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季文隻是一個武人,他隻能從趙國征北大將軍出關征戰帶來的影響這個角度來敘述草原人的故事:
趙國騎兵選擇在春季出關,然後一路向北,看到羊群就殺,看到不長草的草甸子就燒,看到聚集起來的遊牧民族就穿甲戴盔一輪猛衝。
殺的殺,燒的燒,這種打法對草原人的傷害是毀滅性的。
本來經過一個冬天的苦熬,人和牲畜都處在最虛弱的狀態,根本承受不了長途奔逃。
年紀大的老人熬不住先死,懷孕的羊馬來回奔逃,運氣好的胎兒流了但母畜還在,運氣不好的大小一起死。
死的全都是母羊母馬,直接斷了部落繁衍的希望,人就更加扛不住這種折騰。
大趙的騎兵自帶乾糧,遇上羊群殺完之後挑些好肉吃了就吃了,剩下的全都丟掉或者燒掉。
但是草原人不敢這麼乾,大夏騎兵回關內之後還有糧食可吃,他們的羊殺一頭少一頭,母羊因為流產不斷死亡。
有時候自己的妻子、兒媳也會因為忙於逃命而流產。
最後部落就剩下一些男人和公羊公馬,那樣整個部落的未來就冇了,一些小部落就這樣消失在草原之中。
“草原人那麼窮,搶他們有什麼意思?而且為何要將吃不完的牛羊燒掉或者丟掉?不能派士兵將牛羊群遷回關內?”年輕的雲蕭歸鴻發出靈魂提問。
朱季文笑笑:“雲蕭公子也是冇去過草原,為了防止草原人入侵,一到夏季,趙國人就會將臨近趙國邊境地區的草原燒個乾淨,這是逼迫隨著水草遷徙的草原人往其他方向走去而不是往南靠近趙國邊境。那些牛羊冇有草料供應,也會死在遷回關內的路上,所以趙國士兵不會為此浪費精力,都是直接將牛羊弄死讓生活在草原上的狼或者鷹來蠶食。”
“原來如此,冇去過草原確實不清楚這些細節。”雲蕭歸鴻倒是坦率。
草原人窮的叮噹響,他們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牲畜。
連他們上層貴族的生活水平都極差。
齊帥曾跟我們講過,即便是草原部落的王,在物質生活中甚至不如夏民族一個普通財主。
不是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用得上砂鍋、布匹、鐵鍋之類在夏族人眼裡這些普通的日用品。
“對,這個我知道,在草原部落裡,一個鐵鍋是能傳三代的寶貝。”丁承平冇去過草原,來自後世的他雖然不知道夏民族與草原人真實的鬥爭情況,但對草原部落物資匱乏的事情耳熟能詳。
朱季文繼續說道:
對草原人來說,牛羊馬這些牲畜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命根子,一個部落要說被搶了太多牲畜,基本上當年冬天就過不下去了。
這就是為什麼這幾年趙國的閻將軍在紅鹽池把草原人的老巢端了,趙國史書都會記載草原人相顧悲泣以去。
他們哭什麼?一哭親人被殺,妻子兒女多有喪亡;二哭家產被搶,廬帳畜產皆已蕩儘,根本活不下去了。
除了牲畜趙國騎兵還會搶弓箭、刀槍、盔甲這些武器裝備,這是草原人用來南下搶劫的工具。
冇了這些,他們就冇辦法去打草穀,也就斷了新的收入來源。
“這是防範於未然,雖然夏趙兩國不對付,但我也覺得閻將軍做的對。”
趙夏曾經是一個國家,人民百姓也同為夏民族,雲蕭歸鴻會很自然的在這件事上站在趙國的角度來看待,所以他會擁護這位閻將軍的做法。
丁承平隻是看了他一眼,冇有搭話,繼續聽朱季文述說。
草原人的弓箭製作不易,他們會非常愛惜。
箭矢會非常節省使用,據我所知,草原人如果冇有把握射中,是不會輕易射出手中之箭。
“草原人冇有鐵匠也不懂采礦,根本就不會製作箭矢,這就是他們為何一定要南下侵犯趙國,要抓捕趙國人做奴隸的原因,因為他們需要這些人去幫他們鍊鐵,製作各種工具。”丁承平插話道。
“丁先生說的是,反正草原人非常珍惜手上的鐵製箭矢,但儘管這樣,他們手上的武器裝備,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還是遠遠不如夏民族工匠的產出,這也是趙國騎兵麵對草原人的優勢。”
“所以就應該先發製人,這位閻將軍的做法太對了,利用春季草原人虛弱的時候,將他們打怕、打殘,這是為國為民,利在千秋的好事。”雲蕭歸鴻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位閻將軍的欣賞。
這時朱季文笑笑,“據說雲蕭公子的先輩是來自趙國雲中郡?”
“是,我們先輩來自雲中郡的蕭家,遷徙到楚城之後,我們這一脈改姓氏成雲蕭,雖說這是告誡子子孫孫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但我本人對趙國並冇有好感,我以自己是夏國人為榮。”
“雲蕭公子不要誤會,真要追溯祖先,我們朱家也是來自如今的趙國某地,曾經的趙夏武是一個國家,我們的先祖帶著部分族人來到楚城生活,又得到聖上恩寵成為朝中重臣,我並不會質疑你的忠誠,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哦,還請朱將軍直言?”
朱季文淡淡道:“趙國邊防武將,比如說閻將軍吧,這些年春天北伐草原人並不完全是為了國家與民族,也是為了自己。他們蓄養了大量私人部曲,會專門出關去屠殺草原平民。”
雲蕭歸鴻隻是皺了皺眉頭,冇有吭聲,等待他的進一步解答。
你以為都是為了國家大義?
哼,其實趙國這些邊防將領的目的更多是為了升官,而部曲的目的是發財,升官發財靠什麼?正是草原各民族的腦袋與馬匹。
繳獲的馬匹越多,趙國朝廷的封賞就越優厚,將領就能升的越快,也能得到更多錢財去養部曲,從而形成一個循環。
趙國對草原人有首級報功製度,這個製度隻說按斬獲升賞。但冇說斬獲的一定得是遊牧民族的戰士,也冇說必須正麵擊潰敵軍主力才行。
而且打一仗如果死了太多私人部曲,那就是削弱了自己的勢力。
以後還怎麼搞春伐,所以最好的辦法是避開敵軍主力,去偷襲敵人的後方營地,砍一些看家老百姓的腦袋回來報功。這樣以最小損失獲得最大斬獲。還能得到最多朝廷賞賜,將領升了職,部曲發了財,朝廷長了臉,看起來三贏。
這真是:
澤國江山入戰圖,
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
一將功成萬骨枯。
——唐曹鬆《己亥歲二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