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的辦事效率頗高,不過五六日功夫,便通過牙人尋到了兩處合適的地方。一處位於城西十裡外的桃花塢,背山麵水,有三畝多的旱地和兩間還算完好的土坯房,租金適中,隻是距離稍遠。另一處在城東五裡的柳林坡,麵積稍小,隻有兩畝多地,附帶一間破舊的窩棚,但勝在離城近便,且土壤經牙人描述頗為肥沃。
薇薇權衡之後,選擇了城東的柳林坡。距離近意味著管理和運輸成本更低,對於初期嘗試更為穩妥。至於房屋破舊,修繕便是。她親自去看了地方,兩畝多地被一道矮籬笆鬆鬆地圍著,地勢略高,排水良好,土壤確實呈深褐色,看著就比尋常田地肥潤些。坡下不遠便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流過,取水灌溉也方便。那間窩棚雖破,但梁柱還算結實,稍加修葺便能住人看守。
“就這裡了。”薇薇當場拍板,與地主簽訂了為期三年的租賃契約。
接下來的日子,碧天閣後院的小廚房裡,秘密進行著一項特殊的“育苗”工作。薇薇將精選的雪裡蕻(雪菜原料)種子和幾種本地常見、口感鮮美的菇類菌絲,分批置於稀釋了不同比例靈泉水的容器中浸泡催芽。她小心控製著用量,仔細記錄著每一批種子的發芽速度、芽苗長勢。
數日後,差異顯現。經過極微量靈泉(幾乎是數滴融入一大盆清水)浸泡的種子,發芽整齊,幼苗格外健壯,葉片油綠;而未經靈泉處理的對照組,則顯得普通許多。菇類菌絲的變化更為明顯,處理過的菌絲潔白粗壯,生長迅速。
初步試驗成功,薇薇心中有了底。她將第一批處理過的雪菜種子和培育好的菌包仔細收好。
與此同時,柳林坡的修繕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薇薇從本地雇了兩位老實可靠的短工,一位是附近村裡的老農,姓張,一位是他兒子,手腳勤快。父子倆按照薇薇的要求,先將窩棚加固翻新,蓋上新的茅草,隔出小小兩間,一間住人,一間存放農具雜物。接著,便是清理地塊,將原有的矮籬笆修補加高,又在靠溪流處挖了一條淺淺的引水溝。
一切準備就緒,已是秋末冬初,正是栽種越冬雪菜的好時節。薇薇帶著處理好的種子和菌包,以及周娘子準備的足夠乾糧,來到了柳林坡。
張老農看著薇薇帶來的種子,有些疑惑:“東家,這雪裡蕻種子瞧著倒飽滿,隻是……這時節下種,是不是稍晚了點?怕是年前長不太起來。”
薇薇微微一笑:“張伯放心,這是特意選育的晚熟耐寒種,按我說的法子種便是。”
她親自示範,要求壟距稍寬,株距稍密,底肥要足——用的是她口述、張老農父子調配的混合肥(其中混入了極少量薇薇帶來的“特殊營養水”,即高度稀釋的靈泉水)。下種時,每穴放入的種子也略多於常規。
張老農雖覺這年輕女東家的種法有些特彆,但拿了工錢,便也依言照做,隻是心裡嘀咕,這般種法,怕是出苗後要狠狠間苗才行。
至於菇類,薇薇則選在修繕後的窩棚背陰處,搭建了幾個簡易的菌棚,將培育好的菌包按不同層次擺放,嚴格控製濕度和通風。這東西對張老農來說更新奇,他隻管按吩咐每日灑水、開關氣窗。
安排妥當,留下了足夠的口糧和工錢,叮囑張老農父子細心照看、有任何異常立即到清河坊報信後,薇薇便返回了城裡。她不能長期離店,柳林坡這邊,初期隻能依靠雇工和定期巡查。
碧天閣的生意照常運轉。“四時清供”點心在文人圈子裡打出了名氣,時不時有訂單;漕幫的醬料和便攜肉脯糕供應穩定;鋪麵零售也保持著不錯的人氣。隻是八味齋那邊,果然推出了類似的“祕製雪菜醬”和“鮮菇拌料”,價格比碧天閣低上一截,憑藉其遍佈全城的銷售網絡和低價策略,很快搶占了不少大眾市場份額。
陳青有些焦急,薇薇卻顯得很平靜。“讓他們賣去。我們的‘雪菜肉末醬’風味獨特,且有漕幫的固定訂單保底,零售受到些衝擊,但傷不到根本。關鍵是,我們的原料來源不能再受製於人。”
她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新品開發和維護既有客戶關係上。針對冬日進補的需求,她與周娘子研製了“黑芝麻核桃糕”和“薑汁暖胃糖”,用料紮實,溫補滋養,頗受中老年顧客歡迎。對於蘇府和集雅軒介紹來的雅客,她也儘力滿足其定製需求,甚至在一次為某位喜好梅花的老先生製作壽禮點心時,彆出心裁地用模具壓出了“梅開五福”的圖案,贏得盛讚。
碧天閣在高階和特定渠道的口碑日益牢固,與八味齋的大眾化低價產品漸漸形成了錯位競爭,暫時穩住了陣腳。然而,薇薇深知,這隻是權宜之計。碧天閣若想真正壯大,必須擁有自己不可替代的核心優勢。柳林坡的實驗田,寄托著她最大的希望。
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柳林坡那邊,張老農每隔十天半月會來一趟,彙報情況。起初隻是些尋常瑣事,直到臘月初的一次彙報,讓薇薇精神一振。
“東家,地裡那雪裡蕻,長得……長得有點邪乎。”張老農搓著手,臉上又是驚奇又是困惑,“按說這時節,該是剛出苗不久,長得慢。可咱地裡那些,苗齊苗壯不說,這半月蹭蹭地長,葉子又厚又綠,比旁人地裡開春長的還好!我種了一輩子地,冇見過這樣的。還有那棚裡的菇子,出的又密又肥,香味也濃,就是……就是招蟲子,得勤看著。”
薇薇心中暗喜,知道是靈泉水的效果開始顯現,雖極力稀釋,但對普通作物來說,仍是顯著的增益。她麵上不露,隻道:“許是那塊地肥力足,又合了這新品種的習性。張伯,你們多費心照料,防蟲害要緊。長得快是好事,說不定年前就能收一茬。”
張老農將信將疑地回去了。薇薇卻開始盤算,若真能在年前收穫一茬雪菜,哪怕是嫩苗,也能解決部分原料壓力,更重要的是,證明瞭自建原料基地的可行性。
然而,彷彿是為了印證“福兮禍所伏”的古語,就在柳林坡傳來喜訊的同時,碧天閣店裡,又迎來了新的麻煩。
這日午後,店裡來了幾位衣著光鮮、神態倨傲的客人,為首的是一位搖著摺扇、約莫三十出頭的錦袍男子,自稱姓孟。他們既不買點心,也不嘗醬料,隻是在店裡轉悠,東摸摸西看看,評頭論足。
“嘖,這鋪子倒是拾掇得有點意思,就是賣的東西,小家子氣。”孟公子用扇子點了點櫃檯裡的龍井茶酥,“這點心,也敢賣這個價?比采芝齋的如何?”
陳青忍著氣,上前招呼:“這位公子,各家有各家的風味。小店點心用料講究,工藝獨特,價格公道。您若不喜,不妨試試其他?”
“用料講究?”孟公子嗤笑一聲,忽然用扇子挑起一罐雪菜肉末醬的標簽,“這‘碧天閣’……聽說東家是個北地來的小娘子?一個女子拋頭露麵做生意,還能做出什麼講究東西?彆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法子吧?”
這話已是近乎侮辱。店裡的客人都看了過來,周娘子氣得臉色發白。
薇薇從後堂走出,神色清冷:“這位公子,買東西請便,若不買,請自便。碧天閣誠信經營,容不得無端汙衊。”
“汙衊?”孟公子合上扇子,上下打量薇薇,眼神輕浮,“是不是汙衊,你自己心裡清楚。一個外鄉女子,無根無基,在這杭州城能把生意做起來……嗬嗬,誰知道背後使了什麼手段?說不定啊,是靠著攀附了什麼貴人?”
這話越發不堪。陳青拳頭握緊,就要上前理論,卻被薇薇一個眼神止住。
她知道,這絕非普通的顧客挑釁。此人衣著談吐,像是有些背景的紈絝,其言語刻意針對她的性彆和來曆,目的就是羞辱和譭譽。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薇薇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讓地迎上對方,“公子若拿得出真憑實據,大可去衙門告發。若冇有,還請慎言。碧天閣開門迎客,迎的是懂禮守矩的客,不是尋釁滋事之徒。陳青,送客!”
她語氣堅決,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之氣。那孟公子冇料到這女子如此硬氣,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惱羞成怒:“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娘子!咱們走著瞧!”說罷,悻悻地帶著人走了。
店裡安靜下來,但氣氛卻異常沉重。客人們竊竊私語,投向薇薇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審視。
“東家,這人怕是來者不善。”陳青低聲道,“要不要去打聽一下?”
“嗯。”薇薇點頭,麵色凝重,“不僅要打聽這人,還要查查,最近有冇有其他關於碧天閣或者我的……不好聽的流言。”
她隱隱感到,這或許不是結束,而是一輪新的、更加惡毒的攻擊的開始。這一次,對方不再滿足於產品質量或商業競爭的構陷,而是直接針對她個人,企圖從道德和名聲上將她擊垮。
杭州城的冬天,似乎比想象中更寒冷。柳林坡的生機盎然,與清河坊店內瀰漫的陰冷惡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薇薇知道,她必須同時應對來自原料基地和名譽詆譭兩條戰線上的挑戰。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第一百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