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漸弱,東方天際滲出第一縷微弱的青灰色。陳青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正準備叫醒下一班值守的阿武,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異響——不是風聲水聲,而是……硬物輕輕刮擦蘆葦杆的聲音,來自他們來時的河道方向!
他心頭猛地一緊,立刻屏息凝神,側耳細聽。那聲音極其輕微,時斷時續,正在緩緩靠近!
“有情況!”陳青低喝一聲,同時踢了踢身邊的趙五。
幾乎在陳青出聲的瞬間,趙五已然睜開了眼睛,眼中毫無睡意,隻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臥倒的姿勢,耳朵貼地,隨即臉色一變!
“很多人!從水上和岸上過來了!準備戰鬥!”趙五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同時一個翻滾,抓起了身邊的短刃。
虎子、阿武、劉老艄也被驚醒,瞬間進入戒備狀態。眾人迅速熄滅篝火餘燼,抄起武器,依托樹木和土坎,形成一個簡易的防禦圈,將陳青、老趙和兩個錦盒護在中間。
晨霧瀰漫的河道上,影影綽綽出現了七八條小船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向著他們停船的位置包抄而來!同時,岸邊的蘆葦叢中也響起了更多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至少有三四十人,正在快速合圍!
“是‘蘆葦鬼’!他們追來了!還帶了更多人手!”劉老艄聲音發顫,認出了那些小船的樣式。
“不止!”趙五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岸邊蘆葦叢中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看那個穿長衫的……是黃皮鼠!黑山的土匪和‘蘆葦鬼’水匪聯手了!”
眾人心中一沉!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這兩股地頭蛇竟然勾結在一起,顯然是黃皮鼠開出了讓他們無法拒絕的價碼,要在此地將他們一網打儘!
“陳先生,”趙五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看來今日難以善了。我和虎子、阿武、劉老艄拚死擋住他們,你和老趙帶著東西,趁亂往東邊林子裡跑!彆回頭!能跑多遠跑多遠!”
“不行!”陳青斷然拒絕,“要死一起死!東西絕不能丟!”
“糊塗!”趙五低吼,“東西比命重要!你們活著把東西送出去,我們死也值了!快走!”
話音未落,岸上蘆葦叢中傳來黃皮鼠尖利得意的大笑:“哈哈哈!跑?往哪裡跑?趙五,還有碧天閣那幾個小崽子,乖乖把東西交出來,老子給你們留個全屍!否則,就讓你們餵了這河裡的王八!”
與此同時,水上的小船加快了速度,船上人影綽綽,弓弩上弦,殺氣騰騰。
“冇時間了!”趙五猛地推了陳青一把,“走!”
陳青知道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眼眶發熱,咬緊牙關,拉起嚇呆的老趙,低吼道:“走!”兩人抱起錦盒和畫匣,彎下腰,藉著晨霧和樹木的掩護,向著東側相對稀疏的林子拚命跑去!
“想跑?放箭!”黃皮鼠見狀,厲聲下令。
嗖嗖嗖!數十支羽箭從水陸兩個方向射來,覆蓋了眾人所在區域!
“躲!”趙五暴喝,眾人立刻伏低身體,或躲到樹後。箭矢釘在樹乾上、泥土裡,咄咄作響。
虎子怒吼一聲,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狠狠砸向最近的一艘小船,正中船頭一名弓箭手的麵門,將其砸落水中。阿武則從側翼衝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閃,將一個從蘆葦叢中率先撲出的土匪割喉!
“殺!”趙五身先士卒,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手持短刃,迎著箭雨衝入岸邊蘆葦叢中!刀光閃處,血花迸濺,瞬間放倒了兩個土匪。他的悍勇暫時遏製了岸上土匪的衝鋒勢頭。
劉老艄也操起船上的竹篙,當做長槍使用,死死守住河岸一線,不讓小船輕易靠岸。
然而,敵人數量實在太多。水匪和土匪加起來超過五十人,而且顯然有備而來,弓箭壓製,步步緊逼。趙五等人雖然勇猛,但很快陷入重圍,身上不斷添傷。
虎子左臂本就有傷,行動不便,右腿又被一支冷箭射中,踉蹌了一下,立刻被兩個土匪撲倒,短棍脫手。阿武見狀,拚命衝過去救援,後背卻暴露給了敵人,被一記沉重的刀背砸在肩胛骨上,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趙五獨木難支,身上多處掛彩,被七八個土匪圍在中間,短刃揮舞,苦苦支撐,但圈子越來越小。
劉老艄更是被兩個水匪拖入水中,生死不知。
眼看防線就要崩潰,所有人即將葬身於此!
就在這絕望之際——
“嗚——嗚——嗚——”
三聲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陡然從東側林地的更深處傳來!聲音蒼涼古樸,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和力量!
緊接著,沉悶如雷的戰鼓聲“咚咚咚”地響起,節奏整齊劃一,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動!
正準備發起最後圍攻的黃皮鼠和水匪頭子都愣住了,驚疑不定地看向號角與鼓聲傳來的方向。
隻見東側林地邊緣,霧氣翻湧,一麵麵玄黑色、繡著猙獰獸首和奇異符文的大旗驟然出現!旗幟下方,是一列列沉默肅立、甲冑森然、隊列嚴整的軍士!他們手持長矛弓弩,腰挎戰刀,目光冰冷地望著河岸邊的戰場,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這不是地方廂軍,更不是普通衙役!這是真正的百戰精銳!是隻有邊疆或者京城禁軍中纔可能有的悍卒!
“軍……軍隊?!”黃皮鼠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聲音都變了調。他身邊的土匪和水匪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握著兵器的手都在發抖。他們這些地頭蛇,欺負商旅百姓尚可,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趙五也愣住了,他認出了那旗幟上的部分紋飾和甲冑樣式,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轉化為狂喜!
為首一名騎著高頭黑馬、身著玄甲、麵覆惡鬼麵具的將領,緩緩策馬出列,冰冷的目光掃過戰場,最後落在黃皮鼠身上,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聚眾持械,截殺朝廷命官相關之人,形同謀反。殺無赦。”
話音未落,他身後弓弩手齊齊舉起弩機!
“放!”
一聲令下,箭如飛蝗!不過這次的目標,換成了黃皮鼠和他的手下!
“啊!”
“快跑啊!”
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土匪和水匪們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更彆提抵抗正規軍的箭陣了。第一輪齊射,就有二十多人被射成了刺蝟,倒在血泊中。第二輪箭雨接踵而至,更是將剩下的烏合之眾徹底射垮。
黃皮鼠在親信拚死掩護下,連滾帶爬地躲到一艘小船後麵,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露頭。水匪們更是肝膽俱裂,紛紛跳水逃命,哪裡還顧得上追殺。
僅僅兩輪箭雨,剛纔還氣勢洶洶的圍攻者便已潰不成軍,死傷大半,餘者亡命奔逃。
玄甲將領一揮手,身後軍士分出兩隊,一隊追擊逃散的匪徒,一隊快步上前,開始清理戰場,救助傷員。
幾名軍士來到趙五等人身邊。趙五掙紮著站起,不顧身上傷口流血,朝著那玄甲將領單膝跪地(這是軍中禮節):“末……草民趙五,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玄甲將領策馬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趙五,麵具後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纔開口道:“你……曾是北軍斥候營的人?”
趙五身體一震,猛地抬頭:“將軍如何得知?”
“看你搏殺的路數和身上的舊傷疤。”玄甲將領語氣平淡,“起身吧。你們護送的人呢?”
趙五連忙道:“往東邊林子去了!求將軍派人尋找,他們帶著緊要之物!”
玄甲將領點點頭,對身邊一名副將吩咐了幾句。副將領命,帶著一小隊人迅速冇入東側林地。
直到這時,陳青和老趙纔在一名軍士的引導下,驚魂未定地從林子裡走出來。他們剛纔聽到號角鼓聲和廝殺聲,不明所以,躲在林中不敢出來,直到看見軍士打著旗號搜尋呼喊,才試探著露麵。
見到陳青和老趙安然無恙,懷中的錦盒和畫匣也完好,趙五、虎子、阿武都鬆了口氣。劉老艄也被軍士從水裡撈了上來,嗆了幾口水,受了些驚嚇,但無大礙。
玄甲將領的目光落在陳青懷中的錦盒上,停留了一瞬,問道:“你們就是杭州碧天閣的人?護送西苑陳設之物進京?”
陳青心中劇震!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來曆,連護送何物都一清二楚!他強自鎮定,躬身道:“正是。草民陳青,奉東家之命,護送此二物進京。不知將軍是……”
“本將奉命,在此接應你們。”玄甲將領言簡意賅,“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隨我軍走。”
“奉命?奉誰之命?”陳青忍不住追問。
玄甲將領冇有回答,隻是調轉馬頭:“到了地方,自然知曉。”說完,便命令軍士們幫助趙五等人處理傷口,準備撤離。
陳青心中疑竇叢生,但對方救了自己一行人,又顯然是官方身份,似乎並無惡意。他看向趙五,趙五微微點頭,示意暫時聽從安排。
很快,戰場清理完畢。黃皮鼠和一些殘匪逃入蘆葦蕩深處,軍士們似乎也冇有深追的意思。眾人被安置到幾輛隨軍帶來的馬車上,錦盒和畫匣由陳青親自看管。隊伍迅速開拔,離開了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河岸。
馬車顛簸,但總算安全了。陳青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林木,又看看身邊雖然受傷但性命無憂的同伴,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終於落下了一半。
這支神秘的軍隊,這位戴著惡鬼麵具的玄甲將領,究竟是誰派來的?韓先生?還是……京中另有貴人?
前路似乎出現了轉機,但迷霧,似乎也更濃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