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蘇老夫人研製點心一事,薇薇並未等閒視之。這不僅是應承了蘇玉菡的請求,更可能成為連接碧天閣與蘇府更深層次關係的紐帶。她親自去了柳林坡,在春日萌發的新綠中,精心挑選了最嫩的一批豌豆苗、幾株剛破土而出的細嫩春筍,以及張老農按照她吩咐、特意用沙土培育出的、格外肥碩鮮甜的馬蘭頭。
回到碧天閣後廚,她屏退旁人,隻留周娘子打下手。首先嚐試的是“豌豆黃”。這個時代已有類似豌豆黃的點心,但多粗糙甜膩。薇薇要將它做到極致。她選用最新鮮飽滿的乾豌豆,浸泡後細細磨漿,用細紗布反覆濾去豆渣,隻取最細膩的漿汁。熬煮時,加入極少量冰糖和一點點鹽提味,火候控製得恰到好處,不停攪拌,直至漿汁變得濃稠順滑,散發出純粹的豆香。最後倒入抹了薄油的淺盤中,待其自然冷卻凝固。
成品的豌豆黃,色澤嫩黃如初春新柳,質地細膩若凝脂,入口即化,豆香清雅,甜度極低,隻有一絲回甘,正是老年人喜愛的軟糯清淡之味。
接著是“春筍鮮菇素餡餅”。餡料用的是柳林坡的鮮香菇和春筍嫩尖,都切成極細的丁,用少許素油清炒,隻加一點點鹽和薑末提鮮,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味。餅皮則是用燙麪法,做得極薄且軟,烙熟後呈半透明狀,能隱約看到內裡青白相間的餡料,吃起來外皮柔韌,內餡鮮脆爽口,毫無油膩之感。
最後是一道“翡翠馬蹄羹”。將鮮嫩的馬蘭頭焯水後打成細茸,與切成細末的荸薺(馬蹄)一同用清雞湯(撇儘浮油)煨煮,勾以薄芡,成羹碧綠清新,點綴著雪白的荸薺粒,入口滑潤,帶著野菜特有的清香和荸薺的脆甜,既開胃又滋潤。
三樣點心小食製成,連見慣了薇薇巧手的周娘子也忍不住讚歎:“東家,這幾樣,瞧著就清雅,聞著也舒服,定合老人家心意!”
薇薇將點心仔細裝進食盒,又附上一小罐用柳林坡新收嫩薑和紅棗特製的“薑棗暖飲”粉末,隻需熱水衝調即可飲用,溫中補氣。她並未親自送去蘇府,而是讓陳青遞了帖子,請蘇玉菡得空時來店中一試。
蘇玉菡來得很快,顯然心中記掛。當她在碧天閣雅靜的後堂,嘗過那三樣精心烹製的食物後,眼中頓時流露出驚喜與感動。
“林掌櫃……”她放下調羹,聲音有些哽咽,“這豌豆黃,細膩得入口即化,豆香純淨;這素餡餅,清鮮爽口,毫無膩味;這羹更是清新宜人……比我預想的還要好!祖母定會喜歡!”
她當即就要付錢,薇薇卻堅決推辭了:“蘇小姐,此乃晚輩一點孝心,能為老夫人略儘心意,已是榮幸,萬不敢收銀錢。若老夫人用著合意,日後需要,隨時吩咐便是。”
蘇玉菡見薇薇態度誠懇,不再堅持,隻是眼中感激之色更濃:“林掌櫃高義,玉菡銘記。待祖母用過,無論結果如何,我必再來致謝。”
她提著食盒,滿懷希望地離去。兩日後,蘇府的李管家親自來到碧天閣,笑容滿麵地帶來了蘇老夫人的回話和謝禮。
“林東家,老夫人用了您做的點心,很是喜歡!尤其是那豌豆黃和翡翠羹,說清爽適口,用了之後覺得胸腹舒暢,精神都好了些。老夫人特意讓老奴來道謝,還讓帶來了些府裡自製的阿膠糕和幾匹上好的鬆江棉布,聊表心意,請您萬勿推辭。”李管家說著,讓人將禮物抬了進來。
薇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謝過收下。李管家又道:“老夫人還說,若林東家不嫌麻煩,往後每月可否為老夫人定製幾樣這樣的清淡點心?用料、工錢,皆按市價,絕不虧待。”
這無疑是極好的認可和長期的訂單!薇薇欣然應允:“老夫人喜歡,是晚輩的福氣。每月點心,定當精心準備,請李管家放心。”
李管家滿意而去。此事很快在蘇府的交際圈中傳開,連帶著碧天閣“擅製雅緻清淡點心、心思靈巧”的名聲,又上了一個台階。一些家中也有年老長輩的體麪人家,也開始悄悄打聽或派人來碧天閣,詢問可否定製類似的“養生點心”。
碧天閣在高階定製領域的路,藉著蘇府這股東風,悄然拓寬。
與此同時,南北貨流的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五日後,漕幫趙老闆的船準時北上,帶走了碧天閣首批北運的貨物。雖然量不大,卻標誌著碧天閣產品向外輻射的第一步。
而青州府那邊的迴應也極為迅速。虎子的回信與第一批“林記”南下的貨物幾乎同時抵達杭州。信中說,他精選了蜜汁肉脯、素味菇醬、五香花生、山楂糕四樣產品,每樣數量不多,先作試水。負責押運的,是一位常年跑青杭線的老成夥計,姓方。
方夥計將貨物完好無損地交到薇薇手中,並轉達了虎子的囑咐:小心試銷,留意反響。
薇薇立刻著手安排。她在店鋪“北地風物”專櫃上,精心陳列了這四樣產品。蜜汁肉脯和素味菇醬用了碧天閣新設計的素雅瓷罐,標簽上既有“碧天閣”的字樣,也用小字標註了“北地風味”。五香花生和山楂糕則用了乾淨的油紙包,配上簡潔的紅色標簽。
為了推廣,她讓陳青在店鋪門口掛出“新到北地風味,歡迎嚐鮮”的小旗,並準備了少量的試吃品。出乎意料的是,這些來自北方的吃食,很快吸引了顧客的好奇。
蜜汁肉脯的鹹香韌勁,與江南甜膩的肉脯截然不同,很受一些好酒男子的喜愛;素味菇醬的鮮美仿葷,則讓一些茹素或喜好鮮味的客人嘖嘖稱奇;五香花生鹹香酥脆,是極好的下酒零嘴;山楂糕酸甜開胃,消食解膩,頗得女性和孩童歡心。
不過幾日,首批北貨便銷售過半,反響頗佳。尤其是蜜汁肉脯和素味菇醬,已有回頭客詢問下次到貨時間。漕幫趙老闆嘗過後,也大為讚賞,直接訂了一批,說要給船上兄弟換換口味。
南北合流初戰告捷!薇薇心中振奮。她立刻寫信給虎子,反饋了銷售情況,並提出了初步的改進建議(如蜜汁肉脯可嘗試更小包裝,適合零賣;山楂糕可考慮製作成更精緻的形狀等),同時確定了下一批的供貨種類和數量。一條連接青州與杭州的穩定貨流,開始顯現雛形。
碧天閣的生意,如同春日裡抽枝展葉的柳樹,呈現出蓬勃向上的多線發展態勢:店內零售穩步增長,漕幫、百味樓批量訂單穩定,高階定製打開局麵,南北貨流成功啟動。柳林坡的原料基地,則為這一切提供了越來越有力的支撐。
然而,就在這形勢一片大好之際,陳青從碼頭帶回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
“東家,方夥計私下跟我說,他們這趟船南下時,在運河上遇到了八味齋的貨船,好像也是從北邊回來的,船吃水很深,裝的貨不少。而且,方夥計隱約聽到八味齋船上的人在議論,說什麼‘京裡的貴人收了禮很高興’、‘這事兒成了大半’、‘回去就等著好訊息吧’之類的話。”
薇薇眉頭微蹙。看來八味齋東家此行,收穫不小。所謂“成了大半”,恐怕指的就是皇商資格。若八味齋真的拿下皇商,其在杭州的地位將發生質變,影響力絕非昔日可比。
“還有,”陳青繼續道,“方夥計說,八味齋的船好像還押運了一些北方少見的果樹苗和花種,包裝得很仔細,不知要做什麼。”
果樹苗?花種?薇薇心中一動。八味齋主營醬菜和南北貨,要果樹苗和花種何用?除非……他們也想涉足原料種植,或者,有更特殊的用途?
她隱隱覺得,八味齋的野心,恐怕不止於一個皇商名頭。他們可能在佈局更長遠的產業。
“我知道了。”薇薇對陳青道,“這段時間,多留意八味齋的動靜,尤其是他們鋪子裡有冇有上新什麼特彆的產品,或者城外有冇有新置辦什麼田地莊園。”
“是,東家。”
春日的杭州,繁花似錦,遊人如織。碧天閣內生意興隆,後廚香氣瀰漫,柳林坡綠意盎然。一切看似繁花著錦,烈火烹油。但薇薇卻從八味齋看似不經意的舉動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拉開序幕。她必須加快腳步,在風暴來臨之前,讓碧天閣的根基紮得更深,羽翼更加豐滿。
(第一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