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月牙兒被薄雲遮掩,隻透出些許朦朧的清輝。清河鎮沉入夢鄉,白日的喧囂儘數收斂,隻餘下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悠長的梆子聲。
巷子口的甜水井旁,寂靜無聲。井台在夜色中泛著微光,四周的屋舍輪廓模糊,如同蟄伏的巨獸。
離井台不遠的一處柴垛後,薇薇裹緊了單薄的衣衫,屏息凝神。她終究無法安心在家等待,說服了虎子,兩人悄悄潛到此處,藏身於陰影之中。三叔公家的兩個堂兄則按照吩咐,隱在巷子另一頭的暗角裡。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露浸濕了鞋麵,帶來沁人的涼意。薇薇的心跳在寂靜中被放大,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她緊緊盯著井台的方向,眼睛因長時間不眨而酸澀。
虎子在一旁,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就在薇薇幾乎要以為對方改變了計劃,或者訊息有誤時,一陣極其輕微、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來了!
薇薇精神一振,輕輕碰了碰虎子。兩人將身體壓得更低,透過柴垛的縫隙,死死盯住聲音來源。
隻見兩個黑影,一高一矮,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井台邊。矮的那個身形臃腫,正是王癩子!高的那個,身形健壯,動作間帶著一股狠戾,正是那個外鄉“高個子”!
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隱約照見王癩子手裡似乎提著一個小包袱,臉上帶著既興奮又恐懼的扭曲表情。那高個子則警惕地四下張望,手中握著一個看不清形狀的物事。
“快……快點兒!”王癩子聲音發顫,催促道。
高個子低罵了一句:“慫貨!怕就彆來!”他走到井邊,似乎就要將手中的東西投入井中。
就是現在!
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抓賊啊!有人往井裡投毒!”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響!是藏在巷口的林大堂兄!
幾乎在同一時間,原本黑暗的幾處角落,瞬間亮起了三四盞燈籠,七八個手持棍棒、鎖鏈的衙役如同神兵天降,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將井台邊的兩人堵了個嚴嚴實實!
周吏一身便服,站在燈籠光暈下,麵色鐵青,厲聲喝道:“大膽狂徒!竟敢破壞公用水井,給我拿下!”
王癩子嚇得魂飛魄散,“媽呀”一聲怪叫,手裡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幾個油紙包散落開來,露出裡麵一些可疑的、帶著黴斑的塊狀物。他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尿騷味瞬間瀰漫開來。
那高個子反應極快,見勢不妙,眼中凶光一閃,非但冇有束手就擒,反而猛地將手中那個疑似藥包的東西狠狠砸向衝在最前麵的衙役,同時身形一矮,就想從人縫中強行突圍!
“還想跑?”領頭的班頭經驗豐富,側身躲過投來的物事,手中鐵尺帶著風聲就掃了過去!
高個子身手頗為矯健,竟險險避開鐵尺,一個肘擊撞開旁邊一名年輕的衙役,眼看就要衝出包圍圈!
“攔住他!”周吏急道。
就在這時,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虎子,見那高個子朝著他們藏身的柴垛方向衝來,熱血上湧,也顧不得許多,猛地從柴垛後竄出,大吼一聲,合身撲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高個子的腰!
高個子猝不及防,被這蠻力一撞,腳下踉蹌。他勃然大怒,反手就要去掐虎子的脖子。
“虎子哥小心!”薇薇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那班頭已然趕上,鐵尺重重敲在高個子腿彎處。高個子吃痛,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其餘衙役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其死死按住,用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
癱在地上的王癩子更是毫無反抗之力,像一攤爛泥般被鎖了起來。
燈籠的光集中到井台邊。班頭撿起高個子欲投未投的那個藥包,又拾起王癩子掉落的油紙包,拿到周吏麵前。
周吏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是巴豆粉!還有這……像是黴爛的藥材渣!混入井中,雖不致命,但足以讓飲用之人上吐下瀉,好惡毒的心思!”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周吏目光冰冷地掃過麵如死灰的王癩子和猶自掙紮怒視的高個子,冷哼一聲:“押回衙門,嚴加看管!明日升堂再審!”
衙役們轟然應諾,押著兩人,如同拖著兩條死狗,朝著鎮衙方向而去。
周吏這才轉向從柴垛後走出的薇薇和驚魂未定的虎子,語氣緩和了些:“林姑娘,受驚了。多虧你們機警,訊息及時,才未讓這二人得逞,保全了這一方井水,也免了街坊一場無妄之災。”
薇薇心有餘悸,但強自鎮定,斂衽行禮:“多謝周叔主持公道!若非您安排得當,今夜後果不堪設想。”
“分內之事。”周吏擺擺手,又看了一眼被押走的兩人,意味深長道,“放心,此事證據確鑿,又是危害鄉裡的大罪,定會從嚴懲處,以儆效尤。你們往後,可安心做生意了。”
塵埃落定,危機解除。
看著衙役們遠去的火光,薇薇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陣脫力感襲來。虎子扶住她,兩人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夜色依舊深沉,但籠罩在井台上空、也籠罩在薇薇心頭的陰霾,終於隨著惡徒的被擒而徹底散去。
---
(第八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