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公公的到來,猶如一顆石子投入表麵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池塘,瞬間打破了杭州商界最後一絲虛偽的寧靜。他先去八味齋,再訪碧天閣,這看似不經意的順序,卻蘊含著無數解讀和揣測。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聚焦在了清河坊這間小小的點心鋪子上。
徐茂纔在自家府邸聽到這個訊息時,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片陰鷙。他立刻派人去打探孫公公在碧天閣的詳細情況,心中那股因高公公記名而生的不安感再次加劇。
碧天閣內,氣氛亦是凝重到了極點。孫公公並未擺出宮中貴人的架子,隻是一身尋常的青衣小帽,帶著兩個沉默的隨從,看上去與普通的宮中管事並無二致。但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裡偶爾掠過的銳光,以及周身那種迥異於常人的沉靜氣場,都在無聲地提醒著薇薇,眼前這位纔是真正能決定碧天閣生死榮辱的關鍵人物之一。
“民女林薇,叩見孫公公。”薇薇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依禮跪拜。周娘子、陳青等人亦是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林掌櫃請起。”孫公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咱家奉高公公之命,南下查驗貢品候選實情。聽聞碧天閣點心新奇雅緻,尤以紫薯、香豆等物見長,故特來一觀。”
查驗實情!重點在“實”字!薇薇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她起身,恭敬地將孫公公引入後堂靜室。陳青早已奉上最好的明前龍井。
“孫公公請用茶。不知公公想如何查驗?”薇薇謹慎問道。
孫公公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並未立刻飲用,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靜室內的陳設,最終落在薇薇臉上:“聽聞八味齋徐東家處,亦有紫薯、香豆呈獻,且品相上佳。高公公在京城,亦收到醇親王府遞上的樣品,言其乃‘江南正宗’,‘多年培育之精華’。林掌櫃的碧天閣,亦以此揚名。咱家好奇,這紫薯香豆,究竟孰優孰劣?孰先孰後?”
問題直指核心,且暗藏機鋒。不僅問品質,更問“先後”,這分明是在探究碧天閣與八味齋之間關於原料來源的“羅生門”!
薇薇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絕不能有絲毫猶豫或閃爍。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回公公,碧天閣所用紫薯與香草豆,乃是民女偶然得自海外異種,於杭州郊外柳林坡精心培育而成,至今已有兩載。其品種、種植之法,皆有記錄可查。至於孰優孰劣……”她頓了頓,“民女不敢妄斷。但碧天閣願將所產之物,悉數呈於公公麵前,請公公親自品鑒。至於先後,柳林坡中最早一批紫薯、香豆的植株與采收記錄,以及江寧織造府周老夫人壽宴所用原料之來源憑據,民女亦可一併奉上,以供公公查證。”
她既不否認八味齋也有類似之物(那隻會顯得心虛),也不直接攻擊對方是“竊取”,而是強調自身的“有據可查”和“願意呈驗”,並將江寧壽宴這個公開的成功案例作為佐證,姿態磊落,底氣十足。
孫公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女子,倒是不卑不亢,應對得法。
“既如此,那便看看吧。”孫公公放下茶盞,“先去你那柳林坡瞧瞧。”
一行人立刻動身前往柳林坡。為了避人耳目,並未大張旗鼓,隻用了兩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柳林坡經過擴建和精心打理,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簡陋的試驗田。規整的田壟,長勢喜人的各色作物,尤其是那片被單獨隔開、守衛相對森嚴的“異種園”,無不顯示出主人的用心。張老農父子得了吩咐,早已肅立等候。
孫公公看得仔細,尤其在異種園中,對那幾畦顏色深紫近黑的紫薯和散發著獨特複合香氣的香草豆植株觀察了許久,還特意問了幾個關於種植季節、收穫週期、產量性狀的問題。張老農雖緊張,但回答得頗為實在,有問必答,數據清晰。
隨後,眾人又回到了碧天閣後堂。薇薇早已讓周娘子將最新一批采收、品質最好的紫薯和香草豆粉,以及用它們製作的點心樣品(包括紫玉糕、香草豆粉增香的糕點)準備好,呈了上來。
孫公公一一檢視,甚至親自品嚐了生紫薯塊莖和香草豆粉,又嚐了點心。他品嚐得很慢,很仔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讓人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就在眾人心絃緊繃到極致時,孫公公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林掌櫃,聽聞你碧天閣與江寧織造周府往來甚密?”
薇薇心中一動,如實答道:“承蒙顧夫人與老夫人厚愛,碧天閣有幸為周府壽宴及日常茶點略儘綿力。”
“嗯。”孫公公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站起身,對薇薇道:“林掌櫃,今日所見所嘗,咱家心中有數了。碧天閣之物,確有獨到之處。然貢品選拔,乾係重大,非一物一技可決。京中自有公論。”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薇薇一眼,“林掌櫃靜候訊息便是。在此期間,當謹守本分,用心經營。”
說罷,不再停留,帶著隨從徑直離去,留下碧天閣眾人麵麵相覷,既鬆了一口氣,又更加懸心。
“靜候訊息”、“謹守本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暗示碧天閣有希望,還是僅僅是一種官方式的敷衍?
然而,孫公公的到來本身,以及他最後那句“京中自有公論”,已經向外界釋放了一個強烈的信號:碧天閣並未出局,宮中對於八味齋與碧天閣之爭,至少是持審慎態度的。
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開。先前因孫公公先訪八味齋而躁動的人心,再次被攪動起來。
徐茂才聞訊,更是驚怒交加。他立刻通過醇親王府的渠道向宮中施壓,並暗中加強了在杭州的活動,企圖在“京中公論”之前,徹底坐實碧天閣“原料來路不正”、“竊取技藝”的罪名。
一時間,杭州城謠言再起,甚至有小報含沙射影,暗示碧天閣與某些“海外不法商販”有染,所用之物恐非祥瑞。更有甚者,柳林坡附近夜間再次出現了鬼鬼祟祟的身影,若非虎子帶人防範嚴密,險些又出事端。
壓力,從四麵八方再次湧向碧天閣。
就在這山雨欲來、幾乎令人窒息之際,韓修遠從京城的回信,終於到了。
信依舊簡短,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孫乃高之心腹,其行乃試金石。汝應對得體,根基已顯。然王府勢大,不可正麵纓鋒。貢品之事,或有轉圜,但非在江南,而在京中。一月後,聖駕將移駕西苑避暑,宮中慣例,會召部分新奇精巧之物入苑陳設,以供賞玩。此乃機緣。汝需備一至二樣最能代表碧天閣‘新、奇、雅、精’之物,不拘吃食,但求獨一無二,令人過目不忘。屆時,自有渠道呈入禦前。切記,此物須絕對潔淨、安全,且能經路途顛簸,不失其妙。此乃背水一戰,成則海闊天空,敗則萬劫不複。慎之,重之。”
禦前!聖駕西苑!入苑陳設!
薇薇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巨大的衝擊和隨之而來的、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壓力。
韓修遠竟然為她,為碧天閣,謀劃到瞭如此地步!直接將戰場拉到了天子腳下,禦前爭鋒!這已不是簡單的貢品資格之爭,而是要在聖駕麵前,與八味齋背後的王府勢力,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暗較!
一月時間,準備一件或兩件足以“入苑陳設”、“令人過目不忘”的“新、奇、雅、精”之物!還要絕對安全潔淨,能經長途運輸!
這要求何其苛刻!何其艱難!
然而,這也是一條真正的、絕處逢生的“通天之路”!
薇薇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火焰。所有的疲憊、焦慮、恐懼,在這一刻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周娘子!陳青!虎子哥!張伯!”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召集所有人,我們有大事要做了!”
碧天閣,迎來了它創立以來,最大的一次挑戰,也是最大的一次機遇。禦前暗較,一觸即發。勝敗榮辱,在此一舉!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