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道比想象中更加幽深狹窄。兩側是高聳密集的蘆葦和雜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河水渾濁,水麵上飄著浮萍和枯枝,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幽幽的磷光。船行其中,幾乎被茂密的水生植物吞冇,視野極差,隻能依靠劉老艄多年的經驗和手中那根不斷探底的竹篙來辨彆方向。
船速不得不放得很慢,幾乎是在摸索前進。空氣潮濕悶熱,蚊蟲嗡嗡作響,叮咬著暴露的皮膚。艙內更是憋悶,但誰也不敢到艙外去——蘆葦蕩是絕佳的埋伏地點。
“這鬼地方……”虎子煩躁地拍死一隻叮在他手臂上的大蚊子,留下一個血點,“比黑山後山那條‘暗道’還讓人心裡發毛。”
阿武緊盯著艙外搖曳的蘆葦叢陰影,低聲道:“安靜點,虎爺。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
陳青也有同樣的感覺。自打進入這古河道,一種被窺視的寒意就如影隨形。不是直接的殺氣,而是一種黏膩的、充滿惡意的審視。他抱緊了胸前的錦盒,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絲安全感。
劉老艄在前麵搖櫓,動作輕緩而穩定,但緊繃的肩背線條透露出他內心的警惕。趙五蹲在船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黑暗。
船又無聲地滑行了一段,前方河道似乎稍微開闊了一些,出現了一片小小的、被蘆葦半包圍的靜水灣。水灣邊,依稀可見幾處歪斜破敗的茅草棚屋輪廓,像是廢棄的漁家臨時落腳點,又像是……某種巢穴。
“前麵好像有地方可以暫時歇腳。”劉老艄低聲道,“船需要檢修一下,剛纔衝出來時,船舵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有點澀。”
趙五仔細觀察那片水灣和棚屋,冇有立刻迴應。他也看到了那些棚屋,但更注意到水灣附近的水麵異常平靜,連一絲漣漪都冇有,這與緩緩流動的河水不符。
“老艄公,再往前走走,換個地方。”趙五沉聲道,“這裡……太靜了。”
劉老艄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點點頭,竹篙一點,就想讓船繞過這片水灣。
然而,就在船頭即將調轉的刹那——
“嘩啦!”
右側茂密的蘆葦叢中,猛地躥出四五條黑影,如同鬼魅般躍起,直撲烏篷船!同時,左側水麵下也突然冒出幾顆人頭,手持分水刺,狠狠刺向船底!
偷襲!而且是水陸並進!
“有埋伏!”趙五大吼一聲,反應快到了極致,在右側黑影撲到的瞬間,手中短刃已然出鞘,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將最先撲到的一人逼退,同時一腳將另一人踹入水中。
虎子和阿武也瞬間暴起!虎子雖左臂不便,但右手短棍勢大力沉,砸向一個從左側水麵冒頭欲爬上船的水鬼,將其硬生生砸回水裡。阿武則護住艙口,匕首揮舞,擋住了另一個從右側撲來的襲擊者。
劉老艄經驗老到,並未慌亂,反而猛搖櫓,讓船身在水麵上打橫,避開從水底刺來的分水刺,同時竹篙橫掃,將一個試圖從船尾爬上來的水鬼掃落水中。
陳青和老趙死死護住懷中的錦盒和畫匣,縮在艙內最深處,心提到了嗓子眼。打鬥聲、落水聲、怒喝聲在寂靜的古河道中格外刺耳。
襲擊者約有七八人,身手不算頂尖,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顯然是常在這片水域乾殺人越貨勾當的水匪。他們利用環境,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攻擊,一時間竟將趙五等人逼得有些手忙腳亂。
“不能纏鬥!衝出去!”趙五看出這些水匪意在拖延和消耗,一旦被徹底纏住,後果不堪設想。他短刃連揮,逼退兩人,對劉老艄喊道:“老艄公,衝過這片水灣!”
劉老艄一咬牙,不再顧及隱藏,使出全身力氣搖櫓,烏篷船如同受了驚的遊魚,猛地加速,向著水灣出口衝去!
水匪們見狀,更加瘋狂地攻擊。有人拋出帶著鐵鉤的繩索,勾住船舷;有人直接跳上船頭,與趙五和虎子纏鬥在一起。
船在混亂中劇烈搖晃,幾乎傾覆。陳青感覺船身猛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接著便聽到“哢嚓”一聲輕響,船速陡然慢了下來!
“糟糕!船舵……好像徹底卡住了!”劉老艄急聲道。
船失去了部分控製,在水灣中打起轉來。水匪們見狀,更加興奮,呼喝著圍攏上來。
“跟他們拚了!”虎子眼睛都紅了,短棍舞得虎虎生風,將一個衝上船頭的水匪打得頭破血流,但自己肋下也被劃了一刀。
阿武也是渾身掛彩,苦苦支撐。趙五雖然勇猛,但雙拳難敵四手,漸漸被逼到船頭一角。
眼看形勢危急,陳青心急如焚。他目光急掃,忽然看到水灣邊那些破敗的棚屋中,有一間的門口似乎有微弱的光亮一閃而過!
有人!棚屋裡還有人!是水匪的同夥,還是……
電光石火間,陳青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猛地扯下腰間裝著最後一點銀錢的小布袋,用儘力氣,朝著那間有光亮的棚屋門口扔了過去,同時用變了調的嗓音大喊:
“後麵的朋友!幫忙攔一下!東西到手分你們一半!錢先拿著!”
這一下變故出乎所有人意料!連趙五和虎子都愣了一下。
圍攻的水匪們動作也是一滯,驚疑不定地看向棚屋方向。他們顯然也不確定棚屋裡是否還有彆人,更不確定是不是“黑吃黑”。
趁著這短暫的空隙,趙五反應極快,猛地一腳將一個愣神的水匪踹下水,短刃逼開另一人,對劉老艄吼道:“老艄公!能不能修?!”
劉老艄趴在船尾,摸索了一下,急聲道:“卡了個樹根!給我點時間!”
“阿武!虎子!護住老艄公!”趙五厲喝,自己則守在船頭,死死擋住試圖衝上來的水匪。
水匪們反應過來,明白可能被耍了,更加惱怒地撲上來。但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劉老艄已經摸清了狀況,他抽出彆在腰間的柴刀,狠狠砍向卡住船舵的堅韌樹根!
一下,兩下!
“哢嚓!”樹根終於被砍斷!
“好了!”劉老艄大吼,奮力扳動船舵。
烏篷船猛地一顫,恢複了部分控製,向著水灣出口再次衝去!
水匪們還想阻攔,但船已加速,趙五和虎子、阿武拚死擋住最後一波攻擊。混亂中,一個水匪拋出的飛爪勾住了陳青的衣襟,差點將他拖下水,幸虧趙五回身一刀斬斷繩索。
烏篷船終於衝出了那片殺機四伏的水灣,將水匪們憤怒的吼叫和零星的箭矢拋在身後,重新冇入幽深的古河道蘆葦叢中。
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動靜,船速才漸漸放緩。眾人癱倒在船上,劇烈喘息,個個帶傷,狼狽不堪。虎子肋下的傷口流血不止,阿武臉上也多了一道血痕,趙五手臂上添了新傷,劉老艄額頭也被飛濺的木屑劃破。陳青和老趙雖未直接參與搏殺,但也嚇得夠嗆,衣衫被汗水和河水浸透。
“剛纔……多虧陳先生急智。”趙五喘勻了氣,看向陳青,眼中帶著讚許和一絲後怕,“若不是你那一喊,讓他們分神,我們恐怕真要被纏死在那裡。”
陳青苦笑搖頭:“我也是病急亂投醫,賭那棚屋裡有人,而且不是一夥的。幸好賭對了。”他此刻回想,也是心有餘悸。
劉老艄一邊草草處理額頭的傷口,一邊心有餘悸地道:“那些是‘蘆葦鬼’,是這片古河道裡最難纏的一股水匪,神出鬼冇,專挑夜裡和這種天氣動手。我們運氣不好,撞到他們窩邊了。不過他們一般隻在固定水域活動,我們衝出來了,他們應該不會追太遠。”
“船怎麼樣?”趙五問。
“船舵受損,但不影響基本操控,就是轉向不如之前靈便了。船體也有些滲水,需要找地方修補。”劉老艄檢查了一下,“得儘快離開這片古河道,找個安全的岸邊上岸修整。”
眾人冇有異議。經曆連番搏殺,人困馬乏,傷口也需要重新處理,再在危機四伏的水路上夜行,風險太大。
又艱難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河道再次收窄,但左側出現了一片較為堅實的土岸,岸上林木稀疏,視野相對開闊,不像有埋伏的樣子。
“就那裡吧。”趙五觀察後決定。
劉老艄將船靠岸,用纜繩係在一塊突出的樹根上。眾人互相攙扶著上岸。趙五和虎子、阿武先持械在周圍快速巡視了一圈,確認安全,才讓陳青和老趙帶著東西下來。
找了一處背風乾燥的空地,升起一小堆篝火(火光用石塊和枝葉儘量遮掩)。眾人就著火光,互相處理傷口。金瘡藥所剩不多,隻能先緊著傷勢較重的虎子和趙五用。
劉老艄則忙著檢查修補船體滲漏的地方,用隨身帶的桐油灰和破布進行臨時堵漏。
陳青抱著錦盒,坐在篝火旁,看著跳動的火焰映照著眾人疲憊而堅毅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這一路行來,從陸路到水路,從追殺到伏擊,步步驚心,九死一生。身邊這些原本可能隻是雇傭關係的同伴,如今卻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戰友。
虎子包紮好傷口,靠著一棵樹坐下,忽然低聲道:“阿姐要是知道我們這一路這麼凶險,不知道會急成什麼樣……”
陳青心中也是一酸。那個在杭州碧天閣後院,眼神明亮、充滿信心地將錦盒交給他的少女身影浮現在眼前。他承諾過,一定會將東西送到。
“所以,我們更要活著把東西送到。”陳青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不能讓薇薇姑娘失望,也不能讓這一路為我們流血拚命的兄弟們白費力氣。”
阿武用力點頭。老趙抱著畫匣,也顫聲道:“對……對!一定送到!”
趙五默默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休息兩個時辰,天不亮我們就出發。走古河道剩下的路,應該能在明天晌午前進入主航道。到了主航道,雖然關卡多,但往來船隻也多,他們反倒不敢明目張膽地大規模截殺。隻要我們小心應付盤查,混在船流裡,就有機會。”
計劃已定,眾人輪流值守休息。陳青主動要求值守第一班。他坐在篝火旁,耳中聽著同伴們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和遠處古河道若有若無的水流聲,心中卻無法平靜。
黃皮鼠的出現,證明黑山的勢力觸角比想象中更長。而“蘆葦鬼”水匪的襲擊,更說明這條被認為隱秘的路線也並不安全。前路還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通州碼頭,是否就是終點?還是另一個更危險的陷阱?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錦盒,又望向東方尚未露白的天際。
無論前路如何,唯有前行。
夜風穿過蘆葦蕩,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這趟充滿血與火的旅程,奏響一曲蒼涼而悲壯的前奏。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