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修遠信中的訊息,如同九天驚雷,既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希望,也帶來了泰山壓頂般的重壓。禦前陳設!這已不是碧天閣與八味齋在江南一隅的意氣之爭,而是上升到君前,與王府勢力角力的生死局。成,則碧天閣一步登天,聲望、地位、乃至未來前途皆不可限量;敗,則可能萬劫不複,甚至牽連韓修遠。
冇有退路,唯有背水一戰。
碧天閣上下,在得知這一訊息的核心成員(薇薇、虎子、周娘子、陳青、張老農)間,瀰漫開一股悲壯而決絕的氣氛。每個人都明白,接下來的一個月,將決定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阿姐,你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虎子第一個表態,眼中閃著悍不畏死的光芒。
“東家,後廚這塊,我拚了命也給您做出最好的東西來!”周娘子也是眼圈發紅,卻攥緊了拳頭。
陳青和張老農雖未說話,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凝重的眼神,已然說明瞭一切。
“好!”薇薇目光掃過眾人,“時間隻有一個月。我們要做的,不是普通貢品,而是能入西苑、供聖駕賞玩的‘新奇精巧之物’。韓先生說得明白,要‘獨一無二’,‘令人過目不忘’。吃食點心,固然是我們的本行,但長途運輸、保鮮、以及在西苑那種場合如何脫穎而出,都是難題。”
她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開始勾畫思路:“我們需要兩樣東西。一樣,必須是我們碧天閣的‘根’,是我們的招牌和技藝的極致體現,要能代表‘碧天’二字。另一樣……或許可以跳出‘吃’這個範疇,更偏向‘賞玩’或‘巧思’,但要與我們碧天閣的‘農’、‘食’之本緊密關聯,且同樣獨一無二。”
眾人凝神思索。
周娘子首先道:“若是吃食,咱們的‘紫玉糕’和‘碧螺春酥’已是頂尖。但若要長途運輸不失風味,蒸製點心怕是不行,需得更耐儲的。‘香草豆粉’增香的酥餅或許可以,但……似乎還不夠‘令人過目不忘’。”
陳青道:“若是賞玩之物……咱們那些海外奇種,比如‘金盞茄’,顏色金黃,形似小燈籠,或許可以製作成‘金玉滿堂’之類的盆景?但……似乎又不夠精巧,也顯不出咱們的手藝。”
張老農囁嚅道:“那改良紫薯,顏色實在是好,紫得跟寶石似的……能不能……能不能用它做點彆的?”
紫薯!顏色!寶石!
薇薇腦中靈光一閃!她猛地想起莫掌櫃曾經提及,那“紫色塊莖改良種”的紫色極為濃鬱,幾乎可以媲美某些天然礦物顏料!又想起前次紫薯作為染料嘗試的成功!
“有了!”她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彩,“第一樣,是我們的‘根’,就用紫薯!但不是做糕點,而是——做‘畫’!”
“做畫?”眾人愕然。
“對!”薇薇思路越來越清晰,“用紫薯提取最純淨、最穩定的紫色汁液,作為天然顏料。我們要製作一套極其精緻、微型的‘紫韻江南’四季花卉圖卷!畫芯用最上等的素絹,以紫薯汁液為顏料,繪製春蘭、夏荷、秋菊、冬梅四幅小品,每幅不過巴掌大小,但務求筆觸細膩,栩栩如生,將紫薯之色的瑰麗與花卉之清雅完美結合!此物集‘農’(紫薯原料)、‘藝’(繪畫)、‘雅’(主題)於一體,且獨一無二,絕對安全潔淨,便於攜帶,更能在西苑那種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彰顯我碧天閣的底蘊與巧思!”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又激動起來。以食物原料作畫!這想法何其大膽,又何其風雅!
“那第二樣呢?”虎子迫不及待地問。
“第二樣,”薇薇看向周娘子和張老農,“就要看你們的了。我們要做一件‘活’的、會‘變’的吃食!”
“活的?會變?”周娘子不解。
“冇錯。”薇薇解釋道,“還記得我們之前用香草豆粉試驗時,發現它與不同溫度的水或食材結合,香氣會有微妙變化嗎?還有,那‘金盞茄’的汁液,似乎對酸堿也有些反應?”
張老農努力回想:“是……是有這麼回事。香草豆粉熱水沖泡香氣更揚,冷泡則更幽。金盞茄汁遇醋顏色會變淺些……”
“這就對了!”薇薇胸有成竹,“我們要製作一套‘四時五味玲瓏盞’!用最純淨的水晶糖(冰糖)雕刻成五個小巧玲瓏、不同形狀的透明杯盞。每個盞中,放入用不同方法處理過的、研磨至極細的香草豆粉、金盞茄粉、以及我們其他特色原料(如桂花、薄荷等)的混合粉末,這些粉末本身顏色極淡或無色。”
她越說越快,彷彿已經看到了成品:“但關鍵在‘變’!當飲用者將不同溫度、不同酸度的清水或清茶(可附贈一小瓶特製的、極淡的梅花露或檸檬汁)倒入盞中,盞內的粉末會因溫度或酸堿度發生細微變化,或釋放出不同層次的香氣,或顯現出若隱若現的極淡色彩(如金盞茄遇酸變淺黃),同時清水也會帶上相應的風味!五個盞,代表五味,也暗合四時變化之妙!此物集‘奇’(變化)、‘精’(水晶雕刻、粉末研磨)、‘巧’(設計)於一體,既是可飲用的雅物,又是可供賞玩的巧器,且絕對安全新奇!”
聽完薇薇的描述,整個靜室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歡呼!這兩樣東西,簡直是為西苑陳設量身定做!既有碧天閣的根本特色(紫薯、香草豆等原料),又跳出了單純“吃”的範疇,上升到了“藝”和“玩”的境界,風雅新奇,獨一無二!
“可是……”周娘子從激動中冷靜下來,麵帶難色,“東家,這……這能做出來嗎?紫薯作畫,顏色能穩住嗎?那玲瓏盞,水晶糖雕刻、粉末配比、還有遇水變化的控製……太難了!”
“難,纔要做!”薇薇斬釘截鐵,“正因為難,八味齋才仿不了!正因為難,才能顯出我們碧天閣的本事!從今天起,碧天閣所有事務,以此二物為最優先!柳林坡所有最好的紫薯、香草豆、金盞茄,全部優先供應!後廚其他生產,能減則減,能停則停!所有人手,聽從調配!”
她開始分派任務,細緻入微:
“張伯,你負責柳林坡,挑選顏色最深最純、澱粉含量最高的紫薯,單獨培育,集中采收!香草豆和金盞茄也要最好的,采收後立刻送來,不能見光受潮!”
“虎子哥,你帶人負責全程安全!從柳林坡到後廚,再到成品存放,不能出任何紕漏!同時,想辦法去尋最好的微雕匠人和水晶糖(冰糖)原料,不計代價!”
“周娘子,你主攻‘玲瓏盞’!水晶盞的雕刻設計我與你一起琢磨,關鍵是粉末的配比和研磨,必須細到極致,且要保證遇水變化可控、可重複!反覆試驗,不惜工本!”
“陳青,你負責所有外聯和後勤!需要什麼特殊工具、材料,立刻去辦!銀子不夠,先從江寧分號的預付款裡支取!另外,打聽清楚西苑陳設的規矩、尺寸限製、呈送流程!”
“我自己,”薇薇深吸一口氣,“負責‘紫韻圖卷’!我會去尋訪擅畫工筆花卉的畫師,學習並親自參與繪製。紫薯顏料的提取和穩定性,我來試驗!”
命令既下,碧天閣這架機器,以近乎瘋狂的速度運轉起來。後廚日夜爐火不息,卻不是在做點心,而是在反覆蒸餾、萃取、研磨、試驗。柳林坡被劃爲禁區,張老農幾乎住在了地裡。虎子帶著人晝夜巡視,眼窩深陷。陳青跑遍了杭州城,尋找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和匠人。
薇薇則通過集古齋莫掌櫃和韓修遠的關係,秘密請來了一位因家道中落、流落杭州、以畫瓷胚為生的老畫師。老畫師聽聞要以紫薯作畫,初時不信,待見到薇薇提取出的、那抹濃鬱如紫晶、在素絹上試畫一筆後竟異常穩定鮮明的紫色時,驚為天人,當即答應傾囊相授。
繪製“紫韻江南”圖卷的工作在碧天閣後院一間絕對保密的靜室中進行。老畫師負責勾線定型,薇薇則屏息凝神,用特製的纖細紫毫筆,蘸取那珍貴的紫薯顏料,一點一點地渲染填充。每一片花瓣,每一縷葉脈,都凝聚著極致的心血與專注。她不僅要畫得像,更要畫出紫薯之色獨有的那份雍容華貴與清雅靈秀。
與此同時,“四時五味玲瓏盞”的研製更是經曆了無數失敗。水晶糖雕刻易碎,粉末配比難以精確控製變化,遇水後香氣或顏色的顯現時靈時不靈……周娘子急得滿嘴燎泡,與幫工們一遍遍嘗試,記錄下每一次微小的差異。
時間一天天過去,離最後期限越來越近。碧天閣內瀰漫著焦灼與疲憊,但每個人的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將全部希望和生命都投入到一件偉大創造中的光芒。
終於,在期限前的最後三天。
靜室中,最後一筆紫彩落下,四幅巴掌大小、卻氣象萬千的紫薯絹畫《紫韻江南》完成。紫氣氤氳,花卉栩栩如生,彷彿帶著柳林坡的泥土芬芳與靈泉滋潤的生機。
後廚裡,第五套(前四套都因各種瑕疵被薇薇否決)晶瑩剔透、形狀各異的水晶玲瓏盞與五瓶對應的、研磨到極致、配比完美的混合粉末,被小心翼翼地裝入特製的錦盒,粉末在盞底靜臥,彷彿等待著清水賦予它們生命與色彩。
傾閣之力,祕製天工。兩件凝聚了碧天閣所有智慧、心血與希望的作品,終於誕生。
薇薇撫摸著盛放這兩件“寶貝”的錦盒,指尖微微顫抖。接下來,便是將它們安全送往京城,送入那深不可測的西苑,接受天下最尊貴之人的審視。
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第一百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