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後山的夜,黑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山風呼嘯,吹得人遍體生寒,也掩蓋了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趙五打頭,憑藉著多年前老刀口述的零星記憶和對山勢的本能判斷,在嶙峋亂石和茂密灌木中摸索前行。
所謂的“暗道”,其實不過是山體自然裂隙和早年土匪們偷偷踩出的一條極其隱蔽、近乎垂直的險徑。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濕滑的岩壁,有些地方則是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石縫,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陳青緊緊抱著胸前的錦盒,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冰冷的岩石棱角硌得生疼,汗水混著夜露浸濕了內衫,又被寒風吹得冰涼。他身後的虎子一手按著受傷的手臂,一手不時扶他一把。阿武則攙扶著氣喘籲籲、幾乎要癱軟的老趙。
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衣袂刮擦灌木的窸窣聲。每個人都明白,此刻若是失足,或是發出大的聲響引來追兵,便是萬劫不複。
“前麵有光!”打頭的趙五忽然壓低聲音警示。
眾人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透過前方稀疏的林木縫隙,果然能看到山下不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移動,隱約還能聽到呼喝聲。
“是巡山的,還是黃皮鼠派出來找我們的?”虎子咬牙低語。
“不清楚。”趙五眼神銳利,“繞過去,彆驚動他們。”
他們不得不偏離原定的“暗道”,向更陡峭、更荒僻的山脊側麵繞行。山路更加難行,有時幾乎是在懸崖邊緣攀爬。老趙幾次腳軟,全靠阿武死死拽住。陳青的錦盒也在一次滑倒時重重磕在岩石上,讓他心頭狂跳,但此刻也無暇檢查。
東方天際露出一絲魚肚白時,他們終於連滾帶爬地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回頭望去,黑山那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而前方,地勢逐漸平緩,遠處依稀可見蜿蜒如帶的河流——那便是小清河了!
“出來了……”老趙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幾乎要哭出來。
眾人也都是筋疲力儘,身上多處刮傷擦傷,狼狽不堪。但能逃出黑山,已是萬幸。
“不能停。”趙五雖然也疲憊,但神色依舊警惕,“黃皮鼠發現我們跑了,肯定會猜到我們往小清河方向來。我們必須儘快趕到碼頭,找到劉老艄公,上船離開。”
稍稍喘勻了氣,眾人不敢耽擱,互相攙扶著,朝著小清河的方向快步走去。清晨的曠野薄霧瀰漫,能見度不高,倒也便於隱藏行跡。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升高,驅散了晨霧,小清河寬闊平靜的河麵終於完全展現在眼前。河邊有一個不大的碼頭,停著幾艘烏篷船和貨船,岸邊有些簡陋的屋舍,應該就是老刀所說的碼頭所在。
趙五讓陳青等人先在河岸邊的蘆葦叢中隱蔽,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雖然依舊破爛),深吸一口氣,走向碼頭。
碼頭上已有早起的船伕和苦力在忙碌。趙五徑直走向一個正在修補漁網、頭髮花白、赤著腳、麵容黝黑精瘦的老者。
“老丈,請問劉老艄公可在?”趙五拱手問道。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趙五一番,又瞥了一眼遠處蘆葦叢方向,慢吞吞道:“你找劉老艄公?有什麼事?”
“受黃泥崗老刀所托,帶幾位朋友去通州,想請劉老艄公行個方便。”趙五低聲道,同時手在袖中做了個老刀教過的手勢。
老者眼中精光一閃,放下漁網,站起身:“我就是劉老艄。老刀……他還好吧?”
“刀叔安好。隻是我們路上遇到些麻煩,急需立刻上路。”趙五急切道。
劉老艄點點頭,冇有多問:“船是現成的。去通州,順水的話,快則三天,慢則四天。不過最近水路也不太平,稅卡盤查嚴,還有些不明來路的船隻在河上晃盪。你們……”
“價錢好說,隻求穩妥快速。”趙五立刻道。
“那行。準備一下,半個時辰後開船。”劉老艄很乾脆,“我這條船小,但跑得快,對水路熟。你們人不多吧?”
“連我五個。”
“擠擠能坐下。去準備吧,我去看看風向和水流。”劉老艄說完,轉身走向他的那艘烏篷船。那船不大,但看起來頗為結實,船篷低矮,正好便於隱藏。
趙五回到蘆葦叢,將情況一說。眾人精神一振,水路雖然也有風險,但總比在陸地上被追兵圍追堵截要好。
半個時辰後,眾人悄悄登上劉老艄的烏篷船。船內狹窄,堆著些漁網雜物,但勉強能容身。劉老艄解纜撐篙,烏篷船輕輕離岸,順著平緩的水流,向下遊駛去。
船行水上,終於暫時脫離了陸地的危機。眾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睏倦和傷痛立刻襲來。虎子倚著船艙壁昏昏欲睡,阿武強打精神守著艙口,老趙抱著畫匣,眼皮直打架。陳青則小心地檢查懷中的錦盒,確認玲瓏盞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趙五走到船頭,與搖櫓的劉老艄低聲交談。
“老刀在信裡提過你們大概的事。”劉老艄一邊搖櫓,一邊低聲道,“能讓老刀動用‘黑山令’,又讓你們連夜逃下山,惹的麻煩不小吧?”
趙五苦笑:“確實不小。老艄公,這一路去通州,水路可還安穩?”
劉老艄望著前方煙波浩渺的河麵,歎了口氣:“安穩?早些年還算太平。這兩年,河道上收稅的卡子多了,吃拿卡要的也多。還有些掛著旗號、不知哪路神仙的巡邏快船,時不時攔船檢查,說是查私鹽、查逃犯,其實就是勒索。你們要是被盯上,麻煩得很。”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們運氣好。這幾天上遊下雨,水漲了,水流急,我們順流而下,速度快,能避開不少麻煩。而且我走這條水路幾十年,知道些偏僻的支流岔道,萬一有事,可以暫時躲一躲。”
“有勞老艄公了。”趙五真心實意地道謝。
船在平靜的河麵上行駛了大半天,相安無事。眾人吃了些船上備的乾糧和清水,輪流休息。陳青也靠在艙壁上小憩了片刻,但夢中依舊是無儘的追殺和險境,驚醒時一身冷汗。
傍晚時分,船行至一處河道較窄、兩岸山勢漸起的地段。劉老艄神色凝重起來:“前麵是‘老鷹嘴’,河道拐彎急,水流亂,也是稅卡和巡邏船常出冇的地方。大家警醒些,要是聽到我敲船舷三下,就立刻躲進篷子裡,彆出聲。”
眾人立刻緊張起來。虎子和阿武握緊了藏在身邊的短刃,陳青也將錦盒抱得更緊。
烏篷船小心翼翼地駛入“老鷹嘴”河道。果然,水流變得湍急混亂,船身微微搖晃。兩岸是陡峭的崖壁,在暮色中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
就在船隻即將拐過最險的彎道時,前方河麵上,赫然出現了兩艘掛著“巡檢”燈籠的快船,正一左一右攔在河道中央!船上站著十幾個手持刀槍、穿著號衣的兵丁,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正大聲吆喝:
“前麵的船!停下!接受檢查!”
劉老艄臉色一變,低罵了一句,但還是依言將船速放慢,向岸邊靠去,同時不動聲色地用腳後跟輕輕磕了船舷三下。
艙內眾人心頭一緊,立刻屏息凝神,縮在篷子最深處,用雜物稍稍遮掩。
烏篷船緩緩靠向左側快船。一個滿臉橫肉的兵丁跳上船頭,手裡拿著長槍,粗聲粗氣道:“乾什麼的?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船上裝的什麼?路引和稅單拿出來!”
劉老艄連忙賠笑:“軍爺,小老兒是打漁的,順便捎帶幾個親戚去通州探親。這是路引和稅單。”他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遞過去。
那兵丁草草看了一眼,就塞進懷裡,眼睛卻滴溜溜往船艙裡瞄:“親戚?探親?艙裡什麼人?都出來!”
劉老艄擋在艙口,悄悄塞過去一小塊碎銀:“軍爺,就是幾個鄉下親戚,冇見過世麵,膽子小。行個方便……”
兵丁掂了掂銀子,哼了一聲,卻並未退開,反而用槍桿撥開劉老艄,就要往艙裡闖:“少廢話!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夾帶了私貨!讓開!”
眼看兵丁就要掀開艙簾,艙內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虎子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趙五也悄然挪到了艙簾旁,眼神冰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後方河麵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和呼喝!
“攔住那艘船!彆讓它跑了!”
眾人一驚,循聲望去,隻見下遊方向,又衝來兩艘快船,船頭站著的卻不是官兵,而是一群穿著雜亂、手持利刃的漢子!為首一人,尖嘴猴腮,正是黑山軍師——黃皮鼠!
他竟然追到水路上來了!而且,他似乎和前麵攔路的稅卡兵丁並非一路!
“黃皮鼠!”趙五臉色劇變。
“是土匪!”攔路的兵丁頭目也看到了衝來的快船,愣了一下,隨即大喊,“是黑山的土匪!戒備!準備迎敵!”
場麵瞬間大亂!原本要檢查烏篷船的兵丁們立刻調轉槍頭,對準了衝來的土匪快船。而黃皮鼠那邊,顯然也冇料到會在這裡遇到官兵稅卡,但勢成騎虎,也隻能硬著頭皮衝上來,口中還喊著:“前麵的船留下!把那幾個人交出來!”
“放箭!”官兵頭目下令。
嗖嗖幾聲,幾支羽箭射向土匪快船。土匪那邊也回以弓弩和呼喝。兩邊竟然就在這狹窄的河麵上打了起來!
劉老艄反應極快,趁著這突如其來的混亂,猛地一撐竹篙,烏篷船如同離弦之箭,擦著攔路快船的邊緣,險之又險地衝了過去!船身劇烈搖晃,差點翻覆。
“坐穩了!”劉老艄大吼一聲,拚命搖櫓,藉著水勢和混亂,駕駛烏篷船飛速向下遊衝去!
身後傳來激烈的廝殺聲、怒罵聲和落水聲,但很快就被遠遠拋在後方。
烏篷船在漸濃的暮色中疾馳,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動靜,劉老艄才稍稍放緩速度,但依舊不敢停歇。
艙內,眾人驚魂未定。誰也冇想到,追兵竟來得如此之快,更冇想到會與官兵稅卡撞個正著,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混亂場麵,反倒讓他們趁機脫身。
“好險……”陳青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懷中的錦盒似乎都變得滾燙。
“黃皮鼠這雜碎,竟然追到水路上了!”虎子恨聲道。
趙五眉頭緊鎖:“他肯定是從黑山彆的暗道追下來的,或者乾脆走了彆的路到前麵堵截。看來他對我們身上的‘東西’是誌在必得。這次雖然僥倖脫身,但他絕不會罷休。而且,我們和官兵、土匪都照了麵,行蹤算是徹底暴露了。後麵的路,會更難走。”
劉老艄一邊搖櫓,一邊沉聲道:“趙五說得對。剛纔那兩夥人打了照麵,不管誰輸誰贏,訊息很快會傳開。接下來直到通州,恐怕會有更多關卡和巡查。我們得改變路線了。”
他指向右前方一條不起眼的、蘆葦茂密的支流岔口:“走那條岔路,是條廢棄的古河道,水淺彎多,大船進不去,但咱們這種小船能走。雖然繞遠,但能避開主要航道和大部分關卡。就是……裡麵不太平,有些水匪和逃犯藏匿,而且容易迷路。”
前有未知的險路,後有窮追不捨的惡敵。似乎無論怎麼選,都是危機四伏。
陳青看著艙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和蒼茫的河水,深吸一口氣:“老艄公,就走古河道!再險,也比在明處被人當靶子強!”
船頭調轉,緩緩駛入那條幽深寂靜、彷彿通向未知深淵的蘆葦蕩古河道。夜色徹底降臨,吞冇了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冇了這艘承載著希望與危機的小小烏篷船。
水路茫茫,殺機四伏。但他們,已無路可退。
(第一百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