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細雨如酥,正是杭州龍井茶開采的時節。西湖周邊的茶山籠罩在薄霧之中,采茶女的身影若隱若現,空氣裡都飄蕩著新茶的清香。
碧天閣的“龍井茶酥”再次成為時令熱門,但薇薇的心思,卻因蘇玉菡的一次邀請,飄向了西子湖畔的茶園。
蘇玉菡為感謝薇薇為其祖母精心調製點心,特意下了帖子,邀她於清明後一日,一同前往蘇家在西湖邊的一處私家小茶園踏青品茗。帖子上言明,隻是女眷間的小聚,不拘禮數。
這是一個難得的、深入接觸杭州頂級士紳家庭內眷的機會。薇薇自然不會錯過。她精心準備了四樣新製的春日茶點:用柳林坡嫩艾草汁做的“青團”(內餡是低糖豆沙),以新筍、鮮菇、豌豆為餡的“三春素餃”,清淡的“荷花酥”(雖未到荷花季,但以酥皮造型取勝),以及一小罐用今年第一批雨前龍井茶粉特製的“龍井茶膏”,可用來塗麪包或兌水做茶飲,新奇別緻。
是日,天公作美,雨後初霽。薇薇帶著周娘子(作為隨行幫手)和陳青(駕車護送),來到了西湖邊一處幽靜的山坳。蘇家的茶園不大,但位置極好,背山麵湖,茶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閃著油光。茶園旁有幾間雅緻的竹舍,便是休憩之所。
蘇玉菡已先到了,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春衫,外罩月白比甲,發間隻簪了朵新鮮的杜鵑,比上次見麵時少了幾分愁緒,多了幾分少女的明媚。她身邊還跟著一位年紀相仿、穿著鵝黃衣裙、眉眼靈動、顧盼生輝的少女,以及兩位丫鬟仆婦。
“林掌櫃,您來了。”蘇玉菡迎上前,為雙方引見,“這位是家妹,玉茹。玉茹,這位便是碧天閣的林掌櫃,手藝極巧,祖母近日用的點心,便是林掌櫃所製。”
蘇玉茹好奇地打量著薇薇,目光清澈直接,並無尋常閨秀的拘謹或矜持,笑嘻嘻地福了一福:“林掌櫃好!姐姐天天唸叨您做的點心如何美味,今日可算見著真人了!還帶了這麼多好吃的來嗎?”她一眼就看到了周娘子手裡的食盒。
薇薇笑著還禮:“二小姐安好。不過是些粗陋小食,聊助茶興,望二位小姐莫要嫌棄。”她對這位活潑直率的蘇二小姐第一印象頗佳。
進入竹舍,臨窗的茶案早已佈置妥當,泥爐上銅壺裡的山泉水正發出輕微的嘶鳴。窗外便是如畫的湖光山色,新茶初沸的清香與窗外草木的芬芳交織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
蘇玉菡親自烹茶,手法嫻熟優雅。用的是今年茶園自產、剛剛炒製好的明前龍井,茶湯清碧,香氣高揚。
品過一輪茶,蘇玉茹便迫不及待地讓丫鬟打開食盒。當青團、三春素餃、荷花酥和那罐龍井茶膏一一呈現時,兩位蘇小姐眼中都露出了驚豔之色。
“這青團的顏色真好看,像翡翠一樣!”蘇玉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唔……艾草香好清新,豆沙也不甜膩,好吃!”
蘇玉菡則更偏愛那造型別緻的荷花酥和清爽的三春素餃,細細品嚐,讚不絕口。待嚐到那龍井茶膏,用銀匙挑了一點抹在鬆軟的糕點上,再送入口中,那股濃縮的茶香與微苦回甘的獨特風味,更是讓她眼眸一亮。
“林掌櫃心思之巧,果然名不虛傳。”蘇玉菡由衷讚歎,“這點心不僅味美,更與這春茶、春景相得益彰,頗具雅趣。”
薇薇謙遜幾句,氣氛越發融洽。蘇玉茹是個閒不住的話匣子,很快便從點心聊到了碧天閣的生意,又好奇地問起北地風光,對薇薇“孤身南下經商”的經曆既佩服又好奇。
“林掌櫃,你真厲害!我要是也能像你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就好了!”蘇玉茹托著腮,一臉嚮往。
“玉茹,休得胡言。”蘇玉菡輕聲嗬斥妹妹,眼中卻並無多少責備,反而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悵惘。她轉向薇薇,溫聲道:“舍妹年幼,口無遮攔,林掌櫃莫怪。女子行商,其中艱辛,非外人所能儘知。林掌櫃能有今日,必是才智毅力遠超常人。”
薇薇聽出她話中似有深意,微笑道:“二小姐天真爛漫,赤子之心,甚為難得。至於行商……不過是為謀生計,儘其所能罷了。所幸一路行來,得多方貴人相助,方有今日。”
話題漸漸深入。蘇玉菡似乎對薇薇如何經營鋪子、應對麻煩頗感興趣,問得細緻卻不令人反感。薇薇也揀些能說的、有趣的事講了,比如如何用特殊方法培育出好食材,如何在集市上與人打交道,如何設計新點心等,避開了一些敏感的商業機密和與孫有財等人的齟齬。
蘇玉茹聽得津津有味,蘇玉菡則時而沉思,時而微微頷首。
茶過三巡,點心也嘗得差不多了。蘇玉菡讓丫鬟仆婦帶著蘇玉茹去茶園邊上采摘些野花玩,竹舍內便隻剩下她與薇薇二人。
“林掌櫃,”蘇玉菡的神色稍稍鄭重了些,“今日邀您前來,一為謝您相助之情,二來……也是有些話,想與您說說。”
“蘇小姐請講。”薇薇坐直了身體。
“我雖久居深閨,但並非對外界一無所知。”蘇玉菡緩緩道,“碧天閣近半年來在杭州聲名鵲起,林掌櫃您更是屢次成為坊間談資。有人讚您手藝巧、心思活,也少不了……一些非議與窺伺。”
她頓了頓,看著薇薇:“家祖對您頗多讚賞,曾言您‘心性堅韌,行事有度’。但家祖也提點過我,杭州商界,水深浪急,尤以近年為甚。各家背後盤根錯節,更有那野心勃勃者,欲借勢更上一層樓,行事難免……少些顧忌。”
薇薇心中微震,知道蘇玉菡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蘇老先生位居高位多年,眼光毒辣,他能看到的暗流,必定比自己更深遠。蘇玉菡能說出這番話,已是極大的善意。
“多謝蘇小姐提點。”薇薇誠懇道,“晚輩自知根基尚淺,行事唯有謹小慎微,以誠待人,以質取勝。然樹欲靜而風不止,難免有風雨來襲。”
蘇玉菡輕輕頷首:“林掌櫃明白便好。我今日多言,也是因為……我雖不能如林掌櫃般在外闖蕩,但也知女子立世之難。見林掌櫃憑自身本事掙得一方天地,心中敬佩,不願見您被那些魍魎伎倆所傷。”
她話鋒一轉,似是無意道:“前幾日,家中來客,閒聊時提起,城東八味齋的東家似乎從京城歸來,風頭正勁,與知府衙門和幾家大商號走動頻繁,似有大動作。又聽聞,八味齋在西湖西南麵的鳳凰嶺一帶,新盤下了一大片山地,不知意欲何為。”
鳳凰嶺?那不是以出產優質石材和有一些零散茶園、果園著稱的地方嗎?八味齋盤下山地……薇薇立刻聯想到之前陳青打聽來的“果樹苗和花種”。看來,八味齋是真的要在原料和產業上做大佈局了!而且,能與知府衙門頻繁走動,其背後能量果然不容小覷。
“多謝蘇小姐告知。”薇薇鄭重道謝。這條資訊極為重要。
“不過是閒談聽來,林掌櫃心中有數便好。”蘇玉菡微微一笑,恢複了之前的溫婉神色,“今日春色正好,林掌櫃不妨多坐坐,嚐嚐我們自家茶園的新茶。”
正說著,蘇玉茹捧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野花跑了進來,嘰嘰喳喳地說著外麵的趣事,竹舍內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
這次茶園之會,賓主儘歡。薇薇不僅與蘇家兩位小姐建立了良好的私人關係,更獲得了寶貴的資訊和提醒。蘇玉菡的聰慧與善意,蘇玉茹的活潑與直率,都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蘇老先生透過孫女傳遞的訊息,更是讓她對即將到來的風浪,有了更清晰的預判。
回程的馬車上,薇薇陷入沉思。八味齋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更大。盤下鳳凰嶺山地,顯然是要建立大規模的原料基地,甚至可能是綜合性的莊園。結合其謀求皇商的背景,其野心恐怕是要壟斷高階食材供應,或者打造一個集生產、加工、銷售於一體的龐大商業王國。
碧天閣的柳林坡與之相比,如同小舟之於钜艦。硬拚規模絕無勝算。
那麼,碧天閣的出路在哪裡?
或許,在於“精”與“特”。柳林坡的優勢在於靈泉水帶來的極致品質和獨特風味,這是八味齋短時間內難以複製的。碧天閣的產品線也需要更加聚焦和深化,不能盲目追求大而全。繼續深耕高階定製、文人雅士市場,同時利用南北貨流的優勢,將“碧天閣”打造成一個以“特色”、“精緻”、“匠心”為核心的小眾精品品牌。
此外,盟友也至關重要。百味樓、集雅軒、漕幫趙老闆,乃至蘇府這條若即若離的線,都需要用心維護。或許,還可以尋找更多誌同道合、同樣麵臨八味齋擠壓的中小商戶,形成某種鬆散的聯盟,守望相助。
思路漸漸清晰,薇薇心中的緊迫感卻絲毫未減。八味齋這艘钜艦已經起航,留給碧天閣發展壯大的時間,不多了。
她撩開車簾,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茶山美景。杭州的春天如此美好,卻也如此短暫。她必須抓緊這春光,讓碧天閣這棵小樹,長得更茁壯一些,再茁壯一些。
(第一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