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春雷始鳴,杭州城內外一派萬物復甦的萌動景象。柳林坡的田地裡,越冬的雪菜經過一冬的蓄力,在春日暖陽和靈泉水的滋養下,開始了第二輪的旺盛生長,葉片肥厚墨綠,遠非尋常春菜可比。菌棚裡,各種菇類更是生機勃勃,一茬接一茬,彷彿永遠采擷不儘。
孫有財自那日被薇薇一番敲打後,果然老實了許多,錦繡齋雖與碧天閣依舊冷淡,但再未有過任何明裡暗裡的挑釁動作,甚至見了碧天閣的人,還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清河坊街麵上,關於碧天閣和林掌櫃的各種雜音,也幾乎銷聲匿跡。碧天閣贏得了寶貴的平穩發展時間。
薇薇冇有浪費這段光陰。她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了柳林坡的擴展和新品研發上。
在張老農父子的精心照料下,柳林坡的兩畝多地,如今已被規劃得井井有條。除了主力雪菜和多種菇類,薇薇又嘗試引入了草莓(此時稱“地莓”或“楊梅”,但品種與後世不同)、幾樣香草(如薄荷、紫蘇)以及一種從南方商隊手中購得的、據說可做染料亦可食用的“紫薯”塊莖進行試種。當然,所有這些新作物在下種前,都經過了她用極微量靈泉水的預處理。
與此同時,碧天閣後廚的研發也未曾停歇。與百味樓的合作進展順利,“百味樓特供”的幾樣點心(如“金絲棗泥酥”、“蟹粉小籠包”點心版)和醬料(如“xo海鮮醬”的雛形,用了蝦米、乾貝等提鮮)已在百味樓試推,反響不俗,為碧天閣帶來了穩定的批量訂單和更高的知名度。
集雅軒那邊,薇薇根據宋掌櫃提供的幾次小型文會主題,成功製作了“蘭亭曲水流觴糕”(仿流觴形態的綠豆糕)和“踏青尋梅酥”(梅花形狀,內餡含梅肉),備受文人雅士稱讚,碧天閣“雅點”的名聲越發響亮。
這一日,薇薇正在柳林坡檢視新扡插的草莓苗長勢,陳青從城裡騎馬匆匆趕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東家!青州府來信了!還有……韓先生也派人捎來了口信!”
薇薇心中一跳,忙擦淨手,接過陳青遞上的厚厚一封家書,以及一枚繫著青色絲絛的玉環——這是韓修遠與她約定的緊急或重要傳信標誌。
她先拆開家書。虎子的字跡比以往更顯穩健,詳細彙報了青州林記以及清河鎮家中的情況。林記州府鋪麵生意平穩,虎子已能獨當一麵,與州府各家關係維護得不錯。家中父母身體康健,弟妹學業均有進益,林文柏更是因文章出眾,得了學政大人的一句誇獎,全家歡喜。春桃協助王氏打理家務並照看鎮上的小生意,也井井有條。信末,虎子寫道:“……阿姐孤身在外,萬望保重。家中一切安好,無需掛念。若杭州艱難,隨時可歸,弟雖不才,亦能護阿姐周全。”
字裡行間,儘是濃濃的關切與支援。薇薇眼眶微熱,心中暖流湧動。家人永遠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她珍重地收起家書,這纔拿起那枚玉環,對陳青道:“韓先生的人呢?”
“在鋪子後堂等著,說見不到您,不回話。”陳青道。
薇薇立刻動身返回城裡。在碧天閣後堂,她見到了韓修遠派來的人,是一位麵目普通、眼神卻異常沉靜的中年男子,姓吳。
“林姑娘,韓大人讓在下帶給您幾句話。”吳先生開門見山,“第一,八味齋東家年前北上,確是為皇商資格活動,其背後似有京城某位貴人的影子,但暫時未有定論。韓大人讓您心中有數,不必過於憂懼,但也需謹慎,莫要與其正麵衝突。”
薇薇點頭,這與陳青之前打探的訊息吻合,且更為具體。
“第二,”吳先生繼續道,“韓大人說,您在杭州做得很好,超出預期。‘碧天閣’之名,他已略有耳聞。他問您,是否有意,將‘林記’的部分特色產品,以‘碧天閣’為門戶,反向引入江南?尤其您信中提過的‘蜜汁肉脯’、‘素味菇醬’等北地風味,或可在杭州嘗試。”
薇薇眼睛一亮!這正是她之前思考過,但覺得時機尚未完全成熟的事情!韓修遠此舉,無異於為她打開了另一扇門——將青州林記的成熟產品,通過碧天閣在杭州的渠道進行銷售,不僅能為碧天閣增加獨有且強大的產品線,也能讓北地的林記品牌,以更自然、更低調的方式滲入江南市場。同時,這也是韓修遠對她在杭州成績的肯定和進一步的支援。
“韓先生厚愛,薇薇感激不儘!”薇薇正色道,“此事可行。隻是運輸、保鮮、以及如何與現有產品線融合,還需仔細籌劃。”
“韓大人料到此節。”吳先生道,“他已在物色可靠商隊,建立青州至杭州的專線貨運,可保障‘林記’特產定期、安全運抵。具體細節,他可派專人與您接洽。韓大人還說,此事務必穩妥,初期規模不必大,以試水為主。”
“我明白。”薇薇心中已有計較。這無疑是碧天閣發展的一大契機,必須抓住,更要做好。
吳先生傳達完訊息,便告辭離去,來去如風,不留痕跡。
薇薇獨自在後堂坐了許久,心潮起伏。韓修遠的支援,比預想的更加具體和有力。這不僅僅是對她個人的幫助,更意味著“碧天閣”乃至背後的“林記”,開始進入他更長遠的佈局視野。
她立刻開始籌劃。首先,要調整碧天閣的店鋪陳列和定位,預留出“北地風味”專區。其次,需要培訓陳青和周娘子,讓他們瞭解這些新產品。最重要的是,如何將這些北地產品,與碧天閣已有的“雅緻”、“精緻”形象融合,避免突兀。
她提筆給虎子回信,詳細說明瞭韓修遠的建議和自己的計劃,讓虎子在青州做好準備,篩選出最適合南下的產品(蜜汁肉脯、素味菇醬必選,或許還可加上一些耐儲存的果乾、特色炒貨),並開始小批量生產備貨。同時,也叮囑家中一切小心,並將杭州這邊的情況簡要告知,讓他們放心。
信剛送走冇兩天,漕幫的趙老闆興沖沖地找上了門。
“林東家!有個大好事兒!”趙老闆嗓門洪亮,“開春第一趟北上的漕船,有個空艙!我老趙想著,你不是一直唸叨想把這邊的好東西往北邊捎帶試試嗎?這次機會難得!運費我給你算最便宜的!你看有冇有什麼想運去北邊州府試試水的?比如你那‘便攜肉脯糕’,北邊行商走鏢的肯定喜歡!還有新出的那些醬菜點心,給北邊的富貴人家嚐嚐鮮!”
這簡直是打瞌睡送枕頭!薇薇正想著如何將碧天閣的產品影響力向北輻射,趙老闆就提供了現成的渠道!雖然這次倉促,運量也有限,但作為試探和宣傳,再好不過。
“趙老闆,您這可真是及時雨!”薇薇喜道,“我正有此意!隻是不知時間可來得及?”
“來得及!船五日後才啟錨!你抓緊備貨就是!”
薇薇立刻與周娘子、陳青商議,決定首批北運的貨物包括:便攜肉脯糕(主打實用)、極品雪菜肉末醬和香菇醬(體現江南特色醃製風味)、以及少量精包裝的“四時清供”點心套組和龍井茶酥(走高階禮品路線)。數量不多,但品類有代表性。
同時,她也加緊準備迎接即將從青州南下的“林記”特產。她讓陳青在店鋪內辟出一個靠牆的雅緻貨架,命名為“北地風物”,並開始設計新的統一包裝,既要與碧天閣現有風格協調,又要能體現北地特色。
就在這南北貨品即將開始對流、碧天閣迎來新發展契機的一片忙碌中,一個薇薇幾乎快要忘記的人,突然再次出現在她的麵前。
這天傍晚,碧天閣剛要打烊,一輛不起眼的青幃小車停在了店門口。車簾掀起,一位身著淡青色襦裙、外罩銀灰鬥篷的年輕女子走了下來。她身姿窈窕,麵容秀美,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輕愁,正是薇薇初到杭州時,在蘇府有過一麵之緣、後來再無交集的蘇府小姐,蘇玉菡。
“林掌櫃,冒昧來訪,還請見諒。”蘇玉菡的聲音輕柔,帶著些許歉意。
薇薇十分意外,連忙將人請進後堂看茶:“蘇小姐言重了。不知蘇小姐蒞臨,有何指教?”
蘇玉菡接過茶杯,卻未飲,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半晌,她才低聲道:“林掌櫃,我……我是來求您幫忙的。”
“幫忙?”薇薇更覺詫異。蘇府千金,有何事需要求到她這個開點心鋪子的商賈頭上?
“是……是關於一種點心。”蘇玉菡抬起眼,眸中帶著懇切,“我祖母年事已高,近來胃口不佳,尤不喜甜膩。那日祖父帶回貴店的‘藕粉桂花糖糕’,祖母嚐了,竟說清爽適口,用了小半塊。我心中歡喜,想再為祖母尋些類似爽口又不甜膩的點心,或開胃小食。可尋遍杭州各家鋪子,不是過甜,便是油膩,或是口感粗糙……祖母用過一兩次,便不肯再試。我……我實在無法,聽聞林掌櫃心思靈巧,最善琢磨新式點心,故厚顏來求,不知……不知可否請林掌櫃,專為我祖母調製一兩樣合她老人家心意的吃食?”
原來是為了儘孝。薇薇心中觸動,對這位看似柔弱、卻心思細膩的蘇小姐多了幾分好感。這忙,她願意幫。
“蘇小姐孝心可嘉,令人感動。”薇薇溫聲道,“承蒙蘇老先生與蘇小姐看得起,我願儘力一試。隻是需知老夫人具體口味喜好,以及有何忌口?平日飲食偏向如何?”
蘇玉菡見薇薇答應,眼中泛起喜色,忙細細說起祖母的飲食偏好:喜清淡,厭肥甘,畏甜膩,好軟糯易克化之物,近來尤不喜葷腥,偏好素菜的本味,但因年高體弱,又需適當滋補。
薇薇認真記下,心中已有了幾個初步想法。或許可以用柳林坡新收的嫩豌豆、山藥,配合靈泉水,製作極其細膩的“豌豆黃”或“山藥糕”;也可以用春季新鮮的薺菜、馬蘭頭等野菜,製作鹹鮮口的“野菜素餡餅”或“翡翠羹”。
“請蘇小姐放心,我近日便試做幾樣,待成品出來,先請蘇小姐品鑒,若覺尚可,再奉與老夫人。”薇薇道。
蘇玉菡連連道謝,留下一個裝滿銀錁子的錦囊作為定金。薇薇推辭不過,隻得收下,心中卻想,此事需得更加用心,不僅是為了幫忙,或許……這也是與蘇府加深聯絡的一個契機。
送走蘇玉菡,夜色已深。薇薇站在院中,春夜的風尚帶著涼意,卻已無冬日的凜冽。
南北貨流即將打通,新的高階定製需求出現,柳林坡的實驗田生機盎然……碧天閣的春天,似乎真的伴隨著驚蟄的雷聲,轟轟烈烈地到來了。然而,八味齋在京城活動的陰影,依舊如同天邊未散的烏雲,預示著平靜之下,或許還有更大的風浪。
但她已做好準備,迎接一切挑戰與機遇。手中的牌越來越多,腳下的路也越來越寬。這杭州的錦繡天地,她定要織就屬於自己的那一幅繁華圖景。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