商節”的訊息;另一方麵,也要設法摸清這夥計的底細。
早飯後,薇薇向客棧掌櫃打聽清楚了府衙的位置,便徑直前往。然而,事情並不順利。府衙門口守衛森嚴,她一個無根無底的“外鄉商人”,連相關衙門的具體名稱都說不確切,根本無法入內,更彆提打聽到詳細章程了。在門口盤桓半晌,隻得無奈離開。
看來,冇有引薦或門路,想通過官方渠道獲取資訊,難如登天。
正當薇薇站在街角,思索下一步該如何進行時,一個略帶熟悉、溫潤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林姑娘?真是巧遇。”
薇薇心中一凜,猛地回頭,隻見韓修遠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麵容清俊,嘴角含著一絲淺笑,正看著她。他身後跟著一名看似普通、眼神卻銳利沉穩的隨從。
“韓……韓先生?”薇薇著實吃了一驚,萬萬冇想到會在這遠離清河鎮的青州府遇見他。她此刻仍是男裝打扮,他卻一眼便認了出來。
韓修遠目光掃過她略顯挫敗的神情和身後的府衙大門,瞭然一笑:“林姑娘可是為了‘萬商節’而來?在此處碰壁了?”
薇薇見他點破,也不再隱瞞,苦笑道:“韓先生明鑒。晚輩確有此意,隻是人生地疏,連門路都摸不著。”
“此地非談話之所。”韓修遠微微側身,“前方有間茶樓尚算清靜,林姑娘若不介意,可願移步一敘?”
薇薇略一遲疑,隨即點頭:“那就叨擾韓先生了。”
兩人來到附近一間名為“清韻居”的茶樓雅間。落座後,韓修遠並未急著詢問,而是先為她斟了一杯茶,動作優雅從容。
“林姑娘孤身前來州府,可是清河鎮那邊遇到了麻煩?”韓修遠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薇薇心中微動,知道瞞不過他,便將“十裡香”董掌櫃如何打壓、切斷貨源,自己不得已來州府尋求出路的事情,擇要說了,隻是略去了自己暗中佈局尋找新貨源等細節。
韓修遠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末了,淡淡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商海沉浮,此類事在所難免。林姑娘能果斷跳出困局,另辟蹊徑,已勝過許多庸碌之輩。”
他頓了頓,看向薇薇:“至於這‘萬商節’,韓某倒是知曉一二。此乃官督商辦,由市舶司與商會共同主持,意在促進商貿。欲參會者,需得商會成員引薦擔保,方可報名租賃攤位。否則,便隻能如同林姑娘方纔那般,不得其門而入。”
原來如此!薇薇恍然,難怪那客棧夥計會說能幫忙打聽,恐怕打的就是這“引薦擔保”的主意,其中少不了要收取高昂的中介費用,甚至可能另有陷阱。
“多謝韓先生指點迷津。”薇薇真誠道謝,隨即又麵露難色,“隻是這商會引薦……”她在州府可謂舉目無親,去哪裡尋這商會成員?
韓修遠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推到薇薇麵前:“此人姓沈,名文淵,乃是青州府商會的一名理事,為人還算正派。林姑娘可持我名帖前去拜訪,言明來意,他應會行個方便。”
這……這簡直是雪中送炭!薇薇看著那張素雅的名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又夾雜著幾分警惕。韓修遠相助得太及時,太恰到好處了。他為何屢次幫助自己?真的僅僅是欣賞她的才能?
她接過名帖,觸手溫涼,上麵隻有“韓修遠”三個清峻的字跡和一方小印。她起身,鄭重行了一禮:“韓先生屢次相助,晚輩感激不儘。隻是不知……先生為何……”
為何對我這般照顧?後麵的話,她未儘,但意思已然明瞭。
韓修遠抬眸看她,目光深邃,唇邊笑意未減:“林姑娘不必多慮。韓某不過是惜才,亦相信自己的眼光。投資於有潛力的人與事,本就是商道常情。況且……”
他語速微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能與林姑娘結一份善緣,於韓某而言,或許亦是一樁不錯的生意。”
他的話坦蕩中帶著玄機,既表明瞭投資意圖,又留下了足夠的想象空間。薇薇知道,再追問下去便是不知趣了。無論他出於何種目的,此刻這份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無論如何,晚輩承先生這份情。”薇薇再次道謝。
“舉手之勞。”韓修遠擺擺手,“林姑娘先去辦理正事吧。若有難處,可再來清韻居尋我。”說罷,便起身告辭,帶著隨從飄然離去。
薇薇握著那張名帖,看著韓修遠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位韓先生,神秘而強大,他的出現,總是能將她從困境中拉出,卻也讓她感覺自己彷彿落入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網中。
但眼下,並非糾結之時。她收斂心神,看著手中的名帖。有了它,參加“萬商節”便有了希望。無論韓修遠目的為何,抓住眼前的機會,讓林記在州府站穩腳跟,纔是最重要的。
她不再猶豫,按照名帖上的地址,向著沈府的方向走去。州府之行的轉折點,似乎就在眼前。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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