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眼即至。
這一日,林家作坊內外靜悄悄的,連平日裡最聒噪的麻雀似乎都識趣地閉上了嘴。所有人各就各位,神情肅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辰時剛過,兩輛看似普通卻用料紮實的青篷馬車,在幾名便裝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林家鋪子不遠處。韓修遠率先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更為莊重的深青色長袍。緊接著,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一位麵白無鬚、眼神銳利的中年人,身著藏藍色綢緞常服,氣質陰柔,步履無聲,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錦盒和文書的隨從。
這便是內務府派來的查驗官員,姓孫,是一位掌事太監。
薇薇早已帶著林老二和王氏在門口恭候。見到韓修遠陪同前來,她心中稍定,上前一步,依著之前學來的簡單禮節,斂衽行禮:“民女林薇,攜父母,恭迎孫公公,韓先生。”
林老二和王氏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緊張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隻能跟著女兒笨拙地行禮。
孫公公目光如掃描般在薇薇身上停留一瞬,又掃過略顯侷促的林老二和王氏,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地“嗯”了一聲,聲音尖細:“帶路吧,看看你們的作坊。”
“公公,先生,請隨民女來。”薇薇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在前引路。
她並未直接去後院作坊,而是先請眾人來到已經收拾得一塵不染、暫時歇業的鋪麵。櫃檯上,早已擺好了三樣候選產品:色澤紅亮油潤的五香肉脯和香辣肉脯,以及封裝在精緻小陶罐裡的香菇肉醬。旁邊還配有用以試吃的小碟和竹簽。
“公公,韓先生,這便是敝號呈報候選的三樣產品。”薇薇聲音清晰,不疾不徐。
孫公公走上前,並未立刻品嚐,而是先仔細檢視外觀、包裝,甚至拿起肉脯對著光看了看紋理,又打開醬料罐聞了聞氣味。其動作專業,眼神挑剔。
檢視完畢,他才用竹簽各取了一點,放入口中,細細品味。他吃得極慢,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每一種味道在舌尖的層次變化。
整個鋪麵鴉雀無聲,林老二和王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放輕了。
半晌,孫公公睜開眼,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微微頷首:“尚可。”
僅僅是“尚可”二字,卻讓林老二和王氏幾乎要虛脫,這算是……過關了?
“作坊在何處?咱家要親眼看看是如何做出來的。”孫公公放下竹簽,語氣不容置疑。
“是,公公請。”薇薇心中也是一緊,真正的考驗來了。
她引著眾人來到後院作坊。一進門,孫公公的腳步微微一頓。隻見作坊內窗明幾淨,地麵牆麵光潔如新,不同區域劃分明確,標識清晰。所有工具、原料、半成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正在崗位上待命的春桃、何嬸子等人,皆穿著統一的乾淨圍裙和頭巾,垂手而立,雖緊張,卻並不慌亂。
孫公公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他查驗過不少民間作坊,如此整潔有序、管理規範的,實屬罕見。
他走到原料區,隨手抓起一把備用的香料,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檢查了豬肉的品質。走到滷製區,看了看那鍋被林老二視若珍寶的老湯,問了幾個關於火候、時間、配料的問題。林老二按照薇薇事先叮囑,如實回答,雖有些磕巴,但內容清晰。
走到烘烤區,孫公公仔細檢視了烤爐的溫度和肉脯的烘烤過程。走到包裝區,又檢查了油紙的材質和封裝手法。
他問題刁鑽,目光如炬,不放過任何細節。薇薇全程陪同,對答如流,對於製作流程、衛生標準、品質把控等方麵的詢問,她解釋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既不過分誇大,也充分展現了林記的用心與專業。
韓修遠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與孫公公交換一個眼神,並未多言,但眼中對薇薇的欣賞之色,卻濃了幾分。
整個查驗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孫公公幾乎將作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工序都查了個遍。
最後,他回到院中,洗淨手,對隨從示意。隨從立刻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三樣產品,當著眾人的麵,取樣、封裝、貼上封條,放入錦盒之中。
“樣品咱家會帶回宮中。”孫公公終於將目光再次投向薇薇,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最初的冷硬,“林記的用心,咱家看到了。至於能否入選,非咱家所能決定,需由宮中貴人聖裁。爾等靜候訊息吧。”
說完,他便轉身,在隨從的簇擁下,徑直向馬車走去。
韓修遠落在後麵,對薇薇微微頷首,低聲道:“應對得體,準備充分,已是最佳。靜待佳音即可。”說罷,也隨之上車。
馬車軲轆,緩緩駛離,留下林家眾人站在原地,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漫長而緊張的夢。
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林老二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被虎子一把扶住。
王氏也捂著胸口,後怕道:“可算是……結束了。”
春桃等人更是如同虛脫般,互相攙扶著。
薇薇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這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不知道結果如何,但她知道,她和林家,已經儘了最大的努力。
如今,隻能等待那來自紫禁城的最終裁決了。
(第一百一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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