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織造府壽宴上的“一鳴驚人”,餘韻悠長。碧天閣的名字,伴隨著那抹獨特的紫色和神秘的複合香氣,在江寧乃至江南的上層社交圈中迅速傳開。顧夫人成了碧天閣最有力的“代言人”,不僅自家府中用度幾乎全從碧天閣采購,還熱心地向相熟的官宦女眷們推薦。一時間,碧天閣在江寧的聲望,竟隱隱有超過杭州大本營的趨勢。
薇薇並未被這突如其來的盛譽衝昏頭腦。壽宴結束後,她並未立刻返回杭州,而是借顧夫人之力,在江寧城內最繁華的地段,悄然盤下了一處不大但位置極佳的鋪麵,作為“碧天閣江寧分號”的籌備處。同時,她留下週娘子和兩名幫工,負責與顧府及新拓展的江寧客戶對接,並就地招募和培訓人手,為分號開業做準備。自己則帶著陳青,押著顧夫人引薦的幾筆新訂單和預付貨款,先行返回杭州。
她知道,壽宴的成功隻是第一步,甚至可能是一個誘餌。八味齋徐茂才絕不會坐視碧天閣借勢崛起,更不會放棄對貢品資格的爭奪。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進入白熱化。
果然,剛一回到杭州,虎子便帶來了令人不安的訊息。
“阿姐,按察司那邊,對閻彪案的追查徹底停了。”虎子臉色陰沉,“聽說上麵壓了下來,閻彪重傷未愈,被轉移到了彆處關押,生死不明。八味齋的徐茂才,前幾日大搖大擺地宴請了按察使司和知府衙門的幾位官員,據說席間談笑風生,彷彿之前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官場上的壓力,終究還是讓按察副使王煥妥協了。徐茂才背後的“醇親王”招牌,在地方上依然有著足夠的威懾力。這意味著,通過官府打擊八味齋黑惡勢力的路徑,暫時被堵死了。
“還有,”虎子繼續道,“八味齋那個錢二掌櫃,最近和幾個從北邊來的、像是藥材商的人走得很近,在鳳凰嶺莊園一待就是大半天。我的人遠遠盯著,感覺不像是在看風景。”
藥材商?鳳凰嶺莊園?薇薇心中一凜。徐茂纔在鳳凰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僅僅是種植觀賞花木和反季節瓜菜?還是有更隱秘的用途?
“繼續盯著,小心彆暴露。”薇薇叮囑,“另外,留意一下,杭州城裡最近有冇有關於‘貢品’的新訊息。”
數日後,新訊息果然來了,卻並非來自市井,而是再次通過集古齋莫掌櫃的渠道。
莫掌櫃此次神色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林東家,”他摒退旁人,低聲道,“京中剛傳來訊息。內務府尚膳監高公公回京後,似乎對江南之行頗為滿意,尤其在周府壽宴上品嚐的幾樣點心,頗得……某位貴人的興趣。高公公已私下將碧天閣的名字,記在了‘新奇貢品候選’的備錄之中。”
這是天大的好訊息!薇薇心跳加速。能被高公公記名,意味著碧天閣真正進入了宮中的視野!
然而,莫掌櫃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瞬間沉入穀底。
“但是,”莫掌櫃歎了口氣,“醇親王府那位管事,也同時向尚膳監施壓,力推八味齋,並……進獻了一份厚厚的‘孝敬’。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知從何處,竟然也弄到了一些顏色深紫的薯類,以及一種帶有奇特香氣的豆粉,聲稱是八味齋‘多年潛心培育’所得,其品質‘遠超尋常’,並暗示碧天閣的點心不過是‘拾人牙慧’,甚至……影射貴店原料來路不明,恐有‘不潔’之嫌。”
剽竊!誣陷!而且是有備而來的精準剽竊和誣陷!
薇薇臉色瞬間蒼白。八味齋不僅竊取了碧天閣點心的創意,如今連核心原料的主意都打上了!他們從哪裡弄到的紫薯和香草豆?是偷了柳林坡的種苗?還是……他們也在彆處培育成功了類似的品種?更惡毒的是“來路不明”、“不潔”的指控,這在講究“潔淨”、“祥瑞”的貢品選拔中,是極其致命的。
“莫掌櫃,他們進獻的紫薯和香草豆,可有樣品或描述?”薇薇強壓心中翻湧的怒意和驚懼,問道。
“具體不詳。但聽說那紫薯顏色極深,幾乎近黑;香豆的香氣也頗為濃鬱特殊。尚膳監那邊,似乎……有些意動。”莫掌櫃道,“托付之人讓我轉告林東家,此事已非單純的商業之爭,牽涉王府臉麵與宮中喜好。高公公雖對碧天閣印象不錯,但亦不敢輕易得罪醇親王府。眼下局勢……對碧天閣頗為不利。”
薇薇閉了閉眼。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八味齋利用其背後權勢和財力,不僅抄襲,還要將她這個“原主”汙名化,徹底踢出局!高公公的“記名”,在王府的壓力和“更優”原料的誘惑下,能有多大分量?
“莫掌櫃,托付之人……可還有何指點?”薇薇聲音有些乾澀。
莫掌櫃沉吟片刻,道:“指點談不上。隻是說,若碧天閣之‘物’,確有過人之處,或可設法,讓‘該知道的人’,看到更直接、更無可辯駁的‘證據’。但此事……凶險異常,需慎之又慎。”
讓“該知道的人”看到更直接的證據?是指宮中的貴人?還是指……更高層能壓製醇親王的力量?這談何容易!簡直是與虎謀皮!
送走莫掌櫃,薇薇獨自在房中坐了許久,指尖冰涼。窗外夏日的陽光明媚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宮門之內傳來的迴音,並非她期盼的佳音,反而引來了更凶猛的反噬。
八味齋這一手,太狠了。他們抓住了貢品選拔最關鍵的幾個點:背景靠山、原料“新奇優”、以及……“清白”。碧天閣在背景上處於絕對劣勢;原料的優勢正在被對方用不知名的手段快速拉平甚至反超;至於“清白”,對方隻需輕飄飄一句“來路不明”,就足以讓宮中采辦心懷顧慮。
硬拚背景是死路,比拚財力原料也漸落下風,自證清白更是難上加難。似乎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冇上來。難道,碧天閣真要止步於此,甚至被八味齋用這種卑劣的方式徹底擊垮?
不!絕不能!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憤怒,從心底最深處迸發出來。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韓修遠說過,“自身之物過硬,方為根本”。蘇侍郎提醒過,“順勢而為,不可強求”。莫掌櫃轉達的,“讓該知道的人看到證據”。
三者合一,她似乎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並非完全不存在的可能。
碧天閣的“物”,真的“過硬”嗎?柳林坡的紫薯和香草豆,是經過靈泉水滋養的,其品質和風味,是八味齋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仿品能比的嗎?如果……如果能有一個機會,讓宮中真正識貨、且能無視王府壓力的人,同時、同地、直觀地比較碧天閣與八味齋的“物”……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劃過她腦海。但隨即又是更深的黑暗。機會在哪裡?誰又是那個“能無視王府壓力”的人?
她想起了韓修遠信中的那句“京城這邊,我自有計較”。難道,他早已預料到這種局麵,並有所準備?
她立刻提筆,將八味齋的最新動作、莫掌櫃的傳話以及自己的困境與猜測,詳細寫了下來,讓吳先生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後的希望所在。
信送出去後,便是更深的煎熬。碧天閣在杭州和江寧的生意依舊紅火,但薇薇卻無心喜悅。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柳林坡,親自照料那些紫薯和香草豆,觀察記錄它們的每一個生長細節,彷彿要從這熟悉的作物中,汲取最後的力量和靈感。
虎子也加緊了外圍的探查,試圖摸清八味齋那些“新原料”的來源,卻始終冇有突破性發現。八味齋對鳳凰嶺莊園的看管更加嚴密,幾乎水潑不進。
時間一天天過去,京城那邊杳無音信。宮中的貢品選拔似乎進入了最後的權衡階段,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在江南商界流傳,人心浮動。
就在薇薇幾乎要絕望,開始思考最壞退路(放棄貢品之爭,全力鞏固杭州和江寧市場)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突然來到了杭州,並指名要見她。
來人手持的,竟是宮中內務府的腰牌。一位年約三十許、麵白無鬚、眼神銳利、舉止乾練的宦官,自稱姓孫,是尚膳監的管事太監,奉高公公之命,前來“查驗江南新奇貢品候選之實”。
孫公公的到來,立刻在杭州商界引起了軒然大波。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下榻的驛館和隨後拜訪的商戶。徐茂才自然是第一個得到訊息並隆重接待的,據說相談甚歡,並展示了所謂“多年培育”的深紫薯和異香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孫公公此行是衝著八味齋來的時候,這位孫公公,卻在拜訪完八味齋的次日,帶著兩名隨從,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碧天閣。
(第一百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