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吏的敲打果然立竿見影。
不過兩三日功夫,碼頭上那些關於林家的汙糟謠言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悄無聲息地淡去了。平日裡在攤子附近晃盪、眼神不善的幾個混混也不見了蹤影。偶爾有衙役裝扮的公人從攤前經過,還會衝林老二點點頭,或是停下來買份鹵味,態度頗為和善。
攤子上的“意外”再未發生,丟失的碗盞也莫名其妙地被還了回來,雖磕破了一個角,但姿態是做足了。林老二和王氏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又有了笑模樣,隻覺得頭頂那片壓著的陰雲終於散開了。
“還是薇兒有辦法,去周吏那裡走了一趟,這麻煩就解決了。”林老二一邊利落地給客人切著鹵肉,一邊低聲對王氏感慨。
王氏看著在一旁沉穩收錢、應對客人的女兒,眼中滿是欣慰與依賴:“咱家薇兒,是真長大了,比咱們有主意。”
然而,薇薇心中那根弦卻並未完全放鬆。她清楚地看到,王癩子的麪攤依舊在不遠處開著,隻是他本人收斂了許多,不再往這邊張望,但那偶爾掃過來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被強行壓製的憤恨和不甘。
這並非和解,而是蟄伏。
更讓她在意的是,虎子留意到,王癩子收攤後,不再與鎮上那些混混廝混,而是時常獨自一人,朝著鎮外那片雜亂棚戶區的方向去。那片區域魚龍混雜,多有外鄉來的苦力或身份不明之人落腳。
“阿姐,我看那王癩子賊心不死,怕是還在琢磨壞水呢。”虎子憂心忡忡地彙報。
薇薇點頭,眸色微沉:“他吃了這個虧,明的不敢來,暗地裡隻怕會更狠。咱們不能掉以輕心,值夜和送貨跟隨的事,絕不能鬆懈。”
“明白!”虎子鄭重點頭。
這日傍晚,天色擦黑,攤子準備收攏。薇薇正幫著母親清點今日的進項,忽覺一道略顯銳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與王癩子的陰狠不同,帶著一種審視和估量的意味,讓她脊背莫名一涼。
她猛地抬頭循著感覺望去,隻見碼頭對麵,通往鎮外的那條土路旁,一棵老槐樹下,立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灰色的粗布短打,身形高壯,肩膀寬闊,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馱馬,馬背上似乎馱著些雜物,看起來像個遠路而來的行商或苦力。
暮色昏沉,隔得又遠,看不清對方麵容,隻能隱約感覺其輪廓硬朗,站姿帶著一種不同於尋常農人的剽悍。他似乎也在看著林家攤子這邊,見薇薇望來,並未移開視線,反而像是更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眼,隨即纔不緊不慢地牽著馬,轉身融入了通往棚戶區的那片昏暗之中。
是他!
薇薇心中一跳。雖然虎子之前未能看清長相,但那股子“凶”悍的感覺,以及高壯的身形,與虎子描述中跟王癩子接頭的那個“生麵孔”極為吻合!
他果然來了清河鎮,而且就在剛纔,毫不避諱地觀察了林家攤子,觀察了她!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也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們,我盯著你們。”
“薇兒,怎麼了?”林老二見女兒臉色微變,望著遠處出神,不由問道。
薇薇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悸動,搖了搖頭:“冇什麼爹,天快黑了,咱們趕緊收拾完回家吧。”
她麵上平靜,心中卻已翻江倒海。這個外鄉人的出現,並且如此直接地展現關注,意味著王癩子的報複絕非小打小鬨。他們可能在謀劃著什麼,而且這個外鄉人,很可能是執行者。
之前的偷碗、撒沙隻是開胃小菜,接下來的,恐怕纔是真正的風暴。
回家的路上,薇薇沉默了許多。她看著走在前方,因近日生意順遂而腳步輕快的父母和嘰嘰喳喳的妹妹,又看了看身邊警惕地四下張望的虎子,一種強烈的責任感湧上心頭。
她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關鍵。開鋪麵是長遠之計,但眼下,如何應對這迫在眉睫的、來自暗處的惡意,纔是當務之急。
周吏的庇護有其界限,孟大夫的善意更多在醫道。真正要應對這種亡命之徒般的威脅,或許……需要藉助另一種力量?薇薇腦海中閃過那個僅有兩麵之緣、卻感覺背景不凡的“韓先生”(假設男主姓韓,根據常見設定),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交集太淺,貿然求助絕非良策。
“還是要靠自己。”薇薇深吸一口氣,夜晚微涼的空氣讓她頭腦更清醒了些。她需要更詳細的資訊,需要知道王癩子和那個外鄉人究竟想做什麼。
“虎子哥,”她低聲對身旁的虎子道,“明天開始,你想辦法,找幾個絕對信得過的、機靈的小夥伴,輪流盯著王癩子和那個外鄉人的動向,不用跟太近,主要是看他們常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注意,安全第一!”
虎子從薇薇凝重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事態嚴重,重重點頭:“阿姐放心,我知道輕重!”
夜色漸濃,籠罩著清河鎮,也籠罩在薇薇心頭。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此刻,她已清晰地聽到了那來自暗處的、帶著血腥氣的狼顧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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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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