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公子那日的鬨場,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一塊惡石。漣漪迅速擴散,演化成更洶湧的暗流。
不過兩三日,關於碧天閣林掌櫃的種種不堪流言,便開始在清河坊乃至更廣的範圍內悄悄流傳。版本不一,卻都惡毒至極:有說她是北地某大戶逃妾,攜款南下來此避禍;有說她所謂“獨門手藝”不過是靠美色攀附權貴所得秘方;更不堪者,則暗示她與漕幫趙老闆、甚至與那位偶爾關照她的“蘇老先生”有不清不楚的關係,方能在這杭州城站穩腳跟……
這些流言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侵蝕著碧天閣辛苦建立起的聲譽。尤其針對薇薇“女子經商”“年輕”“貌美”“北地外來”這幾個標簽,進行了最惡意的揣測和攻擊。
店裡的熟客雖大多不信,但來店時眼神裡不免多了幾分探究和猶豫。一些原本對定製點心感興趣的文人雅士之家,也似有顧忌,訂單明顯減少。最直接的影響是,一些講究“家風”“清譽”的夫人小姐,開始避諱來碧天閣,連帶丫鬟仆婦采買也少了。
“東家,這……這可怎麼辦?”周娘子急得團團轉,她最清楚這些汙言穢語對一個女子名聲的殺傷力,“這些人怎能如此血口噴人!”
陳青臉色鐵青地彙報他打聽到的訊息:“那姓孟的,是城南‘豐裕錢莊’孟東家的獨子,平日裡就是個遊手好閒、眠花宿柳的紈絝。但據他身邊小廝酒後吐露,前些日子孟公子和錦繡齋的孫有財,在得意樓一起喝過酒,相談甚歡。”
“果然有他!”薇薇眼中寒光一閃。孫有財正麵競爭不過,便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企圖從根子上毀了她。這孟公子,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把刀。
“還有,”陳青繼續道,“八味齋那邊似乎也樂見其成,他們鋪子的夥計也在傳這些話,還添油加醋。”
薇薇心下瞭然。八味齋作為商業競爭對手,自然希望碧天閣這個潛在的威脅倒下。孫有財的齷齪手段,正合了他們心意,甚至可以推波助瀾。
流言殺人不用刀,卻比利刃更讓人窒息。薇薇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她知道,如果任由事態發展,碧天閣好不容易打開的局麵將毀於一旦,她個人也將聲名狼藉,甚至難以在杭州立足。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薇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關頭,越不能亂,“陳青,你繼續留意流言源頭和傳播的關鍵節點,尤其是孫有財和孟公子那邊的動靜。周娘子,店裡一切照常,產品品質半分不能降,對客人更要熱情周到,我們越坦然,心虛的才越是造謠的人。”
“可是東家,您的名聲……”周娘子眼圈泛紅。
“清者自清,但也不能任由汙水潑身。”薇薇沉吟道,“這流言惡毒之處,在於它真假難辨,且專攻女子名節,尋常辯白反而越描越黑。我們需得另辟蹊徑。”
她想到了蘇老先生。這位長者德高望重,若他能出麵為碧天閣說句話,或至少表現出對碧天閣的認可,流言不攻自破大半。但她也深知,此事敏感,貿然求助,可能適得其反,讓蘇老先生為難,甚至可能影響他的清譽。
正躊躇間,李管家卻意外地來到了碧天閣。他麵色如常,買了慣常的點心,卻在付款時,低聲對薇薇道:“林東家,近日坊間有些不太平的風聲,老爺也略有耳聞。老爺讓我轉告您: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有些事,或許該讓該知道的人,知道真相。”
說完,他便提著點心走了,留下薇薇怔在原地,細細品味這番話。蘇老先生冇有直接出麵,但這番提點已然是極大的支援。“讓該知道的人知道真相”——這是在暗示她,需要主動向某些能主持公道或是有影響力的人,澄清事實。
誰纔是“該知道的人”?薇薇思索著。杭州知府?她與韓修遠有舊,或許可以求助,但此事涉及閨譽,且未有實際罪證,官府難以介入。商界行會?她資曆尚淺,人微言輕。那麼,或許是……那些真正看重事實、厭惡汙衊的清流士紳,或是與蘇老先生交好、明辨是非的人物。
她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光是被動等待或簡單辯白不夠,需要一場“表演”,一場能讓“真相”不經意間被關鍵人物看見、並願意為之說話的“表演”。
就在這時,柳林坡的張老農再次匆匆來訪,這次臉上帶著明顯的喜色和不可思議:“東家!收了!真的收了!那雪裡蕻,年前竟真的能收一茬了!雖然還不算完全長足,但葉子又厚又嫩,品質極好!還有那菇子,一茬接一茬,又肥又鮮!東家,您那種子和法子,神了!”
這真是及時雨!薇薇眼睛一亮,柳林坡的初步成功,不僅解決了原料之憂,或許還能成為破局的關鍵一環。
“張伯,辛苦你們了。這批菜和菇,品質既然超出尋常,我們便不能隻當普通原料賣。”薇薇迅速做出決定,“你回去後,挑品相最好的一批雪菜嫩心和最肥美的鮮菇,仔細采摘打理乾淨,明日一早送來店裡。我有大用。”
張老農雖不明白東家要做什麼,但見她說得鄭重,連忙應下。
次日,張老農如約送來兩筐水靈靈的雪菜嫩心和一筐新鮮肥厚的香菇。那雪菜葉綠如墨,莖白如玉,散發著一股清冽的香氣;香菇朵大肉厚,傘蓋飽滿,菌香濃鬱。店裡的周娘子和幫工都看呆了,她們從未見過品相如此出色的蔬菜和菌菇。
薇薇親自驗看過,心中滿意。她讓周娘子用這批特殊的原料,精心製作了一小批“極品雪菜肉末醬”和“清炒鮮菇”,又用柳林坡送來的、同樣經過靈泉水滋養的蘿蔔,醃製成一碟爽脆可口的“胭脂蘿蔔”。
“陳青,備車,帶上這些,我們去集雅軒。”薇薇換了一身素淨得體的衣裙,髮髻簡單綰起,隻簪一枚白玉簪,整個人顯得清雅而沉靜。
“去集雅軒?東家,今日並無文會啊。”陳青不解。
“冇有文會,但集雅軒的宋掌櫃在。他是明白人,也是雅士。”薇薇目光清澈,“我們不求人,隻是‘偶得’了些稀罕食材,做了點新鮮吃食,請宋掌櫃這樣的方家品鑒賞析而已。至於會不會‘偶遇’其他喜好風雅的客人,那就看緣分了。”
陳青恍然,連忙去準備。
集雅軒內,宋掌櫃正在擦拭心愛的紫砂壺,見薇薇來訪,有些意外。聽明來意,又見陳青捧出的幾樣小菜醬料,色香味俱是上乘,尤其那雪菜之鮮嫩、香菇之肥美,實屬罕見,不禁嘖嘖稱奇。
“林東家真是巧手,竟能尋得如此佳材,做出這般美味。”宋掌櫃嚐了一口清炒鮮菇,由衷讚道。
“宋掌櫃過獎了。不過是偶然在城郊覓得一小塊福地,嘗試著種了些,不想竟有些意外之喜。”薇薇謙遜道,“正因得來不易,不敢獨享,特送來請宋掌櫃品評。碧天閣立足杭州,靠的是實實在在的產品和手藝,彆無其他。”
她語氣坦然,目光清澈,提及“手藝”和“產品”時,格外堅定。
宋掌櫃是聰明人,近來坊間流言他也略有耳聞,此刻見薇薇不避流言,反而以如此坦然磊落的方式呈現自家根本——卓越的食材和手藝,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一個能將心思用在尋找福地、培育佳品、鑽研手藝上的女子,豈會是流言中那般不堪?
兩人正閒聊品評間,門外又進來兩位客人,正是曾參與文會、對碧天閣“四時清供”點心頗為讚賞的兩位老秀才。他們與宋掌櫃相熟,見有新奇吃食,自然加入品評。
薇薇趁機將柳林坡嘗試自種優質原料、以保障產品獨特風味和穩定供應的想法,簡單而懇切地道出,隻字不提流言,卻處處透著一個正經商人腳踏實地、苦心經營的誠意。
“自辟田園,保障根本?林東家好魄力,好心思!”一位老秀才撚鬚讚歎,“這纔是正經做生意的道理!比那些隻會背後嚼舌根、搞歪門邪道的,強了不知多少!”
“是啊,”另一位也點頭,“東西好不好,嘗過便知。人正不正,行事可見。老夫看林東家行事光風霽月,是做實事的。”
宋掌櫃也微笑頷首,對薇薇更多了幾分欣賞。
離開集雅軒時,薇薇知道,種子已經播下。宋掌櫃和這兩位老秀才,在杭州文士圈中頗有清望,他們的認可和評價,會像水滴漣漪,逐漸擴散。當“碧天閣林掌櫃潛心培育優質原料、專注提升產品品質”的形象,開始對抗“依靠不正當手段立足”的汙衊時,真相的天平便會慢慢傾斜。
回到碧天閣,薇薇又親筆寫了幾封簡短的信,附上少量新品醬菜點心,讓陳青送去蘇府、以及另外兩戶通過蘇府或集雅軒結識的、家風清正、為人方正的人家。信中同樣隻字不提流言,隻言“新得佳材,製成小食,奉上嚐鮮”,態度不卑不亢。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晚。薇薇站在後院的梅樹下,初綻的梅花在寒風中吐露幽香。流言如刀,寒風刺骨,但她不能退,也不能亂。她要讓所有人看到,碧天閣的立足之基,在於土地裡長出的實實在在的收穫,在於廚房裡一點一滴的匠心,在於麵對風波時挺直的脊梁和清白的行事。
暗訪已明,接下來,就要看這“明查”之效,能否抵得過那“暗箭”之毒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