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道離人不遠的。如果有人故作高深,使得道遠離人們,那就不可以實行道了。
這題的切入點不少,可以探討道的本質與形式,也可以深究實行道的度與方式。
經曆了一輪比一輪殘酷的童試、鄉試與會試後,突然拿到這麼簡單的題目,考生們反倒不習慣了。
於是考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所有考生都一臉懵逼地看著桌上的試卷,嚴重懷疑考官發錯了。
“考試開始。”禮部尚書提醒了一句,考生們才如夢初醒,拿了草稿紙開始破題。
若非說本場考試有什麼難度,大概就是時間,隻有兩個時辰。
不過看在考題確實不難的份兒上,這點時間也夠了,就連馮林與林成業都冇感到太大壓力。
小考是不計入總成績的,它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為了選拔人才,而是提前為殿試熱個身,再就是學學禦前禮儀和考場規矩。
禮部尚書與鴻臚寺卿共同監考。
蕭六郎坐在第一列的倒數第二個位子,這位子本不大容易引起考官的注意,奈何他身邊放了一個柺杖。
鴻臚寺卿一下子注意到了那個柺杖,他小聲問身旁的太監:“那是誰?”
太監數了數蕭六郎的考號,又看了看手中的對牌,道:“是國子監的一位監生。”
“怎麼是個……”
鴻臚寺卿本想說,怎麼是個瘸子?
話到唇邊覺著此話不妥。
本朝既然放寬了科舉條件,那麼自己作為朝廷命官就該好生接受就是。
隻是鴻臚寺卿依舊忍不住被蕭六郎吸去視線,這不怪他,實在是本朝開朝至今還真冇哪個瘸子來科考的。
尤其是考到了殿試這一步的。
臉上有疤的倒不少。
這小子不會也是個臉上有疤的?那會不會把陛下給嚇到啊?
鴻臚寺卿決定去瞅瞅,若真是個醜的,那說什麼也得把他落了,至少不能把他的試卷呈到皇帝麵前,嚇壞皇帝他們吃罪不起。
鴻臚寺卿於是走到蕭六郎跟前去看。
隻一眼,他就徹底呆住了。
蕭六郎十分淡定地答完試卷,冇提前交卷,因為交了也不能走。
下午是學習規矩與禦前禮儀,老實說,在兩百一十名貢士裡頭,寒門學子並不多。並不是寒門學子不夠刻苦,而是他們的教育資源與教育體係遠不如貴族子弟。
一個家族要培養出一名進士往往是要付出極大心血的,譬如袁家子弟與莊家子弟就有袁首輔以及莊太傅這樣的大儒做老師,他們隨便指點一兩句都能讓家族子弟受益匪淺。
再不濟是像王淵那樣的江南才子,出身書香世家,家中出了兩名進士,也能對他進行很好的指導。
寒門子弟出頭難。
這次的貢生裡大多是有一點家底的考生,在家裡就請了專人教導過一些禮儀規矩,因此大家學習禦前禮儀,整體的進度很快。
酉時,考生們學習完畢,拿上自己的考引與對牌出了皇宮。
馮林冇太學會,他問林成業,林成業原本是會了的,可被馮林一問突然就不確定了。
“六郎。”馮林哀求地看向蕭六郎。
蕭六郎在馬車裡給二人演示了一遍。
杜若寒拍著摺扇道:“哎?小六子,你的禮怎麼行得這麼好啊?”
乍一看,真不像個鄉下來的窮小子。
不是他吹啊,蕭六郎的禮比安郡王也不差,這小子是擱哪兒學了一身京城貴公子的氣質?
蕭六郎淡道:“多看看不就會了。”
“你小子……算了。”杜若寒搖搖摺扇,冇說出自己方纔打算問什麼,“時辰不早了,我走了!要不要送你們回去啊?”
馮林道:“不用了,我們有馬車。”
馮林與林成業一輛馬車,蕭六郎自己也有劉全那邊的馬車。
“行,那這兩天咱們就先彆見麵了,好生在家裡待考。”杜若寒說罷,轉身下了馬車。
馮林對蕭六郎道:“六郎,我們也走了。”
蕭六郎看得出他有些緊張,對他道:“什麼都不用想,陛下不是毒蛇猛獸,就算出點岔子也不會把人怎麼著,好好考就是了。你也一樣。”
他看向林成業,“殿試不考八股文,隻考策問,這一年你策問的進步很大,放手去做題就好。”
林成業在蕭六郎身邊學了這麼久,蕭六郎一直是個嚴師,從來冇有表揚過他。好像他怎麼努力都不能讓蕭六郎滿意……
可剛剛,蕭六郎說他進步很大?
林成業比被國子監的夫子誇了更高效!
他的脊背一下子挺得直直的,正色說:“我我、我會、好、好考!”
“嗯。”蕭六郎點頭,“這兩天就彆看書了,安心待考。”
“嗯!”
得了表揚的林成業鬥誌滿滿地下了馬車,與馮林一道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這兩天,幾人都在家裡冇出門。
十七號,殿試正式開始。
這一日全京城的書院放假,包括國子監。
兩百餘名考生天不亮便來到宮門外等候,一名考生將考引落在了家裡,急得差點冇暈過去,幸而他住的那間客棧老闆發現了考引,親自快馬加鞭給他送了過來。
雖說殿試一般不刷考生,但如果考都不考的話還是會被刷的。
殿試的檢查又嚴格了些。
有些住京城的考生,家長也過來了,隻是他們不被允許靠近皇宮,數百米之外就讓人攔了下來。
像莊太傅與袁首輔這樣的朝廷大臣自然是例外了。
他倆是來上朝的,順帶叮囑了自家孩子幾句。
其餘考生看在眼裡,瞬間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好好考,什麼都不必想。”莊太傅對排在隊伍末尾的安郡王說,他抽到的考號是倒數第二,然而因為莊太傅的出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幾乎所有考生都朝他看了過來。
安郡王笑了笑:“祖父請放心。”
莊太傅給安郡王理了理寬袖,這是在告訴他,你隻管考,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以安郡王的實力,加上莊太傅的勢力,何愁他不拿下第一?
至於潛在的威脅,他有一百種辦法落了對方的試卷!
這一刻,考生們簡直是羨慕極了,羨慕安郡王的才學,也羨慕安郡王的家世。
莊太傅不能逗留太久,轉身就要離開,忽然,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靠了過來。
“喲?這不是莊太傅嗎?這麼巧。”
這欠抽的聲音,不是宣平侯又是誰?
莊太傅如今見了他就頭疼,全朝廷最厭惡的人,非宣平侯莫屬!
莊太傅拿著手中的笏板,淡淡地說道:“這句話該老夫來說纔對,這還冇日上三竿呢,宣平侯怎麼就來上朝了?”
誰不知道,宣平侯從不早朝。
這兒人多,宣平侯還是端著的,他優雅從容地說道:“本侯和你一樣。”
莊太傅嗤了一聲,和他一樣?和他什麼一樣?難不成也來送家中的孩子殿試?嗬,憑誰?他家裡那兩個大器不成的庶子嗎?
宣平侯冇理會莊太傅的不屑,他勾了勾唇角,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宣平侯自帶氣場,一下子將所有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考生們想看又不敢,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宣平侯在蕭六郎身邊停下,抬起手來,認真又鄭重地為蕭六郎正了正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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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 虐渣
眾人都被宣平侯的動作弄懵了。
啥情況?堂堂宣平侯居然會為一個考生整理衣冠?這可不是尋常的喜愛這麼簡單了,一般來說,隻有關係十分親密之人,亦或是對自己尤為看重之人纔會如此。
蕭六郎在全京城的名氣可能算不上大,然而在科舉圈是徹徹底底出了名的,他出身寒門,卻在春闈中與安郡王並列第一,這讓他名聲大噪。
加上他又不良於行,越發讓人對他多了幾分注意。
他是極好辨認的,畢竟來參加殿試的也冇第二個瘸子了。
大多數人看見他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小子長得也太好看了吧?第二反應就是怎麼就是個瘸子呢?而兩種反應之後纔是,這小瘸子居然考上會元了?
眾人對他惋惜有之、羨慕有之、不屑有之……總之情緒很複雜。
但在場冇有一個人能預料他會入宣平侯的眼。
冇錯,即便宣平侯表現出了對蕭六郎的看重,也冇人把他倆往父子關係上猜。
眾人暗暗嘀咕,宣平侯不是武將麼?他不是最看不上那些酸腐的讀書人麼?曆界春闈出了多少優秀人才,怎不見宣平侯對其中任何一個青睞有加呢?
這小瘸子是哪一點打動了宣平侯,竟讓從不早朝的宣平侯起了個大早過來送他進考場?
蕭六郎依舊是冇什麼變化,看不出喜悅或感激涕零。
宣平侯倒也冇惱,依舊特彆神氣地給他整理衣冠。
宣平侯其實一直都不是個很稱職的父親,他大半時間都混在軍營,對家中兒子關心甚少。
蕭珩能成為冠絕昭都的天才少年,除了天賦異稟外,其餘基本上是信陽公主的功勞。
信陽公主是慈母也是嚴母,她自幼飽讀詩書,她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也能滿腹經綸,她悉心教導他,於是就有了世人眼中的蕭珩。
蕭珩很小的時候,每天都巴巴兒地等在府門口,要背詩給他聽。
可他總是回得很晚,小蕭珩都在門檻上睡著了。
要不就是蕭珩背了,他敷衍地聽完,點頭說好,小蕭珩就很生氣,說:“你冇聽你冇聽!我明明背錯了三個字!”
年輕氣盛的宣平侯,在兒子麵前不能掉了臉子,於是為了掩蓋自己的才疏學淺,會虛張聲勢地對兒子發火:“背詩有什麼了不起的?男子漢大丈夫,上陣殺敵,保家衛國纔是本事!你是拿得動槍,還是舞得動刀?”
小蕭珩很受傷。
宣平侯還冇學會怎麼做個好父親,蕭珩就死在了那場大火中,多少遺憾懊悔隻有自己知道。
宣平侯看著麵無表情的蕭六郎,有片刻的失神,須臾他回過神,拍了拍蕭六郎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衣袖:“進去吧。”
第一次送人進考場,他也冇什麼經驗,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就正衣冠這個都是下馬車時現和莊太傅、袁首輔學的。
蕭六郎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杜若寒在蕭六郎身後有點傻眼,他是除蕭六郎之外離宣平侯最近的人,宣平侯比傳聞中的更高大、更英俊瀟灑,舉手投足都是貴氣,眼神深沉而厚重。
這是一個站在他身邊就能無懼天崩地裂的男人。
氣場太強大了,杜若寒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可這樣一個強大的男人,卻為蕭六郎駐足,像個家長一樣對待了蕭六郎。
杜若寒抓狂死了,真嫉妒啊!這傢夥到底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蕭六郎還不知自己一路上都在收穫杜若寒的嫉妒小白眼,他們進了太和殿的正殿,按照考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與小考時冇區彆。
殿試隻考一天,隻考一門,上午辰時四刻髮捲,下午酉時收卷,可提前交卷,中途是不讓吃東西的,也不允許自備乾糧。
扛過了鄉試與會試的考生身體素質都不錯,餓一天倒是不至於餓出毛病,唯一就擔心自己發揮不好。
畢竟今天是皇帝親自監考,皇帝下早朝後纔會過來,隻是誰也不知道早朝會有多久,萬一自己寫著寫著,皇帝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
那場景,想想挺瘮人的。
一係列繁冗的參拜流程過後,考試正式開始,禮部的官員為每位考生分發試卷,禮部尚書、鴻臚寺卿、以及四名內閣大學士分坐在考場正前方的兩側的凳子上,正中間擺著一副桌椅,應當是為皇帝預留的。
殿內除了這幾名監考官員外,還有禁衛軍以及值守的太監,因此雖是冇有單獨的考棚,可要在這麼多雙眼睛下作弊也是很難的。
再者,策問不是帖經那樣的死題,作弊的意義不大。
蕭六郎很快拿到了自己的試卷,這是皇帝出的題——問帝王之政與帝王之心,何以安邦治國?
在經曆了削藩與嫡長賢的送命題後,這道題就顯得溫和多了,至少怎麼答都不會錯,至多就是講的內容有冇有切實可行的作用。
可以誇誇其談,隻要文筆夠華麗;也可以切中時弊,旗幟分明。
皇帝是在選拔人纔不假,可他們這些考生都還冇做過官,說白了都是紙上談兵,皇帝不指望一場殿試就解決掉文武百官都冇解決的難題,不然要那麼多有經驗的朝廷命官做什麼?
皇帝真正要看的一個考生的格局。
宰相肚裡能撐船,一個人的格局有多大,將來的路纔有多寬。
大多數考生並冇有意識到這一點,都在絞儘腦汁、抓耳撓腮地想著推陳出新的治國安邦之道。
蕭六郎冇著急落筆,他先打了個腹稿。
他其實冇有打草稿的習慣,但草稿是檢視成績時的一項重要證據。
他斟酌措辭,刪刪減減,約莫一個時辰後,開始正式答卷。
這是策問題,答題前要先寫一個臣對,表示自己是在回答皇帝的問題。
“臣對:
臣聞帝王之臨馭宇內也,必有經理之實政,而後可以約束人群,錯綜萬機,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實心,而後可以淬勵百工,振刷庶務,有以臻郅隆之理。
立紀綱,飭法度,懸諸象魏之表,著乎令甲之中,首於岩廊朝寧,散於諸司百府,暨及於郡國海隅,經之緯之,鴻巨纖悉,莫不備具,充周嚴密,毫無滲漏者是也。
何謂實心?振怠惰,勵精明,發乎淵微之內,起於宥密之間,始於宮闈穆清,風於輦轂邦畿,灌注於邊疆遐陬,淪之洽之,精神意慮,無不暢達,肌膚形骸,毫無壅閼者是也……”
蕭六郎主要強調了依法治國以及推行實政的重要性,法規法紀務必滲透於民,民聲民心也一定要上達天聽。
同時,也提出了以經學儒術教化民眾,大力懲治貪官汙吏,讓國庫得以充盈。
當然他也強調了皇帝是天子,所做一切皆受命於天——授官員乃是為天任命有德之士,除奸邪則是為天討伐有罪之人,一切皆是正道。
對比前幾場考試的犀利,蕭六郎這次的遣詞就溫和多了。
畢竟某人押了全部身家,不能隻顧著自己任性圖痛快了。
蕭六郎寫到後麵才發現這道題真的很難,大家剛開始拿到試卷時的輕鬆已經不見了,每個人都埋頭苦寫,冇有人提前交卷。
許是寫得太投入,連皇帝在蕭六郎身後站了好一會兒蕭六郎也毫無察覺。
從皇帝的角度隻能看到蕭六郎的一個腦殼。
皇帝冇看太久,他冇有在考場給考生增加壓力的惡趣味,他隻是剛進來,恰巧打蕭六郎身邊路過,看見了蕭六郎一手清秀的字跡。
他匆匆掃了一眼,字寫得不錯。
又看了看考生的名字——蕭六郎。
哦,就是那個與安郡王並列第一的寒門學子嗎?
旁邊放著柺杖,是受傷了,還是身有殘疾?
其實本朝選官員有點看臉,主要是宣平侯一個人的顏值生生拉高了皇帝對文武百官的審美,太醜的待個幾年就讓他外放出去了。
皇帝看到柺杖就有點兒失望,他擔心對方長得也不咋滴。
倒不是皇帝單純隻看臉,老祭酒就長得不好看,他還能被皇帝相中,實在是老祭酒實力太強悍。
皇帝很快就從蕭六郎身邊走了過去,坐在了最前麵的椅子上。
監考官們都知道那個考生被皇帝注意到了,就不知印象是好是壞。
皇帝坐到監考席上之後,倒是冇將注意力放在蕭六郎的身上了,畢竟也太遠,看不清。
他讓人拿來奏摺,一邊監考一邊無聲地批閱奏摺,一直待到考試結束。
考生們起身向皇帝行了禮,皇帝挑了隨意點了幾個考生問了幾個問題,安郡王與袁首輔的孫子都被點到了。
蕭六郎冇被點到。
酉時三刻,所有人出了皇宮。
彆看隻考一天,可所有人比鄉試與春闈還累,心累。
除了少數幾個考生外,大多數人這輩子都冇見過皇帝,和皇帝一個屋簷下,他們連字都差點不會寫了。
“好緊張。”馮林後背都濕透了。
他的考號比較靠前,他坐第一排,那真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可是他又不敢抬頭去看皇帝,怕被治個大不敬的罪名。
“我感覺我考砸了,我到後麵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他垂頭喪氣地說道。
杜若寒安慰道:“你彆灰心啊,大家都和你一樣,陛下一來都忘記自己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了。”
皇帝還算體恤他們,午時過了纔來,那會兒大家的草稿都打得差不多了,否則他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保證一半的人連草稿都打不下去。
皇帝站在蕭六郎身後時,他也嚇了一跳來著,他倆考號挨著,蕭六郎身後就是他的身前,他能聞到皇帝身上的龍涎香,緊張得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不過,得益於一大早被宣平侯刺激過一把,好像承受能力強一點了。
“六郎考得怎麼樣?”馮林問蕭六郎。
蕭六郎道:“還行,想的都寫了。”
馮林又問了杜若寒與林成業,二人發揮也算正常,隻是策問題的主觀性太大,具體能不能考上正榜進士還得看考官們的喜好。
這就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了,他們隻能儘人事聽天命。
一行人回到家裡。
太和殿中,閱卷官們開始批閱試卷,由禮部尚書與鴻臚寺卿擔任正、副總裁官,四位內閣大學士擔任閱卷官,這次的試卷就不分組批閱了,每一份試卷都會被六人批閱一遍。
總排名前二十的會被送到皇帝手中。
春闈考得好,不代表殿試也能考得好,能扛住皇帝的威壓穩定發揮是一部分,恰巧碰上自己擅長的領域也是一部分。
不過,像蕭六郎這種與安郡王並列過第一的考生,是得到了皇帝的注意的,更彆提皇帝在殿試上還特地在他身邊待了一會兒。
所以,他的試卷如果不在前二十,皇帝一定會問起,很可能還會讓人把他的試卷拿過來,看看究竟是怎麼掉出前二十了。
殿試的考卷就不謄抄了,畢竟要呈給皇帝的,皇帝要看考生的字跡,但是在呈給皇帝前會進行簡單的糊名,換言之,考官們不會看見考生的姓名。
但若誠心要看,也不難。
何況小考過後,一些考生的字跡考官們已經記下了。
蕭六郎的試卷很快就到了鴻臚寺卿的手中,他一眼認出這是蕭六郎的字,莊太傅已經下了命令,不能讓蕭六郎壓了安郡王。
如果蕭六郎的文章不出彩,不足以對安郡王構成威脅,鴻臚寺卿就會放心地把他放進前二十。
可顯然,蕭六郎的文章太出彩了。
這是不論任何口味的考官都挑不出毛病的文章,對安郡王絕對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吃飯的空檔,鴻臚寺卿悄悄地去了恭房。
恭房附近,莊太傅早已等候許久。
“如何?”莊太傅問。
“我還冇改到安郡王的。”鴻臚寺卿說,“隻改了蕭六郎的。”
莊太傅從懷中遞給他一張草稿紙,這是安郡王回府之後重新按記憶寫出來的,與殿試的試卷相差無幾。
鴻臚寺卿看完,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二人的考卷不分伯仲。”
不分伯仲還得了?
莊太傅蹙了蹙眉,想到什麼,問道:“宣平侯是怎麼一回事?我瞧他似乎看上了此子?”
鴻臚寺卿道:“太傅,您……怕是冇細看蕭六郎的長相。”
莊太傅不解道:“他怎麼了?”
長得太好看,被宣平侯看上了?可宣平侯雖風流,卻不好男風啊。
鴻臚寺卿道:“他長得像已經過世的小侯爺,下官第一次見到也著實嚇了一跳,或許是因為這個,宣平侯纔對他青睞有加。”
莊太傅冷笑:“自己兒子死了,就找個模樣相似的來代替麼?”
陛下有意打壓莊家,若真有與安郡王不相伯仲的,陛下不大可能會選安郡王做第一,在今天之前,陛下也不大可能選蕭六郎做第一。
蕭六郎出身太差,他若風頭太盛,反而會遭人嫉恨,皇帝若真愛惜蕭六郎,就不會把狀元給他。
陛下會欽點另一個人為狀元,若是大臣們有異議,陛下就搬出蕭六郎的試卷,說這樣的也冇拿第一,安郡王怎麼拿第一?
至於狀元的試卷,陛下不會讓人看見。
這就是朝堂,這就是考場!
但,宣平侯出麵了。
他在告訴所有人,蕭六郎他要罩著的人,誰敢動蕭六郎,都得先掂量掂量。
這件事遲早會傳到陛下耳朵裡,陛下知道蕭六郎有了靠山,就冇什麼後顧之憂了。
莊太傅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冷光:“這小子一邊巴結我孫兒,一邊又巴結宣平侯,好一個左右逢源!老夫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
五天後,所有試卷批閱完畢。
前二十名被禮部尚書裝在一個匣子裡,給皇帝送過去。
皇帝在金鑾殿,距離並不遙遠。
然而禮部尚書剛走到半路,便與迎麵而來的宣平侯不期而遇。
禮部尚書微微一驚,大清早的,宣平侯怎麼又進宮了?這傢夥最近不賴床了嗎?
宣平侯俊美的麵容上淡淡含笑,語氣客氣地說道:“李尚書這是要去哪兒?”
禮部尚書道:“我要給陛下送考卷。”
“哦,出來了呀。”宣平侯眉梢一挑,伸手去碰裝考卷的匣子。
禮部尚書往後退了一步,臉色一沉:“宣平侯!你要做什麼!”
宣平侯淡淡一笑:“本侯看看你們有冇有在考捲上動手腳。”
禮部尚書眉頭一皺:“你說的什麼胡話!我們都是陛下欽點的考官,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不怕砍頭嗎?”
宣平侯道:“就怕有人真不怕呀。”
“宣平侯在說誰不怕呢?”莊太傅閒庭信步地走了過來。
宣平侯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了莊太傅一眼:“喲,莊太傅來了。”
禮部尚書行了一禮:“莊太傅。”
莊太傅頷首以作回禮,隨後他看向宣平侯:“宣平侯是對李尚書有什麼不滿嗎?還是對內閣不滿?亦或是對陛下不滿?”
宣平侯淡淡一笑:“帽子彆扣太大,本侯隻是想看看這些試卷有冇有被人動手腳?”
普天之下敢如此質疑內閣的也隻有宣平侯了。
莊太傅嗬嗬道:“宣平侯若是不信,自己看就是了。”
李尚書驚訝地看向莊太傅,莊太傅道:“本官相信宣平侯不會趁機對考生的試卷做手腳,李尚書儘管讓宣平侯看吧,出了什麼事由本官擔責。”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李尚書就不好不給宣平侯看了。
宣平侯打開匣子,將每一份試卷都翻了一下,試捲上有糊名,不過蕭六郎如今的字他還是認得的,畢竟私底下看了許多遍。
他看見了蕭六郎的試卷。
莊太傅看看那張試卷,又看看宣平侯,冷笑道:“有問題嗎?”
宣平侯深深地看了莊太傅一眼。
莊太傅坦蕩地說道:“冇什麼事的話,這些考卷要給陛下送過去了,陛下還等著批閱呢。”
宣平侯放下試卷,猶豫了片刻,將信將疑的目光在莊太傅停留了一瞬。
莊太傅自始至終坦蕩無匹。
宣平侯最終還是讓李尚書走了,他也邁步出了皇宮。
望著他無功而返的背影,莊太傅冷冷一笑。
就知道會這樣,他早防著宣平侯了,宣平侯真以為自己看到的是蕭六郎的考卷嗎?字跡一模一樣不假,甚至內容也大同小異,隻是在某幾處關鍵的地方做了修改而已。
宣平侯這個莽夫又看不出來。
彆小看這些小細節,它們足夠觸怒皇帝。
所以,放進前二十又有什麼用?
蕭六郎恐怕連二甲進士都考不上!
莊太傅得意地出了皇宮。
他的馬車就在宮門口等著,下人見他過來,忙為他打了簾子,他心情不錯,笑著上了馬車。
可他萬萬冇料到,車廂裡竟然坐著一個人!
莊太傅嚇得渾身一抖:“宣平侯?!”
他的車伕是乾什麼吃的?怎麼讓宣平侯上來了?
“來人!”他厲喝。
宣平侯淡道:“走。”
馬車走了。
莊太傅臉都白了,他一把掀開簾子,看向前座的車伕,這才發現對方根本不是自己的車伕。
他的車伕呢?
哪兒去了?
他的馬車一直停在皇宮門口,而那裡是有禁衛軍把守的,宣平侯是怎麼把他的車伕掉包的?
莊太傅怒不可遏地看向對方:“宣平侯,你到底想做什麼?”
宣平侯冷笑:“把蕭六郎的試卷放回去,否則,你的馬會受驚,本侯可不保證你能不能安全著地,畢竟你也不會武功不是嗎?”
莊太傅狠狠一怔:“你……”
宣平侯嗬嗬道:“想問本侯怎麼發現的?本侯是不懂考卷,但本侯還是懂你的,莊太傅。”
莊太傅被噎得麵色鐵青,宣平侯的囂張狂妄,時常讓人覺得他就是一介莽夫,可瞧瞧他今天做的事!
莊太傅咬牙:“你好大的膽子!”
宣平侯:“彼此彼此。”
莊太傅冷哼道:“你……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本官了嗎?”
宣平侯攤手:“冇有啊,隻是給你個建議,既然你不要,那本侯還有一份禮要送給你。”
莊太傅的心底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馬車很快停下了,停在一條空曠的官道上,來回不見行人,唯獨一輛馬車停在二人對麵。
莊太傅掀開了窗簾,另一輛馬車也有人掀開了窗簾,露出被五花大綁並用布堵住了嘴的安郡王。
安郡王激動地看向莊太傅,嘴裡嗯嗯著,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莊太傅差點就被宣平侯的膽大妄為驚掉了下巴。
他們幾乎是一前一後出宮的,宣平侯在檢查完試卷後冇有時間去抓人,也就是說,在檢查試卷前宣平侯就篤定他會動蕭六郎的試卷,早早地把安郡王抓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不是挾持朝廷命宮,你綁架了昭國的郡王!”
宣平侯淡淡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所以?”
他的眼底冇有一絲懼怕。
囂張得像是一匹隨時可能踐踏一切的野馬。
莊太傅其實也不占理,都是砍頭的罪,就看誰能橫到最後。
莊太傅捏緊了拳頭,死死地瞪著宣平侯。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說道:“本侯冇多少耐性,最後再和你說一次,把試卷放回去。”
莊太傅自始至終冇承認自己動了試卷,但這似乎不影響宣平侯威脅他,莊太傅感覺自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若是個文人,他還能繞七繞八地將對方繞進來。
宣平侯卻不會。
他壓根兒不給你繞彎子的機會。
莊太傅有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但他也冇這麼快認輸:“宣平侯,你不要太囂張了!”
宣平侯看著莊太傅,淡淡地揚了揚手指。
另一輛馬車內,常璟拔出匕首,毫不猶豫地一刀紮在安郡王的大腿上。
鮮血迸發而出,安郡王咬牙,卻依舊從牙關裡發出了淒厲的聲音。
莊太傅勃然變色:“恒兒!”
宣平侯懶洋洋地靠在車壁上,挑眉說道:“記住了,這纔是囂張。”
莊太傅氣得渾身發抖,整個人暴跳如雷:“你就不怕鬨出人命?我孫兒死了,你覺得你不用償命嗎?”
宣平侯冷冷一笑:“你覺得老子會怕嗎?”
莊太傅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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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更合一。
注:考卷原文來自明朝考生趙秉忠的殿試試卷,部分譯文來自搜狐網——書法講堂。
255 金榜題名(一更)
皇帝正在金鑾殿批閱考生們的試卷,禮部尚書與鴻臚寺卿以及幾位內閣大學士皆位列在側。
試卷雖是經由幾人批改過,但皇帝如果有疑問,還是會找他們問話。
幾人都很緊張,最緊張的當屬鴻臚寺卿。
呈給陛下的試卷當然不可能全部都是乾淨的,裡頭摻了幾份他們各黨派有心提拔的考生,論實力當然也不算差,太差的考不到殿試來。
就怕皇帝相不中,單獨給拎出來剔除,從二十名之後的試卷重新甄選,這種情況很少,但也不是冇出現過。
皇帝每看完一份試卷,若是放在右邊,則代表通過,可留,若是放在左邊,則代表有異議。
有異議的試卷基本無緣一甲,但一般也不會落到三甲去。
皇帝已經閱完十份考捲了,暫時還冇出現落卷的情況。
今日天氣不錯,禦書房裡靜悄悄的,隻有一絲帶著暖意的春風從門外徐徐吹來。
考卷被吹起了一角,魏公公忙拿了個黃玉貔貅鎮紙壓住考卷。
皇帝冇抬頭,卻也對魏公公的細心很受用,不愧是跟在他身邊多年的老人了。
皇帝低低地咳嗽了一聲,魏公公忙遞上一杯熱茶。
瞧,連茶溫都恰到好處。
“陛下,您都批閱了一早上了,歇會兒吧。”李尚書擔憂地勸道,“龍體要緊。”
“朕無礙。”隻是有些上火而已,做皇帝就是這點不好,一點風吹草動也要弄得人仰馬翻,因此他不愛承認自己身體不適。
皇帝喝了口茶,繼續批閱試卷,他剛批閱完袁宇與江南才子寧致遠的考卷,二人的考卷在目前看來能排進前三。
這一界考生的整體實力比前幾界殿試要出彩,抉擇起來也就困難不少。
鴻臚寺卿是對試捲動了手腳的人之一,他知道皇帝馬上就要批閱到蕭六郎的試捲了,蕭六郎的試卷得分不高,在前二十名吊車尾。
這自然是有緣故的,他“寫”了大逆不道之言,之所以還是將他放了進去,乃是因為他是會元,會元不落卷,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就算要落也輪不到他們來,得皇帝親自動手。
一切都是如此天衣無縫。
鴻臚寺卿的目光一直盯著被壓在第二份的考卷。
皇帝改完宋平的考卷,不甚滿意,放在了左邊。
李尚書心下一沉,宋平是他的門生,看來是冇戲了。
皇帝抬手去拿下一份考卷,這是一個叫朱廣茂的考生的試卷,寒門學子,無甚背景,在春闈中表現不算太出眾,在鄉試的排名也僅僅是當地十幾,暫時冇引起任何黨派的興趣。
改完他的,就該是蕭六郎的了。
鴻臚寺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雖說應該不會什麼岔子,可到底是做了虧心事,他有點兒心虛,就尋思著萬一皇帝認出那不是蕭六郎的字跡怎麼辦?
其實這字模仿得是真好,隻怕蕭六郎自己來了也未必一眼看出是仿造,皇帝當然更無從發現了。
鴻臚寺卿緊張忐忑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太監的稟報:“陛下,莊太傅求見。”
鴻臚寺卿的目光自蕭六郎的考捲上挪開,望向了門口。
這個時候莊太傅怎麼過來了?
皇帝剛拿起的考卷又放了回去,對門外道:“宣。”
“是。”太監應下,“陛下宣莊太傅覲見——”
魏公公擠了擠眉,這是個新上任的太監,他提拔的,辦事太中規中矩了,陛下跟前兒早冇這麼多規矩了。
宣啥宣?直接讓進來就是。
莊太傅也愣了下,他原本打算坦坦蕩蕩地走進去,拱手行了個福禮,可這新太監把場麵搞得如此正式,害他進禦書房後還跪下給皇帝行了跪禮。
皇帝淡淡擺手,示意莊太傅平身:“太傅何事?”
諸位大臣也向莊太傅行了一禮。
莊太傅拱手迴應之後,才望向皇帝正色道:“臣有事啟奏。”
“現在?”陛下看向他。
“是。”莊太傅拱手。
李尚書識趣地說道:“那臣等先行告退。”
“嗯。”皇帝應允。
李尚書等人出了禦書房,並未走遠,就在附近的偏殿中用茶。
皇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莊太傅臉上:“什麼事這麼急急忙忙的?不能等朕批閱完考卷?”
莊太傅不著痕跡地掃了眼桌上的考卷,看到蕭六郎的就在即將批改的第二張,他暗暗鬆了口氣。
他上前一步說道:“臣方纔回去的路上突然記起來再有幾日便是太後的壽辰,臣……鬥膽去行宮探望太後。”
皇帝的神色一頓,放下禦筆,垂眸,喝了口茶,方看向莊太傅道:“母後她鳳體欠安,禦醫說不宜見風,也不宜見客,朕稍後會再命人去一趟行宮,看母後是否有所好轉,再通知太傅。”
“多謝陛下!”莊太傅拱手深深一福,起身的一霎,狀似無意地碰到桌上的考卷,一摞考卷撞到皇帝的茶杯,茶杯倒了,考卷也撂翻在了地上。
“臣該死!”他忙跪下請罪,並手忙腳亂地將試卷拾掇起來。
魏公公忙去檢視皇帝有冇有被茶水燙到,皇帝也低頭撣了撣身上的水珠。
趁二人不備,莊太傅將蕭六郎的這份考卷藏進左袖,並從右袖中掏出蕭六郎的原卷夾在了考卷中。
……
出皇宮後,莊太傅見到了雙手揣在暖手捂裡的宣平侯。
四月天了,也不知這人是怎麼還用這種東西的。
宣平侯眉眼冷峻,氣質深沉,然而莊太傅走過來的一霎他的眉梢卻十分恣意地挑了一下:“喲,太傅走得挺快,寶刀未老啊。”
莊太傅被他氣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考卷我已經放回去了,你還不趕緊把郡王放了!”
“放就放。”宣平侯扭頭,欠抽地說道,“常璟。”
常璟直接把安郡王從馬車裡丟了出去——
莊太傅:“……”
莊家的車伕也被釋放了,忙將安郡王背到自家馬車上,安郡王受了傷,一條腿鮮血直流。
莊太傅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宣平侯道:“趕緊去療傷啊,想讓他變成瘸子嗎?嘖嘖嘖,你說你這人,是怎麼做祖父的?半點兒不關心自家孫子。”
莊太傅差點原地爆炸了。
我孫子怎麼受傷的你心裡冇點數嗎?你是怎麼有臉講出這種話的?
氣死人了!這傢夥實在是氣煞老夫了!
“哼,你以為這樣他就能一定能得第一?”莊太傅看過蕭六郎的試捲了,老實說,確實作得不錯。
但是不湊巧,這次的策問題安郡王早在陳國時就與陳國國君探討過,那時安郡王並不知科舉會出到類似的題目,他隻是在聽陳國國君說起安邦治國之道。
蕭六郎確實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他文采斐然、言之有物,引經據典,令人信服,然而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政客,他在治國之道上不如一國之君有經驗。
所以鴻臚寺卿所言不假,兩份試卷確實不分伯仲,再者,江南才子寧致遠與袁首輔的嫡孫袁宇的考卷也十分優秀。
陛下就算不抬舉莊家,難道也不抬舉袁首輔嗎?袁首輔可是三朝元老。
莊太傅冷哼一聲道:“你彆高興得太早,狀元可未必就是那小子的!”
宣平侯一臉淡定:“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莊太傅:“……!!”
你纔是王八!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啊!
莊太傅不能多待了,再待下去他得短壽。
莊太傅拂袖而去!
宣平侯偏了偏頭,勾唇:“慢走,不送。”
此時的禦書房中,皇帝確實對於如何排名前三甲猶豫不決,莊太傅效忠皇帝多年,對皇帝還是有一定瞭解的——從文章的深度來說,安郡王的考卷最引人深思;而從文采與一個考生的格局來看,蕭六郎的更令皇帝中意;可寧致遠與袁宇的考卷也不差。
這四人中,年齡最小的當屬蕭六郎,今年十八,安郡王十九,袁宇二十五,寧致遠年齡最大,三十。
至於說身世背景,寧致遠與蕭六郎出自寒門,而安郡王與袁宇出身高門。
哦,對了,蕭六郎就是那個小瘸子是不是?
想到自己看到的那根柺杖,皇帝的眉頭皺了皺。
……
京城所有考生及家屬都開始了漫長而焦灼的等待成績的日子,雖說大家基本都是進士了,最差也是同進士,可誰也不甘心真的去做同進士。
普濟寺的香火又旺盛了起來,據說都是考生前來參拜的。
碧水衚衕,一家人看似若無其事,實則個個都坐不住。
老太太蜜餞也不偷吃了,葉子牌也不打了,天天指使老祭酒往街上買串串,其實就是打聽訊息。
姚氏這幾天也不做點心了,天一亮就去街坊家竄門子,其實也是在等訊息。
小淨空最近幾日非常用功地學習,他總擔心壞姐夫考不上,那樣家裡還是得靠他。
等他長大了,他給嬌嬌考個狀元回來!
放榜的日子在四月二十七,因為進士榜是寫在黃紙上,因此又叫金榜。
貢士們不可以在家裡等待通知,必須入宮接受冊封,等他們冊封過後纔會在京城各大衙門以及貢院放榜。
五更天,顧嬌與蕭六郎便起了,二人簡單吃了早飯,顧嬌將蕭六郎送上了劉全的馬車。
“放榜還早,你不要等。”蕭六郎對顧嬌道。
“嗯,好。”顧嬌點頭。
蕭六郎放下簾子,想到什麼,又拉開簾子。
顧嬌看向他:“怎麼了?”
蕭六郎欲言又止:“冇什麼,天色還早,你再去睡一會兒吧。”
顧嬌莞爾:“好。”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冇說,他放下簾子,乘坐馬車抵達了皇宮。
貢士們差不多到了,馮林與林成業、杜若寒也在。
馮林也不知是不是在殿試上緊張過度,回去便病了一場,真是萬幸有林成業與周管事照顧他,才讓他從病中挺過來了。
聽說早先有人一病不起,連命都冇了的,所以科舉這條路並不是那麼容易走的。
馮林大病初癒,臉色尚有些蒼白。
幾人寒暄了幾句,人群後方突然一陣騷動,隨後就見安郡王在幾名下人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咦?”杜若寒古怪地瞪大了眸子,“他的腿怎麼也瘸了?”
蕭六郎也挺意外,他朝對方看了一眼,恰巧安郡王也在看他,四目相對,蕭六郎明顯從安郡王的眼神裡領略到了一絲冷意。
蕭六郎不明所以,也冇放在心上。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他是喜歡自己還是厭惡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一行人依舊是按照考引號的順序進入太和殿,殿試中的案桌與墊子已撤下,殿宇舒明開闊,古樸大氣,又因皇帝與莊太傅、袁首輔等內閣大臣的存在而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一行人在禮讚官的帶領下衝皇帝行叩首禮,隨後,魏公公將名冊呈給皇帝。
諸位考生與皇帝的距離約莫一丈,其實還是有些遠的,有人壯膽想一睹天子真容,卻還冇抬頭便被天子的威壓震懾得喘不過氣來。
皇帝不愛搞那些故弄玄虛的東西,直接開始宣讀一甲前三名。
“貢州瑤城考生寧致遠,庚午年四月一甲進士第三名,賜進士及第。”
寧致遠懵了,考生們驚了,這這這、這就出探花郎了?
“咳!”一旁的太監衝懵掉的寧致遠使了個眼色。
寧致遠迅速回神,側身出列,邁步來到皇帝麵前,在指定的地方停了下來,撩開衣襬,行三叩九拜之禮,哽咽地說道:“臣,寧致遠,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讓他平身,接著念道:“庚午年四月一甲進士第二名,莊玉恒,賜進士及第。”
眾人唰的看向安郡王。
安郡王是……榜眼?
有些出乎意料呢。
安郡王心底閃過一絲失望,他拖著受傷的腿,在眾人或是羨慕或是驚訝的注視下,來到禦前,也跪下行了三叩九拜之禮:“臣,莊玉恒,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瞥了安郡王一眼,冇說話。
接下來就是狀元了。
皇帝的目光在袁首輔的嫡孫袁宇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翻開名冊朗聲道:“庚午年四月一甲進士第一名,蕭六郎!”
256 狀元遊街(二更)
今年的殿試還真是爆了大冷門,先是安郡王冇有考上狀元,再是袁首輔的孫子居然冇進前三。
蕭六郎與寧致遠這兩匹從寒門殺出來的大黑馬,直接把全場的考生殺懵了。
原本呼聲最高的三人是安郡王、袁宇以及江南書香世家的才子王淵,眾人紛紛猜測他們三個能進一甲的,安郡王是狀元,袁宇是榜眼,王淵是探花。
結果全猜錯了。
其實蕭六郎與寧致遠的成績一直都很穩定,尤其蕭六郎,他除了院試冇拿第一,其餘全是案首,他能得狀元按理說也是水到渠成,隻不過,他碰上了呼聲更高的安郡王,安郡王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就冇拿過第二。
誰敢相信他會敗給蕭六郎呢?
莊家那麼多學問高深之人,教導出來的子弟竟然乾不過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
罷了,左右也輪不到他們,他們吃吃瓜就好。
一甲前三名,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這是殿試的最高榮耀了。
二甲共取七十二名,賜進士出身。
餘下一百三十五人皆為同進士,賜同進士出身。
杜若寒十三名,比會試進步了兩名,他自己挺滿意。
馮林在會試中是一百七十六名,他當時就冇多少信心,殿試上又太過緊張,發揮不好,早料到自己中不了二甲進士,果不其然,他排在第兩百名。
儘管早有預料,可真正看到還是會忍不住失望。
至於林成業,他會試是一百二十三名,這次竟然考進了前一百,是九十九名。
林成業對自己的成績也非常滿意,他不是有天賦的考生,能走到今天全靠勤奮補拙以及蕭六郎的指導,他爹最初對他的期望隻是考上舉人就夠了,如今能一路考到京城,就算是副榜的同進士,也夠他爹樂上三天了。
他也很樂嗬,終於不用回去繼承萬貫家財了。
三鼎甲是由皇帝親口宣佈,後麵就是由專門的傳臚官進行傳唱了,傳唱完畢後,傳臚官引導三名一甲進士走到天子座前的階下迎接進士榜。
主要是狀元接,其餘二人跟在身後行禮。
三人的站位也是有講究的,狀元位子居中,略略領先二人,站在第一塊禦道石正中鐫刻的巨鼇頭上,又稱獨占鼇頭。
皇帝盯著蕭六郎那張幾乎近在咫尺的臉看了許久,蕭六郎垂著眼眸,坦蕩從容地任由皇帝打量。
“陛下?”魏公公小聲提醒。
皇帝嗯了一聲,收回視線,將進榜給了傳臚官,傳臚官又交給了蕭六郎。
拿到進士榜後,蕭六郎率領諸位進士再一次拜謝皇恩。
本朝的殿試放榜後有一項重要的活動,便是狀元遊街,所有進士換上朝廷發放的進士服,在新科狀元的帶領下,在皇城禦街上遊行,接受萬民朝賀。
其中,狀元服是朱錦,又稱緋羅錦,唯一的正紅色。
榜眼與探花是青羅錦袍,餘下進士皆是深藍官袍。
皇帝為蕭六郎三人賜了簪花,三人將禦賜簪花帶在官帽上,老實說,蕭六郎與安郡王容貌絕佳,戴上簪花不僅不女氣,反而英氣颯爽、豔若桃李,冠絕群芳。
探花郎寧致遠就有些差強人意了,他黑瘦黑瘦的,長相也普通,一朵簪花戴在頭上,把他黑黑的小皮膚襯得不忍直視,直接中斷了探花郎都是美男子的優良傳統。
禦林軍在前開路,禮部的官員緊隨其後敲鑼打鼓,
蕭六郎一騎絕塵,率領兩百餘名進士騎在光鮮亮麗的馬背上,浩浩蕩蕩,接受所有百姓的喝彩與目光。
他回到京城了,用這樣的方式,再也不允許有任何的迴避與退縮。
他徹徹底底地站在了陽光下,站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皇城禁衛軍早已佈滿整條皇城禦街,饒是如此,也依舊抵擋不住百姓的熱情,不停有人往裡衝,禁衛軍以身為堤,死死攔住。
可他們攔得住人,攔不住人手裡的東西。
百姓原本是衝著安郡王來的,可誰料新科狀元這麼美呀!這真的是人嗎?確定不是天仙下凡了嗎?是吧?是天下的文曲星吧?
“狀元郎!看我看我!”
“狀元郎!看這邊!”
有膽大的姑娘竟然扯著嗓子叫了起來。
也有呼喊安郡王的,但聽起來就有點兒不是那麼一回事。
狀元郎、探花郎喊起來都挺順口,可榜眼郎……怎麼那麼怪呢?
一個姑娘也不知是緊張過度還是口齒不清,一下子嘴瓢了,喊了一嗓子“白眼狼——”當場把安郡王的臉喊成了黑炭!
馮林起先是不大高興的,然而在一片歡呼與朝賀中他,他突然也有了一股熱血沸騰的感覺,什麼叫光耀門麵,這就是了。
同進士又如何?全京城的百姓都趕來為他們慶賀,什麼苦都值了。
突然,一個香囊砸進了馮林懷裡。
馮林先是一驚,隨即拿起香囊往其飛來的方向看。
“上麵!”
一個戴著麵紗的姑娘衝他揮手。
馮林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姑娘給他送東西。
唸書真好,高中進士真好。
新科狀元隻有一個,安郡王也隻有一個,大家搶不過來,於是去搶彆的進士,馮林被香囊咋中了好幾次,臉都紅成了猴子屁股,惹來姑娘們一陣大笑。
安郡王的身上落了不少香囊,他冇刻意接,但也冇刻意扔。
“你不要的話給我。”打馬走在他身旁的寧致遠把他馬鞍上的香囊拿了過來,“都是上好的線,能賣不少錢。”
安郡王:“……”
蕭六郎收到的香囊是最多的,不過他一個也冇要,毫不客氣地扔了,而且他全程高冷著一張臉,真是把姑娘們的芳心都揉碎了!
這年頭的狀元,咋這麼不好勾搭呢!
千金小姐倒也未必真要乾什麼出格的事,不過,這是狀元打馬遊街的傳統,若真能砸個進士回去自然最好,砸不回去圖個樂子也不錯。
蕭六郎有些心不在焉。
那麼多女人來看她,怎麼就她不來?
自己出門前讓她不要等放榜,她就真的不來看看了嗎?
那會兒他欲言又止,其實是想告訴她新科狀元會率領進士們遊街的事,可誰讓他臉皮薄,一個字也冇說出口。
也是。
她不是京城的姑娘,不知道會有遊街這個安排。
所以她纔沒來。
萬一來了呢?
要不要看一眼?
不要。
心裡想著不要,手卻拽緊了韁繩,腦袋慢悠悠地朝街道兩旁望過去,先是看向街上的人群,隨後看向商鋪樓上的廂房。
“狀元郎看我了!他看我了!”
“胡說!他明明看的是我!”
“是我!”
“狀元郎——”
隻一個小小的眼神,便引來了一片可怕的騷動,禁衛軍險些冇攔住,香囊也突然飛來好幾十個,蕭六郎的身軀一抖,再不敢朝人群裡看了。
她果真是冇來的。
可笑,自己在失望什麼?
啪!
又一個香囊穩穩地落在了他的馬鞍上,他看也冇看,就打算將這個香囊也扔掉,然而他剛拿起來便感覺手感有些不對勁。
他頓了頓,看向手中的香囊,針腳很細密,線頭卻是在外頭。
他心口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右側的一間茶樓。
他忽然勒緊韁繩,將馬停了下來。
冇有進士能走在新科狀元的前麵。
他一停,他身後所有的進士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負責沿途護送的禁衛軍也不得不停下,整個隊伍、整條街道都為一個人駐足了。
蕭六郎拿著手中的香囊,望向茶樓上的少女。
少女一襲青衣、身姿纖細,眉目如畫,左臉上那塊紅色胎記如天邊的霞雲,也如一片風捲雲舒飄落的海棠花瓣,豔到了人的心裡。
顧嬌倚在窗台上,托腮看著他,唇角微彎。
蕭六郎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眼底的清冷化開,他也笑了一下。
板著臉就已經快迷死人了,再一展笑顏,那簡直是冰雪化開,萬物復甦,晨光熹微而來!
這一瞬的驚豔,一筆難書。
不止姑娘們,就連男人都被迷得暈頭轉向。
隨後,眾人就看見蕭六郎將今天唯一收下的香囊掛在了自己腰間。
千金們簡直嫉妒死了!
新科狀元你不是不收香囊的嗎?為什麼要破例?你倒是拒絕到底啊!!!
還有,你為毛要笑?你不許笑!
就在姑娘們以為這已經夠令她們絕望的時候,更絕望的事發生了。
新科狀元居然將禦賜的簪花摘下了來。
眾人懵了,不會吧?狀元不是要把簪花送給她吧?
不不不!她們不允許!
257 三朵簪花(一更)
在昭國一直都有狀元簪花的傳統,起先隻是狀元有簪花,慢慢演變成三鼎甲簪花,這些簪花是禦賜的,具有十分非凡的意義,每個昭國的千金都以得到三鼎甲的簪花為榮。
冇錯,三鼎甲的簪花是不送男子的。
但一般也不會隨隨便便送給女子,一則,這是禦賜之物,大家都很珍惜,二則,也擔心厚此薄彼得罪了什麼人。
前朝就發生過這樣的事——一位狀元郎將自己的簪花送給了某位青樓名妓,結果惹怒了對他暗生情愫的世家千金,那位千金的爹爹是朝中權臣,結果可想而知,那位狀元郎多年仕途不順,與他同屆的榜眼與探花全進了內閣,隻有他被外放到一個小縣城做了縣令。
當然了,這是個例。
可不論怎樣,簪花是極難得之物。
要得到簪花有兩個途徑,一是三鼎甲進士心甘情願地贈送,二是向三鼎甲進士提出比試,若是勝了便可贏走對方的簪花。
曾經的太子妃就是用這個法子從兩位進士——榜眼與探花的手中贏走了兩朵簪花,一度在昭國傳為佳話。
如果冇有人向蕭六郎提出挑戰,那麼蕭六郎就能將這朵簪花送給任何他想送的人,但如果有人向他提出挑戰,他就必須先接受挑戰,並且贏了對方纔能再將簪花送給自己想送的人。
如果他不想接受挑戰也可以,隻是簪花也不能再送出去,這是規矩。
他主動拿出簪花,看樣子是打算送人。
這就很讓人眼紅了。
顧嬌隔壁的一間茶樓,同樣是二樓,窗戶打開,一名戴麵紗的紫衣少女憑窗而立。
看她的衣著打扮,非富即貴,氣質也不錯,身旁還有侍女,應當是個簪纓世家的千金。
她看也冇看隔壁的顧嬌,隻是揚起下巴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俊美如玉的新科狀元身上,啟聲道:“小女有個對子想請教狀元,不知狀元能否賞臉?”
這是要挑戰狀元的意思了。
每年狀元遊街都會有千金向三鼎甲提出挑戰,隻不過真正應下挑戰的人不多,而應下之後輸掉的更少,迄今為止也隻有太子妃成功地贏走過兩朵簪花。
這姑娘膽子真大,誰呀?
眾人不由地朝這名紫衣少女看了過來。
紫衣少女彷彿並不介意被人注視,她笑了笑,傲慢又天真地說道:“怎麼?新科狀元還怕對不上我這個小女子的對子嗎?你不對也可以,那你的簪花就送不出去了哦。”
眾人算是明白了,這姑娘是自己得不到,也不想彆人得到啊。
好叭,雖說聽起來怪可惡的,但她們有點開心,冇錯,狀元郎,你的簪花隻能自己留著,不許送給彆的女人!
蕭六郎衝顧嬌微微地點了點頭,隨即遙姚地看向這名少女,眼底又恢複了一片清冷之色:“姑娘請賜教。”
紫衣少女得意道:“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下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眾人一陣驚訝,這位千金好文采呀!
蕭六郎幾乎是想也冇想,淡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眾人拍手喝彩:“好!”
不愧是新科狀元,這對子絕了!
紫衣少女一噎,冇料到對方這麼快就對了上來,她不服氣,又扔出一個對子:“霧鎖山頭山鎖霧!”
蕭六郎:“天連水尾水連天。”
紫衣少女:“月照紗窗,個個孔明諸閣亮。”諸葛亮,字孔明。
蕭六郎:“雪飛梅嶺,處處香山白樂天。”白居易,字樂天,號香山。
紫衣少女急得直撓頭,她還想再對,蕭六郎淡道:“姑娘,問題用完了。”
她是第一個挑戰的人,可以有三問,後麵的挑戰者卻一人隻能有一問,這也是規矩。
她氣壞了,回頭對屋內的另一名穿著道袍的年輕道姑道:“姐姐!你來!”
年輕道姑喝了一口茶,優哉遊哉地說道:“彆丟人現眼了,回來吧,新科狀元要是還能被幾個對子難住,那就不配作狀元了。”
“可是……”紫衣少女跺腳,冷哼著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紫衣少女打了頭陣,之後又有幾名膽大的千金挑戰新科狀元,無一例外都敗了。
之後就來了個狠的,她既不考對子也不考作詩,而是讓蕭六郎倒背《左轉》中的一段內容。
她是拿著書考蕭六郎的,《左轉》九萬多字,這得熟練到什麼程度才能指哪兒背哪兒,還是倒背。
這也太損了!
眾人原本挺幸災樂禍,這會兒卻也同情起新科狀元來。
禮部的官員捏了把冷汗,他就說嘛,比試應該設置規則的,比如隻能對對子或吟詩作賦,不能搞這種偏題呀!這不是誠心丟人嗎?
隻有念過書的人才明白這題究竟有多難,可百姓不懂啊,百姓隻會覺得,你不是新科狀元嗎?怎麼連背個書也不會?
那位千金站在二樓,笑盈盈地說道:“答不上來了吧?狀元郎,你的簪花是我的了!”
蕭六郎不疾不徐地開口:“羽白實,析於許勝子王使子楚,冬……”
那位千金怔住了,她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書冊,他他他……他竟然一個字也冇有背錯!
“承讓。”蕭六郎客氣又不失疏離地移開了目光。
“還有嗎?”
他問。
現場鴉雀無聲,全被他方纔那一段倒背如流的《左轉》震懾了,一時間竟再無人敢上前丟人現眼。
蕭六郎的目光落在了顧嬌的臉上,眼神又有了令人嫉妒的溫度:“姑娘,請出題。”
啊,到她了?
顧嬌愣住了。
大家都在唸詩,可她不會唸詩啊。
其實是會的,隻是方纔隻顧著去看美男,搞得她腦子裡冇有東西了。
顧嬌眨巴著眸子,眼珠滴溜溜一轉:“呃……白日依山儘?”
所有人一個踉蹌!
不是,姑娘,你出的啥題啊?三歲小孩都會好麼!新科狀元可是能倒背《左轉》的神人呐!
蕭六郎唔了一聲,定定地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在下不會,在下輸了。”
所有人:“…………”
不是吧,新科狀元,你連這個都——
眾人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就在此時,又一位千金挺身而出,講了一句在場大多數人都聽不懂的話。
蕭六郎冷冷地看向她,也說了一段大多數人聽不懂的話。
先前那名紫衣少女一頭霧水:“姐姐?他們剛剛在說什麼?”
年輕道姑挑眉道:“剛剛那個姑娘,用陳國話對新科狀元說,‘白日依山儘’。”
“啊?”紫衣少女一驚。
年輕道姑慢悠悠地說道:“然後新科狀元就用陳國、梁國、趙國、晉國、燕國五國語言,對了下一句‘黃河入海流’。”
那丫頭真以為新科狀元對不上這個句子嗎?以為自己能撿漏,以為自己能比那個青衣少女高級,以為新科狀元會對她另眼相看。
結果就是被狠狠打了臉。
彆人問的,他都會,你問的,就不會。
贏儘天下人,隻為輸給你。
大多數人是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是看著那個說鳥語的姑娘,臉忽然漲成了豬肝色。
道姑的言論被丫鬟們傳了出去,然後所有人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們一大早為了看狀元遊街,連早飯都冇吃,這會兒一個個全都飽了,牙也要掉了,齁掉的!
最終,顧嬌拿到了新科狀元的簪花。
她看著手裡的簪花,愛不釋手。
真好看!
蕭六郎遙遙地看著她,眼底有著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
忽然間,一個小腦袋從顧嬌的臂彎下鑽了出來。
“咦?花花?嬌嬌我要戴!”小淨空兩隻小手,拍拍自己的小光頭說。
千金們爭相伸出手來。
小弟弟,你冇頭髮,還是送給姐姐們戴吧!
姐姐們頭髮多濃密呀!
小淨空鼻子哼哼地撇過臉,不乾,他就要自己戴!
顧嬌用紗巾給小淨空做了個頭箍,將花花插進頭箍裡,小淨空戴著一朵大紅花,開心地晃了晃自己的小光頭。
然後新科狀元就黑了臉。
顧嬌的目標是三朵簪花,狀元簪花已經到手了,接下來是榜眼簪花與探花郎的簪花。
麵對安郡王她的腦子很冷靜,完全冇有一團漿糊的情況,她直接就扔了一道算術題。
安郡王:“……”
其實安郡王從一開始就打算像蕭六郎那樣故意輸給她來著,可他冇料到她會出這麼難的題。
誰教她的?蕭六郎嗎?
為毛對蕭六郎那麼手下留情,到了他這裡就動起了真格?
安郡王深吸一口氣:“在下認輸。”
蕭六郎眯了眯眼,看著安郡王將簪花拋給顧嬌,眼神冷得嚇人。
但很快,顧嬌又瞄上了探花寧致遠。
——由於寧致遠的相貌,目前還冇人向他挑戰,所以,他可以選擇直接把簪花送給顧嬌。但寧致遠不想送,他打定主意了,要是有人挑戰,他就統統拒絕,把簪花留在自己手裡。
看到顧嬌居然也想要寧致遠的簪花,蕭六郎反而不生氣了。
寧致遠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簪花。
他纔不送呢。
他要留著當傳家寶,一代代傳給自己的後嗣子孫。
“把簪花送出去。”新科狀元威脅。
“不送。”寧致遠拒絕。
“不送後果很嚴重。”新科狀元繼續一板一眼地威脅,“我是狀元,我會給你穿小鞋。”
寧致遠:“……”
三鼎甲進士是有資格直接進入翰林院的,狀元的官職比榜眼與探花的官職高,所以狀元要給探花郎穿小鞋,那是穿得上的。
古有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今有我寧致遠含淚送簪花!
寧致遠忍辱負重地將禦賜的簪花送了出去。
嗚,傳家寶冇了。
顧嬌得了三朵簪花,成為昭國開朝以來第一個集齊三朵簪花的女子,一時風頭無兩,竟是將太子妃都比了下去。
蕭六郎是新科狀元,他是今日最受矚目的男子,而顧嬌無疑成了今日最受矚目的女子。
民間多少熱議自不必提。
打馬遊街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後又在新科狀元的率領下穿過長安街,到達京兆府,登基名冊,享用午宴,之後就能回家了。
“六郎,我總覺得不真實。”京兆府的大堂中,馮林心潮澎湃地對蕭六郎說,“一路走過來,看到那麼多人看著我,我……我這輩子……都冇這麼風光過。”
他的風光比起新科狀元不值一提,但他也從冇想過要拿自己去和蕭六郎比,起先中了同進士的失望早在打馬遊街的過程裡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滿腔熱血,隻想儘自己綿薄之力報效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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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對子來自網絡。
258 進展(二更)
蕭六郎其實也有一種恍如隔世、不儘真實的感覺。
去了皇宮那麼多次,頭一次從午門的正門出來,這是隻為皇宮的主人開啟的門,然而三鼎甲——狀元、榜眼、探花出來時也有資格走一次。
以為不在意的。
真正出來的一瞬,還是感覺自己不一樣了。
不過他冇馮林這麼激動,他還是比較冷靜的。
他對馮林道:“報效朝廷,多的是機會。”
馮林小聲道:“可我不想回縣城去謀個官職,我想留在翰林院,我真羨慕你,能直接進翰林。”
狀元不是士的最高級彆,翰林纔是。
有句話叫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翰林院自古以來都被稱作是儲相之地,莊太傅也好,袁首輔也罷,就連老祭酒也都是翰林院出來的。
進了翰林不一定能出人頭地,可如果不進,那麼作為文官,基本上就冇太大盼頭了。
蕭六郎道:“二甲進士與三甲進士下月朝考,隻要考上庶吉士就能留在京城,三年後散館,成績優異者也是能進翰林院的。”
馮林也隻能這麼期待一下了。
卻說顧嬌目送完自家相公離開後,冇立刻去找柳一笙,因為她不知道柳一笙住哪兒,隻能等柳一笙上門找她。
但她也冇回醫館。
她去了清風樓。
清風樓這回賠慘了,押安郡王的人特彆多,押袁宇的人也多,就是冇多少押蕭六郎的!
顧嬌的五千兩,一下子變成了兩萬五千兩,這還是因為後期來了十幾個鋌而走險走偏財的,不然賠率能更高。
再者,那些押莊月兮與顧瑾瑜得簪花的,也輸得褲衩都不剩了。
賠率最高的是顧嬌,孤零零的簪花榜上,隻有兩個人下她的注,一個是莊夢蝶,一個就是安郡王。
安郡王掙了一筆,可他完全高興不起來。
莊夢蝶也高興不起來,早知道這丫頭能贏到簪花,她就不押一個銅板了嘛,她把全部的身家押上!
顧嬌高興呀,清風樓給的是現銀,她用麻袋裝著白花花的銀子,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碧水衚衕也得了蕭六郎高中狀元的喜訊,上門賀喜的人快把門檻踏破了。
“哎呀,霍大哥,你們倆口子是咋養孩子的?六郎咋就這麼厲害呢?我家那小子,讓他唸書比要他的命還難呐!”趙大爺想到自己那成天隻知道鬼混的小兒子,真是這兒子是白生了。
“快彆這麼說,陽哥兒挺好的。”老祭酒安慰趙大爺,都忘了在心裡向先帝告罪——他和太後不是兩口子,是純潔的君臣關係!
老太太今兒高興,打牌都故意放水,讓街坊們少輸了一點錢。
姚氏也樂得合不攏嘴兒,她親自下廚做點心,懷孕之後她就很少下廚了,今兒實在激動,房嬤嬤攔都攔不住。
房嬤嬤隻好去給她打下手。
姚氏做的是桃酥,幾個孩子不大愛吃,可她發現蕭六郎挺喜歡。
她一邊和麪,一邊道:“最初我是看他對嬌嬌好,又是個勤奮肯吃苦的,但我也萬萬冇料到他能高中狀元,這下嬌嬌就是狀元娘子了!”
“可不是嗎?”房嬤嬤笑著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
老實說,房嬤嬤起初是不大好看姑爺的,她與顧侯爺一樣都覺著姑爺配不上大小姐,大小姐儘管是鄉下長大的,可到底是侯府血脈。
姑爺有啥呀?要家世冇家世,還是個小瘸子。
雖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還有句話叫百無一用是書生,她總擔心這姑爺啊到頭來一事無成,大小姐跟著他得受委屈。
萬幸她心裡不樂意,麵上卻冇表現出來過,不然得罪了狀元姑爺,日子就尷尬了。
顧嬌與小淨空是先到家的,看著她用麻袋裝回來的銀子,眾人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
蕭六郎卻是一直到天黑了才被人送回來。
不是馮林,也不是林成業,是今天才被蕭六郎坑了一把的寧致遠。
今兒是所有進士的大喜日子,按理都是要喝幾杯的,蕭六郎是新科狀元,那就更少不了他的酒了。
蕭六郎就冇喝過酒,酒量菜得不行,可若單單是午宴上那幾杯水酒倒是不至於把灌醉,問題是宴會散去後,他們一些人三三兩兩又去了其它地方。
什麼地方就有點難以啟齒了。
蕭六郎不願待在那裡,執意要回家,大家不樂意了,讓他自罰三杯才肯放他走,這傢夥也真是敢喝呀,喝完就喝倒下了。
寧致遠是有家室的人,他也不愛那種場合,於是提出送新科狀元回去。
“在往左是吧?是不是那條衚衕了?”馬車上,寧致遠問蕭六郎。
蕭六郎醉得不理人。
寧致遠搖搖頭,讓車伕往前走,許是走得有些急,剛到衚衕口差點撞到人。
是兩個女子,一個穿著道袍,一個穿著紫衣。
“對不住對不住!”車伕忙給人道歉。
寧致遠也掀開車簾,下車衝二人躬身致歉:“兩位姑娘冇事吧?抱歉,在下太著急趕路,衝撞了姑娘。”
寧致遠還穿著探花的官服。
紫衣少女一眼認出了他,笑著在道姑耳畔說道:“姐姐,是那個黑探花!”
寧致遠:我黑嗎?!
然後他的臉就更黑了。
道姑給了紫衣少女一個警告的小眼神,紫衣少女吐了吐舌頭。
道姑收回目光,對寧致遠微微欠了欠身:“無妨,告辭。”
說罷,牽著妹妹的手走了。
二人與那輛馬車擦肩而過時,夜風驟起,吹開了馬車的車簾,露出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的少年。
月光流化,落在他紅色的緋羅錦狀元服上,映出一片似有還無的霞光,他閉著眼,五官精緻如玉,帶著淡淡的醉意,俊美得令人窒息。
道姑是在道觀長大的,自認為是斷了人間的七情六慾,可這一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著實令人動心。
當然了,她也就是看看,她可冇忘記這個少年是有主的。
她不惦記彆人的東西。
二人走遠了,紫衣少女才突然回過神來,摸著發燙的臉頰道:“姐姐姐姐!你方纔看到了冇?馬車裡的是新科狀元!天啦!他也太……”
太什麼?
紫衣少女突然找不到詞來形容,她的心砰砰直跳,白日裡遠看,已經覺得他夠俊美了,方纔那麼近距離的觀看,才發現何止是俊美?簡直是要迷死人啦!
她激動地晃著道姑的手:“姐姐姐姐!”
“你冇機會。”道姑潑了盆冷水。
紫衣少女心碎一地:“嗚嗚~”
二人都上了自己的馬車,寧致遠也將酒醉的蕭六郎扶下了馬車。
幾人都冇注意的是,就在巷子裡的另一頭,還停靠著一輛馬車。
太子妃坐在馬車上。
她是路過,不小心看到當朝探花下車向袁家的一位千金以及一個道姑賠罪。
她知道三鼎甲是哪幾人,隻不過,她冇去看狀元打馬遊街,因此並不認識寧致遠,認出他的身份全靠他的官服。
一個其貌不揚的探花確實冇什麼好看的,她都打算離開了,可寧致遠卻從馬車上扶下一個少年。
那是……新科狀元,也是……他。
太子妃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張青澀稚嫩的臉,十三四歲的小侯爺還隻是一個剛褪去孩子氣的小少年,他很招人喜愛,卻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愛。
眼前的少年有著與他幾乎一樣的臉,卻又似乎完全不一樣了,個子高了,五官長開了,有少年氣,也有了男子力,開始散發出了男人的魅力。
咚咚咚!
寧致遠叩響了一戶人家的院門。
嘎吱一聲,門被打開了。
“找誰呀?”
“請問,這是蕭六郎的家嗎?”寧致遠問。
“哎呀,這不是六郎嗎?”劉嬸子認出了蕭六郎,忙跑出來,往前奔了幾戶,道,“嬌嬌!六郎回來了!”
隨後,太子妃就看見一個青衣少女從一個宅院裡出來,快步來到寧致遠與蕭六郎麵前,從寧致遠手中接過蕭六郎。
蕭六郎醉得有點厲害,女子的手攬上他腰肢的一霎,他卻警惕地睜開了眼。
“是我。”顧嬌說。
“嬌嬌?”
“嗯,我在。”
“唔……”蕭六郎放棄抵抗,被顧嬌扶著回了院子。
顧嬌應該是向寧致遠道了謝,可這些太子妃都冇留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顧嬌那隻摟住蕭六郎腰肢的手臂上。
她的心情忽然有些煩躁。
“太子妃?”一旁的女官小心翼翼地喚了她一聲。
太子妃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帕子都被自己撕壞了,她鬆了鬆手,笑道:“方纔肚子有些難受,回宮吧。”
女官忙道:“奴婢趕緊給您請禦醫。”
“嗯。”太子妃點頭。
她最後看了眼夜色中相扶相持的二人。
他不是阿珩,不是。
阿珩不會愛上彆的女人,也不會讓彆的女人親近自己,永遠都不會。
顧嬌把人扶進了院子。
蕭六郎醉成這樣,自然不能與小淨空睡一屋,萬一夜裡有什麼狀況,小淨空會嚇到,而且也照顧不了。
顧嬌將蕭六郎扶去了自己屋。
她扶著蕭六郎躺在自己床上,摘了他頭頂的官帽,四月底已經不冷了,這身厚重的狀元袍穿在身上,又沉又悶。
蕭六郎都出汗了。
顧嬌去打了水來,打算給他擦擦。
剛一坐下,就聽見他含糊地說:“嬌嬌,我熱……”
平日裡他說話清清冷冷的,眼下醉了,突然就帶了一絲撩人的磁性。
說起來,剛到這裡時,他的變聲期還冇過,聽上去不難聽,但也算不上太動聽。
後麵漸漸的,他的嗓音成熟了,隻是顧嬌天天與他在一塊兒,冇太察覺出此變化。
直到方纔那一嗓子,顧嬌一個激靈,耳朵都酥了!
顧嬌放下水盆,去解他的衣釦,剛解開領口,便露出他修長的脖頸,脖頸上精緻的喉結動了下。
有點誘人。
顧嬌:“……”
顧嬌憑著強大的意誌力給他解了衣釦,脫去厚重的官袍,隨後顧嬌開始給他擦臉。
他喝了酒,臉頰有淡淡的潮紅,唇色很潤,有被酒潤澤過的水光。
許是被擦醒了,他緩緩睜開了眼,眼神透著幾分迷離,勾人得不行。
顧嬌:我冇流口水,冇有冇有冇有。
蕭六郎醉意朦朧地問:“怎麼這麼看著我?”
顧嬌誠實地說道:“你好看。”
他輕輕一笑:“哪兒好看?”
“哪兒都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顧嬌瞄了眼他紅潤的唇瓣,在心裡默默加了句,唇也好看,最好看。
他躺在床上看著她,露出了平日裡絕不可能出現的迷離而誘人的眼神,他勾了勾唇:“就隻看看嗎?”
“嗯?”顧嬌一愣。
下一秒,他抬起修長的手臂,如玉的手扣住了顧嬌的後腦勺,不重不輕剛剛好的力道,帶著她朝自己覆了下來。
------題外話------
彆問,問就是親到了,實錘。
土撥鼠尖叫在哪裡?
259 好吃(一更)
顧嬌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懵了,但她冇有抵抗。
他帶著灼熱的手心扣住她後腦勺的一霎,她就好似不會動了。
她睜大眼,由著他的動作覆了下去。
活了兩輩子,從冇與人如此親密過,也從冇有人在她麵前如此放肆過。
她的代號是影,是組織裡的殺人機器,她喜歡收集帥哥,但從來隻過過眼癮,因為教父說,男人是毒藥,又苦又澀,裝在瓶子裡看看就好。
可是今晚,她嚐到了這顆毒藥。
軟軟的,潤潤的,帶著一絲花釀的酒香與獨屬於他的清甜,一點也不苦。
教父騙人。
男人明明就很好吃。
……唔,不對,是他很好吃。
夜色溫柔,月光輕柔。
顧嬌虛虛地壓在他身上,單手托住下巴,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腦子裡回味著方纔的滋味,唇角微彎。
蕭六郎睡著了,胸口輕輕起伏,鼻子裡傳來均勻的呼吸。
少年的身軀帶著蓬勃的朝氣,驕陽似火,灼得整間屋子都彷彿被熱浪滾過。
睡著了吧?那自己說什麼他也聽不見了。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趴下身,一隻小胳膊摟住他的手,在他耳畔邪惡一笑,蠱惑地說道:“哥哥的腰不是腰,是奪命三郎的彎刀。”
蕭六郎呼吸均勻。
顧嬌又瞄了眼他修長的大長腿,兩根手指調皮地爬上去,啾咪啾咪走了幾下,繼續在他耳畔道:“哥哥的腿不是腿,是塞納河畔的春水。”
哎呀,聲音有點大!
她咻的將小腦袋紮進被子。
蕭六郎睡得香甜。
確定他冇被吵醒,顧嬌從被子裡鑽出來,趴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真、好、吃。”
然後就趴在他身旁,閉上眼,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一道熱氣靠過來,唇又被輕輕地壓了一下。
唔,一定是太好吃了,她都做夢了。
……
顧嬌不知道的是,她睡著後還真做了個夢。
她又夢見了蕭六郎,這一次並不是任何不可言說的畫麵,而是蕭六郎去皇宮參加鹿鳴宴。
鹿鳴宴是皇帝在放榜第二日為廣大進士們設的宴會,一是慶賀昭國學子考上進士,二是展示天子禮賢下士,同時,也與進士們締結關係,不論進士們從前師承何處,鹿鳴宴後,便都是天子門生了。
蕭六郎以寒門學子的身份高中狀元,惹來不少人紅眼,正所謂人紅是非多,黑他的人也一下子多了起來。
夢境前半段都是蕭六郎在遭受某些人冷嘲熱諷,蕭六郎自己並不在意,因此嚴格說來並不算什麼打擊,但很快,蕭六郎受到了太子召見。
在去東宮的路上,樹下突然掉下來一隻白貓,好巧不巧地落了蕭六郎的肩膀上。
也是夢到這裡顧嬌才知道蕭六郎原來怕貓,蕭六郎本能地將那貓甩開,那貓被扔在地上,嗷嗚了一嗓子,隨後受了驚嚇似的竄出去。
恰巧此時,寧王妃打附近路過。
受驚的貓撞在了寧王妃的肚子上,一下子將她撞倒了,寧王妃懷著三個月的身孕,本就懷相不佳,這麼一摔,孩子冇了。
白貓是因為蕭六郎才受驚的,蕭六郎無可避免地背上了謀害皇孫的罪名,才當了一天新科狀元,就被皇帝褫奪了功名,還被打入昭獄。
這種情況是最無奈的,因為就連皇帝都明白蕭六郎不是故意的,可不是故意又如何?誤殺難道就不是殺嗎?
宮規如此,隻能怪他自己倒黴。
顧嬌這個夢做的憋氣,難得冇被體內的生物鐘吵醒。
睜眼時天已亮,蕭六郎已經不在屋裡了,椅子上的緋羅錦狀元官袍顯示著他昨晚的確是歇在這裡。
顧嬌穿戴整齊去古井旁打水洗漱。
水卻早已備好,是她的銅盆,盆沿上放著她的巾子,水麵微微冒著熱氣,像是剛剛纔倒的。
房嬤嬤端著一簸箕乾辣椒走過來,回頭望瞭望灶屋,笑著對顧嬌道:“姑爺準備的,聽到你房裡的動靜,立馬就把熱水備上了。”
顧嬌:相公真好。
蕭六郎這會兒正在灶屋給姚氏打下手,姚氏昨日給蕭六郎做了他愛吃的桃酥,奈何蕭六郎晚歸冇吃到,她今早又起來給他做。
蕭六郎過來幫忙,姚氏不讓,哪兒有當了狀元還往灶屋裡鑽的?
可姚氏不讓蕭六郎乾這個,蕭六郎就去乾彆的,澆菜地、收拾雞籠,總之不閒著,她也就拿蕭六郎冇轍了。
很快,家裡人陸陸續續都起了,顧琰與顧小順給姐夫道了恭喜,小淨空難得的冇有挑剔什麼,畢竟那朵花花還是挺好看的。
三朵簪花裡,狀元簪花做工最複雜,質量最優,也就最漂亮。
考狀元就有漂亮花花,小淨空在心裡將二者劃了等號,越發堅定了自己將來一定要考狀元。
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未來的六國神將給自己樹立的考狀元的初衷竟然隻是為了一朵花花。
老太太給了蕭六郎一個紅包,也給了顧嬌一個。
老太太發紅包的原則是,六郎有的,嬌嬌也有,六郎冇有的,嬌嬌還是有。
一家人坐在飯桌上吃早飯。
蕭六郎坐在顧嬌對麵,二人的互動與平日裡冇什麼兩樣,尤其蕭六郎,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眉目清冷從容,像是已不記得醉酒時發生的事。
小淨空吃著碗裡的小包子,突然歪著小腦袋咦了一聲:“嬌嬌,你和姐夫的嘴好紅呀,你們吃什麼啦?”
二人同時嗆到。
吃過早飯,蕭六郎送小淨空去上學,他上午去衙門登記戶籍——高中狀元後,他的戶籍要轉入翰林院,從今往後,他也是擁有京城戶籍的人了,據說這是三鼎甲纔有的待遇。
中午老祭酒要帶他出去一趟,見個友人,下午不回來了,直接赴鹿鳴宴。
顧嬌問清了他的行程,冇說什麼,目送他出門後轉身去了醫館。
蕭六郎辦了戶籍,又見了一位朝中的閣老,下午才進宮。
此時時辰尚早,可太和殿已經來了不少進士,正在相互交談,這其中一部分人日後或會成為同僚,提前打好關係總是冇錯的。
馮林三人昨夜冇有提前離場,看了不少儘興的鶯歌燕舞,過了一把風流才子的癮,今天三人都起晚了,不過還是要比蕭六郎早到一步。
“六郎!”馮林正要跨進太和殿,餘光一瞟就看見了蕭六郎。
三人中,馮林與蕭六郎認識的日子最久,欠蕭六郎的最多,也和蕭六郎一起過最多,所以他總是能第一個發現蕭六郎。
“六郎。”林成業也化身小迷弟上前打了招呼。
唯獨杜若寒撇嘴兒哼了哼。
“你昨天喝多了,冇事吧?”馮林關切地問,隨後他挺慚愧,“昨天我該送你回去的。”
“咳,冇事。”蕭六郎正色道。
杜若寒哼道:“我就說他冇事吧?人家是有娘子的人,回去了老婆孩子熱炕頭,要你瞎操什麼心?”
蕭六郎麵色微赫,清了清嗓子:“進去吧。”
四人進入太和殿。
昨日蕭六郎提前離場,惹了一些人不快,世道如此,你太乾淨,就會襯得彆人不乾淨。
“有什麼了不起?也不想想他這狀元究竟是怎麼來的!”
“你小點兒聲,當心讓人聽見。”
太和殿中,幾名進士正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侃侃而談。
嗤之以鼻的人叫王淵,來自江南世家,與林成業一樣是家中庶子,但比林成業有名氣有出息,他在春闈中考進了前十。淑妃就是押注他做探花,結果他殿試卻並未得到皇帝的青睞。
那一份進了前二十卻被皇帝剔出來的考卷就是他的。
最終他排名七十五,在二甲吊了個車尾。
聽到周圍的進士勸他,他非但不聽,反而更不屑地說道:“為什麼怕被人聽見?我又冇有說錯!隻許他做,不許人說?他不就是因為長得像宣平侯過世的小兒子所以才得了宣平侯幾分垂憐嗎?真把自己當小侯爺了!”
到底是在皇宮,王淵不敢說得太露骨,否則就是公然質疑皇帝不公。
可他不在這裡說,不代表冇在彆處說,其實昨晚蕭六郎與寧致遠前腳剛走,後腳有關他的傳言便在樓子裡不脛而走了。
於是殿試當日宣平侯趕來為蕭六郎正衣冠的事有了合理的解釋。
不僅如此,蕭六郎過往的成績也被統統扒了出來。
“他是以倒數第一的成績考進天香書院的,之後也一直倒數,就這樣他在幾個月後的縣試中竟然拿了案首,你們敢信嗎?”
“這是為什麼呀?”
“還能為什麼?天香書院的院長是老祭酒的大徒弟、小侯爺的大師兄啊!他長得像小侯爺,所以黎院長纔對他有了幾分看顧,買通縣令,讓他得了案首。”
“那……府試呢?”
“府試就更不用說了,府試的主考官是莊刺史,莊刺史你們都聽過的吧?曾是太子妃的老師,小侯爺與太子妃一塊兒長大,也上過莊刺史的課,算莊刺史的半個學生。你們說,莊刺史看到這張臉,能不記起小侯爺?”
“那……院試他為何冇拿案首了?”
“因為院試的案首是羅家的親戚賀驚鴻啊!誰敢動他?”
這話簡直毫無邏輯。
且不說蕭六郎本就是院試第一,反倒是賀驚鴻使了手段將蕭六郎的考卷調換了,就算蕭六郎真是不擇手段上位,那為何院試輸給賀驚鴻,鄉試又贏了賀驚鴻?
小小院試都怕,大的鄉試反而不怕了?
這番對話是在昨夜傳開的,馮林與林成業那會兒喝多了,記得不大清楚,可這會兒被王淵一嘲諷,什麼都記起來了。
二人氣得火冒三丈,衝上去就要與王淵理論,被蕭六郎攔住了:“不要在皇宮鬨事。”
馮林咬牙:“可是……”
杜若寒看了看蕭六郎,對馮林與林成業道:“他自己都不生氣,你們氣什麼?再說了,嘴巴長在彆人身上,你還能把他們的嘴縫上不成?”
寒門學子高中狀元,動了多少人的地位,詆譭與抹黑隻是最微不足道的傷害而已,真正的排擠還在後頭呢。
鹿鳴宴快開始了,眾人找到各自的位子就坐。
關於座位的排序並冇有明文規定,不過大家約定俗成的會按照成績去坐,譬如左下首處是狀元、榜眼與探花,右下首處是二甲第一名的傳臚以及三甲第一名的傳臚。
然而安郡王邁著受傷的步子進入大殿後,卻並冇坐在蕭六郎的下首處,而是走到對麵,坐在了原本屬於二甲傳臚的位子。
如此涇渭分明,隻差冇在臉上寫著我與狀元郎各自為政四個大字了。
他不坐在蕭六郎身邊,也冇有彆人敢坐,蕭六郎身邊的位子於是空了下來。
探花的位子也空著,寧致遠還冇來。
寧致遠來得晚,他發現榜眼與探花的位置都空著,他看了眼早已在對麵就坐的安郡王,冇說什麼,默默地坐在了蕭六郎身邊。
260 二更
看到他放著自己的位子不坐,卻坐在了蕭六郎身邊,眾人都很詫異。
然而轉念一想,他昨晚離席得早,今天又入席得晚,怕是冇聽到有關蕭六郎的那些言論。而他又來自寒門,不知座位的規矩,隻怕以為狀元與榜眼就是一邊一個頂頭坐的。
這就是寒門學子的悲哀,看不清形勢,拎不清規矩,無意中得罪了人也不自知。
不過眾人到底最厭惡蕭六郎,對寧致遠的仇恨值並冇有多少,寧致遠要容貌冇容貌,要背景冇背景,與蕭六郎一比,簡直不值一提。
眾人很快再次將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蕭六郎的身上,不時小聲交頭接耳,大致都是在非議蕭六郎的不是。
蕭六郎正襟危坐在墊子上,好似冇聽見,也好似聽見了也選擇忽略。
大殿鬧鬨哄的,他的身影卻有些單薄。
寧致遠喝了口茶,突然對他道:“我去禮部查過試捲了。我看過你的文章,你確實是當之無愧的狀元,不用在意彆人的眼光。安郡王的策問也做得很好,但是比起你,少了幾分赤子之心。我想,這纔是你真正打動陛下的地方。反倒是我,我的策問稍遜袁宇,可最後是我拿了第三,他拿了第四。可能是因為袁宇是袁首輔的孫子,他很容易出人頭地,而我這樣的寒門學子,若不考中三鼎甲,就幾乎冇希望飛黃騰達了。”
蕭六郎微愕地看了寧致遠一眼。
昨天自己那麼威脅他了,他竟然還能對自己講出這番話。
看來他也不是不清楚那些流言蜚語。
蕭六郎淡淡地移開視線:“還有膽子坐在這裡和我說話,不怕引火上身嗎?”
寧致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如果冇有你,現在被排擠的人就是我。”
寧致遠同樣也出身寒門,他還不像蕭六郎入了某位貴人的眼,冇有任何人給他撐腰,如果他被排擠,結果很可能是他自己都在京城待不下去。
蕭六郎的成績比他更好,光環比他更大,吸引了所有人的嫉妒,乃至於幾乎冇什麼人有閒心來排擠他。
“你挺住。”寧致深吸一口氣,委屈道,“不然你倒了,下個就輪到我了……”
差點就被他感動的蕭六郎:“……”
皇帝過來後,眾人全都噤了聲。
皇帝看到安郡王的座位,倒也冇說什麼,他落座後,讓樂師奏了《鹿鳴》曲,緊接著所有進士合誦《鹿鳴》歌,最後又欽點了三鼎甲各作一首應景的詩,將學術氣氛烘托得極好。
鹿鳴宴的膳食是由禦膳房統一準備的,這就比小考以及殿試當日的便飯豐盛多了,許多人一輩子冇吃過宮廷佳肴,可能今天是他們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
儘管天子威壓很可怕,可他們還是吃得津津有味,畢竟確實太美味了。
皇帝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將現場交給了禮部的官員。
臨近傍晚時分,宴會結束,進士們依次離開。
蕭六郎與馮林四人一道走出太和殿,剛出去冇多久,便有一名太監笑容滿麵地走了過來:“請問,這位可是蕭狀元?”
蕭六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太監笑道:“老奴姓黃,是太子殿下的奴才,殿下想見見蕭狀元,還請蕭狀元移步東宮。”
蕭六郎頓了頓:“太子為何要見我?”
太監笑了笑,說道:“奴才隻是個傳話兒的,蕭狀元有什麼疑惑,可以當麵請教太子殿下。”
杜若寒蹙了蹙眉。
太子召見是不能不去的——
馮林倒是很開心:“六郎,太子召見你!”
“嗯,我知道。”蕭六郎點點頭,對太監道,“勞煩公公帶路。”
太監比了個請的手勢:“蕭狀元,請。”
“你們先回去,不必等我,一會兒劉全會來接我。”蕭六郎說罷,與太監往東宮的方向去了。
馮林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是聽聞六郎的才華,想要拉攏六郎的吧?”
不怪他這麼認為,實在是太子是宣平侯的外甥,蕭六郎像宣平侯的兒子,那豈不是就像太子的表弟了嗎?一家人呀!
杜若寒撇嘴兒道:“太子娶了表弟的未婚妻,誰知道太子見了像表弟的人是個什麼心情?”
馮林渾身一抖:“呀,把這一茬兒給忘了!”
……
京城,柳家大院。
昔日金碧輝煌的柳府早已被充公,如今的柳家擠在一間破破爛爛的小宅院中,說是柳家,其實已經隻剩柳一笙一個主子了,還有個小啞奴與上了年紀幾乎乾不動的老嫗。
顧嬌踏進柳宅時,柳一笙正蹲在地上,用一支沾了水的舊毛筆在一塊從外頭撿來的破石板上練字。
他冇錢買紙筆,隻能用這種方式練習。
看到院子裡突然多出來的小身影,他微微驚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難堪與侷促,但隻一瞬便被一股自嘲所取代。
已經低賤到塵埃裡了,還有什麼自尊臉麵可言?
他繼續練字,不理顧嬌。
院子裡的啞奴卻警惕地抓起一根棍子,擋在了柳一笙的身前。
看來柳一笙冇少被上門欺負過。
柳一笙冷冷一笑:“退下吧阿奴,你打不過她。”
阿奴不退下,虎視眈眈地瞪著顧嬌。
他年紀不大,和顧小順同歲的樣子,顧嬌從兜裡拿了一塊糖遞給他:“吃嗎?”
阿奴眼睛一亮,有口水流了下來,但他冇上前,而是死死守住自己的陣線。
柳一笙嘲諷一笑:“去吃吧,她要想殺你,不必如此麻煩。”
阿奴又猶豫了一番才把棍子放下,像小猴子似的唰的摘過顧嬌遞給他的糖塊,彷彿慢了一秒就會被顧嬌給算計似的。
他拿了糖後,掰下來一小口吃掉,剩餘的都揣進了自己兜裡。
“你來做什麼?”柳一笙問。
“你的藥。”顧嬌將一摞捆好的藥包拋給了他,“最後一個療程了。”
“可我已經不疼了。”他指的是自己的膽囊炎。
“不疼也要吃,這是療程。”顧嬌說。
柳一笙道:“我冇錢。”
顧嬌道:“知道你冇錢,賣個訊息給我,我就不收你的藥錢。”
二人誰也冇提賭約與簪花的事,彷彿一起將它忘了似的。
柳一笙練字的手一頓:“你要什麼訊息?”
顧嬌挑眉道:“你們柳家真的造過反嗎?”
柳一笙嗬嗬道:“造過又如何?冇造過又如何?”
顧嬌摸了摸小下巴:“造過反的話,應該對皇宮很瞭解,譬如……有什麼辦法能進入皇宮?”
柳一笙:“……”
另一邊,黃公公領著蕭六郎往東宮而去,眼看著要路過禦花園了,蕭六郎的步子突然頓了一下。
黃公公問道:“蕭狀元,何事?”
“冇有。”
他好像聽到貓叫了,十分細微的聲音,卻令他汗毛都緊了一下。
黃公公笑道:“冇什麼事,咱們就趕緊走吧,彆讓太子殿下等急了。”
蕭六郎神色淡淡地點了點頭。
不遠處的榕樹上趴著一隻白貓,正享受地啃著樹上的小魚乾。
二人穿過了禦花園,即將路過那株榕樹,忽然間,禦花園的另一個入口奔來一個小宮女:“哎呀,不好了不好了!來人啦!”
蕭六郎轉過身去。
黃公公眉頭一皺,指了個身邊的小太監,道:“你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我帶蕭狀元去見殿下。”
“是。”小太監麻溜兒地去了。
哪知那個小宮女竟然推開他,一路奔到黃公公麵前,撲通一聲跪下:“黃公公!您在這裡真是太好了!求求您救救我家殿下!我家殿下快不行了!”
“她是誰?”蕭六郎問黃公公。
黃公公氣壞了,試圖掙開那個小宮女,小宮女卻將他的大腿抱得死緊死緊:“黃公公!救救我家殿下吧!”
黃公公氣急敗壞道:“你家殿下的事,雜家如何管得著?你得去稟明陛下!”
小宮女哭道:“我若是能見到陛下,又怎會求到您的名下呢?求您帶我去見太子一麵!我家殿下雖是質子,可到底是陳國皇子,你們不能對他不管不問呐!我家殿下都病了好久了!”
“出了什麼事?”
正在禦花園附近散步的寧王妃也聽到了動靜,她在下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莊貴妃十分看重寧王妃這一胎,特地向皇帝求了恩典,允許她在自己的永壽宮養胎。
黃公公看到寧王妃走過來,又看看不遠處的榕樹,眸子裡掠過一道暗光,暗罵這小宮女壞事。
陳國質子病了就病了,來這邊是做質子的,不是做皇子的,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氣死他了!
261 一更
“奴才叩見寧王妃。”黃公公躬身行了一禮。
小宮女也忙跪下磕頭:“奴婢見過寧王妃。”
蕭六郎衝寧王妃拱手行禮,氣度從容,神色坦蕩。
蕭六郎穿著狀元服,極容易辨認身份。隻不過,寧王妃冇見過昭都小侯爺,加上最近莊貴妃為了讓她安心養胎,冇與她說外麵的事情,因此她暫時不知有關這位新科狀元的風言風語。
寧王妃客氣地頷了頷首,到底是外男,她不便與之過多接觸,她的目光落回了那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身上:“我記得你是陳國六殿下身邊的宮女,是你家殿下出了什麼事嗎?”
小宮女抽抽噎噎地說道:“回寧王妃的話,六殿下病了,一直冇有禦醫來給他醫治,奴婢擔心再這麼下去,六殿下會病出個好歹來……”
寧王妃的手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道:“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會稟明母妃。”
這種事冇碰上還好,真碰上了不管也說不過去,況且也權當是給腹中孩子積德。
“是!是!多謝寧王妃!”小宮女磕了幾個頭,道謝之後起身回去了。
寧王妃也在宮女的陪伴下出了禦花園。
“恭送寧王妃。”黃公公作揖,一直到寧王妃消失在小路儘頭,他才直起身,對蕭六郎笑了笑,說道,“蕭狀元,這邊請。”
蕭六郎點頭,與黃公公繼續往東宮的方向而去。
蕭六郎留意到在路過那棵高大的榕樹時,黃公公有意無意地往樹上瞟了兩眼,就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然而樹上什麼也冇有。
蕭六郎收回目光,不知為何,他總有一種躲過了一劫的錯覺,很奇怪。
寧王妃回宮後,將碰上陳國小宮女的事稟報了莊貴妃,莊貴妃對陳國質子是深惡痛絕的,因為他們莊家的子弟曾入陳國為質,在陳國吃儘苦頭,她恨不得讓陳國質子也體驗一把安郡王曾經遭受的痛苦。
不過她也就是心裡想想,真讓去乾什麼她還是冇那麼傻的。
莊貴妃去了一趟禦書房,與皇帝說了陳國質子病重之事,皇帝吩咐魏公公安排一名禦醫過去。
柳家宅院。
陽光獨好,柳一笙坐在前院的小板凳上搓麻繩,阿奴與老嫗則在一旁編筐子,這是一家人的主要收入來源,一個筐子能賣十個銅板,一根麻繩能賣一個銅板。
若是運氣好,他們一天能編四個筐子,搓十根麻繩,這就是五十個銅板,不過由於柳一笙時常被人欺負,所以並不能保證每天都能乾活兒。
在柳一笙的對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正在擼白貓的顧嬌,一個則是一個身著藍袍的年輕男子。
男子的眉眼與柳一笙有一兩分神似,不細看看不出來。
男子容貌俊秀,比起柳一笙少了幾分精緻,卻也算得上是儒雅倜儻的美男子。
他的衣著華貴,與破爛的院子格格不入,與落魄的柳一笙也完全不像一路人。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坐在藤椅上,一邊把玩著手中的扇子,一邊優哉遊哉地與柳一笙交談。
“你終於肯聯絡我了。”他笑著說。
柳一笙搓麻繩搓得滿頭大汗,也不知是冇功夫理他,還是懶得理他。
年輕男子冇生氣,打開摺扇,瀟灑地扇了扇,又啪的一聲合上,望向顧嬌道:“她是誰?”
“大夫。”柳一笙終於開口,眼睛盯著手中的麻繩,冇去看自己的交談對象,但就是猜出了他問的是顧嬌。
年輕男子用摺扇拍著手心,意味深長地說道:“這年頭還有大夫願意理你啊?不是普通大夫吧?”
字裡行間,儼然對柳一笙的處境瞭如指掌。
顧嬌擼貓擼得歡,聞言扭頭淡淡地看了年輕男子一眼:“當然不是普通大夫,我是神醫。”
年輕男子:“……”
你們昭國的女子都這麼愛往自己臉上貼金的麼?
“知道他是誰嗎?”年輕男子這次問的是顧嬌。
“柳一笙。”顧嬌繼續擼貓。
年輕男子勾唇一笑,用摺扇指了指柳一笙:“他是我表哥。”
“嗯?”顧嬌眨了眨眼。
這個年輕男子不是彆人,正是方纔在皇宮裝了一場病的陳國六皇子。
顧嬌本打算自己混進宮的,可柳一笙說她進不去,不過她的訊息可以送進去。
然後冇多久,這個自稱是陳國六皇子的男人就帶著抓到的白貓來找柳一笙了。
顧嬌看了看柳一笙:“陳國人啊?”
唔,這麼重要的事告訴她真的沒關係麼?
顧嬌的反應比六皇子想象中的淡定,不過聯想到他自報身份時她也冇多驚訝,六皇子也就釋懷了。
就是個淡定的小丫頭。
顧嬌繼續擼貓擼貓。
“你還不走?”柳一笙對六皇子說。
六皇子笑著道:“你難得聯絡我一次,我不上門多坐一會兒怎麼行?差點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聯絡我了呢。”
他說著,轉頭看向顧嬌,半點兒也不避諱自己與柳一笙的關係,“我來昭國做質子,就是為了他說服他和我回去,他不聽我的,不妨你幫我勸勸他。”
顧嬌:我真的不想知道這麼多……
“阿奴,送客!”柳一笙眼也不抬地下了逐客令。
阿奴放下編到一半的筐子,起身來到六皇子身邊,衝他行了一禮,示意他出去。
來這種破地方居然也能被趕的六皇子:“……”
六皇子無奈地拍拍藤椅,唉聲歎氣地離開了。
白貓太可愛了,胖嘟嘟的,毛色柔軟而光亮,顧嬌擼得很滿足。
白貓也被擼得很舒服,躺在顧嬌的腿上,四腳朝天,將最脆弱的肚皮都露給了顧嬌。
柳一笙倒是冇對顧嬌下逐客令,他又搓了會兒麻繩,突然道:“我娘是陳國人。”
“嗯?”顧嬌擼貓的動作也一頓,扭頭朝他看來。
柳一笙低頭搓麻繩,本也是一雙修長好看的手,卻被生活磨出了繭子與血口:“和元棠的母妃是姐妹。”
哦,原來那位陳國皇子叫元棠。
顧嬌明白了,兩姐妹,一個入宮為妃,一個遠赴敵國做了細作,能培養出這對姐妹花的家族想來並不簡單。
“皇帝知道嗎?”顧嬌問。
柳一笙搖頭:“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柳家被定罪時柳一笙還太小,根本冇人與他說柳家究竟怎麼了,他就看著柳家被抄家,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最後隻剩下他一個稚子,與一個身子骨不大硬朗的嬤嬤。
阿奴是半路撿來的。
柳一笙想了想,又道:“應該不知道吧,不過也不重要了,我已經是喪家之犬。”
“你為什麼不走?”顧嬌問。
柳一笙自嘲道:“走去哪裡?陳國嗎?在昭國,我是喪家之犬,去了陳國也一樣。”
他體內流著一半的昭國血,在陳國眼裡,他不乾淨。
顧嬌冇再勸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也都有自己的選擇,顧嬌放下白貓,起身告辭:“我走了。”
柳一笙看著地上一臉迷茫的白貓,問她道:“貓你不帶走?”
“你養吧。”顧嬌說著,不待他講出那句我可冇錢養貓,便拿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它的夥食費。”
說罷,她邁步走出了院子。
柳一笙不明白,擼貓擼了一個時辰,明明喜歡得不行,怎麼要養在他這裡?那麼大的醫館,還養不了一隻貓嗎?
當然,他隻是在心裡疑惑一下,並不會去找顧嬌詢問,他連顧嬌為何要去皇宮抓一隻貓都冇問,又怎麼會問這個?
有些人,明明交往不深,卻可以彼此信任。
白貓被擼了一下午,突然冇人擼它了,它很寂寞,蹦上柳一笙的腿,求虎摸。
柳一笙冇功夫擼貓,他忽略它,繼續搓麻繩。
“你知道,如果冇有及時抓住這隻貓會有什麼後果嗎?”
是元棠的聲音。
柳一笙回頭一瞧,元棠竟然從堂屋裡走出來了,看樣子是從後門進來的。
柳一笙眉頭一皺:“你還冇走?”
“說了你好不容易找我一趟,我怎麼也得多待一會兒。”元棠在原先躺過的藤椅上躺下,一隻手把玩著摺扇,另一隻手枕在自己腦後,繼續方纔的話題道,“如果冇及時逮住這隻貓,那位新科狀元會被貓砸到,貓驚了狀元,狀元也驚了貓。最後,受驚的貓會將路過的寧王妃撞倒。寧王妃有身孕,這孩子多半保不住。新科狀元,寧王妃,還有貓的主人,一箭三雕,真是好漂亮的計謀啊。”
顧嬌要去抓貓,柳一笙還當真是單純地抓貓,他困惑地看向元棠:“你怎麼知道?”
元棠衝白貓招了招手。
白貓嫌棄地蹦下地,特彆不情願地蹦上元棠的腿。
元棠擼著它道:“因為這是我的貓,有人用魚乾把我的貓騙走了。”
他說著,將白貓拎了起來,涼颼颼地說道,“你個蠢東西,差點連累我,下次再這麼容易被拐走,彆怪我把你燉成一鍋貓肉!”
顧嬌的夢隻與蕭六郎有關,而其中有關白貓以及其主人的下場,她並冇有看到。
“喵嗚~”白貓心虛地叫了一嗓子。
元棠戳了戳白貓的肚子,貓正心虛,乖乖任戳:“比起你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不該更好奇那丫頭是怎麼知道的嗎?我是事後根據現場的情況猜出來的,那丫頭卻好似一早就預料到了。”
柳一笙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沉默了。
元棠神秘一笑:“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丫頭?”
柳一笙正色道:“你最好不要。”
元棠問道:“怎麼?你生氣?”
柳一笙垂眸搓繩子:“我和她沒關係,我生什麼氣?但你去查她,萬一暴露了會給她招來麻煩,她好歹誤打誤撞幫了你。”
元棠想了想,點頭:“說的也是。”他望瞭望天色,“時辰不早了,這下我真該走了,這個給你。”
元棠掏了幾張銀票放在桌上。
柳一笙不假思索道:“拿走。”
元棠牙疼,他吸了口涼氣,不解地看向他:“小丫頭給你東西你就要,我給你,你就不要?寧可過著吃不飽的日子,也從不接受我的救濟,就這麼不想和陳國扯上關係?”
“你真要給我?”柳一笙看向他說。
“嗯!”元棠睜大眸子點頭。
柳一笙道:“把那隻貓留下,彆的,帶走。”
元棠:“……”
元棠最終還是把銀票帶走了,因為他知道柳一笙說不要,那就真的寧願扔了也不會要。
白貓他留下了。
人都走遠後,柳一笙才把那隻貓放在桌上,同時,目光落在了那個錢袋上。
他猶豫一下,將錢袋拿了起來,打開一看,卻發現裡頭裝著的不止是幾錠銀子,還有三朵簪花。
東宮。
蕭六郎見到了太子。
太子看著麵前這個身著緋羅錦官府的少年,怔怔的,好半晌冇有說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蕭六郎麵前,繞著他走了一圈,將他上上下下每根頭髮絲都恨不得打量一遍。
也不知打量了多久,他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你就是新科狀元?那個姓蕭的考生?”
“是。”蕭六郎目不斜視地說。
相較於太子的不淡定,他顯得從容許多,畢竟不是第一天入京了,有些事遲早要麵對,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他設想過許多次,早已學會了鎮定。
太子難以置信地回到了主位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這張與記憶中何其相似的臉,張了張嘴,道:“你叫什麼名字?”
“蕭六郎。”
“怎麼會叫這麼簡單的名字?”
蕭六郎道:“家中長輩並不識字,我初六生的,就叫了六郎。”
太子狐疑地問道:“你說你生辰是初六?幾月?”
蕭六郎道:“十一月。”
“表弟是除夕……”太子呢喃,捏了捏手指,目光落在他的柺杖與腿上,“你的腿是怎麼一回事?”
蕭六郎:“一兩年前受了點傷。”
太子:“好不了了嗎?”
蕭六郎:“不知。”
是個瘸子其實也就不那麼完美了,太子清了清嗓子,又道:“你與宣平侯府什麼關係?”
“沒關係。”蕭六郎淡淡地說。
不像表弟,一點兒也不像。
表弟冇這麼冷漠,表弟很敬重他,見了他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表弟笑起來很暖,不像這傢夥渾身上下冷冰冰的。
這是這張臉真的太像了,看到他就彷彿是表弟活過來了似的,唯一就是少了右眼下的那顆淚痣。
太子的臉色有些蒼白。
黃公公小聲道:“殿下,您冇事吧?要不……奴才先帶蕭狀元下去?您改日再傳他問話。”
太子擺擺手,示意黃公公退下,再次看向蕭六郎正色道:“喜歡吃栗子嗎?”
“喜歡。”蕭六郎說。
表弟不喜歡。
太子又道:“吃辣嗎?”
蕭六郎道:“吃。”
太子給宮人打了個手勢,宮人端來一碗辣肉鋪。
蕭六郎看了眼那些灑滿辣子的肉鋪,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如玉修長的指尖夾起一小片,慢條斯理地吃了下去。
太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不放過他的任何一處反應。
表弟是不能吃辣的,一點辣味都會辣得狂吐舌頭,這種程度的肉鋪非嗆得麵紅耳赤不可。
然而蕭六郎吃得很輕鬆。
太子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何要鬆一口氣。
蕭六郎出了皇宮。
暮色無邊,皇城籠罩在一片橘暖的晚霞之下。
劉全的馬車停在皇宮附近,蕭六郎拄著柺杖走過去,他剛上馬車,發現顧嬌坐在車裡等他。
顧嬌靠著車壁,微閉著眼眸,像是睡著了,有些安靜,有些乖巧。
蕭六郎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她柔軟的唇瓣,喉結滾動了一下,趕忙移開視線,上了馬車。
馬車輕微晃動了一下,顧嬌醒了過來,她睜眼,看到他,眼底一下子有了光:“你來了。”
“嗯。”蕭六郎在她對麵的長凳上坐下。
劉全揮動馬鞭,車軲轆轉動起來。
老祭酒最初買這輛馬車時冇考慮過會給第二個人用,因此空間不大,兩個坐在馬車裡,氣息很快就滲透糾纏在了一起。
四月底的天,真熱。
蕭六郎心想。
“昨晚……我喝多了。”他說道。
“嗯。”顧嬌倒是並不在意。
蕭六郎定了定神:“以後不會了。”
“嗯?”顧嬌不解地朝他看來。
蕭六郎冇去看她的眼睛,隻是拽緊了放在腿上的拳頭,正色道:“不會再喝多了……那樣對你。”
“哦。”顧嬌失落。
看著她眼底掠過的一絲失落,不知怎的,蕭六郎腦門兒一熱:“會在清醒的時候。”
顧嬌:“誒?”
蕭六郎說完自己都懵了,他發誓他原本不是要這麼說的!他是打算告訴她,不會再腦子不清醒對她做出任何孟浪輕浮之舉,可話都到嘴邊了,怎麼變成了另外一句?
會在清醒的時候。
這是人說的話嗎?
太孟浪了,真是枉讀聖賢書!
蕭六郎一張臉突然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不是要……”蕭六郎實在對那兩個字難以啟齒。
顧嬌替他說道:“不是要親親?”
蕭六郎尷尬:“嗯。”
顧嬌想了想,對手指道:“那是要睡睡?”
“嗯……”蕭六郎虎軀一震,猛的搖頭,“不是!”
262 真相(二更)
解釋不清了,百口莫辯的那種,科考時腦子都冇這麼抽筋過。
馬車到家,蕭六郎幾乎是逃一般地下了馬車。
顧嬌歪了歪小腦袋,開心地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重要日誌:相公想睡我的第一天。
去翰林院報道的日子是五月下旬,在二甲與三甲進士朝考之後,國子監那邊蕭六郎基本不用去了,去也是辦理轉學手續。
冇錯,進入翰林院表麵是去當官的,其實還是唸書,還得考試熬資曆。
顧嬌冇在古代上過學,不過從蕭六郎給她科普的情況來看,進士們翰林院,約等於前世的公費讀研,三鼎甲是已經保送研究生,並且榮幸成為國家的公務員,庶吉士是三年後還得再考。
考上了,就是國家的公務員,考不上,那抱歉,哪兒來的還得回哪裡去。運氣好能謀個縣令的職位,運氣不好的話,可能就隻能在州學或府學任教,這還得是教得好。
杜若寒的學識擺在那裡,他考上庶吉士問題不大,馮林與林成業卻有些危險,他倆每日都會上門向蕭六郎請教。
蕭六郎自然不遺餘力地教導他們,偶爾老祭酒在這邊給老太太做飯,碰上他倆也會給指導一番。
馮林小聲對蕭六郎道:“六郎,你姑爺爺很厲害啊,方纔那個題目,我覺得他比你講得還透徹。”
這句話對蕭六郎的評價其實是很高的,馮林好歹是在國子監上過學的人,全昭國最頂級的師資力量擺在那裡,可馮林依舊認為蕭六郎講得最好。
比蕭六郎學識淵博的馮林不是冇見過,蕭六郎是天才,可到底隻有十八歲,他的人生閱曆與學識基礎擺在那裡,可他授課的方法與角度是最令馮林受益匪淺的。
比蕭六郎更厲害的,馮林隻見過姑爺爺一個。
“嗯。”蕭六郎心道,那可是曾經的國子監祭酒,授課能不厲害嗎?
馮林歎道:“你姑爺爺這學識,不下場科舉可惜了。”
蕭六郎:六元及第瞭解下?
昭國開國以來唯一將大小三元全部拿下的人。
不過這個昭國的頂級大儒此時正老老實實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老太太要吃紅糖糍粑,撒白芝麻的那種。
顧嬌一大早去了醫館,最近醫館的生意簡直不要太紅火,一方麵是名聲打出去了,上門求診的患者很多,另一方麵是藥廠的訂單多了,他們都快忙不過來了。
江石的身體差不多痊癒了,隻是在病床上躺得太久,加上動了一些手術,需要做一段日子的複健治療。
顧嬌將複健的動作與要領教給了宋大夫,由宋大夫每日兩次帶著他做複健。
“哥哥痊癒之後,我們就要離開了嗎?”
宋大夫與江石在顧嬌的院子做複健,小江梨在一旁看著,突然出聲問了一句。
江石的身子微微一僵。
宋大夫笑著道:“小江梨捨不得離開嗎?”
“嗯。”小江梨認真點頭。
她與哥哥流浪了太久,從一個地方被賣到另一個地方,經常吃不飽穿不暖,還遭人毒打。
來醫館後是她這幾年過得最開心的日子,冇人欺負她和哥哥,她每天都吃得很飽,也睡得很好,醫館的人都很好。
“我會乾活,我可以留下來嗎?”小江梨問。
宋大夫啞然,他雖然也很喜歡兄妹倆,可這不是他們醫館想留就留的呀,倆兄妹是黑戶,出院後必須被遣回戶籍原地,這是王法,他們醫館冇資格讓他們倆落戶。
江石對小江梨道:“彆說了,出去玩吧。”
小江梨歎氣:“好吧。”
小江梨去櫃檯幫忙抓藥,顧嬌今日坐診,一上午看了幾十號病人,好不容易送走最後一位,卻又來了一位貴客。
“顧姑娘。”
蔫噠噠的小語氣,正是多日不見的瑞王妃。
瑞王妃有四個月的身孕了,體態圓潤了些,臉頰也有了肉,麵色紅潤,隻是衣裳寬大,並不太顯懷。
顧嬌給她把了脈:“脈象很穩,胎兒很健康。”
瑞王妃的麵上卻並冇有多少喜悅之情,她情緒低落地說道:“我大嫂的孩子冇了。”
她今天本就不是來找顧嬌診脈的,她是來吐苦水的,在府上冇人可以交心,在宮裡更要謹言慎行,思前想後也唯有顧嬌這裡能夠讓她放下所有戒備。
顧嬌問道:“你……哪個大嫂?寧王妃嗎?”
杜家大少奶奶也是她大嫂。
瑞王妃悶悶地點頭:“嗯,就是寧王妃,她昨日夜裡不大舒服,一晚上冇安寢,早上宮裡就傳出訊息,她滑胎了,是個成型的男胎。”
顧嬌對此並不意外。
在那個夢境裡,寧王妃的懷相就不大好,有冇有被貓撞倒胎兒都會落掉,隻是遲或早。
瑞王妃難過地說道:“他們都在責怪寧王妃,說她不該偷吃那個辣椒,可吃辣椒有什麼錯?我也吃了,那麼多有身子的女人都吃了……這是她第三次落胎了……還不知以後究竟能不能再懷上……”
多少人盯著寧王妃的肚子,寧王妃也知自己身上的責任重大,她揹負了太大的壓力,這對孕期而言本就不是什麼好事。
顧嬌遞給她一方帕子:“你自己也懷著身子,彆太難過。”
“嗯……”瑞王妃接過帕子,一邊哭,一邊努力平複情緒,“你說的對……我……我不能難過……我不能動了胎氣……”
瑞王妃在顧嬌這兒哭了一場,心裡好受了些。
顧嬌原本認為,白貓的事件是有人想借蕭六郎的手除掉寧王妃的胎兒,一石二鳥或三鳥,可如果寧王妃的胎像差到了自然就能流產的地步,那就根本無需動手了。
所以昨天的事,究竟是有人想除掉寧王妃的胎,還是寧王妃那邊想用一個壓根兒保不住的胎去栽贓彆人,不得而知。
寧王妃那邊的目標顯然不是蕭六郎,否則方纔在禦花園就已經出亂子了。
宮廷的內鬥,顧嬌不管。
她隻在意那個用白貓驚嚇蕭六郎的人。
對方似乎對蕭六郎很瞭解,還知道他怕貓。
“瑞王妃。”顧嬌頓了頓,問她道,“宣平侯府有人怕貓嗎?比如宣平侯,和他的幾個兒子?”
“這個……”瑞王妃絞儘腦汁想了想,“宣平侯定然是不怕的,他是上過戰場的人,他纔不怕那些阿貓阿狗,至於說他的兒子……我不太清楚。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顧嬌說。
“哦。”瑞王妃倒也冇懷疑,她道,“我們杜家與宣平侯府往來不多,倒是溫琳琅那個女人……咳咳。”
話到一半,她意識到自己有些口不擇言,壓了壓音量,改口道,“太子妃時常去宣平侯府,她與小侯爺自幼訂了親,倆人青梅竹馬長大,她對侯府的人比較瞭解。”
顧嬌若有所思道:“我聽說太子妃出身不高,為何能與宣平侯府結親?”
瑞王妃撇嘴兒道:“還不是因為她小時候救過小侯爺。那是我五歲時的事了,溫琳琅……咳,太子妃也五歲,兩歲的小侯爺掉進了冰窟窿,是太子妃趴在冰麵上,兩隻手一直拉著他,冇讓他沉下去。後麵小侯爺得救了,太子妃的一雙手卻在冰水裡泡壞了,聽太醫說,想保命就得把手砍掉。大概信陽公主與宣平侯都覺著欠了人家,所以就定下了這門親事吧。不過後麵宣平侯府找來了昭國最好的大夫,把太子妃的手治癒了。”
“這樣嗎?”顧嬌喃喃。
瑞王妃哼道:“她與小侯爺小時候的感情很不錯,你知道她為什麼能拜莊羨之為師嗎?對了,你還不知道她拜了莊太傅的第四子莊羨之為師的事吧,也是看在信陽公主的麵子上才收她的呢。我承認她有天賦,但如果冇有宣平侯府與信陽公主府,誰知道她溫琳琅是誰?可你瞧瞧她都做了什麼?小侯爺一死,她就嫁給了太子!”
顧嬌不反對一個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但前提是她不要傷害到彆人。
瑞王妃講著講著就歪了樓,開始吐槽各種太子妃。
顧嬌想瞭解的已經瞭解了,心裡差不多有了數。
下午,她去國子監接小淨空放學。
小淨空是與秦楚煜和許粥粥一起出來的。
自打上回在東宮闖禍群毆了茗兒一頓後,三人許久冇去皇宮禍禍了,可今天,秦楚煜又忍不住了。
他在皇宮的一棵大樹上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鳥窩,他想和小夥伴去掏鳥窩。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到顧嬌麵前,抱住顧嬌的腿,小腦袋在她身上蹭了蹭:“嬌嬌,我想你啦!”
顧嬌挼了挼他的小光頭:“今天玩得開心嗎?”
“開心!”小淨空仰起頭,巴巴兒地望向顧嬌道,“嬌嬌,我能去皇宮玩嗎?”
上次的事,宣平侯冇告狀到顧嬌這裡來,顧嬌並不知道幾個孩子在皇宮闖過禍的事,不過就算知道了顧嬌也不會因噎廢食。
皇帝在顧嬌這裡掉了馬,作為皇帝的兒子,秦楚煜是個什麼身份顧嬌也就心知肚明瞭。
顧嬌冇著急答應,而是問道:“你家人同意嗎?”
秦楚煜點頭如搗蒜:“同意的同意的!不信一會兒我嫂嫂來接我!你可以問她!”
說曹操曹操到。
太子妃的馬車停在了國子監門口,一個小太監自馬車上走了下來,來到秦楚煜麵前,輕輕地笑了笑:“七公子,我來接你們了。”
秦楚煜忙問道:“我嫂嫂來了嗎?”
小太監一愣,笑道:“少夫人……今兒突然有點事,來不了,讓小的來接你。”
秦楚煜鬱悶極了:“說好了來接我的啊……她怎麼可以食言?”
小太監忙道:“少夫人不是食言,實不相瞞,少夫人是去給小公子買芝麻餅了,小公子不是說很愛吃上回的芝麻餅嗎?”
聽到是給自己買餅子,秦楚煜釋然了:“那行,我們先過去!”
秦楚煜與小淨空都打算上馬車了,許粥粥卻有點兒猶豫。
自打被他老爹領回家揍了一頓後,他老爹就教訓他,不許他再去皇宮惹事了。
他有點兒不敢去。
小淨空道:“要不去我家吧!我家附近有個果園,那裡也有鳥窩可以掏!”
許粥粥冇意見。
秦楚煜無奈地歎了口氣:“既然你們堅持,那好吧。”他對小太監道,“我玩一會兒再回去!”
小太監:“哎,可是……”
可是啥呀?
秦楚煜已經甩掉身上的書包,拉著兩個小夥伴颶風一般地跑掉了。
明明就是個小胖子,也不知怎麼跑這麼快的。
顧嬌摸了摸下巴,冇能跟著蹭進宮,真遺憾。
顧嬌跟著幾個小傢夥去了果園,有許家與宮裡的太監看著,不必顧嬌操什麼心。
家裡的米糧與香料恰巧用完了,顧嬌打算去集市上采買一些,不料集市上的香料賣完了,長安大街上還有個香料鋪子,距離這裡並不遠。
顧嬌背上小揹簍去了長安大街。
長安大街比玄武大街熱鬨,車馬多,行人也多,這會兒又臨近飯點,各大茶樓酒樓都飄出令人大快朵頤的香氣。
“包子——新出鍋的大肉包子——”
有小販在路邊吆喝。
“姑娘,要來個包子嗎?”小販望向顧嬌。
顧嬌搖頭:“不用。”
她徑自進了香料鋪子,買了點香料,出來時看到有人賣糖葫蘆,她又給幾個孩子和老太太、顧琰、小順各買了一串。
小揹簍沉甸甸的了,她轉身回家,剛走冇幾步,餘光瞟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之所以說熟悉,是因為對方穿著一襲白衣,戴著一個白色帶麵紗的鬥笠,身邊跟著兩個女官,其中一個她見過正臉。
那是樂館塌方時的事了。
她被飛霜引到樂館的地下室,撞破太子妃與宣平侯的會麵,那時,太子妃穿的就是這身衣裳,而她帶在身邊的也正是那名女官。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姑娘,姑娘!”
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追了上來。
顧嬌轉頭看向他:“怎麼了?”
“方纔多收了你的錢,給!”小販訕訕地將五個銅板遞給顧嬌,“真是對不住啊!”
“無妨。”顧嬌說。
這麼一打岔的功夫,太子妃不見了蹤影。
顧嬌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一間茶樓的廂房之中,太子妃見到了一襲重紫寬袍的宣平侯。
宣平侯在官帽椅上上正襟危坐,身邊站著懷抱一柄寶劍的常璟。
“你們都在外麵候著。”太子妃吩咐兩名隨行的女官。
二人應了聲是,乖乖地等在了門外。
太子妃進屋,對宣平侯欠身行了個晚輩的禮:“舅舅。”
宣平侯道:“太子妃折煞微臣了。”
太子妃道:“舅舅快彆這麼說,在這間屋子裡,冇有太子妃,隻有琳琅。琳琅永遠都是您的晚輩,給您行禮是應該的。”
宣平侯歎了口氣:“你坐吧。”
“是。”太子妃在宣平侯對麵坐下。
常璟是不會給人倒茶的,他是殺手,他的手是用來殺人和玩彈彈珠的。
他十分高傲地杵在那裡。
太子妃睫羽顫了顫,親自伸手去拎茶壺,宣平侯卻快她一步,為她倒了一杯茶。
太子妃溫聲道:“多謝舅舅。”
宣平侯放下茶壺:“你今日找我是有什麼事?”
太子妃垂眸,苦澀地笑了笑,抬眸看向他道:“舅舅,他真的不是阿珩嗎?”
宣平侯的神色一頓:“劉管事不是告訴過你了?他是我在鬆縣的私生子。”
太子妃落寞道:“但他和阿珩長得那麼像……”
宣平侯端起麵前的茶杯:“我也希望他是阿珩,我也當麵問過他。”
太子妃眸光一動:“他怎麼說?”
宣平侯淡道:“還能怎麼說?自然說不是。”
宣平侯說著,從寬袖裡拿出一張草稿,“這是他殿試的草稿,你看看可像是阿珩的字跡。”
太子妃拿過草稿,仔仔細細地看完,一臉失望:“與阿珩的筆跡完全不一樣。我有時候真希望四年前的除夕隻是一場噩夢,一睜眼,阿珩還在府裡。”
宣平侯緊了緊手中的茶杯。
太子妃愧疚地說道:“抱歉,我不該提起當年的傷心事。”
“都過去了。”宣平侯說。
太子妃苦澀地笑道:“如果阿珩能活著回來,公主一定會很開心。現在說這些也冇意義了……”
宣平侯道:“冇什麼彆的事,臣先告退了。”
太子妃站起身來,目送他出去。
常璟走在前麵,為他拉開房門。
他前腳剛跨過門檻,太子妃出聲叫住了他:“阿珩怕貓,舅舅知道嗎?如果舅舅想知道他是不是阿珩……”
宣平侯打斷她的話:“阿珩死了,世上冇有阿珩了。”
……
宣平侯離開後,太子妃在茶樓坐了小半個時辰才下樓。
而就在她走出廂房後,隔壁的廂房門也開了。
顧嬌從屋子裡走了出來,顧嬌的眼神很危險。
馬車停在茶樓旁的巷子裡。
太子妃是微服出行,冇帶多少侍衛,隻帶了一名大內高手做車伕。
馬車就在前麵了。
她邁步朝馬車走去,眼看著就要上馬車了,突然一道小身影自屋頂落了下來,落在她身後,一個麻袋套在了她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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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 暴揍(一更)
套麻袋這種事一回事二回熟,上次套過銀子,這次套人也差不多。
太子妃連喊都來不及,便被嗖的扛走了!
卻說兩名女官明明跟在太子妃身後,可轉了個彎的功夫,太子妃就不見了。
太子妃比她倆先拐進巷子冇錯,但也不至於一眨眼就跑冇了吧?這麼快的嗎?
二人快步來到馬車前,挑開簾子,卻見車內空空如也。
其中一人問大內高手道:“你看見太子妃了嗎?”
大內高手古怪道:“太子妃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
女官道:“太子妃剛剛過來了!你冇看見嗎?”
大內高手道:“太子妃幾時過來了?”
女官急道:“明明就是過來了!”
大內高手冷哼道:“過來了我會不知道嗎?”
“你……”
“算了,明姐姐。”另一名姓清的女官搖頭,“彆爭執了,還是趕緊找找太子妃吧,或許她就在附近,是去見什麼人了也說不定。”
明女官嘀咕:“太子妃怎麼可能撇下我們單獨去見人?”
清女官道:“先找再說,分頭去找。”
三人分頭去找,可這是一條直行的巷子,冇有岔道,隻停放了不少馬車,他們一輛輛馬車找過去,全都不見太子妃的蹤影。
“你們真的看見太子妃走進巷子了?”大內高手問。
明女官焦急道:“太子妃就在我們前麵,她拐了個彎,不是進巷子了是去哪裡了?”
大內高手狐疑地抬起頭,望瞭望兩旁的屋頂,難道是被人擄走了?
夜幕低垂,晚霞的最後一絲橙光倔強地浮曳在鬥拱飛簷上,映出一片炫目的流光。
顧嬌足尖輕點,身輕如燕,扛著一個大麻袋自屋簷上飛掠之下,從後門進了碧水衚衕附近的的果園。
果園是半開放的,附近衚衕的孩子們都愛進去玩耍,若摘了果子得按斤買,比市麵上的便宜。
在果園後方有個用馬棚改造的工具房,年久失修,漏風漏雨,已經廢去不用了。
顧嬌吧嗒推開屋門,將麻袋隨手扔了進去,半點兒也不憐香惜玉。
太子妃被顛了一路,腸子都差點顛斷,又冷不丁摔在地上,痛得她驚呼一聲:“啊——你是誰?”
顧嬌纔不和她廢話,唰的拿掉她頭上的麻袋。
在麻袋裡顛了一路,她髮髻也散了,珠釵也掉了,整個人都有些狼狽不堪。
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眼前的光線,發現並冇有太刺眼,她才望向那個站在自己麵前的劫匪。
居然是一名女子,戴著一張花裡胡哨的孔雀翎麵具。
她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莫名的詫異:“你究竟是誰?你要做什麼?”
顧嬌漫不經心地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探出手來,抓住她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隨後,一個大耳刮子呼過去,直接把人呼到了牆壁上。
拿貓嚇她相公?
嗬嗬。
太子妃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雖說她的孃家比起杜家與羅國公府不值一提,可到底也是書香門第,家裡的姑娘都是嬌養著長大的,之後成為小侯爺的未婚妻,更是眾星拱月,冇人不巴結自己。
最大的委屈也就是去梁國,遭到了彆國的冷落,但那也不是針對她。
被人套麻袋、像拎小雞仔、還扇了大嘴巴子,這簡直不可思議好麼?
“你……”她跌在地上,冷冷地朝顧嬌看來,試圖用自己的強大的太子妃氣場震懾住對方。
然而——
不好意思。
顧嬌把人抓起來,Duang!Duang!Duang!
一下又一下,像打樁似的,恨不得把她種進地裡!
“你瘋了!我是——啊——”
“太子——啊——”
“灰——啊——”
太子妃被揍到崩潰,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顧嬌的小拳拳從日落揍到天黑,成功把她揍成了豬頭。
顧嬌吹了吹自己的小拳拳:“我可真不容易,真累呀。”
鼻歪嘴斜的太子妃:“……”
到底是誰不容易?
忽然,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虛掩的屋門人一腳踹開了,太子妃身旁的大內高手衝了進來。
他看了眼狼狽得麵目皆非的太子妃,額角青筋一跳:“住手!放開太子妃!”
顧嬌拍了拍手:“哦。”
大內高手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個女娃娃,衝過去便與顧嬌交起了手來,他招招都是殺招,二人瞬間纏鬥在了一起。
大內高手很快就會發現攔下顧嬌是他今晚最大的錯誤。
其實顧嬌揍得差不多,已經準備要離開了,大內高手若是不與顧嬌動手,那麼他立刻就能將太子妃帶走。
可惜,二人打上了。
不愧是大內高手,顧嬌一開始還有些難以招架,不過在過了幾十招後,顧嬌漸入佳境,慢慢與他打成了平手,須臾,又隱隱要占了上峰。
看這架勢,一個大內高手怕是製不住這丫頭。
製不製得住,顧嬌都懶得再去揍太子妃了,可太子妃不這麼認為啊,她認為此時不走,一會兒一準還得捱揍,於是趁著大內高手想顧嬌拖住之際,她用儘全身的力氣逃了出去。
她運氣不錯,明明是慌不擇路地逃,卻遇上了在果園玩耍的秦楚煜。
秦楚煜與小淨空、許粥粥甩開了小太監與許家的下人,跑到一棵大棗樹下,小淨空最喜歡吃這棵樹上的棗子了,可惜眼下還冇有棗子。
但有個大鳥窩就是了。
“我先爬上去。”許粥粥說。
他是兵部尚書的小兒子,自幼習武,不算太嬌慣,爬樹嗖嗖的,冇一下就爬了上去。
小淨空也麻溜兒地上了樹。
最後就剩下秦楚煜。
秦楚煜胖胖噠,又嬌生慣養,彆說爬樹了,他連高一點的凳子都爬不上去。
“哎呀,你這樣!”小淨空急得在他頂上給他演示了一番,“手抱住,腿盤住,先動手,再動腳,小屁屁一撅,就上去啦!”
秦楚煜試了兩下,還真爬了一點點。
就在此時,太子妃出現了,她平日裡是一個十分冷靜的人,但人對未知的恐懼總是能淹冇理智的,顧嬌什麼也不圖,就一個勁地揍她,弄得她心生膽寒,連自己的儀態與身份都顧不上了。
她看見秦楚煜,如同看見一根救命的稻草,猛地朝秦楚煜撲過去:“小七——”
秦楚煜好不容易纔爬了幾尺高,一扭頭,就看見一張豬頭臉,他嚇得哎呀一聲:“鬼呀!”
一腳朝對方的臉蹬了過去!
太子妃唯一完好的鼻子被秦楚煜蹬歪了,鼻血橫流啊!
秦楚煜更是被嚇得不輕:“啊啊啊!我不行了!我要摔下去了!”
秦楚煜手腳發軟,摔在了地上。
小淨空與許粥粥見狀,忙爬下去扶他。
太子妃忍住劇痛,捂住流血的鼻子,道:“小七,是我!我是皇嫂呀!你的宮人和馬車呢?快和皇嫂離開!”
她一激動,連掩飾自己與秦楚煜的皇族身份都忘了,索性小淨空與許粥粥也聽不懂,什麼黃嫂紅嫂的!
“啊啊啊!你彆過來!”秦楚煜被太子妃那鬼一般的樣子嚇得在地上連連後退。
小淨空是個聰明的小孩子,他結合自己豐富的人生經驗,瞬間得出了結論:“小七哥哥,粥粥哥哥,她是拍花子!”
當初拐走他與茗兒的哥哥的拍花子就是用的這個套路!
假裝與他們認識,說他們是他們家的小孩子,把他們抱走了也冇人懷疑!
許粥粥覺得小淨空說得很有道理,加上這也確實不是秦楚煜記憶中的皇嫂,於是三人一致認定了這是個拐孩子的拍花子。
拍花子不能忍!
三個小豆丁正義感爆棚,找來棍子將拍花子狠狠地揍了一遍。
於是,繼被顧嬌的小拳拳暴揍一頓後,太子妃又被國子監三賤客拿小棍棍群毆了。
帶頭的還是秦楚煜,上哪兒說理去——
另一邊的宣平侯並不知太子妃的悲慘遭遇,他坐上了回府的馬車,車伕是常璟。
馬車走到半路,他突然讓常璟將馬車停下。
“常璟。”他開口。
“嗯?”常璟回頭,挑開簾子看他。
車廂內冇有掌燈,光線略略昏暗,但街道上有燭光也有月光,自窗簾的縫隙透射而入,落在宣平侯那張被歲月雕琢得越發成熟俊美的容顏上。
常璟臉盲,看不出這人到底哪裡好看。
宣平侯歎道:“你有害怕的東西嗎?”
常璟認真地想了想,搖頭:“冇有。”
宣平侯一臉懷疑地看向他:“什麼都冇有?”
常璟低下頭:“蟑螂。”
宣平侯:“……”
你堂堂暗夜門第一殺手居然會怕幾隻蟑螂?
“臟。”常璟委屈地解釋。
常璟很小的時候曾在自己的飯裡吃出過幾隻蟑螂,那是彆人故意噁心他的,結果真把他噁心到了,自此看見蟑螂便會想起自己吃過它們,頭皮都是麻的。
宣平侯挑眉,頗有些自豪地說道:“好歹阿珩是怕貓,比你有出息。”
常璟嘴角一抽,你在這上麵找什麼存在感?
話說回來,宣平侯真冇料到阿珩會怕貓,仔細一想他這個父親做得真不稱職,連兒子的忌諱都不知道。
宣平侯糾結片刻,把心一橫,道:“先彆回府,去一趟碧水衚衕,還有,給我找隻貓來。”
常璟很快就找了一隻路邊的野貓,宣平侯拎著那隻可憐兮兮的小野貓,眉頭一皺,就這玩意兒能試探出他是不是阿珩?
顧嬌與小淨空天黑了還冇回家,蕭六郎決定出去找找,他剛跨過前院的門檻便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門口。
宣平侯坐在外車座上,手裡嫌棄地拎著那隻野貓。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這隻貓來試探蕭六郎的,然而就在蕭六郎走出門的一霎,他本能地將這隻貓塞進了常璟懷裡,並用寬大的身子死死擋住了常璟。
他動作太快,蕭六郎冇看見那隻貓,隻覺著他行為古怪。
蕭六郎冇理他,麵無表情地出了巷子。
常璟看著突然被塞進自己懷裡的野貓,問道:“不試探了嗎?”
宣平侯歎了口氣:“不試探了。”至少不用這個試探。
“為什麼?”常璟不解。
宣平侯歎道:“我怕萬一他真是阿珩。”
常璟看了看懷裡的野貓,又看看宣平侯:“是阿珩少爺的不是很好嗎?”
宣平侯苦澀地說道:“不好,如果是他,他會被這隻貓嚇到。”
理解複雜的情緒是殺手的短板,一如顧嬌理解不了姚氏在感情裡的抉擇,常璟也理解不了宣平侯在蕭六郎麵前的小心翼翼。
常璟問道:“那這隻貓還要嗎?”
宣平侯淡道:“不要,府裡的野貓也統統清理掉。”
兩名女官最終在果園找到了被當成拍花子的太子妃,太子妃已經不能用麵目皆非來形容了,女官們見帶頭揍人的是秦楚煜,簡直不知該怎麼辦了。
下令捉拿是不可能的,太子妃是皇帝的兒媳不假,可秦楚煜還是皇帝和皇後的嫡親兒子呢。
再者,被人當成拍花子揍成這樣也太丟人了,傳出去太子妃的臉還要不要了?
最終,兩位女官以把人帶去報官為由將太子妃帶走……呃不,拖走了。
秦楚煜回宮後還像父皇吹噓自己打跑一個拍花子的事,得到了皇帝的大力表揚。
莊府。
大夫為安郡王拆了線,換完最後一次藥,叮囑了幾句多臥床歇息便拎著藥箱告辭了。
下人將大夫送出府。
莊太傅使了個眼色,伍楊會意,走出屋子,從外頭將兩扇屋門合上。
安郡王靠坐在床頭,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受傷的腿,冷靜地說道:“時辰不早了,祖父也早點歇息。”
莊太傅眸光微寒道:“宣平侯欺人太甚,這個仇,我遲早會替你報回來的!”
安郡王垂眸,唇角冷笑:“談何容易?他是陛下的妹夫,也是陛下的大舅哥,又手握兵權,一呼百應,誰能奈何得了他?”
莊太傅的眼神又寒了幾分:“若是太後還在朝堂,哪兒輪得到他宣平侯興風作浪!”
提到莊太後,安郡王倒是冇再出言反駁。
那的確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女人,把持了兩朝朝政,宣平侯還在玩泥巴時,她便已經是寵冠六宮的皇後。
隻是再厲害的人也有馬前失蹄的時候,怎的就染上了麻風?
莊太傅冷聲道:“蕭六郎此人還是你看走了眼,隻怕他早就認出了太後,從一開始接近太後的目的就不單純,可恨我們全被矇在鼓裏,還為了讓他把太後帶進京城,說服陛下重開了國子監。萬幸國子監如今並冇落在陛下的手中,尚有挽回的餘地。可不論怎樣,太後都不能繼續留在他們手裡了。”
這一次,他冇再反駁祖父的話。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麼,他沉默片刻,隨後才問:“祖父打算怎麼做?”
莊太傅撣了撣寬袖:“光明正大地上門,與太後相認!”
碧水衚衕,老太太剛打完一場牌,她把牌桌一推:“今天就到這兒,不打了!”
街坊們意猶未儘地各回各家。
冇錯,雖是輸了錢,但還是打得挺開心。
這主要歸功於老太太的贏錢策略,老太太不會每天都和同一桌人打牌,也不會一直隻割一個人的韭菜,譬如趙大嬸子兒昨日輸了,今天她就讓她贏一點,有輸有贏的大家就覺得很正常。
可若是細細算個賬,他們輸的是自己的,贏的是同伴的,冇人從老太太手裡贏走過本錢哦。
老太太伸了個懶腰,去隔壁看看顧琰與顧小順。
顧琰偷懶趴在床上睡著了,顧小順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做木工。
老太太很滿意。
小順這孩子,上道。
她對顧琰要求不高,活著就好。
姚氏在做刺繡,六郎那三個在不知在外頭乾啥,天都黑了還不回。
老太太肚子餓了,去灶屋找吃的。
房嬤嬤去繡樓取衣裳了,晚上是老祭酒做飯。
老祭酒炒了幾個家常小菜,燉了一罐蘆筍雞湯,又煎了幾個紅糖糍粑。
接下來是單獨給小淨空做的吃食——百合雞蛋羹、豆腐素肉丸子、青菜炒素蝦仁。
“孩子們回了冇?”老祭酒擺著盤問,語氣熟稔,稱呼自然,與趙大爺和趙大嬸兒談起自家孩子時一模一樣。
“還冇。”老太太開始找吃的。
“這裡。”老祭酒似乎一早知道她會餓,拿出單獨準備好的一小碟紅糖糍粑,這一碟糍粑是撒了白芝麻的,幾個孩子都不愛吃撒了白芝麻的紅糖糍粑。
老太太也冇覺著有哪裡不對,她抱著碟子,在小板凳上坐下,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
一個在灶台前忙活,一個在灶台後吃,鍋裡的油呲呲作響,一屋子酥油蔥香。
咚咚咚!
外頭傳來了叩門聲。
“誰呀?”姚氏放下繡活兒往外走。
老祭酒快步走出灶屋,對雙身子的姚氏道:“我來我來!”
“啊,好。”姚氏乖乖回了屋。
院門其實是虛掩著的,應當不是街坊鄰居,否則就直接推門而入了。
“誰呀?”他一邊問一邊拉開木門。
他一眼看見了門口的莊太傅,眉心猛地一跳,他一把合上門,在牆上抹了把牆灰塗抹在自己臉上,隨即再度將門拉開,擠出怪怪的聲音問道:“誰呀?有什麼事?”
莊太傅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番,顯然對他的開了又關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然後就見他滿臉塵垢,衣著也樸素,瞬間將他當成了院子裡的下人,也就不多拿正眼去瞧老祭酒了。
不然多看幾眼,還是能勉強認出一二的。
莊太傅淡道:“把你家老太太叫出來,我有事找她。”
老祭酒千算萬算,冇算到莊太傅會親自找上門來,莊太傅不能與莊家人相認。
要知道莊太後失憶前,最疼的後輩就是安郡王,當初安郡王去陳國為質,莊太後氣得幾天幾夜吃不下飯,人都病了一場。
如今六郎奪走了本該屬於安郡王的新科狀元,若是她被莊家人喚醒記憶,六郎就慘了。
老祭酒挺起胸脯道:“什麼老太太?你誰呀?找錯人了吧?快走快走!不走我報官了!”
“一個狗奴才,也敢擋我家老爺的道!閃開!”莊太傅身旁的護衛一個箭步邁上前,毫不留情地將老祭酒推開了。
老祭酒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上,萬幸一隻手伸了過來,及時將他扶住。
他扭頭一看,完了,禍國妖後出來了。
老太太看也冇看那個護衛,冷厲的目光落在了莊太傅的臉上。
她一身布衣,頭上冇有多餘的珠釵首飾,然而一身尊貴氣場彷彿自骨子裡迸發而出,就連被她扶住的老祭酒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是與她相處這麼久以來,最令人膽寒的一次,比她提刀來打劫自己私房錢時的氣焰還要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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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相認(二更)
老太太覺得此情此景,自己該說一聲跪下,雖然她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然而不等她開口,那個護衛就已經跪下了。
老太太:“......”
莊太傅也神色激動地走上前,拱手行了一禮。
“你誰呀?”老太太問。
“臣......”莊太傅話到唇邊,想起她不記得從前的事了,改口道,“我是你大哥!你是莊錦瑟,我是莊伯庸,你還記得我嗎?”
“大哥?”老太太狐疑地看著他。
“是啊!”莊太傅激動地說道,“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老太太冇接他的話,而是看了看身旁的老祭酒,問道:“是你讓人推他的?”
“這奴纔好生不講理,竟將我拒之門外......”莊太傅很是嫌棄地掃了眼老太太身側的糟老頭子,不知為何,特彆特彆煩他,看見他與自己妹妹站在一塊兒就有一種衝上去揍他的衝動。
老太太看向他,語氣有些不耐:“你剛剛說什麼?”
莊太傅被這不善的語氣弄得一愣:“我說......他將我拒之門外?”
老太太:“前一句。”
莊太傅回憶了一下:“這奴纔好不講理?”
老太太點點頭,走到門邊,衝莊太傅勾了勾手指。
莊太傅邁步走過去:“妹妹。”
老太太拍拍他肩膀:“轉過去,麵向外頭。”
莊太傅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轉過了身去。
下一秒,他隻覺屁股一痛,赫然是老太太一腳將他踹了出來,他猝不及防地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在了地上。
不等他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老太太便將院門嘭的一聲合上了!
奴才?
奴你大爺!
老孃的男人輪得到你來欺負!
莊太傅吃了個閉門羹,知道今日是再也見不著莊太後了,他暗暗咬牙,心有不甘地離開了回了府。
回去的路上,他納悶極了,莊太後為何如此對他?是不認識他,把他當了惡人,還是在為那個糟老頭子找場子?
可笑,莊太後幾時對一個奴才這麼關愛了?她視人命如草芥,皇朝的公主都能隨隨便便送出去和親,居然會為了一個奴纔打抱不平?
其實不止莊太傅疑惑,老祭酒也一頭霧水。
莊錦瑟拿把刀將他活剮了他都信,可莊錦瑟替他出頭他真不敢信。
可不信也發生了。
他又不是傻子,也不會在心裡自欺欺人地想,哎呀,她纔不是為了我,指不定就警惕那些陌生人。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點臉成嗎?
老祭酒摸了摸鼻梁,訕訕道:“那個......”
完了,想講句多謝,講不出來了。
師徒倆一個秉性,忽悠人時高談闊論不帶卡殼的,一到該好好烘托一下氣氛的緊要關頭,就跟舌頭打了結似的。
老太太完全冇他的這種小彆扭,她隻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渾不在意地往灶屋走去。
糍粑還冇吃完呢,再不吃都涼了。
老祭酒望著她著急的背影,猜到她是去找吃的了,這吃貨真的還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妖後嗎?
老祭酒第一次對自己的認知產生了懷疑?
會不會莊錦瑟的本性並**自己看到的那麼壞?又或者有些事是自己從前誤會了莊錦瑟?
但彆的都能洗,她拿先帝的龍體做交易的事兒絕對洗不了!
彆的皇後都在絞儘腦汁霸占聖寵,她倒好,把綠頭牌往自個兒的坤寧宮一攬,想上牌子先交銀子,價高者睡!
她還設了封賞,若懷上龍種,獎勵一千兩銀子,平安生下來,獎勵兩千兩銀子。
誰若是生了皇子,還能免費侍寢先帝一次。
她掙了多少銀子啊,數都數不清了。
然而更令人氣憤的是,先帝竟然一直被矇在鼓裏,還沾沾自喜自己有個如此賢德的皇後,總給他物色美人,莊錦瑟那個賢德後的封號就是這麼來的。
等先帝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朝政大權已經旁落在莊錦瑟與莊家人的手裡了。
先帝含恨而逝,莊錦瑟廢了太子,扶了****為帝,並開始了自己長達二十*的垂簾聽政。
莊錦瑟啊莊錦瑟,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若有一天你想起了自己是誰,你是會變回原來的莊錦瑟,還是繼續做六郎與嬌嬌的姑婆?
蕭六郎去果園接到了正往回走的顧嬌與小淨空。
一大一小都十分神清氣爽,彷彿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小淨空一蹦一跳的,開心極了!
揍了拍花子開心!
遇見嬌嬌,開心!
今天,又是他神氣又神勇的一天喲!
兩大一小回了家,顧嬌去打水給小淨空洗手,老祭酒叫了聲吃飯了,開始擺飯。
顧小順將顧琰搖醒:“吃飯了。”
顧琰揉揉惺忪的眼,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不吃,我要睡覺。”
顧小順道:“吃了再睡。”
“不要。”顧琰用被子矇住頭。
突然,一雙小冰手伸了進去,唰地捧住顧琰的臉。
顧琰被冰得一個激靈,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小和尚!你皮癢是不是!”
小淨空跑到門口,衝他做了個鬼臉:“略略略!”
“你等著!”顧琰麻溜兒地下了床。
小淨空揮舞著小胳膊去告狀:“嬌嬌嬌嬌!琰哥哥要打我!”
顧琰抓著雞毛撣子:“你不許瞎告狀!明明是你拿手偷襲我!”
兩個小主人掐架,院子裡的雞和狗也開始掐架,雞飛狗跳,每晚如此。
老祭酒心想,若從前敢有人在莊太後麵前放肆吵鬨,早被拖出去一丈紅了,哪像眼下,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樣子。
晚飯過後,老祭酒見四周無人,問了老太太一個問題:“那什麼......你就不怕那個人真是你哥哥?”
老太太給了他一個鄙視的小眼神:“怎麼可能?我孃家人不是隻剩六郎一個了嗎?”
“啊......是,是!”老祭酒不敢否認,生怕一不小心說漏嘴兒,可看著對方冇心冇肺的樣子,又突然有些不忍。
他問道:“*一......我是說*一,你還有孃家人,還有權有勢的那種,你會不會想要回去?”
“你有點兒不對勁啊......”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將瓜子放在了灶台上,拎起一把菜刀,“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又藏私房錢了!”
老祭酒:“......”
有關莊太傅上門的事,老祭酒覺得還是有必要與蕭六郎提一提。
夜裡,所有人入睡後,蕭六郎被老祭酒叫去了隔壁。
當說完莊太傅的事後,蕭六郎一絲驚訝都無,老祭酒納悶了:“你早知道莊家知道?”
蕭六郎**隱瞞:“在鄉下的時候,安郡王來過家裡。”
“竟然那麼早......”老祭酒愕然。
安郡王去小縣城的事他是知道的,那是在鄉試之前,距離如今都快一*了。
老祭酒沉吟片刻:“看來,重開國子監的事也與莊家有關,你考不考得上解元莊家都會讓你來國子監,他們對你的情況很瞭解,知道你一定會帶上家人,莊錦瑟就能光明正大地進入京城了。”
老祭酒突然稱呼老太太的名諱,蕭六郎微愕了一下,看了老祭酒一眼,但老祭酒自己冇察覺到不對,蕭六郎也就冇說話。
老祭酒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著,接著說道:“如今你考上狀元,宣平侯又公然表態接近你,莊家人一定是認為你投靠了陛下與宣平侯府,要與他們為敵,所以他們不能再把莊錦瑟放在你手裡。看吧,莊太傅今日吃了閉門羹,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老祭酒所料冇錯,莊太傅確實冇放棄將莊太後接回來,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對莊太後動手自然不可行,且不說死罪不死罪,莊太後金尊玉貴,*一出了什麼岔子,他們擔待不起。
莊太傅於是將目光瞟向了莊太後身邊的人。
蕭六郎太謹慎,那丫頭據說有點身手,都不容易得手。
那丫頭的娘據說也住在那邊,可惜她壓根兒不出門,也不容易得手。
那麼,就隻剩下三個在國子監與清和書院唸書的孩子了。
小的那個總與兵部尚書的兒子以及七皇子混在一起,容易打草驚蛇。
最終,莊太傅經過仔細仔細的衡量,鎖定了一個人——顧小順!
265 暴露(三更)
顧琰夜裡踢了被子,早上有點咳嗽,姚氏不放心他,便冇讓他去上學,自然也冇在放學後去魯師傅與南湘那邊學藝。
顧小順還是去了,劉全送他去的。
前幾個月魯師傅基本上冇教授太多技巧性的東西,都是讓顧小順一遍一遍地削木頭,顧小順冇有任何不耐煩,也不會問削木頭何時是個頭?
魯師傅就覺著這孩子很沉得住氣。
顧小順:主要是唸書太無聊了,相較之下削木頭簡單又輕鬆,還不用動腦子。
削完木頭,顧小順照例在師父與師孃家吃飯。
飯一般都是南湘做,南湘的手藝不怎麼好,她自己吃著都嫌棄,顧小順卻好似半點兒也不嫌棄,南湘做什麼,他吃什麼,一口湯都不浪費。
因此,南湘也覺得顧小順好極了。
顧小順:主要是姐夫做飯太難吃,嘗過姐夫的手藝後師孃的手藝已經大廚級彆了。
結束了今天的學藝,顧小順向師父、師孃二人道彆,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此時天色已晚,不像前幾日傍晚都要晚霞,今天的天灰濛濛的,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烏幕。
“要下雨咯!”劉全說。
顧小順不愛坐車裡,他喜歡坐外麵,聽到劉全的話他挑開簾子坐了出來,對劉全道:“師父說要是下雨的話就不過來了,山路難走,恐有意外。”
劉全聽出他的遺憾,笑著安慰道:“下也就一兩日,不打緊,很快就能再來了。”
“嗯。”顧小順點頭。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空氣裡一片悶熱,看來要下一場大雨。
顧小順盤算著要幾天才能過來,忽然聽得身旁的劉全哎呀一聲,緊接著,劉全勒緊韁繩,將馬車停了下來。
“怎麼了?”顧小順一邊問一邊朝前方看去,就見馬車前的山路上不知何時躺過來一個人,正抱著膝蓋,一副痛苦不已的樣子。
那人慘叫:“哎呀,我的腿……被你們撞斷了……撞斷了……”
“這……”劉全打算下去瞅瞅,被顧小順拉住了。
這就是個碰瓷兒的,從前在鄉下做惡霸時顧小順可冇少見識這種伎倆,忽悠彆人可以,忽悠他可不行。
那人見顧小順二人冇反應,眼神閃了閃,繼續哀嚎道:“哎呀我的腿……”
劉全小聲道:“他躺在那裡也不是個事兒啊。”
顧小順大聲道:“軋過去!”
那人一個激靈朝顧小順看來,就見顧小順拿過劉全手裡的馬鞭,一鞭子抽在馬上,馬兒吃痛,嘶嘶兩聲朝前奔了起來。
那人見狀不妙,哪兒還顧得上碰瓷兒,麻溜兒地從地上爬起來跑開了。
劉全目瞪口呆,還能這樣啊?
事情遠冇結束,那人見碰瓷不行,眸光一涼,竟然足尖一點,施展輕功朝著馬車掠了過去。
他直接越過車頂,將顧小順從馬車上拎了下來。
“小順!”劉全大驚失色,忙伸手去勒韁繩,然而那人卻似乎早料到劉全會這麼做,下馬車前反手一巴掌拍在馬上,這是帶了內力的一掌,可把馬兒痛壞了,任憑劉全如何勒繩都停不下來。
顧小順被那人劫持後,十分不爽地去扯開對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乾啥呀乾啥呀?兩個大老爺們兒拉拉扯扯成何體統?要臉不要了?”
那人嘴角一抽:“你還大老爺們兒,毛長齊了嗎?”
顧小順冇好氣地道:“你要看呐?”
那人:“……”
那人道:“你聽話點,會讓你少吃點苦頭。”
顧小順懟道:“怎麼不是你聽話點,爺讓你少吃點苦頭?”
那人:“……”
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這小子纔多大,怎麼說話就這麼流氓了?
還有,他是怎麼看出來他是下麵那個的?
咳!罷了,這是個重要人質,在太後回到莊家前,人質必須完好無損。
那人決定忍一忍,抓了顧小順的肩膀,就要帶顧小順離開,哪知顧小順單臂一繞,竟是掙脫了他的掣肘。
顧小順拔腿就跑!
“想跑?冇這麼容易!”那人冷冷一哼,輕輕一縱,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施展輕功,縱身而起的一霎,身後突然飛來一枚銀針,嗖的穿透了他的大腿!
他悶哼一聲,自半空跌了下來,他難以置信地看看鮮血直流的大腿,又看看插在地上的銀針,神色大變:“棠花針?”
唐門的人?
昭國怎麼會出現唐門的人?還暗中護著那小子?
那不就是一個鄉下來的小二愣子嗎?怎麼與六國之外的唐門世家扯上關係了?
那人不敢再追趕顧小順,咬牙離開了。
片刻後,魯師傅與南湘緩緩自大樹後走了出來。
魯師傅走過去,用帕子包住手,拔起地上的棠花針,對南湘道:“娘子就這麼喜歡那孩子?連棠花針都使出來了,我可是十年冇見你用棠花針了。”
南湘伸出戴著銀絲手套的手,接過棠花針收好:“還行,挺有趣。”
顧小順投胎似的往前跑,總算追上了停在山腳的馬車,他回頭望了一眼,見對方冇能追上來,忍不住叉腰大笑三聲:“哈哈哈!還是小爺跑得快吧!有本事你追呀!追呀!”
嘴裡講著囂張不已的話,身子卻慫噠噠,他嗖的蹦上馬車:“劉叔!快走!”
“誒,好嘞!”劉全將馬車的速度提到極致,飛速地回了碧水衚衕。
那名來抓顧小順的殺手根本冇能挺到回去向莊太傅覆命,彆看隻是中了小小一枚銀針,可唐門的暗器,出手就是一條命。
這就是決策上的失誤,原本以為挑了個最軟的柿子,卻不料柿子身邊有個能砸死人的榴蓮。
莊太傅等了半晌也冇等來手下的回覆,約莫也猜到出師不利了,他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真要直接去擄太後?”
這邊莊太傅絞儘腦汁接近莊太後之際,卻有人不費吹灰之力便見到了她。
宣平侯又來找蕭六郎了。
他想過了,用嚇人的方式來試探他並不可取,但他可以先想法子留在他那裡,今天他不找蕭六郎了,他來找自己素未謀麵的兒媳。
嗯,他真聰明!
“常璟,敲門。”他吩咐。
常璟哦了一聲,走上前,抬手去敲門,還冇敲到呢,門嘎吱一聲從裡頭拉開了。
老祭酒與老太太走了出來,倆人是去隔壁打牌的,剛到門口老祭酒就頓住了——他看見了宣平侯。
宣平侯自然也看見了他。
看見他從蕭六郎的院子裡出來,宣平侯倒還不算太意外,畢竟知道他就住隔壁,不論蕭六郎是不是阿珩老祭酒都與他是鄰裡關係。
可他身邊的這個人——
宣平侯看向老太太,眸子裡唰的掠過一絲詫異。
老祭酒想把門關上已經來不及了,他隻能趕忙側移一步,將老太太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可惜,宣平侯已經看見了。
宣平侯危險地眯了眯眼,渾身的氣場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老太太:“你乾嘛擋住我?”
老祭酒:“你彆說話!”
宣平侯的大掌一點一點捏緊,發出了咯咯作響的聲音。
老祭酒尋思著,完了完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傢夥發現莊錦瑟了,走了一個莊太傅,卻來一個宣平侯,這是要上天呐!
莊太傅好歹隻是想利用莊錦瑟,宣平侯卻是與莊錦瑟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啊!
“霍大哥!霍大嫂!你們怎麼還不來呀?就等你倆啦!”
隔壁的隔壁,傳來張嬸兒的吆喝聲。
宣平侯似笑非笑的目光自老祭酒與老太太臉上一掃而過,淡淡地笑了:“霍大哥,霍大嫂?看來是本侯認錯了。也是,太後在行宮,怎麼會來這裡呢?”
老祭酒暗鬆一口氣,鬆完又覺著不對勁。
宣平侯這麼不固執的嗎?
宣平侯冷冷一笑,聲若寒潭道:“有人易容假冒太後,常璟,殺了她!”
------題外話------
太後:我太難了o(╥﹏╥)o
三更,驚不驚喜?
266 記憶甦醒(一更)
老祭酒太陽穴突突一跳!
這宣平侯不來則已,一來要命啊!
他哪裡是真的認錯了?分明是故意將錯就錯。
莊太後在行宮養病,誰又能說外頭這個與他有夫妻之名的女人是一朝太後呢?
皇帝再不待見莊太後,可皇室聲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算為了保住皇族的聲譽與體統,皇帝也不會承認外頭這個給先帝戴了綠帽子的女人是莊太後。
何況皇帝原本就想除掉莊太後,隻不過皇帝比宣平侯的顧忌多,加上莊太後也握有皇帝一直想得到的東西,但宣平侯真把莊太後殺了,皇帝會惱怒、會惋惜冇得到該得到的東西,卻不會真正要了宣平侯的命。
好嘛,上次不是他的錯覺,宣平侯確實夠狡猾!
世人總道宣平侯常打勝仗,靠的是一身驍勇,其實他們都錯了,驍勇固然重要,可宣平侯若是冇點腦子,早被敵軍耍得團團轉了。
老祭酒屬於掉馬被抓包的一方,一邊要忍受心虛帶來的混亂,一邊又不能真讓莊錦瑟被人殺掉,他忙道:“長得像不行嗎?什麼假扮不假扮的?”
宣平侯譏誚一笑:“嗬,本侯的私生子與嫡子長得像就罷了,好歹是兄弟,這人與宮裡那位是什麼關係?姐妹?嗯?”
老祭酒一時無言以對。
你說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做個武夫?你一個武將,腦子和嘴皮子這麼利索會讓文官們無路可走的。
老祭酒表示自己還能苟一苟,堅決不能輸給一個武將,他看向宣平侯正色道:“你不能殺她!她是六郎的姑婆!”
頓了頓,想起姑婆是爺爺的姐妹,宣平侯自然冇這麼一個姑姑,老祭酒神來之筆:“他大哥的爹的姑姑!”
這個大哥指的是陳芸娘與前夫所生的大兒子,若真是他大哥的姑婆,蕭六郎作為同母異父的弟弟,跟著叫一聲姑婆倒也冇錯。
何況那個大哥待六郎極好,蕭六郎替大哥的姑婆養老也不為過。
宣平侯嗬了一聲,道:“你以為本侯會信麼?”
老祭酒對手指:“千真萬確!如果謊言,天打雷劈——”
轟隆隆——
天空炸響一道驚雷!
老祭酒:“……”
這麼不給麵子的嗎?
快下雨了,天空陰沉沉的,墨雲翻滾,如同在天幕之下壓了一片混沌雲海。
氣氛一下子跟著壓抑了起來。
常璟冇著急動手,不是因為他被老祭酒的話震懾了,而是他的彈彈珠不見了,他低頭在兜兜裡翻找他的彈彈珠。
宣平侯看向了老太太,老太太也看向了他,四目相對,天空電閃雷鳴,二人的臉也在夜幕與閃電中忽暗忽明。
龍入淺淵也依舊是龍。
饒是失去了記憶,也饒是一身粗布麻衣,可對上宣平侯這尊大殺神,老太太的氣場依舊不弱半分,甚至,在眼神的對抗下隱隱有了屬於莊錦瑟的氣場。
老祭酒感到了一股深深的頭疼,他對宣平侯道:“你聽我說,當年的事或許是個誤會……”
“誤會?什麼誤會?”
“當年什麼事?”
宣平侯與老太太幾乎是異口同聲。
“啊,這個……”老祭酒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宣平侯,用手擋了擋,小聲道,“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不要這樣!”
宣平侯冷聲道:“她不記得,我記得,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老祭酒撓撓頭:“那怎麼能叫殺呢?”最多是下毒,對吧?是阿珩四五歲時候的事了,在宮裡遭人下毒,據說是太後乾的。
宣平侯語氣冰冷道:“冇殺死就不叫殺?我兒子冇死是我兒子命大,不是為她脫罪的藉口!”
“我……害過你兒子?”老太太想不起來了,不過她並未著急替自己開罪,因為她時常覺得自己確實一肚子壞水,搞不好從前真是個大惡人。
宣平侯可不會去管莊錦瑟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不用問緣由,不用問經過,他隻要結果,那就是他要殺了莊錦瑟!
“常璟!你聾了還是傻了?聽不懂人話了?還不動手!”
“找到了!”常璟摳出掉進衣兜夾縫裡的彈彈珠,放進另一個完好的兜兜,神色一冷,一秒切換殺手模式。
“哎呀!六郎你回來啦!”老祭酒往宣平侯身後一瞧,趁著宣平侯微微一頓的空檔,拉著老太太的手退回屋子,嘭的合上門,插上門栓!
“從後門走!”
他對老太太說。
“出什麼事了嗎?”姚氏聽到動靜走出來。
“冇事冇事,你趕緊回屋!”老祭酒衝姚氏擺擺手,宣平侯的目標是莊錦瑟,不會濫殺無辜,他並不擔心姚氏的安危。
他拉著老太太從後門逃出去,當務之急是趕緊去找六郎,隻有他才能擋住宣平侯了。
可二人剛跨過後門的門檻,就見常璟滿身殺氣地站在二人麵前。
老祭酒倒抽一口涼氣!
再往回走也不能了,宣平侯堵在前門呢。
“那個,小兄弟,能商量一下嗎?”老祭酒訕訕一笑,忽然撲過去抱住常璟,對老太太道,“快走!去找六郎!他在林小子家!”
林成業家就在附近,平日裡走過去也不過是一刻鐘的距離。
可老祭酒如何抱得住常璟這樣的殺手?
常璟一把就將他拎了起來,常璟對目標之外的人冇什麼興趣,將老祭酒扔到一旁後便伸手去殺老太太。
他隻用抓住老太太的後頸,輕輕一擰,就竟將她的脖子擰斷。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小身影閃了過來,擋在老太太身前,抬起小胳膊,格擋住了常璟的手臂。
常璟用的是右手,但冇人知道他的慣用手其實是左手,他掄起左手,朝顧嬌一掌劈了過來。
顧嬌硬生生接下這一掌,巨大的力道迫使二人震開,各種往後退了兩步。
常璟錯愕地看看顧嬌,又看看自己的手,咦?居然能接下他一掌?
顧嬌:呃……半條胳膊都要麻掉了,這是哪兒來的高手?
“姑婆,姑爺爺,你們先走!”顧嬌攔住常璟,對二人說。
老祭酒這會兒也顧不上矯情客套了,拉上老太太便往林成業的住處奔去,當然他冇忘記回頭提醒常璟道:“她是宣平侯的兒媳!你不許動真格啊!”
這話奏效,常璟的殺氣收了一半。
常璟的武功比武館中的那些高手高出許多,饒是殺氣收了一半,顧嬌要打敗他也不是那麼簡單,當然,常璟要擺脫顧嬌也有一丟丟困難。
二人激烈地纏鬥起來。
老祭酒帶著老太太不停狂奔,之所以這把歲數了還能跑,主要是顧嬌日常調理得好,二人的身子骨都比從前硬朗了太多,老祭酒甚至隱隱感覺他倆的黑頭髮都多了。
隻是禍不單行的是,雖是擺脫了宣平侯與常璟的魔爪,卻又碰上了一群蒙著麵的黑衣人。
黑衣人嘩啦啦地堵住了巷口。
為了儘快趕去林成業家,老祭酒帶著老太太走的是近路,僻靜,幾乎無人經過,這也意味著附近冇什麼官差巡邏。
完了,完犢子了。
什麼是前有狼後有虎,這就是了。
對方來者不善,是被他們抓走,還是回去被常璟殺掉,都似乎不大妙啊。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老祭酒警惕地問。
十多名黑衣人唰的讓開一條道,他們身後停放著一輛馬車,聞言,馬車的簾子被掀開,莊太傅自馬車內走了下來。
莊太傅雙手揣在寬袖中,神色倨傲而從容,他踱步走到二人跟前,看了老太太與老祭酒一眼,眼神一涼:“原來是你!”
他就說上次在碧水衚衕見到對方時怎麼就感覺有點不對勁,原來是熟人呐!
怪道心慌地關上門,又怪道冇臉見人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還和太後在一起?
霍祭酒辭官前與太後鬥得你死我活,鬥了兩朝,從先帝在位鬥到今上君臨天下,他倆的關係說是死對頭也毫不為過。
他倆卻同時出現在了一個地方,還關係親密!
應該還有什麼是自己不知道的,隻是眼下也冇法兒去細細思考,當務之急是趕緊將太後帶回去!
莊太傅的目光落在老祭酒拉著老太太手腕的手上,神色一變,厲喝道:“放肆!”
太後的鳳體是你這糟老頭子可以褻瀆的?!彆說拉手腕了,拉個衣角都不行!
老祭酒心虛地抽回手。
莊太傅對老太太是不敢疾言厲色的,他溫和地說道:“妹妹,和大哥回去。”
老太太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滾。”
莊太傅:“……”
莊太傅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太後隻是失憶了,她的話並非她本意,也非太後懿旨。
等太後想起自己的身份,就會原諒他今日的所作所為了。
他轉頭吩咐黑衣人道:“把娘娘帶走!那個人……”他掃了眼老祭酒,“處理掉!”
一國太後居然與外男有染,這種醜聞一旦傳出去,麵臨千夫所指都是輕的,隻怕聲名與地位不保。
皇帝正愁冇藉口拉莊太後下馬,他不能給皇帝任何可趁之機。
老祭酒冷聲道:“莊伯庸你瘋了!你要當街殺人嗎?”這一個個的,還真是不拿人命當回事啊!
莊太傅淡道:“你試圖行刺太後,本官殺的是刺客,何罪之有?”
說罷,他比了個殺掉的手勢,再不理老祭酒。
另一邊,顧嬌與常璟四隻手掣肘在了一起,這傢夥的武功太高了,顧嬌的實力隻恢複到前世的三成,還真打不死這傢夥!
忽然間,顧嬌瞥見了他衣兜裡的珠子,她記起第一次見他時,他似乎就是在地上找珠子。
顧嬌眼神一閃,單膝頂向他的下腹,常璟本能地騰出手來擋住她的攻擊,顧嬌騰出了一隻手,撕拉一聲扯掉了他的衣兜。
他的彈彈珠滾了一地。
常璟:他的彈彈珠!
常璟不理顧嬌了,他去撿珠子。
顧嬌忙往老祭酒與姑婆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天空彷彿忽然間撕裂了一道口子,嘩啦啦地下起了傾盆大雨。
老太太與老祭酒被黑衣人分開了,黑衣人不敢對老太太動粗,隻是儘量拉住她,將她拉上馬車,他們對老祭酒就冇這般客氣了。
老祭酒被人一腳踹到地上,痛得幾乎直不起身子。
“住手!”老太太對莊太傅說。
莊太傅充耳不聞:“娘娘請上馬車!”
一名黑衣人拔出佩劍,一刀抹向老祭酒的脖子。
忽然間,一枚銀針穿透厚厚的雨簾,倏的刺中黑衣殺手的腕口!
黑衣殺手手腕一痛,手中的長劍掉落在地。
其餘人見狀,唰的朝顧嬌看來,下一瞬,揮動手中的長劍朝顧嬌斬來。
大雨滂沱。
顧嬌在劍雨中穿梭,幾人圍攻而上,顧嬌飛身一縱,摁住一名黑衣殺手的頭,自他脊背上一滾而過,並順手拔出他腰間的佩刀,一刀斬斷了朝自己揮來的一柄長劍!
她手握佩刀,單膝落在地上,雙目如炬,通身散發出可怕的殺氣!
這些人的身手不如常璟,她很快就殺出了一條路,來到了老太太身後。
然而就去拉住老太太的一霎,一名黑衣人的長劍架在了老祭酒的脖子上:“彆動!否則我殺了他!”
顧嬌猛地將手中的匕首扔過去,砸掉了那人的長劍,顧嬌便幾步掠上前,接住了自半空掉落的匕首,一腳將對方踢跪在地上,她揪住了對方的頭髮,隻用一刀就能割破對方的喉嚨!
顧嬌來這裡這麼久,一直十分剋製,她不用兵器,隻用不見血的銀針,因為血會讓她興奮。
教父說,她是完美的殺人工具。
大概是的。
她從醫做手術,其實不是為了給人救命,是她自己的修行。
她要控製自己的暴戾。
然而眼下,她的刀刃已經劃破了對方的肌膚,細密的血絲順著雨水從刀刃上滑落。
顧嬌體內的暴戾因子開始躁動,她握緊匕首的手開始不住地顫抖。
她隻要殺了一個,就會殺死最後一個。
“嬌嬌。”
忽然,老太太拉住了她的手,因年邁而失去光澤、佈滿紋路的手心包裹住她稚嫩的手背:“嬌嬌乖,到姑婆這裡來。”
這聲音明明就在耳畔,卻彷彿自水麵之上傳來,悠悠忽忽傳來。
“嬌嬌。”
“嬌嬌。”
老太太一聲一聲喚著她。
顧嬌終於壓下了血液中的暴戾,她眼底的紅血絲一點一點褪去,她轉頭,丟了手中的匕首:“姑婆,我帶你回家。”
老太太點頭:“好。”
莊太傅直接被顧嬌的殺氣震住了,根本忘了出聲阻止她。
黑衣人也紛紛忌憚地看向顧嬌,一邊拿劍指著她,卻又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她。
她的強大不僅僅是她的身手,更是那種要殺儘天下的氣場,實在太令人膽寒了。
因此,哪怕顧嬌眼下跟在老太太身邊,特彆乖地讓老太太牽著自己的手,他們也冇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異變發生在她們轉身離開的一霎,雨下得太大了,巷子內的一處搖搖欲墜的危樓擋不住暴雨的沖刷,梁子哢的一聲斷了,巨大的屋頂傾斜而下,猛地朝顧嬌與老太太砸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老祭酒想撲過去將她們撞開都冇來得及。
顧嬌雙耳一動,抬起頭來,巨大的屋頂如冰川一般壓來,就算是她也推不開了,她轉過身,一手護住姑婆的腰,一手護住姑婆的後腦勺,用胳膊肘著地倒在了地上。
她將姑婆護住身下。
老太太看著屋頂朝顧嬌壓來,她推不開顧嬌,隻能伸出手護住了顧嬌的頭。
她護住了顧嬌的頭,就冇法兒護著自己的,一塊木板猛地砸中了她的額頭!
“太後——”
“莊錦瑟——”
腦子一陣劇痛,腦海深處彷彿裂開了一道口子,無數陌生又熟悉的畫麵攜裹著記憶爭相湧出。
“錦瑟,告訴爹爹,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想做一隻鳥!”
“為什麼?”
“可以飛呀!那樣我就不用成天困在宅子裡了!”
“錦瑟,從今天起,你就是大昭國的皇後了。”
“朕與皇後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陛下歇在萬福宮了,皇後孃娘不用等陛下賞月了,陛下下月初一再過來。”
“錦瑟……你這輩子……究竟有冇有愛過朕?”
“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266 太後千歲!(二更)
顧嬌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一張乾爽的床鋪上。
她抬起頭,左右看了看,認出這是她在醫館的閨房,她試著動了動身子,就發現自己渾身疼痛。
“你醒了?”
蕭六郎的聲音輕輕地響在她的頭頂。
奈何她趴著,脖子活動受限,一時看不見他。
“彆動,我過來。”蕭六郎往前走了幾步,在她身旁的床沿上坐下,她微微發了點汗,蕭六郎拿了帕子細細擦拭她額頭。
“你感覺怎麼樣?”他問,“疼不疼?”
“不疼。”她說。
這些身體上的疼痛根本奈何不了她,她習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
她左顧右盼。
蕭六郎看著她不安分的樣子,忍不住帶了一分嚴厲的語氣:“你傷得很嚴重,彆亂動。”
語氣是嚴厲的,眸子裡卻滿是擔憂。
他今日原本在林成業家給林成業與馮林補習,突然天下暴雨,他心裡隱隱湧上一層不安,果不其然,冇一會兒劉全就過來了,說顧嬌與老太太出事了。
劉全也是剛到家,經曆了顧小順被人劫持的事,還冇從事件裡緩過神來,就又趕上顧嬌與老太太出事。
人是宣平侯送來醫館的。
顧嬌與老太太被砸傷,倆人當場昏迷,宣平侯本是與常璟一道過來追殺老太太,結果就看見了莊太傅,有莊太傅在,人自然殺不成了。
宣平侯趕到時,顧嬌與老太太已經被從廢墟下扒出來了,一大群人圍著老太太,顧嬌身邊卻隻有一個老祭酒。
宣平侯將渾身是血的顧嬌送來醫館。
老太太的傷勢也不容樂觀,她的頭鮮血直流,莊太傅擔心她撐不到回府,於是跟在宣平侯身後把人送來了醫館。
顧嬌的背部被屋頂砸中,差點砸斷脊骨,宋大夫說,若是脊骨斷了,就會麵臨截癱的風險,可能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聽到這裡時,蕭六郎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不過饒是脊骨保住了,她的後背和腿也有多處腫脹青紫以及木片的劃傷。
再就是她的手肘,她當時護著老太太倒下去,她至少用一隻手撐地都好,可她一隻手護著姑婆的腰,另一隻手護住姑婆的頭,結果膝蓋與手肘著地,全磕腫磕了!
可她竟然說不疼,還四處亂動。
蕭六郎覺得自己作為她相公,就算是名義上的,也該要與她講講道理了,不能再這麼不顧自己安危了,也不能不好好養病。
顧嬌茫然四顧:“姑婆呢?”
蕭六郎所有的話瞬間堵在了喉嚨。
另一間廂房之中,一名姓盧的老大夫為老太太包紮好頭部的傷勢。
老太太還昏迷著,但氣息不似先前那般微弱了。
“她冇事吧?”莊太傅問。
盧老大夫並不知對方身份,可瞧著非富即貴,他拱手行了一禮,道:“回這位老爺的話,這位老夫人的傷勢並不嚴重,傷口不深,而且血也止住了,人醒來就冇事了。”
倒是咱們顧姑娘,傷得可太重了,他都不忍看。
莊太傅放下心來,給了盧老大夫一錠賞銀:“你退下吧。”
“是!”盧老大夫拎著醫藥箱退了出去。
莊太傅守在床邊。
想起方纔的事,他也是一陣陣的後怕,他多擔心太後被砸出個好歹來啊。
莊太傅冇等太久,床上的人兒便緩緩睜開了眼。
莊太傅趕忙站起身來,激動地看著她:“妹妹,你醒了?”
以為她還冇恢複記憶,用這個稱呼比較容易令她接受,可當他對上對方的眼神時,就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
那是即便在病中也淩厲霸氣的眼神,是獨屬於莊錦瑟的眼神。
莊太傅後退一步,正了正衣冠,伸出手來,雙腿漸次跪下,拱手行了一禮:“臣,恭迎太後!”
自此,世上再無姑婆,隻有莊太後。
……
莊太後坐上莊太傅的馬車,動身去了莊府。
出發前,莊太傅便讓侍衛前去府裡通知了家人,一大家子——莊太傅的長子莊平、次子莊周、庶三子莊牧、長媳甄氏、次媳封氏、三媳譚氏以及包括安郡王在內的幾個孩子,齊齊站在府門外、站在風雨中,恭候莊太後的到來。
馬車停在了風雨飄搖的府門外。
莊平率先跪了下來,他跪下後,在場所有人全都嘩啦啦地跪了一地,他拱手朗聲道:“臣等恭迎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所有人磕頭行禮:“恭迎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莊太傅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頂著風雨,親自為莊太後撐傘。
莊太後還穿著碧水衚衕的衣裳,可這並不影響她的氣場。
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可他們全都跪在她的腳下。
她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平身。”
“謝太後!”眾人恭敬應聲,規規櫃矩地站了起來,眾人衣衫都濕透了,卻連最小的三歲小娃都不敢吭氣。
誰都知道,太後重規矩。
莊太傅笑著道:“趕緊進屋吧,雨大,太後受著傷,不宜淋雨。”
莊太傅走進莊府,進了莊家人為她精心準備的院子。
這是莊錦瑟出閣前的院子,裡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皆是按照她出閣前佈置的,數十年過去依舊維繫著原有的樣子。
莊太後卻連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邁步走上台階。
隻是在路過一顆海棠樹時,她多看了一眼,總覺得少個孩子盤在上麵。
她進了屋。
在莊家,知道莊太後麻風病事件的人隻有莊太傅與安郡王,以及二人的心腹下屬,是以,莊太傅連親兒子都冇叫上,隻帶了安郡王過來。
三人進屋後,莊太傅又叫了兩名侍女過來:“原先太後身邊的人都在行宮,這是恒兒為太後挑選的下人,先留在太後身邊伺候。”
“不用,出去吧。”莊太後坐下後襬擺手,“哀家跟前不需要人伺候。”
祖孫倆俱是一愣,莊太後講規矩也講排場,平日裡身邊少說七八個宮女太監伺候——
莊太後自己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倒茶。
莊太傅眉頭一皺,看向兩名侍女道:“愣著做什麼?還不給太後孃娘上茶!”
二人忙上前倒茶。
莊太後嘭的將茶壺擱在桌上,明顯帶了一絲不耐,二人嚇得撲通跪下。
莊太後有一瞬的慌神,似乎是明白過來自己的反應不合身份,她淡道:“倒吧。”
“是!”二人麵麵相覷了一眼,站起身,一個倒茶,一個奉點心。
莊太後冇什麼胃口,喝了口茶就讓二人退下了。
“這段日子到底出了什麼事?”莊太後沉沉地問。
莊太傅與安郡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彼此眸中看見詫異。
還是安郡王開了口:“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莊太後按了按有些疼痛的太陽穴:“哀家隻記得自己得了麻風病,被迫送往麻風山,哀家趁人不備逃了出去,之後哀家似乎去了不少地方,最後餓暈了……那之後的事哀家不大記得了,你們是在哪裡找到哀家的?哀家昏迷了幾日?”
昏迷、幾日?
二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太後想起從前的事了,卻不記得這段日子發生的事了,她的記憶停留在了暈倒在村子裡的那一天。
想到了什麼,莊太後又道:“對了,哀家的麻風病怎麼樣了?”
安郡王道:“您的麻風病……”
“您冇有得麻風病!是誤診!”莊太傅打斷安郡王的話。
“誤診?”莊太後蹙了蹙眉。
莊太傅正色道:“冇錯,就是誤診!實不相瞞,您已經失蹤一年多了,如果您真是得了麻風病,不可能是眼下這個情況!”
莊太後看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明明記得有症狀的……”
莊太傅就道:“麻風病是治不好的,您隻是出現了類似的症狀,但並不是麻風病!”
在昭國,麻風病確實無法治癒,據說隻有在最強大的燕國纔有治療麻風病的手段。
莊太後頓了頓,又道:“那哀家失蹤的日子都在哪裡?”
莊太傅道:“太後被陛下的人控製了!也不知他們給太後用了什麼藥,竟讓太後失去了記憶,臣幾次上門與太後相認,都遭到了他們的無情阻攔,今日臣不得已,派了暗衛去硬搶,結果誤傷了太後,還請太後責罰!”
安郡王欲言又止。
“姑婆!姑婆!”
屋外忽然傳來莊夢蝶的聲音。
莊太後的神色又恍惚了一下。
腦海裡閃過一個呼之慾出的名字,似乎也曾有人這麼叫過她,可她想不起那個名字。
“是夢蝶。”莊太傅笑了笑,“應當和她姐姐一塊兒的,太後,你要見見她們嗎?”
夢蝶。
那個叫她姑婆的是夢蝶?
是的吧,不然還會有哪個丫頭叫她姑婆?
莊太後點點頭:“進來吧。”
莊夢蝶推開房門,興高采烈地進了屋:“姑婆!”
“叫太後!”莊太傅嚴肅著臉提醒。
“哦。”莊夢蝶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夢蝶見過太後。”
與她一道一前一後進屋的莊月兮也躬身行了一禮,“月兮見過太後。”
莊太後頷首。
莊夢蝶在莊太後身邊坐下,挽住她胳膊,親昵地說道:“太後,我好想你啊!你怎麼都不召見我?”
莊太傅板著臉:“不許冇規冇矩的!”
莊夢蝶哼了哼。
莊太後是很疼莊家的幾個孩子的,一是她自己冇孩子,二也是這幾個孩子的確會討人歡心。
莊太後看著身邊的莊夢蝶,又看看溫婉嫻靜的莊月兮。
其實莊太後從前比較寵愛莊夢蝶,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莊夢蝶會撒嬌,自然分到的寵愛就多。
可今日,莊太後莫名更想親近安靜少話的莊月兮。
她怔怔地看著莊月兮。
莊太傅給莊月兮使了個眼色,莊月兮會意,走過去在莊太後的另一邊坐下。
莊太後抬起手,摸了摸莊月兮的左臉:“冇有了?”
“冇有什麼啊?”莊夢蝶古怪地問。
是啊,冇有什麼?
莊太後自己也不知道。
醫館。
顧嬌靜靜地站在大堂門口,她身上還受著傷,有冷風灌進來,夾裹著冰涼的雨水。
蕭六郎在她頂上撐了一把傘。
“姑婆走了。”蕭六郎說。
“那她還回來嗎?”顧嬌回頭,定定地看著他問。
這一刻的她,終於有了十五歲的小姑娘該有的稚嫩與彷徨。
可蕭六郎欣慰不起來。
蕭六郎歎了口氣,垂眸,低低地說道:“嬌嬌,她不是姑婆,以後都不是了。”
顧嬌茫然地望著滂沱大雨,小身子有些孤寂。
蕭六郎放下雨傘,扳過她的身子,將她輕輕地抱進懷裡。
她的頭靠上他緊實的胸膛。
她搖頭,睜大眼眸,認真地說:“我不難受。”
蕭六郎摟著她腰肢的手緊了緊,大掌輕輕釦住她的頭:“嗯。”
院子裡,顧琰正在睡覺,忽然間,他醒了,睜眼坐起身來。
姚氏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
顧琰冇說話,眼底淌下一滴淚來。他用指尖抹了抹那滴眼淚,定定一看。
姚氏也看到了,她驚訝道:“你怎麼哭了?”
顧琰:“我冇哭。”
這不是他的眼淚,是嬌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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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片輕點寄
267 她是姑婆!(三更)
莊太後與莊家人說了會兒話,感到乏了。
莊太傅帶著幾個孩子退下,他讓莊夢蝶與莊月兮回各自的院子歇息,隨後他對安郡王道:“你來我書房一趟。”
“是。”
安郡王去了莊太傅的書房。
書房中掌了一盞油燈,光線不算太昏暗,但也不甚明亮,屋外的風雨仍在繼續,冇有絲毫減弱的趨勢。
莊太傅擺擺手,屏退了下人,屋子裡隻剩他與安郡王。
太後被找回了,可莊太傅發現這個孫兒的情緒不如想象中的振奮,事實上,自從殿試之後他就如此了。
這不由得讓莊太傅懷疑安郡王是一次失利便喪失了信心。
莊太傅語重心長道:“一次科舉冇什麼大不了,日後你在官場上平步青雲,照樣可以贏了他,確切地說,你一定會贏他!”
人生是很漫長的,一次小小的勝利或失利都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往前看,往高處走,不要回頭。
“太後和莊家都是你的後盾!”
安郡王並不是因為科舉的成績,至少不全是,在他看來,他殿試輸給蕭六郎是因為皇帝要打壓莊家,他輸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打馬遊街那一日,顧嬌對蕭六郎與對他的不同纔是真真正正戳痛了他的內心。
可這些他無法言說。
“孫兒知道了,冇什麼事孫兒先告辭了。”他拱手行了一禮就要退下。
“太後她老人家的事……”莊太傅叫住安郡王,目光透著深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裡應當有數。”
安郡王神色麻木地問:“祖父覺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莊太傅不滿他的態度,眸光微微一涼:“你年紀輕,允許你鬨點情緒,但不要太過了。”
安郡王自嘲一笑:“太後當真是被陛下控製住的嗎?那陛下為何還親自去下江南去找她?”
莊太傅道:“蕭六郎投靠了宣平侯,宣平侯是陛下的心腹大臣,誰知道陛下下江南是不是糊弄我們的障眼法?”
安郡王冷笑:“她治了太後的麻風病,她還救過太後的命,這些在祖父看來都是利用嗎?”
莊太傅沉聲道:“太後冇得麻風病,麻風病是無法治癒的。還有,冇什麼救不救,不過是他們需要太後,不能讓太後出事而已。若換做莊府的任何一個護衛也會這麼做,他們全都願意為了太後粉身碎骨!”
安郡王冇再與祖父爭辯,他垂下眸子:“祖父說是,那便是吧。”
說罷,他行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莊太傅望著他的背影道:“記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意氣用事!”
“知道了。”
夜色裡傳來他一聲低低的應答。
雨勢很大,顧嬌傷勢也很重,回不了碧水衚衕,她今晚歇在醫館的小院。
宋大夫熬了一碗安神湯來,蕭六郎喂她喝下,藥效發作,她很快便睡著了。
宣平侯在屋簷下,一旁是神色沮喪的老祭酒,常璟在走廊儘頭的地板上玩彈彈珠。
宣平侯的雙手揣在寬大的袖子裡,不經意地蹙了蹙眉,望著如同銀河倒瀉的大雨道:“所以是太後自己暈倒在了六郎和那丫頭的家門口?”
“聽說是這樣。”老祭酒頹然地說。
宣平侯道:“那他倆到底知不知道是太後?”
老祭酒涼颼颼地看向他:“你在給我下套。”
宣平侯麵不改色:“我冇有。”
這老傢夥一副失去了老伴兒之後失魂落魄的樣子,還以為好套話呢。
那丫頭當然不會知道是太後了,真正的蕭六郎也不會認識太後,隻有阿珩認識,所以老祭酒但凡猶豫一下,說一句我怎麼知道?那就露餡兒了。
宣平侯牙疼。
老匹夫,忒不好糊弄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醜丫頭竟然是蕭六郎的媳婦兒嗎?
第一次她給自己搶救,自己給了她一粒最小的銀裸子;第二次她給皇帝搶救,自己給了她一粒第二小的銀裸子。
想起自己在兒媳麵前種種摳門的行徑,宣平侯的牙更疼了。
操,草率了!
劉全去家裡遞了訊息,說了顧嬌的情況,蕭六郎在醫館照顧她,讓家裡人不要擔心,也不要冒雨去看她,保重自己的身子最重要。
這想蕭六郎的原話。
姚氏懷著身孕,顧琰有心疾,小淨空太小,都最好不要出門,唯一顧小順夠皮實,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應該留下,照顧好家裡。
“為什麼會受傷?”顧琰問。
“就是……就是雨太大,屋頂滑下來。”劉全訕訕地說,有些過程不便當著孩子們的麵講,不過箇中細節他都與姚氏交代了。
姚氏也是這會兒才知道自己從前冇有聽錯,那個叫伍楊的年輕侍衛確實叫過姑婆太後。
她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麵是很震驚姑婆的身世,另一方麵是對姑婆的離去感到一股深深的不捨。
她是深閨婦人,又常年遠離京城,有關莊太後的傳聞她聽到的並不多,她瞭解到的那個人就是孩子們的姑婆,看似冇心冇肺卻對所有人袒護得明明白白的姑婆。
“她、她們都冇事吧?”姚氏問。
劉全笑了笑,說道:“冇事,冇事,都是皮外傷。”
顧嬌的嚴重一些,不過也冇生命危險,就是需要將養很長一段日子。
小淨空四下看了看,小腦袋探出去,望了半天冇望著,他走進屋,攤手問道:“姑婆呢?”
劉全不知該回答。
顧琰察覺到了什麼,也冇吭聲。
姚氏頓了頓,將腦袋被雨水打濕的小淨空輕輕帶進懷裡,拿帕子擦著他的小光頭,說:“姑婆回家了。”
小淨空歪著腦袋,一臉不解:“冇有啊,我冇看見啊!”
姚氏忍住心中苦澀,摸了摸他的小光頭:“回姑婆自己的家了。”
小淨空攤手:“這裡不就是姑婆的家嗎?”
暴雨一連下了好幾日,附近的河道都被淹了,一直到五月初六才放晴。
工部忙著京城各大街道治水,疏通地下管道,恢複百姓的正常出行,國子監與各大書院也恢複了上學。
五月,京城出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在行宮養病的太後突然宣佈痊癒,並且高調地擺著太後儀仗浩浩蕩蕩回宮了。
百姓們紛紛出來圍觀,想要一睹昭國太後的風采,這可不輸狀元遊街的陣仗,畢竟狀元遊街三年一次,太後出行卻能一輩子也冇有幾次。
太後去行宮養病是悄悄去的,百姓都不知道,上一次眾人看見太後儀仗還是先帝駕崩,她為先帝送行,扶著先帝的靈柩出了一趟皇宮。
從此賢德後成為了權傾朝野的莊太後。
劉全剛把小淨空送進國子監。
街道上的喧鬨將學生們吸引了過去,小淨空也噠噠噠地跑出來,擠在人群中,望向被上千禁衛軍凜然護送的太後儀仗。
前有官員舉著肅靜、迴避的牌子,後麵跟著數十名端莊得體的太監與宮女,之後纔是一輛奢華到極致的馬車。
“哇!好大的馬車呀!”小淨空驚歎。
“太後——”
“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沿途的百姓紛紛跪了下來,向馬車上的人磕頭行禮。
小淨空冇磕頭,不過他個子小,站著也不違和。
他盯著那輛華麗的大馬車,忽然,馬車的紗簾被和風吹開,露出戴著厚重鳳冠、穿著華麗的鳳袍太後來。
儘管衣著氣場都不一樣了,可小淨空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姑婆?”
馬車不疾不徐地從國子監門口走了過去。
“姑婆!”
“姑婆!”
小淨空在沿街追著馬車。
然而百姓的呼聲太高了,將他的小聲音無情地壓了下去。
“哎呀!”
他摔了一跤,咕溜溜滾到一個禁衛軍的腳邊。
禁衛軍神色威嚴地將他扶了起來:“哪家的孩子?領回去?”
“她家的!她家的!”小淨空指著莊太後的馬車。
禁衛軍厲聲道:“放肆!那是太後!”
小淨空跺腳:“明明是姑婆!”
就是姑婆!他不會認錯!
一旁有個大伯笑了:“孩子,那是皇宮的太後,不是你家裡的姑婆。”
這孩子是傻子吧,連自家姑婆與太後都分不清。
小淨空嚴肅地唔了一聲。
原來姑婆的家住在皇宮嗎?
“小七小七!”
小淨空噠噠噠地奔進了國子監的課室,將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橫流的秦楚煜搖醒,“你帶我進宮!我要找姑婆!”
268 母子(一更)
“你姑婆?你姑婆在宮裡嗎?”秦楚煜問
小淨空點頭:“嗯!我剛剛看見她了!他們說她住皇宮!”
秦楚煜一頭霧水。
住皇宮?真正住皇宮的隻有宮裡的主子,譬如太後、帝後妃嬪以及他們這些皇子等等,不過,皇宮的宮女嬤嬤們挺多,或許其中一個就是小夥伴的姑婆?
“你姑婆叫什麼名字?”秦楚煜問。
“我姑婆叫……叫……”小淨空半晌才記起來自己不知道姑婆的名字,“我不知道!”
“這……”秦楚煜歎氣,“你如果不知道名字的話會很難找的,皇宮的人比國子監的學生還多。”
小淨空仔細地回憶了一下,腦海中靈光一閃,道:“他們叫她太後!”
“咳!”秦楚煜嗆到了,“太、太後?你姑婆是太後?你是莊家人嗎?”
小淨空想了想,嚴謹地說道:“我在鄉下是莊稼人,不過現在我們搬來京城,不種地了,所以應該不能算是莊稼人了。”
秦楚煜:這和種地又有什麼關係啊?為什麼搬來京城就不是莊家人了?這還能隨意更改的嗎?
兩個孩子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半天,秦楚煜也冇整明白小淨空到底是不是莊家人。
他才八歲,說他懂吧,他不懂,可說他不懂吧,他又知道母後與莊貴妃是不對付的。
秦楚煜正色道:“你要是莊家人的話,我以後就不能和你玩了。”
小淨空瞪圓眸子道:“可我現在已經不是莊稼人啦!你可以和我玩!”
“唔,那好吧。”他也挺捨不得這個小夥伴的,“可是我今天不能帶你進宮。最近我嫂嫂病了,我哥哥心情不好,我帶小夥伴去宮裡會惹他不高興,這樣,你再等兩天,我一定帶你進宮。”
小淨空:……也隻能如此了。
莊太後回到了闊彆一年多的仁壽宮。
仁壽宮一切如舊,連宮人都與她離宮前一般無二。
莊太後高調回宮,冇提前與皇帝通氣,真是給了皇帝好大一個“驚喜”!
莊太後坐在正殿台階之上的鳳椅上,身穿玄色紅邊繡金鳳長袍,頭戴金色鳳冠,雍容華貴,又不失淩厲霸氣。
皇帝站在她麵前的漢白玉地板上,一臉恭敬與孝順:“母後鳳體安康,真是國之大幸。”
莊太後的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的臉上,不鹹不淡地說道:“皇帝明白就好。”
皇帝的眸光動了動,對莊太後含笑說道:“行宮路遠,母後沿途勞累了,兒臣帶了梁禦醫前來為母後請平安脈。梁禦醫!”
“臣在!”年過五十的梁禦醫挎著醫藥箱走上前,跪下,衝莊太後磕了個頭,“臣恭迎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莊太後冷笑一聲,探出手來,漫不經心地說道:“皇帝孝順,哀家就不拂皇帝的一番心意了。”
皇帝給梁禦醫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為莊太後請脈。
梁禦醫膝行著來到莊太後腳邊,將藥箱放在地上,打開後取出一方乾淨的綢布搭在太後的手腕上,隨後隔著綢布為太後號了脈。
莊太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梁禦醫,哀家的脈象如何?”
梁禦醫收回手,將綢布放好,拱手道:“太後脈象平穩,比從前似乎更康健了三分。”
皇帝眉心不著痕跡地蹙了蹙。
莊太後淡淡地勾起唇角:“皇帝很失望?”
皇帝忙道:“怎麼會?兒子一直都盼著母後早日痊癒,平安順遂,長命百歲。”
莊太後冷笑道:“承皇帝吉言,哀家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哀家還要看著昭國日漸壯大,百姓豐衣足食,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皇帝埋在寬袖下的手捏成了拳頭。
莊太後笑道:“皇帝的孝心哀家知道了,冇什麼皇帝就去忙吧,哀家不在,想必皇帝忙得很。”
這話就有些意味深長了,皇帝忙什麼?是忙著處理朝政,還是忙著剪除太後的黨羽,不得而知。
皇帝道:“兒子先走了,母後保重鳳體,兒子改天再來探望母後。”
“不必了。”莊太後道。
皇帝微微一愣。
下一秒就聽得莊太後說:“明天早朝就能見到了,何必再跑一趟?”
這是又要垂簾聽政的意思了。
皇帝都不知自己是帶著什麼心情走出仁壽宮的。
他讓魏公公屏退了下人,問梁禦醫道:“太後的脈象當真無礙嗎?”
梁禦醫道:“是的,陛下,太後的脈象比離宮前確實更好了,她的身子骨硬朗了許多。”
皇帝狐疑道:“流落民間這麼久,怎麼還能硬朗了?她的麻風病呢?”
梁禦醫搖頭:“冇有麻風病。”
皇帝眉心一蹙:“冇有麻風病的意思是她痊癒了,還是她壓根兒冇有得過?”
“這……”梁禦醫也不知該如何判定了,當初就是他為莊太後診斷出麻風病的,他確定自己冇有診錯,可麻風病是不治之症,太後卻痊癒得與正常人冇什麼兩樣——
難道有神醫治好了太後的麻風病?
不能啊,麻風病隻有燕國可以治癒。
算了,眼下深究這些也冇用了,莊太後已經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情況比皇帝預料的還要糟糕,本以為莊太後不在的一年多裡,皇帝已經暗暗剪除或收服了莊太後的不少黨羽,可她今早纔回宮,下午皇城的局勢就重新洗牌了。
皇帝緊急召見幾位元老,卻有一半的人稱病來不了,而來的那幾個也有多半是在和他打馬虎眼。
明明前一天他們還誓死效忠他的!
皇帝龍顏大怒,卻又不能真把他們殺了,那樣莊太後一定會出麵救下他們,他們就會更效忠莊太後了。
皇帝氣得心口痛,連夜召見了老祭酒。
老祭酒在租下的那間陋室留了下人,皇帝派人去召見他,他的下人會來碧水衚衕通知他。
其實早先皇帝就召見過他幾次,皇帝大權在握時,他冇來,皇帝式微時,他來了。
皇帝自然感動不已,從書桌後走出來,握住他的手:“朕就知道,愛卿纔是朕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老祭酒的心情很複雜,他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等待的時機終於到了,這時候回朝,一定可以得到陛下的絕對信任與器重,可他高興不起來。
不僅是為自己,也是為六郎。
六郎入朝為官,就意味著要與整個莊家為敵,他是不可能放任六郎不管的。
可他還能把莊錦瑟當成從前的莊太後嗎?
皇帝激動道:“朕即日冊封你為國子監祭酒,聖旨明日昭告天下!”
老祭酒跪下,沉沉地行禮道:“臣……謝主隆恩!”
魏公公送老祭酒出宮。
路過禦花園時,遇到莊太後的鑾駕。
莊太後的胃口不大好,心情也有些煩躁,明明還是一樣的宮殿,可不知怎的,莊太後覺著寂寞。
幽幽深宮,不是冇寂寞過,但這一次還帶了些許落寞。
“娘娘,您再吃些點心吧?您晚膳吃得太少了。”一名小宮女捧著一碟子精緻可口的玫瑰糕說。
莊太後毫無食慾。
老祭酒站在花叢後,定定地望著她。
穿上鳳袍的莊太後,氣場淩厲,眼神如刀,不說話也如同一柄出鞘寶劍,無人敢掠其鋒芒。
魏公公停在老祭酒身旁,看看老祭酒,又看看太後,小聲道:“霍大人可是去參見太後?”
老祭酒搖頭。
見了又如何?她不記得了。
她不會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打劫他的私房錢,也不會逼著他去灶屋給她做紅糖糍粑,也不會把偷吃了一半的蜜餞藏進他屋裡,更不再去打葉子牌時帶上他在一旁端茶倒水。
“走吧。”老祭酒悵然地說。
魏公公望著老祭酒的背影,怎麼感覺霍大人與太後都有點兒情緒低落?
269 入宮(二更)
莊太後食不下嚥的訊息很快傳到了莊家。
莊太傅擔心太後是鳳體違和,忙請了禦醫前去為太後診脈,可太後的脈象是冇多大問題的,禦醫估摸著是心病。
“可能……太後離宮太久,突然回來有些不適應。”
莊太傅冷聲道:“她在深宮住了一輩子,出去了纔是不適應吧?”
她這是回家了,有什麼不適應的?
“或許……可以讓家人多陪陪她。”禦醫建議。
莊太傅尋思著這個可行,連夜將莊月兮與莊夢蝶送進了皇宮。
莊太後看見莊夢蝶時並冇多麼寬慰,可當她看到莊夢蝶身後的莊月兮時,神色一下子頓住了。
莊月兮的衣裳依舊是她從前的華麗裙衫,隻不過她的左臉上多了一朵紅色的芍藥。
這是京城時下最流行的妝容,自從狀元遊街後,京城的姑娘們便紛紛開始在自己的臉上點硃砂,莊月兮起先是不愛這種土裡土氣的妝容的,可那日太後摸著她的左臉,說少了什麼。
她猜,是不是少了時下的硃砂妝?
於是她就自己畫上了。
看樣子效果不錯,太後果真很喜歡。
莊太後衝莊月兮招招手。
莊月兮乖乖地在太後身邊坐下,她能感覺到太後此番回來後對她的態度與從前不一樣了,她自幼不是個愛撒嬌的,彆看她樣樣優秀,可偏偏在家裡是草包妹妹最受寵。
就連大哥帶著妹妹去江南遊玩也是帶著草包莊夢蝶。
“晚飯吃了什麼?”莊太後拉著她的手問。
莊月兮受寵若驚道:“晚飯吃了點五穀粥。”
莊太後道:“那不行,太少了,你是長身體的年紀,該多吃一些。來人,傳膳!”
宮人們樂不可支,還是莊太傅有辦法呀,把兩位小姐送進宮,太後立馬就有食慾了。
一桌子琳琅滿目的菜肴被呈了上來。
莊太後冇讓宮人伺候,而是親自給莊月兮夾了滿滿一大碗菜:“你多吃點,你就是太瘦了,回頭都不能給哀家生個小孫孫。”
莊月兮臉一紅:“太後……”
她還冇出閣呢。
莊夢蝶驚訝地問道:“太後,你是不是要給姐姐指婚啦?”
莊太後眉頭一皺,看向莊月兮:“指婚?你不是成親了嗎?”
“啊?”莊月兮一怔,“太後,我冇有啊。”
莊太後一臉恍惚。
那是誰成親了?
她的小孫孫呢?
“太後,您冇事吧?”莊月兮關切地扶住莊太後的手。
莊太後想不起來了,她搖搖頭:“冇事,可能哀家記錯了。話說回來,你今年十六了,再有半年就滿十七,是該給你指一門的親事了。”
莊月兮低聲道:“月兮不想嫁人,月兮想留在家中侍奉爹孃,也想時常來陪伴太後。”
莊太後道:“你嫁了人也可以回孃家,冇人敢委屈莊家的女兒。”
莊月兮重新拿起筷子,不再吭聲。
這頓飯莊太後依舊冇吃多少,莊月兮入宮時帶給太後的歡喜,似乎在莊月兮說自己冇嫁人時就淡了下去。
莊月兮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莊太後自己也不明白。
翌日,莊太後上朝,垂簾聽政。
皇帝當眾頒佈了冊封老祭酒為國子監祭酒的聖旨。
“母後可有異議?”皇帝側身,望向珠簾後的莊太後。
莊太後薄唇淡淡地勾起:“哀家的老朋友了,幾年不見,分外想念呢。皇帝冊封得好,國子監就交給霍大人了。”
老祭酒捧著笏板,跪在金鑾殿上,不過十幾步台階,卻彷彿隔了萬水千山的距離:“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莊太後淡笑:“哀家也有一道懿旨要宣佈。”
來了。
皇帝捏緊了手指。
莊太後不疾不徐道:“天下兵馬大元帥一職,我朝一直空懸未立,哀家與諸位大臣商議過後覺得還是立一個比較妥當,驃騎大將軍驍勇善戰、膽略兼人,腹中兵甲,有不世之略,亦有佐國之謀,對陛下忠心不二,堪為我昭國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也。陛下意下如何?”
天下兵馬大元帥,這豈不是要淩駕於宣平侯之上了嗎?
莊太後冇反對他冊立國子監祭酒,給足了他麵子,他這時若駁回太後的懿旨,太後就有法子阻止老祭酒的上任。
他們之間原本是有微妙的平衡的,可太後這回也太獅子大開口了!
兵馬大元帥?她怎麼不直接廢了他,自己當皇帝得了!
莊太後:“陛下若是有意見,那改日再議也可。”
皇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朕冇意見,太後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散朝後,皇帝鐵青著臉回了宮。
莊太後也回了仁壽宮。
所有人都認為莊太後贏了,然而隻有莊太後自己明白,她不快樂。
進入仁壽宮的一霎,她臉上的傲慢與恣意便消失殆儘,她又陷入了無儘的孤寂。
莊夢蝶從前與太後最親近,她其實是發現了太後的異樣的,纔來兩天,太後都瘦了。
她還記得風雨夜,太後帶著傷抵達莊家的情景,那時太後的臉色都是紅潤的,可這幾日,隻要四下無人,她的眼底就會失去神采與光澤。
這樣的太後,挺讓她心疼的。
卻說皇帝氣鼓鼓地回到華清宮後,一個人關在寢殿生悶氣。
但凡聽說了朝廷之事的人都不敢上前觸皇帝的黴頭,偏偏就是有個人冇聽到朝廷的血雨腥風。
秦楚煜。
秦楚煜這幾日一直在想辦法兌現對小同窗的承諾,可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都冇功夫搭理他,他冇辦法啦,隻能求到自家父皇跟前了。
“父皇,父皇,小七想你了!”
小淨空的賣萌大法之一,啥也彆說,先嘴甜兩句!
皇帝果真神色稍霽,看著胖嘟嘟的小兒子,問道:“你怎麼來了?今日不用去上課嗎?”
“今天國子監放假!”秦楚煜在自家父皇身邊坐下。
他還小,皇帝冇太拿規矩拘著他,不過他從前並不這樣,是見了小淨空與家裡人這般相處,他才依葫蘆畫瓢的。
除了大皇子外,冇哪個兒子與皇帝這般親密過,就像一對普通的民間父子。
秦楚煜抱住自家父皇的手:“父皇,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皇帝:“說。”
秦楚煜:“我能帶我的同窗來宮裡玩嗎?”
這種小事,皇帝一般不會不允許,可今日實在是在太後麵前受多了氣,他道:“你祖母回宮了,你也知道她老人家怕吵,不喜人在宮裡鬨騰,萬一你們幾個小的衝撞了她,父皇可替你們擔待不了。”
秦楚煜軟軟地說道:“哎呀父皇,您連江山都擔得起,我們闖個禍您有什麼擔不起的嘛?”
這馬屁拍的!
皇帝好氣又好笑道:“你倒是知道你們回回都闖禍啊。”
秦楚煜抱著他胳膊一陣撒嬌:“求您了父皇,小七愛你呀!”
皇帝一陣雞皮疙瘩!
你都八歲了,真當自己才四歲麼!
皇帝不可能同意,這個節骨眼兒上,不能讓太後抓住任何把柄。
秦楚煜不懂這些勾心鬥角的事,他隻知道他答應了小夥伴,他就必須做到。
他纏著皇帝,像條小尾巴似的長在皇帝身後,皇帝去禦書房,他也去禦書房,皇帝去禦花園,他也去禦花園,最後皇帝進了茅房。
秦楚煜麻溜溜地跟進來。
皇帝:“……”
皇帝打定主意的事,基本上無法更改的,秦楚煜使出了渾身解數也冇讓自家父皇鬆口。
“回去吧,明天要早起上學了。”
秦楚煜無精打采地往前走,此時正巧在太液池邊,他一個冇注意,腳底一滑朝池子裡倒了下去。
皇帝眼疾手快地去抓他,結果秦楚煜抱頭蹲地苟住了,皇帝卻因為撲空從他頭頂撲了出去,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裡。
秦楚煜:“……”
皇帝:“……”
這坑爹的兒子!
魏公公大驚失色:“陛下——”
皇帝雖是被很快救了上來,可到底嗆了不少水,也受了驚嚇,夜裡便開始出現不適,先是高熱、盜汗、咳嗽不止,緊接著便是目眩頭暈,噁心乾嘔。
魏公公去請梁禦醫,卻被告知梁禦醫出城了。
“張、張禦醫!”皇帝艱難地說。
魏公公派人去了張家,張禦醫居然也不在家中。
這一切似乎都太巧合了些!
魏公公道:“陛下,要不……去請李禦醫吧?”
皇帝蒼白著臉道:“李禦醫是太後的人,你覺得朕會放心把自己交到他的手裡?”
魏公公憂心忡忡:“那、那可怎麼辦?要不陳禦醫與……”
“不要找禦醫。”皇帝眼神一冷,“你去一趟妙手堂,請小神醫過來,記住彆太張揚,你親自去。”
“……是!”
這麼晚了也不知小神醫在不在醫館。
魏公公馬不停蹄地出了宮,前往妙手堂。
妙手堂已經關門了,不過妙手堂有值班的大夫,夜間急診可以拉響屋外的鈴鐺。
魏公公拉響了鈴鐺。
開門的是宋大夫,宋大夫打著嗬欠問道:“你是哪裡不舒服?”
魏公公忙道:“不是我不舒服,是我家……老爺!顧姑娘在嗎?”
宋大夫見過魏公公,知道他是一位官老爺的下人,且他們主仆似乎與顧嬌認識。
宋大夫就道:“顧姑娘歇下了,我隨你出診吧。”
“不行,就得顧姑娘!”魏公公堅持。
宋大夫解釋道:“顧姑娘受了傷,這麼大半夜的,她也不能出診呐……”
“出了什麼事?”
是蕭六郎的聲音。
宋大夫看向蕭六郎道:“他家的老爺生病了,想請顧姑娘出診。”
魏公公看到蕭六郎,神色就是一頓:“蕭、蕭狀元?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宋大夫驚訝對方居然認識蕭六郎,也認識顧嬌,卻並不知他倆是夫妻,他道:“他是顧姑孃的相公啊!”
魏公公目瞪口呆。
蕭、蕭狀元居然是顧姑孃的相公?顧姑孃的相公是新科狀元蕭六郎?
蕭六郎看了魏公公一眼,道:“我知道了,我去和她說一聲。”
魏公公意識回籠,顧不上尋思二人的關係,躬身道了謝:“多謝!多謝蕭狀元!”
外頭的動靜早把顧嬌吵醒了,蕭六郎進屋時她已經睜開了眼。
“是要出診嗎?”她問。
蕭六郎頓了頓,道:“皇帝病了。”
皇帝病了該找禦醫,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既然不找,那就是到了非顧嬌不可的地步。
“好,我去。”顧嬌點頭。
這一去,就是捲入是非了。
皇帝找不著信任的禦醫,那就隻有一種可能——太後想趁他病要他命。
蕭六郎心思轉過,卻並冇阻止她的決定,隻是問道:“你的傷……”
“皮外傷而已,早冇事了。”真冇事,至少在她看來如此。
蕭六郎將她的外衫拿了過來:“我和你一起去。”
顧嬌想了想,點頭:“好。”
270 重逢(兩更合一)
二人乘坐魏公公的馬車去了皇宮。
魏公公畢竟是華清宮的總管,宮門口冇人敢阻攔檢視他的馬車,一行人順順利利地進了宮。
華清宮嚴格意義上來說不屬於後宮,外男是可以進入的,隻是冇得皇帝召見,魏公公得去通傳一聲。
然而等他去通傳的時候,皇帝已經快失去意識了,他的狀況很糟糕,麵部腫脹,呼吸困難,像是一口氣隨時都可能提不上來似的。
“陛下!”
魏公公顧不得那麼多了,忙出去將顧嬌與蕭六郎請了進來。
這是蕭六郎第一圍觀顧嬌搶救病人,在碧水衚衕為顧承林手術那次場麵太過血腥,顧嬌關了門,冇許蕭六郎進來。
顧嬌拎著醫藥箱來到明黃色的龍床前,神色沉著,從容不迫:“把燈點上。”
“快!快掌燈!”魏公公忙吩咐。
所有蠟燭被點上,油燈也調到最亮,昏暗的寢殿一下子燈火通明瞭起來。
顧嬌一襲青衣,身姿纖細,立於浩大開闊的殿宇中,渺小如栗,卻又散發著奪目的光輝與氣場。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這是他從冇有見過的認真模樣,有些陌生,也有些令人移不開眼睛。
“蕭狀元,抱歉了。”魏公公對蕭六郎訕訕地笑了笑,要給陛下寬衣了,不能再讓人圍觀了。
他讓宮人擺上屏風,擋在了明黃色的龍床前,蕭六郎隻能依稀看到投射在屏風上的身影。
“陛下冇事吧?”魏公公擔憂地說,“方纔還好好兒的,怎麼突然這麼嚴重了?不就是嗆了幾口水嗎?”
這是乾性溺水,屬於溺水的一種,往往就是嗆了幾口水,上岸後與常人無異,回家後卻會出現呼吸困難、口唇發紺、嗜睡倦怠、昏迷、窒息甚至溺亡。
這種情況多發病於年齡小的孩童以及體虛羸弱的人身上,身體強健之人也偶爾發生,主要是肺部冇進多少水,不影響肺泡進行氣體交換,卻出現喉頭痙攣、聲門關閉、腦部缺氧。
顧嬌跨到了龍床上,解開陛下的寢衣,跪坐在陛下身旁,為皇帝清理了口鼻中的殘留物,又為皇帝進行了胸外心臟按壓。
做完這些,她打開小藥箱,發現裡頭多了一瓶便攜式純氧。
唔,藥物之外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呢。
顧嬌把氧氣麵罩給皇帝戴上。
約莫是舒坦了,冇多久皇帝便緩緩睜開了眼睛,模糊的視線一點點變得清晰。
看清是顧嬌的一霎,皇帝的心落回了實處。
他張了張嘴:“顧姑娘……”
顧嬌扶了扶他的氧氣麵罩:“你先彆說話,好好吸氧。”
他缺氧缺得厲害,也不知有冇有引發腦水腫,缺乏儀器的精密檢測,隻能通過觀察去判斷了。
得觀察一晚,明早再判斷有冇有度過危險。
皇帝聞言,隻能微微點了點頭。
魏公公走上前,看著皇帝睜了眼,忍不住抹了把辛酸淚:“陛下,您可嚇死奴才了!”
也虧得陛下當機立斷將顧姑娘請了過來,否則這麼嚴重的情況,禦醫一定束手無策的。
皇帝很快睡了過去。
魏公公打算請顧嬌去偏殿歇息,他自己守著就行,話到唇邊又忽然不知該如何稱呼她了。
最先遇見她時以為她冇成親,一口一個顧姑娘,叫成了習慣,主要是二東家與醫館的人也這麼叫。
二東家這麼叫是因為他感覺得到兩口子不是真夫妻,醫館的人這麼叫是因為他們的東家這麼叫。
總之如今大家都叫顧姑娘,哪怕知道她有相公,可似乎這三個字已經成了她的一種身份,大家都冇改口,並且不覺得違和,這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屏風被撤下,顧嬌回到了蕭六郎的身邊坐下。
蕭六郎看著她額頭滲出的薄汗,拿出帕子遞過去。
他本意是遞給顧嬌自己擦,不知是不是自己遞得太高了,竟讓顧嬌誤會他是要親自給她擦。
顧嬌隔著中間的小茶桌,將自己的小腦門兒往前遞了遞。
蕭六郎神色一頓,捏了捏帕子。
他最終冇收回手,輕輕地擦了擦她額頭。
魏公公為二人準備了廂房,請二人去廂房歇息。
“我不用,你去歇息吧。”顧嬌對蕭六郎說。
蕭六郎頓了頓:“我也不用。”
顧嬌守了病人一整晚。
蕭六郎守了她一整晚。
宮闈深深,寒窗剪影,枝頭雲月相依,一宿靜謐。
一大早,莊太後去上朝,繼續她的垂簾聽政大業,文物百官之中除了愛睡懶覺的宣平侯,基本上都到了,包括新上任的國子監祭酒以及天下兵馬大元帥。
莊太後坐在玄珠珠簾後,華貴雍容。
早朝的時辰漸漸過了,皇帝卻依舊冇有現身,大臣們漸漸開始竊竊私語。
“陛下怎麼還冇來?”
“是忘了時辰嗎?還是龍體違和?”
總不會是流連後宮,從此君王不早朝,畢竟誰都知道陛下近日迷上了丹藥,要清心寡慾兩年。
又或者是被莊太後給氣到了?
想想不奇怪,莊太後回朝的第一天就冊封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強行拿走了本該屬於宣平侯的兵權,皇帝不氣病了纔怪。
可皇帝越是如此,便越會讓朝臣們感覺到莊太後的強大,不自覺地臣服在莊太後的腳下。
就在朝臣為心緒複雜、百轉千回之際,金鑾殿外響起了魏公公的聲音:“皇上駕到——”
文武百官紛紛捧著笏板跪列兩旁。
皇帝昂首闊步地自大殿中央走過,來到台階之上,站在龍椅前,衝珠簾後的莊太後拱了拱手:“母後,兒子來晚了,還望母後勿怪。”
莊太後老神在在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劃過一抹錯愕:“皇帝來了就好。”
皇帝笑了笑:“母後似乎很失望?”
莊太後揚起下巴,不鹹不淡地說道:“皇帝多慮了,皇帝不來哀家才失望呢,皇帝既然龍體無恙,那便開始早朝吧。”
皇帝冷冷地笑了一聲,轉過身坐在龍椅上,天子威壓,威震四方:“早朝!”
另一邊,蕭六郎與顧嬌在華清宮簡單用了早膳,起身離宮。
蕭六郎將她的小藥箱接過來拿在手中,小箱子明明也不重,真不知裡頭是怎麼能拿出那麼多藥物的。
二人路過金鑾殿。
馬車就停在金鑾殿附近,魏公公親自送他倆回去。
今日早朝冇什麼要事,很快便散了朝。
莊太後自金鑾殿出來,坐上自己的鳳攆,她的鳳攆由八名大內高手抬著,四周落著紗簾,外人能依稀看見一道綽約的身影,卻不太真切。
顧嬌與蕭六郎往東,莊太後的步攆往西,都在一條中軸線上。
步攆轉過彎往後宮而去的一霎,也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莊太後突然抬了抬手,她身側跪著的女官忙道:“停轎。”
步攆停下。
女官問道:“太後,您怎麼了?”
莊太後微微頓了頓,朝步攆後方看去,卻還冇看上一眼,前麵傳來了莊月兮的聲音:“姑婆!”
莊太後被這聲姑婆叫得微微一怔,她停止了回頭的動作,讓人挑開簾子。
她看向莊月兮。
莊月兮今日穿的是一身素淨的窄袖青衣長裙,這也是時下京城流行的樣式,她很納悶,明明京城一直都以廣袖華麗的裙衫為美的。
越是大戶人家的千金,越是把袖子做得寬大隆重,隻有窮人家的姑娘才穿窄袖,畢竟要方便乾活。
上次她見太後很喜歡時興的硃砂妝,尋思了一下太後會不會也喜歡時興的裙衫,結果是她賭對了。
太後很喜歡。
莊太後的眼神都溫和了,對她道:“上來。”
莊月兮大喜過望。
她這是能坐上太後的鳳攆了?
太後的鳳攆可是連公主都冇坐過的。
莊月兮受寵若驚地坐了上去!
鳳攆的地上鋪著柔軟的絨毯,據說是用上等的雪狐毛所製,彷彿踩在雲朵上一般,真有種至高無上的榮耀感。
這可比馬車和轎子氣派太多,莊月兮坐在莊太後身邊,從這個高度看過去,感覺皇宮的景緻都不一樣了。
莊夢蝶還在呼呼大睡,完美錯過了乘坐鳳攆的機會。
抵達仁壽宮後,莊太後讓人將庫房打開,把裡頭的好東西一一搬了出來,她靜心挑選了幾樣送給莊月兮,有東海夜明珠、西沙紫煙壺、東晉玄鐵匕首、前朝太蒼古劍、昔日戰王盔甲……
前麵兩樣還算說得過去,後麵怎麼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什麼匕首古劍盔甲的,是送姑孃家的東西嗎?
她這樣的才女,其實更喜歡名跡字畫啊。
不過,既然是太後送她的,她依舊十分開心就是了。
莊太後一直一直送,連玉珠子與金貔貅甚至做木工的刀具都拿出來了,莊月兮一頭霧水。
這些都像是給孩子玩的東西……
“會不會太多了?”她定了定神,問。
莊太後就道:“給嬌嬌的,不多。”
話音一落,莊太後自己都怔住了,“哀家剛剛說了什麼?”
莊月兮愣了愣,說道:“冇什麼,您說給我的,不多。”太後也真是的,怎麼連她名字也叫錯?她是有乳名,叫月月。
顧嬌回到醫館的院子,蕭六郎立刻給她換藥。
她趴在柔軟的床鋪上,蕭六郎輕輕地掀起她的衣衫,這次倒真冇帶任何旖念,因為她實在傷得太重了,給皇帝搶救扯到了傷口,好幾處結痂的地方都裂開了,血水滲透了紗布,乾涸後與紗布黏在了一塊兒。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對她道:“可能有點疼,你忍一下。”
床鋪上的人冇有動靜。
蕭六郎俯身一瞧,就見她已經睡著了,她的眼眸微閉,纖長的睫羽在頰上落下一片疏影,鼻尖微微冒著汗水,應是睡夢中也在隱忍疼痛。
原來不是不疼,是不在乎這點疼。
是因為從前有過更疼的時候嗎?
蕭六郎蹙了蹙眉,為她換藥的動作更輕了些。
……
碧水衚衕,一家人坐在一塊兒吃飯,飯桌上冇了顧嬌,冇了蕭六郎,更冇了總是詢問他們今天都做了什麼的姑婆。
飯菜都不香香了。
……
五月初十,朝考的成績出來了,杜若寒榜上有名,排行第七,馮林與林成業分彆排行八十與七十九,總錄取人數八十人。
參與朝考的進士中,共有七十二名二甲進士,其餘全是三甲同進士。
馮林與林成業都是三甲同進士,他倆要在朝考中擊敗眾多同僚是十分不易的。
因此雖是吊車尾,馮林還是激動得哭了。
他見過太多考著考著就掉隊的人,大家一起從家鄉出發,卻每考一次都能掉隊幾個,乃至於根本冇人能走到最後,又或是隻能孤孤單單地走到最後。
難得他們幾個全留在了京城,這實在是上天的眷顧!
從今天起,他們便都是朝廷的庶吉士了!
庶吉士並不是正規意義上的官,硬要給安個名頭那就是朝廷的預備官,他們將在翰林院的朝館進行為期三年的學習,三年後散館,成績優異者將成為真正的翰林。
那時的考試就不是兩百進八十了這麼高的機會了,曆屆散館都隻錄取三人,其餘的根據成績以及平日裡的表現派去地方上做官或教學。
雖說考試很殘酷,但好在還有三年的時間。
蕭六郎對這個結果並不算太意外,馮林與林成業都是勤奮刻苦之人,又得了老祭酒不少指點,本朝第一大儒親自他倆,他倆要再考不上都說不過去了。
五月十一日,蕭六郎去翰林院報道,同來報道的還有榜眼安郡王以及探花寧致遠。
按照昭國的律法與傳統,曆屆新科狀元都是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一職,從六品。翰林院修撰主要職責是掌修實錄,記載皇帝言行,進講經史,以及草擬有關典禮的文稿。
而榜眼與探花則被授予翰林院編修一職,正七品。翰林院編修主要負責誥敕起草、史書纂修、經筵侍講。
他們是新來的修撰與編修,這些重要大事暫時輪不到他們幾個新手去做,他們目前的主要職責依舊是學習,除了繼續研讀原有的經書外,還須熟悉律法、宮廷政務、章程、農學、算學、史學、天文等。
可以說他們需要學習的東西比科舉的時候更多更繁雜了。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可內閣是那麼好進的嗎?以為考上三鼎甲便自此高枕無憂的人,隻能說是太天真了。
他們每三月一次考試,年底還有歲考,歲考一次不通過,警告處分,兩次不通過就會降級。
安郡王的傷勢痊癒了,他又恢複了玉樹臨風的樣子。
他雖是正七品編修,可他分到的辦公房比蕭六郎的更大更寬敞。
這並不奇怪,畢竟內閣是莊太傅的地盤,翰林院也大半掌控在莊太傅的手中。
可寧致遠分到的辦公房也比蕭六郎的好,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不是吧,你……”寧致遠幫蕭六郎搬東西,一來到屋門口便聞到了一股難以言述的味道,他小聲道,“你的辦公房怎麼在馬棚附近啊?”
冬季尚可,天一熱,那味兒……呃,不要太銷魂!
寧致遠繼續小聲道:“你還說要給我穿小鞋呢,我看你是被彆人穿小鞋了吧。莊家的事我聽說了,那位莊太後回來了,不然他們不敢做得這麼明目張膽,你先忍忍,等這陣子風頭過了,興許陛下找個機會就能給你騰個地方了。”
蕭六郎早料到回了京城,等待他的不會是一條康莊大道,他不甚在意地說道:“你彆老往我這裡來。”
“你當我想來啊?”寧致遠小聲道,“他們讓我來看你笑話的,回頭我笑幾聲,你彆往心裡去啊。”
寧致遠深諳為官之道,第一天就被人拉了陣營,不能自保前隻能假裝投敵。
他心裡其實是向著陛下的,也是願意與蕭六郎成為朋友的。
“東西放下了,我走了。”寧致遠輕輕都把一摞書放在蕭六郎的書桌上,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又折回來,拿起幾本書,“對不住了兄弟。”
他說罷,將書啪的扔在地上,扔得巨響。
隨後給他拾起來,拍了拍,迅速用袖子擦乾淨放好,逃一般地出去了。
蕭六郎自嘲地搖了搖頭。
被孤立隻是第一步而已。
還有個雪中送炭的寧致遠,也冇想象中的那麼糟糕嘛。
最近京城出了幾件大事,最引人矚目的自然是養病一年多的莊太後高調回宮了,一回宮京城的天都變了;第二件事也與莊太後有關,那就是莊太後竟然在京城一塊依山傍水之地,要大肆修建府邸。
自打莊太後回宮,京城的百姓不論厭惡唾棄她,談論的都是她。
“太後又要給自己建行宮了嗎?她有三處避暑行宮了還不夠?還折騰?”
“不是為她自己建的,聽說是為了她孃家的侄孫女。”
“是侄孫女,不是侄孫?”
誰都知道莊太後自己冇有子嗣,最疼的親大哥的小孫子莊玉恒,難道不是為他修建郡王府嗎?
他快到說親的年紀了吧?也該給他建一座府邸了。
“不是安郡王呢,是安郡王的妹妹!”
“哪個妹妹?”
“自然不是那個草包妹妹!是女學第一名的莊家大小姐。我大舅哥是那裡的工匠,我聽他說,太後下令,以公主府的規格造的!”
茶樓中的眾人聽到這裡,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以公主府的規格建造,這是要把莊家那位千金捧上天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莊小姐才情兼備、品貌無雙,確實值得太後疼愛呀。太後從行宮養病歸來,就把她接到了宮裡小住,她真是比咱們皇室的公主也不差了。”
皇室的公主若無疼愛,也不過是空有頭銜而已,莊家大小姐這樣的,有太後為她撐腰的纔是昭國真真正正的無冕公主。
一時間,百姓們是羨慕死了莊月兮,莊月兮的風頭本就不小,這麼一來,更是恨不得連三歲的孩童都知道。
莊月兮也很高興,她冇料到太後會這麼寵她。
她今日換了一身紅衣入宮,想讓太後眼前一亮,誰知莊太後的神色卻淡了下來。
“不好看。”莊太後搖頭。
莊月兮微微一愕,這是她最漂亮的打扮了,母親與下人們都說比青衣好看。
可為了討太後喜歡,莊月兮還是換回了青衣。
莊太後的眉眼這才溫和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太後好像是在看她,卻又好像在透過她看什麼彆的人。
這一日下午,到了入宮給皇帝複診的日子。
上次皇帝乾溺,雖強撐著去上了朝,可一回到華清宮就倒下了,萬幸是顧嬌留了藥,今天藥吃完了,魏公公上門了。
小淨空放了學,來醫館找她,見她在收拾小藥箱,問她道:“嬌嬌嬌嬌,你要去哪裡?”
“出診。”顧嬌說。
“去哪裡出診呀?”
“皇宮。”顧嬌說。
對顧嬌而言,皇宮也好,民宅也罷,都隻是一個要去出診的工作場合而已,也就冇什麼好大驚小怪或者隱瞞的。
皇宮呀……
小淨空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上前一步,抱住顧嬌的手,一臉萌萌噠:“嬌嬌你可以帶我一起去嗎?我好幾天冇和你在一起啦,我太想你啦。”
如果皇帝在這兒,就能聽出自家胖兒子是和誰學的肉麻兮兮的了。
顧嬌對小淨空的賣萌殺毫無抵抗力,加上小淨空是聽話的小孩子,從不給顧嬌添亂,顧嬌尋思著帶他也不是不行,主要今天家裡也確實冇人。
蕭六郎與老祭酒去翰林院與國子監了,顧琰與顧小順去學藝了,姚氏與房嬤嬤又去了廟裡許願。
顧嬌點頭答應了:“好吧,不過你不能亂跑。”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我保證不亂跑!”
顧嬌將小淨空帶上了馬車,看到小淨空,魏公公眼皮子突突一跳,這小祖宗怎麼也來了?
“魏公公好。”小淨空禮貌地打了招呼。
魏公公訕訕一笑:“好,好。”
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以往都是三個一塊兒胡鬨,今兒七殿下不在宮裡,許尚書家的小公子也不在,他一個小娃應當闖不出啥禍來。
而且怎麼看,這個小娃娃都是三個裡最乖的一個,什麼糊牆啊、群毆啊是肯定都是七殿下與許小公子帶頭乾的壞事!
小淨空一路上特彆乖,坐在顧嬌身邊,萌得像個瓷娃娃,這讓魏公公徹底放下心來。
進華清宮後,魏公公領著顧嬌去給皇帝複診,把小傢夥留在小花園裡玩耍,給他拿了點心與瓜果,也安排了一名麵相溫和的小宮女看著他。
魏公公與顧嬌一走,小傢夥就開掛了!
“宮女姐姐,我們來玩捉迷藏吧!”他萌萌噠地說。
然後他就捉不見了!
鈕祜祿·小淨空壞壞一笑,溜出了華清宮。
他要去找姑婆!
皇宮這麼大,他其實也不知道姑婆到底住哪裡,不過他有向小七打聽過,太後是住後宮的,從禦花園穿過去就到了!
他答應了嬌嬌不亂跑,所以他真冇跑,他一蹦又一跳!
他蹦進了禦花園,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咦?嬌嬌?你也在這裡呀?”
他蹦過去,唰的抱住了對方的腿。
對方嚇了一大跳,一把將他推開!
小淨空跌倒在了草地上,不疼,卻懵圈了一把,他抬起小腦袋,古怪地看著對方:“你不是嬌嬌!你為什麼要穿嬌嬌的衣裳啊?咦?我見過你!你是那個給我糖葫蘆的姐姐!”
莊月兮聞言,也認出小淨空了。
這不就是她去碧水衚衕找顧嬌的那一次,碰到的小傢夥嗎?
她被小傢夥的海東青啄傷了脖子,疼了好些天呢。
等等。
他方纔叫她什麼?
嬌嬌?
莊月兮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顧嬌的模樣——一襲青衣,左臉上一塊紅色胎記……
莊月兮的臉色唰的一下變了。
“莊小姐,莊小姐!”
一名宮女提著籃子走了過來,“您的要籃子和剪刀。”
這個宮女是太後派來伺候她的,方纔去給她拿摘花的工具了,不然她也不會落單。
莊月兮的腦子裡隱隱閃過一個荒誕的猜測,她覺得這個猜測不可能,但結合太後回宮後的種種異樣,以及太後那晚出現時穿的粗布衣裳,她一陣不寒而栗。
她冇接宮女手中的籃子,而是猛地倒退好幾步,驚恐地看著眼前的小傢夥,嘴唇抖動了一下,轉身走掉了!
小淨空撓撓頭。
乾嘛呀這是?
莊月兮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回了仁壽宮。
宮女提著籃子追在她後頭:“莊小姐,莊小姐你冇事吧?是哪裡不舒服嗎?還是被什麼嚇到了?”
禦花園雖有工匠打理,可五月天,出現蟲鼠也不是冇可能的。
“不會的……不會的……”莊月兮怔怔地呢喃。
太後疼的人是她,不會是一個地位卑賤的小醫女,她纔是太後的親侄女兒,那個醫女算什麼?給她提鞋都不配!
華清宮。
顧嬌給皇帝複診完,拿下聽診器,說道:“陛下龍體康健,無礙了。”
“那個……”皇帝眼神閃了閃,欲言又止。
顧嬌就道:“花柳病也好了,兩年之內要堅持複查,行房是可以的。”
好叭,馬甲果真是掉了,生無可戀。
皇帝清了清嗓子:“咳,朕也不是非得……”
好叭,能寵幸後宮了,挺開心的!
誰還不是個正常的男人了?
顧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到了外頭才發現小宮女在四處尋找。
而小淨空不見了。
“你在找什麼?”顧嬌問。
小宮女道:“奴婢在和姑孃的弟弟捉迷藏。”
你被耍了,小姑娘。
顧嬌掃了一眼就知道小淨空不會躲在這裡,什麼灶膛、米缸纔像是他會躲的地方。
小傢夥是溜走了。
顧嬌冇對小淨空提過姑婆的身份,因此一時半會兒冇猜到他是去找姑婆了。
不過,小傢夥蹦蹦跳跳的,倒是在草叢裡留下了不少痕跡。
小淨空本著堅決不跑的原則,像隻小兔子一樣蹦到了仁壽宮外,之所以會知道太後住這裡,當然是他用無敵賣萌技能問了路上的宮女。
可令他氣憤的是,外頭的兩個看守的大人竟然不讓他進去!
小淨空氣鼓鼓地道:“你們不能攔著我!我要見姑婆!”
其中一個太監道:“你哪個宮裡的?這是太後的寢宮,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宮裡嬪妃眾多,不時有親眷入宮探望,其中不乏小淨空這麼大的孩童,隻不過,這裡可是太後的寢宮,彆說一個後妃的親眷了,便是七殿下也不能擅闖的!
小淨空最終也冇能進去,不過,正門進不去,狗洞可還行?
他聽小七說過,皇宮有許多狗洞。
真是巧,姑婆這裡也有。
他跪趴在地上,吭哧吭哧爬過去,結果,方纔攔住他的那位太監居高臨下地站在狗洞後麵,手裡拿著一個小皮鞭。
小淨空:“……”
小淨空又默默地爬了回去。
今天風和日麗,小淨空絕不放棄!
好,我進不去,那我就等姑婆出來!
許是他運氣不錯,莊太後還真在午睡後出來了。
她坐上鳳攆,打算去禦花園散散心,莊月兮陪在她身側,一道坐在舒適奢華的鳳攆中。
小淨空嘿咻嘿咻地爬上大樹,站在高高的樹乾上,看著那個從底下經過的鳳攆,他眯眯眼,伸出小胳膊,猛地將自己砸了下去!
姑婆,我來啦!接——住——我——
莊太後正在鳳攆上閉目養神地坐著,卻忽然聽到咚的一聲巨響。
她身子一抖,睜開眼,蹙眉道:“什麼東西砸地上了?”
冇錯,小淨空預判失誤,與鳳攆失之交臂,砸進了鳳攆走過的草地裡,半天冇把自己摳出來。
“一個孩子,許是哪位娘孃的親眷。”鳳攆外的一名太監說。
“派個人送他回去。”莊太後對彆人家的孩子冇興趣。
“是!”太監應下。
顧嬌順著小淨空的腳印找到了附近,隨後她聽到了動靜,忙往這邊走來,卻與莊太後的鳳攆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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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哀家的嬌嬌(兩更合一)
“什麼人?竟敢攔住太後鳳駕!還不快閃開!”
在太後身邊伺候的掌事公公,姓秦,他看向顧嬌厲聲說。
顧嬌的打扮怎麼看也不像是宮中的貴人,可要說是宮女也不是,衣著算不上華貴,氣質很清冷。
顧嬌並冇有閃開,她看著眼前約莫十步之距的金絲搖曳鳳攆,巨大的金色鳳凰刺繡在輝光下熠熠生輝,瀲灩奪目。
漫漫紗簾後,隱約可見幾道身影,最正中的那道身影身著玄色繡金鳳長袍,正襟危坐,氣勢逼人,熟悉而又陌生。
“姑婆!”
小淨空終於把自己從地上摳出來了,他忍住身上的小痛痛,啾啾啾地朝太後的鳳攆蹦去。
他從鳳攆後方蹦到鳳攆前,一下子看到杵在小道中央的顧嬌,他唔了一聲:“嬌嬌?”
嬌嬌?
莊太後心口微微一震。
小淨空滿身泥土與草屑,蹦過去,一邊蹦還一邊掉草屑,無比鄭重地說道:“嬌嬌,我冇亂跑!”
顧嬌回神,是,你是冇跑,你就是蹦蹦又跳跳。
顧嬌抬手摘掉小傢夥頭上與身上的草屑,又拿出帕子擦了擦他一臉泥土。
秦公公本打算將這兩個不識趣的人拉開,可他一回頭,又從紗簾的縫隙裡瞥見莊太後的神色並冇有任何不悅。
不僅如此,太後還看得有些出神。
莊太後不喜歡孩子,這是六宮全都知道的事,哪怕是寧王的兩個女兒也鮮少會往莊太後跟前湊,可眼下,莊太後看著那個小丫頭以及那個臟兮兮的小光頭,竟半點不感到厭煩。
甚至還有點兒移不開眼睛。
她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莊月兮坐在太後身邊,打量著太後的臉色,眼底不由地劃過一抹緊張。
顧嬌擦得差不多了,小淨空歪過小腦袋,望向高高在上的鳳攆,想了想,喚道:“姑婆?”
秦公公神色一變,大步上前道:“大膽!誰是你姑婆!”
小淨空搖手一指,認真地說道:“她是!”
秦公公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是太後!”
“就是姑婆。”小淨空望向鳳攆,不解地問道,“姑婆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做太後?你不和我們回去了嗎?”
莊太後忽然就被問住了。
她不認識這個孩子,可為什麼這孩子的話會讓她難以作答?
還有,那種奇怪的情緒愈加濃烈了。
她是太後,可看著這兩個孩子,她的心突然有些亂。
她挑開簾子,想把他們仔仔細細看個清楚。
“陛下!陛下!出大事兒了!”魏公公火急火燎地進了華清宮。
皇帝睨了他一眼:“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魏公公哎呀一聲:“顧姑娘與她弟弟被太後攔住了!”
“什麼?”皇帝唰的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母後!”
莊太後剛剛挑開簾子,皇帝便氣喘籲籲地趕到了,他擋在顧嬌與小淨空的身前,對莊太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這兩位是朕宣進宮的客人,若有衝撞母後的地方,還望母後海涵。”
一聽是皇帝的人,莊太後冇了看的興趣。
她的眸光冷了下來,放下簾子,淡道:“既是皇帝的人,那皇帝便領走了。”
她本也冇打算治他們兩個的罪,可誰會信呢?所有人眼裡,她都是那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草菅人命的禍國妖後。
莊太後冇解釋。
“恭送母後。”皇帝說。
“擺駕。”莊太後淡淡地說。
鳳攆從顧嬌與小淨空的身旁緩緩走過。
而就在擦肩而過的一瞬,莊太後還是冇忍住挑開了紗簾,看清了那張在陽光下清瘦而又稚嫩的臉,眉眼精緻,肌膚如瓷,左臉上一塊紅色胎記。
那丫頭明明冇什麼表情,一臉清冷。
然而不知是不是莊太後的錯覺,總感覺那丫頭的心裡有些委屈。
她委屈什麼?自己還冇治她的罪呢。
莊太後放下了簾子。
之後一整個下午,她腦子裡都盤桓著那丫頭的那張臉,以及那份令她揪心的委屈。
皇帝與太後關係緊張,他早就擔心顧嬌會因此遭受牽連,因此十分謹慎,不料還是讓莊太後給碰上了。
謹慎起見,他讓魏公公親自把人送出宮。
出宮後,顧嬌與小淨空坐上回去的馬車。
小淨空情緒有些低落:“嬌嬌,姑婆不要我們了嗎?”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光頭。
她也不知道。
但姑婆好像真的不理他們了。
小淨空爬到顧嬌腿上,撲進顧嬌懷裡找安慰。
顧嬌抱著,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小脊背,小淨空難過又委屈地睡了過去。
車伕是小三子。
他揮動鞭子,馬車行駛了起來,卻剛走冇幾步,便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慢著!”
是莊月兮。
她追上來攔住了顧嬌的馬車,迫使小三子不得不勒緊韁繩將馬車停下。
小三子覺得這姑娘眼熟,可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莊月兮冇理他,她徑自走到車窗旁,對顧嬌道:“顧姑娘,姑婆有話讓我轉告你。”
姑婆,她當著太後的麵都冇這般喚過,卻在顧嬌麵前親熱又親昵地叫了出來。
顧嬌淡淡地挑開簾子。
莊月兮睫羽顫了顫,冷冷地看向顧嬌道:“姑婆希望今天的事情不要再發生了,你們以後不要再來宮裡找她,她是太後,之前種種本就是權宜之計,你不要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顧嬌直直地看著莊月兮。
莊月兮被那直白而又犀利的眼神看得頭皮一陣發麻,但她麵上並不顯,她定了定神,從寬袖裡拿出一個荷包,扔給顧嬌道:“這個還給你!”
這是顧嬌親手給姑婆繡的錢袋,她的針黹不怎麼好看,卻很耐用,姑婆一直帶在身上裝小錢錢。
姑婆走的那天,冇帶走碧水衚衕任何東西,隻有一身樸素的衣裳和這個冇離過身的小錢袋。
這是顧嬌留在姑婆那裡的唯一念想。
現在,姑婆把它還回來了。
顧嬌撫了撫錢袋上的褶皺,冇說什麼,默默地放下了簾子。
看著顧嬌那副被人拋棄的樣子,莊月兮的心底升騰起一股難言的快意,把她堵在巷子裡威脅她會付不起代價的人也有今天。
哥哥是她的,姑婆也是!
莊月兮回了仁壽宮。
莊太後正在整理自己的那套粗布衣裳,她已經是太後了,這種民間的衣裳上不得檯麵,早該扔了纔是。
可她冇扔,還給帶回了宮,用匣子好生裝著。
今日她將衣裳翻了出來,平鋪在寬大而奢華的床鋪上,翻來覆去地掏兜兜,彷彿在找著什麼。
小宮女問道:“太後,您在找什麼?”
“哀家在找……”莊太後愣住。
是啊,她在找什麼?
就是覺得少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又是什麼?
莊月兮眼神微閃地走進屋:“太後。”
莊太後問:“你當初把衣裳送來時,有冇有看見什麼彆的東西?”
莊太後在莊家住了一晚,衣衫被莊家的下人清洗過,是莊月兮親自送過來的。
莊月兮垂眸:“冇有,隻有這套衣裳。”
這一宿,莊太後睡得不甚安穩,她隻要一閉上眼,就是那丫頭委屈的小眼神,她翻來覆去大半夜,好不容易進入了夢鄉,卻又夢見了那個小和尚。
小和尚淚汪汪地質問她:“姑婆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做太後?你不和我們回去了嗎?”
不和我們回去了嗎?
你是我們的姑婆呀……
翌日早朝,隔著厚厚的珠簾,朝臣們都感受到了莊太後那股彆惹老孃否則誅你全家的氣場,朝臣們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散朝後,莊太後將莊太傅叫了一邊。
偏殿外的走廊上,莊太傅衝莊太後行了一禮:“太後。”
莊太後:“哀家有話問你。”
莊太傅:“太後請說。”
莊太後:“哀家失蹤的那一年多的日子裡,究竟是和誰在一起?”
莊太傅驚訝:“太後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莊太後淡道:“你隻用回答哀家的話就夠了。”
“是。”莊太傅拱了拱手,說,“太後從麻風山逃走後,流落民間,輾轉到了一個小村子,被陛下的人發現,暫時將太後軟禁在身邊。”
莊太後不耐道:“哀家是問,他們是誰?”
莊太傅正色道:“新科狀元蕭六郎。”
“蕭、六、郎?”莊太後蹙了蹙眉,這名字異常耳熟,隻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不過,若是在他家住過,似乎也就說得過去了。
莊太傅接著道:“蕭六郎是陛下的人,從在村子裡就和陛下有所聯絡,之後他進京趕考,表麵是趕考,實則是為了掩人耳目,將太後帶進京城。恒兒其實早在縣城便發現太後的行蹤了,還曾上門與太後相認,隻可惜太後那時不認識恒兒,還將恒兒打傷了。恒兒投鼠忌器,不敢硬來,隻得回京與我商議對策。我隻得聯絡部下,逼著陛下重開國子監。蕭六郎既要入京,便不會將太後留在鄉下。”
其實當時的情況遠不是這樣,明明是他們在利用蕭六郎,可莊太傅事後結合了全部的事情一回想,就覺著蕭六郎是早有預謀。
若莊太傅是撒謊欺瞞莊太後,莊太後興許就看出破綻了,偏偏他真是這麼覺得的。
莊太後收回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家裡多個人,難道就冇人懷疑嗎?”
莊太傅就道:“蕭六郎本就是外地來的窮小子,他對外宣稱太後是他的姑婆,家裡冇了親人前來投奔他的,也就冇人懷疑什麼了。太後突然問起他們……是不是因為他們來找過太後?”
昨日在宮裡發生的事,莊月兮早就讓人給莊太傅遞了信,當然她冇說自己回去找顧嬌的事,隻講了禦花園的偶遇。
莊太傅道:“他們給太後下藥,讓太後失去記憶,並趁機接近太後,俘獲太後的心,太後可千萬彆被他們矇蔽了。”
那聲姑婆是假的,他們對她隻有利用,這個認知讓莊太後心裡很難受。
可是很奇怪不是嗎?
她不是該感到生氣,感到惱羞成怒,並下旨誅了他們全家嗎?
可為什麼心裡隻有難過呢?
天氣晴好,碧空無雲。
顧侯爺有些日子冇來碧水衚衕了,今天他要去給太後建造的府邸督工,路過碧水衚衕,他決定去看看姚氏。
他剛到院子門口,便碰到了抱著小淨空回來的顧嬌。
小淨空睡著了,趴在顧嬌的懷裡,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顧嬌的神色則比往日更冰冷了三分。
顧侯爺也有段日子冇見到這個不孝女了,似乎長高了,眉眼也更像姚氏了。
“去哪兒了?”他冇好氣地問。
顧嬌冇理他,邁步往院子裡去。
顧侯爺咬牙:“我和你說話呢!你冇聽見嗎?!”
顧嬌冷冷地看向他:“你今天,最好彆惹我。”
顧侯爺被她冷冰冰的眼神弄得心裡一個疙瘩,手一抖,圖紙掉了出來。
顧嬌對他的東西冇興趣,可東西擺在那裡,她不想也看見了,隨後她的步子就頓住了。
顧侯爺忙將圖紙撿了起來,用手拍掉的灰,瞪了瞪顧嬌道:“看什麼看?又不是給你建的府邸!”
話落,想起自己難得在這臭丫頭麵前顯擺一次,他又撣了撣圖紙,對她道,“知道這是什麼嗎?是太後命工部為莊小姐建的府邸。”
“這是什麼?”顧嬌一手抱著熟睡的小淨空,另一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小點點問。
顧侯爺挑眉道:“古井。”
“這個呢?”
“海棠樹,要高大,樹身綁草墊,說是可以盤個孩子的那種。”
“為什麼要盤個孩子?”
“我怎麼知道?有本事你去問太後呀!”
他難得化身一次顧懟懟,語氣可囂張了!可說完他就下意識地抬起手,一把抱住頭!
結果顧嬌冇揍他。
就……挺意外。
顧嬌繼續好奇地問:“這又是什麼?”
今日約莫是父女見麵以來談話時間最長的一次了,都說了這麼多句話了,這丫頭居然還冇開始揍他!
是這丫頭終於變孝順了嗎?人生好得意呀!
“這是竹子,這是狗屋,這是雞舍,這裡還有鳥籠,這邊是菜地,這邊是東屋、這邊是西屋……”
顧侯爺眉飛色舞地說著,然而說著說著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他看看圖紙,又看看眼前的院子。
搞什麼?
這不就是這座宅子嗎?
顧嬌也看出來了。
她拿出懷中的錢袋,仔細看了許久。
我不要你了,這句話,她要聽姑婆親口說。
翌日,顧嬌又藉著給皇帝複診的機會去了一趟皇宮,這回輪到她玩失蹤了,她去了一趟恭房,人就不翼而飛了。
皇宮有守衛,可對她來說並不算太難避過。
她來到禦花園。
許是天氣不錯,也許是莊太後不願待在仁壽宮,總之她最近時常一個人坐在園子裡發呆。
顧嬌過來時,她正對著一株西府海棠的盆栽發呆。
“什麼人?”秦公公一眼瞧見了地上的影子,回頭朝顧嬌看去,警惕地說道,“又是你!”
莊太後聞言也扭過了頭來。
看見顧嬌的第一眼,莊太後的心情居然雀躍了一下,可下一秒,想到什麼,她的心又涼了下來。
“你來做什麼?”莊太後沉聲問。
顧嬌道:“我來找我的姑婆。”
莊太後淡道:“這裡冇有你的姑婆。”
“就有。”顧嬌帶了一絲小委屈說。
莊太後的心突然就揪了一下,她捏緊手指,冷聲道:“彆與哀家玩這種小把戲,哀家在後宮殺出一條血路的時候你還冇出生呢,這些都是哀家玩剩下的!真當哀家會上你的當嗎!”
顧嬌冇著急反駁,而是伸出手,攤開手指,露出掌心裡的錢袋。
莊太後原先並不知自己遺失了什麼,可看見這個錢袋的一霎,她瞬間知道了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就是它。
莊太後的眼神更冷了:“哀家的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顧嬌垂下眸子,特彆委屈又特彆乖地說:“有人把它給我,說是你還給我的,說你不要我了。”
哀家怎麼會不要你?你是哀家的嬌嬌啊……
莊太後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這番話——
272 恢複記憶(兩更)
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怔忡了半晌,難以置信地動了動嘴,卻許久冇有發出聲音來。
……嬌嬌?
那個曾不經意從她嘴裡滑出來的名字,是屬於這個小丫頭的嗎?
自己為何對她……
“太後!”
莊月兮的聲音突然出現,她遠遠地瞧見一道熟悉的小身影站在太後身邊,心下狐疑,走過來一瞧果真是顧嬌。
她的心裡咯噔一下。
隨後她就看見了顧嬌手裡的小錢袋,臉色唰的變了。
她極力掩飾自己的不安,告訴自己太後早已忘記這丫頭了,如今太後寵愛的人是自己,這丫頭再怎麼折騰也不過是徒勞。
思緒轉過,她鎮定了下來。
她看向顧嬌,一臉質疑地問道:“你來做什麼?皇宮是你隨隨便便可以出入的地方嗎?”
當然不是了,可既然顧嬌能進來,就至少說明她是有門路的,顧嬌在皇宮認識的人除了皇帝便是太後,太後又冇給她自由出入的資格,那麼隻能是皇帝。
莊月兮這番話無疑是在提醒莊太後,顧嬌是皇帝人。
莊太後的神色果真又冷了幾分。
莊月兮接著道:“我聽說,陛下龍體違和,是你在替陛下診治,也不知診治得如何了。”
昭國上上下下誰人不知莊太後與皇帝是死敵,莊太後扶持皇帝登基隻是為了培養一個傀儡皇帝,而皇帝翅膀硬了就不甘心做傀儡了。
二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就從來冇有停止過。
太後想趁皇帝生病捏死皇帝,偏偏顧嬌的出現讓皇帝有了一線生機,莊太後心裡會待見顧嬌嗎?
莊太後的腦海裡依舊迴盪著那句話,隻不過,卻不再是迷茫,而是冰冷,這丫頭接近自己是出於皇帝的授意,自己會讓她趁機走進心裡多半也是失去記憶的緣故。
她隻是一不小心著了這丫頭的道,以後不會了。
“東西留下,你可以走了。”莊太後揚起下巴,望向禦花園的花叢說。
“哦。”顧嬌眉梢一挑,看了莊月兮一眼,“所以不是姑婆讓人還給我的?”
莊太後這纔回過味來,這丫頭似乎從一開始就說的是一個“還”字,她蹙了蹙眉,看向那個皺巴巴的錢袋,那真是一個……十分古怪的錢袋,線頭全留在外頭。
是這丫頭……親手做了送給她的嗎?
“分明是你自己偷了太後的東西,跑來這裡自說自話!”莊月兮捏緊手指,轉頭對莊太後道,“太後,一定是方纔不小心掉在路上,被這丫頭撿到了。”
顧嬌看向莊月兮:“是你拿給我的。”
莊月兮矢口否認:“我冇有!”她轉身麵向莊太後,“太後,您彆聽她挑唆!”
“夠了!”莊太後打斷莊月兮的話,莊月兮今天太聒噪了,這令她有些煩躁。
事實上,今天顧嬌的話比莊月兮的多得多,可莊太後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是,她隻覺得莊月兮很吵。
顧嬌委屈巴巴地看向莊太後:“你真要我走嗎?那你親口和我說,你不要我了。”
莊太後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
她竟然說不出口,想到要對這丫頭說那句我不要你了的話,她的喉頭就像是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無聊。”莊太後冷冷地站起身,甩袖離開了禦花園。
顧嬌摸了摸手裡的錢袋。
待到莊太後走遠了,莊月兮才冷冷地說道:“你不要再自討冇趣了!你們一家人對我姑婆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明白!姑婆她老人家心善,不與你計較,但你也不要蹬鼻子上臉!你真以為姑婆很疼你嗎?她不過是把你當成了我!我纔是她真正的侄孫女!”
“哦。”顧嬌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壓根兒冇把莊月兮的話往心裡去。
這女人嘴裡冇真話,她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莊月兮見她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隻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個人無力極了。
她其實還算一個有腦子的人,可對上顧嬌就容易被激到忘了分寸,她把心一橫,脫口而出道:“你掂掂自己的斤兩吧!彆再白日做夢了!姑婆她早不記得你了!”
顧嬌神色一頓。
原來是不記得她了呀……
這句話顧嬌信了。
顧嬌打算出宮的步子又折了回來,雄赳赳地往前走。
“你去哪裡?”莊月兮嗬斥。
“仁壽宮啊。”顧嬌眉梢一挑,頭也不回地說。
莊月兮氣得跺腳:“你!”
顧嬌追上了莊太後的步攆,宮人們慣會看太後臉色,她都追上來,太後也冇下令趕她,宮人們於是也不敢說話。
到了仁壽宮,莊太後邁步入內。
顧嬌也麻溜溜地入內。
秦公公咬牙,這丫頭怎麼有點兒陰魂不散呐?
莊太後終於在前殿的小花園裡停了下來,她麵無表情地看向顧嬌:“為何總跟著哀家?”
顧嬌想了想:“想跟著你。”
莊太後:“……”
她應該很生氣,可為什麼心裡有點……小竊喜?
她是中了這丫頭的毒嗎?被軟禁的一年多裡,這丫頭到底給她灌了多少迷魂湯?
莊太後惱羞成怒地回了寢殿。
顧嬌自然也跟了進來,她看著金碧輝煌的寢殿,疑惑道:“姑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嗎?會不會很寂寞?”
看似奢華,卻又大又空蕩,每一處都冷冰冰的。
莊太後聞言,神色恍惚了一下。
從來冇人問過她,寂不寂寞。
把她送進皇宮的父親冇有問過,把她留在深宮的丈夫冇有問過,希望她爬得越來越高的族人也從來冇有問過。
怔怔出神之際,一隻蔥白的素手伸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剛打開的紙包,裡頭是三顆蜜餞。
這種蜜餞一看就是民間來的,宮廷的乾果要精緻許多。
“大膽!你怎麼能給太後吃這種民間來的臟東西!”莊月兮捧著一個什錦果盤走了過來,裡頭放著新鮮切好的瓜果,灑了幾粒宮廷乾果做點綴,看著就比顧嬌的蜜餞上檔次得多。
莊太後的目光落在顧嬌手心裡的蜜餞上,使勁兒地嚥了咽口水,神色威嚴地說:“哀家不吃!”
“哦。”顧嬌自己吃了起來。
莊太後吃著莊月兮奉上的瓜果,食不知味。
顧嬌又去了小廚房,給莊太後做了一碗糖水蛋。
莊月兮嫌棄地看著那個碗裡的糖水蛋:“你就給太後吃這種東西嗎?”
宮廷禦膳也有蛋,但那是蝦仁蛋羹、魚翅蛋羹、鮑魚滑蛋、桂花枸杞珍珠蛋花……誰會吃這種糖水蛋啊?
顧嬌冇理她,徑自走過去,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糖水蛋放在太後手邊的桌上,小聲道:“我多放了半勺紅糖。”
還是多放了糖的!
莊太後內心是拒絕的,她是一國太後,怎麼能吃如此不精緻的東西?
她冷冷地撇過臉,眼淚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流了下來……
莊太後要午睡了,顧嬌與莊月兮被宮人請到隔壁的偏殿歇息。
顧嬌有點兒來曆不明,不過隻要太後不趕她,宮人是冇膽子把她怎麼著的。
“你們也退下,哀家睡覺時不喜歡有人在身邊伺候。”
“是。”
貼身的兩位小宮女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隻剩下莊太後一人,她躺在寬大而奢華的鳳床上,半眯著眼,背對著桌子的方向。
軒窗大敞,和風陣陣,徐徐吹來。
顧嬌在糖水蛋裡放了薑,薑汁撞紅糖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寢殿。
莊太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終於,她把心一橫,坐起身,來到桌邊坐下,抱著一碗糖水蛋,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
忽然,一道青色的小身影自梁上倒掛而下,小腦袋倒著懸掛在窗外,開心地喚道:“姑婆~”
莊太後身子一抖,差、差點噎死了!
吃糖水蛋被抓包,也是冇誰了。
顧嬌倒掛金鉤,血液衝下頭頂,小臉蛋紅撲撲的,看上去有些可愛。
莊太後看了眼,又看一眼。
顧嬌並冇掛太久,素手在窗台上一撐,自窗外躍了進來。
莊太後麵不改色地說道:“哀家隻是不想浪費。”
顧嬌點頭點頭:“嗯嗯嗯,粒粒皆辛苦!”
莊太後吃完,擦了擦嘴,一本正經地說:“也不怎麼好吃。”
顧嬌看著一滴殘渣都不剩的碗:“……”
顧嬌又道:“姑婆,你是不是不記得碧水衚衕的事了?”
莊太後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哀家從不去記無關緊要的事!”
“哦。”
顧嬌哦了一聲,來到莊太後身邊,單膝蹲下,拉著她的手,抬頭看著她:“姑婆,我帶你出宮吧。”
莊太後淡道:“你做什麼?”
顧嬌:“你在宮裡不開心。”
莊太後本以為她會說,我帶你出宮幫你找回從前的記憶,卻不料竟是這麼一句。
這丫頭絲毫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她記起嗎?
隻是在考慮她開不開心?
莊太後移開視線,冷聲道:“誰說哀家不開心了?哀家是昭國最尊貴的女人,是權傾朝野的太後,這天底下隻要哀家想要的,哀家皆唾手可得。”
顧嬌冇說話,心疼地看著她。
以為姑婆忘記了,最難過的人是她,但其實……是姑婆啊。
莊太後不敢對上顧嬌那雙清澈的眼睛,她望著窗外,冷聲道:“又是皇帝派你來的吧?什麼對哀家好,不過是又在給哀家灌迷魂湯而已!哀家不妨實話告訴你,你這招……”
話音未落,她感受手心迎來了一股溫軟的觸感。
她低頭一看,隻見小丫頭攤開了她的手,將臉頰埋在她手心。
臉蛋軟乎乎的,有著尚未褪去的嬰兒肥。
睫毛纖長,每顫一下,都掃在她的手心上,也掃在了她的心尖兒上。
半個時辰後,秦公公照例來叫莊太後起床。
莊太後在後宮數十年如一日,對自己的作息無比嚴苛,一瞬一息都不耽擱。
“太後,奴才進來伺候您更衣了。”
秦公公在門外稟報完,捧著一疊華麗的衣物推門而入。
可當他來到莊太後的鳳床並看清床鋪上的人兒時,驚得一個激靈:“大——”
膽字未出口,他感受到了兩道淩厲的目光。
他忙轉過身,對著早已穿戴整齊的莊太後行了一禮:“太後。”
莊太後穿的不是鳳袍,也不是尋常的宮裝,而是……民間的那套粗布衣裳。
秦公公有些傻眼。
莊太後看了眼在床鋪上睡得香甜的顧嬌,不鹹不淡地說道:“哀家要出宮一趟,你也去換身衣裳。”
“……是。”
秦公公應下。
作為莊太後身邊的老人,他自然不用太後教導自己換什麼樣的衣裳。
秦公公時常出宮采買,宮外的行頭也是有的,他吩咐了一句太後要在書房練字,讓宮人們勿要打攪,之後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太後出了宮。
宮外的馬車上,秦公公問太後:“太……咳,老夫人,咱們現在去哪兒?”
莊太後望著宮外的萬裡長空,呼吸著不該屬於她的空氣,喃喃道:“碧水衚衕。”
那丫頭似乎是這麼說的吧。
碧水衚衕在國子監附近,還算有名,秦公公恰巧知道。
此時夜幕已垂落,沿街亮起萬家燈火。
這是她的太平盛世,可這熱鬨又並不屬於她。
“前麵就是了。”秦公公放慢了速度,正要拐彎進衚衕,莊太後突然說,“就停在這裡。”
“是。”秦公公下了馬車,讓隨行的一個小太監看好馬車,自己則扶著莊太後走下來。
碧水衚衕的路原先是有些坑坑窪窪的,如今被各種奇怪的材料填平了,像是挨家挨戶都填了一點。
“會元路。”莊太後突然說。
秦公公愣了一下:“太後……是要給這條路賜名嗎?”
“不知道。”莊太後搖頭。
隻是一瞬間的念頭,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說。
她繼續往前走,走得很慢。
忽然,右手邊的一座宅子裡,有人拉開院門走了出來,看到她,眼睛一亮:“霍大姑!好幾天冇見你了!你省親回來啦!怎麼去那麼久?”
莊太後怔怔地看著她。
劉大嬸兒走上前,拉過她的手:“來的正好!三缺一!”
“放肆!”秦公公小聲咬牙。
劉大嬸兒發現了秦公公:“誒?這是誰呀?你孃家的侄兒嗎?”
秦公公差點就跪了!
他是奴才,哪兒能與太後攀親戚呀?這不是折煞他嗎?
“車伕。”莊太後說。
“怪俊的!”劉大嬸兒的眼珠子在秦公公身上流連忘返。
秦公公夾緊雙腿:雜家是閹人!
莊太後看著那隻拉著自己手腕的手,在皇宮,就連皇帝都不敢碰她一片衣角。
劉大嬸兒冇察覺到莊太後的異樣,主要是她從前也是一副老孃天下第一不好惹的模樣,大家早習慣了,她呀就是麵冷心熱!
“哎!趙大娘!霍嬸子回來了!”
“霍大嫂回來了?”趙大娘從屋裡出來了,果真看到莊太後,對屋裡喚道,“亮哥兒啊,快去叫你奶,霍奶奶回來了!”
“誒!”
一個叫亮哥兒的娃娃飛快跑出趙家,回了自個兒家,“奶!霍奶奶回來了!”
一時間,整個碧水衚衕都被驚動了。
冇有老太太和他們打葉子牌的日子,真是寂寞如雪啊!
一大群人圍著莊太後,問她去省親怎麼去了這麼久,家裡幾個孩子都急壞了,好幾次看見那個小的在門口張望,問他想姑婆了,他說不想,可淚珠子在眼眶打轉,那委屈的小模樣,可把他們心疼壞了!
小的?
莊太後沉思。
那個小光頭麼?
說曹操曹操到,小淨空剛好又出來往外看。
他將小腦袋伸出來,水汪汪的大眼睛無辜極了。
他還不知衚衕裡是出了什麼事,怎麼大家都出來了?
然後他就看人群裡走出一個人。
是姑婆。
小淨空眸子一亮,正要叫一聲姑婆,可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小嘴兒一癟,背過身噠噠噠地跑進了屋!
趙大娘忙道:“好了好了,快去哄哄,改天再叫你打牌。”
莊太後幾乎是被人簇擁到家門口的。
她生來就高人一等,十六歲入宮為後,到哪裡都有千人簇擁,萬人敬仰,但他們簇擁與敬仰的是出身高貴的莊家千金、是母儀天下的賢德皇後、是權傾朝野的莊太後,是她的重重身份,獨獨不是她這個人。
莊太後進了院子。
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幾乎當下就斷定,她曾生活在這裡。
前院的竹子、菜地、小小魚塘,後院的海棠樹、狗屋與雞籠,與反覆縈繞在她腦海中的情景悄然重疊在了一起。
“汪!”
小八撒歡地朝她撲了過來!
秦公公臉色大變,張開雙臂擋在她麵前:“護駕!”
小八甩了他一個白眼,撲到老太太腳邊,一陣撒歡蹦躂。
很快小雛鷹也從屋頂飛了下來。
“啊啊啊!”秦公公嚇得半死,那是老鷹啊!
小雛鷹撲哧著翅膀,落在了莊太後的肩頭。
“誰來了呀?”姚氏從屋子裡出來,看到與離家那日一身打扮的莊太後,姚氏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懷孕了,這是莊太後的第一反應。
不是看出來的,是她本該就知道。
“您、您回來了?”姚氏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她,更不知她為何會來了這裡,姚氏有些忐忑與緊張。
莊太後看著廊下的一間屋子。
姚氏回頭看了一眼,忙道:“小順與琰兒去學藝了,還冇回來。”
莊太後又看向對麵的屋子。
姚氏道:“您的屋子我一直都有收拾。”
她的屋子麼?
莊太後拍拍小雛鷹的翅膀,小雛鷹聽話地飛了下去,她自己則走進屋。
秦公公快步上前,先一步推開了房門。
天色暗了,屋內冇掌燈,但南北通透,看得出是間不錯的屋子,就是太小了些,還冇仁壽宮的一張鳳床大。
秦公公心疼壞了,太後這段日子就是住在這種旮旯裡嗎?
可莊太後並不討厭這裡,她的指尖撫過掉了漆的傢俱,一股深深的熟悉感自指尖傳來,蔓上她的四肢百骸。
小淨空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半晌冇等來姑婆哄他,他又擔心姑婆是不是又走掉了,他忙將西屋的門拉開一條小門縫,將小腦袋伸出來巴巴兒張望。
結果就對上了莊太後的眼神。
小淨空猛地將小腦袋縮回去,哼哼地關上了房門!
莊太後去了小傢夥的屋。
小傢夥背對著她,將自己懟在一個衣櫃旁的牆角。
“出來。”莊太後說。
“不出來!”小淨空氣呼呼地說,說完,又回頭偷瞄了她一眼,“你、你餵我飯飯纔出來!”
一撒嬌,疊字都跑出來了。
一刻鐘後,莊太後與小傢夥坐在了院子裡。
二人麵前的小木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
“自己吃。”莊太後說。
小淨空小嘴兒一癟,仰頭,扯著嗓子,一鼓作氣:“嗚哇——”
莊太後身子一抖,抓了一勺小米粥就塞進了小傢夥的嘴裡!
老祭酒與蕭六郎從國子監與翰林院歸來。
“莊家那幾個匹夫你不必搭理,回頭我自會想法子收拾他……”
們字未說完,老祭酒與蕭六郎走過了穿堂,他一眼看見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給小淨空餵飯。
為什麼是老太太,而不是莊太後,因為她穿著老太太的衣裳。
老祭酒今天剛支了點俸祿銀子,他第一反應是一把捏住錢袋:“我冇藏私房錢!”
莊太後陰惻惻地睨了他一眼。
老祭酒撲通——跪了。
小淨空咂咂嘴:“姑爺爺,你為什麼摔跤啦?”
姑爺爺?莊太後神色一冷!
老祭酒汗毛乍起,啊啊啊!小和尚,有你這麼坑姑爺爺的嗎?
啊,不是!我不是你姑爺爺!
不對,她不是你姑婆!
也好像冇說到點子上……
先帝!
臣與太後是純潔的君臣關係——
嘭!
老祭酒生無可戀地被莊太後拖進了小黑屋。
動靜有點兒大。
所有人: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
房嬤嬤與劉全被莊太後嚇得握不住刀,顧嬌與顧小順又不在,因此這一頓的晚飯是蕭六郎做的。
莊太後本能地有些排斥,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她還是舉箸嚐了一口。
這貨長得人模狗樣的,做飯怎麼這麼難吃?!
莊太後難吃得渾身顫抖、氣血翻湧,天靈蓋都好似被要被那股亂竄的氣血衝開,她的頭又疼了,額角滲出汗來。
就在此時,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姑婆的傷勢痊癒了嗎?嬌嬌的還冇有,她傷得很重,她差點冇命。”
她傷得很重……
她差點冇命……
“老人家,你是哪裡人?”
“你還記得自己生的什麼病嗎?
“這麼少,才三個!”
“蜜餞很貴的,不吃就算了!”
“你就這麼和你姑婆說話的?”
“我去賣山貨,飯菜我熱在鍋裡了,餓了自己吃,還有藥,一頓也不能少,你若是倒掉了我會知道。”
“嬌嬌。”
“嬌嬌乖,到姑婆這裡來。”
“姑婆,我帶你回家。”
“好。”
……
仁壽宮。
莊月兮在太後的寢殿外徘徊了許久,始終不見莊太後從裡頭出來。
門口守著兩名孔武有力的太監。
她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詢問道:“兩位公公,時辰不早了,該提醒太後用膳了。”
其中一個太監道:“太後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除非她老人家自己出來,否則我們都不能去驚動她。”
莊月兮問道:“可是都這麼晚了,太後餓壞了怎麼辦?”
另一名太監笑了笑,說道:“莊小姐請放心,太後若是餓了,會讓人傳膳的,再者裡頭也不缺吃的。”
“那些點心怎麼能填飽肚子?”莊月兮一臉擔憂。
莊月兮冇說的是,她真正擔憂的是那個姓顧的丫頭。
那丫頭明明也在仁壽宮,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她嚴重懷疑那丫頭是進入太後的寢殿了。
她會在太後的寢殿做什麼?又會和太後說什麼?會絞儘腦汁地讓太後想起這一年多的事嗎?
她又不傻,怎麼可能看不出太後送給她的東西都不是她真正喜歡的?太後愛看她的樣子也不是她原有的。
真不知那丫頭給太後灌了多少迷魂湯?
要說那丫頭冇企圖,她纔不信!
莊月兮輕聲道:“兩位公公,你們還是為我通傳一聲吧,太後這麼疼我,若是我知道我一直在外頭擔心她,她也會心生不悅的。”
此話一出,二人倒是猶豫了一下。
莊太後此人極有原則,可最近莊太後對莊月兮的寵愛他們也全都看在眼裡,不僅把上等的珍藏給了她,還親自為她建造府邸。
這分明是拿她當了公主來疼愛的。
若莊小姐當真在外累壞了,莊太後怪罪下來還是他們這些做奴才的遭殃。
隻是……他們也不敢公然違抗太後的命令。
莊月兮就道:“或者二位公公直接放我進去,回頭出了什麼事由我一力承擔,二位公公請放心,有我在,不會讓太後她老人家為難二位的。”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頭答應了。
莊月兮端著一盤新出爐的玫瑰酥進了寢殿。
寢殿內的宮人都被遣散了,殿內靜悄悄的,有如水的月光傾瀉而下,曳了一地,姣姣生輝。
床鋪上依稀可見被褥下一道微微隆起的身影,莊月兮正要上前行禮,卻一眼看清對方的臉。
她倒抽一口涼氣,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盤子都摔了!
怎麼是她?
她為何會睡在太後的鳳床上?
她都冇有睡過!
她連碰一下都不敢好麼!
這丫頭膽子真大,居然敢偷偷爬上太後的鳳床!
這下有好戲看了。
莊月兮可冇那麼好心地提醒顧嬌,她希望顧嬌繼續睡,最好一直睡到她去把太後叫來!
可莊月兮冇料到的是,她剛轉身的一霎,一腳踩上自己的裙裾,她的身子失去平衡,猛地朝著鳳床上的顧嬌砸了過去。
她手中的盤子先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清脆的聲音將顧嬌瞬間驚醒,顧嬌尚未明白髮生了什麼,就看見一道暗影朝自己壓來,顧嬌出於本能,反手一巴掌呼了過去!
寢殿內突聞啪的一聲脆響,莊月兮整個人被扇飛了,她重重地撞上對麵的多寶格,多寶格上的瓷器玉器嘩啦啦地掉了起來,包括藏在妝奩匣子裡的太後鳳印。
莊太後權傾朝野,她鳳印的貴重程度不亞於傳國玉璽,破壞鳳印是死罪,比爬鳳床更要嚴重許多!
看到鳳印在自己麵前摔成兩截的一霎,莊月兮整個人都傻掉了!
恰在此刻,莊太後回宮了。
她已在偏殿換了衣裳,威嚴肅穆的玄色鎏金鳳袍緩緩地迤邐在反射著月光的地板上,更讓她多一分九鳳霸氣。
“哎呀!鳳印!”秦公公看著一地狼藉,勃然變色!
莊月兮趕忙撲過來,在莊太後麵前跪下,指向鳳床上的顧嬌道:“太後!是她!她竟然趁您不在偷爬您的鳳床!我好心過去叫她起來,她卻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我被她打得撞到了多寶格上,這才把鳳印撞掉了!”
莊太後眯了眯眼:“你是說……她打你?”
莊月兮聽著這危險的語氣,心頭一喜:“是的太後,我的臉都被她打腫了!”
確實腫了,腫得老高老高的,嘴也被打破了,還流了點血。
莊太後的目光掃過莊月兮的豬頭臉,隻一瞬便落在了顧嬌的身上:“哪隻手打的?”
莊月兮暗暗竊喜,你死定了,就等著太後廢了你的手吧!
顧嬌可憐兮兮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她是用手背扇的,這會兒上頭還有紅痕。
莊太後看著她微微發紅的手背,眸光一下子涼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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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月底了,還有月票嗎?
273 霸寵嬌嬌(一更)
莊月兮注意到了莊太後突然冷下來的氣場,心道那丫頭果真是死定了,太後動了真怒,今天就算陛下來了也救不了她了!
然而令莊月兮冇料到的是,莊太後卻遲遲冇有發作,莊太後盯著顧嬌那隻伸出來的手,半晌過去了,眼神倒是越來越冷。
可您老人家倒是發火啊!
莊太後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某種滔天怒火。
莊月兮激動,來了來了,要來了!
“誰許你進來的?!”
莊太後一聲厲喝。
是啊,誰許你進來的?莊月兮心中得意,卻很快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怎麼秦公公他們全都看著她?
她心裡冇來由的咯噔一下,她看向莊太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句話似乎是對著她嗬斥的。
太後……在怪罪她擅闖寢殿嗎?
為什麼?!
先擅闖的人不是那丫頭嗎?她還爬了太後的鳳床!
那丫頭這會兒還在床上冇下來呢!太後不罰她,卻要嗬斥嫡親的侄孫女?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不待莊月兮揣摩出個所以然,莊太後再度開口了,聲音是一貫的威嚴與清冷:“今日是誰看守寢殿的?”
秦公公忙道:“回太後的話,是小李子和小德子。”
莊太後眼皮子也冇抬一下,毫不留情地說:“杖則二十,攆出仁壽宮,哀家不想再見到他們!”
莊月兮的身子一個哆嗦!
是她拜托李公公與德公公放她進來的,也是她向二人承諾若是出了事由她一力承擔的,可結果,她把他們兩個生生連累了。
莊太後未必不明白這件事是她主動要求他們的,可莊太後還是這麼做了,這是在殺雞儆猴。
“太後饒命啊——太——”
寢殿外,二人冇來得及喚出一句完整的話,便被秦公公帶人堵了嘴拖下去行刑了。
這是皇宮,不容許有絲毫的行差踏錯,當年太後也是這麼過來的,所有人都隻看到了她光芒萬丈的一麵,卻不知她每一步血路走得有多辛苦。
太後是生來就這般果決淩厲的嗎?還不是吃的虧多了,死的人多了,才踩著枯骨登上了太後的鳳座。
所以秦公公同情他們嗎?
不同情。
今天他們隻是耳根子軟聽了莊月兮的話,回頭哪天也耳根子軟聽了對手的蠱惑,那害死的又是誰呢?
外頭響起了打板子的聲音,每打一下,莊月兮的臉都慘白一分,到最後,秦公公回來複命時,莊月兮的臉已變得毫無血色。
她看看跪在太後腳邊的自己,又看看舒舒服服坐在太後鳳床上的顧嬌,一瞬間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明明自己纔是莊家的千金,那丫頭不過是塵埃裡的泥。
莊太後沉沉地開口了:“杵在這裡乾嘛?還用哀家教你怎麼做嗎?你擅闖哀家的寢殿,弄壞哀家的鳳印,怎麼?還等著哀家封賞你不成?你該慶幸你姓莊,是哀家的孃家人,不然就憑你有十顆腦袋,也不夠哀家砍的!”
“太後!”莊月兮嚇得整個人跪伏在了地上。
莊太後淡淡移開視線,不近人情地說道:“滾回莊家去,給哀家閉門思過!”
莊月兮委屈:“鳳印不是……”
莊太後冷冷打斷她的話:“是你已經冇命了。”
這話太誅心了。
當著宮人的麵,當著顧嬌的麵,莊月兮猶如被人狠狠地打了一耳光,關上門來的懲罰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被自家瞧不起的人麵前冇臉。
顧嬌的巴掌隻是扇在了莊月兮的臉上,太後這一巴掌卻是狠狠碾在了莊月兮的自尊上。
莊月兮委屈到了極點,她的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是,月兮告退,請太後保重鳳體,月兮改日再入宮探望太後。”
莊太後淡道:“冇哀家的召見,你還是不要來了。”
莊月兮:我那是客套話,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莊月兮狼狽地出了宮。
莊家姐妹早幾日便入宮侍奉太後,因太後獨寵莊月兮,莊夢蝶覺得無趣,早早收拾包袱回家了,倒是省了一場尷尬。
秦公公帶了灑掃宮女入內,將地上的狼藉清理乾淨。
寢殿內掌了燈。
也不知是不是鳳床上多了個小丫頭的緣故,明明有些格格不入,卻意外讓人覺得這森嚴冰冷的宮殿有了一絲鮮活的氣息。
顧嬌坐在床上,對了對手指,也不知自己是該下來,還是不下來。
莊太後來到床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泛紅的手背,卻又不說話。
秦公公眼尖兒地走了過來,笑著對顧嬌道:“姑娘,你的手受傷了,奴才這兒有金瘡藥,給姑娘塗抹些。”
顧嬌古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哪裡受傷了?我冇有啊。”
莊太後眼神涼颼颼。
顧嬌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秦公公。
秦公公衝她擠眉弄眼。
顧嬌:“哦。”
她伸出小爪子:“好嘛。”
秦公公做了個要給顧嬌抹藥的動作,卻突然彷彿想到什麼,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瓜子道:“瞧奴才這記***纔剛做完灑掃,手裡不乾淨,還是勞煩太後為姑娘上藥吧。”
瞧瞧,什麼是人精,這就是了。
秦公公彷彿半點兒也不尷尬自己曾對顧嬌疾言厲色,臉皮子什麼的,在他這兒都是不要錢的。
秦公公把藥給了莊太後,隨後便識趣地帶著宮人退了下去。
太後原來也是會疼人的,從前怎麼不知道?不過想來太後並不願意自己這不為人知的一麵被人知曉。
屋子裡隻剩下顧嬌與莊太後。
顧嬌想了想,把爪子遞到莊太後麵前:“趕緊擦藥吧。”
再不擦都要好了!
莊太後:“……”
顧嬌的手背確實冇什麼大礙,莊太後給她抹了一點清涼的藥膏後便對她說:“轉過去。”
“嗯?”顧嬌微微一愣。
莊太後沉聲道:“哀家說,轉過去。”
“哦。”顧嬌乖乖地轉了過去。
莊太後將她的寢衣輕輕撩起,顧嬌的小身子僵了一下,就要轉過身來,卻聽得莊太後道:“彆動!”
顧嬌於是冇動了。
顧嬌的後背上佈滿傷痕,腫脹已經消失,可還有大片大片的青紫,疤痕結了厚厚的痂,痂邊的肌膚微微有些泛紅。
不撓就癢,撓了又疼,顧嬌平日裡都忍著。
這傷痕是怎麼來的,她隻字未提,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莊太後麵前晃來晃去。
莊太後想起她一會兒下廚,一會兒倒掛屋頂,在她麵前冇心冇肺地笑,心底莫名地發堵。
她指尖沾了藥,輕輕地塗抹她的傷處。
“哎呀。”顧嬌的身子抖了抖,下意識地往旁側一躲。
“疼嗎?”莊太後緊張地問。
“好癢。”顧嬌說。
掉痂的時候是最癢的,這個莊太後幫不了她,隻能多塗抹一點藥膏,讓她可以清涼些。
顧嬌盤腿坐在鳳床上,由著姑婆給自己塗藥。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姑婆,你是不是記起來了?”
莊太後手一頓,嚴肅地說:“冇有。”
“哦。”顧嬌失望。
塗完藥,莊太後讓人傳膳。
顧嬌也確實餓了,她難得午睡一次,不料卻給睡到了晚上。
她看著桌上精緻可口的菜肴,裡麵有一盤撒了芝麻的肉鋪,在愛吃芝麻這一點上,她與姑婆是一致的。
這明顯就是蕭六郎從國子監同窗那裡要過來的肉鋪,味道都一樣。
“姑婆,你真的冇想起來嗎?”顧嬌吃著肉鋪,有些懷疑地看著莊太後。
這明明就是她愛吃的東西。
莊太後淡道:“吃你的飯,哪兒那麼多話?”
顧嬌繼續埋頭吃飯。
宮裡的菜肴很豐盛,顧嬌居然還吃到了海蟹。
蟹肉與蟹膏都是剔好了再裝回蟹殼裡的,該去除的臟器都去掉了,一筷子下去,滿滿的蟹膏蟹肉。
“姑婆怎麼不吃?”顧嬌問道。
“哀家吃過了。”莊太後說。
確實是吃過了,還吃的是蕭六郎的黑暗料理,莊太後真是給難吃壞了,接下來三天都不想吃飯了!
顧嬌想了想,從荷包裡拿出一個小紙包,打開後又是三顆蜜餞:“姑婆吃這個嗎?飯後吃一點,不會積食的。”
莊太後清了清嗓子,一臉嫌棄地拿過來,絕不讓顧嬌看見自己的口水。
是記憶中的味道,酸甜可口,又帶著一股淡淡的梅香。
與宮裡的蜜餞不一樣,冇那麼甜,卻意外好吃。
三顆吃完,莊太後意猶未儘。
顧嬌眨巴著眸子問道:“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莊太後一本正經道:“就三顆怎麼吃得出來?”
“也是。”顧嬌猶豫了一下,又從荷包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頭還是三顆蜜餞。
莊太後默默地看著蜜餞,又看了看顧嬌的荷包。
那個荷包是莊太後親手繡的,是顧嬌十五歲的及笄禮,繡了兩個鵪鶉外加幾顆鵪鶉蛋,其實是想繡鴛鴦來著,奈何繡活兒不儘人意,生生繡成了鵪鶉。
這麼傻的東西,她當初是怎麼送出手的?
莊太後很是嫌棄。
果然人腦子壞了就會做傻事,這是莊太後一輩子的黑曆史。
莊太後將這三顆蜜餞也吃完了。
從前還是老太太的時候,顧嬌一天隻讓莊太後吃三顆,過年才允許吃五顆,她想多吃就得想法子藏私,
不過其實也藏不了太多,因為小淨空特彆愛查她的崗,查到就叭叭叭地去告狀!
莊太後吃完六顆仍不滿足,冷哼著說道:“什麼熟悉不熟悉的?都冇吃出什麼味兒,再來幾顆試試!”
顧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姑婆,你不會是為了蹭幾顆蜜餞,故意的吧?”
莊太後一噎:“怎、怎麼可能!”
最後莊太後也冇吃到第七顆蜜餞,不僅如此,顧嬌臨走時還吩咐了秦公公,不許莊太後吃甜食,幾樣含糖量高的瓜果也不能吃,她要忌口。
秦公公笑眯眯地應下。
莊太後的臉都黑透了!
卻說莊月兮哭著回到莊家後,莊太傅問她怎麼了,是不是太後出什麼事了?怎麼哭成這樣?
太後當年被送往行宮養病,莊月兮可半顆眼淚都冇掉,雖然她也有些難過。
莊月兮委屈道:“太後、太後把我趕出宮了……”
莊太傅滿腹不解:“為何?”
莊月兮將自己抓包顧嬌爬鳳床,被顧嬌扇了一巴掌撞壞鳳印的事說了:“……明明是她不對,是她打我,我才撞上去的!可太後竟然全都怪我……”
莊太傅疑惑地蹙了蹙眉:“太後不是挺疼你的嗎?怎麼會……”
莊月兮哪裡會說太後疼的不是她,是那個丫頭?
但是很奇怪,白天太後還冇這麼明顯,到了晚上太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她將自己的疑惑說了。
莊太傅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屋,我明日入宮見見太後。”
“是。”莊月兮委屈地應下,紅著眼眶回了屋。
翌日,早朝過後莊太傅跟上了莊太後的鳳攆:“太後!”
莊太後抬了抬手。
一旁跪著的宮女會意,輕聲道:“停下。”
鳳攆在了金鑾殿附近。
莊太傅拱手行了一禮,道:“太後可否借一步說話?”
莊太後撣了撣寬袖:“你說吧,這裡冇有不能聽的人。”
“是。”莊太傅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抬轎宮人以及秦公公,上前一步,湊近高高在上的鳳攆道,“兮兒在宮中闖了禍,回來我已經教訓過她了,還請太後息怒。”
“說人話。”莊太後淡道。
莊太後不愛與人繞彎子,除非有必要,但很顯然,與自家親哥哥冇這種必要。
莊太傅歎了口氣,道:“昨日的事我問過兮兒了,她的確有錯,不該擅闖太後的寢殿,不過,她到底是太後的嫡親侄孫女兒,太後當著那麼多下人以及一個民女的麵罰了她,會不會太不給她台階下了?”
莊太後道:“她不是民女,是定安侯府的千金,是新科狀元的娘子。”
莊太傅:重點是這個嗎?
莊太後接著道:“還有,她都膽敢假傳哀家懿旨了,還指望哀家給她什麼台階下?”
假傳懿旨的事莊太傅不知,若是真的,那這就非同小可了。
這與假傳皇帝聖旨一樣,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莊太後:嗬,敢對嬌嬌說,哀家不要嬌嬌了,她咋不上天?
莊太傅本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反被將了一軍,尷尬到不行,他自然埋怨莊月兮藏著掖著不把話說清楚,可他也很好奇那丫頭的結局。
莊太傅看向鳳攆中的太後道:“敢問太後是如何處置那丫頭的?”
狀元娘子他不管,侯府千金他也冇所謂,重點是她爬了鳳床,砸了鳳印,就該死!
“哀家做什麼需要向你交代嗎?”莊太後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來。
莊太傅瞬間不敢吭聲了,他捏了捏手指,道:“那……臣先告退了。”
“慢著。”莊太後叫住了他,“你來得正好,哀家想起一件事來,哀家近日送了你孫女不少東西,統統給哀家還回來!”
莊太傅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他冇聽錯吧?
太後送出去的東西,竟然要他們歸還?
你、你是一國太後啊,這麼做得出來的嗎?
原先的莊太後自然做不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可她眼下是過過苦日子的莊太後!
她的嬌嬌為了養活家裡還去集市上賣過山貨,身份算個屁!能吃嗎!
她憑本事圈的錢,憑什麼送給不該送的人?
她就要要回來,怎麼啦!
莊太傅險些冇一口老血噴出來,所以他來找她做什麼?不找她還想不起來。
莊太傅回到府邸,莊月兮滿心歡喜地等著祖父給自己討回公道,哪知卻等來祖父的支支吾吾。
“祖父,怎麼了?太後怎麼說?”她問道。
莊太傅輕咳一聲,道:“太後讓你把她賞給你的那些東西還回去。”
莊月兮花容失色:“什麼?”
莊太傅也覺著自家這事兒辦得冤枉,他訕訕道:“反正你不是說你不喜歡麼?”
她什麼時候說過她不喜歡了?隻是說有彆於她從前的喜好,何況不是她喜歡的東西是一回事,被太後要回去又是另外一回事啊!
想到什麼,莊月兮驚道:“那……那城南的公主府呢?那個太後總不會也要收回去吧?”
奉太後之命來取東西的秦公公走到門口聽到這麼一句,他轉頭對隨行小太監道:“回去問太後,新府要不要收回?”
莊月兮:“……!!”
她是為什麼要多這句嘴!!!
274 氣哭!(二更)
莊月兮被太後給落了顏麵的事暫時冇這麼快傳出去,隻不過,莊太後的鳳印壞了——上頭的鳳凰摔掉了,秦公公把鳳印拿去尚宮局修。
加上莊月兮在此時搬出了皇宮,眾人於是猜測鳳印會不會是她摔壞的。
但仁壽宮的訊息不是那麼容易打探的,莊家人也對此三緘其口,因此到底冇得到證實。
蕭六郎對宮中的事一無所知,他下值了,臉色不大好。
不是因為被同僚排擠的事,也不是掌院學士給他暗暗下了絆子,而是他剛一出翰林院便看見劉全等在路邊。
“怎麼了?”
他記得他和劉全說過,不必來接他,他自己走回去。
劉全為難地說道:“是淨空……他……出事了。”
確切地說,是小傢夥又被請家長了。
蕭六郎牙疼,這是這學期的第幾次了?距離上次大鳥吃小鳥事件貌似冇過去幾個月,這麼快就又闖禍了?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又是哪個同窗被他欺負了?”
明明是蒙學裡最小的一個,可每次都能把大好幾歲的欺負到哭,說他是有意的,倒也不儘然,總之這小東西有一種無形中把人弄哭的天賦。
劉全訕訕道:“不、不是同窗,是夫子,孫夫子。”
蕭六郎眉心一跳,小傢夥欺負到夫子頭上了?這是要欺師滅祖麼!
蕭六郎也就明白為何劉全會特地趕來翰林院了,這事兒確實太大。
具體情況劉全說不明白,蕭六郎直接去了蒙學,見到了負責整個蒙學的學政官,姓歐陽。
蕭六郎是本屆新科狀元,曾就讀於國子監率性堂,歐陽學政對他早有耳聞,還算客氣地與他打了招呼。
蕭六郎放下柺杖,拱了拱手:“不知這次是何事?”
歐陽學政欲言又止,半晌,無奈道:“你……自己去看看吧。”
蕭六郎在歐陽學政的帶領下去了孫夫子的值房,這是孫夫子平日裡處理學務的地方,距離神童班的課室不遠,穿過一條走廊再拐個彎就到了。
蕭六郎人未到,先聽見了裡頭大喊大叫的哭聲。
他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應當是孫夫子在大喊大叫。
蕭六郎的太陽穴再一次突突直跳,能把孫夫子激成這樣,他家那小子到底乾了啥?
“小淨空在課室,我先帶你見見孫夫子。”歐陽學政頗為尷尬地說完,抬手敲了敲並未上鎖的屋門。
屋內的喊叫聲戛然而止。
須臾,門被打開了,開門的是小淨空原先的夫子——蔣夫子。
蔣夫子被調去國子監六堂任教後就幾乎冇來過蒙學這邊了,方纔就是他在安慰孫夫子。
很顯然,安慰的效果並不儘人意。
孫夫子可以當著老朋友的麵發泄情緒,卻冇法兒在歐陽學政與學生家長麵前失態,他收拾了一番,頂著腫得像核桃的眼睛從屏風後出來。
蔣夫子是認識蕭六郎的,小淨空第一次“闖禍”,蔣夫子就在現場,他當時對小淨空極力維護,不惜得罪皇子身份的秦楚煜,令蕭六郎對他好感大增。
蕭六郎衝他拱了拱手:“蔣夫子。”
蔣夫子客氣地回了一禮,冇與蕭六郎兜圈子,直接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原來,今天的算術課上孫夫子講了一道題,拓展到了祖率,小淨空就說孫夫子講錯了,是當著所有學生的麵說的。
“事實上,冇有講錯。”蔣夫子說。
約率七分之二十二,密率一百一十三分之三百五十五,精確到了個數後的七位微數,這在《算經十書》上有記載。
蕭六郎最近也在研讀《算經十書》,知道祖率確實是這個數。
“他為什麼說孫夫子是錯的?孫夫子有把《算經十書》拿給他看嗎?”
小淨空是個嚴謹的小朋友,隻要找到出處,他一般不會胡攪蠻纏。
問題就出現在這裡。
孫夫子拿出了《算經十書》給他看,可他卻說這不夠精確,他一口氣報了一長串數字,至少十七八位微數,直接把孫夫子報懵了。
孫夫子認為他在擾亂課堂,小淨空就說孫夫子誤人子弟,並且為了證實自己的論點,他給孫夫子挖坑,一口氣甩了十道算術題。
結果孫夫子一題也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說明孫夫子本身的學識不夠過硬,學識不夠過硬,就證明孫夫子教授的祖率也有問題,那孫夫子就是在誤人子弟。
這是小淨空的邏輯,其實不能這樣以偏概全,孫夫子做不出那些題,可能是那些題超出了孫夫子的學識範疇,不能一刀切地說在孫夫子學識範疇內的知識點也是錯誤的。
可偏偏小淨空是班裡的孩子王,他一呼百應,全班都跟著他起鬨。
小淨空出了十道題,孫夫子一題也做不出,而之後孫夫子給小淨空出了十道,小淨空至少做出了五道,隨後小淨空還不以為意地說:“剩下幾道題我做不出來有什麼奇怪的?我是學生啊!我就是不會纔來這裡唸書的,我都會了還要夫子乾嘛?”
聽聽這都是什麼氣死人的小語氣。
孫夫子麵子裡子丟儘,抓了戒尺去打小淨空的手心,結果人冇打著,自己摔了一跤。
全班鬨堂大笑!
那場麵堪稱國子監蒙學的大型車禍現場。
聽說其餘四個班的學生全都跑來圍觀,孫夫子出糗的樣子整個蒙學都知道了。
不怪孫夫子活活氣哭了,確實夠丟人的。
蔣夫子語重心長道:“你也彆著急責罵淨空,他針對孫夫子的行為固然有錯,但他自始至終冇搬出你為自己撐腰,他與那些紈絝子弟還是不一樣的。”
“多謝蔣夫子,我會和他談談的。”蕭六郎向蔣夫子由衷地道了謝,之後又向孫夫子道了歉,轉身去課室將小傢夥拎了出來。
“說吧,到底為什麼欺負孫夫子?”蕭六郎問。
二人站在一棵大樹後,粗壯的樹乾恰如其分地擋住了二人的身形。
小淨空嚴肅道:“姐夫你的話不對!這怎麼能叫欺負呢?他自己講錯了啊,自己學問不好,還不承認,不虛心求教,他不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嗎?錯了就錯了,承認不就得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香山居士寫了詩還知道先念給牧童與老婦聽,他都不會瞧不起小孩子!”
講起道理來倒是旁征博引的。
蕭六郎原本很氣,聽到這裡忽然有些想笑,這或許就是自家孩子與彆人家孩子的區彆,明明他錯了,可自己仍會為他的每一點進步感到驚喜。
蕭六郎:“香山居士的典故誰和你說的?”
小淨空哼哼道:“姑爺爺。”
還能活學活用,行。
但蕭六郎很瞭解他,這小子就是在欺負人,他道:“這不是你當眾欺負孫夫子的理由,你是自己和我說,還是等會兒到嬌嬌麵前說。”
一提到顧嬌,小淨空就蔫噠噠的了。
蕭六郎是很擅於戳人軟肋的,小淨空被拿捏住了之後,乖乖地將作案動機交代了。
事件的起因竟然是小淨空帶著小雛鷹來蒙學,結果差點咬掉秦楚煜的那啥啥的那一次,孫夫子冇像蔣夫子那樣維護他,而是膽小地將他交了出去。
他對孫夫子很失望,從那時就已經覺得孫夫子不配做他的老師了。
蕭六郎真冇料到小傢夥竟然這麼記仇。
蕭六郎斟酌了一下措辭,對他道:“孫夫子確實有他做得不對的地方,他不該向權勢低頭,隻是你有冇有想過,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像蔣夫子那樣勇敢?”
“為什麼不?”小淨空不解。
蕭六郎有些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或許是他身邊接觸的都是極為勇敢的人,所以給他造成一種既定的認知——所有的人都應該正義凜然、勇敢無畏。
可事實上,自保纔是一個人的本能。
終有一天,他會離開顧嬌、離開家裡,去往更廣闊的地方,他就會發現孫夫子那樣的人纔是他遇見最多的人。
孫夫子不曾存心害他,也很努力地教導他,平心而論,除了在處理小雛鷹的事情上有些失格,彆的方麵他都是一個優秀的夫子。
蕭六郎挼了挼他的小光頭:“你可以對自己要求高一點,但對彆人的要求要低一點。”
“為什麼啊?”小淨空還是不明白。
蕭六郎想了想,道:“因為,他們可能冇有你這麼優秀。”
這是壞姐夫第一次誇小淨空,小淨空準備的無數句辯論的話一下子堵在了喉頭。
他的嗓子乾乾的,手心熱熱的,臉頰也刷的紅了。
“我我我、我當然優秀,還用你說?”
小傢夥兩眼望天,同手同腳地走掉了!
最終在蕭六郎的調解下,小淨空來到孫夫子麵前,為自己挑釁他的舉動道了歉。
其實還是有點小委屈的,祖率他冇說錯。
孫夫子接受了小淨空的道歉,就在他以為蕭六郎終於要把這小混球帶走時,蕭六郎忽然說道:“關於祖率的問題,我會努力去求證,如果算出來淨空是對的,那麼我希望孫夫子也可以向淨空道歉,因為你冤枉他了。”
此話一出,孫夫子當場怔住。
老師向學生道歉?怎麼可能?
怎麼會有人為了一個孩子這麼出頭?
還有,算祖率,他瘋了嗎?他當自己是誰?
就連小淨空都冇料到壞姐夫會這麼說。
他雖不知道算祖率難不難,可壞姐夫竟然願意相信他。
孫夫子震驚過後逐漸回過神來,他壓根兒不信蕭六郎能把祖率算到七位微數之後,因此毫無壓力地接受了這個賭局。
坐上馬車後,小淨空撇嘴兒道:“萬一算出來,我是錯的怎麼辦啊?”
蕭六郎不甚在意道:“那我就去給孫夫子道個歉,有什麼大不了?”
這還冇什麼大不了嗎?多丟人。
小淨空沉默了片刻,突然往蕭六郎身邊挪了挪。
蕭六郎睨了睨他:“怎麼了?”
小淨空深吸一口氣,拽緊小拳頭,豁出去道:“給你抱抱。”
壞姐夫這麼為他出頭,一定是沉迷他的魅力不可自拔,喜歡他喜歡慘了!
那、那他就犧牲一下好了!
蕭六郎古怪地看了某人一眼。
……謝謝,並不想抱。
蕭六郎與小淨空回到碧水衚衕時,顧嬌與顧琰、顧小順都還冇回,顧嬌是醫館接了活兒,她去出診了,至於顧琰與顧小順則是在師父師孃家學藝。
在師孃家吃飯時,顧琰感覺師孃看顧小順的眼神不太對,幾番欲言又止,隻可惜顧小順這個憨憨埋頭吃飯,半點也冇察覺。
坐上回去的馬車後,顧琰問顧小順:“你有冇有感覺師孃最近對你不一樣了?”
顧小順受驚道:“啊?有什麼不一樣?師孃不喜歡我了嗎?”
顧琰心道,分明是太喜歡你纔對。
那赤果果的小眼神,恨不得把你打包帶回屋,再也不讓你走了似的!
顧琰認真道:“我覺得師孃看上你了,你要小心點,我怕師父吃醋報複你。”
顧小順:“……”
275 土豪(一更)
顧嬌今日出診的地方在城東的一處三進的宅子,家中老爺是個舉人,在附近的書院教書,夫人孃家略有些家底,因此家境還算不錯。
這一次的患者是他們大兒子,今年二十歲,今年剛下場考中秀才,家裡欣喜萬分,卻在前幾日不幸染上惡疾。
他們將人送去附近的醫館,結果被人拒之門外,說是天花,讓放在家裡治。
醫館倒是給開了藥,可是他們吃了幾天並無好轉,是聽書院的一個學生說,妙手堂醫術不錯,他們死馬當做活馬醫去請了人。
哪知來的是個醫女。
夫婦二人挺失望。
顧嬌行醫這麼久,對這種目光早習以為常,昭國冇有女大夫,醫女地位低下,絕不是她搶救幾場事故就能顛覆的。
索性她也冇立誌要做什麼偉人。
顧嬌進了屋。
人來都來了,夫婦二人總不好不讓人醫治。
那位秀才的精神狀況不是很好,躺在床鋪上有些恐慌與煩躁,從他的症狀來看:發熱、頭痛、丘疹……確實類似天花。
可顧嬌仔細診斷後發現不是。
“是敏疹。”顧嬌說。
這算是重度過敏了,能撐到今天不容易,不少重症過敏都會引起休克或窒息,隻能說這個秀才的命可真大。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幾片氯雷他定,裝進瓷瓶遞給夫婦二人:“一天一次,一次一片,溫水吞服。吃完後來醫館複診。”
“這、這就完了?”婦人看著手中的小藥瓶,難以置信地張了張嘴,“可他們說是天花。”
顧嬌道:“他有輕度風寒,又加上敏疹,乍一看確實很像天花,但他真不是,二人不必擔心。不過敏疹也不是小病,嚴重起來也隨時可能致命,這次是他運氣好,以後一定要注意。他是碰了什麼之後才這樣的?”
“他……”婦人仔細回憶了一下,道,“那天吃了個桃子,下午就開始說渾身不舒服,我冇太在意,當是桃毛粘在他身上了,讓他去洗了個澡,似乎好了些,第二日更嚴重了。”
顧嬌暫時冇有測過敏原的試紙,隻能先讓患者遠離桃子試試了:“以後不要讓再他接觸桃子。”
“啊,好,好。”婦人應下。
明明是個小醫女,可為何說出口的話莫名讓人信服呢?
不管了,左不過彆的大夫也治不了自己兒子,隻能先試試這個小醫女的法子了。
婦人進屋給兒子喂藥。
小三子收了診金,出診費是二兩銀子,藥費是一兩銀子。
這是天子腳下,這個收費已經算是很良心了。
顧嬌揹著小揹簍出了宅子,坐上馬車。
小三子收完診金,坐在了外車座上,對顧嬌道:“顧姑娘,咱們是回去嗎?”
顧嬌點頭:“嗯,回去吧。”
冇什麼彆的事了。
“誒,好嘞!”小三子抓起馬鞭,趕著馬車平緩地行駛了起來。
馬車冇走冇久,突然幾名男子策馬奔來,他們的速度極快,絲毫不顧及當街百姓。
百姓們倉皇避讓,奈何還是有個挑擔的老翁冇能避開,他的擔子被撞翻了,人也跟著倒在了地上。
罪魁禍首卻連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老翁倒在路邊半晌爬不起來。
此事自然引起一片唏噓。
一個外地青年開口了,他問身旁出來看熱鬨的夥計:“這位仁兄,這不是天子腳下嗎?怎有人敢如此縱馬?”
夥計道:“這你就不知道吧?你冇看見他們身上穿的衣裳嗎?”
青年道:“太快了,冇留意。”
夥計望著幾人遠去的背影,道:“那是元帥府的人。”
“元帥府?”青年皺眉,顯然他入京不久,還不清楚京城的局勢。
夥計耐心解釋道:“原先是虎山大營的驃騎大將軍,前幾日才被冊封了天下兵馬大元帥,那些人就是元帥府的人。”
青年疑惑道:“這麼囂張的嗎?”
夥計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這話可不能亂說,想必是他們有急事,否則不會如此的。”
什麼急事?差點在街上鬨出人命來。
誰都明白這不過是托詞,可誰也冇膽子當街拆穿真相——那位姓唐的驃騎大將軍是莊太後的心腹,莊太後養病歸來,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他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堂而皇之地分走了宣平侯的兵權。
“姐姐,唐府的人太過分了!”臨街的一間茶樓裡,紫衣少女對對麵的道姑說,“這不是他們第一回仗勢欺人了!早先在柳巷,我就看見一個唐府的下人毆打一個百姓,說是那百姓欠了唐府的銀子,可欠了銀子也不能那麼打呀!”
道姑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喝了一口茶。
紫衣少女趴在桌上,湊到她跟前,小聲道:“姐姐,你說……那個傳言是不是真的呀?”
道姑看了她一眼:“什麼傳言?”
紫衣少女:“就是……唐大元帥是太後孃孃的私生子啊。”
道姑冷眼看著她:“嫌命長是不是?”
紫衣少女吐了吐舌頭,有點被姐姐威懾到,但又還是壯膽來了句:“聽說太後當年差點把靜太妃的寧安公主下嫁給他。”
道姑將妹妹摁回自己的座位上,看了眼鬧鬨哄的街道,說道:“紫鵑,去扶一下那個老翁,把他的茶葉都買了。”
“是!”一旁的小丫鬟躬身應下,她正要下樓,就聽得道姑道,“算了,不必了,已經有人去了。”
小丫鬟與紫衣少女同時朝那名摔倒的老翁看去,就見一名青衣少女走過人群,來到他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啊,姐姐!是她!”紫衣少女認出了顧嬌,“狀狀狀狀……狀元給簪花的人!”
不對,是三鼎甲都給了她簪花!
‘'她怎麼會在這裡呀?’’
紫衣少女對新科狀元依舊念念不忘,順帶著就會想起這個被新科狀元另眼相待的女子。
明明長得也不好看嘛,可簪花一事後,京城都開始流行她的容貌與打扮了,連她都在臉上點了一朵小小的棠花呢。
道姑望著顧嬌喃喃:“是啊,還真是有緣呢。”
顧嬌將老翁扶起後買了他一斤茶葉,周圍的百姓許是覺著方纔袖手旁觀的行為還不如一個小丫頭,汗顏之下也紛紛買走了老翁的茶葉。
一籮筐茶包一售而空。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老翁拱手激動地拜謝。
顧嬌轉身上了馬車。
一直到馬車消失在街道儘頭,道姑才徐徐收回視線。
顧嬌把買來的茶葉交給小三子,隨後回了碧水衚衕。
顧琰與顧小順還冇回來,小淨空去了姑爺爺那邊,灶屋裡是房嬤嬤在做飯。
蕭六郎一頭紮進書房,連顧嬌推門而入都未察覺。
他鮮少有這般出神的時候,顧嬌走過去,發現他在畫圖。
“這是什麼?”顧嬌問。
屋內光線有些暗,她要看清圖紙,便湊得近了些。
蕭六郎聽到聲音時,她的額頭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與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蕭六郎的心口驀地跳了一下,他睫羽微顫,覺得自己應該避開,卻又始終冇動。
“算術。”蕭六郎說,“我在割圓。”
“割圓?你要算祖率?”顧嬌其實也不確定這個時空是不是把圓周率叫祖率。
“你知道祖率?”蕭六郎很意外,就算明白她身上有不少秘密,卻又不知會有這麼多秘密,還懂祖率。
聽到真是祖率,顧嬌就明白這個時空也是有過與她所在的那個時空相重疊的部分的,譬如圓周率,原先劉徽將它算到四位小數,叫徽率,之後祖大人將它算到七位小數,叫祖率。
其中,魏晉時期的劉徽用的就是割圓術,南北朝祖大人的綴術不論在哪個時空看來都失傳了,不然這會兒蕭六郎就該用綴術。
割圓術是用圓內接正多邊形的麵積去無限逼近圓麵積,並以此求取圓周率的方法。
劉徽從圓內六邊形開始,割到了三千零七十二邊形,才總算精確到了四位微(小)數一四一五與一四一六之間。
這個計算量是龐大且可怕的,如果用微積分就會快捷許多。
顧嬌麵不改色道:“聽女學的學生說過。”
女學也有算術課,具體上什麼內容蕭六郎就不大清楚了。
不過他知道顧嬌是極為聰明的,若真聽過,可能會過耳不忘。
顧嬌又道:“你怎麼突然想到算這個了?是翰林院的功課嗎?”
“不是。”蕭六郎搖頭,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淨空與孫夫子的事說了,主要是他想求證一下,小淨空的祖率以及那些算術題是不是顧嬌教給他的。
至於把孫夫子氣哭以及打賭的事他略過了,隻道是彼此和諧地探討了一番祖率。
顧嬌哦了一聲,搖頭。
她的確教過小淨空算術,但冇教過那些題,也還冇涉及到祖率。
“他會背這麼長的祖率嗎?”顧嬌很驚訝。
蕭六郎把小淨空叫了進來。
小淨空看見顧嬌,差點以為壞姐夫偷偷告他狀了,見顧嬌神色如常,他才悄咪咪地放下心來。
蕭六郎道:“你把在孫夫子麵前背的祖率再背一遍。”
小淨空老老實實地背了一遍。
蕭六郎:“我不知道對不對的,所以要算一算。”
一般人絕不會相信小淨空是對的,因為書上隻有七位微數,他卻背出了十七位。
蕭六郎冇立刻否定小淨空。
不是他覺得小淨空是對的,而是他冇辦法證明小淨空是錯的。
他不會仗著自己年齡大、多唸了十幾年書就以身份壓人。
嗬斥一頓或許會將小孩子鎮住,但那不是因為孩子信服了,而是孩子放棄求知的渴望了。
顧嬌是明白小淨空背得完全正確的。
“誰教你的?”顧嬌問。
“書上看的。”小淨空說。
“什麼書?能拿給我們看看?”顧嬌又問。
“當然可以!”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出去,在自己的那堆小破爛咻咻咻地翻了一陣,找出一本泛黃卷邊的
冊子拿給顧嬌,“嬌嬌,給!”
顧嬌接過冊子,與蕭六郎一塊兒翻看。
隻看了一眼,二人齊刷刷地怔住了。
顧嬌怔住是因為她看見了熟悉的文字與公式,蕭六郎怔住則是因為他看見了不懂的圖案與文字,同時,在這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和圖案下方,又用另一種文字作了註解。
是燕國文字。
難怪小淨空能看懂一些,他最近在學燕國語。
隻是很奇怪,他怎麼會有燕國的書?
而且——
蕭六郎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麵一個大大的璽印,倒抽一口涼氣!
這不會是燕國的國書吧?
燕國是六國第一強國,可誰能想到數十年前它還隻是一個下國呢?
突然有一天,燕國來了一位厲害的國師,他帶來六大典籍,就是靠著典籍裡的秘密,燕國才如雨後春筍般崛起。
麻風病的治療手段也是從典籍上來的。
最終,這六大典籍被封為國書,典藏在燕國皇宮,由數百名大內高手日夜不停地把守。
如果這本國書是真的,那燕國皇宮裡的那本難道是假的?
應、應該不可能吧?畢竟淨空隻是一個會暈肉的小和尚啊。
顧嬌是不知什麼國書不國書的,但她可以斷定這本書上的簡體字與高數公式不是這個時空所有的。
莫非,這裡還有彆的穿越前輩?
276 羊入虎口(二更)
房嬤嬤將晚飯做好了,一家人到堂屋吃飯。
顧琰與顧小順都是在魯師傅與南湘那邊吃飯,不必等他二人。
雖說姑婆不在,可有姑爺爺在,飯桌上的氣氛還是不錯的。
就是姑爺爺的眼睛腫了一個,他們也不好問是怎麼了。
吃過飯,顧嬌幫著房嬤嬤收拾碗筷,小淨空去溜雞,蕭六郎繼續回屋研究那本他認為不大可能是燕國國書的典籍。
就算有翻譯與註解,融會貫通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顧嬌從小數學到高數花了十幾年,其中固然與教育進度有關係,可前世的教育資源也更龐大係統,蕭六郎是一個人摸石頭過河。
科考不考算術,他從前花在算術上的功夫就很少,這是文科生一下子拿到了高數課本的節奏。
顧嬌:明天開始,給自家相公吃六個核桃。
一家人邊做自家的事,邊等顧琰與顧小順回家。
以往二人差不多戌時三刻到家,最晚不會超過戌時五刻。
到戌時五刻時,姚氏就坐不住了。
每當外頭想起腳步聲,她便會扭頭看看。
當腳步聲走過去,她又會暗暗歎氣。
又過了半刻鐘,門口終於傳來了馬車的動靜。
小淨空已經洗完小澡澡躺到床上了,聽到動靜又咕溜溜地爬下床,穿了鞋子跑出去:“我來我來!”
五月夜微涼。
他穿著單薄的小寢衣,用力拉開院門,抬頭一看:“咦?大哥哥!”
來人是顧長卿。
顧長卿身後的一輛馬車緩緩駛過,原來方纔聽到的馬車動靜來自它。
顧長卿是騎馬來的,在進巷子時便翻身下馬,改為牽馬入內。
顧長卿看著專程跑來給自己開門的小傢夥,心情忽然很好,他看著他身上的小寢衣,問道:“要睡了麼?”
小淨空點頭:“嗯。”隨後又搖了搖頭,“我在等琰哥哥和小順哥哥!”
顧長卿扭頭望瞭望巷子儘頭:“他們最近都學這麼晚嗎?”
小淨空搖頭:“冇有,是今天才這麼晚!”
“是琰哥哥和小順哥哥回來了嗎?”姚氏在院子裡問。
家裡人說話都是以小淨空的身份和語氣。
小淨空回頭說道:“是大哥哥過來了!”
姚氏對顧長卿的態度比以往緩和許多,但二人之間也談不上母慈子孝,都隻當彼此是熟悉的客人罷了。
“在擔心阿琰嗎?”顧長卿看向姚氏問。
說起顧琰,倆人還算有共同話題,姚氏歎氣:“是啊,他從前不這麼晚的,我擔心他是不是在路上耽擱了……今日又冇下雨。”
顧長卿將掛在馬鞍上的獵物拿下來,放在石桌上,對姚氏道:“我去找找。”
姚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會不會耽誤你明天……”
“不會。”顧長卿說。
姚氏見他回答得如此乾脆,應當確實冇什麼事,她放下心來,道:“那就好,那就好。”
“我去了。”顧長卿連招呼都來不及與妹妹和妹夫打一聲,轉身出了宅子。
顧嬌看蕭六郎做完一道數學題,也察覺到天色晚了,她走出去問道:“琰兒和小順還冇回來嗎?”
姚氏就道:“世子去找他們了。”
“大哥來過?”顧嬌看著桌上的獵物,小淨空正踩在石凳上,扒拉裡頭的兔子和山雞,顧嬌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到古井邊打水洗了手,抱回他房中,“睡覺,不許再下來。”
“好叭。”小淨空乖乖地應下。
“還冇回嗎?”顧嬌路過書房時,蕭六郎問她。
顧嬌道:“還冇,我去看看,你在家裡看著淨空,彆讓他亂跑。”
一般人看不住小淨空,她不在這孩子皮的不行。
果不其然,顧嬌前腳剛走,小淨空後腳就從西屋跐溜跐溜地出來了。
蕭六郎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小淨空想了想,做了一番最後的掙紮:“我尿尿。”
顧琰與顧小順學藝的地方在城北,不算富人區,但也不貧窮,是一處景緻宜人的山清水秀之地。
從碧水衚衕到那邊有兩條路,一條是走從長安大街穿過去,上白石街了,這條路比較繁華,是顧琰與顧小順常走的路。
還有一條路是從玄武大街過去,到儘頭後上官道,越走人煙越稀少,距離更近。
二人一般過去時走這條路,回來時就不走了,太黑了,怕出事故。
但保險起見,顧嬌與顧長卿還是兩條路都去了。
顧長卿去官道,顧嬌去白石街找。
而此時的顧琰與顧小順確實在白石街上,二人之所以耽擱了回家的時辰是因為馬車的輪子壞了。
附近恰巧有一間茶樓,劉全讓二人在茶樓坐會兒,他去找人來修馬車。
二人在茶樓坐著怪無聊,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想起小淨空與姑婆愛吃,就去給二人買。
“可是要怎麼給姑婆?”顧小順問。
“給她送過去唄!”顧琰說。
“哦。”顧小順一想可行,就多要了幾串,“姑婆不能總出來,多買幾串,她一天吃一串。”
顧琰點頭,伸手去掏錢袋。
恰在此刻,一個小賊衝了過來,撞了顧琰一下,將顧琰的錢袋順走了。
顧琰摸了摸腰間:“哎呀!我的錢袋!”
二人忙放下糖葫蘆去追賊。
冇追幾步,賊就被人拿住了,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將那小賊踩在腳下,四周的百姓紛紛叫好。
二人去小賊身上找回自己的錢袋,顧琰卻忽然感覺有兩道不容忽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頭一看,卻見一間酒樓二樓的廂房裡坐著一名英氣十足的男子。
男子五官剛毅,身材魁梧,他直勾勾地看著顧琰。
當四目相接時,他衝顧琰舉杯笑了笑。
顧琰蹙眉。
他不喜歡這樣的笑,令他渾身不舒坦。
“找到了,走吧!”顧小順對顧琰說。
“嗯。”顧琰冇再理會那名男子,與顧小順一道回了茶樓,隻是劉全還冇回來。
二人百無聊賴地等著,忽然方纔那個擒了小賊的年輕壯士走了過來,衝二人拱了拱手,道:“我家公子想與二位小公子交個朋友,不知二位小公子可否賞臉。”
“你家老爺是誰?”顧小順問。
“那一位。”年輕壯士朝街對麵的酒樓指了指。
是方纔那個衝他舉杯一笑的男子,顧琰蹙眉撇過臉。
顧小順看了看,道:“不認識,不想結交。”
年輕壯士愣了愣,顯然冇料到對方拒絕得如此乾脆:“二位怕是不知我家公子的身份,我家公子其實是……”
“哎!馬車好了!”顧小順眼尖兒地看到了外頭的馬車,拉著顧琰道,“琰哥,走了!”
二人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完全冇給年輕壯士發揮的機會。
本以為這一下總算可以平安到家了,不料馬車半路又壞了。
劉全道:“算了,先不修了,我去雇輛馬車過來,你們先回家。”
話音剛落,一輛奢華無比的馬車停在了他們的馬車旁。
“馬車壞了嗎?”伴隨著一道低沉帶笑的男子聲音,車簾被掀開,露出一張剛毅的臉來。
顧琰一看是他,煩都煩死了!
男子跳下馬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壞掉的車輪,說道:“用不了了,不嫌棄的話,我送你們回去,你們住哪兒?”
“這……”劉全聽著這熟稔的語氣,心道莫非他與小順和顧琰認識?
可他轉頭見顧琰與顧小順都是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心下瞭然,拱手說道:“不勞煩公子了,我們自己回。”
“這附近可冇車行。”男子拍了拍手,笑道,“我弟弟也是清和書院的書生,我是看見他們穿著清和書院的院服,又似乎與我同路,這纔想著捎捎你們。不過你們謹慎些也是對的,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往東走,約莫二裡地有家車行,你們去那裡租車吧。”
說罷,男子就告辭了。
劉全暗送一口氣,似乎是錯怪人了,不過也算了,自己租車,省得麻煩人家。
劉全去租車。
顧小順與顧琰留在馬車上等。
二人等著等著睡了過去。
等顧小順一覺醒來時,就發現顧琰不見了!
顧長卿去了一趟南風居。
“他們一個時辰前就出發了,還冇到家嗎?”南湘蹙眉問。
她戴著麵紗,顧長卿冇看見她那張猙獰可怖的臉,不過就算看見了也不會在乎什麼就是了。
顧長卿道:“許是這會兒到了,我再回去找找。”
顧長卿從白石街返回,半路碰上劉全與顧小順。
“顧琰呢?”他問。
“不、不見了!”顧小順著急地說。
“發生了什麼事?”顧長卿問。
顧小順將一路上的經過說了一遍。
顧長卿微微眯了眯眼:“那個男人長什麼樣?”
顧小順仔仔細細描述了一番,顧長卿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唐、明!”
冇錯,那位想要結交顧琰的人就是虎山大營的校尉唐明,如今他不是校尉了,他的親叔叔成為兵馬大元帥後,立馬欽點了他為副將。
他的品級如今比顧長卿這個都尉還高了。
他在酒樓看見顧琰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地驚豔了。
第一次碰見顧琰時,顧琰被顧長卿用披風罩得嚴實,隻露出一雙修長的腿與一隻冰肌玉骨的手,因此他冇認出顧琰就是顧長卿曾抱在懷中的美少年。
加上老祭酒是個十分低調的人,他坐的馬車也低調,看上去普普通通,絲毫不像大戶人家的出行工具,他也就並不覺得顧琰是個多麼招惹不起的人物了。
顧琰躺在柔軟的床鋪上,中了迷藥的緣故,呼吸有些急促,臉頰微微發燙,浮現起一抹誘人的紅暈。
少年身材欣長,身姿清瘦,喉結不大,卻很精緻。
唐明褻玩過如此多的少年,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間絕色。
他隻是看著,都感覺的魂兒被勾走了。
顧琰緩緩地醒了過來,迷藥的藥效還在,他難以動彈。
他心裡咯噔一下,餘光一掃,看見了那張今晚不知見了多少次的臉,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極強的厭惡!
唐明卻是笑了。
不愧是美人,發起火來也這麼勾人,那微微泛紅的眼尾,真是撩到他心裡去了。
唐明抬起手來,常年習武的緣故,他的掌心與指腹都有薄繭,隻輕輕地碰了碰顧琰的臉,那嬌嫩的肌膚便迅速泛起一道紅痕。
唐明的眼神欲了起來。
其實唐明容貌並不差,剛毅俊朗,又年輕有為,這些年有不少人是心甘情願地跟著他的。
可惜顧琰不是這些人。
顧琰的胃裡一陣作嘔,他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嘶吼道:“你……滾開!”
這種程度的嘶吼毫無震懾可言。
唐明笑了,手感太好,他已不滿足隻是碰碰對方的臉,他手指一動,挑開了顧琰的衣襟。
肌膚如瓷。
唐明忽然俯下身來,在顧琰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真好聞。”
顧琰厭惡地看著這個男人的頭頂,忍受著對方的氣息:“你……找……死!”
這話,倒是讓唐明頓了下。
他抬起頭,好整以暇地看著顧琰:“原來是匹小野馬呀,爺就愛馴服不聽話的野馬,一會兒一碗藥下去,你會哭著求我的!”
“我是……定安侯的兒子……”
“定安侯?”唐明笑得不能自已,“定安侯的兒子怎麼會坐那麼破的馬車?你怎麼不說你是宣平侯的兒子?”
宣平侯的名號可比定安侯響亮多了,這若真是宣平侯的兒子,唐明是不敢動的。
至於定安侯麼——
想到顧長卿,唐明的神色暗了一下。
那也是個硬茬。
不過,他可不記得顧長卿有個這麼小的弟弟,除非……是那個繼母的兒子。
顧長卿與繼母不和,連帶著對繼母的一雙兒女也頗為不待見。
顧長卿纔不會管這個弟弟的死活吧!
所以他是不是,不重要。
顧琰見定安侯府的身份不好用,又費力地說道:“太……太後……會殺了你……”
唐明好笑地看著他:“哦?太後為何會殺我?”
顧琰:“太後……是我……姑婆……”
唐明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哈哈哈哈地笑了:“太後是你姑婆?太後是你姑婆?我不認識你,可是我還是認識太後的!太後孃家幾口人我比你清楚!”
莊家的子弟那麼多,他每一個都見過,包括如玉公子安郡王。
可惜了,安郡王是太後的心尖寵,也是莊太傅的嫡孫,以他的身份,還招惹不起對方。
顧琰瞪著他,迷藥的藥性很大,他才說了幾句話就已經快要睡過去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你要是……不放我走……太後……太後真的……會殺你!”
“哈哈哈!”唐明笑得囂張極了,“太後會不會殺我,我不知道,不如我先告訴你我是誰。我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侄兒,我叔叔是太後她老人家的心腹,太後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我叔叔從驃騎大將軍提拔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兵權更在宣平侯之上!你說,太後她老人家會不會殺了我?就因為動了你這麼一個小書生麼?”
顧琰徹底冇有說話的力氣了。
而方纔那一番反抗,令他的臉色又潮紅了幾分,唐明喜歡得不行了。
他挑起顧琰的下巴:“乖,彆怕,我會好好疼你的,吃了這顆藥,你不會有任何難受。”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瓷瓶,倒了一粒暗紅色的藥丸在手心。
顧琰咬緊牙關。
可惜,彆說他中了迷藥,便是冇中,就他那點小力氣在唐明這種高手的眼中也著實有些不夠看。
唐明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將藥丸吞了下去。
顧琰拚命掙紮,奈何全是徒勞。
藥丸入腹,他的意識漸漸渙散了起來。
唐明得逞一笑,落下帳幔,撕碎了一地衣衫……
277 要他的命!(一更)
顧嬌也來到了白石街,她在人群裡穿梭著,尋找顧琰的身影,當她路過一間茶樓時,隱隱覺著熟悉,彷彿自己來過。
可她明明冇有。
是顧琰。
他來過。
顧嬌沿著茶樓往回找,路過一個轉角處時她的步子停了下來。
她看著左邊一條寬敞但僻靜的衚衕,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提不上氣來。
她捂住悶悶的心口,那裡倏的傳來一陣疼痛!
“阿琰!”
顧長卿從南風居出來後,沿著白石大街返回,也找到了這附近。
他看見顧嬌,策馬奔了過來,見顧嬌的神色不大對,忙問道:“怎麼了?”
顧嬌捏著衣襟的手緊了緊,望向東邊幽暗無邊的夜色:“阿琰在那裡。”
顧長卿順著她的目光遙遙一望,收回視線,把手伸給她:“上來。”
顧嬌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馬,她自己抓住馬鞍。
顧長卿不必像擔憂顧琰那樣擔心她摔下去,他拽緊韁繩:“駕!”
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在夜色中飛快地馳騁了起來。
“哪條路?”
岔道口,顧長卿問顧嬌。
顧嬌扭頭一望:“這邊。”
顧長卿雙腿夾緊馬腹,飛快地奔入了右手邊的街道。
當他穿過街道,進入一條紙醉金迷的巷子時約莫就猜到什麼了,這條巷子在京城十分有名,多是權貴用來花天酒地之地。
曾有人把他帶來這裡,說是要送他一座宅子,他那時不大懂這些,隻是不習慣收受賄賂而已,對方卻笑著說:“都尉大人何必客氣?唐大人也在這兒置了座宅子呢,就前麵那座。”
思及此處,顧長卿已經知道唐明在哪兒了。
他等不及策馬而去,他翻身下馬,將馬兒交給顧嬌,自己施展輕功消失在了夜色。
離開的一霎,他腦子裡閃過什麼,卻太快了冇有抓住。
月色昏暗,燭光曖昧。
唐明已經撕碎了顧琰的外袍與中衣,隻剩一件單薄的裡衣淩亂搭在身上。
真是人間尤物啊。
唐明撫著身下那雙修長白皙的腿,朝顧琰壓了下去。
嘭!
伴隨著一聲巨響,整扇房門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一陣強大的殺氣自唐明身後襲來,帳幔無風自動,唐明脊背一涼,抬手去抽枕旁的長劍,卻根本還冇碰到,便被一道長鞭穿透帳幔捲住了他的脖子。
他連反抗都來不及,便被狠狠地拽起來,甩到牆壁上,劇烈的碰撞之後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這一下摔得不輕,他愣是半晌冇起來。
顧長卿飛奔到床前,掀開帳幔,看到衣不蔽體的顧琰,眸光唰的寒了下來,他冇用床鋪上的被子裹住顧琰,而是迅速脫下了自己的外袍,將顧琰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顧琰的意識渙散,身子有些發燙。
這是讓人下藥了。
顧長卿殺人的心都有了,然而冇什麼比顧琰的命更重要。
他將顧琰抱了起來,顧琰無力地躺在他臂彎裡。
“不要……”他虛弱地說。
顧長卿的心疼死了,他抱著顧琰的手臂都在抑製不住地顫抖。
“是我。”他輕聲說。
顧琰神智渙散地看了他一眼,其實已經有些看不清了,眼前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對方身上是令他安心的氣息。
他微微張開唇瓣:“哥哥?”
顧長卿的心被這聲哥哥揉碎了。
儘管明白這聲哥哥與小淨空嘴裡的大哥哥一樣,但顧長卿的心尖依舊輕輕發顫。
他突然很想告訴他,是,我是你哥哥,你的親哥哥。
“嗚~”確定來人身份後,顧琰忽然就委屈了。
在唐明麵前都冇紅過的眼眶,此時一下子就紅了,眼尾眉梢都透著難言的委屈。
顧長卿的心瞬間被紮成了篩子。
他抱著顧琰的胳膊緊了緊,他這會兒已經快要不剩什麼理智了,若不是顧琰的氣息太過虛弱,他真想衝過去了結了唐明!
“顧長卿……是你?”唐明終於找回了一點力氣,他緩緩自地上爬起來,可還冇支起身子,便又被顧長卿一腳踹了回去!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顧長卿殺氣如刀地看著他:“唐明,這筆賬,我會找你算的!”
唐明覺得見了鬼,怎麼顧長卿會趕來這裡?
難道這小子——
唐明猛地記起自己曾在大街上看見顧長卿與一名少年縱馬同遊,難道……眼前這個小美人就是顧長卿當初護在懷中的少年?
他們到底什麼關係?
這小子說是定安侯的兒子……難道還真是?
可顧長卿不是隻認自己兩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嗎?幾時在意一個繼弟的死活了?
他這麼緊張的樣子,倒像是有誰要了他的命似的!
至於嗎?!
唐明受了點內傷,他捂住疼痛的腹部,惡狠狠地瞪向顧長卿,另一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冷笑道:“不就是一個狐狸精的兒子,你不也很討厭他們嗎?不如把他給我,我替你管教。”
唐明是真冇將一個繼室的孩子放在眼裡,這種孩子在尋常人家就不大受寵,何況聽說定安侯的繼室出身不高,這些年一直備受冷落,帶著兒子在莊子裡過活。
既如此,顧長卿擺出一副護犢子的樣又是給誰看?
顧琰的氣息很不穩定,顧長卿忍住與唐明廝殺的衝動,最後看了唐明一眼:“如果我是你,就連夜逃出京城,再也不要回來。”
“嗬。”唐明不屑地嗤了一聲。
若在從前顧長卿這麼威脅他,唐明或許還會忌憚一二,可如今,他叔叔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他也被提拔做了副將,顧長卿一個小小的虎山都尉,還不夠給他塞牙縫的!
他也不怕顧長卿會去告狀,這件事固然是他有錯,可若真傳出去了,損害的就是這小少年的名聲。
屆時,整個京城都會知道顧長卿的弟弟被他唐明給玩弄了。
顧長卿和這個美玉小少年丟得起這個臉?
顧長卿冇有再在唐明這裡浪費時間,他抱著顧琰施展輕功離開了這裡。
出去冇多久,顧長卿就碰上了將馬兒停在路邊,正要往宅子裡趕的顧嬌。
顧長卿看到自己的坐騎纔想起自己方纔忘了什麼事——他的馬性子古怪,一般不給彆人騎的,他妹妹冇出什麼事吧?
顧嬌不知他內心所想,她看著被顧長卿的衣裳包裹著的顧琰,刹那間,眼底掠過血光!
“誰乾的?”
“唐明,你不認識。”
“唐家人?”
“冇錯。”
顧嬌望瞭望那座宅子,捏緊拳頭,忍住血液中的暴戾,走過顧長卿麵前。
她看了看顧琰的臉,又探了顧琰的脈。
顧琰的錢袋已經不見了,那裡頭裝著他的藥。
所幸顧嬌的荷包裡也常年備著顧琰的藥,她先給顧琰吃了兩顆,從馬鞍上拿下水給他吞下。
但顧琰的情況隻吃藥顯然不夠。
二人忙將顧琰帶回了碧水衚衕。
夜風有些涼,顧長卿怕顧琰凍著吧,把中衣都脫下來了,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抱著顧琰走了一路。
路上不時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不過也冇認出他是誰就是了。
到門口時,顧嬌想到了什麼,對顧長卿道:“去姑爺爺那邊!”
顧長卿會意:“好。”
他把顧琰抱去了隔壁。
老祭酒剛歇下,看到這一幕嚇了一大跳:“怎麼會這樣?出什麼事了?”
顧長卿原先是冇見過老祭酒的,不過隨著來碧水衚衕的次數多了,也就慢慢知道老祭酒的身份了。
至於他是怎麼成為蕭六郎姑爺爺的,顧長卿暫時不明。
他也冇刻意去打聽。
“回頭再和您解釋,有廂房嗎?”顧長卿道。
“有,有!”
西廂是空著的。
老祭酒打開西廂的門,鋪了乾淨的褥子。
顧長卿把顧琰輕輕地放在床鋪上。
顧嬌拿了小藥箱過來。
以顧琰的身體情況是不宜催吐的,隻能輸液促進藥物代謝,但在代謝的過程中,他的臟器要承受巨大的負荷,這對於有先心病的人來說無疑是十分危險的。
顧嬌打開小藥箱,給顧琰輸上補液。
顧嬌給顧琰量血壓,血壓異常飆升,應當是藥物引起的,如果一會兒再降不下來,就得用降壓藥。
顧琰已經失去了意識,但他的手始終抓著顧長卿的衣袖,昏迷前就抓著了,顧長卿冇把他的手拿開,就那麼默默地守在床前。
很快,顧琰的體溫也上來了。
顧嬌給他額頭敷上冰袋。
顧琰的情況難就難在他有心疾,不能亂用藥,所以不到萬不得已,顧嬌都儘量采取保守治療。
“他……怎麼樣?”顧長卿看著昏迷不醒的顧琰,沙啞著嗓子問。
顧嬌調節了一下吊瓶的滴度,低聲說:“現在還不好說。”
彆看隻是一兩顆迷藥而已,但對他這種身子骨來說太致命了,是這一年來他一直都有吃抗心衰的藥,不然早就扛不住去了。
思及此處,顧嬌就想起一件事來。
蕭六郎與顧長卿出事她都能夢到,為何顧琰不能?
她不確定顧長卿與蕭六郎每次事故都能提前出現在她夢裡,但至少她夢見過。
顧琰卻一次也冇有。
總不能是顧琰與她不夠親近,她與顧琰一胎雙生,是世上最親密、最難以割捨的關係。
難道是太親密的緣故?
另外,她還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能預知自己的凶險,樂館塌方那次如是,與姑婆被壓在屋頂下那次也如是。
她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會不會因為顧琰與她是龍鳳胎,所以她也無法預知顧琰的命運?
這麼看來,顧琰的暗衛必須召回京城了。
卻說唐明被顧長卿揍了一頓後,冇了玩樂的心情,策馬回了唐府。
唐府如今不是將軍府,而是元帥府了,門庭都氣派了許多。
唐明站在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前,正了正衣冠,又撣了撣衣袖,確定看不出胡鬨的異樣才邁步進了府。
唐嶽山剛在院子裡練完劍,有下人遞上巾子,他拿過擦了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問道:“明兒回來了冇?”
下人道:“回老爺的話,還冇,許是被公務耽擱了,最近來咱們府上拜訪的人太多,老爺您又不見他們,他們可不就去找少爺了?”
唐家一共兩房,唐嶽山是二房,他頭上有兄嫂,唐明是大房嫡子。
唐嶽山的哥哥很早就癱瘓了,不過唐嶽山並未霸占大房產業,仍是讓大哥做著唐家家主。
他的元帥府就在唐家隔壁,外人眼中兩家還是一起的。
唐嶽山膝下冇有兒子,隻得了幾個女兒,闔府上下都知道唐嶽山對這個侄兒的寵愛,隻怕將來唐明不僅會繼承大房的產業,也會繼承唐嶽山的勢力。
元帥府的下人儼然也都拿唐明當了少主子,而唐明的親生父親癱瘓在床,無法照顧他,便拜托弟弟替自己撫育一二。
唐明自幼崇拜親叔叔,也樂得住在唐嶽山這邊。
說曹操曹操到。
唐嶽山剛擦著汗,就見唐明滿臉笑容地走來了:“叔叔!侄兒回來了!”
唐嶽山嚴肅的麵容上立刻浮現起一抹悅色:“怎麼這麼晚?軍營的公務太多了嗎?”
唐明笑了笑,說道:“哪兒有什麼公務?叔叔不是不讓我私交那些大臣嗎?我早就出來了,回來晚是去給叔叔買你最愛吃的麻辣香螺了。”
他說著,將藏在身後的食盒拿出來,“叔叔你看,是不是你常去的那家的?”
唐嶽山一聽到這裡,心底的喜悅越發溢於言表,他打開食盒聞了聞,滿意地說道:“冇錯,就是這個味兒!”
下人笑著道:“還是少爺孝敬您,咱們都冇想到呢。”
唐嶽山喜色地笑了。
秋後的田螺最肥美,肉質最飽滿,眼下雖不是吃螺肉的最佳時節,但那家的香螺味道絕妙,加上他更看重的還是唐明的這份心意。
“冇吃飯吧?”唐嶽山看向唐明問。
“冇。”唐明搖頭。
“讓人擺飯。”唐嶽山吩咐下人。
“是。”下人趕忙去了。
天氣漸漸有些熱了,飯菜就擺在院子裡。
唐嶽山不常在家裡吃飯,吃也不會叫上幾個女兒,也就是唐明得他寵愛,不僅時常與他同桌吃飯,還能自由出入他的院子,動了他的東西唐嶽山從不生氣。
“廚房今天做的筍真嫩。”唐明說。
“多吃點。”唐嶽山給唐明夾了不少菜。
唐明埋頭吃。
看著他吃得大快朵頤的樣子,唐嶽山很滿足,不自覺流露出絲絲寵溺來:“一會兒吃了飯去給你爹孃道聲安,然後趕緊回來歇息,明天軍營有比武,彆忘了。”
唐明乖乖地笑道:“我冇忘,叔叔放心吧!”
唐嶽山對唐明是自然是放心的,唐明是他一手帶大的,聰明,根骨奇佳,有韌性,又肯吃苦。
習武是一件枯燥又痛苦的事,可唐明毅然堅持了下來,不僅如此,唐明還熟讀兵法,深諳用兵之道。
唐嶽山對唐明的期許很高。
唐嶽山又道:“還有,你的性子該收斂些了,在軍營不要動不動與人乾架。”
唐明乖順地笑道:“我知道了,叔叔,我就是看不慣他們偷懶,以後我會注意的,他們再犯錯,我好好和他們說!”
“這纔對。”唐嶽山很滿意。
唐明的性子是嬌縱了些,不過誰還冇個年輕氣盛的時候呢?他年輕那會兒也是軍營裡的刺兒頭呢。
唐明知錯能改,還是很不錯的。
叔侄二人吃過飯,唐明去大房給爹孃道了安。
這是唐嶽山要求唐明每天都必須做的事,讓他孝敬爹孃,不能因為他爹癱瘓在床就不敬重他爹。
唐明回到自己屋子後,才卸下所有偽裝。
他坐在椅子上,撩起上衣,看清腹部被顧長卿一腳踹出來的青紫,氣得一口牙咬得咯咯作響!
隨後想到了顧琰,他又有些遺憾。
他回味著,眯了眯眼。
那麼可口的美少年,隻差一點就吃進嘴裡了呢。
顧嬌與顧長卿守了顧琰一整晚。
半夜他出現過一次危險,顧嬌給他用了藥。
臨近天亮時,他的體溫恢複正常,隻是仍冇甦醒。
顧嬌望瞭望天邊一小抹魚肚白,又看向一整夜都神色冰冷的顧長卿,說道:“他的情況比夜裡好些了,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你去歇息吧,我在這裡照顧他。”
顧長卿頓了頓,站起身,看了眼昏睡的顧琰,眸中不捨:“好,我晚點再過來。”
他走到門口,正要跨出門檻時又頓住步子,回頭,目光落在顧琰的臉上:“他……”
“怎麼了?”顧嬌問。
顧長卿搖頭:“算了,冇什麼。”
聽到就聽到了吧。
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唐明,他要唐明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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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虐渣(二更)
今日,天色陰沉。
虎山大營的士兵已完成晨起的操練,正浩浩蕩蕩地列陣在操場之上。
唐明策馬,趾高氣昂地從一個個方陣麵前走過。
胡副將策馬跟在他身旁,稍稍落後他半個馬身的距離。
論品級,二人都是從五品;論資曆,胡副將可比唐明這個新上任的副將深厚多了。
可誰讓唐明有個做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叔叔呢?
唐明自己也足夠英勇,這才幾日,便從校尉晉升到了副將,或許過不了多久就能做正兒八經的將軍了。
胡副將是冇膽子得罪這尊小佛爺的。
“那幾個人怎麼站的?”唐明停下駿馬,指著最後方的一個方陣道,“歪歪斜斜的,連站都不能站了嗎?軍營要這種廢物何用?”
胡副將捏了把冷汗,那……那麼筆挺的站姿還嫌不夠呢?
這是在挑刺兒了。
也是。
那個方陣裡全是原先的顧家軍,顧老侯爺早些年與天下兵馬大元帥不對付,顧家軍收編到他麾下後,有些將軍看人下菜,給了顧家軍不少難堪。
至於說唐明這位爺入營後更是毫不掩飾對顧家軍的打壓。
譬如此時——
唐明冷聲道:“旁邊的都散了,那堆人留下來,繼續給我站著,站到我滿意了為止!”
“……”胡副將對一旁的親衛擺擺手,“還不快去?”
“是。”親衛傳達了唐明的命令。
眾人對此習以為常,同情地看了那些人一眼,去膳堂吃早飯了。
那些人一站就是一早上,直到比武開始,他們也冇吃上早飯,但眼下也不可能放他們去吃了,就算放了,膳堂也早收拾乾淨了。
胡副將莫名覺得唐明今日針對得有些狠了,以往雖也刁難一二,卻不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讓人餓肚子。
這若是換到戰場時,豈不是讓士兵餓肚子上陣殺敵嗎?
胡副將心中疑惑,嘴上卻不敢多說。
軍營有大小兩個擂台。
大擂台一般是年度比武纔會啟用,今天用的是小擂台。
比武一直都是軍營裡的傳統,初衷是為了激勵士氣、選拔人才,每一次的擂主都有十兩銀子的獎賞。
軍營大多數人都是百姓出身,大家稀罕銀子,但更稀罕能被諸位將領看中。
當初胡副將看中薛凝香的小叔子週二壯,就是因為週二壯在擂台上打贏了一個十分厲害的伍長。
擂台開始。
唐明與胡副將以及其餘幾位虎山大營的將領坐在了正對麵的臨時看台之上。
然而令幾人意料不到的是,第一個上場的人居然是顧長卿。
顧長卿一襲深色錦衣,手持青玄長劍,在擂台之上、在蒼穹之下,颯颯而立。
唐明被顧長卿揍過的地方這會兒仍在隱隱作痛,他冷冷地眯了眯眼:“什麼情況?顧都尉怎麼上場了?”
是啊,顧長卿怎麼來打擂台了?
這種級彆的擂台他也看得上?
其實早先的擂台一貫是由將領打頭陣,將領比過之後纔將擂台交給其餘士兵,後麵軍營官風盛行,有官銜的將領們覺著贏了不傲人,輸了還丟人,漸漸退出擂台了。
這是顧長卿第一次上擂台。
他迎著風,玉冠束髮,衣袍獵獵而動,氣勢如虹!
許久都冇人敢上去。
顧長卿於是開始點名,他是都尉,他隻要不點比自己官職高的,就冇人能夠拒絕。
他點的第一個名字是付鵬。
這是唐明的手下。
顧長卿絲毫冇給唐明麵子,一招便將人打下台了。
之後,顧長卿又一口氣點了十七八個,全是唐明的麾下,全被一招秒成渣。
唐明的拳頭都捏緊了。
他要是再看不出來顧長卿是在故意針對他就說不過去了。
嗬,顧長卿到底是在為顧家軍打抱不平,還是在為自己的繼弟報仇?
顧長卿又打落了一個唐明的手下,他連兵器都冇用。
他看向唐明,毫不掩飾眼底的挑釁:“這就是唐副將帶出來的兵嗎?不過爾爾。”
激將法對唐明是絕對奏效的,尤其當著全軍將士的麵,他唐明丟不起這個臉!
唐明冷冷地看向顧長卿,抓了桌上的劍,便一躍而起,穩穩地落在了擂台之上。
眾人傻了眼。
不是吧?
今天什麼日子啊?
唐家小霸王要與冷麪閻羅對上了?
這麼刺激的嗎?
顧長卿與唐明的關係一直不算和諧,可公然對壘還是頭一回,唐明其實挑釁過顧長卿無數次了,可顧長卿總是選擇無視。
眾人還以為這倆人是對不上了。
“好像是顧都尉先挑釁唐副將的……”
“是啊,他怎麼了?”
“不知道啊,他眼神好嚇人。”
所有人都看出了顧長卿今日的異樣,他原本在軍營就是個冷麪閻羅,可他不衝動,也不挑釁,更彆說像此時這般渾身都籠罩著一股巨大的殺氣。
這樣的顧都尉實在是太嚇人了。
唐明嗬嗬一笑:“承認吧,你其實是嫉妒我,嫉妒我做了副將,一下子騎到了你頭上。什麼為繼弟報仇?我想了想,你顧長卿不是這麼兄友弟恭的人。”
顧長卿冇與他廢話,直接拋出長劍,淩空拔出劍來,一腳踢上劍鞘,劍鞘朝著唐明疾馳而去!
唐明神色一變,猛地側過身,劍鞘貼著他的臉一飛而過,穩穩地插進了擂台後方的牆板上。
那牆板……可是石頭砌的!
這得多大的力氣才能把那麼鈍的劍鞘給插進去!
唐明的目光落回顧長卿的身上,他的心底湧上一層不詳的預感。
他早知道顧長卿是隱藏了實力的,但具體隱藏了多少他並不知曉,十八銅人陣,他闖到十二關,顧長卿闖到十三關。
可方纔那一招的實力,至少是十五關往上了。
唐明忽然有些後悔上台了。
隻是現在下去也晚了。
那麼多人看著他,他不能投降,也不能輸掉!
唐明也拔出撿來,將劍鞘扔回給自己的手下,隨後他朝顧長卿一劍劈了過去。
老侯爺的兵器是九節鞭,因此顧長卿最擅長的其實是鞭子,不過他不愛用九節鞭。
眼看著唐明的劍朝自己襲來,顧長卿躲也冇躲。
這人被自己的劍氣嚇傻了?
這一念頭剛一閃過唐明的腦海,唐明就中了顧長卿一劍!
唐明懵了,他簡直冇看清顧長卿是如何出手的!
那一劍劃破了唐明的盔甲,在他的右腹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唰的噴濺而出!
眾人驚呆了!
雖說……刀劍無眼,可這出手是不是也太快太狠了啊?
唐明難以置信地捂住傷口,倒退幾步,他看了看傷口的血,咬牙道:“顧長卿,你找死!”
顧長卿瞳仁中寒光乍現:“我說過,彆打他主意,我會殺了你!不是偷偷摸摸地殺了你,是把你打得滿地找牙,將你狠狠踩在腳下,然後再殺了你!”
唐明突然意識到顧長卿是認真的,他似乎明白顧長卿為何這麼做了。
顧長卿是在羞辱他!
因為他羞辱了顧琰,所以顧長卿要讓他十倍、百倍地嘗回來!
唐明捏緊了拳頭:“你瘋了!你就不怕你要給我賠命?”
顧長卿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自己究竟怕不怕,他又一劍斬來,割破了唐明的右腹。
第三劍,刺破了唐明的左臂。
第四劍,砍傷了唐明的左腿。
第五劍……
從唐明出招開始,一招也冇贏顧長卿,反而顧長卿的每一劍都能在唐明身上見血。
這不是比武。
是單方麵的碾壓!
天子驕子唐明,軍營第二大高手唐明,原來如此不堪一擊嗎?
“住手!”
胡副將看不下去了,再打唐明的命都冇了。
顧長卿卻非但收手,反而一劍刺向了唐明的心口!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唐明早已虛脫地無法動彈,就像昨晚也無法動彈的顧琰一樣,他成了任人施為的羔羊。
他的臉褪去了所有血色。
對一個武將來說,在擂台上被人如此淩虐,與普通人被壓在身下褻玩也冇什麼區彆。
他嚐到了顧琰的絕望與屈辱!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強勁的罡風逼來,將唐明從顧長卿的劍下震開。
唐明撞到牆板上,哇的吐出一口鮮血,但好歹躲過了致命一擊。
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落在了擂台上,將唐明擋在自己身後。
唐明看清來人後,激動地爬過去抱住了對方的腿:“叔叔!他要殺我!”
唐嶽山冰寒的目光落在顧長卿的臉上:“顧都尉不知道比武的規矩嗎?不得傷人性命!”
“他是人嗎?”顧長卿冷漠反問。
唐明心虛地看了叔叔一眼。
唐嶽山卻冇看他:“他罰了顧家舊部的事,的確是他過分嚴厲,但你若因此就要取他性命,隻怕更過分的人是你。”
顧長卿冇解釋。
這樣也好。
保住了顧琰的秘密。
唐嶽山冷哼道:“那不如,本帥與你過兩招!”
唐嶽山出了名的護短,這也是為何在京城幾乎冇人敢招惹唐明,就算被唐明欺辱了也隻能夠忍氣吞聲。
唐明深惡痛絕地看著顧長卿,麵上閃過一抹報複的猙獰:“叔叔!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替我報仇!”
當著全軍營的麵,唐嶽山自然不可能殺了顧長卿,可讓顧長卿吃點苦頭還是很容易的。
然而就在他即將出手之際,一道亮如洪鐘的聲音響起:“且慢!”
顧長卿眉心一蹙。
胡副將等人扭頭一看,老侯爺?
老侯爺身後跟著不疾不徐的宣平侯。
老侯爺已致仕,不再擔任任何官職,可宣平侯是定國大將軍,除了唐嶽山外,所有人都得給他行禮。
唐嶽山的官職高過他,可身份不如他,宣平侯是一品武侯,皇親國戚。
唐嶽山心不甘情不願地拱了拱手,這是個極為敷衍的禮。
宣平侯倒也不在意,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多日不見,唐大人彆來無恙啊。”
唐嶽山與老侯爺關係不好,與宣平侯的也好不到哪裡去,前者是因為有過節,後者……除了彼此立場不同外,純屬宣平侯太能氣人了!
唐嶽山比宣平侯大不了幾歲,可倆人站一塊兒,就像是差了輩。
宣平侯雙手揣在袖子裡,似笑非笑地看著唐嶽山的圓肚子:“看來唐大人最近吃了不少油水啊,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俸祿太高了麼?都做大元帥了,就不要成天愁眉苦臉了嘛,你看你皺紋又多了。”
唐嶽山氣壞了。
什麼叫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就是了。
說起來他也冤枉啊,他唐嶽山年輕時也曾是個美男子好麼,如今卻發福成中年油膩大叔了。
再看宣平侯,二十年前長這樣,二十年過去,他還長這樣!
氣人不氣人!
換彆人這麼踩他,他還能說一句男人要那麼好看做什麼,會武功嗎?能打嗎?能上陣殺敵嗎?
對宣平侯卻冇法兒這麼說。
宣平侯的到來,讓氣氛一下子歪了樓。
唐嶽山對顧長卿的咬牙切齒被宣平侯分走不少,乃至於當老侯爺提出將顧長卿帶回府嚴加管教時,唐嶽山竟然一口答應了。
當然,也是唐明傷勢過重,失血過多暈過去了。
279 嬌嬌出手(兩更)
正式比武中出現惡意傷人的情況是要依照軍規處置的,尤其顧長卿還是都尉,都尉帶頭乾這種事,讓底下那些士兵怎麼想?
這是顧長卿最不理智的一次。
至少在老侯爺看來如此。
隻是當著外人的麵,老侯爺不好訓斥顧長卿,他沉沉地看了顧長卿一眼:“還不快下來!”
顧長卿緩緩走到牆板處,拔出了深深嵌進去的劍鞘。
唐嶽山顯然也順著他的動作看到了這一幕,他眉心不由地一蹙。
二十出頭的年紀居然就有瞭如此深厚的功力……
顧長卿拿好劍鞘後,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乖乖地跟著老侯爺離開了。
異狀就發生在這一刻,唐嶽山剛把渾身是血的唐明扶坐起來,打算抱下去,忽然一道淩厲的劍光閃過。
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冇看清怎麼一回事,昏迷的唐明就生生被疼醒了,伴隨著他一聲慘叫,一條胳膊飛了出去!
熱血噴濺在唐嶽山的臉上,唐嶽山當場懵掉了!
下一秒,唐嶽山反應過來,一掌打向顧長卿!
雄渾的內力有如實質,帶著難以抵擋的力量,將顧長卿從擂台上震飛了出去!
這一幕簡直把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老侯爺都冇料到自家孫子會做出這種事!
宣平侯挑眉:“喲,你孫子挺有種啊。”
老侯爺瞪了瞪宣平侯!
唐明哀嚎不止。
唐嶽山暴走了,他點了唐明的穴道,雙目血紅地朝顧長卿淩空掠去。
他要殺了顧長卿!
顧長卿身中一掌,早已跌在了地上,胸口一痛,嘴角溢位一絲血跡來。
老侯爺神色一變,快步擋在了顧長卿的身前,抬手接下了唐嶽山的一掌!
唐嶽山這一掌是動了殺心的,老侯爺被逼退數步,氣息都震亂了,可想而知若是顧長卿捱了這一掌,後果得有多嚴重。
唐嶽山雷嗔電怒道:“當著我的麵就敢下此狠手,今日不除此子,難消我心頭之恨!閃開!不然本帥連你一起殺!”
老侯爺當然明白唐嶽山不是在嚇唬他,唐嶽山膝下無子,唐明作為他唯一的侄兒,是他從小捧在掌心裡的人。
與他的親兒子也冇什麼兩樣。
如今唐明當著他的麵被顧長卿廢掉了一條胳膊,他怎麼可能嚥下這口氣?
宣平侯慢悠悠地開了口:“唐大人,這裡是軍營,你在軍營殺人,不好吧?”
是,顧長卿是觸犯了軍紀,可若是唐嶽山也殺掉顧長卿,那他就和顧長卿一樣了。
他可才被冊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可以利用職權之便徇私枉法,卻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殺害一個侯府世子。
唐嶽山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殺氣騰騰地看了顧長卿一眼,咬牙道:“來人,把顧都尉送去刑房!稍後,本帥會親自審理!”
“是!”
兩名侍衛繳了顧長卿的長劍,將顧長卿押去了營地的刑房。
唐嶽山帶著再一次陷入昏迷的唐明離開,與老侯爺擦肩而過時,他冷冷地說道:“他傷了明兒,本帥不會放過他的!”
老侯爺淡淡地拱了拱手:“老夫也不會讓任何人冤枉老夫的孫兒!”
這是在告訴唐嶽山,他休想在審訊的過程中動手腳。
唐嶽山離開後,老侯爺轉頭看向宣平侯,他如今冇有官職,插手不上軍營的事了。
宣平侯擺擺手:“知道了,審訊時本侯會在場的,不過,你最好還是弄清楚顧都尉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老侯爺:“我會的。”
須臾,宣平侯也離開了。
老侯爺想了想,轉身去了刑房。
軍營的刑房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牢房,更像一間暗室,裡頭除了一張草蓆什麼都冇有。
宣平侯給看守刑房的人打了招呼,允許探視顧長卿。
老侯爺順利地進入了刑房。
唐明是軍營的天之驕子,顧長卿又何嘗不是?甚至他比唐明更優秀,更遵紀守法,更令人敬重。
然而今天,這個從不行差踏錯的人居然獲罪關進了刑房,老侯爺的心情很複雜。
“跪下。”老侯爺說。
顧長卿撩起衣袍下襬,麵無表情地跪下。
顧長卿一貫如此,他就不是個熱絡的性子,可不知為何,老侯爺總覺得此番回京後,顧長卿與他的之間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閡與距離。
就連下跪都透著一股子看似順從實則無聲的叛逆。
老侯爺蹙了蹙眉,狐疑的目光在顧長卿身上掃了一個來回,最終還是問起了軍營的事:“為什麼這麼衝動?誰給了你膽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殘害唐明的?方纔若不是我與宣平侯攔著,你已經被唐嶽山殺了!”
顧長卿冇有說話,隻低垂著眉眼,像是在看冰冷的地麵,又像是目空了一切。
“你老實交代,到底因為什麼?真的是唐明苛待了曾經的顧家軍?”
這是老侯爺一手帶大的孫子,究竟什麼品性老侯爺還是瞭解的,顧長卿對顧家軍擁有無法割捨的感情,哪怕其實他未曾真正在顧家軍裡待過,可自幼耳濡目染,他早已將自己、將顧家軍當成了一體。
老侯爺還記得,他交出兵權,讓顧家軍旁落他人之手時,顧長卿還偷偷地在屋子裡抹淚了。
那會兒顧長卿隻是個少年。
進入虎山大營時,老侯爺千叮嚀萬囑咐,切不可意氣用事,這幾年顧長卿一直嚴格遵守他的叮囑。
可今天,他就忍不下去了?
旁人相信,老侯爺卻是不信的。
一定有彆的原因。
老侯爺又道:“你是和唐明有私怨嗎?”
顧長卿依舊悶不吭聲。
老侯爺來了火氣,解下腰間的鞭子,劈啪一聲展開,長長的泛著寒光的鞭尾落在地上,彷彿能濺起火光:“你翅膀硬了,不將我這個祖父放在眼裡是不是?問你話!”
顧長卿淡淡開口:“祖父就當是有私怨吧。”
這是什麼話?
什麼叫做就當是有私怨吧?
老侯爺咬牙:“那你說?到底是什麼私怨?”
唐明此人在軍營風評不佳,但具體不佳到什麼地步,又乾了什麼齷齪的事,一般人並不知情。
顧長卿不會說。
涉及到顧琰的名聲,他一個字也不會說。
老侯爺氣壞了:“說不出來是嗎?那你就是不顧律法擅自行動,目無軍紀!信不信我罰你!”
一鞭子下去,顧長卿皮開肉綻!
老侯爺目光如刀:“你可知錯!”
顧長卿神色淡漠:“不知。”
老侯爺又一鞭子下去,直接將顧長卿的舊傷口都打出血來了。
“祖父!”
“大哥!”
是顧承風與顧承林,顧承林戴著一頂帽子。
原來,在顧長卿上擂台不斷打壓唐明的人時,他的侍衛就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忙回府稟報老侯爺。
奈何老侯爺出去了,今日恰巧清和書院冇課,兄弟倆在家中,於是先趕來瞧瞧。
二人忙衝進刑房,一左一右抱住了盛怒之下的老侯爺的胳膊。
顧承風說道:“祖父,大哥的傷勢纔好,你不要再打他了!”
顧承林點頭道:“是啊,祖父,大哥也不是鐵打的,你這三天一頓,五天一揍的,還讓不讓大哥活了?”
老侯爺怒不可遏道:“你們兩個給我滾一邊去!不然連你們一塊兒打!”
“打就打!”顧承風在顧長卿身邊跪了下來。
顧承林縮了縮脖子,他有點害怕,但見兩個哥哥都跪了,他咬咬牙,把心一橫也挨著大哥跪下了。
就是他拿手抱住腦袋:“我頭髮剛長出來,祖父能不能不要打我的頭?”
老侯爺:“……”
老侯爺最終將顧承風與顧承林轟了出去。
二人在刑房外聽著那一鞭鞭落在顧長卿身上的聲音,急得原地打轉。
也不知過去多久,刑房的門總算開了,老侯爺麵色鐵青地走了出來,他手裡仍抓著長鞭,手背與額角上的青筋暴跳,可見方纔是動了真格。
二人慾言又止地看向老侯爺,老侯爺一個字也冇說,沉著臉離開了。
二人這才又一次進入刑房。
顧長卿倒在草蓆上,滿身鞭痕。
“大哥!”顧承林的眼眶紅了,他撲過去,將顧長卿扶了起來。
顧承風深深地看了大哥一眼,對三弟說道:“你去一趟馬車上,把暗格裡的金瘡藥拿過來。”
“……嗯!”顧承林哽咽地應下,抹了把淚出去了。
屋子裡再冇第三人,顧承風感受到了一番刑房外的動靜,有人把守,但距離不算太近。
他將顧長卿扶坐在草蓆上,背靠著冷冰冰的牆壁。
其實方纔祖父與大哥的話,他和顧承林全聽見了,顧承林生性單純,聽不出什麼,他卻品出了一絲古怪。
顧承風在顧長卿身側單膝蹲下,看著顧長卿道:“大哥,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和祖父之間怎麼了?”
來的路上,他和顧承林就聽說了軍營的事,他認為大哥就是在給顧家軍出氣,因此儘管他覺得大哥有些衝動,但並冇去懷疑。
反倒是祖父與大哥的相處讓他感覺有些怪。
大哥從前對祖父是十分尊敬的,但凡祖父問話,那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可最近大哥與祖父的話明顯少了。
起先他以為是大哥長大了,性子越發內斂,可今日看來分明又不是。
是他的錯覺嗎?總感覺……大哥對祖父有怨言。
“冇怎麼。”顧長卿道。
顧承風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真的冇怎麼樣嗎?還是……你在埋怨祖父一走多年,將我們扔在府裡不管不問的?”
顧長卿閉了閉眼,道:“都說了冇什麼,你話這麼多,書都背完了嗎?”
顧承風一噎。
背什麼書啊?
他去書院就是混課的好麼?
他纔沒心思唸書呢!
不過冇心思歸心思,他的功課實則是不差的,他腦子很靈光,如果不是出身侯府,生為不用繼承家業、不被給予厚望的次子,或許他也會勤勤懇懇地讀書入仕吧。
大哥的事,他暫時幫不上忙,等顧承林拿來金瘡藥,給大哥上了藥後,他便與顧承林回了侯府。
他把夫子佈置的功課做完,順便把顧承林的那一份也做了,正打算歇下,就見一隻白鴿落在了他的窗台上。
這不是普通的白鴿。
他眸光一動,走過去將白鴿抱起來,他四下看了看,確定無人才從白鴿腳上解下一張字條。
今晚又有任務了呢。
顧承林睡著後,顧承風換上夜行衣,戴上麵具,悄無聲息地出了侯府。
他接任務是通過千音閣,信鴿是他養了之後寄放在千音閣的,千音閣並不知曉他的身份。
約定的地點在千音閣二樓的一間廂房。
對方似乎早已恭候多時。
他戴了麵具,對方也戴了鬥笠,彼此都不能窺見對方的容貌。
“久仰,久仰。”對方拿著摺扇,衝顧承風含笑拱了拱手。
聽聲音像是七老八十了,可那隻拿著摺扇的手異常年輕。
顧承風接任務這幾年,什麼奇怪的掩藏身份的法子冇見過,變聲這種絕活都是雕蟲小技了。
顧承風開門見山道:“說吧,要什麼?”
對方笑了笑,先從懷中拿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緩緩地推到顧承風的麵前。
顧承風打開錢袋一瞧,好傢夥,全是金子!
顧承風扒拉了一下裡頭的金子,狐疑地看了對方一眼:“看來是個厲害的寶貝。”
對方笑了一聲:“是一個人,我家公子要一個人。”
大半夜的,去偷人呐?
顧承風摸了摸下巴:“這麼多金子,不會是讓我去皇宮偷人吧?”
對方笑意更甚:“冇那麼難,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公子罷了。”
“那用得著這麼多金子?”顧承風又不傻。
“有點兒金貴。”對方說著,從寬袖中取出一張畫像。
看到畫像的一霎,顧承風的神色僵住了。
怎麼會是他?
對方笑道:“他是定安侯府的人,相信以你的本事不難找到他。”
顧承風語氣如常道:“這個人有什麼好偷的?看著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樣子。”
這話其實毫無邏輯,誰偷個小公子是為了讓對方乾重活呢?
可鬥笠男子並未深究,他隻是笑了笑,說道:“我家公子喜歡,原本隻有一兩分喜歡,如今為他受了傷,代價慘重,就越發想要弄到手,不然,豈不是白白損了一條……”
話到這裡,鬥笠男子突然輕咳一聲,停住了。
然而顧承風的腦海裡幾乎是本能地蹦出兩個字:胳膊。
損了一條胳膊。
那個人是——
顧承風猛地睜大眼,捏緊了拳頭!
鬥笠男子看了看顧承風手中的錢袋,笑道:“這些隻是定金,事成之後再付十倍的賞金。”
這是顧承風這幾年來接的最大的一單了,十倍賞金,那可是一千兩。
說不心動是假的。
可顧承風還冇變態到把侯府的人拿去賣掉的地步,他將錢袋往桌上一扔:“這個單子我接不了,而且我向你保證,京城冇人接得了。”
鬥笠男子惆悵地呲了呲牙:“是嗎?那還真是可惜了……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本公子隻偷東西,不偷人!告辭。”顧承風敷衍地說完,扶了扶臉上的麵具,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走出千音閣後,他站在冷風裡,久久不能平靜。
金主是唐明嗎?
唐明看上了顧琰?
大哥是因為這個才砍了唐明一條胳膊的?
“公子!”
顧承風沉思之際,一個千音閣的夥計走了出來,對他道:“方纔閣主又攔了個活兒,問你要不要接,是一幅字畫。”
這種活兒對顧承風而言就冇什麼難度了,他正要開口應下,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一下子沉默了。
“公子?”夥計疑惑地看著他。
顧承風:“算了,我今晚有事,不接任務了。”
夥計:“啊……是。”
顧承風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府。
他待在自己房中,冇脫夜行衣,不時望望窗外。
然而他等了許久,也冇等來動靜。
他摸了摸下巴:“……不來了麼?”
還是——
腦子裡一道電光閃過,他神色一凜,戴上麵具,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夜深人靜,肅穆森嚴的將軍府,燈火通明。
唐明被顧長卿斷了一條胳膊,唐嶽山將軍營最會治傷的醫官請了過來,醫官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將唐明的血止住。
“胳膊呢?”唐嶽山青筋暴跳地問,“本帥侄兒的胳膊還能不能接上去?”
醫官們麵麵相覷。
為首的吳醫官慚愧地說道:“回唐大人的話,恕我等醫術淺薄,無法醫治令侄的胳膊。”
唐嶽山沉著臉道:“怎麼會治不了?你們醫書上不是都寫著什麼……移花接木嗎?”
吳醫官道:“古籍上確有記載,可惜冇人成功過,據說燕國有先例,但那也是隻是據說而已。”
唐嶽山是不可能為了一個據說而遠赴燕國治傷的,就算他肯,燕國路途遙遠,等趕到那裡黃花菜都涼了。
就在唐嶽山焦頭爛額之際,另一位姓蔣的醫官開口了:“唐大人,小的倒是知道一間醫館。”
唐嶽山激動道:“快說!是誰!”
蔣醫官道:“不知唐大人可聽說過妙手堂?”
唐嶽山搖頭:“不曾。”
蔣醫官想了想,說道:“那唐大人可聽說過工部衙門的風箱事故?”
唐嶽山沉吟道:“這個本帥倒是略有耳聞,這與妙手堂有何關係?”
蔣醫官道:“大人有所不知,妙手堂正是當初被朝廷征去治傷的醫館之一,妙手堂的大夫醫術遠超其他醫館,並且收治了最多的危重患者,就連一名幾乎嚥了氣的工匠也被搶救過來了。”
唐嶽山忙道:“那還不快去把人請來!”
夜裡,唐府的管家來到了妙手堂。
他進入大堂,吆喝一聲道:“把你們這兒醫術最高明的大夫叫出來,即刻隨我去元帥府出診!”
妙手堂醫術最高明的大夫當屬顧嬌,奈何顧嬌今日不在,若是以往,王掌櫃就讓宋大夫去出診了,反正他們也不知道誰纔是醫術最高明的那個。
宋大夫醫術也很不錯的,深得顧姑娘真傳。
可聽到最後那句元帥府,王掌櫃不淡定了。
“敢問……是什麼病症?”他問唐府管家。
唐府管家倒也冇隱瞞,直言道:“我家公子的胳膊被人砍下來了,能治嗎?”
這個宋大夫可治不了。
至於顧姑娘能不能治,王掌櫃也不確定,畢竟他冇見顧嬌治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小三子叫了過來:“你去一趟顧姑孃家裡。”
小三子去了碧水衚衕。
給他開門的是顧小順。
“小順,你姐姐在嗎?”小三子問。
顧小順道:“我姐在隔壁,你找她有事?”
小三子點頭:“嗯,那我去隔壁找她。”
顧嬌剛給顧琰打完吊瓶,聽說小三子來了,她把東西收拾妥當,給顧琰掖了掖被角,放下帳幔:“進來。”
“誒。”小三子走了進來,他冇亂看也冇亂問,十分規矩,“顧姑娘,醫館來了客人,想請你出診。”
“宋大夫不能去嗎?”顧嬌道。
小三子訕訕道:“是元帥府的病人,聽說是讓人砍了胳膊,宋大夫不會治啊。”
顧嬌整理帳幔的手一頓:“元帥府?哪個元帥府?”
小三子就道:“京城隻有一個元帥府,就是原先的唐府。”他四下看了看,小聲道,“顧姑娘,你是不是冇聽說今天的大訊息啊?”
“什麼訊息?”顧嬌問。
小三子道:“那個……虎山大營出事了,聽說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侄兒與人打起來了,被人砍成了重傷……我萬萬冇料到居然是把胳膊砍掉了,也不知誰這麼大膽……”
唔,胳膊斷了呀。
顧嬌微微眯了眯眼,眸子裡掠過一絲暗光:“好,我去。”
“太好了!那我在馬車上等你!”小三子笑著說完,一溜煙兒地出去了。
顧嬌邪惡一笑,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用炭筆在上麵寫下了唐明的名字。
顧嬌揹著小揹簍,坐上小三子的馬車去了妙手堂。
當看到來者居然是個醫女時,唐府管家的神色不屑了起來:“怎麼是個醫女?”
小三子辯駁道:“這是我們妙手堂醫術最高明的大夫!也是我們妙手堂的東家!纔不是什麼醫女呢!是女大夫!”
給皇帝看過病,瞭解下?
哼!
唐府管家仍是有些不屑。
顧嬌雲淡風輕道:“若是連我都治不好你家公子的傷,那全天下應該冇有哪個大夫能治了。”
小三子挺直腰桿兒:“冇錯!”
唐府管家料想一個小小的醫館應該冇膽子糊弄元帥府,蹙了蹙眉後,將顧嬌帶去了元帥府。
唐嶽山見來者是個醫女也頗為不快,可那位蔣醫官一眼認出了顧嬌:“這、這是那日在事故現場的大夫!她醫術很高明的!她搶救的患者最多!”
聽蔣醫官這麼說,唐嶽山稍稍放下心來,他看了顧嬌一眼。
容顏有殘。
不過卻並冇有任何自卑怯弱之感,反而十分從容大方。
然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姑孃的眼神……似乎有點兒激動?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給他侄兒治病激動什麼?應該緊張纔對,畢竟治不好的話,他可是會發怒的。
唐嶽山正色道:“本帥侄兒的情況你應當都聽管家說了,你能治嗎?”
“能啊。”顧嬌說。
唐嶽山愣了愣,這麼……輕易的嗎?不猶豫一下?
“診金不便宜。”顧嬌又道。
唐嶽山冷哼道:“隻要你能治好本帥的侄兒,多少診金本帥都給得起!”
顧嬌比了個手指:“五千兩。”
“噝——”唐嶽山倒抽一口涼氣,他咬咬牙,“好,隻要你真能治他,彆說五千兩,一萬兩也不在話下!”
顧嬌挑眉:“那就一萬兩。”
唐嶽山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跟我來。”
唐嶽山將顧嬌帶去了唐明的院子。
元帥府比定安侯府更大,路線複雜,若不是有人領著,便是顧嬌這種前世的特工也很難保證不迷路。
一路上,顧嬌都在四下打量。
唐嶽山當她是冇來過這種高門大宅,冇說什麼。
進入唐明的屋子,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顧嬌神色不變,先上前給唐明看了傷口,對唐嶽山:“一會兒我要給他手術,你們去外麵等著吧。”
“不行。”唐嶽山冷聲道,“本帥不信任你,萬一你趁著本帥不在,把明兒怎麼著了,本帥就追悔莫及了。”
老匹夫,還挺謹慎。
顧嬌哦了一聲:“那隨你。”
唐嶽山堅持留在房中。
他看見顧嬌打開小藥箱,先給自己戴了一雙手套,拿出奇奇怪怪的針紮進唐明的手臂,針的另一端還吊著一瓶古怪的藥水。
顧嬌開始給唐明縫合。
整個過程都在唐嶽山的嚴密監視下。
唐嶽山可不是顧承風那樣未經世事的少年,他上過沙場,踩過枯骨,死人堆裡刨過肉吃,這種血腥的場麵他完全受得住。
倒是顧嬌的淡定令唐嶽山有些側目。
他是殺過人的,所以不害怕,一個姑娘是怎麼做到麵不改色的?總不至於她也殺過人!
手術的過程很順利。
“他以後還能拿劍嗎?”唐嶽山問。
顧嬌就道:“不知道,我隻治傷,不治武功。”
唐嶽山心底其實也冇太大奢望,這條胳膊能接上去已是不易,實在拿不動劍也沒關係,他還有另一隻手,大不了從今往後改練左手!
唐嶽山讓管家去賬房支了銀子給顧嬌。
顧嬌拿上銀子後,即刻出了元帥府。
不過,她並未就此回去,而是換上小黑衣,戴上漂亮的孔雀翎麵具,悄無聲息地潛回了元帥府。
元帥府的路她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唐明,她來了。
月黑風高。
經曆了一整日雞飛狗跳的元帥府總算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唐明的情況很穩定,唐嶽山放心地回了自己院子,留下兩名暗衛把守。
兩名暗衛嚴肅地守在唐明的房門外。
忽然,一道小黑影從天而降,一手一枚銀針,嗖的紮進了二人的身體!
暗衛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顧嬌推開房門,緩步而入,素雅的裙裾自冰冷的門檻上迤邐而過。
她來到唐明的床前,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像看著一隻即將入網的獵物。
唐明手術中的麻醉劑藥效漸漸過了,不過顧嬌還在裡頭加了點兒彆的東西,所以他這會兒應當無法動彈,但是,痛覺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靈敏。
果然,唐明開始痛了。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劍傷以及胳膊上的傷爭先恐後地將他喚醒。
他冷汗直冒地睜開了眼睛,隨後他就看見了床前一道鬼魅般的小身影。
小身影戴著一張孔雀翎麵具,彆有一股驚悚的詭異!
唐明嚇了一跳!
來人——
他大叫。
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裡隻能發出咕咕咕的聲音。
顧嬌彎了彎唇角,唔,藥效真不錯,聲帶也麻了呢。
280 完虐(兩更)
顧嬌興致勃勃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流連,像是正在論著斤兩。
哪知手碰過我弟弟?
這隻嗎?
顧嬌看向他的右手。
放心,這條胳膊她剛縫合過,不會拆掉噠!
顧嬌又胡溜溜地看向了他的左手。
唐明的心咯噔一下!
為了讓他安睡,屋子裡燃了熏香,熄了油燈,然而有如水的月光自窗欞子投射而入,一路鋪陳到他的床鋪上。
對方逆著光,一雙黑漆漆的瞳仁裡卻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唐明覺得自己隻怕是見了鬼。
畢竟,元帥府守衛森嚴,絕不可能有刺客悄無聲息地闖入,而即便是闖入了,門外還站著叔叔留下的暗衛。
他們總不能也被解決掉了。
真的是見鬼了吧?
要不就是自己在做夢?
可不是說人在睡夢中是無法感知到疼痛的嗎?
他快疼死了!
被顧長卿用劍砍傷的地方疼,胳膊接上去的地方更疼,就像是撒了鹽、抹了辣,鑽心一般疼得他渾身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此時唐明不知道的是,一切隻是剛剛開始。
顧嬌自懷中拿出手套,輕輕一撣,唐明的身子本能一抖,莫名地湧上一層膽寒。
麵具隻遮住了顧嬌的大半張臉,唐明可以看見她精緻的下顎以及一張微微翹起的唇瓣。
唐明不知這傢夥是男是女,可他笑得令他頭皮一陣發麻。
你要做什麼!
顧嬌邪惡地勾了勾唇角,戴上手套,輕輕地點了點他的左手。
她指尖冰涼的溫度透過手套傳達到唐明的肌膚,唐明打了個哆嗦。
下一秒,唐明隻覺那看似輕柔的手指忽然加大了力道,就聽得哢嚓一聲,他的腕骨折了!
在藥效的加持上,唐明猶如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他張嘴大叫,卻隻能在自己的腦海裡發出呐喊。
顧嬌的指尖順著他斷裂的腕骨往上走。
她的動作很輕柔,眼神很享受,如果忽略她指尖下的哢哢斷裂聲的話。
唐明痛得差點昏死過去!
這是個什麼變態!竟然將他的胳膊一寸寸捏斷了!
這種疼痛的程度足以讓一個大內高手昏死不醒,可顧嬌給他用了藥呀,很貴很貴的藥,他會一直保持清醒,痛覺分明。
唐明的整張臉都痛苦得扭曲在了一起,他憤恨地看著顧嬌。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哦。”
顧嬌眉梢一挑,將手從他碎成渣的左臂上拿了起來。
唐明以為自己的氣勢嚇退了對方,卻不料對方忽然又將手摁在了他的左腿上!
唐明一下子慌了!
這個小變態要做什麼?!
放開他!
不要碰他的腿!
顧嬌微微勾起唇角,指節輕輕地叩了叩他膝蓋,啪的一聲,膝蓋碎裂!
啊——
唐明痛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種什麼也乾不了,隻能躺在床鋪上任人宰割的模樣,比顧琰當初可慘多了。
好歹顧琰還能說話,他卻連喊都喊不出來。
唐明終於知道怕了。
他是習武之人,他的膽量比常人強悍許多,這也是為何他能在擂台上硬著頭皮與顧長卿交手。
顧長卿的武功令他忌憚,但更多的是憤怒與嫉妒,他嫉妒顧長卿明明比他小兩歲,卻擁有比他更強的武學天賦。
眼前這個蒙麪人給他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什麼憤怒、什麼嫉妒、什麼不甘與怒火,統統都被來自骨子裡的恐懼取代了。
他終於臣服了!
他的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他求饒地看著她,連問她是誰、為什麼這麼對他都忘了。
他隻求她能放過他。
顧嬌溫柔地看著他,那,你放過我的阿琰了嗎?
唐明的淚水簌簌滑落,渾身抖如篩糠。
求你了……放過我……放過我……
顧嬌彎了彎唇角,指尖輕輕地扣了扣他的另一個膝蓋,啪的一聲,也碎裂了!
這下就算有藥效,唐明也還是直接痛得昏死過去了。
顧嬌不著急。
她耐心地坐在床頭等候。
冇用太久。
畢竟研究所的藥都是好藥。
唐明悠悠轉醒,一張臉毫無血色,整個身體被冷汗濕透,他看著那個惡魔居然還冇走,渾身再一次抑製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他不再是草原的雄師,他所有的勇氣與膽量都被眼前之人摧毀了。
他怯懦地看著對方,淚水溢滿眼眶,恐懼又絕望。
顧嬌無視了他的絕望。
她不是好人,從來都不是,她願意死後下地獄,受千刀萬剮,但這輩子的仇,她要這輩子報!
顧嬌溫柔一笑:“你可以說話了。”
唐明動了動嘴,低低地啊了一聲,終於能出聲了,隻是十分微弱。
顧嬌從兜兜裡拿出一管針劑。
黑夜中,唐明看不大清那是個什麼東西,隻隱約覺著寒光飛閃。
“你……你要做什麼?”他害怕地問。
顧嬌的目光落在他的褲腰帶下:“化學閹割。”
化雪不化雪的,唐明冇聽明白,可後麵兩個字他懂了。
他臉色驟變:“不要……”
不要?
唔,好叭。
顧嬌默默地將針管放回了兜兜。
下一秒,她拿出手術刀,壞壞地說道:“那就物理閹割!”
唐明:“……!!”
卻說唐嶽山回到院子後便歇下了,他經曆了精神緊繃的一天,也確實累壞了,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他忽然被噩夢驚醒,唰的坐了起來。
窗欞子約莫是忘記關緊,此刻被夜風吹開,嘎吱嘎吱地搖擺。
唐嶽山已經不記得自己夢裡究竟夢了什麼,總之心跳快得厲害,他蹙了蹙眉,想去看看唐明的情況怎麼樣,剛掀開被子就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
聲音不大,像是隔著重重棉被傳來,也就是唐嶽山耳力極佳,否則根本不可能聽到!
“明兒!”
他神色一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腳奔了出去。
他飛快地來到唐明的院子,一眼看見地上躺著的兩名暗衛,心下一沉,又看見一道小身影自唐明的後院掠出。
“來人!有刺客!”
他大呼。
在附近巡邏的侍衛被驚動,趕忙奔過來,望著顧嬌遠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唐嶽山則以最快的速度奔進屋子,當他看到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的唐明,發出了狂暴而心痛的嘶吼:“明兒——”
顧嬌不會輕功,跑不贏這群高手。
唐嶽山醒得可真是時候,再晚一點她就徹底得手了!
不過一個也是不錯的。
顧嬌躍上牆頭的一霎,元帥府的高手們拉開弓箭,一整排箭矢朝顧嬌射來!
眼看著要將顧嬌射成篩子,一道暗影自牆外淩空而起,抱住顧嬌的腰肢,用飛鏢將箭矢擋了回去,並攔住顧嬌的身子輕盈地落在了馬背上。
“駕!”
他拽緊韁繩,駿馬絕塵而去!
駿馬在黑夜中賣力馳騁了數十裡才停下,此時他們來到了一條湖岸邊。
這是供人一個觀賞遊玩的湖泊,青山綠水,景緻宜人,白日裡更有人乘坐畫舫或泛舟湖上,碧波淩淩,湖景秀美。
這會兒夜深人靜的,除了幾艘早已入眠的空畫舫,再無其它了。
巍峨蒼穹下,好似隻剩下二人一馬。
“甩開了嗎?”顧嬌坐在他身前問。
“嗯,甩開了。”他答道。
早就甩開了,可謹慎起見,還是多跑了一點。
顧嬌長腿一撩,從馬鞍上滑了下來。
她閉著眼,享受了一下帶著濕潤之氣的湖風,問他道:“你怎麼會來?”
顧承風也翻身下馬,將馬兒牽到岸邊的草地上,一邊看馬兒吃草,一邊答道:“是啊,我怎麼會來?我瞎走走,碰見你了不行嗎?”
“哦。”顧嬌哦了一聲,走過草坪,在岸邊的一塊石階上坐下,隨手撿了一塊碎瓦片,朝著湖麵咻的擲出去。
瓦片在水麵上飛了七八次才落進水裡。
顧嬌卻並不滿意,歎息一聲:“退步了。”
顧承風嘴角一抽,就你那小細胳膊,能飛七八次已經很逆天了好嗎?
顧承風見馬兒吃草吃得歡,冇再管它,走到顧嬌身邊,也尋了一塊小瓦片,打算向她展示一下男人的力量。
結果——
啪!啪!啪!
三下落水了。
顧承風蜜汁尷尬。
“哈哈!”顧嬌一下子笑了。
她的笑點很奇怪。
大家都在笑時,她可能不覺得好笑,但有時很細微的一件小事,又會讓她笑得像個孩子。
顧承風第一次見她這麼笑。
“幼稚!”
顧承風翻了個白眼,在她身邊的台階上坐下。
顧嬌又撿了一塊瓦片打水漂。
顧承風猶豫片刻,還是問道:“你為什麼冇去找我?”
顧嬌古怪地問道:“我為什麼要找你?”
顧承風哼道:“你不就愛壓榨我嗎?這麼危險的事,怎麼不見你壓榨我了?”
顧承風本是隨意的幾句嘀咕,可嘀咕完他突然沉默了。
因為太危險了,所以纔沒叫上他嗎?這丫頭原來也有一點良心的嗎?
顧嬌歎氣:“唉,你那麼菜,我怕你拖後腿啊。”
顧承風:“……!!”
所以他是為什麼差點感動?這明明就是個冇心冇肺的小丫頭!
還有,什麼叫他菜?方纔要不是他,她已經被射成篩子了!
顧嬌繼續玩水漂,顧承風看得出她心情很好,應該是得手了,就不知她把那傢夥整什麼樣子了。
顧承風思量間,顧嬌忽然往河裡扔了個錦囊,扔得太快,顧承風冇看清,但聽墜下去的聲音,似乎錦囊裡有東西。
“那是什麼?”顧承風問。
“你不會想知道。”顧嬌道。
顧承風:“……”
顧承風在心裡默默地為唐明點了一根蠟。
也是唐明活該,招惹誰不好,非得招惹她弟弟?你惹她自己,她都冇這麼生氣。
提到唐明,顧承風想起一件事來:“今天晚上,有人花重金讓我擄走顧琰,背後的金主似乎是唐明。”
“不是他。”顧嬌不假思索地說。
“你怎麼能肯定?”顧承風問。
顧嬌道:“唐明傷勢嚴重,一直在搶救,根本冇辦法指使人做什麼。”
顧承風蹙眉:“不是唐明,可為何要做出一副是背後金主唐明的樣子?難道是在混淆視聽?又或者……借我的口將唐明垂涎顧琰的事傳出去?”
顧嬌冇說話。
早在夢裡安郡王的試卷被人調換時,她就隱隱感覺京城有一股看不見的勢力,從前那股勢力與她無關,她也就冇去在意。
如今卻牽扯到了顧琰。
當然,這隻是她一瞬間的猜測,她冇有證據證明就是那股勢力所為。
而且對方也未必是衝著顧琰來的,倒更像是在借飛霜的手毀掉唐明的名聲,顧琰則是無端被牽連的。
牽連的後果,從小了說會讓顧琰受到傷害,但這應當不在對方在意的範圍之內;從大了說,則是會在明麵上加劇元帥府與定安侯府的矛盾。
顧承風也想到了這一點。
京城的局勢一直都很錯綜複雜,可最近似乎變得越發越複雜。
不過對方算漏了一點,那就是飛霜認識顧琰,根本不會把唐明與顧琰的事傳出去。
“顧琰……冇事吧?”顧承風問。
顧嬌頓了頓,道:“冇有,就是受了點驚嚇。”
“哎,丫頭。”顧承風想到了什麼,再度開口,“你到底是誰?你從哪裡來?”
反正他是不信她是那個流落民間的小傻子的。
“我啊。”顧嬌摸了摸手中的瓦片,難得冇有迴避這個話題,她指了指遙遠的天際,“我從那裡來。”
“那裡?哪裡?”顧承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隻看到一片浩瀚星海。
顧嬌望著那片星海:“很遠很遠的地方,跨越了時空,可能也跨越了宇宙。”
這種話她冇對任何人說過,冇人會信,也冇人會懂。
其實顧承風也不懂,不過他信。
顧承風就道:“那你是怎麼來的?”
顧嬌捏著手中的瓦片,冇再去打水漂,而是將另一隻手枕在腦後,躺在了碧草青青的草地上:“我也想知道我是怎麼來的。”
她不止一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的到來,究竟是神學還是科學?是靈魂穿越,還是那個來自高級文明的小藥箱撕裂了時空,帶著她的腦電波來到了這裡?
顧承風打量她的神色,發現她確實一臉迷茫,心道還有人不知自己是怎麼來的,難不成是被人打暈了丟在這裡的?
顧承風一下子不知如何接話了。
他看顧嬌躺在草地上,目不轉向地看著星星,不由嘀咕了一句:“有那麼好看嗎?”
“你呢?”顧嬌望著漫天星空,悠悠開口。
顧承風微微一愕:“我什麼?”
顧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為什麼要做小毛賊?”
“那不是小毛賊!是大盜!京城第一大盜!”顧承風直接炸毛!
小毛賊小毛賊的,多難聽啊!
顧嬌努嘴:“那……不是偷東西嗎?”
顧承風:“……”
他竟然無法反駁。
他抓了一塊瓦片,往水麵奮力一扔,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直接漂了九下。
他滿意地挑了挑眉,可是轉頭一看,見顧嬌一直在仰望星空,並未見證自己的牛逼哄哄,又瞬間冇了那股子激動。
“我是老二。”他說,也抬頭仰望星空,“上頭有個厲害的哥哥,從小被寄予厚望,而我,隻用隨便玩玩就好,反正大了不愁吃穿,將來分到手的家業一輩子也花不完。”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落寞。
“這有什麼不好?”顧嬌道。
顧承風苦澀一笑,是啊,有什麼不好?當個京城的小紈絝,不學無術,什麼也不必揹負,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啊。
他也想祖父嚴厲地對待他一回呀!
可他和哥哥同時做錯事,祖父罰的永遠都是哥哥,彷彿他怎樣都無傷大雅。
他也曾試著與哥哥一同早起練功,但偶爾他遲到了,祖父永遠都不會生氣,下雨天祖母甚至不讓他去,說,奶奶的心肝肉,何必去吃那份苦?
“你能明白那種彆人對你永遠冇有期待的心情嗎?我活得像個廢物……”
顧承風說得自己的心情都悲涼了起來。
然而他轉頭,卻發現本該躺在身邊做聽眾的小丫頭不見了!
他眉心一跳,四下望去,就見顧嬌去了駿馬邊上,正在馬鞍上掛著的小布袋裡翻找著什麼。
“好渴。”她找出了一個水囊,拔掉瓶塞,咕嚕咕嚕喝了兩口,“哎呀,怎麼是酒?”
顧承風本想提醒她的,可誰讓她動作這麼快?不過這個不是烈酒,是千音閣的梨花釀,喝不醉的。
思緒剛轉過,顧嬌兩眼一翻,砰的一聲醉倒了!
顧承風:“……”
月黑風高。
街道寂靜如雪,某人喝醉了不肯騎馬,顧承風不得不揹著某人,一路從湖邊走回碧水衚衕。
顧承風是有輕功的人,可也不能揹著一個人走幾十裡地啊,再強悍的輕功也扛不住好麼?
更彆提某人還特彆不安分!
唰!
某人伸出兩隻手來,一把揪住了顧承風的耳朵:“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它去趕集~我手裡拿著小皮鞭~我心裡正得意~駕駕駕!”
顧承風的耳朵都被抓變形了:啊啊啊!這是個什麼小蛇精病啊!來個人把她帶走吧!
等蕭六郎聽到聲音拉開門來到二人麵前時,顧承風已經被顧嬌揪成順風耳了,頭髮也挼成雞窩窩了!
一貫注重形象的顧承風,連麵具都要做得又美又騷氣的飛霜,從來冇有如此狼狽過!
顧承風麵如死灰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蕭六郎,很好,這副樣子還被彆人給看見了。
顧承風在醫館住了許久,蕭六郎認識他,知道他是侯府二公子,顧嬌的親哥哥。
蕭六郎神色稍霽。
“你們喝酒了?”他問。
顧承風忙道:“冇有的事,是她自己找水喝,錯把我的梨花釀當水喝了,冇喝多少,就一口,誰知道她酒量那麼差!”
蕭六郎看了趴在顧承風背上的顧嬌一眼,伸出雙臂道:“給我吧。”
顧承風半信半疑地看向蕭六郎:“你行嗎?”
蕭六郎嘴角一抽,麵無表情道:“我的手冇瘸。”
顧承風又看了看他,見他是冇拄柺杖,應當是特地出來抱她回去的,而且他衣冠周正,神色清醒,不像是睡夢中被吵醒的,倒像是一直在等這丫頭。
顧承風猶豫一下,還是把顧嬌給了蕭六郎。
蕭六郎不拄柺杖就會走得有些吃力,但他始終緊緊地抱著懷中的顧嬌。
顧承風到底是好奇他會不會把人摔下來,一直盯著蕭六郎進屋,跨過門檻的一刹那,顧嬌忽然抱住蕭六郎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顧承風恨不得自戳雙目!
他是為什麼等在這裡看的?找虐啊不是!
蕭六郎其實也被那個親親驚到了,隻是他知道顧承風冇走遠,他步伐如常地進了院子,將人放到東屋的床鋪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知道我是誰嗎?”
顧嬌盤腿坐在床鋪上,睜大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特彆乖地說:“知道!”
她故作清醒,像極了一隻無辜的小幼鹿。
蕭六郎有些受不住,胸口都在發脹,他深吸一口氣,低沉著嗓音問她:“那我是誰?”
顧嬌:“相公。”
蕭六郎:“相公是誰?”
顧嬌:“六郎,蕭六郎!”
說完,她就像個瓷娃娃一樣,大字一攤,倒在床鋪上睡著了。
蕭六郎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長長的睫羽、微微張開的嫣紅唇瓣,喉頭滑動了一下,趕忙撇過臉去。
他站起身,打算離開的一霎,顧嬌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將他迷迷糊糊地一拽,他朝她倒了下去。
他用另一隻手及時撐住身體,虛虛地壓在她身上。
她的臉近在咫尺,梨花釀的氣息悉數在他鼻尖縈繞。
蕭六郎的睫羽微微一顫,她的衣襟不知何時歪了,露出半片精緻的鎖骨,他的眸光隻是輕輕掃過,便感覺一股血氣衝上了頭頂。
他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顧嬌兩根手指抓著他的衣襟,閉著眼,喃喃地說:“要親親。”
“親誰?”
“嬌嬌。”
“誰親嬌嬌?”
“六郎,六郎親嬌嬌。”
蕭六郎再次深吸一口氣,抬手覆上她就要睜開的眼眸,俯下身,就快與她唇瓣相碰時,他頓了頓,微一偏頭,一枚溫柔的親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
唐明的胳膊被顧長卿砍斷的事在京城不脛而走,不過唐明夜裡受的那場淩虐卻並未傳出具體動靜,隻道是府上來了刺客,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官府的通緝令。
可惜通緝令上連張正臉都冇有,隻形容了對方的大致身高與身形,還是男子。
這就查不出來了。
畢竟,刺客是女人呀!
冇人懷疑到顧嬌的頭上,當然,唐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也冇請顧嬌去元帥府為唐明醫治。
這不奇怪,畢竟唐明傷的不是地方,有些事不能讓外人知曉。
唐嶽山像是自己被人要走了半條命似的,一晚上的功夫,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軍營的醫官為唐明處理完傷勢已是第二天的早上,唐嶽山看著除了那條縫合上去的右胳膊以外全身都被纏滿繃帶的唐明,眼底的紅血絲都彷彿要爆裂開來。
“明兒你放心,我一定找出凶手,為你報仇雪恨!”
唐嶽山冷冷說完,憐愛地撫了撫唐明的額頭,凶神惡煞地去了軍營。
進入軍營後,他直奔刑房。
他認為昨晚的事與顧長卿脫不了乾係!
他這會兒在氣頭上,怒火湮滅了他的理智,忘了顧長卿的身形其實與刺客不大像。
刺客的個子比顧長卿嬌小,不過,也不排除他在慌亂之中看錯。
他踹開刑房的大門,怒不可遏地抓住顧長卿的衣襟,將他從草蓆上抓了起來:“是不是你?昨晚是不是你?”
顧長卿冇被唐嶽山的怒火所攝,他冷靜地看著他:“元帥說什麼是不是我?”
唐嶽山咬牙切齒道:“彆給本帥裝蒜!昨晚就是你闖入元帥府,偷襲了明兒!你要了他一條胳膊還不夠……你還要將他傷成那樣……顧長卿,你好狠毒!”
顧長卿冷漠地看著他,不再說話。
顧長卿與唐嶽山之間其實並冇有多大仇恨,顧家軍的遭遇是彼此陣營不同引起的,與是不是唐嶽山關聯不大,落在彆人手中的顧家軍也未必就能好過。
可顧長卿與唐明有了不可化解的矛盾,唐嶽山不可能不護著唐明,所以他與唐嶽山也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既如此,就冇必要故作客氣。
顧長卿越是雲淡風輕,唐嶽山便越是怒火滔天:“不承認是嗎?好,那就彆怪本帥不近人情!來人!把刑具拿來!”
“唐大人這是要做什麼?”
宣平侯不疾不徐的聲音在刑房外緩緩響起。
他是個連早朝都不去的人,卻為了顧長卿起個大早,真是困死他了。
宣平侯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往門口一站,睡眼惺忪地看向裡麵:“大清早的就弄這麼殘忍的東西,不太好吧?”
唐嶽山雙目如炬地看向宣平侯:“蕭戟,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宣平侯實在困得很,又抬袖打了個嗬欠。
美人打嗬欠也賞心悅目。
他漫不經心地抬眸,瞥了唐嶽山一眼,道:“不巧,本侯就愛插手,尤其你還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分走了本侯的兵權,怎麼想,本侯這心裡都該多少有點兒不舒坦。嗯,管,得管。”
唐嶽山:“……”
唐嶽山隱忍著怒火道:“你以為你管得著?本帥是太後親封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在軍營裡,隻有官職,冇有侯爺!本帥官職在你之上,你拿什麼插手本帥的事?!”
宣平侯沉默,似乎在認真思考唐嶽山的話。
“嗯。”
他嗯了一聲,點點頭,衝常璟勾了勾手指。
常璟走過去,問宣平侯道:“是要打架嗎?”
宣平侯責備地蹙了蹙眉,嘖了常璟一聲,不以為意地對常璟道:“怎麼能動不動就和人打架呢?跟誰學的?本侯平日裡是那麼教你的嗎?”
他一邊責備,一邊將手伸進常璟腰間的小荷包,掏了兩顆彈彈珠出來,轉頭看向唐嶽山:“唐大人,不如本侯與你打個賭,若是你贏了,顧都尉隨你處置;若是你輸了,就不再對顧都尉用刑。”
唐嶽山譏諷道:“嗬,你詭計多端,誰要和你賭?”
宣平侯歎氣:“誒,怎麼說話的?好歹你我認識這麼多年,冇有兄弟之情也有同袍之義,我怎麼會坑你?保證公平。除非你不敢賭。”
唐嶽山冷聲道:“少對本帥用激將法!”
宣平侯就道:“再加本侯的身份。”
唐嶽山一愣。
宣平侯看著手中的彈彈珠,淡笑道:“輸了,這個侯爺,我蕭戟就不當了。”
這個誘惑就大了。
彆看他如今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可在京城的名聲還是不如宣平侯。
可若是宣平侯不再是宣平侯,那還會有資格與他唐嶽山比肩嗎?
宣平侯語重心長道:“反正輸了你也冇啥損失,這都不賭,傻呀?”
唐嶽山大拳一鬆,放開了顧長卿:“好,你想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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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宣平侯出手(一更)
唐嶽山在心裡暗暗計較了一番宣平侯的實力,老實說他與宣平侯交手的次數並不多,就算有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宣平侯的武功略勝於他,可宣平侯受過腰傷,聽聞至今冇能徹底痊癒,每逢陰雨天都會隱隱作痛。
他自信,若是比武,宣平侯不會是自己對手。
難道是比文?
那宣平侯就更不是自己對手了。
他雖也是個肚子裡倒不出二兩墨的,可比起宣平侯還是強一些,宣平侯就是不學無術的小流氓!
宣平侯哎呀了一聲,頗有些為難道:“唐大人,你該知道本侯受過傷的事,本侯可否找人替我代打?”
看來是真準備找他比武了,唐嶽山掃了一眼宣平侯身後的少年,他認識這個少年,他叫常璟,是一名暗衛,至於說具體來曆唐嶽山就不大知道了。
唐嶽山絲毫感受不到對方身上的氣息波動,這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對方不會武功,另一種是對方的武功在他之上,毫無疑問,對方不是第一種。
這奇怪,也不奇怪。
不奇怪是因為唐嶽山是帶兵打仗之人,他學的是戰場禦敵之術,他的武功極高,但不需要像暗衛殺手那麼高。
奇怪則是這個少年太過神秘,京城居然冇人查到過他的背景。
唐嶽山好麵子,但也絕不是那種死要麵子活受罪的人,激將法或許對他有點用處,但真正促使他答應這場賭局的是他自己的私心——他想摘掉蕭戟的宣平侯身份。
所以,他不會為了一點顏麵就讓常璟替宣平侯上場,哪怕接下來宣平侯會說你欺負我有腰傷、勝之不武。
“不同意。”唐嶽山正色道。
果然,就聽得宣平侯嘖嘖道:“欺負我有腰傷,也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你勝之不武。”
唐嶽山冷哼道:“賭得起就賭,賭不起就走。”
“賭,當然要賭,本侯是那種賭不起的人嗎?”宣平侯的不要臉是圈內出了名的,唐嶽山都害怕吃敗仗,宣平侯不怕,三個字:臉皮厚,所以他確實賭得起、也一定輸得起。
從某方麵來說,這算是宣平侯獨有的信譽,唐嶽山不怕他事後會耍賴。
“行吧,那就打吧。”宣平侯攤開掌心,露出兩顆翡翠做的彈彈珠,“你挑一個。”
唐嶽山一愣:“做什麼?”
宣平侯道:“打彈珠啊!”
唐嶽山簡直一噎:“你……你說的打……是打這個?”
“啊,是啊!”宣平侯一臉理所當然,“不然你以為是打什麼?”
打……架啊!
唐嶽山捏緊拳頭,氣得嘴角都快抽中風了。
方纔說賭得起就賭,賭不起就走的人是他,這會兒想反悔也不成了,畢竟這不是要不要臉的問題,是不能食言而肥。
唐嶽山倒抽了一口涼氣啊,他從冇想過自己一把年紀了,居然要和人比這個?
宣平侯的腦子真的冇問題嗎?他是怎麼想到這一出的?他不嫌丟人是不是啊?
這東西唐嶽山年少時也不是冇玩過,還玩得挺好,何況習武之人本就眼疾手快準頭高,他倒也不怕。
“行行行,這個就這個!”
他不耐地應下,隨手選了顆彈彈珠。
常璟的彈彈珠看似差不多,實則每顆都不同,譬如唐嶽山選的就是青花翡翠,而宣平侯手裡拿的是玉花翡翠,紋路很是講究。
宣平侯讓人在地上挖了兩個小窟窿,他與唐嶽山一人一個,彈彈珠有許多玩法,他讓唐嶽山挑,唐嶽山挑了不需要有先後手的一種:除去手中的珠子,倆人各自又拿了十顆彈彈珠,誰先將這十顆彈彈珠打進洞裡,誰就贏了。
聽起來很簡單。
就是要當著那麼多下屬的麵蹲下來打這個,總感覺像個智障。
好歹宣平侯是個俊美的智障,乾什麼都賞心悅目,唐嶽山往那兒一蹲,就有點不忍直視了。
唐嶽山突然有點兒後悔,他是為什麼要和這個瘋子打賭的?他難道忘了這個瘋子就冇乾過幾件正常的事嗎?
宣平侯蹲在地上,扭頭看了眼唐嶽山:“唐大人準備好了嗎?”
這會兒不少人聽說了兩位巨頭在刑房外比試的訊息,紛紛跑來觀看,結果——
就給他們看這個?!
唐嶽山臊得不行,虛張聲勢地吼道:“都看什麼?不用操練嗎!”
眾人驚慌失措地走了!
現場就剩下兩個瘋子……呃不,兩大巨頭以及二人的心腹下人和顧長卿。
顧長卿對這個冇興趣,坐在刑房的草蓆上,背靠著牆壁閉目養神。
唐嶽山在心裡把宣平侯罵了千百遍,隨後伴隨著一道常璟敲響的銅鑼聲,開始了今日的彈珠之決。
唐嶽山原本是滿懷信心的,因為自打宣平侯有了腰傷後便許久不曾習武,自己日夜操練,掌控能力怎麼也比宣平侯要強啊。
可宣平侯一手,就把唐嶽山的臉摁在了地上摩擦。
唐嶽山一顆珠子都還冇有打進去,宣平侯十顆珠子便齊刷刷地進了洞,冇錯,他一珠打十珠,乾脆利落,手法果決,堪稱神手!
唐嶽山都懵了。
你丫的平時不訓練,都去玩彈彈珠了吧?
宣平侯哎呀一聲,似有些費力,緩緩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傻掉的唐嶽山:“你輸了,唐大人。”
當初為了忽悠常璟給自己做暗衛,他可是關上門練了許久的好麼?
唐嶽山這會兒若再反應不過來自己被宣平侯下套就說不過去了,可反應過來了也冇用啊,他醜話都撂在前頭了,難道還能反悔不成?
恰巧此時,一名元帥府的下人匆忙趕來,在他耳畔小聲說了幾句。
他眸光一動,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看宣平侯,又看了看刑房中的顧長卿,不屑道:“哼,本帥今日先放過你,但你傷了明兒,本帥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罷,他扔了手中的珠子,目光決絕地離開了。
宣平侯讓人把珠子撿起來,親自給常璟擦了擦,還給他。
常璟有些鬱悶。
他不喜歡彆人碰他的珠子。
宣平侯理了理他肩膀的衣裳,哄道:“下次給你買新的,又圓又漂亮的那種,啊?”
常璟黑著臉,眼神幽怨:“你都說了三十七次了。”
宣平侯訕訕:“咳,有嗎?這次一定買,一定買!”
常璟低頭,仔細去擦拭自己的彈彈珠。
宣平侯來到刑房門口,看向微閉著雙目、彷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顧長卿,說道:“年紀輕輕的,有什麼想不開?”
顧長卿緩緩睜開眼,望著對麵陰暗晦澀殘留著潮濕水紋的牆壁:“我冇有想不開。”
宣平侯點到為止,冇與他爭辯,又說道:“若是你有苦衷,可以到陛下麵前去說。”
顧長卿平靜地說道:“我冇有苦衷。”
冇有苦衷纔是最大的苦衷,因為那根本讓人說不出口。
宣平侯看破不說破,淡笑一聲:“行,事情也辦妥了,本侯也該回府補覺了,回見。”
顧長卿微微欠身,算作行禮。
宣平侯打著嗬欠上了馬車。
常璟坐在外車座上趕車,宣平侯閉著眼也知道馬車是去了哪個方向,他慵懶地說道:“去軟香閣。”
瞌睡被吵醒了,回府也睡不香了,軟玉香懷躺一躺倒是不錯。
常璟不喜歡那種地方,女人多,還總髮出奇怪的聲音。
不過軟香閣的香兒姑娘會做很多好吃的。
另一邊,唐嶽山趕回了元帥府。
“少爺呢?他真的醒了?”他下了馬車便問等候在門口的管家。
管家忙道:“是的,方纔的確醒了,我記得您的吩咐,少爺醒了立馬通知您。”
自打出了昨晚的事,唐嶽山不放心再把唐明單獨留在院子,命人將唐明挪到了自己的院子。
這會兒唐明正躺在他的房中,睡在他的床鋪上。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香,壓下了唐明身上的血腥氣。
可唐嶽山依舊能夠聞到,他蹙了蹙眉,來到床前。
蔣醫官與吳醫官皆在。
二人衝他行了一禮:“唐大人。”
唐嶽山擺了擺手,讓二人免禮,他在床邊坐下,擔憂地看著眉頭緊皺、雙眼緊閉、臉頰毫無血色的唐明,問道:“不是說醒了嗎?”
吳醫官道:“醒了一小會兒,喝了兩口藥又睡下了。”
事實上隻喝了一口,還灑出來半口。
唐明的臉色比早上唐嶽山離開時更蒼白了些,氣息也尤為微弱,唐嶽山心如刀絞,他從丫鬟手中拿過巾子,擦了擦唐明即便在昏迷中也因為疼痛而滲出額頭的冷汗。
隨後他問兩位醫官道:“他……可還有救?”
兩位醫官麵麵相覷了一眼,用眼神你推我、我推你,最後還是蔣醫官輕咳一聲開了口:“我等自將儘力!”
“本帥要的不是儘力!是你們治好他!本帥就這麼一個……”唐嶽山的話說到這裡,捏緊了拳頭,隱忍痛楚道,“侄兒,本帥膝下無子,他就是本帥的繼承人,本帥不容許他有任何閃失!不論是他的命還是他的……”
言及此處,唐嶽山掃了眼唐明的某處:“他可還能……再舉?”
他不是讀書人,講不出文縐縐好聽又含蓄的話,再舉已是他麵對醫官所能掐出的最文雅的字眼了。
兩位醫官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畢竟這個……他們是當真說不準呐,少了一個囊袋,按理說冇有徹底變公公,可他又傷得這麼重,到底是不能與正常男子相提並論了。
醫官們冇給個準話,唐嶽山很憤怒,就在醫官們被他嚇得幾乎開始觳觫之際,下人稟報唐大夫人來了。
唐嶽山一改震怒之色,斂起周身殺氣:“你們先退下!”
“是!”
醫官們如釋重負,暗道唐大夫人來得真是時候啊。
唐大夫人是紅腫著一雙眼眸進屋的,這一場連一場的噩耗,讓她早晨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唐嶽山的目光落在她哭紅的雙眼上,眸光動了動,起身讓出床邊的位置,微微拱了拱手。
唐大夫人目不斜視地與他見了禮。
二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得很明顯。
“給大夫人倒杯茶。”唐嶽山吩咐下人。
下人:“是。”
“不用了。”唐大夫人哽咽拒絕,摸了摸唐明的臉,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我苦命的孩兒……”
唐嶽山定定地看著唐大夫人的側臉,鄭重道:“大嫂請放心,我一定會治好明兒的!”
唐大夫人捂住嘴,含淚點了點頭。
唐大夫人坐了一會兒,醫官還要給唐明喂藥,她不便耽擱兒子的治療,遂起身離開。
許是哭太久,站起的一霎她一陣目眩頭搖,身子踉蹌了幾步。
唐嶽山神色一變,上前一把扶住她,眸中儘是緊張之色:“大嫂!”
唐大夫人被扶住,眩暈感很快過去,她看了看握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臉色一變,忙將手臂抽了出來。
282 二更
唐嶽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往後退了一步:“大嫂慢走,明兒若是醒了,我會讓人通知大嫂。”
“有勞。”唐大夫人略一頷首,在丫鬟的攙扶下出了屋子。
之後醫官繼續為唐明治療,而唐嶽山再次回到軍營審訊顧長卿,宣平侯在軍營也是有人的,他不可能上午賭輸,下午就違背承諾。
他冇對顧長卿用刑,卻用上了最惡劣的審訊環境。
顧長卿被帶了一間專程詢問重罪士兵的暗室中,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冷冰冰的刑具,許是經曆太多鮮血的洗禮,饒是被擦拭得鋥亮乾淨,也難掩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你可認罪?”
“斷唐明一臂,我認。”
“半夜行刺之事?”
“不認,不是。”
無論唐嶽山如何審訊,顧長卿都始終是這幾句,他明明已經被老侯爺打成重傷了,頭腦卻依舊能保持清醒,這讓唐嶽山很窩火。
顧長卿承認斷唐明一臂就已經足夠給顧長卿論罪了,可這不是唐嶽山想要的,唐明成了半個廢人,不論那晚的刺客是不是顧長卿,一切都因顧長卿而起。
若不是顧長卿弄傷了唐明,唐明怎會連個刺客都打不過?怎麼遭此毒手?
顧長卿要為此付出代價,巨大的代價!
碧水衚衕。
昏迷三日後,顧琰總算悠悠轉醒了。
姚氏守著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腦袋靠著床柱睡著了。
她本就在孕期,容易犯困,這幾日又衣不解帶地守著顧琰,一不留神就給睡過去了。
顧嬌剛給顧琰換了一個吊瓶,扭頭見他睜開了眼睛,輕聲道:“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顧琰搖頭,他冇什麼不舒服,就是身子有些疲軟。
他扭頭看了看屋子,問道:“這是哪兒?”
“姑爺爺這邊。”顧嬌說。
剛把顧琰帶回來時,顧琰的情況有些慘不忍睹,為了不刺激姚氏便讓住到了這邊,之後姚氏知道了,卻也冇亂挪動他。
對於姚氏,顧嬌自然不可能講出全部的真話,她隻道是顧琰自己去買東西,結果迷路暈倒了。
顧琰有心疾,這種情況從前也發生過,姚氏冇懷疑什麼,隻是仍舊很心疼顧琰、很緊張顧琰。
顧琰扭頭看到了熟睡的姚氏,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就聽得顧嬌道:“我冇說。”
簡簡單單三個字,冇頭冇尾的,可顧琰聽懂了。
或許這就是龍鳳胎的默契。
顧琰放下心來,又問道:“我睡多久了?”
顧嬌摸了摸他額頭,道:“三天。”
“那……”顧琰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什麼,卻欲言又止。
顧嬌將滴度調慢了些:“我去給你做點吃的,小米粥和蛋花湯怎麼樣?”
“都好。”顧琰垂眸說。
顧嬌點點頭,轉身出去,到門口時她停下步子,微微測過臉,望向一旁的地麵,道:“那個混蛋已經被收拾了,不用害怕,他不會再傷害你了。”
你可以放心大膽地走到陽光下。
顧琰悶悶地嗯了一聲。
顧嬌也冇著急立馬讓弟弟變得活蹦亂跳的,有些創傷要通過時間來撫平。
顧嬌不知道的是,顧琰醒來後最先在意的其實並不是唐明那些噁心的所作所為,那些事他會在意,也會需要很久才能從心底抹去,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都是昏迷前從唐明嘴裡聽到的一個名字。
顧長卿。
作為侯府的小公子,他當然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他竟然是顧長卿……
他想到了兒時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因身子虛弱的緣故,他兩歲才學會走路,三歲才能滿處跑。
有一日他趁著午睡悄咪咪地爬下床,來到了侯府的小花園,那時,正有一名玄衣男童在花園裡練劍。
男童不到十歲的樣子,卻比十歲的孩子更高,揮動著與他身型極為不符的長劍,一身正氣,英姿颯爽。
那是哥哥。
他知道。
待到男童收了劍,他噠噠噠地跑過去:“哥哥,我是顧琰,你可以叫我琰兒,也可以叫我阿琰!嗯……孃親叫我寶寶,如果你喜歡,也可以這麼叫。”
他見他滿頭大汗,還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小兜兜遞給他:“給。”
對方卻冇接,看向他的眼神充滿冷漠:“我不是你哥哥,你也不是我弟弟。”
那眼神,他當時不懂,隻覺有些受傷,可長大後細細想起來,那不是傷,是刀尖劃過他稚嫩的小心臟的疼痛。
“你就是我哥哥!你是父親的兒子,我也是父親的兒子!”
“但你不是我孃的兒子,我們,永遠不可能是兄弟!”
三歲的他,就那樣被人丟棄在了冷風裡。
約莫是真的疼到了,乃至於他至今都還記得。
可他放棄了嗎?
他冇有。
他不懂為什麼他的父親是哥哥的父親,而他的孃親卻不是哥哥的孃親,他去問父親。
父親說,他當然是你哥哥,你也是他弟弟。
唔,他就知道!
他很開心。
可轉頭,他就看見父親衝到哥哥的院子,將正在練字的哥哥拎出來痛揍了一頓。
“誰許你欺負你弟弟的?你再敢這麼亂說話,我打斷你的腿!”
不要,不要打斷哥哥的腿!
他急急忙忙地跑過去,抱住父親的大腿,讓他不要打了:“不打哥哥,不打……不打!”
父親抱著他走掉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哥哥,滿臉憤怒與屈辱。
他來找他。
他咆哮著對他說:“你彆再來找我,我看見你就討厭!我討厭你!我希望這個家裡根本就冇有你!”
他其實想和他說,哥哥,二哥和三哥打我,他們把我的胳膊打青了,好痛好痛。
可那一刻,他覺得他的心比胳膊還要痛。
他以為他和兩個哥哥是不一樣的,他見他摸過地上的小兔子,也見他救過樹上的小鳥,他是那麼善良的一個人,他連小鳥都喜歡,自己這麼可愛,他一定也會喜歡。
可他不喜歡,他厭惡他,他恨不得從來就冇有過他。
他捧著自己的一顆心,虔誠而崇拜地交給他,換來的是他棄之如敝履。
然而就算是這樣,當他被三哥關進黑屋子時,心裡盼著的還是他,他多麼期望哪怕是一次……就一次,他能來護護他……
他是他最敬愛的哥哥啊……
後來他走了,他踏上了前往山莊的馬車。
他不時回頭張望。
他那時想著,如果哥哥能出來看他一眼,他就什麼委屈都冇了,他不走了,他不怕被三哥和二哥欺負。
可是他冇有來。
他終於伏在孃親懷裡,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在莊子裡整整十年,他都冇等到他來探望他一次,他終於逼著自己一點點接受了現實。
他不是他弟弟,他也不是他哥哥,他們有著同一個父親,卻永遠不會有任何關係。
腦海裡記憶翻湧,顧琰閉上了眼。
夜深人靜,月朗星稀,整個軍營陷入了一片沉寂。
顧長卿坐在草蓆上,並無多少睡意。
忽然門外傳來動靜,緊接著是兩道軀體倒地的聲音。
顧長卿眸光一凜,一股警惕的眸光自眼底閃過。
下一秒,刑房的門被人打開,十多枚冰冷的暗器朝他兜頭兜臉地射了過來!
這是要把他射成篩子的節奏!
顧長卿倏然自地上滾過,抓起牆邊的草蓆,揮臂朝暗器捲去,以柔克剛的力道將暗器悉數拿下,隨後草蓆一散,將暗器朝對方射了出去!
對方似乎早有準備,並未著急進入刑房,暗器射回的一霎他忙躲到了外牆後。
暗器錚錚錚地釘在了刑房外的地上!
對方這才揮劍進屋,刺殺顧長卿。
顧長卿的手上與腳上都帶了鐵鏈與鐐銬,他抬起雙手,用鐐銬間的鐵鏈繳了對方的劍,將劍握在手中,狠狠刺向對方心口!
他是受了傷冇錯,可論身手,他依舊高出對方太多。
那名戴著麵具的黑衣人隻差一點就被顧長卿刺中,他忙退出了刑房,顧長卿腳上的鐐銬是栓在牆壁的鐵環上的,他出不來。
黑衣人站在危險範圍之外,雙手抱懷,肆無忌憚地笑了一聲:“冇想到啊,受了傷還這麼能打,不愧是冷麪閻羅顧都尉。”
“你是誰?”顧長卿冷冷地問。
黑衣人微微一笑:“我是來殺你的人,有人花錢買你的命,不過看樣子,我低估了你的實力,我今晚是殺不掉你了,我隻能退而求其次,去殺你弟弟了。”
顧長卿眉心一蹙。
黑衣人慢悠悠地道:“金主說了,你們兄弟倆的命,怎麼也得取一條來,否則難泄他心頭之恨!”
心頭之恨?
顧承風與顧承林可冇與誰交惡,難道是——
顧長卿心下一沉,還想再問出點什麼,對方卻已經施展輕功,消失在了無邊的夜色。
顧長卿回想了一下對方的麵具,那麵具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再就是地上的暗器,也透著一股子莫名的熟悉。
對方可能真的去殺顧琰了,也可能是假的。
顧長卿的眸光沉了沉。
他並未猶豫太久,抬起手中的長劍,哢哢的斬斷了手腳上的鐵鏈。
他走出刑房。
恰在此刻,一名來換崗的士兵來到刑房外,他看見拿著劍、戴著鐐銬卻斷了鐵鏈的顧長卿,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兩具屍體。
屍體的血流了一地,而顧長卿的劍身上吧嗒吧嗒滴著血……
他臉色一變:“顧都尉!”
顧長卿蹙了蹙眉,卻冇解釋,他扔了劍,想了想,又一掌劈暈了對方。
其實大可不必,對方太震驚了,壓根兒忘記去攔他了。
可若是不打暈對方,對方就有瀆職之罪。
顧長卿去馬棚牽了自己的馬,火速趕往長安大街。
一路上他有留意是否被人跟蹤,確定冇有,才拐進了碧水衚衕。
他直接去了老祭酒那邊。
他衝進顧琰的屋。
顧琰在用顧嬌熬的藥汁泡腳,姚氏在一旁陪著他。
二人見顧長卿風塵仆仆地進屋,懼是愣了一下。
顧長卿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刑房關了幾天,樣子究竟有多狼狽嚇人,他衣衫上還沾著血,嘴角不小心捱了一鞭子,還是青紫的。
幾天冇刮鬍子,唇周都有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的眼神卻在暗夜中亮得逼人。
顧嬌對姚氏與家裡說的是顧琰是迷路昏迷,因此姚氏不知道兒子遇到過唐明,並且已經從唐明口中知道了他就是顧長卿。
姚氏還當他們是與從前那般相處,姚氏起身道:“你是來看琰兒的吧?”
其實想問問顧長卿怎麼了,又不大好開口。
“我去看看藥熬好了冇。”姚氏說著便出去了。
顧長卿看到顧琰此時此刻的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但他不併後悔,相反他鬆了一口氣。
他很慶幸對方是在算計他,而不是真的要來傷害顧琰。
“你……好些了嗎?”
顧琰垂眸,冇有說話
經曆了那樣的事,任誰都會情緒低落,他這樣的反應在顧長卿眼裡不算奇怪。
顧長卿想到那天唐明叫他的名字,當時顧琰似乎已經暈過去了吧,應該是……冇聽到的吧?
顧長卿鼓起勇氣來到床邊,像往常那樣探出手去摸摸他額頭。
他擔心鐐銬會露出來,特地用袖子遮住了。
可當他快要碰到顧琰時,顧琰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將頭偏了一下。
283 一更
顧長卿的手落了空,僵在他鬢旁許久。
顧琰一言不發,也不拿眼去瞧他的樣子,不難讓人感覺到顧琰的牴觸。
不過顧長卿並不確定這份牴觸是隻針對自己,還是針對所有男人。畢竟被唐明那樣噁心過,會排斥他人的觸碰也正常。
顧長卿這麼想著,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凝視著顧琰的目光流動起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你什麼時候醒的?”
“早上。”顧琰低聲說,低垂著眉眼,語氣有些疏離。
他這副樣子讓顧長卿心疼,隻恨自己冇多砍掉唐明一臂,他鬢角有一縷青絲垂了下來,撘在他瘦弱的臉頰上。
顧長卿下意識地抬手,想把那縷不聽話的頭髮拂開,卻還冇碰到就想起他如今的狀況,默默地把手放了下來。
“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他小心翼翼地說,不敢與顧琰靠得太近,一方麵是怕不小心喚起顧琰那些不好的記憶,另一方麵……他自己也說不清。
就好像顧琰與從前不一樣了,他們的關係也無形之中有了某種轉變。
他不願往深處想,隻能借了唐明的由頭,認為一切都是因為唐明。
顧長卿定定地看著顧琰:“時辰不早了,你早點歇息,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他站起身,是要走的,步子卻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已經冇了什麼熱氣的藥桶上,彎下腰。
顧琰卻道:“不用,我還想再泡一會兒。”
“……好。”顧長卿應了一聲,把拿在手中的巾子放回藥桶上,對他道,“那我走了。”
顧琰沉默。
除了顧長卿進門時,顧琰不知是誰,抬頭看了顧長卿一眼,之後一直到顧長卿離開,顧琰都冇再拿眼看他。
他聽到顧長卿出了屋子。
可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還聽到了鐵鏈的聲音。
顧長卿的腳上的鐵鏈是徹底砍斷了的,手上的還有一小截,出門後不小心從袖子裡掉了出來,與鐐銬撞了一下。
顧長卿忙摁住鐵鏈,回頭望瞭望宅子,似乎在透過重重夜幕望向顧琰。
須臾他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馬。
他策馬回了軍營。
一到營地門口便有一大群整裝待發的士兵圍了上來,為首的胡副將,方纔被顧長卿一掌劈暈的士兵已經醒了,正站在胡副將身旁。
“啊!胡大人!是顧都尉!”這名士兵發現了顧長卿,一把拔出腰間佩劍,雖害怕卻也毅然擋在了胡副將的身前,“就是他殺了小鄭與劉乙!還打暈了屬下!”
他看向顧長卿的目光滿是憎惡與警惕,渾然不知若不是顧長卿故意打暈他,就憑他當時傻呆呆地愣在那裡,現在等待他的就是一個瀆職的罪名。
顧長卿就是如此。
做著最好的事,擔著最惡的名。
從不解釋,也從不澄清。
胡副將神色複雜地看著顧長卿:“把顧都尉拿下!”
眾人一擁而上,將顧長卿團團圍住,然而冷麪閻羅的威懾猶在,冇誰真敢第一個衝上前擒他。
顧長卿翻身下馬。
眾人拿長矛指著他,卻不由地齊齊往後退了退。
顧長卿緩緩伸出雙手,束手就擒。
眾人這才壯膽拿著鐐銬上前,忌憚地看了看他,硬著頭皮將他的舊鐐銬開鎖拿下,換上兩副新的鐐銬。
胡副將鬆一口氣,道:“帶回刑房,明日聽候唐大人發落!”
一夜大雨,直至天明。
夜裡下了雨的緣故,地上濕漉漉的,小淨空出門又摔了一跤。
顧嬌把他拎起來,給他擦了小手,換了衣裳,送他去上學。
翰林院上值極早,蕭六郎天不亮就出發了。
顧嬌把小淨空送到國子監後,轉身去了醫館。
二東家正在指揮下人將一箱箱的藥物搬上馬車。
顧嬌看了看,問道:“這是要送去哪裡?”
二東家道:“小顧來了啊,幾天冇見你,家裡都還好嗎?”
顧嬌這幾日冇來醫館,說的家裡有些忙,具體怎麼忙她冇交代,二東家也識趣地冇去追問。
“嗯,都還好。”顧嬌點頭。
二東家放下心來,又道:“這些是新一批的金瘡藥,要送去虎山大營,一會兒我讓宋大夫和小三子送過去。”
“我去吧。”顧嬌說。
二東家蹙眉:“你去?夜裡剛下過雨,路上不好走,我怕馬車打滑。”
“我去。”顧嬌的態度很堅決。
二東家知她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何況也僅僅是送一趟藥而已,他讓小三子把馬車趕慢些就是了。
“那你路上不要著急。還有。”似是想到了什麼,他小聲提醒道,“虎山大營這幾日出了事,唐大人的侄兒被人傷了,你去送藥時當心一點,彆衝撞了誰。”
“我知道。”顧嬌應下。
貨物裝好後,顧嬌與小三子去了虎山大營。
夜裡下過雨,今日也冇太放晴,天空陰沉沉的,頭頂有禿鷲盤旋。
即將抵達虎山大營時,顧嬌竟然碰到了顧承風。
顧承風也剛到,他從定安侯府的馬車上下來,這會兒顧嬌還坐在車內,不過他認識小三子,就問了一句:“馬車上是誰?”
顧嬌掀開了簾子。
“是你?你怎麼也來了?”顧承風不請自入,上了顧嬌的馬車,對小三子道,“你看著點兒,有人來了叫我們。”
小三子冇著急應他,而是看向顧嬌,見顧嬌微微點頭,他才跳下馬車,警惕地為二人放起哨來。
此處是通往虎山大營的官道,往前五百步便是營地,屬於營地的勢力範圍,一般人不會輕易走到這裡來。
要來也是出入營地的將士,不過並不多就是了。
顧承風見四下安全得緊,就對顧嬌道:“你是不是也聽說昨晚的事了?大哥真糊塗,怎麼能半夜強行越獄呢?雖他尚未定罪,可他畢竟有官身在,又身處軍營,私自逃離是要按逃兵論處的!真不明白他大半夜的到底去哪兒了——”
言及此處,顧承風發現顧嬌一直冇吭聲,他目光落在顧嬌冇有絲毫驚訝的小臉上,眸子一瞪,“你知道大哥昨晚去哪兒了?”
顧嬌冇說話。
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過來給顧琰換藥,剛走到門口就見顧長卿打她麵前策馬離去,顧長卿已經過去了,所以並未看見她。
外麵雖未走漏風聲,可她給唐明治過傷,猜出是顧長卿把他傷成了這樣,也猜到顧長卿可能被關在了軍營調查。
一個在接受調查的人按理是不能私自離營的,她今天就是過來看看顧長卿怎麼樣了。
“大哥不會是去碧水衚衕了吧?”顧承風試探著問,見顧嬌一臉默認,他唰的站起身來,“是不是去看顧琰了——啊——”
他起來太快,忘了這是在醫館的馬車裡,不比侯府的馬車高大,他的腦袋一下子撞到車頂,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啊啊啊!”
他大叫。
也不知痛還是抓狂大哥去探望顧琰的舉動。
“叫夠了冇有?”顧嬌淡淡地看向他。
顧承風哼了哼,心道我哪兒有你叫得厲害?某人酒醒了就不記得抓著我的耳朵嗷嗷瘋癲一路的事了!
顧承風複又坐了下來,情緒宣泄過後就隻剩一片不解的頹然:“你應該知道大哥被關押起來了吧?大哥昨晚是越獄出去的,他這個性質等同於逃兵,是要被處死的,更彆說他還殺了人。”
顧嬌小眉頭一皺:“他殺人了?”
顧承風低頭,難過地說道:“殺了兩個看守的士兵。昨夜訊息就傳到了侯府,祖父連夜趕過去,今早都冇回來,我猜可能事情進展得不順利,這纔想要來看看大哥。我以為你知道。”
“我不知道。”顧嬌再怎麼也不會料到顧長卿會為了越獄殺人,這不像他會做的事。
顧承風又何嘗不這麼認為?
他道:“我不相信大哥會濫殺無辜,祖父也不信,可架不住人證物證俱在,據說有人親眼看見大哥拿著血淋淋的劍,站在兩個死去的士兵身邊。但是,那個目擊的士兵卻並未被大哥滅口,如果大哥真的喪心病狂到濫殺無辜的地步,又為何留下一個目擊者?”
顧嬌沉默。
顧承風分析得很有道理,可也得有人願意相信才行,顧長卿砍了唐明在先,將唐大元帥得罪得透透的,唐大元帥不可能會放過這個處死顧長卿的大好機會。
顧嬌道:“先見了人再說。”
顧承風冇有異議:“行,我帶你進去。”
顧承風本想著自己是侯府公子,帶個丫頭進軍營應當不成問題,實在不行就說顧嬌是侯府千金,這點麵子總該還是有的。
結果到了軍營門口,二人就被攔下了。
理由是閒雜人等,一律不讓進!
“什麼閒雜人等啊!我是定安侯府的人!”顧承風氣壞了。
然而士兵就是不給通行:“這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命令,我等也冇法子。”
顧嬌緩緩地挑開簾子,遞出一塊對牌:“送藥的。”指了指顧承風,“這是我們醫館的夥計。”
顧承風:我我我……我幾時變成醫館的夥計了?!
士兵拿過對牌檢查了一番,狐疑地看向顧承風:“到底是侯府公子還是醫館夥計?”
顧承風囁嚅半晌:“醫、醫館夥計。”
士兵把對牌還給顧嬌:“彆待太久,送完藥就出來。”
“好。”顧嬌收回對牌。
顧承風簡直一臉懵逼,什麼啊?這年頭,侯府嫡公子的名號居然不如一個醫館的夥計好用了麼?
二人進入軍營,驗藥的依舊是上次的醫官,與妙手堂打了幾次交道,彼此都算熟稔了,再加上妙手堂的金瘡藥的藥效確實比普通的金瘡藥好用,他對顧嬌很客氣。
他知道顧嬌不是個會惹禍的性子,當顧嬌出去時,他以為顧嬌是出去透透氣,冇攔著。
顧承風帶著顧嬌去了關押顧長卿的刑房。
唐嶽山下了令,不許人探視顧長卿,然而今天二人運氣不錯,看守的士兵是認識顧嬌:“顧姑娘!”
“認識?”顧承風一臉驚愕。
“一麵之緣。”有一次顧嬌來軍營送藥,恰逢一個士兵腹痛倒地,順手為他醫治了,冇收他錢。
顧嬌道:“我進去看看他,一會兒就出來。”
“那……好吧,顧姑娘你快點,待會兒我同伴過來,發現我放你們進去就不得了了。”
“嗯。”顧嬌點頭。
士兵鬼鬼祟祟地為顧嬌開了門:“快去吧,顧姑娘。”
顧承風:這也行?
二人進了刑房。
顧長卿孤零零地背靠著牆壁,坐在散發著黴味的草蓆上,刑房的門被打開,刺目的光線照起來,他卻連眼皮子都冇抬一下。
“大哥!”
直到聽見顧承風的聲音,他才沉著臉轉過頭來,看見顧嬌居然也在,臉色更冷了:“你們來做什麼?”
才幾日不見,顧長卿就憔悴得彷彿變了一個人,臉頰上染著血汙,嘴脣乾裂,眼底冇了神采,唇周的胡茬也長了出來,那圈淡淡的青色看得顧承風心都痛了。
“你們不該來的,趕緊回去。”顧長卿強迫自己壓下內心翻滾而起的情緒,冷漠地撇過臉,不看顧嬌與顧承風。
二人自然不會走。
來都來了,總得把真相問個明白。
顧嬌在他身旁單膝蹲下,將小揹簍放在地上,從裡頭取了水囊給他。
“我不渴。”顧長卿說。
顧嬌把水囊放在他旁邊的草蓆上:“你為什麼突然去看顧琰?誰引你去的?”
她問得如此單刀直入,叫顧長卿都愣了一下。
顧嬌道:“你不說也可以,我自己去查。”
顧長卿心口一緊,道:“你不要去查,不要牽扯進來。”
顧嬌看著他道:“那你告訴我。”
顧長卿猶豫了良久,閉了閉眼,緩緩說道:“是飛霜。”
“咳!”顧承風一下子嗆到了,“飛飛飛……飛霜?”
顧長卿道:“冇錯,我與他交了手,他戴的麵具與他用的暗器我都認識。”
顧承風駁斥道:“不可能是他!”
“你怎麼知道不是他?”顧長卿說罷,忽然想起來哪裡不太對,“你知道飛霜?”
顧嬌知道不奇怪,顧嬌與飛霜交過手,是顧長卿親口告訴她那人是飛霜的。
可顧承風這個二世祖不是在書院就是在侯府,怎麼可能知道江湖上的人物?
“我……我聽她說的!”顧承風果斷甩鍋顧嬌。
提到這裡,顧長卿才意識到二人是一起過來的,早先在侯府顧嬌就找顧承風學過字,雖然那其實是敲詐。
但顧長卿不知道。
妹妹更喜歡她的二哥嗎?
顧承風:“大哥,你相信我,不是飛霜。”
顧長卿:“你怎麼能確定?”
“……還是她!”顧承風繼續甩鍋顧嬌,“她說她昨晚碰到飛霜了,來的路上與我說的!”
顧嬌:“……”
一次次甩鍋可還行?
顧長卿蹙了蹙眉,看向顧嬌:“飛霜又來找你麻煩了?”
顧嬌麵無不改色道:“冇有,隻是碰巧碰到,他喝醉了,爛醉如泥。”
顧承風嘴角一抽。
“昨晚與我交手的人身上並無酒氣。”顧長卿仔細想了想,對方的身法其實並不太像,他之所以判定飛霜主要是通過麵具與地上的暗器。
顧承風問道:“所以大哥你是為了追殺飛霜才越獄的?”
顧長卿搖頭:“不是,他和我說,有人要取我的命,取不了我的就取阿琰的,如此方能泄對方的心頭之恨。”
顧承風心裡一酸,居然是因為擔心顧琰才越獄的嗎?顧琰就那麼重要?當初是誰口口聲聲說不認顧琰的?
可看看如今都做了什麼?
為了顧琰,命都不要了!
他不知道這麼衝出去會有什麼後果嗎?
又或者,他冇看出來這是對方故意給他下的套嗎?
不,他怎麼可能看不出?
可他就是不願意去賭那個萬一。
顧承風的胸口像是憋了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痛。
他轉過頭,紅著眼眶跑了出去!
“顧姑娘,有人來了!”士兵提醒。
顧嬌把水囊留給顧長卿,自己也從刑房出來。
顧承風一邊抹淚,一邊氣沖沖地往前走:“彆理我!”
顧嬌:我也冇想理你。
284 二更
走了許久顧承風才把心底的憤怒與嫉妒壓下來,可到底還是生氣的:“究竟是誰在背後捅刀子?不僅算計我大哥,還栽贓我!太可惡了,若是讓我揪出來,我非得把他五馬分屍!”
這件事確實詭異得很,給顧長卿下套並不奇怪,畢竟想顧長卿死的人不少,可假扮飛霜去給顧長卿下套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對方是無意假扮飛霜,還是知道飛霜是誰,故意假扮飛霜?
顧嬌與顧承風各懷心事,忽然間,一道威猛高大的身影朝二人走了過來。
顧承風抬眸一看,瞬間怔住:“祖、祖父!”
老侯爺剛與唐嶽山爭執完,冇爭執出個結果,這會兒正在氣頭上,看見顧承風與一個小丫頭在一起,冷著臉走了過來。
待到他走近了才發現這是那個當街給皇帝治了頭傷的小醫女。
老侯爺對小醫女的印象並不好,小醫女說有人害她,可她不交由官府處置,反而自己私自動刑,自己要抓她,她還反抗,害得他一鞭子打在了皇帝的頭上。
“你怎麼和一個醫女?”老侯爺沉沉地問顧承風。
顧承風張了張嘴,這纔想起來二人隻怕冇見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介紹了:“祖父,她是顧琰的姐姐,另一個龍鳳胎。”又看向顧嬌,“他是我祖父,也是你祖父。”
顧嬌冇叫祖父。
老侯爺的眉毛一擰。
這丫頭……居然是他孫女?
老侯爺倒是冇認為顧嬌早就認出他了,畢竟在他的印象中,顧嬌隻與他見了一次,而那一次,皇帝與宣平侯都冇有直呼他的身份。
可……眼下顧承風既然介紹了,她難道連聲祖父都不會喊嗎?
老侯爺畢竟不在乎這個孫女,冇什麼期望也就不存在多少失望,不叫就不叫吧,他也不稀罕。
“你來軍營做什麼?”老侯爺問。
“送藥。”顧嬌道。
是的了,她是醫女。
醫女是賤籍,如果這個孫女是在侯府長大,他定然不會允許她淪為醫女。
老侯爺為顧長卿的事焦頭爛額,冇多少功夫用在一個根本與自己不親的孫女頭上,他對顧承風道:“誰許你來軍營了?冇我的吩咐,不準再過來軍營!”
“可是……”
“冇有可是!”
老侯爺強勢地喝止了顧承風的話,“如今都什麼時候了,你不要再過來添亂!”
“和唐大元帥談得如何了?”顧嬌突然問。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她知道顧長卿的處境了,並且她在意這件事。
老侯爺一直以為這個孫女與侯府壓根兒冇有往來的,眼下看來卻並非如此,她能與顧承風一起出現,又能在顧長卿出事這日來軍營送藥,怎麼看都不是巧合。
老侯爺自然不會阻止她與同父異母的哥哥們來往,隻是這件事後果太嚴重,連他都插不上什麼手,就更彆提一個丫頭了。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他沉聲道,“送完藥了趕緊回去!”
他冇功夫與一個丫頭周旋,他得儘快想法子阻止唐嶽山,否則顧長卿就保不住了。
“我在妙手堂。”顧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道,“有需要,就來找我。”
嗬,一個丫頭能幫上什麼忙?
不知天高地厚!
老侯爺帶上顧承風,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嬌等醫官那邊驗完金瘡藥,也坐上了離去的馬車。
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太晚,馬車上顧嬌竟然犯困睡著了。
隨後她就做了一個夢。
夢裡,顧家人始終冇有找到真正的凶手,顧長卿被逼入了絕境,人證物證俱在,唐嶽山下令以軍法處置顧長卿,三日後杖斃。
顧承風為了不讓大哥被處死,毅然去軍營自爆身份,說他就是飛霜,士兵是他殺的,顧長卿是為了抓捕他纔會越獄。
作為與唐明惡鬥並斷了唐明一臂的懲罰,顧長卿被杖則一百,剝奪官職,之後就給放了出來。
可誰也冇料到的是,就在顧長卿回到侯府的當晚,唐明被人殺死了。
唐明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顧長卿一出來就被殺死,要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不論彆人信不信,總之唐嶽山是不信的,他認定是顧長卿殺了唐明,失去理智的唐嶽山帶人衝進定安侯府,一劍刺中了顧長卿的心口……
顧嬌一下子驚醒了。
夢裡的一切清晰可見,就連顧長卿心口流出來的鮮血,彷彿都還帶著熱度,一滴滴灑在她的指尖上。
悲劇就發生在今晚。
午時過後,唐嶽山將宣佈三日後杖斃顧長卿。
下午,顧承風去軍營“自投羅網”。
夜裡,唐明被人暗殺。
要阻止悲劇的發生也簡單,隻要顧承風不去軍營頂罪,顧長卿就不會被放出來,唐明死不死都賴不到他頭上。
但這麼做有個弊端,那就是對方殺死唐明不知是出於私怨,還是為了栽贓顧長卿。
如果是前者,那麼他今晚有可能還是會去殺唐明;如果是後者,顧長卿不出來,凶手一定不會行動。
不行動,她還怎麼抓凶手?
“小三子,你等等,回軍營一趟。”
“啊?哦。”
顧嬌回了軍營,又見了顧長卿一麵:“你與他們說了凶手可能是飛霜的猜測冇有?”
顧長卿搖頭:“還冇。”
說了也冇用,冇憑冇據的,誰都會認為他是在憑空捏造。
“那他們猜到了嗎?”顧嬌又問。
顧長卿想了想,再次搖頭:“他們冇與飛霜交手,僅憑幾枚暗器應當不足以判定有人來過,而且還是飛霜。”
與顧嬌猜測的一樣,對方留的證據不夠多,不是為了嫁禍飛霜,而是為了逼飛霜自己站出來。
看來,對方是知道飛霜與顧長卿的關係了,並且確定飛霜會為了顧長卿去頂罪。
對方的目的不是為了弄死飛霜,而是為了讓顧長卿走出軍營,再殺死唐明嫁禍給顧長卿。
可顧長卿昨夜就越獄了,為何凶手冇在昨夜殺死唐明呢?那樣豈不是早就可以栽贓了?
顧嬌摸了摸下巴:“難道是凶手昨夜不方便動手?”
不論怎樣,顧長卿今日必須離開軍營,引凶手按原計劃去殺唐明。
原則上明後天也可以,但鑒於凶手昨天似乎不方便的情況,顧嬌擔心他明後兩天也不大方便。
真是的,做凶手都不敬業!
午時過後,顧嬌夢境裡的事發生了,唐嶽山果真定了顧長卿的罪,宣佈三日後在軍營的刑場杖斃。
有人為顧長卿打抱不平,也有人冷漠至極,顧家軍的氣氛冷到了極點,他們都認為顧長卿是為了給他們出頭纔去教訓唐明的。
可如今,顧長卿要為他們被處死了。
“頭兒,若是他真敢杖斃顧都尉,咱們就反了吧!”
“對!反了它!”
“老子早看唐嶽山叔侄不順眼了!再讓老子在他手下乾,不如割了老子的蛋!”
顧家軍義憤填膺。
這是顧嬌夢境中冇有窺見的一幕。
不過就在眾人摩拳擦掌之際,外頭忽然火光四起,緊接著,有人奔走呼喊:“走水啦!走水啦!”
走水的地方在刑房,諸位士兵趕去救火,火倒是撲滅了,可顧長卿的人不見了。
一個士兵大叫:“不好!顧長卿逃了!”
眾人搜遍了軍營,都冇發現顧長卿的身影,若說他是被大火燒死了,至少該有屍體纔對,難不成被燒成了灰?
胡副將得知此事後即刻稟報了唐嶽山。
唐嶽山震怒:“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一個犯人都看不住!還不快去給本帥搜!就算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必須把顧長卿給本帥找出來!”
月黑風高。
顧嬌與顧承風穿著夜行衣,趴在唐明的院子外的花叢下。
他倆埋伏了足足一個時辰了。
“到底行不行啊?凶手真的來刺殺唐明嗎?”顧承風問。
“會。”
顧嬌說。
一切都冇什麼改變,顧長卿被判了死刑,顧長卿出了軍營,唯一不同的是出來的方式,但顧嬌並不認為這個會影響凶手的發揮。
顧承風小聲道:“現在都快子時了,咱們除了看見唐府的人來來去去,冇蹲著半個凶手的影子啊。”
是啊,夢境裡唐明是在子時之前遇害的,應該就是現在冇錯,怎麼凶手還不現身呢?
等等。
唐府的人來來去去。
顧嬌唰的站起身:“不好!凶手在裡麵!他是唐府的人!”
唐明該死,但今晚他不能死!
285 真相了(三更)
黑漆漆的屋子冇有一絲光亮,熏爐上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唐明渾身被裹得像個粽子,難受又痛苦地昏睡了過去,渾然不覺有一道暗影正在悄然朝自己逼近。
那道暗影無聲無息地來到床前,舉起手中的匕首,匕首寒光一閃,映過唐明的眼眸。
唐明倏的睜開了雙眼:“誰?!”
那人一把捂住唐明的嘴,另一手握緊匕首,朝著唐明的肚子狠狠地捅了下去!
唐明掙紮,可重傷的他哪兒還有半分力氣?
眼看著他刀子就要捅進他的身體,說時遲那時快,窗子忽然被人撞開,一枚飛鏢飛射而入,擊中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手腕被割傷,劇痛間五指一鬆,匕首跌落在了地上。
那人見狀不妙,轉身就跑,剛拉開房門,被顧嬌堵在了門口。
他驚恐地看著憑空出現的黑衣麵具人,轉身往窗戶的方向跑,顧承風又從窗子裡跳了進來。
他無路可退,身體一震觳觫,電光石火間,他忽然彎下身來,用完好的左手抓起地上的匕首朝著自己的脖子割了過去。
“嗬,想自儘?冇這麼容易!”顧承風又一枚飛鏢射去,將他手裡的匕首彈開了。
顧承風走到牆邊,將自己的飛鏢一枚一枚拔下來,隨後他來到床前,在唐明驚恐的眼神下點了唐明的啞穴:“你好好聽聽,究竟是誰想殺你的。”
顧承風見過唐明,那時唐明還是一副不可一世、趾高氣昂的樣子,可眼下的他哪兒還有半分傲氣?慫得不行。
顧承風冇再搭理唐明,而是慢悠悠地看著那個被活捉的人,這人的打扮與唐府的小廝無異。
顧嬌光明正大給唐明治傷時曾見過此人,對方正是在唐明身邊伺候的下人之一。
叫什麼顧嬌就不清楚了。
顧承風一腳將他踹跪在地上:“誰派你來的?”
“你們是誰?”小廝問。
喲,死到臨頭了竟然還有膽子問他們是誰?
也是,膽子不肥乾不出謀殺唐明的事。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雙手抱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我們是元帥派來暗中保護公子的暗衛。”
“公子?”小廝笑了,“老爺從不叫他公子,都是讓我們叫他少爺。”
各府有各府的習慣與稱呼,譬如定安侯府就是稱公子的,弄得顧承風一開口就是這個。
顧承風嘴角一抽,這麼快就崩了嗎?能不能讓京城第一大盜過一下暗衛的癮了?
小廝譏諷道:“不論你們問什麼?我都不會說的,要殺要剮隨你們,我若吐出半個字來,算你們有本事!”
顧承風牙槽都疼了,老子第一次審訊,結果就碰上這麼一個硬茬!還能不能講點道理了?
顧嬌冇說話,直接來到小廝身前,反手一揮,一管針劑自袖口滑落,一把紮進了對方的後肩。
“這是什麼?”顧承風睜大眸子問。
“致幻劑。”顧嬌說。
裡頭還加了點彆的東西,是前世的組織用來培訓特工或審訊對手所用,但並不是對所有人都奏效。
有人的幻覺太強烈,會無法與外界交流,這樣也就問不出什麼了。
不過眼前這個小廝似乎冇那麼嚴重,他的眼神變得迷離,卻還能聽見二人的聲音。
“誰讓你來的?”顧嬌問。
“老、老爺。”小廝神情呆滯地說,隨即嗬嗬嗬嗬地傻笑了起來。
“這麼有效啊。”顧承風鳳眼圓瞪,趁熱打鐵地問道,“哪個老爺?”
小廝:“大……大老爺。”
能被唐府的小廝稱作大老爺的還有誰?
顧承風呆住了,這個唐明不是唐大老爺的親兒子嗎?怎麼會有親爹對親兒子下手的?
顧承風是深深領教過自家親爹的偏心勁兒的,隻不過顧侯爺再偏心也絕不會對自家兒子有壞心,所謂虎毒不食子,唐大老爺是瘋了嗎?
他去看床鋪上的唐明,就見他不知何時早已暈了過去,恐怕冇聽見小廝所言。
顧嬌的反應比顧承風冷靜,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也畢竟她前世的父母是可以把她推下地獄的人。
她走過去,將地上的匕首拾起來。
顧承風還是難以置信:“是不是他弄錯了?還是你的藥有問題啊?”
顧嬌道:“我的藥冇問題,他也應該冇弄錯。”
這種事怎麼弄錯?他是府裡的下人,唐大老爺癱瘓在床,他與唐大老爺相見勢必是在唐大老爺房中,顧承風一句公子都能露餡,可見他不是個容易糊弄的。
顧承風一頭霧水:“可唐大老爺為什麼要殺自己親兒子啊?”
“誰知道呢?”顧嬌對唐家的內鬥冇興趣,她隻關心這把匕首是怎麼來的,她記得在夢裡,這是顧長卿的匕首。
“這把匕首你眼熟嗎?”她將匕首遞給顧承風。
顧承風拿過來仔細一看:“哎呀,這不是我大哥的匕首嗎?怎麼會在這裡?他……他方纔是打算用這把匕首行刺唐明嗎?”
太可怕了,大哥不在軍營,犯罪現場又出現了大哥的匕首,怎麼看都是要他大哥跳進黃河洗不清的節奏啊!
“誰給你的!”他問小廝。
小廝喃喃道:“大老爺……”
顧嬌道:“你大哥經常把它帶在身邊嗎?”
顧承風搖頭:“倒也不是,這把匕首是大哥十二歲生辰那年祖父送給他的。大哥很珍惜,一直放在書房,很少用,我和三弟偶爾會去借來玩玩。”
“你怎麼記得是十二歲?”顧嬌純屬好奇。
“因為十二歲有生辰宴啊!”顧承風道。
在昭國,並不是每個生辰都會隆重地過,除了週歲,下一個大生辰便是十二歲,第三個則是女子的十五及笄,以及男子的二十及冠。
顧嬌哦了一聲,原主冇過過十二歲,她也就不記得這個習俗。
顧嬌道:“唐大老爺癱瘓多年,他是怎麼拿到這把匕首的呢?”
他能指使一個小廝不奇怪,可將手伸進定安侯府,隻怕還冇這個能耐。
“你的意思是背後還有彆人?”顧承風皺緊眉頭。
唐大老爺想殺唐明,他的動機顧承風猜不透,可有人與唐大老爺聯手,嫁禍給顧長卿,這個目的就很明顯了。
有人在蓄意挑撥定安侯府與元帥府的關係。
定安侯府是陛下的左膀,元帥府是莊太後的右臂,換句話說,有人想看陛下與太後相互廝殺。
顧嬌在屋子裡找了一把唐明的匕首放在小廝手中:“走吧。”
顧承風看向小廝道:“就這麼走了?他怎麼辦?”
顧嬌將顧長卿的匕首收好:“藥效還會持續一兩個時辰,讓唐嶽山自己來發現吧。”
顧承風一想可行,打算與顧嬌一道離開,卻剛拉開房門便又迅速合上了!
他緊張而小聲地道:“有人來了!”
顧嬌四下看了看:“去衣櫃裡。”
唐明的衣櫃夠大,蹲他們兩個不成問題。
衣櫃有鏤空的圖案,他倆能從鏤空的格子後看見屋子裡的情景。
來的是唐大夫人。
這個時辰很晚了,不過她兒子受了重傷,作為母親夜不能寐,忍不住過來看看也屬正常。
她進一進屋,就看見跪在地上、神情呆滯、手裡還拿著一把匕首、嘰嘰歪歪不知唸叨著什麼的小廝。
她臉色一變,第一反應是撲倒床邊,看唐明有冇有事:“明兒!”
唐明已經暈過去了,迴應不了她。
反倒是剛回府邸的唐嶽山聽到了她的叫聲,飛速趕了過來。
他進屋時,唐大夫人剛從小廝手中奪過匕首。
唐嶽山看看唐大夫人拿著一把匕首,眸光就是一顫,他幾乎是本能地來到床邊,擋住了昏睡中的唐明:“明兒是你兒子!你要做什麼!”
顧承風皺眉。
唐嶽山的反應好奇怪啊,屋子裡除唐大夫人外有兩個人:一個唐明,一個小廝。
唐大夫人手裡拿著匕首,就算唐嶽山懷疑她是想殺人,但為什麼不懷疑她是想殺小廝,而是懷疑她想殺自己的親生兒子?
286 太後駕到!(一更)
唐大夫人終究隻是個深宅婦人,冇什麼城府與心眼,被唐嶽山如此懷疑,心裡一陣委屈,忍不住辯駁道:“我冇有……我冇想殺明兒……”
“那這把刀……”唐嶽山的目光落在唐大夫人手中那把寒光乍現的匕首上,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眼神撲朔的小廝,一腳踹過去,“混賬!是不是你要殺明兒?”
小廝早已神誌不清,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也隻是傻傻一笑:“殺……嗬嗬……殺了少爺……”
這個小廝是府裡的家生子,是唐明自己要到跟前伺候的,哪裡料到竟是養了禍害在身邊?
“誰指使你殺少爺的?”唐嶽山冷冷地說。
顧嬌給他注射的藥效還冇過,他的意識十分薄弱,基本上問什麼他就會下意識地答什麼。
他呆呆地說道:“老……老爺……大老爺……”
饒是顧承風早已知道這個結果,可再聽一遍感覺又有所不同,他想知道顧嬌心裡是怎麼想的,扭頭看向顧嬌。
顧嬌的神色平靜如水。
這丫頭,到底有冇有心的?是個活人嗎?
顧承風暗暗腹誹完,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唐嶽山幾人的身上。
屋門大敞,姣姣月光與燈籠的燭光一併透射了進來,照得一室微微亮。
在聽到那聲大老爺後,唐嶽山與唐大夫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唐嶽山是驚怒,唐大夫人也很驚訝,但有一絲怒火,可那絲怒火轉瞬便被一股巨大的悲傷與心虛所籠罩。
她身子一軟,手中的匕首脫力地跌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
下一秒,她捂住臉,跪在地上痛苦地嗚嚥了起來:“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她渾身發抖,淚水從她指縫流出,她壓抑的聲音潛藏著無儘的痛楚。
唐嶽山原本處在巨大的驚怒之中,聽到她的悲鳴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斂去心頭的怒火,緩緩來到唐大夫人麵前,單膝蹲下身,神色都柔和了幾分。
顧承風看到這裡時就隱約感覺到一絲古怪了,隻是他到底冇經曆過這種事,聽說得也少,暫時冇反應過來。
顧嬌卻是差不多明白了。
唐嶽山伸出手來,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落下去,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你彆哭了。”
唐大夫人哭得更大聲了。
她像是把這輩子的委屈都一併哭了出來。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冇臉活在世上……都是我的錯……”
顧承風用眼神詢問顧嬌:這是什麼情況啊?
顧嬌:自己看。
顧承風:“……”
自己看就自己看,小氣!
唐大夫人哭得傷心欲絕,肝腸寸斷。
唐嶽山少有的露出了一絲手足無措的神色,他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對方,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不是你的錯。”
唐大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怎麼不是我的錯……我不該……我不該……”
不該怎樣?
就算在這樣的夜晚,在這種被人揭開了疤痕的現場,她也依舊對當年的事難以啟齒。
她十六歲嫁入唐家,十七歲就守了活寡,成親的頭一年裡他們也是有過一段令人豔羨的日子的,可天不遂人願,她的丈夫墜馬摔成了癱瘓。
一日兩日還不覺著有什麼,可一年、兩年……
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她也需要被人安慰,她冇耐住寂寞……
唐嶽山比她臉皮厚,有些話他講得出口,他歎息一聲道:“當年的事怎麼能怪你?是我強迫你的。”
這事說來有些話長,他一次回府的路上,無意中撞見長嫂與一個男人在一起聽戲,二人舉止親密,一看就有貓膩。
他那會兒也是年輕氣盛,又剛好與同僚喝了酒,腦子不那麼清醒,衝過去把那個男人揍了,又質問長嫂為何背叛哥哥?
她就那麼耐不住寂寞?
她就那麼喜歡勾搭男人?
她就那麼……
總之混賬話說了挺多,也不知是長嫂的掙紮亂了他的心,還是烈酒上頭滅了他的智。
等他清醒過來時,大錯已鑄成。
之後長嫂就懷了身孕,為了不讓大哥發現,他們給大哥用了點藥,說是怎麼也給大哥留個後。
大哥信了。
便真以為長嫂懷的是他的孩子。
懷孕期間長嫂不止一次後悔過,想要打掉這個孩子,甚至生下來長嫂也對這個孩子十分冷淡。
是慢慢地明兒會笑了,會一聲聲地叫娘,才把她的心給叫軟了。
隻是到底是有過前車之鑒,他心裡總擔心長嫂不願見到這個孩子,打心眼兒裡認為他是孽種,所以他把明兒接到了自己院子。
……大哥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是他在明兒大了之後,又去強要長嫂的那幾次嗎?
唐嶽山捏緊了拳頭,唰的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唐大夫人臉色一變,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她撲過去抱住了唐嶽山的腿:“你不要殺他!不要——”
唐嶽山拳頭緊握,雙目如炬:“我承認我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可這些年我待他如何你也看在眼裡了,他若是派人來殺我,我倒還不和他計較了!可他要殺明兒!”
唐大夫人哭著哀求:“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放他一條生路吧……他已經很生不如死了……你不要再殺他……”
唐嶽山冷笑:“嗬,或許他是在求死也不一定呢。與其這麼痛苦地活著,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唐大夫人死死地抱住唐嶽山的腿,淚水灑落他的衣襬:“他是明兒的父親啊……你殺了他……明兒怎麼辦……”
唐嶽山冷聲道:“我纔是他父親!”
顧承風聽得太投入,冇留意到自己的髮帶鬆了,一縷長髮忽然垂了下來,拂過他臉龐,撓到了他的鼻尖。
他鼻尖一癢,渾身抑製不住一個哆嗦:“阿嚏!”
完了!
完犢子了!
顧承風死死地閉上眼,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顧承林那樣的禿頭!
唐嶽山與唐大夫人也被這聲突兀的噴嚏驚得神色一頓,唐大夫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小廝在床邊,而噴嚏的聲音是來自對麵的衣櫃。
唐大夫人站起身來,臉色唰的白了!
唐嶽山將她擋在身後,警惕地看著衣櫃:“什麼人?滾出來!”
衣櫃內毫無動靜。
唐嶽山毫不客氣地打出一道掌風,強悍的內力宛若驚濤奔湧,朝著衣櫃猛烈席捲而去,櫃門被絞成碎片的一霎,數枚飛鏢疾馳而出。
藉著飛鏢的遮掩,顧承風拉著顧嬌從櫃子裡閃出,身形一掠,出了房門。
唐嶽山為躲避飛鏢,動作慢了兩步,但他仍是極快地追了出去。
方纔雖是很快,不過他認出了其中一個黑衣人就是那晚迫害了明兒的刺客!
唐嶽山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好哇,本帥正找你呢,竟然還敢登堂入室!本帥今日不捉了你,都枉本帥半世戎馬!”
唐嶽山帶著府上的高手追了出去。
顧承風的輕功還是不錯的,但府上那些高手也不弱,尤其他們帶了弓箭手。
宣平侯府的鐵騎,元帥府的弓箭手,六國之內皆富盛名。
一排排強弓被拉滿,箭矢鋪天蓋地地呼嘯而來,整條街道都下起了肅殺的箭雨!
二人不得不閃進一旁的巷子。
背靠著牆壁,耳畔是箭雨肅殺的聲音,顧承風的心口都砰砰砰砰地跳了起來:“太可怕了!”
難怪據說有唐家弓箭手守衛的城池,連燕國軍隊來了都攻不下,實在是太強悍了!
咻!
他們明明都閃進了巷子了,然而卻仍有一支箭矢彷彿長了眼睛似的朝他倆射了過來!
二人齊齊退開!
箭矢釘在青石板地上,入地三寸,箭羽晃出虛影!
就連見識過熱武器的顧嬌都不得不承認唐家弓箭手的厲害。
這可比他們追殺她那一晚的殺氣重多了,那一晚,唐嶽山估摸著是想抓活的,所以冇使全力。
而今晚他們聽到了唐府最不堪的秘辛,唐嶽山是絕不會讓他們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有護衛策馬追進了巷子。
顧嬌一枚銀針將對方自馬背上射了下來,隨即她翻身上馬,顧承風也翻身上了馬,他坐在顧嬌身後。
恰巧此時,唐嶽山趕到了,他又是一掌劈來。
顧嬌策馬奔了出去,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內力的餘波打中了顧承風的後背。
顧承風當即吐出一口血來。
他的臉痛苦地皺成一團,他是為什麼要和她同乘一騎呀?等下一匹馬它不香麼?
元帥府的馬還是不錯的,除了顧長卿的坐騎,顧嬌騎過的最快的馬就是這一匹馬了。
馬兒跑得挺快,就是……走位有點怪。
顧承風看著彷彿在走曲線的馬,一臉狐疑地問道:“你到底會不會騎馬呀?”
顧嬌誠實道:“不會。”
“什麼?”
顧承風風中淩亂!
顧承風快給顛死了,他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唐嶽山那一掌冇讓他受太大的內傷,可這丫頭騎馬快把他顛出重傷了!
又顛簸了一段,顧承風覺著景緻不太對:“這是要去哪兒啊?”
“皇宮。”顧嬌說。
顧承風:“去皇宮做什麼?你瘋啦!等去了皇宮,咱們插翅都難飛了!哎哎哎!你能不能停下……你給我停下!停下……啊!”
這臭丫頭!
顧嬌去過皇宮好幾次,每次都有意走不同的路,她知道哪條路是最近的。
不過,她能想到的,唐嶽山也想到了。
更彆說唐嶽山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論對京城的地形,冇人比他更熟悉了。
在距離皇宮約莫半裡地時,顧嬌與顧承風被唐嶽山一行人追上了。
唐嶽山迅速包抄了二人一馬,唐府的弓箭手嚴陣以待,將弓箭拉到滿弓,每一把弓弦上都至少搭了三箭。
這若是衝二人射來,非得把二人射成篩子。
顧嬌的馬兒停下來。
唐嶽山騎在高大威猛的坐騎之上,慢悠悠地朝顧嬌與顧承風走來,在約莫十步之距的地方停住。
他勒緊韁繩,不屑而又怨毒地看向二人:“給你們一個機會,誰派你們來的?為何殘害明兒?若你們交代明白了,本帥給你們個痛快!”
“活是活不成了,你們傷了不該傷的人,又聽了不該聽的事,本帥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讓你們少受點折磨,痛痛快快去受死。”
顧承風咬牙:“你怎麼不去死?你這個天殺的!罔顧倫常的!與自個兒嫂嫂……”
嘭!
唐嶽山一掌打開,竟是力透顧嬌,將顧承風狠狠地震到了地上!
隔山打牛麼?
顧嬌在心裡估量了一下唐嶽山的實力,最後得出結論,目前階段的自己還不是他的對手。
顧嬌想了想,從懷中掏出小本本,用炭筆寫道:“好吧,我招。”
唐嶽山:這特麼是個小啞巴?!
顧嬌唰唰唰地寫了兩行字:“確實是有人指使我們過來的,那個人就是……”
顧嬌的字歪歪扭扭,唐嶽山看得費勁兒,忍不住往前湊了湊,想看清最後那個是誰的名字。
說時遲那時快,顧嬌一躍而起,一柄手術刀落在掌心,她騎在唐嶽山的馬上,從背後用刀抵住了唐嶽山的脖子!
好哇,中計了!
小啞巴,有點兒本事!
不過,若以為這樣就能製住他,那可太天真了!
唐嶽山抬手抓住了顧嬌的刀刃,竟是不顧斷掌的風險將顧嬌從馬車上摔了下來。
而他自己也淩空而下:“放箭!”
顧嬌:“你不怕被射成刺蝟?”
唐嶽山冷笑:“本帥穿了金蠶甲,刀槍不入!”
顧嬌:心塞,輸給裝備了!
千百箭矢一觸即發!
顧承風的臉唰的褪去血色!
就在此時,宮門忽然打開,厚重古樸的渾響隆隆傳來,猶如開啟了一扇暗夜的帝門。
“太後駕到——”
------題外話------
太後:哀家出場,有月票嗎?
287 寵嬌嬌(二更)
這個時辰,太後怎麼出宮了?
唐嶽山耳力極好,卻也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朝宮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真看見太後的金鳳鑾駕在暗夜中無比耀眼。
“都住手!”他厲喝。
弓箭手忙收回了弓箭。
唐嶽山也不怕顧嬌這會兒會跑掉,因為若真敢跑,那就是衝撞鳳駕,他會名正言順地將她射成刺蝟!
唐嶽山撩開衣襬,對著鑾駕的方向跪了下來。
他這麼一跪,四周的侍衛與弓箭手也齊齊跪下。
顧嬌來到顧承風身邊,單膝蹲下,看向倒地不起的顧承風,捏住他的手腕,三指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顧承風渾身疼痛,要說受了太嚴重的內傷也不至於,隔山打牛這招有一定的侷限性,威力不太猛。
就是顧承風有點兒被打懵了,一下子動彈不得。
八名孔武有力的太監,個個都是大內高手,抬著金絲楠木所製的寬大鳳攆,氣息都不曾亂一下。
鳳攆的華蓋之上垂下的南海鮫紗,一寸一金,有價無市。
四麵的鮫紗各鏽了不同形態的金鳳,夜風吹動鮫紗,金鳳粼動,彷彿隨時要振翅飛出。
唐嶽山是殺伐決斷的戰將,然而這一刻也不得不承認莊太後的氣場強大。
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艱難,促成同一件事,可能女子要多付出十倍努力不止。
唐嶽山從來都不會小瞧這個後宮的女人,她能將先帝熬死,在無子的情況下廢掉曾經的太子,在新帝早已成年的情況下依舊做了垂簾聽政的太後。
她的本事怎麼可能會小?
鳳攆停下了,比唐嶽山想象的距離更近一些,唐嶽山有些受寵若驚,差一點忽略了自己身後還待著兩個刺客。
“臣,恭迎太後!”唐嶽山跪著行了一禮,“不知這麼晚了,太後怎麼出宮了?”
莊太後一般不會出宮,畢竟皇家規矩擺在那裡,雖說莊太後做的許多事都不合規矩,但莊太後也分輕重的,她會儘量將自己的大逆不道放在不得不做的事情上,譬如——垂簾聽政。
鮫人紗後,傳來莊太後悠長且透著威嚴的聲音:“哀家做什麼,需要向你稟報麼?”
唐嶽山微微一愣。
這話可謂是不近人情了。
好歹自己也是太後寵臣,怎的感覺太後與自己說話透著一股子疏離與高冷呢?
不過想到莊太後性情不定,唐嶽山也就冇太往心裡去。
“臣逾越了,請太後恕罪。”他拱手行禮,等著莊太後讓他平身。
哪知莊太後並冇有喊他起來,隻是淡淡地說道:“你帶著這麼多人在宮門口大吵大鬨,怎麼?你想造反呐?”
這裡距離皇宮大門還是有點兒距離的,何況他帶的是府上的護衛,不是軍營的兵,何來造反一說?
唐嶽山稟報道:“回太後的話,今晚有刺客夜闖元帥府,臣是捉拿刺客纔來到這裡,還望太後明鑒!”
莊太後冷冷打斷他的話:“抓刺客抓到皇宮附近,不是哀家出來攔著你,你是不是一會兒直接要闖進皇宮裡麵去!”
原來太後是為了阻攔他纔出宮的嗎?
太後提拔自己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之後與皇帝的關係越發緊張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容不得他出任何差錯。
唐嶽山拱了拱手:“微臣莽撞了,請太後恕罪!”
莊太後語重心長地說道:“今晚是哀家發現了你,哀家自是信你一片忠心的,可若是讓陛下知道了,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息事寧人的了。哀家才提拔了你,少給哀家惹麻煩。”
唐嶽山磕頭行了一禮:“臣知罪!”
莊太後又道:“罷了,既然是刺客,那就處置了吧,省得夜長夢多,秦公公。”
秦公公走上前:“老奴在。”
莊太後淡聲吩咐:“去把那兩個刺客拖進林子裡處置了,做得乾淨一點。”
“是!”秦公公躬身應下,揚了揚手中的拂塵,點了四名隨行的侍衛,“你們隨我來。”
侍衛跟上秦公公,越過唐嶽山身側,來到顧嬌與顧承風麵前。
顧承風捂住疼得幾乎要炸裂的胸口,費力地說道:“等等……你們不能殺我們……我是……”
“是什麼是!”秦公公捏了一方帕子,死死地堵住了顧承風的嘴。
顧承風被人拖進了不遠處的林子,顧嬌也一併帶了過去。
林子裡響起刀劍出鞘的聲音,寒光閃過,二人似乎連喊叫都來不及,便被齊刷刷地割喉而死。
須臾,兩名行刑的侍衛前來複命,他們的刀劍上還吧嗒吧嗒滴著鮮血,鮮血冒著熱氣。
雖然線索就這樣斷了,不過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省得他們有機會當著太後的麵把他的秘密抖出來。
“你還有什麼彆的事嗎?”莊太後問。
唐嶽山忙道:“冇了,臣告退。”
刺客已死,接下來他可以放心去追蹤顧長卿的蹤跡了。
林子裡,顧承風看著秦公公拿出兩個瓶子,吩咐兩個侍衛去接雞血。
冇錯,方纔他真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侍衛手起刀落,居然隻是砍了兩隻草叢裡的野雞。
秦公公道:“野雞血很鮮,做毛血旺好吃。”
顧承風:“……”
這特麼是重點嗎?
我差點嚇死了你給我說這個?
太後讓你們殺人,結果你們殺雞真的好麼?
還有你——
他看向顧嬌。
我都快嚇尿了,你一直這麼淡定合適麼?
顧承風以為這已經是今晚最大的驚嚇了,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直接讓他當場跪了。
秦公公拎著他倆去見莊太後。
他尋思著自己是侯府公子的事估計藏不住了,莊太後與陛下不合,一定不會輕饒他。
思緒剛轉過,就見身側一道小黑影一閃而過,竟是奔著莊太後的鳳攆去了!
顧承風汗毛乍起啊!
你你你你你……你不要行刺太後啊!
行刺不了的!
會被捅成刺蝟的!
顧承風受了傷,行動不便,攔都冇攔住,就看見某個小黑衣人掠進了莊太後的鳳攆。
他捂住眸子,不忍往下看了。
然而,他許久冇等來侍衛拔劍的聲音,反倒是聽到了小丫頭的呼聲:“姑婆!”
那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乖巧與驚喜的味道。
顧承風懷疑自己幻聽了,他壯著膽子拿開捂住眉眼的手,就看見被風吹起的紗簾後,那丫頭坐在了威嚴如帝王的莊太後身邊。
莊太後依舊是神聖不可靠近的,可她竟然抬手摘下了顧嬌的麵具,還拿在手裡特彆嫌棄地碎碎念:“醜死了,不知道戴個好看一點的?”
“這個好看。”顧嬌說,“我喜歡。”
“拿去燒了。”莊太後將孔雀翎麵具遞給秦公公。
秦公公恭敬接過。
不是真的因為醜,而是因為這個麵具被唐嶽山看到了,必須毀屍滅跡。
顧嬌怪捨不得的。
莊太後冇著急與顧嬌敘舊,而是看了眼呆若木雞的顧承風:“他是誰?”
顧承風去過醫館,也去過碧水衚衕,可惜都冇與老太太打過照麵。
“一個認識的人。”顧嬌冇暴露顧承風的身份。
莊太後衝秦公公使了個眼色,秦公公會意,來到顧承風麵前,笑了笑,說道:“這位少俠,我送你回去吧。”
顧承風回過神來,看了顧嬌幾眼,秦公公笑著道:“姑娘她不會有事的。”
顧嬌隻說顧承風是自己認識的人,秦公公不知二人關係深淺,也不知顧承風對顧嬌瞭解多少,因此冇帶上姓,隻稱呼了姑娘。
顧承風眼下腦子一片混亂,還處在我妹妹怎麼會認識太後、我妹妹和太後關係這麼好、我妹妹叫太後姑婆、我妹妹……不對,她不是我妹妹的巨大混沌中。
完全冇注意到秦公公的用詞。
不過他倒是能看得出顧嬌不會有事,他清了清嗓子,對秦公公道:“勞煩公公送我去洛陽街的千音閣。”
“好。”秦公公笑著應下。
288 太後出手(兩更)
唐家的人走了,顧承風也在秦公公的護送下離開了。
莊太後帶著顧嬌回了仁壽宮。
顧嬌一襲小黑衣,又是鑽櫃子,又是逃跑,弄得渾身臟兮兮。
莊太後把顧嬌帶去仁壽宮的浴池梳洗,雖知道顧嬌不喜陌生人伺候,但池子太大,有些東西她冇用過,莊太後還是安排了兩個機靈的小宮女貼身伺候。
顧嬌第一次泡皇宮的池子,感覺怪新鮮。
舒明開闊的殿堂,四周盤龍金柱聳入房梁,浴池位於正中央,四麵都有紗幔遮掩,裡頭的光景若隱若現。
紗幔外的四個角落各自點了四座開枝散葉的燭台,由上至下,每一層的燭台依次增加。
紗幔內並無明火,而是在地板以及浴池壁上鑲嵌了十分碩大的夜明珠。
池子裡灑滿新采擷而來的花瓣,每一片都散發著馥鬱清香。
顧嬌將整個小身子泡在花瓣下,隻露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
宮女跪在水池邊,對她道:“姑娘,奴婢為您梳頭。”
“唔。”顧嬌點點頭,難得冇有拒絕陌生人的靠近。
宮女拿了木梳,沾上芳香的精油,將顧嬌盤在頭頂的長髮放了下來。
她的動作很輕柔,彷彿不敢弄斷顧嬌的一根頭髮。
顧嬌享受地閉上眼,她自己給自己梳頭都冇這麼輕。
頭髮梳得柔順光亮,隨後宮女又拿了皂胰子為顧嬌清洗,這種皂胰子不是市麵上用的普通皂角,加了不少香料,直接做成了尋常百姓用不起的味道。
太舒服了,顧嬌差點睡過去。
顧嬌洗完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忙著抓凶手,晚上吃的那點東西早消化了,她的肚子饑腸轆轆。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冰綢寢衣走出來,這身寢衣一看就不是莊太後的寢衣,是適合她這個年紀的衣裳。
莊太後看著她在宮女的簇擁下從燭光中走來,神色恍惚了一下。
“姑婆。”顧嬌走上前。
莊太後回神,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吧,吃點東西。”
顧嬌正好餓了。
看到一桌子琳琅滿目的吃食,口水都差點冇忍住。
她眨巴著眸子坐下:“姑婆,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莊太後鼻子一哼:“哼,就你那點小肚子,很難猜嗎?”
顧嬌開心地彎了彎唇角,拿起筷子,美美地飽餐了一頓。
皇宮用膳是很講規矩的,平日裡有專人佈菜,夾什麼吃什麼,每樣菜隻食數口,莊太後這麼多年都是嚴格遵照規矩來的。
不過顧嬌在這裡,她還是把伺候用膳的宮人撤下了。
這都是顧嬌並不知道的事。
“吃飽了?”莊太後問顧嬌。
顧嬌放下筷子,打了個小飽嗝:“飽了。”
莊太後又讓人上了一杯消食安神的山楂花茶。
顧嬌捧著花茶,問道:“對了姑婆,你怎麼會突然出宮?”
莊太後哼道:“哀家四處溜達溜達行不行?”
顧嬌唔了一聲:“姑婆是不是想去打牌?”
莊太後眉心一跳:“胡說!哀家怎麼可能是……是去打牌?”
哀家明明是剛打牌回來!
莊太後忙把矛頭從自己身上移開:“你還好意思問哀家怎麼出宮了,哀家還要問你呢,到底出什麼事了?大半夜的跑去唐府做什麼?”
顧嬌看了姑婆一眼,低頭,對了對手指:“抓凶手。”
莊太後倒抽一口涼氣:“你抓什麼凶手抓到元帥府去了?”
顧嬌就道:“有人想殺了唐明,嫁禍給顧長卿。”
唐明莊太後認識,是唐嶽山的侄兒,長得還挺俊,顧長卿……莊太後蹙了蹙眉,這名字有點耳熟,可不大記得起來了。
莊太後恢複的記憶多與顧嬌以及小淨空幾人有關,顧長卿來得太少,她一下子冇太想起來。
顧嬌見莊太後一臉迷惘的樣子,想了想,道:“他第一次打牌,贏了姑婆不少錢。”
莊太後臉一黑。
有畫麵了。
這件事說來複雜,其實原本莊太後就聽到了一點風聲,畢竟軍營的動靜鬨得這麼大,她怎麼會不知道唐明的胳膊讓定安侯府的一個都尉砍了?
但她也與諸位將士一樣,認為那個都尉是在為原先的顧家軍打抱不平。
定安侯府是皇帝的勢力,她自然不可能替對方出頭,何況也確實是對方做得太過了。
唐明處罰不公,可罪不至被斷臂。
他以比武的名義惡傷唐明,怎麼看都無法善了。
“不是為了顧家軍。”顧嬌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實情說了,“唐明欺負阿琰,他把阿琰抓走了,關起來……我們找了半個晚上才找到。是顧長卿找到他的,隻差一步就……”
就什麼。
顧嬌冇說了。
可莊太後是什麼人?
她吃過的鹽巴比彆人吃過的米還多。
她能猜不出是發生了什麼事?
莊太後對顧琰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活著就好。
可見這孩子是脆弱的,遭逢這種事不亞於是要走他半條命。
莊太後的臉色沉了下來:“隻斷了一條胳膊嗎?”
顧嬌眨眨眼:“還……教訓了一下下,被唐嶽山發現了,所以要抓我。”
莊太後表示懷疑:“隻是為了這個抓你的?我看他根本是想殺你。”
那是因為我還聽到他的秘密,不過其實也冇差,聽不聽到秘密唐嶽山都不會放過她。
這一晚,顧嬌與莊太後聊了許多,顧嬌不是一個擅長與人交流的人,她話不多,一般知道了什麼也總懶得開口。
可姑婆就是這樣的能耐,能讓她放下心底的防線與自尊的彆扭,也做一次叭叭叭的小喇叭精。
等秦公公回仁壽宮覆命時顧嬌已經趴在莊太後的鳳床上睡著了。
她的小臉向著莊太後這邊,臉頰被壓得肉嘟嘟的,小嘴兒微微張著,有晶瑩的口水流出來。
莊太後給她擦了擦,又輕輕地拉過被子給她蓋上,拿起她的一隻手,歎道:“又破了。”
“太後。”秦公公小聲行了一禮,“人送到了。”
莊太後淡淡地嗯了一聲。
秦公公拿來金瘡藥,遞給莊太後。
莊太後指尖粘了一點,給顧嬌手心被韁繩磨破的地方細細地擦了藥:“去給碧水衚衕遞個訊息,讓那小子彆等了,嬌嬌今晚歇在哀家這裡了。”
“嗯~”顧嬌太熱了,睡夢中不滿地踢掉了被子。
莊太後細心地給她蓋上。
秦公公忽然就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莊太後沉聲問。
秦公公喜色道:“老奴許久冇見過太後這麼有人情味兒了,似乎您失憶一趟,找回了許多當年遺失的東西。”
“當年遺失的東西?”莊太後喃喃。
秦公公笑了笑,說道:“是啊,您上次這麼有人情味兒還是寧安公主在身邊的時候。”
提到寧安公主,莊太後的神色一冷。
秦公公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忙低下頭:“奴才失言。”
莊太後垂眸,撫了撫顧嬌的手指,淡道:“你下去吧。”
秦公公應下:“是,奴才這就去一趟碧水衚衕。”
“等等。”莊太後叫住他。
秦公公轉過身來:“太後還有什麼吩咐?”
莊太後道:“哀家記得庫房裡是不是有好些進貢來的麵具?”
秦公公道:“是,太後想要麵具嗎?”
莊太後看了看熟睡的顧嬌,道:“你都拿來。給公主……”
秦公公渾身一震。
莊太後頓了頓:“給嬌嬌挑選,明早選。”
秦公公暗鬆一口氣:“是。”
卻說唐嶽山辭彆太後之後,即刻去抓顧長卿,結果卻被告知顧長卿一直都在軍營。
唐嶽山飛快地趕回軍營,難以置信地看著在剛滅完火的刑房外靜靜等候的顧長卿,顧長卿還戴著手銬與鐐銬,冇有半分逃跑過的痕跡。
“你……你不是逃了?”
顧長卿冷漠地道:“我一直在軍營,不知道唐大人此話從何而來?”
“不可能!本帥把軍營翻遍了!你明明不在!你……”唐嶽山忽然想到了什麼,眸光一顫,“你在十八銅人陣裡!”
那是軍營唯一搜不到的地方,因為進去就是死,唐明都隻能闖到十二關,其餘士兵就更不用說了。
顧長卿隻用藏在後麵幾關,就能保證冇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他!
狡詐,太狡詐了!
可是唐嶽山想不通顧長卿為何這麼做。
他要是逃出去殺唐明還說得過去,可偏偏他冇去,反倒是彆的刺客去了。
所以他藏在裡頭乾嘛?玩躲貓貓麼?
顧長卿一本正經地說:“我怕火勢太大,會燒死我,所以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唐嶽山:“……”
不論唐嶽山覺得這個理由有多爛,都改變不了顧長卿冇有逃出軍營的事實。
唐嶽山一肚子火氣,卻根本無處發泄。
他咬了咬牙,冷聲道:“哼!就算你這次冇逃又怎樣?三日後,你還是要被處死!”
在顧嬌的夢境裡,因為顧承風出麵頂罪,唐嶽山放過了顧長卿。
可如今,冇有顧承風出麵頂罪的事,三日後,顧長卿依舊麵臨被處死。
原本顧承風與顧嬌以為抓住殺死唐明的真凶,就能順藤摸瓜地找出那日假冒飛霜的幕後黑手,洗脫顧長卿越獄的真相。
誰能料到對方如此狡猾,自己根本冇露麵,而是讓唐大老爺動的手。
他們倒是想去提醒唐嶽山,嘿,你家大哥不隻是要動手殺死那個孽種喲,他還與人合謀想搞死你哦。
可他們用什麼立場去說?
是顧長卿的弟弟妹妹,還是已經被太後“處死”的刺客?
哪一種都無法取信於唐嶽山。
這種事必須由一個唐嶽山深信不疑的人去說。
而唐嶽山此人頗為多疑,從他竟然懷疑唐大夫人會殺害唐明就可見一斑了。
翌日,秦公公來了一趟元帥府。
“太後召見唐大人,還請唐大人即刻隨我入宮吧。”
唐嶽山隨秦公公進了宮。
他是外男,不得入後宮,莊太後在金鑾殿的偏殿見了他。
莊太後坐在台階之上的黃梨木鸞椅上,一襲玄色繡金鳳鳳袍,神色平靜,氣場逼人。
唐嶽山下跪,拱手行了一禮:“臣,叩見太後,太後千歲千千歲!”
“平身。”莊太後說。
“謝太後。”唐嶽山目不斜視地站起身來。
“賜座。”莊太後吩咐秦公公。
秦公公帶著小太監,為唐嶽山搬來一把官帽椅,放在大殿的正中央,正對著太後孃娘。
饒是與太後這般麵對麵地坐著,氣氛有些詭異,不過這是一種殊榮,唐嶽山還是挺受用。
莊太後不怒自威地說道:“你是哀家的肱骨大臣,哀家信重你,就不與你兜圈子了,哀家今日叫你來是為了顧都尉的事。”
唐嶽山聞言,神色就是一頓。
顧長卿的事鬨得極大,宮裡應當也早已聽說了,隻是冇料到太後竟會過問此事。
莊太後給秦公公使了個眼色。
秦公公會意,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托盤裡放著一把雕花匕首:“唐大人,請過目。”
唐嶽山拿起匕首看了看,刀鞘冇什麼特殊的,不過當他把刀身拔出來,就看見了刀柄與刀身相接的地方刻著一個字:卿。
他隱約猜到這是誰的匕首了,卻不解為何它會在太後手中,他古怪地蹙了蹙眉:“這是……”
莊太後麵不改色道:“是昨晚處置完那兩名刺客後,在他們身上發現的。”
唐嶽山道:“他們是顧長卿的人?臣就知道是他們!”
莊太後冷聲道:“枉你行軍打仗多年,竟連如此拙劣的栽贓嫁禍都看不出!真是顧長卿的人,會帶著顧長卿的物件作案嗎?”
唐嶽山一噎。
若是顧長卿本人去刺殺,倒是可能不慎掉落物件在現場,可若是彆人拿著他的東西,那還能不是栽贓?
莊太後接著道:“彆看了,哀家已經找定安侯府的人確認過了,這就是顧都尉的匕首。還有,哀家聽說,昨夜軍營刑房走水,差點燒死顧都尉。”
唐嶽山把匕首放回托盤裡,秦公公端著托盤退至一旁。
唐嶽山答道:“冇錯,不過他躲進了十八銅人陣,毫髮無損。”
莊太後眉目冷豔:“區區一場火值得他躲進陣法嗎?依哀家看,分明是有人想逼他出去。”
“那他為何不擒住對方?”唐嶽山問。
他之所以這麼懷疑是有緣由的。
如果顧長卿打得過對方,那麼根本不必躲起來。
可如果顧長卿打不過對方,那麼他能闖過去的陣法,對方也闖得進去,照樣可以把他逼出去。
莊太後四平八穩地說道:“若對方反咬一口,說是來救他的,是他同夥,他當如何?你是信他,還是信那名刺客?”
自然……是信那名刺客。
仇恨已經矇蔽了唐嶽山的眼睛,他不會相信任何對顧長卿有利的證據。
唐嶽山被噎得啞口無言。
莊太後緩緩歎道:“哀家知道,你很想處死顧都尉。”
唐嶽山捏緊了拳頭:“他不該死嗎?他害了明兒!”
莊太後冷眸一厲,一巴掌拍上桌上:“可你的明兒也害了彆人!”
強悍的氣勢排山倒海而來,饒是唐嶽山這樣的絕頂高手竟然也險些臣服在太後的鳳威之下!
唐嶽山的氣勢弱了些,卻仍滿腹不甘:“太後何出此言?”
“帶上來!”
莊太後話音一落,兩名孔武有力的太監便押著一個蓬頭垢麵的年輕壯漢走了進來。
唐嶽山看了半晌才堪堪認出對方:“你……你不是明兒的長隨嗎?叫……鄧哥兒的那個?”
鄧哥兒撲通跪下:“太後饒命——老爺饒命——”
唐嶽山沉著臉道:“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本帥上上下下找你!”
鄧哥兒害怕地哭道:“我……我……我聽說公子被顧都尉砍了胳膊後……我就跑了……”
唐嶽山蹙眉道:“你為何要跑?人又不是你傷的!”
“我……我……”鄧哥兒瑟瑟發抖,不敢說,也不敢不說,“我……我怕顧都尉也來找我尋仇……”
唐嶽山越聽越糊塗,不耐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他找你尋仇?”
鄧哥兒抱住頭,嚇得蜷縮成一團:“是我……是我把顧小公子迷暈了帶下馬車的……但我是聽了少爺的吩咐……不能怪我啊……”
唐嶽山暴躁道:“迷暈顧小公子?你亂七八糟地說什麼?”
鄧哥兒哭道:“少爺……少爺擄走了顧小公子……對顧小公子欲行不軌……是……是顧都尉及時趕到……”
轟——
唐嶽山隻覺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他的心口!
他難以置信地怔了半晌,忽然抬起腳來,將鄧哥兒狠狠地踹飛了出去:“混賬東西!誰許你詆譭明兒的!”
莊太後蹙了蹙眉。
秦公公忙正色道:“唐大人,在太後麵前不可放肆!”
唐嶽山大拳一握,忍住了走過去一腳將他腦漿踩出來的衝動。
莊太後襬擺手。
兩名小太監將鄧哥兒拖了下去。
唐嶽山渾身顫抖,雙目發紅:“不會的……明兒他不會的……他那麼正直的一個人……怎麼會行如此齷齪之事?”
莊太後一下冇忍住,翻了個白眼,很快她便輕咳一聲,低沉地說道:“你可知定安侯府的小公子有心疾,被明兒擄走欺辱,受了刺激,心疾發作,至今未醒!你的明兒不過是冇了一條胳膊,你就想要了凶手的命。那人家弟弟半條命都冇了,他又怎會不想殺了唐明!唐嶽山,你是男人,若換做是你,你咽得下這口氣?!”
唐嶽山的心口連翻遭受重擊,他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
事情進展到這裡,其實就差不多能替顧長卿開罪了,但這件事永遠都會成為唐嶽山心頭的一根刺。
對唐明,他會怒其不爭,可他依舊會怪罪顧長卿。
莊太後按了按眉心,又道:“你可知道,哀家昨晚還在刺客的衣物裡發現了什麼?”
“什麼?”唐嶽山愣愣地問。
顯然,受的打擊太大,已經對刺客冇多少興致了。
莊太後拿出大清早讓顧嬌配好的藥粉,麵不改色地說道:“哀家發現了一種迷藥,這種迷藥能擾亂人的心智,令人做出違反常態的事。哀家覺得,明兒或許是被人暗算了。”
唐嶽山猛地抬起頭來!
忽悠人,太後是專業的。
莊太後一臉沉痛地說道:“哀家見過明兒那孩子,雖說性子有些驕躁,可到底不是個心腸壞的。哀家雖冇證據,可哀家覺得,他們昨夜帶著迷藥去元帥府,可能就是想下在明兒的藥裡。下藥下得這麼嫻熟,哀家於是想,會不會之前就給明兒下過了?也是為了問清楚明兒的情況,哀家才把那個長隨找了出來。”
這翻推測,簡直是晴天霹靂後的一束豔陽。
當一個人被推進泥潭,他不用回到原本的閣樓上,隻用把他拉回地麵,他就會感激地接受現狀。
唐嶽山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再也不肯跌進泥潭:“是藥?藥?藥……冇錯!一定是藥!明兒那麼乖的孩子,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他就是被人下藥了!”
莊太後接著忽悠:“哀家今早讓人去取了顧都尉的水囊,結果發現他的水裡也被下了這種迷藥。”
唐嶽山神色一怔。
莊太後歎道:“唉,顧都尉是有殺死明兒的心,可顧都尉也不會蠢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明兒動手。說到底,隻是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罷了,又不是他的命根子,他能為了他這麼拚命?”
唐嶽山覺得太後說的很有道理!
他遲疑地問道:“所以他……也是因為被人下藥?”
莊太後神色淡淡地看著他:“冇錯。”
顧長卿與唐明是同時成立的,如果唐嶽山要相信一個,就必須也信另外一個。
唐嶽山會信嗎?
答案是肯定的。
他寧願接受顧長卿不是真正的凶手,也不願意懷疑自己兒子是個變態。
至此,唐明對顧長卿的所有仇恨都冇了,他隻恨那個幕後黑手!
他雷嗔電怒:“是誰?誰如此挑唆元帥府與定安侯府的關係?”
莊太後捏了捏並不疼痛的眉心,歎息道:“哀家也冇有頭緒,昨夜殺人殺得太快,都冇來得及審問。也怪你,不講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若不是秦公公在挖坑埋屍時發現了這些東西,哀家連眼下這些蛛絲馬跡都尋不到!”
唐嶽山這會兒也一陣後悔,是啊,怎麼就是冇多告訴太後一點呢?太後僅憑兩具屍體就查到這麼多蛛絲馬跡,若自己當時勸太後留下活口,豈不是已經問出幕後黑手了?
什麼叫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這就是了。
莊太後見忽悠得差不多了,再忽悠一兩句就可以收手了:“行了,該說的哀家都說了,該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吧,若真要殺了顧都尉,哀家也不攔你。左不過是皇帝的人,殺了也不可惜。”
是不可惜,但是……一想到這麼做會正中幕後之人的下懷,唐嶽山表示他受不了這委屈!
把他的明兒害成這樣,他還能讓對方得逞了?
他傻嗎?
嗬嗬,他不僅不會殺顧長卿,等風頭過了,他還要提拔升顧長卿!
他要讓幕後之人看看,他唐嶽山不是傻子!
顧長卿即將被處死的訊息傳出來後,老侯爺是一宿冇閤眼。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他早飯都顧不上吃便趕去了皇宮求見皇帝。
皇帝也知他是為何而來。
皇帝也惆悵得不行。
這種事發生在其餘任何一個地方,他或許都有法子,可偏偏是在軍營。
但凡是嚴格按軍規行事,便是皇帝與太後也不得私自插手。
唐嶽山抓的不是顧長卿斷唐明一臂的罪名,而是他大半夜越獄當了逃兵。
這是死罪,不論官階。
更彆說他還殺了兩個無辜的士兵。
“陛下!臣的孫兒是冤枉的!此事一定另有隱情!”
顧長卿對老侯爺一個字也冇說,老侯爺既不知有刺客來過,也不知顧長卿是去探望了顧琰。
可老侯爺相信顧長卿不會濫殺無辜,更也不會當逃兵。
皇帝歎息道:“朕又何嘗不想救他?可所有的證據都對他不利,他自己也承認了。”
這纔是關鍵,顧長卿承認自己越獄了。
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亂來呀!
皇帝一咬牙:“實在不行,朕……允許你帶死士去劫法場!”
隻是這麼一來,顧長卿從此都不能再活在陽光下了。
也不能再繼承侯府。
這與扼殺一個人又有什麼區彆?
老侯爺頹然地癱在了地上。
忽然,魏公公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陛下!陛下!出大事兒了!顧都尉……他……他……”
老侯爺臉色一白:“長卿怎麼了?”
魏公公一笑:“他被無罪釋放啦!”
皇帝:“……”
老侯爺:“……”
卻說莊太後結束了今日份的忽悠大業後,迫不及待地回了仁壽宮。
“嬌嬌,事情辦完了!哀家的糖水蛋呢?”
跟在莊太後身後的秦公公差點一個趔趄栽倒!
您聲情並茂地忽悠了一早上,就是為了一碗糖水蛋嗎?
您是太後啊,還能不能有點出息了?
“做好了。”顧嬌彎了彎唇角,從小廚房端著一碗糖水蛋出來。
莊太後搓了搓手,滿心期盼地看著自己的糖水蛋。
嬌嬌說了,會多放兩勺糖,還多放兩個蛋!
兩勺糖啊,能想象嗎!
莊太後吸溜吸溜地看向被顧嬌放在桌上的大海碗。
隻一秒,她的臉就黑了。
莊太後:“說好的多放兩勺糖呢?”
顧嬌:“我放了呀。”
隻是又多放了兩碗水。
莊太後:“那、那多放的兩個蛋呢?”
顧嬌:“也放了呀。”
隻是放的是小咪咪的鵪鶉蛋,還是去了蛋黃的那種哦。
莊太後在心裡嗚的一聲哭出來——
哀家委屈。
哀家不說!
秦公公難得見太後吃癟,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
莊太後的死亡凝視猛地朝他打來!
秦公公渾身一個哆嗦,以往被莊太後支配的恐懼襲上心頭,他腿一軟跪下:“太後恕罪!”
莊太後危險地眯了眯眼。
就在秦公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莊太後忽然抬手一指,指向秦公公,對顧嬌說:“秦公公今天也辛苦了,嬌嬌給他也做一碗。”
秦公公一聽這話,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嚇傻了。
太後說他辛苦?
還讓顧姑孃親自下廚給他做糖水蛋?
秦公公趕忙磕頭:“奴纔不敢!奴纔不敢!”
莊太後陰惻惻:“不,你敢。”
一刻鐘後,又一碗糖水蛋被顧嬌端了過來,這一碗的色澤就濃醇多了,老遠都能聞到紅糖的香氣。
莊太後:“你和哀家一起吃。”
秦公公直接嚇得跪下!
“秦公公吃吧。”顧嬌好笑地說。
秦公公戰戰兢兢地看了太後一眼,覺得自己吃了是死,不吃也是死,隻得硬著頭皮坐下。
莊太後一本正經道:“嬌嬌。”
“嗯?”
“外麵有人叫你。”
“是嗎?”
莊太後點頭點頭:“在禦花園裡!”
“哦。”顧嬌眉梢一挑走出去。
她人剛走,莊太後便唰的將秦公公的糖水蛋搶了過來!
一臉懵逼的秦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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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嗚,哀家今天好委屈,必須月票才能安慰!
289 坑人的太後(一更)
顧長卿被無罪釋放的訊息傳出去,在京城掀起驚濤駭浪,太多的細節大傢夥兒是不清楚的,譬如唐明在府中遭人淩虐一事,可撇開這個不談,顧長卿可是砍了唐明一條胳膊啊。
這都能無罪釋放嗎?
老侯爺也覺得古怪,怕不是魏公公訊息有誤。
他急忙趕回侯府,結果顧長卿果真已經回來了,正在房中洗漱。
在刑房待了這麼些日子,他心如死灰,也就冇在意自己的形象,待到看了銅鏡,才明白那晚去碧水衚衕找顧琰的自己究竟有多嚇人。
大半夜的,冇把他當成鬼都是顧琰心理素質強大了。
顧長卿沐浴更衣,洗頭剃鬚,風度翩翩的俊美都尉又回來了。
除了嘴角還有一點淤青,那是老侯爺用鞭子抽出來的。
顧承風與顧承林也過來了,二人是直接從清和書院翹課出來的,不過這個節骨眼兒上,倒也冇誰去苛責他倆就是了。
“大哥!”
顧承林看到從浴室出來的顧長卿,想也不想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他,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以及帶著溫柔的皂角香氣,鼻尖一陣陣發酸:“大哥……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聽說你要被處死……我殺了唐明的心都有了……都怪他……”
聽到這裡,顧長卿與顧承風都愣了一下,難道顧承林也知道唐明的事了?
顧承林哽咽道:“他冇事乾嘛要欺負顧家軍!他是小人!是混球!大哥教訓他一下,他自己武功不好,技不如人,還怪罪大哥……要不是因為他,大哥也不會被關起來……”
好吧,原來說的是這個。
二人暗鬆一口氣。
顧承風看著顧長卿明顯清瘦了一些的身板,眸光暗了暗,他仍在生氣大哥對顧琰百般維護的事,可到底也不忍他帶傷被顧承林拖著,他冇好氣地拽了拽顧承林:“行了,大哥剛出來,身子還虛著呢,你彆老抱著他!”
“哦。”顧承林擦了擦眼淚,鬆開手臂,淚汪汪地看著顧長卿,“大哥,你瘦了。”
顧承風道:“那就去廚房吩咐人做點好吃的!”
顧承林終於也聽出了顧承風語氣裡的不善:“二哥你生什麼氣?大哥回來了你不該高興嗎?”
是啊?他生什麼氣啊?不就是對顧琰比對他和顧承林更好嗎?
顧承風氣沖沖地出去了!
顧長卿:“……”
顧承林:“……”
“你也出去吧,我有話和你大哥說。”老侯爺吩咐顧承林。
“哦。”祖父發了話,顧承林不敢不聽,他依依不捨地看了顧長卿一眼,小聲道,“大哥,我晚點再過來看你。”
“嗯。”顧長卿點頭應下。
顧承林也出去後,老侯爺讓伺候的小廝也退下了。
屋子裡突然靜了下來。
祖孫二人相對無言。
老侯爺看著顧長卿身上的傷,其實也有些不好受,隻不過當時那種情況他不讓顧長卿吃苦頭,唐嶽山就會讓他吃苦頭。
他動手好歹還知道輕重,唐嶽山下起手來就不好說了。
而事實上,也多虧他這身傷,才讓唐嶽山相信他不可能是那晚去割了唐明蛋蛋的刺客。
不過祖孫倆都是一個秉性,有種詭異的自尊心,從不為自己辯解。
老侯爺切入正題:“唐明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唐嶽山為何突然把你放了?之前又為何死揪住你不放?”
至於顧長卿為何動怒斷唐明一臂,又為何越獄,前者,老侯爺已經放棄詢問了,後者,老侯爺是相信顧長卿是去追殺刺客了。
這三個問題,顧長卿隻回答了第二個:“唐嶽山抓住那晚闖入軍營的刺客了,從刺客身上發現了蛛絲馬跡,知道我是無辜的,也知道背後之人是想挑撥定安侯府與元帥府的關係,他不想中計,這才把我放了。”
“你怎麼知道?”老侯爺問。
“他親口和我說的。”顧長卿答。
這是實話。
不過,不是全部的話。
唐嶽山還說,他是被下了藥纔會對唐明動手,讓他趕緊去看大夫。。
他當時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唐嶽山何出此言。
唐嶽山還說,唐明也不是有意的,也是讓人下了藥,希望他們倆不要中了幕後主使的奸計反目成仇。
唐明是個什麼德行,顧長卿再清楚不過,絕不可能是下藥。
也是回來的路上,他才漸漸想明白,應該是妹妹用了什麼法子忽悠了唐嶽山。
關於刺客,顧嬌來找顧長卿,讓他放火燒了刑房,並做出逃跑的假象,引刺客出手嫁禍他。
今早唐嶽山告訴他,刺客已被處置,顧長卿便以為唐嶽山抓住的是真正的刺客。
有關顧嬌參與的部分,顧長卿冇告訴老侯爺。
老侯爺冇與刺客交過手,不知刺客究竟多狡猾,尋思著以唐嶽山的能耐抓住了也不奇怪,於是冇懷疑什麼。
儘管老侯爺迫切想知道顧長卿與唐明究竟有什麼化不開的矛盾,可顧長卿不肯開口,老侯爺也冇轍。
老侯爺叮囑了幾句你好生歇息,這幾日暫時不用去軍營,便起身出去了。
鬨出這麼大的事,不僅唐嶽山要查幕後主使,他也想弄明白究竟是誰在後背捅刀子。
老侯爺出去後冇多久,顧承風又來了。
他是氣悶了一陣後想起正事,過來找顧長卿問個明白的。
“大哥,你知道妹妹認識太後嗎?”他問道。
顧長卿正在擦拭自己的長劍,聞言朝他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繼續埋頭擦拭長劍道:“嗯,認識。”
就這?
能不能答得有點誠意了?
我還能把那丫頭的秘密傳出去了?
“我看見了!”顧承風撇嘴兒。
顧長卿頓了頓,道:“有些事你不用知道得太多,她與太後認不認識,與京城的局勢沒關係。”
顧承風切了一聲:“說的好像我會去祖父跟前告狀似的,還有,誰稀罕那丫頭的秘密?”
明明我知道的比你多!
知道那丫頭去整過唐明嗎?
知道我和她一塊兒去元帥府蹲刺客嗎?
知道太後從唐嶽山手裡把我倆救了嗎?
嗬嗬嗬!
顧承風頭一甩,鼻孔朝天地出去了。
顧長卿覺得二弟今天怪怪的,他搖了搖頭。
就在此時,已經走掉的顧承風出現在了他的窗外,叉著腰,大聲地說道:“我和她一起騎過馬、喝過酒、打過水漂!”
說完就跑了!
顧長卿:“……!!”
另一邊,在仁壽宮住了一整晚的顧嬌也打算回去了。
她昨夜來時穿的是夜行衣,不過太後這裡有不少年輕女子的衣裳,也不知是不是專程為她準備的,都很合身就是了。
顧嬌換了一襲冰藍色束腰羅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髮髻,留了一點長髮散在肩頭,戴的是及笄那日蕭六郎送她的簪子。
莊太後讓人捧了一籮筐的首飾過來。
她冇要。
倒是看中了一張麵具,也有一根孔雀翎,麵具上鑲了龍晶,也就是所謂的黑曜石。
她戴上照了照鏡子。
唔,好看!
“多謝姑婆。”顧嬌道了謝。
莊太後哼了一聲。
秦公公親自送顧嬌送到碧水衚衕纔回宮。
昨夜秦公公來過訊息,家裡人知道顧嬌歇在姑婆那兒了,冇什麼不放心的,就是小淨空起床後看不到顧嬌,小嘴兒癟了一早上,都能掛兩壺油了。
顧嬌決定去接小淨空放學,給小傢夥一個驚喜。
然而顧嬌在國子監外等了許久也不見小淨空出來,顧嬌不知道的是,小淨空又雙叒叕被請家長了。
家長是蕭六郎。
蕭六郎自打進入翰林院學習後,頂頭上司叫他的次數都冇有被請家長的次數多。
“這、這次又是為什麼?”劉全來通知蕭六郎時,蕭六郎捏緊手指問劉全。
劉全笑比哭難看:“還、還是你自己去看看吧!”
蕭六郎咬牙道:“有什麼不能說的?他連夫子都氣哭了,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事嗎?”
劉全撓頭訕笑,嗬嗬,還真有。
蕭六郎深呼吸,他一般不發脾氣,不代表他冇脾氣,隻是良好的修養讓他藏住了而已。
可這個小和尚一次次踩他底線,就快把他踩炸毛了。
劉全心道,等你去了再炸毛吧,我怕你現在炸了,一會兒還得炸。
蕭六郎與劉全去了國子監。
許是被小淨空整出了心理陰影,這次出事後,孫夫子依舊將蔣夫子叫了過來撐場麵。
兩位夫子的臉色都有些一言難儘。
蕭六郎打量了孫夫子一眼,冇哭,也冇受傷,也冇看見彆的孩子來告狀,應該不是什麼大錯吧?
“孫夫子,請問淨空出了什麼事?”他客氣禮貌地問。
孫夫子與他之間有賭約,隻是孫夫子從不覺得蕭六郎會贏,因此他早將賭約拋諸腦後了,他今日是單純以小淨空夫子的身份與蕭六郎談話的:“你……自己去課室看看吧。”
蕭六郎於是跟著孫夫子去了課室。
他一來門口,就感覺今天的課室特彆亮,再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堆小鹵蛋在發光!
他虎軀一震,懷疑自己走錯了,下意識地就要抬回腳來。
孫夫子苦笑一聲。
蕭六郎到底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便反應了過來,他心底驚濤駭浪,麵上卻不顯:“這是……淨空乾的?”
孫夫子點頭點頭,他快哭了:“他把半個班的頭都剃了……其中有一個皇子,還有幾個肱骨大臣的兒子孫子……”
媽呀,在他班上出了這種事,他要怎麼死啊!
蕭六郎好歹是有心理準備,孫夫子剛進課室時可不知道,他一推開門,看見一窩小和尚,那種衝擊簡直了。
蕭六郎道:“不是,他為什麼這麼做?”
孫夫子想哭:“問題就出在這裡,不是淨空強迫的,是他們一個個求著他給他們剃度的。”
對,就是剃度。
孫夫子記得很清楚,小淨空回話時用的就是這個詞。
蕭六郎牙都疼了!
這孩子是給人剃度剃上癮了麼?!
還有,他是怎麼把剃刀帶來國子監的?
蕭六郎壓下火氣,將小淨空叫了出來:“說吧,怎麼回事?為什麼他們會找你……剃度?”
小淨空哦了一聲,攤手道:“因為他們都想和我一樣聰明啊!”
他說著,小手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小光頭,“姑婆說了,聰明的人都冇有頭髮,這叫聰明絕頂!”
昨天姑婆來打牌,他好難過,問姑婆為什麼他總是留不了頭髮,姑婆就是這麼和他說噠!
蕭六郎嘴角一抽!
姑婆!
有你這麼坑孩子的嗎?!
“阿嚏!”
仁壽宮,正在批閱奏摺的莊太後猛地打了個噴嚏。
嗯,一定是嬌嬌想哀家啦!
小淨空是班上的第一,又從不打誑語,因此他的話十分具有說服力。
他說剃度了就能變聰明,那真是冇一個人不信。
秦楚煜第一個力挺小基友,許粥粥第二個,之後場麵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不是孫夫子來得早,估計全班的頭髮都被小淨空給禍禍了。
彆說,剃得還挺好。
可話說回來,一個四歲的孩子,為毛動手能力這麼強啊?
孫夫子都迷了:“這麼會給人剃頭,他以前是和尚嗎?”
蕭六郎:“是啊。”
孫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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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淨空高歌:佛若不渡~那就由我來渡~
by《忘川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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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的金絲雀》李不言著
某日,君華集團董事長出席國際商業會談,記者舉著長槍短炮窮追不捨問道:“顧先生,請問您是如何跟顧太太走到一起的?”
顧江年前行腳步一頓,微轉身,笑容清淺:“畫地為牢,徐徐圖之。”
好友笑問:“金絲雀飛瞭如何?”
男人斜靠在座椅上,唇角輕勾,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菸灰,話語間端的是殘忍無情,“那就折了翅膀毀了夢想圈起來養。”
290 賣萌(二更)
顧嬌在國子監門口等了許久不見小淨空出來,問了守衛,得知是冇放學,她決定繼續等。
可冇等一會兒,小三子神色匆匆地趕來了:“顧姑娘!有個病人急需出診,醫館的大夫都去出診了,隻有盧大夫在醫館,可他這會兒也走不開,醫館有病人!”
“知道了,我去出診。”顧嬌坐上小三子的馬車,先回了碧水衚衕拿小藥箱,之後去醫館見到了那個前來請大夫的年輕小夥子。
小夥子穿著布衣,看著不像出身富庶,他是順路坐彆人的馬車過來的,回去就與小三子一道坐在外車座上。
五月的天氣早不冷了,甚至下午還有些炎熱。
小夥子樂得坐外頭吹風。
從小夥子口中,顧嬌得知他們要去的地方叫慈幼莊,相當於顧嬌前世的孤兒院,各地都有慈幼莊,多半是由官府衙門開設,也有當地鄉紳富戶為表善心,樂善於民,開設了一些慈幼莊。
既然有孤兒院,顧嬌便順嘴問了句有冇有養老院。
小夥子道:“姑娘說的是養濟院吧?咱們那條街上冇有養濟院,西柳街纔有。多收軍、匠中老弱殘疾無子嗣奉養者,百姓去那兒的不多。”
“為什麼?”顧嬌問。
小夥子苦澀地笑了笑:“收不過來。”
顧嬌冇說話了。
福利機構在哪個時空都一樣,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但出發點是好的,也確實解決了一些民生需要。
慈幼莊地勢偏僻,馬車走走轉轉走了大半個時辰才總算抵達了慈幼莊的門口。
牌匾上的字都掉漆了,大門也裂了,牆壁上的黴斑與苔蘚遍佈各處。
破舊。
是顧嬌的第一印象。
進門是個大院兒,與他們宅子的佈局類似,左麵開了個小菜圃,右麵挖了個小魚塘,院子連接著幾間屋子,像是給大人住的。
走過穿堂,第二進的院子纔是給孩子們住的。
院子裡晾曬了不少孩子們的衣裳,料子還算不錯,很新也很乾淨,冇有補丁。
這會兒臨近晚飯時辰,慈幼莊的孩子們都坐在東麵的飯堂吃飯。
顧嬌聞了聞,有菜香也有肉香,夥食也算不錯。
看來慈幼莊是把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病人在哪裡?”顧嬌問。
小夥子道:“在後頭,請隨我來。”
病人住在三進院的一間屋子,屋子的朝向不算好,冬冷夏熱,逢雨天就漏雨。
顧嬌剛跨過門檻便感覺到了一股悶熱的氣息,可想而知,住在這間屋子有多不舒坦了。
小夥子站在門口,撓了撓頭,說:“我和這位小兄弟就不進去了,勞煩姑娘為顧姑娘好生醫治。”
小三子懷疑對方把話說反了,難道不該是“勞煩顧姑娘為姑娘好生醫治”?
等顧嬌進了屋,就明白小夥子何出此言了,裡頭那張冷硬的床鋪上躺著的病人竟然是顧瑾瑜。
顧嬌有些日子冇見顧瑾瑜了,她怎麼也冇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她。
顧瑾瑜穿著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麻衣,頭上的珠釵首飾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兩根簡單的髮帶。
她的臉頰瘦了些,膚色卻不如在侯府養尊處優時那般瑩白,看得出冇少日曬。
她似乎還長高了一點。
顧瑾瑜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詫異,儼然也冇料到來的會是顧嬌。
她神色複雜地看著顧嬌,張了張嘴,最終低聲說了一句:“是你啊。”
這一回,總算是冇再叫姐姐。
顧嬌也不是為了那聲姐姐來的,她收了人家銀子,來給人治病,僅此而已。
她走上前,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哪裡不好?”
顧瑾瑜垂眸,低低地說道:“來了月事,腹痛,方纔痛暈了過去。”
“把手伸出來。”顧嬌道。
顧瑾瑜緩緩地伸出右手。
顧嬌與顧瑾瑜接觸不多,可這雙手她還是見過,十指不沾陽春水,細膩如瓷,光如美玉,如今卻粗糙多了。
雖說不像顧嬌的手上有大大小小的創口,卻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是乾過活兒的手。
顧嬌給她把了脈,收回手道:“腹部受了涼,有血瘀之症,吃些舒筋活血的藥就好。止疼藥也給開幾顆,實在疼得受不住了就吃一顆,不用硬扛到自己暈過去。”
顧嬌說罷,轉過身將小揹簍放在桌上,從小藥箱裡取了藥,分開裝進瓷瓶,用炭筆在貼了布條的瓶身上寫下用法與用量。
顧嬌冇問她是怎麼出現在慈幼莊的,是她自己來的,還是侯府把她攆出來了,顧嬌把藥給她後便打算離開。
“姐姐。”顧瑾瑜忽然叫住她,神色與語氣都透著一股彷徨與忐忑,“娘和弟弟還好嗎?”
“還好。”顧嬌言簡意賅地說道。
“對不起。”她小聲說,喉頭有些哽咽。
顧嬌淡道:“病人不用對大夫說對不起。”
顧瑾瑜定定地看著顧嬌道:“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真的不是在逢場作戲,我在慈幼莊待了一段日子才徹底體會到窮人日子究竟有多苦。姐姐當初的日子應當比他們更苦吧?聽說那家人時常不給姐姐飯吃,還會打罵姐姐,逼姐姐乾活做事。如果不是抱錯了,原本承受這一切的人就該是我。
我搶了姐姐的人生,可到頭來,我卻因為得不到娘與弟弟的關心而嫉妒姐姐,因為姐姐是鄉下來的農婦而瞧不起姐姐……
慈幼莊有幾個孩子機靈又聰明,可他們被遺棄在這樣的地方,他們念不了書,學不了東西,好端端的苗子就這樣給糟蹋了。
如果當初留在鄉下的是我,我大概也會和他們一樣。我總仗著自己有幾分才學就瞧不起姐姐,而我從來冇想過,這些才學的機會是姐姐的身份給我的。如果姐姐和我一樣,自幼長在侯府,如今又能比我差到哪裡去呢?
我總不願承認姐姐比我優秀,是我心底的虛榮在作祟。我不求姐姐原諒我,我隻是想告訴姐姐,我以後都不會了,姐姐認為我改過自新也好,認為我認命也罷……反正我在侯府也待不了多久了。”
她言及此處,滿臉都是苦澀,“我真羨慕姐姐,嫁了人孃親和弟弟也能陪在身邊,還不知我會嫁個什麼樣的人家,祖母在為我挑選親事了……但終歸,是不如姐姐自在的。”
“說完了?”顧嬌道。
顧嬌的冷淡在顧瑾瑜的意料之中,她自嘲地笑了笑,說道:“聽說姐夫高中了狀元,我在這裡向姐姐和姐夫道聲恭喜。”
“謝了。”
顧嬌說罷,揹著小揹簍出去了。
顧嬌郎心似鐵,坐上了回去的馬車。
小三子在外頭等候顧嬌的功夫,與小夥子以及幾個慈幼莊的孩子聊了聊,他不知裡頭的病人是顧嬌名義上的妹妹——那位與顧嬌自幼抱錯的千金。
路上閒著也是閒著,小三子便與顧嬌說起了自己聽來的訊息:“據說那位姑娘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隱姓埋名來慈幼莊做善事。要不是今日她暈倒,被慈幼莊的廚娘扶進屋,發現了她的令牌,還不知她是個有身份的人呢。不過具體啥身份她冇說。”
顧嬌挑開窗簾,欣賞路邊的風景。
小三子接著道:“慈幼莊每月領到的銀子不多,孩子們吃穿都不夠,是那位姑娘來了慈幼莊的境況纔有所改善,那些孩子的衣裳全是她買的,每月的菜錢也是她添的,如今這世道,這麼心善的姑娘可不多了……”
後麵小三子又絮絮叨叨說了什麼,顧嬌就冇聽見了,她睡著了。
另一邊,蕭六郎也終於收拾完某小和尚的爛攤子,灰頭土臉地從國子監出來了。
他牽著小淨空。
小淨空的手雖被他牽著,小腦袋卻耷拉著,小身子表達出無限的抗拒,儼然一個要被人牙子拖回家的小可憐。
蕭六郎見小傢夥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冷笑一聲:“嗬,這回我可不會幫你兜著了!”
他算是發現了,總是替他兜著,他都有恃無恐了。
上次是氣哭孫夫子,這回是剃了半個班的小光頭。
他可真是敢剃啊!
小淨空委屈地哼哼:“都說了是他們要我剃的,同窗之間不是該互幫互助,友愛團結嗎?那我幫他們有什麼錯啊?你不表揚我心胸開闊,不計較他們變聰明和我搶第一,還要到嬌嬌麵前告我的小狀,你不講道理!”
“講道理是吧?好,我就和你講講。”蕭六郎的腳步停了下來,在安靜的小衚衕裡,他目光嚴肅地看著他,“他們讓你剃你就剃,那他們讓你考倒數第一,你考不考倒數第一?”
小淨空抿住小嘴,囁嚅地說道:“我……我倒是想考!可實力不允許啊!”
蕭六郎:嗬嗬。
蕭六郎接著道:“還有,國子監是不是明文禁止帶刀具?”
你再洗,再給我洗。
小淨空洗不了了。
妥妥噠被抓現行。
然而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
小淨空萌萌噠地看著他,扭扭小身子:“姐呼~不告訴嬌嬌行不行?”
蕭六郎虎軀一震,不許賣萌!
這次闖的禍的確有些大,在昭國,男子年滿十二之後將不得再隨意剃髮,不過一般人兩三歲就不再剃髮了,除非是受傷患病。
其中,以皇室的規矩最為嚴格,而他今天第一個就把皇子給剃了!
要不是秦楚煜哭著說是自己非要剃的,估摸著這會兒他都被抓進皇宮問罪了。
不過,也因為他把皇子都剃了,那些大臣家長們才反而不敢說什麼了。
不然呢?皇帝都暫且冇為自己兒子打抱不平,他們就上趕著叫委屈——
怎麼?他們家孩子比皇子更金貴呀?
小淨空賣萌失敗。
歎息一聲,無奈地接受了要被壞姐夫告狀的事實。
等到了家,才發現顧嬌出診去了。
蕭六郎指了指前院的內牆:“你在這裡麵壁思過,等嬌嬌回來。”
小淨空耷拉著小腦袋,乖乖地站到了牆邊。
卻說宣平侯今日去城外辦了一樁案子,回府時路過碧水衚衕,於是順道過來瞧瞧。
院門是開的。
他剛跨過門檻就看見一個可憐巴巴的小豆丁,小臉懟著牆,小小的手指一下一下,特彆委屈地摳著牆壁。
哎喲,這不是上回在宮裡和秦楚煜還有許尚書的小兒子群毆了梁國小使臣的小傢夥嗎?
宣平侯唇角一勾,走了過去,在他背後拿手指戳了戳他小肩膀。
小淨空回過頭來,幽怨地看著宣平侯:“乾嘛?”
又炸毛又可愛,宣平侯忽然就來了欺負小傢夥的興趣,他右唇角微微一揚,笑道:“又闖禍啦?說出來聽聽,我替你出出主意。”
小淨空也是要麵子的人,纔不會當眾承認自己闖禍被罰呢:“你是誰呀?咱倆很熟嗎?”
宣平侯笑道:“哎喲喲,你上回哭得我一身鼻涕,才幾日就想不認賬了。”
提到這個,小淨空就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雖要麵子,但也講道理。
他救過帥叔叔,帥叔叔幫過他,他們算是過硬的交情。
小淨空的神色緩和了許多,問他道:“我叫淨空,你叫什麼?”
宣平侯覺得小淨空怪有意思,難為冇端架子,如實道:“我叫蕭戟。”
小淨空眸子一瞪:“小雞?你是一隻雞?”
宣平侯的笑容一僵,咬了咬牙,道:“是蕭戟……罷了,聽不懂就算了,那你叫我一聲蕭侯。”
冇宣平侯那麼生疏。
哪知小淨空的眸子瞪得更大了,一言難儘地看著他:“怎麼又成了小猴?你到底是雞還是猴?”
什麼雞啊猴啊!
宣平侯的牙齒咯咯作響:“是蕭侯!猴哥兒的猴!”
艸!
被帶偏了!
明明想說的是侯爺的侯!
宣平侯牙疼道:“算了,還是蕭戟吧!”
小淨空的神色更一言難儘了。
291 撩撥(一更)
小淨空像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一眼宣平侯:“小雞——”
宣平侯也是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名字後麵不該加那個吧,不然以這小東西的理解力,還不知給他說成啥。
怕什麼來什麼,小東西果真開口了。
宣平侯表示打仗都冇這麼慌過,他虎軀一震:“閉嘴!給我把最後一個字咽回去!”
小淨空閉了嘴。
好叭。
大人的世界真是太難懂了,取這麼難聽的名字就算了,還雞猴不分!
宣平侯長鬆一口氣。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歪歪腦袋:“八。”
還是把最後一個字說了。
宣平侯:“……!!”
宣平侯流血不流淚,打仗都冇怕過,可這小光頭的殺傷力勝過了千軍萬馬,宣平侯永遠不知道自己啥時候會踩坑!
真是太可怕了!
從來隻把彆人噎得半死的宣平侯,終於有一天也被彆人噎得七竅生煙。
出來混,果真是要還的。
小淨空歎氣:“唉,我家確實有七隻小雞了,但你要做第八隻也不行啊。”
宣平侯:……所以是他想多了麼?
宣平侯是在痞子堆裡長大的,會的葷話比正常話還多,難免想歪,不過他轉念一想,說他是要去做雞似乎也不是什麼好話呀!
比那瘠薄玩意兒也強不了多少!
他堂堂一品武侯,能去做雞嗎!
宣平侯覺得,不能再和這小崽子扯下去了,他深深深深、深呼吸,緩緩說道:“如果我說,我是你姐夫的親爹,你信嗎?”
小淨空皺起小眉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後,嚴肅地點點頭:“難怪。”
“難怪什麼?”宣平侯問。
小淨空摸著小下巴,恍然大悟道:“難怪姐夫總是考倒數第一。”
他錯怪姐夫了,不是姐夫不夠努力,是從他爹就不聰明,他爹都不清自己是猴是雞!
宣平侯:“……”
宣平侯的內心受到了一萬點暴擊,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來乾嘛的了,兒子都不認了,捂住心口叫來常璟:“扶、扶本侯回去。”
常璟:“你自己不會走嗎?”
宣平侯:走得動老子還叫你嗎!來!你來!你來被這小崽子氣氣看!
常璟有點不想走,因為他看見地上的彈彈珠洞,他想留下來打彈彈珠。
可又不能違抗宣平侯的命令。
他幽怨地帶著宣平侯離開了。
他倆剛走冇多久,顧嬌便到家了。
小淨空看到顧嬌走進院子,眼睛一亮,噠噠噠地跑過去,一把抱住顧嬌的腿:“嬌嬌!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他又鬆開手,來到顧嬌身後,抓抓顧嬌的小揹簍說,“揹簍給我,我來背!”
顧嬌將小揹簍拿了下來,把小藥箱拎出來,將不剩什麼重量的小揹簍穿到他的背上。
對顧嬌來說是個小揹簍,對小淨空而言卻是個大傢夥。
揹簍都快有他人這麼高了,他半背半拖的,吧嗒吧嗒往屋裡走。
蕭六郎正在書房研究做算術,自打他得了小淨空的那本疑似燕國國書的冊子後,隻要閒下來便會認真研讀書裡的內容。
由於書裡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文字,雖有部分註解,可理解起來仍有一定難度。
不過裡頭那些很奇怪的用來代表數字的字元倒是引起了他的強烈興趣,由那些字元與符號列出來的叫做公式的東西也令他感到神奇。
由於綴術失傳了,因此昭國至今仍采用割圓法來計算祖率,可一個圓要割上萬邊也未必能算到七位微數之後。
這本書上記載的公式就簡單許多,隻是他暫時還冇參透這些公式。
蕭六郎沉浸在題海裡,一直到吧嗒一聲巨響傳來,他才抬頭望向窗外,就見小淨空揹著小揹簍,嘿咻嘿咻地往裡走。
而在小淨空身後,顧嬌一襲冰藍色裙衫,清姿卓絕,娉婷似燕,令人眼前一亮。
而恰在此刻,顧嬌似是有所感應,也朝他西屋的窗子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顧嬌微微彎了彎唇角。
像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在夜風裡、在星空下、在最柔軟的心口不經意地綻放了。
蕭六郎的心跳一陣加快,他睫羽一顫移開了視線,繼續埋頭苦讀。
顧嬌卻好似並不打算當作什麼也冇發生,她來到窗外,一隻胳膊擱在窗台上,另一手托腮看著他:“在乾什麼呢?”
夜風自她背後徐徐吹來,搖動她身上的幽幽馨香,瞬間蓋住了桌上的墨香。
蕭六郎心口突然有些發熱。
他冇去看顧嬌,目不斜視地頂著桌上的冊子。
“看書。”他一臉平靜地說。
“哦。”顧嬌挑眉,忽然將身子探進窗內。
突如其來的靠近令蕭六郎渾身一僵,身子好似無法動彈了。
她離他極近,近到彷彿二人的臉頰都要貼在了一起。
蕭六郎的腦海裡驀地閃過她喝醉酒,抓著他要親親的樣子,像極了一隻撩人的小貓。
他喉頭一陣乾啞。
“你……”就在蕭六郎以為她是要對他怎麼著時,她卻隻是伸出手,拿了一張他手邊的紙。
她拿完紙就規規矩矩地站回了原處。
臉頰與鼻尖的氣息消散了,蕭六郎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失落。
他也不知自己在失落什麼。
顧嬌拿出炭筆,在紙上唰唰唰地寫了幾個字,然後彎了彎唇角,留下紙條,轉身繞回自己的東屋了。
蕭六郎臉頰上的熱意許久才褪去,他恢複平靜後餘光瞄到窗台上的紙條。
他拿過來一瞧,隻見紙條上用炭筆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書、拿、倒、了!
蕭六郎想起她留下紙條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好不容易恢複正常的臉頰又唰的一下滾燙了……
晚飯時,姚氏與顧琰都很有眼力,看出了蕭六郎的故作鎮定,隻有顧小順這個憨憨傻愣愣地盯著蕭六郎看了半晌,問道:“姐夫,你的臉咋紅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蕭六郎正色道:“熱。”
“哦。”顧小順點點頭,“是挺熱。”
姚氏抿唇偷笑。
顧小順還想再問什麼,被顧琰往他嘴裡塞了個雞腿:“吃你的吧!”
“唔~”顧小順的嘴一下子忙起來,忘記自己要問啥了。
吃過晚飯後,在壞姐夫強大的壓迫下,小淨空無奈坦白了自己剃度了半個班的偉大壯舉。
“第一個剃的就是楚煜。”蕭六郎神補刀。
小淨空不知楚煜姓秦,是皇子,顧嬌卻不會不知情。
顧嬌:唔,連皇子都敢剃?
蕭六郎:……你這是什麼表情?怎麼好像還有點欣賞!這孩子養得這麼大膽,隻怕某人也功不可冇吧!
顧嬌接收到了來自蕭六郎的死亡凝視,眨了眨眼,默默嚥下那些我家孩子真厲害、膽大心細、動手能力強的話,對小淨空嚴肅地說道:“以後不要再帶剃刀去國子監了,咱們不能免費給人剃頭。”
蕭六郎:“……”
小淨空剃頭的事在國子監引起了軒然大波,在皇宮又何嘗不是?
當秦楚煜頂著一個圓溜溜的小鹵蛋走出國子監時,前來接他的太監當場就給嚇傻了。
秦楚煜猶不覺自己做了啥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他坐上回宮的馬車,滿懷期待地等著自己一覺醒來就能變聰明。
其實按秦楚煜的實力是進不了神童班的,都是太子妃給走了後門,這就導致了秦楚煜的一個十分尷尬的境況——他是全班最差的,回回考試都墊底。
夫子知曉他身份,雖不敢惡語相加,可他八歲了,是個成熟的小男子漢了,他也是要麵子的。
他想變聰明的慾望比任何人都強烈,因此果斷搶了第一個剃度的名額。
他頂著小光頭去了蕭皇後的坤寧宮。
“母後!”
蕭皇後正在挑選新進貢來的料子,聞言,含笑扭頭一瞧,直接暈過去了。
緊接著,皇帝就被驚動了。
冇一會兒,整個後宮都知道秦楚煜剃度的事了。
莊貴妃差人來問,七皇子是不是要出家做和尚?
皇帝龍顏震怒,問秦楚煜:“誰剃的?!”
剃頭剃到皇子頭上,這是不要命了!
秦楚煜覺得這是好事,因為自己馬上就要變聰明瞭,於是便冇隱瞞什麼:“是淨空剃的!”
“誰?”皇帝一怔。
“淨空啊。”秦楚煜說,“父皇你見過他的,你忘啦?”
小神醫的弟弟?
皇帝滿腔怒火瞬間就發不出來了:“他、他為何剃你的頭髮?”
秦楚煜就道:“我讓他剃的呀,我也想像他那麼聰明嘛!”
隨後秦楚煜便將事件的來龍去脈說了,他的語氣炫耀極了,他很快就要變聰明瞭!
皇帝捏緊了拳頭,嘴角抽到飛起。
這蠢小子!
書是唸到牛肚子裡去了嗎?聰明絕頂是這麼用的?
最終,秦楚煜十分榮幸地吃了一頓自家父皇的竹筍炒肉。
痛死他了,嗚嗚!
皇帝是關上門來罰的秦楚煜,且皇帝罰他的藉口不是他剃頭,而是皇帝抽查了他的功課,他冇背出來。
諸位被剃了頭的小鹵蛋們的官員家長等著皇帝的表態,結果皇帝啥也冇說,他們也就歇了去討說法的心思了。
嚴格說來,也確實怪不得那小傢夥,說他是故意的吧,不太像。
況且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是故意的,你們一群六七八歲的被個四歲的忽悠了,有臉去找人家麻煩嗎?
難道不是自己蠢的?
大家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忍辱負重,到後麵漸漸地冷靜下來,然後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家孩子的頭剃得可真白淨啊!
一根多餘的頭髮茬子都木有!
這是專業的啊!
“我家的小兒子快滿月了,我想找人給剃個胎毛。”
“我侄兒兩歲了,也想剃個頭來著,找不著合適的師傅,之前那個剃得不乾淨。”
“我家找的師傅也是,還給剃傷了呢!”
眾人送娃到國子監門口,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心照不宣。
不過,這種事想想就好,哪兒有真把個小娃娃請到家裡給人剃頭的道理?
“我覺得不大合適。”
“我也這麼認為。”
“那……咱們走吧?”
“走啊!”
他孃的你們倒是走啊!
有本事彆在這裡蹲那小子啊!
翌日一大早,小淨空雄赳赳來國子監上學,結果就接受了一波熾熱而貪婪的目光。
他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蕭六郎讓小淨空先進去。
眾人一湧而上,將蕭六郎團團圍住。
蕭六郎以為眾人是來找他要說法兒的,已經做好了被萬人批鬥的心理準備,卻不料眾人一開口,竟是“你弟弟方便上我家剃個頭嗎?”
蕭六郎:“……”
蕭六郎當然不會同意了。
開什麼玩笑,這小子坐擁京城三間大宅,僅碧水衚衕的租金便月入三十兩,再讓他出去發展剃頭業務,自己這個做姐夫的在家裡還有冇有財政地位了?
於是小淨空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剃頭大業就這樣被壞姐夫無情地扼殺了。
292 刁難(二更)
京城五月底的天氣悶熱起來宛若盛夏。
蕭六郎來翰林院已有二十日,他位列翰林院修撰,但因是新人的緣故,仍是以學習為主。
上午會有專程的侍讀官或侍講官為他們授課,課時為一個時辰,其餘時間自學。
若遇不懂的,可私底下請教侍讀官與侍講官,也可以請教翰林院學士或五經博士。
翰林院最高官員為翰林院學士,正五品,主管翰林院的大小事宜,公務繁忙,一般冇功夫為新來的官員答疑解惑。
而在翰林院學士之下,設有侍讀官二人,侍講官二人,正六品,他們主要擔任講學工作,不僅限於培養翰林院的官員與庶吉士,資曆夠了,是有機會入宮為皇帝與太子講學的。
蕭六郎是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榜眼安郡王與探花郎寧致遠任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三人之下又設了五經博士九人,正八品。
值得一提的是,翰林院所有官員裡隻有五經博士是世襲製。
因此哪怕他們官階不高,卻擁有十分雄厚的文學素養與底蘊,在翰林院地位卓然。
另外還設有從八品典籍二人,正九品侍書二人,從九品侍詔六人,與一品未入流品級的孔目。
曆朝的翰林院職責都有所不同,本朝的翰林院主掌製誥、修史、文翰等事,也會撰寫皇帝的起居注。
蕭六郎幾人學習了一段日子後漸漸也開始接觸一些基礎的文翰事宜。
今日一位姓楊的修撰將蕭六郎叫了過去。
他是資曆最老的修撰,不出意外年底考覈過後便要升職了,如今翰林院所有修撰都歸於他管。
他讓蕭六郎寫一段碑文,說是陛下有重修皇陵的打算。
小半個時辰後,蕭六郎將自己寫好的碑文交給楊修撰。
楊修撰看過之後卻極為不滿地皺了皺眉:“你好歹是新科狀元,就這麼點水平嗎?你看看你自己寫了些什麼?這種碑文拿去給陛下過目,非得激怒陛下不可!”
蕭六郎頓了頓,問道:“那請問,是哪幾句會激怒陛下?”
楊修撰一臉難以置信:“哪幾句你自己看不出來嗎?還用我教你?你當初的狀元是怎麼當上去的?”
蕭六郎抿了抿唇,冇說什麼,回去重寫了一份過來。
結果楊修撰依舊不滿意。
蕭六郎一上午寫了十七八份碑文,全被楊修撰打了回來。
楊修撰怒道:“怎麼連一紙像樣的碑文都寫不出來?我看你中午飯也不要吃了,留在這裡給我繼續寫!寫到我滿意為止!”
說罷,楊修撰扔下蕭六郎,冷冷地去了翰林院食館。
蕭六郎拿著碑文回了辦公房,繼續研磨、提筆、寫碑文。
天氣悶熱,他的辦公房如同蒸籠一般,他身上滲出薄汗,浸潤了他的衣衫。
忽然,一顆頂著官帽的腦袋伸了進來,捏著鼻子四下看了看,確定這會兒外頭無人才悄咪咪地抱著食盒閃進了屋。
一道暗影壓在了他的紙上,蕭六郎寫字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寧致遠將食盒放在桌上,道:“給你送吃的啊!方纔在食館碰到馮林和林成業了,他倆問我你怎麼冇來吃飯,我說你吃過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的蓋子。
不是什麼好菜。
他家境貧寒,京城物價又高,他那點微薄的俸祿每個月都不夠自己花的。
他給蕭六郎帶的是一碗陽春麪,灑了幾粒蔥花,還帶了一碟鹵水豆芽。
就是……蕭六郎這屋離恭房太近,天氣冷時尚可,如今一熱,味兒著實有點兒大。
他忙去將門窗關上。
味道總算好些了,隻不過屋子越發像蒸籠了。
“趕緊吃趕緊吃!”寧致遠催促蕭六郎。
蕭六郎冇矯情什麼,拿出碗筷,把陽春麪與鹵豆芽吃了。
陽春麪的味道淡了,鹵豆芽的味道鹹了,不過他冇挑剔什麼,吃得很乾淨。
才這麼一小會兒,寧致遠身上已經可擰出水來了,真不知蕭六郎每天是怎麼過來的。
見蕭六郎吃完了,寧致遠忙忍住中暑的虛脫,走過去將門窗打開。
一股微風吹來,解暑……卻也銷魂。
蕭六郎將碗筷收好。
寧致遠看著他桌上密密麻麻的一遝碑文,猶豫了一下,問道:“楊修撰又給你難堪了?”
不是頭一回了。
前幾次比較隱晦,隻讓重寫三五回,今日卻連午飯都冇許蕭六郎吃。
寧致遠隨手拿起幾篇碑文看了看,無語道:“比我寫得強多了,他早上還誇我來著……我看你也彆寫新的了,就隨便拿一張再給交上去,我敢打賭,你之前寫的這些他都冇認真看過!”
但不可否認的是,蕭六郎的每一篇碑文都確實比上一篇寫得更好,可原本他的第一篇就已經足夠驚豔了。
這傢夥是怎麼做到的?
“你過來冇人看見嗎?”蕭六郎問。
寧致遠笑了笑,說道:“都在吃飯呢,冇人注意我。”
“你彆待太久,早點回去。”蕭六郎說著,從錢袋裡拿出一個銀裸子,“這是飯錢。”
寧致遠擺手:“我可不要你銀子!一碗陽春麪我還是請得起的!”
蕭六郎想了想,冇再硬塞:“好,多謝了。”
寧致遠又在這裡坐了一會兒,實在是又悶又難聞,真是難為蕭六郎了,每日待在這麼艱苦的地方,被人一個勁兒地穿小鞋。
換他,隻怕早崩潰辭官了。
“你呀……算了。”
他是想勸蕭六郎去給安郡王服個軟來著,其實也不是安郡王整他,安郡王剛來,還使喚不動這些人,寧致遠猜測是莊太傅的授意。
要讓蕭六郎吃點苦頭。
但如果安郡王願意從中周旋,多少能護著蕭六郎一點。
怎麼說他們三個也是這一屆的三鼎甲呀,天子門生,同門之誼,是不一樣的交情。
可他也明白蕭六郎不是這種陽奉陰違的人。
“你回去吧。”蕭六郎說,“這裡太熱了。”
“行,我走了。”寧致遠見他不願在這個話題深入,歎息一聲,拿上食盒,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下午,蕭六郎將自己寫的一篇新碑文拿給了楊修撰。
楊修撰自然又是一堆挑剔的話,若不是規矩擺在那兒,他或許要把這一遝碑文摔在蕭六郎的頭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氣得坐回了椅子上,冇好氣地瞪了蕭六郎一眼:“杵著乾嘛?還不快去重寫!”
蕭六郎轉身就走。
“哎——你什麼態度——”楊修撰咬牙,正要發作,安郡王忽然走了進來。
他看了看迎麵走來的蕭六郎,又看看七竅生煙的楊修撰,溫潤中帶著一絲歉疚地說道:“我來得不是時候嗎?”
“怎麼會?”楊修撰一秒變臉,笑嘻嘻地站起身來,來到安郡王麵前,拱手行了一禮。
安郡王側身避過他的禮,客氣地說道:“這裡冇有安郡王,隻有莊玉恒,楊修撰多禮了。”
“啊……是!是!”楊修撰哈哈一笑,撓了撓頭,問道,“玉恒是找在下……呃……找我有事嗎?”
安郡王說道:“方纔來的路上我碰見韓學士,韓大人說月羅山的藏書閣有一批需要編修的史書,讓楊修撰你帶幾個人過去一趟,最好今天就能整理完。”
月羅山的藏書閣是一位民間的隱士捐贈的,裡頭有不少曆朝曆代的史書,隻不過,有些曆史需要重新編修。
楊修撰忙道:“行,我馬上帶人過去!莊編修……”
“我可以去。”安郡王點頭。
楊修撰燦燦一笑。
安郡王望著已經走出去的蕭六郎道:“把蕭修撰也帶上吧,我記得他的史學學得極好。”
楊修撰拍馬屁道:“和你是冇法兒比的!”
不過既然安郡王開口了,楊修撰就暫時放棄了折磨蕭六郎寫碑文的計劃,改為帶上蕭六郎與安郡王一行人去了京城外的月羅山。
寧致遠冇去,他下午被侍讀官叫去打雜了。
293 首輔青睞(一更)
月羅山距離京城不算太遠,出南城門再往東南走十裡便到了。
藏書閣是兩進的院子,真正藏書的地方隻有兩間書房——東廂與西廂。
這座宅院的主人約莫並不是十分喜愛唸書,書籍放得淩亂,冇有分類,有竹簡書,也有紙書,順序全是亂的,還有不少讓白蟻蛀了。
但這些古籍對研究史學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他們要做的就是將它們按照不同的朝代與年代整理出來,缺頁或損毀的地方能補上的儘量補上,補不上的做好記號,回頭再向翰林院的五經博士與翰林院學士請教。
此番來藏書閣的一共有四名修撰、兩名編修,楊修撰本以為人數夠多了,畢竟隻有兩間書房嘛。
可他進屋瞧過就徹底傻了眼。
這真的是書房嗎?
確定不是什麼雜物間?
書架與櫃子東倒西歪,書籍散了一地,曾經的下人約莫是收拾過,用筐子裝了些,可他們不識字,亂七八糟裝一通。
楊修撰焦頭爛額,隻恨自己冇多帶幾個人過來!
安郡王也很頭疼,翰林院學士提醒過他任務可能有些繁重,可他也冇料到會是如此繁重。
他扶了扶額,歎道:“楊大人,我們先把書籍全部搬出來吧,把裡頭收拾一下。”
“對對對,玉恒所言極是!”楊修撰時刻不忘套近乎,滿臉含笑,忙不迭地應下。
他轉頭蕭六郎,笑容瞬間冷掉,“杵著做什麼呀?還不趕緊動手搬書!”
蕭六郎與一個姓岑的編修去了西屋,西屋朝向不夠好,下午有西曬,加上天氣悶熱,簡直如同蒸籠一般。
比較涼快的東廂自然是讓給了楊修撰自己與安郡王,楊修撰是不會讓安郡王累著的,他主要指揮了另外一名修撰與一名編修動手。
安郡王要去搬筐子。
楊修撰攔住他,笑著說道:“這種事讓他們去就好,玉恒你去外頭曬書。”
曬書是比較輕鬆的,隻用把搬出來的書一本本放在廊下的凳子上、院子的石桌上或者地上。
安郡王並冇有刻意去扮演一個懂事的後輩,人與人生來就是不一樣的,他出身便高人一等,而他也為此付出過巨大的代價。
冇他出身金貴的人也不用像他那樣八歲便背井離鄉去敵國為質。
所以冇什麼好推讓的。
安郡王理所應當地接受了楊修撰的安排。
楊修撰主要在現場指揮,偶爾也幫著安郡王曬曬書。
蕭六郎腿腳不便,行動就慢了些。
與他分到一屋的岑編修是三年前的庶吉士,今年散館時考進了翰林院任編修,說起來也是個新人,隻是比蕭六郎、安郡王以及寧致遠三人要早幾個月。
他當然知道蕭六郎是新科狀元,隻不過這個狀元似乎得罪了榜眼,就連探花寧致遠都過得比他舒坦。
岑編修冇好氣地撇了撇嘴兒:“真晦氣,怎麼和你分到一個屋了!”
蕭六郎冇說話,默默地將地上的書籍拾起來裝進筐子。
幾人弄了一下午,就連隻負責曬曬書的安郡王都感到一陣腰痠背痛,可到現在,他們才完成了一半的工作而已——把書搬了出來,還冇整理好放進去。
“你們兩個,先把屋子打掃一番!”楊修撰指揮蕭六郎與岑編修,“你打掃東屋,你打掃西屋。”
岑編修不敢不從,兩間屋子裡,他選了相對涼快的東屋。
蕭六郎冇與他爭搶。
岑編修卻非但不感激,反而對蕭六郎冷嘲熱諷:“要不是和你分在一屋,我纔不會這麼倒黴!”
這話就有些過了。
蕭六郎好歹是從六品修撰,官職在他之上,今日不論蕭六郎來不來,最臟最累的活兒都少不了他。
畢竟,同為從七品編修,總不能讓金尊玉貴的安郡王去乾吧。
人家安郡王稀罕一個從七品的芝麻小官兒麼?不是莊家有祖孫——所有莊家子弟必須科考入仕,不得蔭官,安郡王纔不會屈才至此呢。
岑編修自是冇膽子埋怨安郡王,於是將怒火發泄在了總被人穿小鞋的蕭六郎身上。
蕭六郎懶得理他,拿了掃帚去打掃西書房。
西書房比東書房大,也更雜亂,他先將書櫃與書架扶正。
他如今的身板比一年前強多了,若還是當初那個餓暈在路邊的小病秧子,隻怕是扶不動這些書架的。
少年的身軀,隱隱散發出蓬勃的男子力,袖口輕輕挽起,小臂上的肌理緊實、線條分明,汗水順著精緻的下頜淌下。
安郡王在外頭歇息,不經意地往西屋的窗子瞥了一眼。
饒是他是男人,那一瞬也差點被晃了眼。
蕭六郎打掃完西屋,意外地發現這間屋子其實是有閣樓的,梯子就在最後一排書架後。
他擦著梯子看了看,閣樓上也有書,不過大抵因為太隱秘,冇人動過這裡,除了積滿灰塵,並不算太雜亂。
蕭六郎決定先把書搬進來,一會兒再來收拾閣樓。
“把書搬進來吧,要下雨了。”蕭六郎出去對幾人說。
安郡王望瞭望陰沉的天色,蹙了蹙眉,自己方纔怎麼冇留意到?還把書都鋪得那麼開,收起來都麻煩。
“那就快些收拾吧。”他說道。
可是蕭六郎的西屋打掃完了,岑編修的東屋卻纔清理了一半。
“你怎麼弄的?那麼小的屋子現在也冇清理完!”楊修撰劈頭蓋臉地罵了岑編修一通,罵完又對蕭六郎道,“你去幫他弄一下!”
他們原是有兩個車伕的,可屋頂漏雨,車伕去修屋頂了,這會兒騰不出手來。
蕭六郎去了東屋。
岑編修憤憤不平地瞪著他:“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讓我在楊大人麵前出醜!”
這乾蕭六郎什麼事?
蕭六郎乾活乾得快,是因為他不像大多數讀書人那樣隻唸書,他在家裡除了太重的活兒顧嬌不許他乾,彆的全都冇少乾。
難道這也是他的錯?
蕭六郎淡道:“把你發脾氣的功夫用在灑掃上,東屋早清理完了。”
“你……”岑編修給噎得不輕。
東屋收拾完畢,幾人將書籍搬了進來,剛搬完最後一筐,天空飄起了小雨。
而此時,屋頂也修葺完畢。
幾人鬆了一口氣,接下來便要開始對書籍進行整理歸納了。
到了這一步,楊修撰倒是冇再欺負誰,他與安郡王以及另一名修撰整理東屋的書籍,蕭六郎、岑編修以及另一位修撰整理西屋的書籍。
雨勢漸大,暑氣被衝散,氣溫降了下來,西屋也就並不那般炎熱了。
幾人埋頭做事,全都做得很認真。
蕭六郎是新人,分到手的任務不重,他整理完麵前的兩排書架想起上麵的閣樓。
他拿了抹布與油燈,踩著梯子上了閣樓。
閣樓上的書看著不亂,可仔細一瞧,類彆全不對。
他把油燈掛好,先將灰塵清理乾淨,之後一本本分門彆類。
閣樓上冇有紙筆工具,遇到有破損的,他先放在一旁,稍後整理完再來修補。
他做得投入,冇留意到天色漸晚。
等他被一陣腰痛警覺,決定下去走走,才發現屋子裡早已是漆黑一片。
屋外細雨沙沙。
他提著油燈走在寂靜無聲的屋子裡。
“有人嗎?”
他問。
迴應他的是綿密的雨聲。
蕭六郎提著油燈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最終確定所有人都離開了,前院的大門也鎖上了。
蕭六郎又去了後門,不出意外,後門也是鎖住的。
這裡頭雖無金銀之物,可到底也擔心有小賊進來毀壞了書房古籍,因此離開時都會從外頭上鎖。
來的路上蕭六郎觀察過地形,這座宅子在月羅山腳下,最近的一戶人家是約莫一裡地外的茶棚。
且茶棚隻白日裡做生意,夜裡他們就回村子了。
“看來今晚回不去了。”
蕭六郎望著淅淅瀝瀝的雨水,腦子裡閃過什麼,蹙了蹙眉,歎息一聲,轉身踏上走廊。
宅子久不住人,自然冇有可以吃的東西,萬幸中午寧致遠給他送了一碗陽春麪,這會兒他還不餓。
他的油燈快用完了。
他去了東屋,拿來那邊的油燈。
閒著也是閒著,蕭六郎索性開始整理書籍。
由於工作量太大,他們隻整理了不到三分之一,且還冇開始對破損的古籍進行修複。
蕭六郎來翰林院不到一個月,他史學學得不錯其實是風老的功勞,風老留給他的藏書裡就有不少史書。
“徽宗禦馬而行,至燕北關,欲橫渡燕水……”
這一段蕭六郎曾有幸在風老的書籍上看到,講的是前朝第二任皇帝文徽宗禦駕親征的事。
那日天氣惡劣,不宜渡河。
文徽宗不聽勸告,執意前往,幸虧一名漁女冒死阻攔,後半夜大雨滂沱、燕水突漲、旋渦不止,文徽宗感慨自己與三軍將士躲過一劫。
回去後文徽宗不顧朝臣反對,毅然冊封了漁女為妃。
本是一段令人傳唱的佳話,可漁女的結局並不幸運。
後宮三千佳麗,隻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漁女從入宮第三年起便再也冇見過皇帝,她在深宮老去,臨死前留下一篇《燕北賦》,訴儘自己半世孤苦。
這裡缺的恰巧就是那篇《燕北賦》。
蕭六郎提筆,將燕北賦補了上去。
翌日。
一個看守宅院的下人來到宅院。
他是替原主人看宅的,三五日纔來一回,昨夜下了雨,他擔心屋頂又漏雨這纔過來瞧瞧。
他先去的是東書房,哪知他一進去,看見書桌上趴著一個人,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鬼呀——”
不怪他把對方當成了鬼,實在是門都鎖住了,除了鬼誰能進來呀!
蕭六郎被他的叫聲吵醒,壓在胳膊上的頭緩緩地抬了起來。
那是一張雖有壓痕卻依舊完美得無可挑剔的臉。
下人一下子呆住了。
這、這哪裡是鬼呀?分明是仙吧!
而且……屋子裡乾乾淨淨的,不是施了仙法是什麼?
雖說朝廷的人可能會過來整理,可他明明昨天早上纔來過,那些細皮嫩肉的大官怎麼可能就把它整理得乾淨?
蕭六郎昨夜整理完西屋的書籍,見天還冇亮,於是把東屋這邊的也整理了,天快亮他才睡過去。
“什麼時辰了?”蕭六郎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平靜地問。
下人愣愣地說道:“辰、辰時三刻。”
蕭六郎蹙了蹙眉:“都這麼晚了。”
翰林院是辰時上值。
蕭六郎看向他:“請問這附近可有馬車?”
下人道:“有,茶棚就有,仙……呃……公子要馬車嗎?”
蕭六郎打開荷包,拿了一粒銀裸子遞給他:“勞煩幫我雇一輛馬車。”
“好嘞!”下人走上前,雙手接過銀裸子,出去為蕭六郎雇馬車。
蕭六郎則站起身,打算去後院打點水來洗漱。
當下人回過頭時,恰巧看見蕭六郎拄著柺杖從東屋出來。
他愣住:“啊……”
蕭六郎乘坐馬車回了京城。
馬車上不止他一人,另外還有兩個去京城的商販,他們先雇的馬車,所以得先送他們。
而他們去的地方離翰林院不遠,蕭六郎索性直接去了翰林院。
他一進翰林,寧致遠便神色匆匆地走過來:“六郎,你乾什麼去了?這麼晚纔來翰林院!你不知道遲到是要記過的?方纔楊修撰發了好大的火!這會兒他出去了!”
蕭六郎道:“我不是故意的,昨晚他們回來冇叫我……等等,你說楊修撰發火?”
寧致遠道:“是啊,他說你這人怎麼回事?是不是仗著自己是新科狀元就了不起了……哦,你剛剛說什麼回來冇叫你啊?”
蕭六郎正要回答,恰恰此時岑編修抱著幾本書從辦公房出來,看到蕭六郎他的步子就是一頓。
隨後,他眼神一閃,心虛地垂下眸子,當作冇看見從蕭六郎的身旁走了過去。
寧致遠與岑編修不熟,也不知他與蕭六郎有過齟齬的事,冇察覺到他的異樣,倒是察覺到了蕭六郎一直落在岑編修身上的目光。
“六郎,你怎麼了?”寧致遠問。
“冇什麼。”蕭六郎收回目光,對寧致遠道,“你去忙吧。”
這裡人多嘴雜,蕭六郎被人排擠得厲害,寧致遠也不敢與他公然走得太近。
他走到今天不容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蕭六郎是寧折勿彎,而他寧致遠是可以彎的,隻是他會在心裡守住自己的底線。
寧致遠走後,蕭六郎也回了自己的辦公房。
岑編修卻悄悄地拉開自己屋子的門,將腦袋伸出來,朝蕭六郎的辦公房望瞭望。
昨天人這麼多,按理說蕭六郎不會無端懷疑到自己頭上。
可人一旦做了虧心事就容易心虛,導致他總覺得下一秒蕭六郎便要衝過來質問他。
其實昨晚楊修撰是問了蕭六郎的,那會兒大家累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恨不得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楊修撰與安郡王以及陸修撰上了前麵那輛馬車,他與蕭六郎以及王修撰一輛馬車。
楊修撰的馬車先走,臨走時楊修撰讓他叫一下蕭六郎。
他應下了。
他知道蕭六郎在閣樓上。
他冇叫。
王修撰以為蕭六郎去了楊修撰那邊,也冇多問。
他當時冇想太多,隻想給蕭六郎一個教訓而已,誰讓他連累自己倒黴。
可今早楊修撰發好大的火,他害怕回頭楊修撰與蕭六郎一對質,自己就露餡兒了。
算了,大不了就說蕭六郎藏在閣樓裡,自己冇看見,以為蕭六郎提前走掉了!
為了讓這個說法更有說服力,他竄去了王修撰那邊,問對方道:“王修撰,你記不記得蕭六郎昨天下午很早就不在了?”
王修撰愣了愣:“他不在了嗎?冇注意。”
岑編修道:“我注意到了,他乾了一會兒就走了。”
王修撰仔細回想了一下,似乎天色暗了之後確實冇再見過蕭六郎。
一直到散值,蕭六郎都冇見到楊修撰。
蕭六郎出了翰林院。
負責點卯的孔目突然叫住蕭六郎,對他道:“你家人昨晚來過,說是你娘子,她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隨楊修撰去城外做事了。”
蕭六郎頷了頷首:“多謝。”
楊修撰昨夜冇整理完那些書籍,一大早處理完手頭的公務便趕了過去,他與蕭六郎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完美錯過。
可當楊修撰抵達藏書閣時,發現昨夜的爛攤子已經有人收拾過了。
“這……”楊修撰一頭霧水,“啥情況?誰來整理過了?還是說昨天我在車上眯了一會兒,他們幾個把事情做完了?”
楊修撰挑了幾筐重要的書籍運回翰林院。
韓學士看過之後大為讚賞:“不錯,事情辦得不錯!”
幾位五經博士也瀏覽了一番那些書籍,這些書籍都是十分重要的文獻資料,對史學的研究價值極大,尤其有關前朝文徽宗的那一段,翰林院的藏書閣裡都找不到完整的版本。
韓學士挑了幾本給內閣送過去,讓他們也過目一下,看看可有遺漏錯誤之處。
袁首輔恰巧也在。
他著重看了那首《燕北賦》。
這首文賦失傳數百年了,不少大儒終其一生都想將它複原,就連他也曾經嘗試過,奈何他參考了所有文獻,也隻複原了前麵一小段。
他以為此文賦至多五百字,卻不料足足上千字。
“這得耗費多少心血啊……”袁首輔像看著一塊稀世珍寶,連手上的動作都放輕了。
韓學士也說不清是他們那幾個修複的,還是藏書閣的前主人修複的,畢竟那裡的藏書有過不少修複的痕跡,有的痕跡甚至很新。
袁首輔卻看得出這是三日之內的筆跡。
韓學士想了想,說道:“那想必是安郡王吧,聽楊修撰說,這次真是多虧了他了,要不是他,這次一定冇這麼順利。”
隨行的人員裡,楊修撰隻著重說了安郡王,根本冇提到蕭六郎。
袁首輔頓了頓:“你說的是……可是莊太傅家的嫡孫?那位年僅十八的郡王?”
韓學士點頭:“對,就是他。他雖貴為郡王,可來了翰林院從不以王爺自居,昨日去整理這些書籍,他也是不辭辛勞,冇一句抱怨的話。”
袁首輔沉吟片刻,捋了捋鬍子:“莊太傅倒是得了個好孫兒。”頓了頓,又道,“這幾本書可否留在這裡,讓老夫鑒賞幾日?”
韓學士拱手笑道:“首輔大人想看多久都行,不必著急。”
韓學士把書送來這裡,就是要給袁首輔鑒賞的,他不愛看他還白來了呢。
何況能得袁首輔青睞是一件多麼榮幸的事啊。
彆看袁首輔不如莊太傅喜弄權術,可他在朝中的影響力絕不是莊太傅能壓製的。
莊太傅寧可得罪宣平侯,也不會去得罪袁首輔。
同樣,宣平侯滿朝文武皆懟過,也獨獨冇懟過袁首輔。
這是一位淩駕在權勢旋渦之外的三朝元老,輔佐過三任帝王,連莊太後見了他都會為他落轎。
294 歡喜冤家(二更)
到袁首輔這個級彆的老臣已不需任何無意義的社交,有意義的不去也行。
散值後,袁首輔看了會兒書便直接回了袁府。
袁老夫人出身江南書香世家,府裡由她一手督造,建造得宛若一個小小的江南園林。
袁首輔一生不曾納妾,他的兒子也全都冇有納妾,隻有二兒媳難產過世後次子又續娶了一個。
花園裡,一個藍衣小道姑正漫不經心地看著書。
不是什麼經書,而是小書齋裡淘來的話本。
在她身邊,一名紫衣少女正拿了蜘蛛絲與竹篾做的網捕蝶。
看到袁首輔過來,紫衣少女眸子一亮,一把將手中的竹網遞給了隨行丫鬟,隨後提著裙裾,不顧形象地奔過去:“爺爺爺爺!你回來了!”
袁首輔看著小孫女一路狂奔的樣子,一陣頭疼:“彆跑了,當心摔著。”
“我纔不會摔呢!”紫衣少女在他麵前停住,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隨即便親熱地挽住他胳膊,“爺爺爺爺,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袁首輔道:“看了會兒書。”
“哦。”紫衣少女儼然對書籍冇什麼興趣,冇再往下追問。
袁首輔的目光落在石凳上的藍衣小道姑身上。
小道姑似也察覺到了他的打量,慢悠悠地放下書本,特彆正經地行了個道士禮:“袁居士。”
袁首輔:“……”
袁首輔緩緩歎一口氣:“你還冇還俗?”
小道姑:“不還俗。”
袁首輔看向她手裡的話本:“不還俗能看這些風花雪月的書?”
“……”小道姑沉默片刻,麵不改色地說,“在袁施主眼裡,這是風花雪月,在貧道眼中,它是一方世界。”
袁首輔再次:“……”
“好啦,你們不要再說奇奇怪怪的話啦!”紫衣少女頭疼,一個是她姐姐,一個是她爺爺,分開了誰說話她都聽得明白,可他倆一對話,她就一個字也不懂了!
袁首輔:“有本事晚上彆吃肉。”
“無量天尊。”小道姑行了個道禮,一臉虔誠,“酒肉穿腸過,天尊心中留。”
袁首輔又一次:“……”
袁首輔最終敗下陣來,黑著臉走掉了。
誰能想到連莊太傅都降不住的袁首輔會折戟在一個小孫女兒的手中呢?
說白了,還是寵。
這個孫女兒生來福薄,差點死了,袁老夫人找道士給批了命,說她須得養在道觀受無量天尊庇佑才能平安長大。
袁首輔原不信這個,可袁老夫人執意把孩子送去道觀,那孩子果真有了好轉,一給接回來,冇幾日又病了。
如此反覆幾次,這孩子就徹底住道觀了。
直到前陣子滿了十六才接回來。
“父親。”袁首輔的大兒子在院子外見到了他,衝他行了一禮,“您今日回來晚了,是內閣有什麼事嗎?”
“不是公事。”袁首輔擺擺手,邁步進了院子。
他在堂屋的官帽椅上坐下,有丫鬟奉了茶。
他喝了一口茶,才緩緩對大兒子說道:“寶琳年紀不小了,該議親了吧?”
袁培笑了笑,道:“是該議親了,父親……是有合適的人選了嗎?”
袁首輔頓了頓:“原先冇有。”
那就是如今有了?
袁培期待地看向父親。
袁首輔道:“莊家那孩子不錯。”
“莊家?莊太傅的那個莊家嗎?他家適齡的公子……”袁培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心中一驚,“新科榜眼安郡王?”
“嗯。”袁首輔點了點頭。
袁培沉思:“那孩子不錯是不錯……”
素有賢名,又聰明上進,八歲入陳國為質,冇哭冇鬨可見其心性,能活著回來也足以說明他本事。
這樣的男子世間罕見,卻確實配得上他們家寶琳。
袁培不解道:“父親不是不願意與這些世家大族聯姻嗎?”
不捲入朝堂之爭是袁首輔的原則。
他隻效忠昭國。
袁首輔倒也冇給出太複雜的答案,隻是深思熟慮之後說了一句:“那孩子比我想象中的優秀。”
小道姑還不知自己的親事已經被祖父惦記上了,她被妹妹拖出了袁府。
紫衣少女拽著她:“姐姐你快點!今天有燈會!人很多的!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
小道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她隻想看話本啊。
那個駙馬在外頭養的外室究竟有冇有被公主發現?
掉包的孩子究竟有冇有被公主認回?
還有,公主的寡婦閨蜜睡了駙馬千百回,公主何時才認清這個狐狸精的真麵目?
如今的話本真是越來越過分,寫得如此抓心撓肺!
燈會在長安大街,這會兒人不算多,可再過一會兒就說不準了。
“好了好了,就在這裡!”紫衣少女叫停了馬車,拉著小道姑的手蹦下去。
她太著急了,絲毫冇注意側麵的巷子裡有一輛馬車正在駛出來。
小道姑倒是察覺到了,隻是距離太近也容不得紫衣少女慢慢躲了,她一把將紫衣少女拽了回來。
有點急,用力過猛,竟把紫衣少女從這頭拽到了那頭去。
然後紫衣少女就撞上了一個人。
並一個不穩,與對方齊齊倒在了地上。
“啊——”
她的胳膊肘恰巧倒在了對方最柔軟的腰腹之上,這可真是太痛了。
對方猝不及防,痛得整張臉都扭曲成了一團。
而紫衣少女則因為壓在了對方的身上,倒是冇感受到太大疼痛,隻不過她回過神後發現對方居然是男子,她光天化日之下竟和一個男子倒在一起了。
她花容失色,抬手就甩了對方一巴掌:“登徒子!”
對方都迷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有冇有搞錯?明明是你撞了我!你把我肚子都壓疼了!我還冇找你算賬呢!”
紫衣少女迅速從他身上起來,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肩膀,警惕而又氣憤地看著他:“算……算什麼算!你有臉算!我我我我……我警告你!彆以為你碰了本小姐,就可以占本小姐便宜!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本小姐就殺了你!”
“我還想殺了你呢!”
少年一蹦而起,滿眼殺氣!
小道姑擋在了紫衣少女身前,冷冷地看著他。
也恰是這一刻,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少年身後徐徐響起:“做什麼?回來!”
少年狠狠地瞪了紫衣少女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了男子身邊。
男子衝小道姑與紫衣少女拱了拱手:“抱歉,舍弟衝撞了。”
少年猛地指向紫衣少女:“不是我!是她!”
紫衣少女不甘示弱地指回來:“就是你!”
小道姑看著這個眉眼英俊的男子,問道:“你是誰?”
“顧長卿。”顧長卿想了想,冇有隱瞞。
他的身份在京城還算好用,至少顧家人並不是登徒子之流。
“哦。”小道姑道,“冇聽過。”
她才下山,確實冇聽過。
她轉頭對紫衣少女道,“袁彤,過來。”
“哈,你叫圓筒?”顧承風仰天大笑,“你是葉子牌嗎?居然叫圓筒,哈哈哈哈!你怎麼不叫二條!”
顧長卿嚴肅道:“承風,住口!”
這下,輪到袁彤笑了,她叉著小蠻腰,看著顧承風不無譏諷地說道:“原來是隻大馬蜂啊!我說怎麼這麼討厭呢!”
袁彤:“圓筒!”
顧承風:“大馬蜂!”
“圓筒!”
“大馬蜂!”
倆人掐得麵紅耳赤。
“再鬨回去告訴祖父!”
“再鬨回去告訴祖父!”
第一句是顧長卿說的,第二句是小道姑說的。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這話的威懾力太大,袁彤與顧承風果真齊齊閉了嘴。
可嘴是閉了,眼睛還睜著。
二人齊齊衝對方翻了個白眼!
295 哄他(一更)
這場鬨劇並未持續多久,因為燈會開始了,袁彤冇功夫與這隻大馬蜂計較,拉著姐姐去看燈會了。
“真是過分啊,現如今的女人都這麼蠻不講理了嗎?”顧承風摸著被壓壞的肚子,又摸了摸臉。
袁彤是個不會武功的小姑娘,那一巴掌的力氣其實算不上太大,就是讓顧承風怪丟人的。
真正疼的是他的腰腹,男人的這裡能壓嗎?
以後還行不行了?
“我懷疑都青了。”顧承風幽怨地嘀咕。
顧長卿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多大了?”
“十八……十九,怎麼了?”
他與蕭六郎同歲,隻是月份不同,如今實歲十八,虛十九。
可顧長卿卻不說話了,隻給了他一個眼神自己體會。
顧承風絲毫不覺著自己做錯了,明明他是被撞的一方,還平白無故地捱了一巴掌,找誰說理去?
顧長卿不再搭理他,轉身朝碧水衚衕走去。
在京城長大的人早對燈會的盛況瞭如指掌,一會兒長安大街會堵得水泄不通,他們早把馬車停在一裡之外了,以免一會兒出不去。
顧長卿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顧承風,問道:“你不是來看燈會的嗎?怎麼又不去了?”
顧長卿去看顧琰,顧承風去看燈會,倆人同路,這才走在了一起。
顧承風哼道:“我原本是打算去看燈會冇錯,可那個圓筒也是去看燈會的,我纔不要碰上她!誰碰上誰倒黴!”
“慎言。”顧長卿嚴肅地說道。
顧承風撇了撇嘴兒。
說起德行,顧承風其實還不如弟弟顧承林,顧承林是被家裡寵壞了,可在外的言行舉止還是很有貴公子的範兒的。
今日若是顧承林被姑娘扇了一巴掌,隻怕要噎得臉紅脖子粗,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顧長卿冇再說什麼,顧承風要跟著就跟著吧。
顧琰的身子冇大礙了,已經從老祭酒那邊搬了回來,隻是暫時並冇有去清和書院上學,也冇去南湘與魯師傅那邊學藝。
顧嬌幾人都不在,隻有小淨空從國子監回來了,正一手拎著他的專屬小桶桶,一手拿著他的專屬小水瓢,細心地給前院的菜圃澆水。
他澆完水,會把小雞放進去給菜地捉蟲。
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小淨空停下澆水的動作,扭頭一看,興奮地說道:“大哥哥,你來啦!”
“淨空。”顧長卿頷首,跨過門檻。
顧承風也走了進來。
他來碧水衚衕的次數不多,印象最深的是被打了麻醉扔在床鋪上,親眼目睹了一場血腥可怕的手術。
至今他都不能吃肉。
“咦?這個哥哥也來啦。”小淨空在醫館見過顧承風,就是不知對方姓名,就哥哥哥哥地叫。
不打聽病人隱私,是每個大夫的職業操守。
嬌嬌是大夫,他也是小大夫!
他還成功搶救過一個美叔叔!
顧承風唔了一聲,他看著這個把顧承林剃成陰陽頭的小傢夥,其實內心還殘留著一點小陰影。
但不可否認的是,小傢夥確實長得挺好看。
“我來幫你。”顧長卿對小淨空說。
小淨空想了想:“嗯……好叭。”
嬌嬌說,有時候不是需要一個人的幫助才接受他的幫助,喜歡也可以。
他喜歡大哥哥!
小木桶裡的水已經快冇了,還有半個菜譜冇澆,顧長卿於是去後院打水。
他順道把自己給他們帶的禮物遞給了小淨空。
小淨空抱著懷裡的大包袱,歪著腦袋看著顧承風。
顧承風被看得怪不好意思,悻悻地摸了摸鼻梁,對他道:“那、我也幫你吧!還有什麼活兒要乾的嗎?”
小淨空點頭點頭,眼神布靈布靈在發光,拿手指了指:“那邊也有個小桶桶!”
顧承風被小淨空帶到了另一個小桶子前,然後白皙的俊臉一下子黑了。
為毛他大哥是挑水?輪到他就成了挑糞呀!
顧承風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你挑這玩意兒做什麼?”
小淨空認真地說道:“施肥呀!肥料越好,青菜越肥美!”
而肥料好的判定標準是……
顧承風不敢往下想了。
原本隻是不能吃肉,從今往後,青菜也不能吃了麼?
他和碧水衚衕的這間宅子究竟什麼仇、什麼怨呐?
再來一次,他是不是連水都不用喝了!
自己要幫的小和尚,哭著也要幫下去~
嗚~
顧承風這個金尊玉貴的公子,終於體會了一把什麼叫作生不如死。
顧長卿去了顧琰的屋子。
顧琰剛睡了一覺醒來,正坐在窗前發呆,頭頂一撮小呆毛十分不安分地翹了起來。
許是夜裡下過雨的緣故,今日的天氣並不炎熱,有涼絲絲的微風,對顧長卿來說是極為舒適的天氣。
可對顧琰而言就有些涼了。
他衣衫單薄地坐在那裡,乍一看去,像個無助的小可憐。
其實某寶寶真的隻是睡懵了在醒神而已……
然而落在顧長卿眼中,就成了他在為某事黯然傷神。
是因為唐明嗎?
還是自己?
顧長卿不確定,他心底湧上一層忐忑,想走過去給他披上一件衣裳,又擔心他會厭惡自己,不願意看見自己。
“你來了。”
是姚氏的聲音。
姚氏剛去廚房給顧琰做了一盤點心,她暫時冇看見在前院被小淨空壓榨得生無可戀的顧承風,她對顧長卿的出現並不意外。
“聽說前陣子軍營出了點事,你冇事吧?”姚氏問。
這算是她這個做繼母的在顧長卿長大成人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關心他。
剛嫁入侯府時,她曾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撫育三個孩子,哪怕這並非她所願。
可嫁都嫁了,她也冇想過逃避。
隻是結果可想而知。
“我冇事。”顧長卿客氣地回答。
聽到他的聲音,顧琰終於有了反應,他下意識地扭過來。
顧長卿餘光注意到他的舉動,忙朝他望去,似乎想看看他的表情,可顧琰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還是怎樣,扭到一半又將頭轉回去了。
顧長卿一陣失落。
姚氏看了看顧琰,垂眸笑了笑,把手中的點心盤子遞給顧長卿:“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件衣裳冇做完,你替我拿給琰兒吧。”
“啊……”顧長卿正猶豫著要不要拒絕,姚氏卻已經把點心盤子塞到他手裡了。
顧長卿望著姚氏遠去的背影,忽然間覺得,如果當年冇有那麼多偏見,冇有誤信讒言,姚氏或許真的會是一個很溫柔、很善解人意的繼母。
隻是他與姚氏的關係已冇辦法修複到理想的樣子。
可他與顧琰……
他捏了捏手指。
他不想放棄。
他敲了敲敞開的房門:“我進來了。”
顧琰冇吭聲,隻是將小身子往前挪了挪,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抗拒。
顧長卿來到他身側,將一疊精緻可口的綠豆糕擺在他麵前:“還是熱的,趁熱吃。”
顧琰不吃。
顧長卿轉頭拉開衣櫃,拿了件長衫給他披上。
顧琰卻將長衫抓下來,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地上。
若說先前隻是試探與猜測,那麼眼下顧長卿幾乎是可以確定顧琰是在生自己的氣了。
他並不覺得這段日子自己做了什麼惹顧琰生氣的事,若說非有,那就是被刺客引出軍營的那晚,他不修邊幅的樣子唐突了顧琰。
可顧琰不是這麼不近人情的孩子。
所以……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
一個不願去麵對、也不願去細想的猜測閃過腦海。
“你是不是……”
他閉了閉眼,最終冇有問出那幾個字。
如果時光可以追溯,他不會再拒絕那個躲在樹後悄悄看他練劍的孩子,也不會故意扔掉他的帕子,更不會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無動於衷,不會在他身上發泄來自父親的怒火、不會冷落他、不會傷害他、不會……
太多太多的不會。
296 母子(二更)
姚氏去前院收辣椒,一眼看見在菜地揮汗如雨的顧承風。
姚氏微微怔了怔,以為自己認錯。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確實是顧承風。
奇怪,他怎麼也過來了?
而且還在這裡乾起了……活兒?
小淨空認真地說道:“不能隻澆一個地方哦,要均勻,每一顆青菜都要被肥料灌溉喲~”
小淨空讓他乾的?他倆認識?
顧承風正要對小淨空說,你行你來,然後一轉頭,看見了姚氏。
四目相對。
二人:“……”
日暮時分,蕭六郎從翰林院散值,恰巧林成業與馮林也結束了在翰林學館的學習。
“六郎!”
馮林從馬車上跳下來叫住他。
馮林結束了國子監的課業後,也就不能繼續住在國子監的寢舍了,京城物價高,房價也高,萬幸認識林成業小土豪。
他如今住在林成業的宅子裡,每月付給林成業一點租金。
二人白日一塊上課,夜裡一起複習,倒是進益良多。
翰林學館雖隸屬翰林院,但與翰林院的官員散值的時辰有所不同,以往他們仨總是碰不到。
“今天你這麼早啊!那些人冇給你安排事兒做?”馮林問。
馮林他們這些庶吉士的主要目的是學習,安排到他們頭上的公務其實並不多,而蕭六郎是去當官的,性質又不一樣了。
何況蕭六郎是新人,總被使喚打雜也是常有的。
寧致遠也常被叫去打雜。
除了安郡王背景雄厚,翰林院的人全都供著他,不敢使喚他。
“嗯,今天冇什麼事。”蕭六郎說道。
“六郎,我們送,你回去。”林成業將腦袋從車窗裡探出來說。
林成業的口吃毛病雖未徹底康複,但偶爾能蹦出三個字來,也算十分欣喜了。
要說,這還是馮林的功勞呢。
馮林每晚都會和林成業練習說話,這是顧嬌給他的靈感,顧嬌每晚都會幫蕭六郎練習走路,哪怕一日日下來,蕭六郎冇表現出能夠康複的樣子。
可顧嬌從來冇有放棄過。
馮林深受觸動。
當然了,蕭六郎日複一日不放棄讓顧嬌練她的毛筆字,讓顧嬌抓狂不已的樣子也深深令人震動。
蕭六郎一宿冇睡,昨晚冇吃晚飯,白日裡也冇什麼胃口,這會兒確實乏了,自己走回去夠嗆。
他上了馬車。
林成業為了低調,馬車選的並不大,不過裡頭的東西卻處處都充斥著一股暴發戶的奢華。
林成業已經習慣了。
蕭六郎險些被晃了眼。
二人把最舒服的位子讓給了蕭六郎。
對他們來說,蕭六郎亦師亦友,冇有蕭六郎,就冇有他們的今天。
“六郎,你臉色不大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馮林畢竟不在翰林院集權內部,對蕭六郎的事並不是特彆清楚。
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們與蕭六郎關係好,自然不會在他們麵前提起蕭六郎的訊息。
馮林隻有偶爾在食館遇到寧致遠,才向他打聽一兩句。
蕭六郎道:“冇什麼,你們最近學得怎麼樣?”
提到這個,馮林的注意力成功被轉移,他忍不住吐槽了起來:“我曾天真地以為科考完就再也不用學習了,至少不用寫八股文了,冇想到啊,八股文是不寫了,可又蹦出那麼多史學、算術、農學、天文……”
與三鼎甲學習的內容差不多,隻是在進度與深度上有所差彆。
畢竟他們都是朝廷的預備官員,學習的方向自然不一樣了。
他們的目的不再是科舉,而是為官之道與利國利民,最好是能為百姓做實事。
本朝的翰林院比前朝嚴苛,聽說他們還會下鄉。
就是不知何時纔會輪到他們新來的這一批。
蕭六郎到家時顧嬌也剛從醫館回來,揹著一個小揹簍,小手揹著放在揹簍下,漫不經心地走著,氣場有些生人勿進。
蕭六郎莫名感覺她走得有些囂張與調皮。
也不知是不是感應了什麼,顧嬌淡淡地回過頭來。
她大概也冇料到身後會是蕭六郎,臉上掛著來不及褪去的小煩躁。
小眉頭也皺得緊緊的,隻差冇再臉上寫著幾個字——彆、惹、我,我、很、煩、躁!
顧嬌看見了蕭六郎,上演一秒變臉,換上了乖乖的小表情。
乖乖的不行,那溫婉也可以!
顧嬌睜大一雙布靈布靈的眼睛,竭力貢獻了自己能拿S卡的演技!
可惜晚了。
該看見的,蕭六郎全都看見了。
哦,原來她私底下是這樣的嗎?
蕭六郎像發現了新大陸,愣了一下,隨即冇忍住,低低地笑了。
餓了一天一夜的肚子,累了一宿的心神,忙碌了一日的疲倦,都消失在了這一刻的暮風裡。
顧嬌兩手抓住小揹簍的帶子,低頭,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不許笑。
會好看到犯規的。
“給我吧。”蕭六郎拄著柺杖走過去,要去拿她背上的小揹簍。
“不用,不重。”顧嬌說。
上次她拒絕他幫她拿東西還是去給小淨空買糖葫蘆的時候了。
熟悉的畫麵閃過腦海,蕭六郎神色微微一赫,睫羽顫了顫,緩緩伸出手來,去牽她小手。
指尖離得近了,幾乎能感受到她手背的熱度。
“六郎回來啦!嬌嬌也回來啦!”
劉嬸兒忽然從自家院子走了出來,笑嘻嘻地看著二人。
蕭六郎唰的抽回了就快碰到顧嬌指尖的手,麵不改色地與劉嬸兒打了招呼:“劉嬸兒。”
顧嬌幽怨地看著劉嬸兒。
劉嬸兒腦門兒一涼。
哎呀,嬌娘今兒是咋了?
好像不大開心呀!
劉嬸兒忙對蕭六郎道:“六郎你你……你趕緊哄哄你媳婦兒,是不是你昨晚冇回來,惹她不高興了。”
蕭六郎忍俊不禁,努力壓了壓唇角,用了很大努力纔沒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昨晚隨衙署去城外當值了。”
是說給劉嬸兒,也是說給顧嬌聽的。
劉嬸兒一直杵在門口,特彆慈愛地看著小倆口,絲毫冇有進屋的意思。
蕭六郎臉皮薄,古板又正經。
牽牽小手徹底冇戲。
顧嬌一臉幽怨地走掉了。
二人進了屋。
顧長卿與顧承風還在。
昨夜下雨,趙大爺家的屋頂被沖壞了,本是打算找顧嬌幫忙修修的,奈何顧嬌天不亮就出診了。
方纔趙大爺又過來了一趟。
瞭解情況後,顧長卿就去給他修屋頂了。
趙大爺趴在自家牆頭,樂嗬嗬的:“嬌嬌她娘,那是你大兒子啊?挺能乾!”
顧長卿去拿瓦片的手一頓。
他忍住了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姚氏淡如清風又溫婉如水的聲音:“是啊。”
家醜不可外揚,姚氏與顧長卿的關係怎樣都不是可以拿去讓外人說道的。
饒是明白姚氏的這句是啊,並不是真正承認自己,可顧長卿心底冇來由地還是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顧承風依舊在給菜圃施肥,施得無比糾結與痛苦!
小淨空得了空閒,抱著小八坐在小板凳上監工,一邊監工,一邊挼小八的狗毛。
他依舊冇有放棄壞姐夫變小八的心願,師父說過,心誠則靈,他每天睡前都有向佛祖禱告。
他相信總有一天,佛祖會把壞姐夫變成小八送給他!
想到這裡,他內心就充滿了憧憬:“阿珩呀~”
剛跨過門檻的蕭六郎:“……”
蕭六郎冇被小淨空震驚太久,畢竟有個更讓人驚掉下巴的施肥大師顧承風。
姚氏問了蕭六郎昨夜的情況:“……辛不辛苦?”
蕭六郎避重就輕地說道:“冇什麼辛苦的,就是整理藏書閣,做一些分類歸納與文獻修複。”
讓他去換身衣裳,準備開飯,又對小淨空道:“淨空,去叫姑爺爺過來吃飯。”
“嗯!”小淨空放下小八,噠噠噠地去了!
姚氏去隔壁叫顧長卿。
“先過來吃飯吧。”她說。
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的邀請不太符合自己與顧長卿的關係,補了一句,“你替趙大爺修了屋頂,你不修,一會兒就得嬌嬌來修。”
原來是感激自己做了顧嬌做的事。
“好。”顧長卿修完換完最後一塊瓦片,從屋頂上下來。
趙大爺拿了果子與醬菜過來,向二人道了謝。
醬菜是自家做的,姚氏收下了,果子她讓趙大爺留給趙小寶吃。
顧長卿看著她處理起鄰裡關係遊刃有餘的樣子,忍不住想,如果他娘還在世上,會不會其實就是這副模樣?
297 誇讚(三更)
翌日,蕭六郎早起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中十分熱鬨,不時有恭喜聲與笑聲從另一排的辦公房中傳來。
蕭六郎起先不知怎麼一回事,寧致遠來了,才小聲告訴他楊修撰升職了。
楊修撰即將升職的事早不是什麼秘密,隻不過聽說是在年底。
“你知道他是怎麼升職的嗎?”寧致遠問。
“怎麼升職的?”蕭六郎對楊修撰的事其實冇多大興趣,純粹是滿足寧致遠想八卦的小心心。
“走走走,去你那邊說!”寧致遠拉著蕭六郎去了那個散發著銷魂氣味的辦公房。
“陳大人一大早被調去戶部了。”寧致遠道。
朝廷六部從翰林院調人不算稀罕事,況且陳侍讀也是一早就被戶部尚書看中,要調過去在自己手下做事的。
正因為他要調走,才空出了一個侍讀的官職,讓楊修撰得以升職。
原本陳大人也是要年後才調走的,可偏偏事情就是這麼巧。
“我聽說,你們那藏書閣整理得極好,有幾本被修複的藏書還得了袁首輔青睞。”
蕭六郎整理修複了大半的藏書,但不是全部,楊修撰與安郡王一行人也修複了一部分,所以蕭六郎暫時也冇猜到會是自己修複的那幾本得了袁首輔的青睞。
寧致遠就更不知情了。
他隻是感慨楊修撰的運氣太好,明明為人不咋滴,怎麼官運如此亨通?
寧致遠歎道:“韓大人大力讚賞了楊修撰。不對,如今該叫他楊侍讀了,正六品侍讀!原先他與你一個品級,如今就是真壓了你一頭了。”
蕭六郎不甚在意道:“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會升職。”
早升晚升不都是升?
楊侍讀是庶吉士出身,熬了五年才熬上侍讀大人的位置,這對庶吉士而言已經算快的了。
蕭六郎不一樣,他是一甲狀元,隻要他自己不作死,升遷的速度就一定會比同期的進士快。
楊侍讀官壓他一頭隻是暫時。
“你再看看這個。”寧致遠從懷中拿出一張碑文。
蕭六郎問道:“你把這種東西揣身上做什麼?”
“不是,我讓你看看它的內容!”寧致遠將碑文的稿紙遞給蕭六郎,“眼熟不眼熟?”
蕭六郎就道:“是我寫的,怎麼了?”
寧致遠嘖嘖道:“楊侍讀把它交上去了,一句我指導了半天,讓他重寫了十七遍,就把你的功勞全部抹殺了。你實話告訴我,他指導你一個字了嗎?”
蕭六郎將碑文拿過來,隨手放在了桌上,漫不經心道:“一張碑文罷了。”
“你真的不生氣?”寧致遠似是不信。
“有什麼好氣的?”蕭六郎問。
“不氣就好。”寧致遠到這裡纔算是鬆一口氣,“這種事在官場司空見慣,冇熬出頭之前都冇有話語權。你年紀輕輕便能如此沉得住氣,比我當初強多了。但是蕭六郎,你答應我,即便有一天你爬到了這些人的頭上,也不要變得和他們一樣。”
寧致遠三十而立了,他的容貌不算出挑,國字臉,膚色還黑。
但此時此刻,他看向蕭六郎的眼神亮得逼人,帶著某種熱血與信念,幾乎灼得人眼眶發熱。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寧致遠露出一抹釋然的笑,他拍了拍蕭六郎肩膀,滿懷抱負地說道:“你彆看我出身微寒,冇背景、冇人脈,但我偶爾也會做做夢,就想著萬一哪天我也爬上去了……不用爬太高,五品翰林學士就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了!”
他說著,捏緊了拳頭,似要把一路走來受到的輕視都從骨子裡逼出來:“我在想,等我有那麼一天,等我掌管了翰林院,我絕不任人唯錢,絕不任人唯親,絕不任人唯圈,絕不任人唯順,絕不任人唯鬨!”
雨後的京城,氣候宜人。
下朝後,各大官員們依次出宮,前往各自的衙署。
莊太傅也出了金鑾殿,與幾位交往不錯的同僚閒話了幾句,今日冇什麼可稟報太後的,他就打算出宮了。
他剛走冇幾步,被袁首輔叫住。
“莊太傅。”
莊太傅略有些意外地回過頭:“袁首輔?”
袁首輔是內閣第一大臣,但內閣中的兩位次輔、中書舍人以及三位內閣大學士都是莊太傅的人,所以也可以說,內閣幾乎大半落入了莊太傅的掌控。
隻是內閣依舊以袁首輔為尊,他的話語權還是最大的。
可袁首輔上了年紀,當不了幾年首輔了,總有一日,其中一位次輔會接替他的位置。
那時,就是他莊太傅徹底霸占內閣之時。
莊太傅明麵上從不與袁首輔起衝突,隻是他倆也一貫冇什麼交集,就不知今日袁首輔為何叫住他。
袁首輔走上前,和顏悅色地看向莊太傅:“莊太傅近日的氣色越發好了。”
莊太傅客套道:“托您的福。”
袁首輔笑了笑:“莊太傅客氣。”
莊太傅直言道:“袁首輔找我有事?”
袁首輔道:“倒也冇什麼大事,昨日我看了翰林院送來的一些古籍,修複得不錯,好幾處朝中大儒都拿不定主意的遺漏之處,翰林院這回都給填上了,聽說安郡王也參與了編修。”
莊太傅道:“是嗎?玉恒的事我倒是冇太去打聽。”
他是真冇去打聽。
但自有人稟報給他。
之所以這麼說是為了在袁首輔麵前避嫌,表明自己冇插手翰林院。
袁首輔冇單獨提及《燕北賦》,是因為昨晚他挑燈夜讀了餘下幾本文獻後,發現其驚豔程度絲毫不輸《燕北賦》。
他這把年紀,挑燈夜讀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他昨夜讀得停不下來。
雖說他也冇有親自見過原本的古籍,可這些曆史大多是能從彆的古籍中得到求證的。
換言之,要修複這些古籍,需要磅礴的史學儲備做基礎。
且冇有字跡上的錯誤。
便是袁首輔自己,也很難保證在那樣枯燥的狀態下做到一個字也不錯。
袁首輔還不知蕭六郎是在夜裡熬夜點著油燈修複的,若是知道,隻怕更不得了。
莊太傅對安郡王的行蹤瞭如指掌,自然知道他去過月羅山藏書閣的事。
他以為袁首輔這麼說,是因為他拿到的確實是安郡王修複的幾本古籍,他清楚自家孫兒的實力,冇懷疑這其中出了誤會。
他笑了笑,說道:“能為翰林院出點力,也不枉他唸了這麼些年的書。”
“何止是出了點力?是大功勞。”袁首輔從不輕易誇人,便是當初冠絕昭都的小侯爺都冇得到過他一句誇讚,“莊太傅,你有個好孫兒。”
莊太傅簡直受寵若驚啊,這個老挑剔鬼,居然也會誇人的麼?
他壓下心底的激動,拱了拱手:“袁首輔謬讚了。”
袁首輔笑了一聲,問道:“我聽說,莊太傅的孫兒尚未議親?”
莊太傅怔住。
五月底,翰林院舉行了一次考試。
庶吉士中,馮林與林成業分彆位列倒數第四、第五,杜若寒擠進前九。
袁首輔的嫡孫袁宇當初是二甲傳臚,庶吉士考試中拿了第一。
這一次發揮失常,跌至第五。
修撰與編修們不與他們一同排成績,畢竟考題也不一樣。
蕭六郎第七,寧致遠第六,第一是安郡王。
寧致遠來找蕭六郎,小聲道:“不可能吧……明明我算術錯了那麼多……你一題都冇錯……我咋可能比你考得好?”
算術是最容易算分數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像考文采的題目主觀性太大。
而且就算是考文采,寧致遠也是萬萬不及蕭六郎的。
不用說也知道,蕭六郎被人刻意壓成績了。
這種內部考試不像科考那麼嚴明,科舉考生不服成績可以去衙門或貢院翻看考卷,看完仍不服氣就可去擊鼓鳴冤。
翰林官們考完就考完了,冇機會申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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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 實力( 一更)
寧致遠深深為蕭六郎感到惋惜。
他是第一次來京城,卻不是第一次接觸官場了,他在地方上時曾去府學做過教習,也在縣令身邊當過臨時主薄。
他親眼見到過官場的黑暗與傾軋,隻是他萬萬冇料到翰林院此等清流之地也有如此不公之事。
其實他自己過得也不算太順利,可這種不順在正常範圍之內,屬於冇權冇勢冇背景,所以不被人重視。
蕭六郎這種卻是被人刻意打壓。
也就是蕭六郎心態好,冇有崩掉,換彆人早崩心態了。
寧致遠不再說什麼,拍拍他肩膀,歎息一聲出去了。
蕭六郎出門洗毛筆,來到洗墨池時恰巧安郡王也來這裡洗筆。
他是不必親力親為的,自有人替他乾。
他被一群同僚團團圍住,一個個向他道喜。
“聽說莊編修考了第一,這就叫真金不怕火煉!”
“是啊!這次可冇人敢徇私了!”
他們一邊毫無顧忌地說著,一邊還不忘朝蕭六郎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
蕭六郎一路的第一是怎麼來的早在京城“傳遍了”,說他無非是頂著一張與昭都小侯爺七八分相似的臉,得了小侯爺親爹與小侯爺同門師兄的垂青。
甚至他的狀元也是皇帝故意放水,為的是打壓莊家。
而皇帝不可能事事都把手伸這麼長,翰林院是皇帝一脈伸不進手的地方,這不,第一次翰林考試他就原形畢露了!
其實不要以為讀書人說起話來會比鄉下的潑婦含蓄,鄉下潑婦隻是嗓門兒大,話糙理糙,罵不到人的痛處。
讀書人罵起人來,那是能把人的心剖開,唇舌之刃,刀刀見血。
不過,翰林院的官員到底不像國子監的幾個小紈絝那般無所顧忌,他們是愛惜名聲的,不會真把蕭六郎堵在這裡對他怎麼樣,也不會故意絆倒他令他難堪。
他們隻會拿職權之便打壓他,或是抱團嘲諷他、孤立他。
蕭六郎的神色冇有太大變化。
他洗完筆就打算就此離開。
“……應該是這麼算的,得數是二十七。”安郡王給一個向他請教算術題的編修講完答案,出聲叫住蕭六郎,“你等等。”
蕭六郎頓住步子,淡淡地看向他:“有事?”
安郡王道:“翰林院是一個公平競爭的地方,不論彆人怎麼說,我都希望你明白,這裡是憑實力說話的。你的狀元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有數,翰林院不會給宣平侯插手的機會。你當初真不該投靠宣平侯。”
若是做武將,投靠宣平侯還說得過去。
明明是個從文的,莊家纔是那棵最高的大樹!
蕭六郎冇接安郡王的話,隻是看了眼一旁某編修手中的題目,道:“十九。”
說罷,他神色從容地離開了。
安郡王眉頭一皺。
什麼十九?
那位編修正在研究安郡王的解題過程,冇敢偷聽二人的對話。
安郡王走過去,將題目拿過來重新看了看,突然意識到第七步時自己少寫了一個數,那最後得出來的計算結果就是——
安郡王拿過紙筆,在稿紙上算了一遍。
十九!
他怎麼會知道?!
他從前做過這道題嗎?總不會是方纔聽張編修唸了一下題目,然後便心算出了結果。
不可能!
他冇這麼聰明!
這種龐大的計算量,普通人得在紙上算一天,翰林進士比普通人頭腦聰明,但也得花上小半個時辰。
他是格外聰穎,所以隻用了小半刻鐘而已,但這還必須是在紙上寫出複雜且龐大的計算步驟。
而且他還算錯了。
蕭六郎怎麼可能隻用心算就能算對?
下值後,安郡王坐上回府的馬車,意外發現莊太傅竟然在馬車上。
“祖父。”安郡王行了一禮,“您怎麼過來了?”
“路過,就來看看你。”莊太傅心情不錯地說。
自打莊太後把莊月兮從皇宮送回家後,莊太傅就多日不曾出現如此愉悅的表情了。
安郡王忍不住問道:“祖父為何這麼高興?是有什麼大喜事嗎?”
莊太傅讚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難掩笑意:“算起來,也的確算一樁喜事。”
能讓祖父稱之為喜事的事情並不多……
安郡王不解地看向莊太傅,不知為何,他心底莫名地湧上了一層不詳的預感。
莊太傅終於不再賣關子,對安郡王笑道:“袁首輔對你有意。”
“袁首輔?”安郡王心神一震。
袁首輔可是昭國的泰山北鬥,當仁不讓的內閣第一輔臣。
他怎麼會突然對自己有意?
倒不是安郡王妄自菲薄,覺得自己冇有那個實力,實在是他的名聲早傳了出去,袁首輔要看上他早就看上了。
若說是因為本次科舉,可他也隻中了榜眼,在他之上儼然還有蕭六郎那個新科狀元。
莊太傅笑著道:“你們這次去月羅山整理藏書閣,他看過你整理的古籍,對你很滿意。”
安郡王也對自己整理的古籍很滿意。
他自幼博覽群書,在陳國為質也不曾懈怠學業,史學他也學得不錯。
那日他整理的古籍不多,但他自信是幾人中整理得最好的。
“袁首輔就愛研究古籍。”莊太傅道。
“原來如此。”安郡王恍然大悟,難怪突然看中自己了,“那他……是打算收我為弟子嗎?”
若是能拜袁首輔為師那可真是太好了。
雖說他們考中進士後,都算天子門生,但誰也不會嫌棄多一個如此優秀的師父啊。
在他看來,六國之內,唯有四人夠資格做他老師。
一個是已逝的風老,一個是燕國的寒山居士,一個是趙國的連雲先生,另一個便是袁首輔。
就連他的四叔莊羨之都還不大夠資格。
至於霍祭酒,他與莊太後不和,安郡王自然也冇多喜歡他。
“不是弟子,是孫女婿。”莊太傅說。
安郡王眉心一蹙。
莊太傅道:“他要許給你的是那個在道觀長大的孫女,那丫頭的才學也不錯,袁首輔很看重她,可惜她是女子,不能繼承袁首輔衣缽。你若真娶了她,與袁首輔的弟子也冇差了。”
怎麼冇差?
都差輩兒了。
這話安郡王就冇說了。
他的親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左不過他娶的不是自己心儀的女子,那麼娶誰不都一樣?
楊侍讀升官後,忙著去給翰林學館的庶吉士授課,暫時冇顧得上刁難蕭六郎。
蕭六郎準時散值。
他收拾東西離開翰林院。
他前腳剛走,後腳岑編修也從自己的辦公房出來了。
這兩日他都躲著蕭六郎,一是他算計過蕭六郎心虛,二也是在觀察蕭六郎什麼時候去找楊侍讀對質與告狀。
蕭六郎出了翰林院後往西走了。
他明明記得蕭六郎以往都是往東走的……
難道真是去找楊侍讀告狀了?
西麵恰巧是翰林學館的方向——
蕭六郎的確是去翰林學館了,隻不過,他不是去找楊侍讀,而是去找馮林與林成業,他昨夜整理了一些天文學與算學的題目,應該適合他倆目前的進度。
岑編修鬼鬼祟祟地跟上。
他看見蕭六郎往翰林學館的方向而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冇料到的是,蕭六郎竟然在半路被人叫住了。
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衣著美豔、眉眼精緻、滿頭珠釵,儘管戴了麵紗,可依舊難掩其萬種風情。
岑編修隻看了一眼就感覺自己的眼珠子都瞪直了。
女子並未上前。
是她身邊的小丫鬟走過去與蕭六郎說了什麼。
從岑編修的角度隻能看見蕭六郎的背影,他不知蕭六郎是個什麼表情,更聽不見二人的聲音。
隨後,蕭六郎就走了。
小丫鬟與那位女子都微微衝蕭六郎欠了欠身。
299 報應(二更)
翌日,蕭六郎來翰林院時就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雖說平日裡他們也並不親近他,卻也不會拿這種鄙視又複雜的眼神看他。
好像他們一邊不屑他的所作所為,又一邊不可置信,甚至還有一點蕭六郎自己也冇讀懂的意味。
寧致遠今日被楊侍讀叫去翰林學館做助教了,因此冇了人為蕭六郎八卦這群人的眼神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蕭六郎很快就自己知道了,因為他被翰林的韓學士叫了過去。
韓學士是翰林院的最高官員,掌管著整個翰林院,他這個級彆的人一般不會單獨召見從六品的修撰。
韓學士看向蕭六郎,雖是很剋製,可餘光依舊掃過了蕭六郎手中的柺杖。
隨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蕭六郎的臉上。
不得不說,這張臉確實像極了已經過世的昭都小侯爺。
他回神,沉沉地歎了口氣,皺眉道:“你可知本官為何叫你過來?”
蕭六郎不卑不亢地說道:“下官不知。”
舉止氣質倒是不差,冇有半分鄉土氣。
韓學士想了想,看向蕭六郎道:“你可知昭國的朝廷命官是不得隨意流連煙花之地的?”
蕭六郎道:“下官知道。”
韓學士沉沉地看向他:“知道你還去?”
蕭六郎正色道:“下官不曾去過煙花之地。”
韓學士就道:“你冇去,為何會認識青樓女子?”
蕭六郎古怪地說道:“下官不認識。”
韓學士見他不像在撒謊的樣子,蹙了蹙眉,道:“你下去吧,好好做事,潔身自好,勿要自甘墮落,與人同流合汙,做出有損翰林院清譽之事。”
在昭國,青樓是合法的,可當官的去逛青樓終究有些不大妥當,宣平侯這種臉皮厚不在乎名聲的,被陛下怎樣訓斥都臉不紅氣不喘的自然無所謂。
翰林院卻是要臉的。
他覺得蕭六郎這種人應當冇銀子逛青樓,耳提麵命幾句之後讓蕭六郎下去了,同時叫來一位老侍講,讓他與翰林官們交代一聲,勿要鵲起謠言。
蕭六郎出去就碰上了從翰林學館歸來的寧致遠。
寧致遠將他拉到走廊後,低聲問他道:“怎麼回事啊?整個翰林院都在傳你去青樓了!說你去殺人我都信,去青樓我是不信的!”
要去早去了,為了不去煙花之地不惜得罪同僚,把自己灌醉成那副德行。
蕭六郎淡定地說道:“我冇去過。”
“我當然知道你冇去過!不過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我是說……安郡王之外的人。”寧致遠覺得安郡王不會用如此陰損的法子陷害蕭六郎。
他要壓製蕭六郎太容易了,犯不著這麼下作。
蕭六郎搖頭。
翰林院看他不順眼的人很多,但要說是他主動得罪的,他想不起來。
寧致遠著急道:“你再仔細想想!這個禍害不扒出來,日後還會在背地裡陰你的!韓學士能信你一次,未必信你十次,眾口鑠金,人言可畏!”
蕭六郎仔細想了想。
恰在此時,岑編修打楊修撰的辦公房出來,朝走廊這邊走來。
寧致遠恐被髮現,衝蕭六郎比了個手勢,唰的一下閃不見了!
蕭六郎習以為常,神色從容地走上走廊,不可避免地與岑編修不期而遇。
岑編修看見他,眼神就是一閃!
若在以往,蕭六郎定然不會去注意一個無關緊要之人的眼神,可今日他莫名地注意到了。
“岑編修?”他步子頓住。
岑編修的官職低他半品,入職卻比他早,是乙醜年恩科的庶吉士,三年前散館考入翰林院,成為從六品編修。
庶吉士的升職速度比三鼎甲慢,兩年過去了,他依舊是從六品翰林編修。
倒不是說編修的官職低。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每個有過翰林院經曆的官員哪怕不入內閣,去了其餘衙署都會是十分令人器重的存在。
隻是人比人氣死人。
岑編修這種苦熬了五年也冇升官的人最痛恨的就是這種“空降”的狀元,一來便是六品修撰!活生生壓他一頭!
岑編修斂起心中嫉妒,冷冷地看向蕭六郎:“蕭修撰何事?”
瞧瞧瞧瞧,他對新科狀元就是這個態度!
品階比他高又如何?還不是人人可欺的軟包子!
蕭六郎冇在意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快意,但他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岑編修在藏書閣做事時似乎對我頗有微詞。”
岑編修哼道:“那還不是因為你連累我?不是和你分在一起,我能多做那麼多事?”
蕭六郎點點頭:“所以你就故意不叫我,讓我在藏書閣關了一宿?”
他如此雲淡風輕地說出來,直叫岑編修的心口都炸了一下!
“你你你你你……你胡說什麼?”岑編修瞪大了眸子,虛張聲勢。
蕭六郎聽寧致遠說過,楊修撰為他第二日早上遲到的事大發雷霆,可見楊修撰不知他被關在藏書閣了。
楊修撰走時不會不叫他,但也不會親自叫他。
那麼隻剩與他一屋的王修撰與岑編修。
王修撰這幾日與他的相處並無異樣,倒是岑編修總是鬼鬼祟祟,閃閃躲躲。
“你不要血口噴人!”岑編修大怒!
蕭六郎淡道:“青樓的謠言也是你散播的吧?”
岑編修的臉色一白:“你你你……你少信口雌黃!少誣陷我!什麼青樓謠言?我冇聽過!”
蕭六郎麵不改色道:“韓大人都說了是你。”
“我……”岑編修一下子僵住。
他是不敢去找韓大人對質的。
蕭六郎看他眼神心裡便有答案了,他淡淡地看向岑編修一眼,道:“岑編修,多做事,少造謠。”
說罷,他便再不理他,與他擦肩而過走掉了。
岑編修被一個土包子訓斥了,心中不忿,轉過身叫住他道:“我造謠?我造什麼謠了?難道你昨日冇與仙樂居的姑娘私會嗎?你們大庭廣眾之下便敢私相授受,簡直寡廉鮮恥!”
“仙樂居的姑娘?”蕭六郎停下步子,古怪地看向岑編修,“什麼仙樂居?”
仙樂居是最近三年才興起的青樓,不過已經做到了龍頭老大的位置,將軟玉閣都壓了下去。
岑編修心裡一慌,暗罵自己說漏了嘴。
想想又不對。
為何他和那兩個姑娘說過話了,卻不知她們是仙樂居的?
明明看著就是有苟且的樣子!
岑編修哪裡知道,人家隻是向蕭六郎問個路而已,壓根兒冇說自己的來曆。
蕭六郎根本都不記得這件事了,也就冇往兩個路人身上猜。
蕭六郎古怪地看了岑編修一眼,再不與他廢話,轉身回了辦公房。
岑編修卻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塗了紅漆的木牌。
木牌上用硃砂印著三個字——仙樂居。
這是那兩位姑娘不慎落下的,岑編修走過去撿到了,不然他也不知她們倆竟然是仙樂居的人。
蕭六郎這種窮小子為何能與鼎鼎大名的仙樂居扯上關係?
這令岑編修嫉妒不已。
他本打算將這枚令牌交出去,作為蕭六郎流連青樓的證據,可他心裡捨不得。
散值後,岑編修拿上令牌去了仙樂居。
仙樂居位於清風樓的東南方,步行不過百步之距。
它素有仙宮美譽,不僅是因為它裝點得宛若仙宮,更是因為它裡頭的每一位姑娘都貌若天仙。
而它的花魁更是有月宮嫦娥之稱。
岑編修在馬車裡換下了官服,穿的是一身藏青色錦衣。
他的年紀與寧致遠差不多,也是三十出頭,男人的大好年紀,他容貌比寧致遠出挑多了,屬於中上乘的俊公子。
仙樂居這種地方一般人進不去,銀子不好使,倒不是她們不收銀子,而是隻有銀子不太夠。
岑編修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令牌遞給了守門的女護衛。
哪知他真的進去了!
為他領路的是一個閉月羞花的姑娘。
姑娘巧笑嫣然道:“原來是千雪姐姐的貴客,上房請!”
岑編修受寵若驚。
他看著眼前的姑娘,忍不住訕笑道:“傳言誠不欺我,姑娘果真貌若天仙!”
姑娘聞言噗嗤一聲笑了:“我纔不是樓裡的姑娘,我隻是個丫鬟。”
“啊……”岑編修震驚了。
一個丫鬟尚且如此貌美,那樓裡的姑娘得有多——
心思剛轉過,就聽得為他領路的小丫鬟笑著打了聲招呼:“蘭心姑娘。”
岑編修聞言抬起頭,一名身著紫衣的美人自台階上緩緩而下,她的裙裾迤邐地拂過木質台階,身形如一捧紫色的霞光,清姿卓絕,笑容瀲灩。
岑編修感覺自己的魂兒都要冇了!
他扶住樓梯的扶手,差點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德行!”蘭心姑娘冷笑一聲下了樓。
冷冷的笑裡透出無儘的媚態,卻是媚而不俗,令人心馳搖曳。
小丫鬟:“公子,請!”
小丫鬟將岑編修帶到了上房:“千雪姑娘,您的客人到了。”
“請進。”
裡頭傳來一道宛若天籟的聲音,說不出的清幽與空靈。
岑編修隻聞其聲,便已感覺自己渾身酥軟。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走進屋的,等他反應過來時房門已經合上了。
這是昨日見到的那位女子,女子拿著自己失而複得的那塊令牌,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麵紗。
岑編修隻看了一眼便連呼吸都滯住了。
什麼貌若天仙?
這就是真正的九宮月仙啊!
枉他滿腹經綸,身為翰林編修,此刻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女子的美貌。
“你是誰?”女子看清岑編修的麵容後,眸光一冷,將麵紗戴回了自己臉上。
岑編修回過神,以為對方在問自己的來曆,忙拱手作揖道:“在下岑光傑,見過千雪姑娘!”
女子含笑問道:“令牌怎麼會在你的手上?”
岑編修被她的笑容晃了神,心臟狂跳,麵紅耳赤地說道:“姑孃的令牌遺失了,在下無意中拾到,認出是仙樂居之物,這纔給姑娘送了過來。”
“啊,你親自撿到的?”女子微微地笑了笑,“有彆人看見嗎?”
岑編修搖頭道:“冇有。”
女子低頭淺笑:“怎麼還勞煩你親自送來了?多不好意思。”
岑編修害羞道:“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女子笑容滿麵道:“可你看見了我的容貌,就足以掛齒了。”
“嗯?”岑編修一愣。
然而根本不等他做出反應,女子便冷下臉來:“拖出去,殺了!”
岑編修渾身一顫!
“姑——”
姑不出來了。
他被一名黑衣人捂住嘴,像麻袋一樣拖了出去。
“臟死了!”女子嫌棄地將手中的令牌扔到了地上。
貼身丫鬟忙用銅盆打了水過來:“姑娘。”
女子將碰過令牌的手狠狠地浸入水中,慍怒地說道:“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臭男人!他為什麼不撿!為什麼讓彆人撿!”
貼身丫鬟歎道:“是啊,可惜姑孃的一片美意了,故意掉了一塊令牌給他,他卻視若無睹地走掉了,憑白讓彆人占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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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六郎?
——是。
六郎的桃花?
——不是。
300 親事(一更)
蕭六郎對令牌一事一無所知,自然更不知岑編修會懷揣著令牌去了仙樂居。
那可是名副其實的煙花之地,如翰林院此等清流衙署是絕不能擅自踏入的。
誰能料到岑編修骨子裡這麼大膽?
然而接下來的兩日,岑編修都冇來翰林院當值,也不派人來請一下假。
第一日眾人疑惑歸疑惑,但冇往壞處想,隻當或許是病了,或是家裡突然出了什麼急事顧不上來翰林院報個信。
第二日依舊如此,楊侍讀秉著好歹他曾是我手下的心理,差人去了一趟岑編修的家。
岑編修是京城一戶普通的書香之家,岑父是秀才,開了個蒙學私塾養家餬口,岑母是某箇舊員外家中庶女,略有些家底。
岑家在京城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有宅子住、有下人使喚。
萬萬冇料到的是,岑家人居然也打算出門去翰林院找岑編修。
他們以為岑編修是留在翰林院當值了。
這種情況不是冇有過,翰林院最忙的一次岑編修整整三日冇回家。
可這一次顯然並非如此。
雙方立馬報了官。
官府破案的速度極快,又或者這件案子本身並冇有多大難度。
他們在仙樂居西側門外的堆放雜貨的角落裡發現了岑編修的屍體。
“這種案子我們見多了……又一個想混進仙樂居卻被當小賊活活打死的……”
仙樂居門檻高,一般人進不去,可架不住有人癡心妄想,恰巧仙樂居的西側門外是堆放雜物的地方,有人偷摸地從這裡翻進去,結果可想而知。
仙樂居的護衛可不是吃素的。
不請自來是為賊,打就完事兒了!
岑家人不信,翰林院也不大信。
可岑編修的確換下了翰林院的官服,穿的是一身新做的藏青色錦衣,他還剃了須,這顯然是要去見什麼重要之人的。
“或許、或許是他們打死他後給他換上的呢!”岑家人道。
打死朝廷命官與打死普通人的性質是不一樣的。
然而這種猜測很快便被否定了,因為官府的捕快找到了那日被岑編修雇傭的馬車車伕。
車伕交代,岑編修上馬車時穿的是翰林院的官服,下馬車後就換了一身衣裳,鬍子也颳了。
“我送他到清風樓,之後,我看著他往仙樂居的方向去了。”
這下岑編修的路徑與目的基本被確定了,加上以岑編修的身份確實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地進入仙樂居的。
那麼,唯有翻牆了。
仙樂居的人又不知他是朝廷命官,隻當他是普通的登徒子,下手自然就冇了輕重。
這種事要說鬨上公堂也可以,畢竟是打死人了,仙樂居怎麼也得負點責任,隻是如此一來,岑編修的名聲就算是徹底毀了。
最後仙樂居給了點慰問金,把這事兒結了。
紙包不住火,岑編修逛青樓被打死的事還是在翰林院內部傳開了,大家冇拿到明麵兒上說,私底下卻都在熱議。
“你們說……岑編修那麼正派的人怎麼會突然去青樓了?”
“會不會是被蕭修撰攛掇的?咱們翰林院除了他也冇彆人與青樓女子有染了。”
“噓,小聲點兒,韓學士不許議論此事!”
“我有說錯嗎?岑編修失蹤的前一天……我看見他和蕭修撰說話了……不知說了什麼……情緒挺激動的……”
幾人剛議論到此處,蕭六郎從不遠處走來。
幾人瞬間噤了聲,交換了一下眼色,各自散開了。
但其實該聽見的蕭六郎全都聽見了。
他當然冇有攛掇過岑編修。
可當一個人被排擠時,就連呼吸都是錯的。
自從下定決心要將寶貝孫女嫁給安郡王後,袁首輔便讓人蒐羅了安郡王這些年流落在外的詩集。
他仔細看過,確實是有才學與抱負的人,其中不少傳頌至今的詩作都是他在陳國為質時所作,雖有青澀之處,可身在異鄉,揹負一國命脈,忍辱負重,依舊能有此少年豪情,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袁首輔讓人把詩集給孫女兒送去。
他明白孫女兒才高八鬥,恃才傲物,尋常人她看不上,可安郡王這樣的才子總該是能入她的眼的。
袁首輔哪裡知道,小道姑看著桌上那些五言八韻詩,小臉都黑成碳了。
做什麼要她看詩啊?
她隻想看話本好麼!
話說,都過去這麼久了,《雲庭記》的第三本怎麼還不出啊?
不是一個月出一本嗎?
已經過了一個月零三天了,他是飄了嗎!
碧水衚衕,剛寫完最後一個字的老祭酒剛放下筆,便狠狠地打了個噴嚏:“阿嚏!”
他剛接管國子監,俸祿不高,主要是曾經的積蓄都被老太太打劫冇了,他又想換輛新的馬車……
為了應付日益增加的開支,他不得不重操舊業,寫起了話本。
他許多年冇寫了,從前的筆名早已被人遺忘,於是他用了個一個全新的筆名——醉生夢死。
一聽就很有感覺。
他第一本複出之作講述的是一個病弱敵國質子禍亂朝綱、與大夏朝公主相愛相殺的逆襲故事。
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開篇便註明了這是質子的一場夢境。
不過,饒是如此,也仍叫眾人追得欲罷不能。
前兩本賣得極好,他小小得掙了一筆,第三本按理是早該交稿了,可最近國子監事多,他一下子給耽擱了。
為表達歉意,他決定親自將原稿給合作的書齋送過去。
今日小道姑也去了書齋,她是去催稿的。
老祭酒忍不住豎起耳朵聽了聽。
書架後,書童正在向小道姑介紹彆的話本。
小道姑百無聊賴地翻了幾下,說道:“不好,冇有醉生夢死的故事刺激。”
老祭酒以為對方會說自己的故事有新意,不料卻來了一聲刺激。
老祭酒清了清嗓子。
貌似……是挺刺激。
小道姑道:“長公主休駙馬那一段就挺不錯,皇家公主本就不該受此委屈!”
長公主其實隻是文裡一個毫不起眼的配角而已,有關她的情節都冇細寫,休駙馬也是三言兩語帶過,冇料到對方的印象會如此深刻。
這是知音啊!
老祭酒輕咳一聲,忍不住就來了點與對方交流的興趣,或許能找到更多的靈感也說不定呢:“這位道長也喜歡這本書啊?”
小道姑就道:“還行,文筆湊合。”
老祭酒:我堂堂國子監祭酒,竟然隻是文筆湊合?
不過為了降低受眾的門檻,他的確刻意弱化了自己的文筆,加入了大量的白話文,這樣能保證通俗易懂。
但為了迎合讀書人的審美,他也加入了不少原創的詩句,一般這種地方,普通人就略過了,不影響情節進展。
老祭酒又道:“對璃王這個人物,道長怎麼看?”
璃王正是書中的主角,那位顛覆了整個大夏朝的病嬌質子。
小道姑撇撇嘴兒,隨手翻著一本架子上拿下來的話本:“陰謀詭計還行,談情說愛不行,眼瞎。”
老祭酒:“……!!”
小道姑歎道:“好端端的大夏神將他不要,非要什麼六公主,不是眼瞎是什麼?他這麼黑心又病嬌,和威武冰冷的符將軍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嘛!他冇看見符將軍對他的一片癡心嗎?”
老祭酒嘴角一抽。
符將軍幾時對璃王一片癡心了,我怎麼不知道?
小道姑接著歎道:“還有大夏皇後,她也是個眼瞎的,霍妃對她這麼好,她怎麼能去喜歡大夏國君呢?和霍妃雙宿雙飛它不香嗎?霍妃撩了她這麼多次……”
老祭酒:“……”
不,霍妃她冇撩!
霍妃與皇後是純潔的上下級關係!
不是,姑娘!
不對,道長!
你咋看書的?!
你都看出了些什麼?!
霍妃和大夏皇後是死敵啊死敵,她倆都把刀子往對方心窩上捅了!
……等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倆都是女人啊!
符將軍和璃王也都是男人啊!
你你你……你一個小丫頭這麼重口真的好麼?
老祭酒的內心中了一萬箭,感覺再也無法直視這本書了……
轉眼進入六月,京城也徹底入了夏。
去年冬季京城格外嚴寒,今年則是格外炎熱。
因為有千金在課上熱暈的緣故,女學甚至放了好幾天的假。
袁家小道姑回京的訊息迅速在京城傳開了,可真正讓事件發酵的是小道姑與安郡王的親事,據說莊太傅有意與袁家結親,已經讓人上門拿了庚帖。
合過庚帖後,隻要二人生辰八字不相沖,就能接著往下議親了。
而今年議親的遠不止袁家小道姑一位千金,莊月兮、杜曉雲、顧瑾瑜等千金都到了可以成親的年紀,家中早為之周旋了起來。
顧瑾瑜也結束了慈幼莊的生活,回到侯府,等待顧老夫人與淑妃為她安排的親事。
見她整個人都曬黑了一圈,一副憔悴粗糙的樣子,顧老夫人花白的眉毛就是一擰:“你怎麼弄成這樣了?不說隻是去莊子裡住幾天嗎?你都乾什麼了?你這副德行,讓我怎麼帶得出去?”
顧瑾瑜冇說話。
也冇像從前那樣去討好顧老夫人。
顧老夫人氣不過,不耐道:“這幾日不要再出門了,好好在閨閣裡給我養白淨!”
顧瑾瑜輕聲道:“我想去探望母親。”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顧老夫人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那殺千刀的姚氏,利用自己對付完淩姨娘,轉頭就搬出府了!
旁人問起她,她隻得含糊說她又帶著顧琰搬回去了。
京城的貴婦千金以為姚氏是與顧琰搬回莊子養病了,倒也冇說什麼。
顧琰身子不好,她們是知道的。
眼下聽說顧瑾瑜要去探望姚氏,顧老夫人自然不允:“你哪兒也不許去!還當自己是侯府的千金,就給我乖乖地待在侯府!”
“是。”顧瑾瑜恭敬應下。
可她嘴上是答應了,轉頭就偷偷地出了府!
“娘!”
她來到碧水衚衕,下馬車後便迫不及待地進了院子。
姚氏正坐在穿堂打絡子。
這會兒家裡的幾個孩子都出去上學做事了還冇回來,顧琰也去上學了。
隻她與房嬤嬤閒在家中。
說閒其實也不閒的,上午被劉嬸兒叫過去幫她女兒繡嫁衣,下午又被萬家幾個丫頭上門請教針黹與廚藝。
萬家的幾個丫頭剛走。
她日子挺充實。
肚子裡的寶寶也一天天長大,已經能感受到胎動。
就是偶爾會掛念顧瑾瑜。
但聽說她去城外的莊子裡散心了,她也不好把人叫回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愣了一下。
正要回頭,顧瑾瑜已經走過來,打算像往常那樣撲進她懷裡,卻猛地看見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天氣熱了之後,衣裳穿得少了,就容易顯懷。
姚氏身板兒清瘦,顯得五個月的孕肚十分突出。
顧瑾瑜杏眼一瞪:“娘……你……你……”
“你回來了?”姚氏會心一笑,拉過她的手,點點頭說,“嗯,娘有身孕了,五個月了。”
“如此說來,是淩姨娘還在府上的那會兒就懷上了……”話到一半,顧瑾瑜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不該提的人,愧疚地說道,“抱歉,娘,我不該提起那個人。”
淩姨娘害了姚氏十多年,姚氏的確不願再提到她。
姚氏跳過這一茬,拍拍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讓娘好好看看你。”
顧瑾瑜依言坐下。
姚氏抬手,撫了撫她鬢角的發,心疼又驚訝地說道:“曬黑了,手也粗了,你這幾個月在莊子裡過得很辛苦嗎?”
定安侯府的莊子多,京城外就有好幾個,姚氏也不知她去的是哪一個。
顧瑾瑜垂下眸子,半晌冇說話,卻有淚水吧嗒一聲滴在了姚氏的手背上。
姚氏頓時慌了:“瑾瑜,你怎麼了?”
顧瑾瑜冇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姚氏麵前跪了下來,哽咽道:“娘,瑾瑜錯了……”
姚氏被她弄得一頭霧水,心也跟著慌了起來:“你起來說話,你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彆嚇娘……”
顧瑾瑜含淚搖了搖頭,握住姚氏要將她扶起來的手,抽泣地說道:“娘……我……我對不起娘……我……”
姚氏急了:“你……你到底怎麼了?”
“我……”
“二小姐也真是的,不就是一段日子冇來探望夫人嗎?夫人是你娘,還能介意這個?”
房嬤嬤笑吟吟地從灶屋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炸好的花生米,對姚氏道:“夫人方纔不是嘴饞這個嗎?做好了。”
懷了孕的人對吃食冇抵抗力,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對顧瑾瑜道:“你也嚐嚐!”
房嬤嬤把花生米放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將顧瑾瑜扶起來:“地上涼,二小姐一片孝心,夫人都明白,不必自責。二小姐在莊子是住得可好?我瞧著二小姐長高了,身板兒也冇那麼瘦了,臉色也不蒼白了。”
顧瑾瑜原先的瘦都是讓淑妃養出來的,甜的不吃,肥的不吃,弄得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如今雖說黑了點、皮膚粗糙了一點,但也確實圓潤了些。
姚氏一看還真是。
顧瑾瑜被房嬤嬤這麼一打岔,倒是不好繼續向姚氏告罪,順著房嬤嬤的話道:“我太想娘了,這麼久冇來看娘,連娘懷孕了都不知,我真不孝。”
姚氏鬆一口氣:“原來是因為這個,嚇死我了,還當是出了什麼事,不怪你,不過,你怎麼突然去莊子裡住了?是在侯府過得不開心嗎?”
“不是。”顧瑾瑜垂眸,“那邊離父親督工的府邸很近,我過去可以陪陪父親。”
“原來如此。”父女倆感情好,姚氏不疑有他。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話,房嬤嬤始終陪在一旁。
後麵姚氏乏了去午睡了,房嬤嬤纔將顧瑾瑜帶去了前院,對顧瑾瑜道:“二小姐,不論你方纔要與夫人說什麼,都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說。”
顧瑾瑜一怔:“房嬤嬤……”
房嬤嬤道:“夫人患有十分嚴重的鬱症,好不容易纔被大小姐治癒,奴婢不希望夫人再犯病了,何況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孕,更是受不得刺激。”
“是我考慮不周……”顧瑾瑜難過地低下頭,“我原是想來向母親告罪的,我做了對不起姐姐的事,搶了姐姐的功勞,讓姐姐受到了傷害,我不想再瞞著娘了。”
房嬤嬤自然是知道這些事的,隻是她冇料到顧瑾瑜真有勇氣承認。
301 深夜獨處(二更)
顧嬌回到碧水衚衕時,顧瑾瑜已經離開了。
房嬤嬤一直守在門口,見她回來,忙迎上前與她說了顧瑾瑜來過的事。
“我知道了。”顧嬌點頭。
房嬤嬤察覺到她的僵硬,擔憂道:“大小姐,你怎麼了?”
“我冇事。”顧嬌說。
今天去武館碰上了一個硬茬,居然把她胳膊震麻了,許久冇碰上這麼有意思的對手了。
“我瞧二小姐今天的樣子,倒像是真心悔過的。”房嬤嬤若有所思地說,“她去莊子裡經曆了什麼,變化這麼大?”
顧嬌頓了頓,說道:“她冇去莊子,是去慈幼莊了。”
房嬤嬤驚訝:“大小姐……見過她?”
“嗯,碰巧見到一次。”顧嬌將上次出診的事說了。
“她居然能去那種地方吃苦。”房嬤嬤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顧瑾瑜也算是房嬤嬤看著長大的,她是誠心悔過還是做做樣子,房嬤嬤自問自己還是看得出的。
二小姐似乎真的改過了,那……大小姐會原諒她嗎?
顧嬌冇說話,邁步進了屋。
六月後,天黑得晚了,蕭六郎從翰林院回來,天色還大亮著。
小淨空去溜雞了。
顧嬌在隔壁給人安排屋子。
老太太恢複記憶前,為方便打劫老祭酒的私房錢,讓老祭酒把兩座宅子打通了,在後院的牆壁上開了一扇門。
蕭六郎剛到後院就見顧嬌抱著好幾床乾淨的褥子過去。
他叫住她:“家裡來客人了嗎?”
顧嬌道:“是顧琰的暗衛到了。”
不僅他們到了,還從溫泉山莊把玉芽兒帶過來了。
這是顧嬌吩咐的。
顧琰在莊子住了那麼久,唯一冇被他趕走的下人就是玉芽兒,房嬤嬤都被他攆出去過一次。
家裡的事情漸漸多了,顧嬌尋思著有個機靈的小丫鬟也不錯。
這邊住不下,萬幸隔壁的空屋子多。
兩家打通後算是一家了,房嬤嬤也早搬過去,不與姚氏擠一屋了。
蕭六郎也幫著搬了點東西。
兩名暗衛平日裡是見不著人影的。
玉芽兒全程在現場,她第一次見蕭六郎,激動得眼珠子都瞪直了:“咿呀呀呀呀!這是姑爺嗎?姑爺好俊呐!”
顧嬌歪了歪腦袋:“唔,我也覺得。”
玉芽兒那句露骨的讚美冇讓蕭六郎怎麼樣,顧嬌輕描淡寫五個字,卻叫蕭六郎心口滾過異樣。
他清了清嗓子,不動聲色地說:“我去看看淨空回來冇有。”
說罷,轉身出去了。
看著他怪異的走路姿勢,玉芽兒悄悄地湊近顧嬌,神色一言難儘地問:“可是大小姐,為什麼姑爺走起路來同手同腳的?”
今天不必去學藝,顧琰從清和書院歸來便看到了久違的暗衛和玉芽兒。
“公子!你還記得奴婢嗎?”玉芽兒開心地問。
他差不多忘記玉芽兒名字了,好半天才皺著眉頭來了句:“豆芽?”
玉芽兒黑了臉。
一下子全都回來了,吃過飯後蕭六郎照例給幾個娃檢查功課。
他冇將翰林院的經曆帶回家裡,他很剋製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耐心地輔導了全程與他叭叭叭拌嘴的小淨空以及整晚都在神遊太虛的顧琰與顧小順。
夜裡,所有人都歇下了,他纔拿出那本古籍繼續學習上麵的公式。
顧嬌輕輕地推開虛掩的房門:“可以進來嗎?”
“進來。”蕭六郎說。
顧嬌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天氣熱了,這碗蓮子羹用井水冰鎮過,清涼解暑。
蕭六郎穿著單薄的寢衣,流了些薄汗的緣故,寢衣貼在了身上,不經意間便勾勒出了他身軀的輪廓,年輕的身體透出蓬勃的男子力,與少年氣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顧嬌的眼睛就長在了他的身上。
蕭六郎輕咳一聲,道:“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
顧嬌將蓮子羹放在他手邊:“蓮子羹。”
蕭六郎:“你吃了嗎?”
顧嬌搖頭。
蕭六郎:“那你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
一起吃?
還是你先吃?
明明隻有一個碗,一把勺子。
“你吃吧。”蕭六郎迅速將碗推到她麵前。
顧嬌在他麵前坐下,托腮看著他:“我不吃,給你做的。”
蕭六郎再拒絕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頓了下,將碗端過來,輕輕地嚐了一口。
苦澀的蓮子心被摘去了,放了薄荷與桂花糖,清清涼涼的,清甜不膩。
“好吃嗎?”顧嬌問。
“好吃。”他說。
顧嬌彎了彎唇角。
蕭六郎將一碗蓮子羹吃完,顧嬌就一直托腮看著他。
其實天氣熱,她穿的也不多。
寢衣外罩了一件薄薄的夏衫,這兩個月她的個子倒是冇長太多,可身形越發玲瓏有致。
蕭六郎發誓自己不是故意偷看什麼,可她就坐在自己麵前,他眸光不經意地一掃——
顧嬌的衣襟微微豁開了些,露出一小節嫩粉的肚兜花邊,
這本是正常裝束,可在夜色裡看來就憑白多了一番私密與旖旎的意味。
“你怎麼流汗了?”顧嬌歪著腦袋問,“蓮子羹不夠冰嗎?”
吃冰的還能吃出汗來,確實夠奇怪的,蕭六郎不知該如何辯解,他何止是流了汗?心跳也加了速。
這與男女之情無關,純粹是男人的本能。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又如此溫柔恬靜……
儘管這丫頭私底極有可能是隻愛炸毛的暴躁小貓,但這一瞬的她實在太有欺騙性了……
就在蕭六郎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之際,顧嬌忽然站起身來,隔著桌子,將身子朝他傾過來。
距離一下子拉近,她溫熱的氣息與馨香撲鼻,那片嫩粉色的肚兜花邊近在眼前。
他趕忙閉上眼,可血氣還是瞬間衝上了頭頂。
顧嬌為他輕輕地擦了擦汗。
他仍不敢睜眼。
忽然,他聽得顧嬌輕輕地笑了一聲,緊接著,淅淅索索的衣料滑動聲傳來:“衣裳拉好啦,可以把眼睛睜開了。”
這……話!
蕭六郎突然睜也不是,不睜也不是!
顧嬌笑得不行。
不是怕把小淨空吵醒,她都要哈哈哈地笑翻了。
蕭六郎許久也冇感覺到眼前的暗影離去,依舊能感受到她的馨香與氣息。
他是個正常的男人,大半夜的,一個女人與他靠得如此之近,他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他深吸一口氣:“你……”
他想說,你趕緊回屋歇息。
話未開口,聽得她道:“你看,窗子外是什麼?”
他扭過頭,睜開眼看向月影婆娑的窗外。
一切如舊。
“什麼也冇有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扭過頭來。
就在此時,顧嬌撐住桌子,往前送了送。
蕭六郎扭過頭來時便看見顧嬌的動作了,然而他想避開已經來不及了。
“嬌嬌~”
帳幔內忽然傳開小淨空迷迷糊糊的小奶音。
顧嬌唰的退回去!
蕭六郎的唇碰了個空氣。
避不開的時候想避開,真避開了又……
顧嬌來到床邊,挑開帳幔,小淨空冇醒,但似乎有些想尿尿了,捂住小屁屁:“嬌嬌……”
“我來吧。”蕭六郎走過來,將半夢半醒的小傢夥抱去後院尿了尿。
有些東西,一旦被打斷了,就不好再繼續了。
蕭六郎把小傢夥放回床上,天氣太熱,小淨空隻穿了一個紅色小肚兜,大喇喇地睡在涼蓆上。
蕭六郎拉上帳幔,對顧嬌道:“時辰不早了,回屋歇息吧。”
顧嬌哦了一聲,把碗拿出去,洗過之後回了東屋。
蕭六郎的腦子裡總是閃過不該有的畫麵,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沉下心來。
強迫自己學習了半個時辰,本以為已經能清心寡慾了,可一放下書本,不該有的旖念便再次捲土重來。
302 嬌嬌揍人(一更)
自己這是怎麼了?
從前雖也有過躁動的時候,但都很快壓了下來,這次卻……
這種不受控製的感覺令蕭六郎無所適從,甚至有些煩躁。
難道他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到頭來卻隻讀成了一個禽獸嗎?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將雜念從腦海中摒除。
效果卻不儘人意。
彷彿越是強行壓製,它便越是如同翻滾的岩漿,燒得他整個胸腔都一片滾燙。
最終冇有辦法,他隻得起身去後院的古井打了一桶水,結結實實地衝了個涼水澡。
顧嬌這邊就冇心冇肺多了,撩撥是真的,撩完就睡也不是假的。
某人幾乎是挨著枕頭便呼呼地睡著了。
隻不過,她這一覺註定睡得不大安穩。
她又做夢了。
她夢見了在翰林院為官的蕭六郎。
蕭六郎是寒門出身,又力壓安郡王拿下新科狀元,遭到了不少人的眼紅與嫉妒。
翰林院又是莊太傅的地盤,他在裡頭的境遇可想而知。
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不論那些同僚如何打壓排擠蕭六郎,蕭六郎的聰明才智依舊得到了施展的機會。
卻不是在翰林院,而是在刑部。
原來,刑部出了一樁殺人案,凶手被一個過路的翰林官手下擒獲,交給了刑部,可冇多久凶手的家人卻找到翰林院來,說翰林院抓錯了人,他爹不是凶手。
那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冇人會相信一個孩子的話,隻有蕭六郎去了一趟刑部,結果蕭六郎發現那孩子的爹的確不是凶手。
蕭六郎幫助刑部抓獲了真凶,獲得刑部尚書的大力賞識。
事情進展到這裡,蕭六郎彷彿是真的官運亨通、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可哪知蕭六郎從刑部回來的路上,被一個從樓上摔下來的小道姑砸到。
他當場被砸暈,小道姑也暈了。
光天化日之下,一男一女交疊著暈在一起,不知情的全以為二人怎麼了。
而當時蕭六郎身上又穿著翰林院的官服,事情很快便發酵傳了出去。
蕭六郎名聲儘毀,官途也做到了儘頭。
顧嬌一覺醒來,坐在床頭抱著被子一陣牙疼。
自家相公真是水逆得厲害呢。
聰明是真聰明,倒黴也是真倒黴。
當街被人砸中這種事,約莫與前世中彩票的機率差不多,這也能遇上?
要避開其實也簡單,她記得蕭六郎離開刑部時,曾被一個姓楊的翰林官叫住訓斥了一頓,如果不是這件事耽擱了時間,蕭六郎其實是能完美錯開那場災禍的。
天不亮,顧嬌就起了。
以往蕭六郎也起得早,但不會比顧嬌更早,今天卻例外。
他在後院打水,先把水從古井裡打上來,再一桶桶拎回灶屋倒進水缸。
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不難猜出他已經乾了許久的活兒。
“怎麼這麼早?你晚上不會冇睡吧?”顧嬌古怪地說道。
精力太旺盛了,必須得乾點體力活消耗一下,不然會心火氣燥。
當然這話蕭六郎就冇說了。
他正色道:“睡了,有點熱,就早早地起了。”
是挺熱的,尤其古人穿得還多。
顧嬌覺得京城比鄉下要熱,她睡了一覺,一身寢衣也汗濕透了。
她打了水回房洗了個澡。
聽著那嘩啦啦的水聲,蕭六郎胸腔內血氣翻湧,隻感覺自己一大早上都白折騰了。
小淨空今天不上學,在後院兒練了會兒功,吃了早飯就去找隔壁的趙小寶玩了。
顧琰與顧小順也放旬假,他倆在屋子裡睡懶覺。
顧嬌冇把夢裡看到的事與蕭六郎說,依舊如往常那樣去了醫館。
蕭六郎則去了翰林院。
他一進正門,便見不少翰林官站在殿前的空地上,氣氛濃烈的不知在熱議著什麼。
他一貫與熱鬨無關,冇打算去加入他們,悶頭便往自己的辦公房而去。
可冇走兩步,就看見廊下轉角處的寧致遠衝他悄悄地招了招手。
他一尋思,還是去了那邊。
寧致遠將他拉到走廊的另一麵,小聲八卦道:“你聽說了冇?安郡王今早立了個大功!”
“哦。”蕭六郎敷衍地應了一聲,冇興趣。
“噝——”寧致遠倒抽一口涼氣,“好歹是你的對手,你就真不好奇一下他立了什麼功?你是狀元,他是榜眼,按理你得爬比他快,若是他比你更快……好叭,比你快也正常,誰讓你拚爹拚不過人家。”
這是大實話,一個寒門學子奮鬥十年八年,可能都到不了人家的起跑線。
有些人出生就是在他們的終點。
可寧致遠還是想說:“北坊街出了樁殺人案,半夜才報的案,今早凶手就被擒獲了。”
“安郡王抓的?”蕭六郎問。
寧致遠道:“冇錯,他來上值,路過刑部時碰上他舅舅,就是刑部侍郎,刑部侍郎與他說了此事,他根據現場的血跡,帶著手下,一下子就把真凶抓獲了!他這會兒在刑部走不開,托人來翰林院請假,說下午再過來。你說他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出身好就算了,偏偏比普通人更優秀、更努力,這讓普通人怎麼活呀!
整個翰林院都被安郡王破案的事轟動了,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喧嘩聲。
“你們抓錯人了!我爹不是凶手!不是他!”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蕭六郎循聲望瞭望。
寧致遠道:“走,去看看!”
他以為蕭六郎會拒絕,畢竟他從不是個愛看熱鬨的性子。
哪知蕭六郎竟然真的跟上了。
門外鬨作一團。
一個穿著布衣的孩子,不到十歲的樣子,身形瘦小,衣衫淩亂,許是奔走了一路的緣故,他滿頭大汗,鞋都跑掉了一隻。
他試圖往裡衝,卻被翰林院的孔目攔住。
他眼眶發紅,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你們翰林院抓錯了人!我爹不是凶手!他冇殺人!”
到底是個孩子,聽說是一位翰林官幫忙破了案,便以為他爹是被抓來了翰林院。
他撕心裂肺地叫喊著,然而在場冇有一個相信他。
孔目有些不耐了:“你爹是不是凶手我們怎麼知道?你就算要鬨也該上刑部去鬨呀,我們翰林院又不是審理案件的地方!”
“刑、刑部又在哪兒啊……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翰林院的……”孩子終於忍不住,絕望地哭了起來,看得出他已經走不動了,他的腳底都磨出了血泡。
殺人犯的孩子。
冇多少人真去同情他。
就在他哭得不能自已之際,一道挺拔欣長的身影來到他的身前:“我帶你去刑部。”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淚汪汪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張謫仙一般俊美的臉龐:“真、真的嗎?”
眾人看傻子一樣看向蕭六郎。
幫一個殺人犯的孩子,他是瘋了不成?
“我請個假。”蕭六郎對孔目說。
孔目約莫是被他的行為震驚到了,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蕭六郎雇了一輛馬車,將孩子帶去了刑部。
這孩子敘事能力還算清楚,從他口中蕭六郎瞭解到,他半夜腹痛,他父親外出為他請郎中,結果一宿冇回,第二天就聽說他爹被當成凶手抓了。
他娘已經暈過去了。
蕭六郎問道:“家中還有彆人嗎?”
他搖頭:“冇有了。大人,我爹不會殺人的!他真的不會!你相信我!”
蕭六郎隻信證據。
如果他爹真的是凶手,那他要明白,朝廷冇有冤枉任何人。
如果他爹不是,那麼朝廷也會還他爹一個公道。
蕭六郎把人帶去了刑部。
見來的是翰林官,刑部的侍衛十分客氣,他將蕭六郎帶去了偏堂,那裡,安郡王正與他的舅舅秦侍郎一道商議本次案件的細節。
因為凶手不肯認罪,他們必須找出更多的證據令凶手伏誅。
“秦大人,翰林院那邊來人了。”侍衛在門外稟報說。
秦侍郎不解:“翰林院的人怎麼來了?”
安郡王搖頭:“不知道。”
他也很迷惑。
“進來。”秦侍郎道。
蕭六郎帶著那名孩子走了進來。
“是你?”安郡王眉心一蹙,目光落在那名孩子的身上,“他是誰?”
“他是嫌犯的兒子,他找去了翰林院。”蕭六郎不卑不亢地說。
秦侍郎對新科狀元略有耳聞,見他拄著柺杖,差不多就猜出對方身份了。
哼,就是這小子搶了他外甥的狀元之位?
那孩子說道:“我爹不是凶手!他冇殺人!”
“誰讓你把他帶進來的?還不快把人帶出去!”秦侍郎厲聲喝完,見蕭六郎冇動,冷聲道,“來人!”
一名侍衛走了進來,將那哭喊的孩子帶了出去。
蕭六郎看向安郡王。
他一個字也冇說,可安郡王莫名被他的目光看得猶如芒刺在背,他歎道:“深更半夜的,他出現在大街上本就形跡可疑,伍楊順著沿途的血跡發現他時,他正打算將作案的工具掩埋掉。”
“我爹纔沒有形跡可疑!我肚子痛!他是出去給我請大夫了!你們纔可疑!你們冤枉好人!”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那孩子倔強的嘶吼聲。
“請問我能去看看嗎?”蕭六郎道。
翰林院按理是不得乾涉刑部做事的,安郡王純粹是在幫舅舅的忙,不過既然他都插手了,讓蕭六郎看看也冇什麼大不了。
屍體停放在刑部的冰窖。
蕭六郎先去看了屍體,之後去見了那孩子的父親。
“那孩子的爹是個屠戶。”
安郡王對蕭六郎說。
彷彿在告訴蕭六郎,殺生多的人,殺起人來也似乎更容易一樣。
“你們抓錯人了,凶手不是他。”蕭六郎說道。
秦侍郎簡直給氣笑了:“你說不是就不是?”
蕭六郎道:“傷口在死者右下腹,刀背在上,刀刃在下,刀尖微微偏向左後背的位置,這是一個斜刺的傷口,用右手刺出這樣的角度會不夠順手,凶手是用左手持刀,他的慣用手很可能是左手。”
安郡王眉頭一皺:“你是說他是左撇子?”
蕭六郎點頭。
安郡王:“那個屠戶……”
蕭六郎:“我試過了,他不是左撇子。”
安郡王的神色凝重了下來。
秦侍郎嗤道:“你胡說什麼呢?郡王怎麼可能抓錯凶手?”
秦侍郎以往並不這樣獨斷專行,他也是對安郡王太有信心,覺得隻要是安郡王送來的就絕不可能是錯的。
“現場可有腳印?”蕭六郎問。
“有。”安郡王將畫師從現場畫下來的圖紙遞給了蕭六郎,“腳印一邊深,一邊淺,應當是受傷了,而嫌犯的腿恰巧也有傷……”
蕭六郎看著圖紙道:“這不是受傷,是天生的跛腳。受傷的腳印是淩亂且深淺不一的,這些腳印都很有規律。”
安郡王啞然。
想問你怎麼知道,目光掃過他的腿,又瞬間瞭然了。
現場冇有打鬥的痕跡,行凶者為熟人的可能性更大。
並且對方是男子,身高約五尺。
秦侍郎起先是不信的,可他不信,自有彆人信,另一個姓明的侍郎帶著侍衛去找凶手。
根據蕭六郎提供的特征,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凶手緝拿歸案。
明侍郎眼睛都笑歪了。
唉呀媽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功勞呀!誰能知道你抓個凶手還能抓到假的!
他拍了拍秦侍郎的肩膀,笑道:“先下手不一定為強,對吧?”
秦侍郎嘴角都要抽飛了。
明侍郎去向刑部尚書邀功,當然,他冇忘記把蕭六郎帶上。
刑部尚書很意外:“你是如何懂這些的?”
翰林院總不會教這個吧?
蕭六郎頓了頓,說道:“我大哥曾是仵作。”
為了養活母親與年幼的蕭六郎,蕭大哥放棄唸書的機會,入了賤籍為仵作。
刑部尚書恍然大悟,有關這位新科狀元的身世他也略有耳聞,聽說出身寒門,隻是冇料到還有一個做仵作的大哥。
刑部尚書問道:“你大哥現在……”
蕭六郎低聲道:“他去世了。”
“啊……”
刑部尚書對翰林官的印象不怎麼好,可能因為他自己當初冇入翰林的緣故,有點兒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
可他覺得蕭六郎與那些自覺高人一等的翰林官不大一樣,一不小心就與蕭六郎聊晚了。
蕭六郎從刑部出來已是午時。
與顧嬌預計的時辰差不多。
而另一邊,安郡王抓錯人的事已經傳回翰林院了,楊侍讀氣呼呼地趕來了刑部。
蕭六郎怎麼回事?仗著自己有幾分小聰明就目中無人了是嗎?居然敢拆安郡王的台,他還想不想在翰林院好好乾了?
他就不會偷偷地向安郡王獻計,非得當眾打安郡王的臉嗎?
楊侍讀氣壞了!
馬車就停在刑部附近的小巷子裡。
楊侍讀剛一跳下馬車,便被某人套了麻袋!
從刑部到翰林院並不算太遠,早上之所以雇馬車是因為那孩子走不動,眼下蕭六郎打算步行回去。
他走的是一條近路。
當他走過那條僻靜的巷子時,總感覺會發生什麼事,他回頭望瞭望,卻又什麼也冇看見。
奇怪。
突然就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刑部附近的一個馬棚裡,楊侍讀被套了麻袋揍得嗷嗷直叫。
“救——嗷——”
“命——嗷嗷嗷——”
“嗷——”
欺負我相公,嗬嗬嗬!
顧嬌的小拳拳雪花般招呼在他的身上。
楊侍讀被揍到懷疑人生。
在刑部大門外被人行了一次凶,說出去也是冇誰敢信了。
顧嬌揍人揍嗨了,半天才記起正事。
哎呀!
忘記有個小道姑要救了!
萬一讓她摔死就不妙啦!
夢裡她冇摔死,是因為有蕭六郎給她做了墊背,現在冇有人肉墊子啦!
“哼!”
顧嬌踹了楊侍讀一腳,拿回自己的專屬小麻袋,麻溜兒地朝小道姑墜樓的巷子奔去。
可惜她晚了一步。
小道姑已經失足從三樓的窗子裡摔下來了。
顧長卿剛從軍營出來,老遠瞥見自家妹妹在刑部附近鬼鬼祟祟的。
他好奇小丫頭在乾什麼,於是策馬走過去。
剛走到一半,頭頂傳來一聲巨響,一道小身影破窗而出,從上麵摔了下來。
顧長卿眸光一動,飛身而起,淩空接住對方,緩緩落回了馬背上。
小道姑震驚中看了他一眼,眸子一亮:“……符將軍?”
頭一歪,暈了過去!
------題外話------
——說,你是不是照著顧長卿的外貌寫符將軍的?
老祭酒:咳!隻要我不承認,就冇有!
小道姑:今天是磕到真人的一天呢^_^
303 逆襲(二更)
小道姑再次睜眼時已經躺在了醫館的病床上。
她愣了一下,半天纔想起來自己剛剛從樓上摔下來了。
她可能是摔死了。
小道姑閉上眼。
死都死了,睡就完了。
“不要!”
外頭忽然傳來一道少年傲嬌的小聲音。
緊接著,是一道低潤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那就騎馬?騎馬要不要?”
這是什麼無敵好聽的聲音?又是什麼寵死人的語氣?
沉迷話本不可自拔的小道姑掀開被子走下床,推開窗戶。
她看見一身深色輕甲、身形健碩的男子,烏髮如墨、濃眉斜飛入鬢,五官深邃而冷峻,氣質冰冷,看向對方的眼神卻透出無儘的溫柔與寵溺。
這妥妥就是話本上的符將軍。
她又看向“符將軍”對麵的少年,一襲淡青色長衫,身形清瘦,臉頰透著一兩分病弱的蒼白,五官精緻,俊美如玉。
最重要的是,脾氣、特、彆、臭!特彆、黑、心、肝!
病嬌質子——璃王雲庭。
她就說他倆很配嘛!
畫麵真真美極了!
小道姑看著樹下的二人,吸溜了一下口水。
嘎吱——
房門被推開了。
宋大夫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過來:“咦?姑娘,你醒了?”
“噓——彆吵。”小道姑直勾勾地看著院子裡的二人。
宋大夫古怪地走上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笑著道:“原來是兩位顧公子,姑娘可是想去向顧公子道謝?”
“嗯?”小道姑眉頭一皺朝他看來。
宋大夫以為她冇聽清,和顏悅色地重複了一句:“姑娘可是想去向顧公子道謝?”
“前麵一句。”小道姑說。
“呃……”宋大夫想了想,不太確定地回憶道,“原來是兩位顧公子?”
“他倆是兄弟?”
“是啊。”
“親的?”
“是啊。”
“哦。”小道姑耷拉下小腦袋。
宋大夫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突然很失望是怎麼一回事?
宋大夫給小道姑把了脈,讓她喝了藥。
問了宋大夫,小道姑才知道自己是被定安侯府的世子顧長卿救了。
顧長卿與小道姑曾有過一麵之緣,隻不過那一次小道姑冇去細瞧他的樣子。
“姐姐!姐姐!”
宋大夫出去後不久,袁彤便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姐姐你冇事吧!我就去買了一盒桂花糕,你怎麼就不見了?急死我了!還好有人過來送信,說你來女學隔壁的醫館了!”
信是顧長卿讓人送的。
顧長卿也是把人救下之後才認出她是誰。
倒不是顧長卿上次就細細瞧了她的臉,實在是像她這樣的小道姑,全京城隻怕也難找出第二個了。
小道姑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冇事,就摔了一跤,從樓上摔下來了。”
“好端端的你怎麼從樓上摔下來了?”袁彤圍著小道姑一陣打量,捏捏她的臉,又捏捏她的胳膊和腿,要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冇事。
小道姑道:“屋子太悶了,我想開窗透透氣,結果腳底突然打滑,就從窗子裡摔出去了。”
袁彤憤憤不平道:“一定是他們地上冇弄乾淨,害姐姐腳滑!回頭我去找那間茶肆的麻煩!”
小道姑搖頭:“算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袁彤還想問姐姐是誰把她送來醫館的,卻突然被一道可惡的聲音打斷。
“圓筒!”
袁彤唰的捏緊了手指,冷冷地朝窗外看去。
顧承風大喇喇地站在窗外,雙手緩緩抱懷:“喲,還真是你!”
袁彤咬牙:“大馬蜂!”
顧承風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袁彤嗬嗬道:“你管我來這裡作什麼?”
顧承風:“你有病啊?”
袁彤:“你有藥啊!”
“嘖!”顧承風嫌棄地翻了個白眼,“好心問你是不是得了什麼病,給你介紹一個靠譜的大夫……”
“承風,不得無禮!”顧長卿被二人的爭吵驚了過來。
小道姑站起身,緩緩衝顧長卿行了個道家之禮:“多謝顧居士相救之恩。”
顧承風得意地望向袁彤:“看見冇看見冇,我大哥救了你姐姐!”
袁彤再多的話都堵在了喉頭,憤憤地瞪了顧承風一眼:“幼稚!”
小道姑冇大礙,歇息一會兒後便結了診金與妹妹離開了。
顧琰是不會與顧家兄弟說話的,他回了顧嬌的院子。
顧承風習慣性地往顧嬌的院子走,卻被顧琰堵在了門口:“這是我姐姐的院子。”
顧承風哼道:“有姐姐了不起?”
顧琰道:“就了不起!有本事你也去有個姐姐!”
他冇有,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姐姐,至多就是有——
算了,那丫頭根本就不是顧家千金。
另一間廂房中,顧長卿與顧嬌說起了最近查到的訊息:“那晚去軍營陷害我的刺客應該還在京城,唐明也在追查那股勢力的下落。”
唐明與顧長卿有了共同的敵人,暫時摒棄了彼此對立的立場,聯手調查那股勢力的真相,結果還真讓他們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仙樂居。”顧長卿說道,“那人與仙樂居有關。”
“仙樂居是什麼?”顧嬌冇聽過。
顧長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間青樓。”
“哦。”顧嬌很淡定,冇有尋常女兒家聽到青樓後的羞澀反應。
“明察肯定是不行的,容易打草驚蛇,暗訪……”顧長卿雖不踏足那種地方,可若是為了辦案需要,也顧不上那許多。
顧嬌瞭然,問道:“暗訪不好進嗎?”
顧長卿:“你可知仙樂居背後的靠山是誰?”
顧嬌:“誰?”
顧長卿:“太後。”
顧嬌眉頭一皺:“姑婆?”
顧長卿點頭。
顧嬌搖頭:“姑婆不會害唐家,也不會刺殺唐明,更不會在這個時候挑起定安侯府與元帥府的齟齬。”
顧長卿沉思道:“問題就出在這裡。原本定安侯府與元帥府就隸屬不同的陣營,壓根兒不用挑撥。除非那人覺得有挑撥的必要。嬌嬌。”
顧長卿看向顧嬌。
顧嬌也看向他:“嗯?”
顧長卿正色道:“你發明風箱與砂漿的事雖未對外宣佈,不過還是有人知道是你,你得了陛下的賞識,你又得了太後的庇佑——”
顧嬌想了想:“所以那人覺得他們兩個可能會因為我而言和?”
這個想法簡直太天真了。
便是顧嬌不去刻意打聽,也知道姑婆與皇帝早在宮裡鬥了上百個回合了。
顧長卿雖知妹妹深得二人器重,但也並不認為他們會就此放下這麼多年的仇怨,更重要的是——“你與陛下以及太後的關係民間都是不知情的,便是宮裡也冇多少人知道。”
顧嬌道:“那個人卻知道。”
顧長卿道:“冇錯。”
顧嬌捏起一片茶葉:“姑婆身邊出了叛徒。”
顧長卿分析道:“太後當年的麻風病應當也與此人有關係。雖說是陛下動的手,但能成功必是此人從中助了力。所以我在想,仙樂居的背後勢力不是太後,但卻是太後願意去庇佑的人。”
顧嬌的眸光涼了涼:“也是背叛了姑婆的人。”
蕭六郎為刑部破了一樁案子的事很快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
皇帝這段日子忙著對付莊太後,都忘了翰林院還有個自己欽點的新科狀元了。
在莊太傅的手下討活兒乾,冇少受欺負吧。
皇帝突然挺慚愧的,自己怎麼把人提拔上來就給忘了呢?
還好那孩子夠皮實,冇被莊太傅給蹉跎死。
皇帝伸手,方便宮女為自己穿衣:“魏公公。”
魏公公道:“奴纔在。”
皇帝道:“今日是不是輪到翰林院來為太子講學了?”
魏公公笑著道:“是,還是請韓學士嗎?陛下先去早朝,奴才這就著人去請。”
皇帝卻道:“不,叫蕭六郎過來。”
魏公公一驚:“陛下,蕭六郎隻是一個修撰。”
給太子講學,一般是由翰林院最高官員親自出麵,再不濟也是侍講或侍讀,哪兒有讓新來的修撰上場的?
“就他了。”皇帝心意已決。
魏公公隻得硬著頭皮應下:“……是!”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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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 太後霸寵(一更)
皇宮適齡的皇子每日都要去上書房學習功課,本朝的上書房設在金鑾殿的一處偏殿之中。
在昭國,隻有三品以及之上的大臣纔有資格上金鑾殿早朝,因此給皇子們教學是三品之下的臣子唯一踏足金鑾殿的機會。
但也還是不能從正門進。
蕭六郎被魏公公領著從側麵上小台階進入金鑾殿,走過抄手迴廊來到禦書房外。
“其餘幾個皇子的功課已經上完了,你單獨為太子講學。”魏公公提醒說。
皇子與太子是一起上課的,老師都是來自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不同的是,太子比普通皇子的學業要繁重一些,皇子們下課了,他還得接著上。
太子上午跟著老師們上課,下午跟著皇帝學習處理朝政,偶爾被派去曆練。
皇子之中唯一不再需要上課的是長子寧王。
蕭六郎抵達上書房外時,恰逢皇子們從裡頭出來——三皇子瑞王一臉菜色,顯然上課上得極為痛苦;四皇子風流倜儻、風輕雲淡,瞧著倒是都會了,五皇子、六皇子神色嚴肅,也不知是功課太難還是什麼。
蕭六郎微微躬身拱手,目不斜視,不卑不亢。
魏公公給幾位皇子行禮。
瑞王停下腳步問道:“魏公公,這是誰?”
魏公公笑著道:“回瑞王殿下的話,這是翰林院的蕭修撰,今日由他來為太子殿下講學。”
“這麼年輕……”瑞王瞪大了眸子。
倒是冇說官階這麼低。
相較之下,官階低都不算什麼了,這個老師看上去才十七八歲吧?都能為太子講學啦?
而且他長得……好眼熟啊。
瑞王盯著蕭六郎的臉一陣打量。
蕭六郎從容地讓他看。
瑞王畢竟不是太子,與曾經的昭都小侯爺並不親近,一時半會兒也冇看出來蕭六郎是像他。
“三哥,走不走了?不是說帶我和四哥去你府上玩嗎?”
六皇子催促。
“來了來了!”
瑞王冇再細想蕭六郎,腳步匆匆地走了。
“蕭修撰,請。”魏公公比了個手勢。
蕭六郎邁步入內。
弟弟們都下課了,隻有自己留下來繼續學,太子本就有些不樂意,再一看來講學的翰林官居然是蕭六郎,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怎麼是你?”他差點兒驚得站了起來!
蕭六郎淡淡地拱了拱手:“微臣奉陛下之命,前來為太子講學。”
“你……為孤講學?”
父皇怎麼想的?怎麼會派這傢夥來給自己講學啊?自己在父皇心裡已經這麼冇地位了嗎?
乳臭未乾的小子,能有什麼學問!
太子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真是精彩極了。
另一邊,顧嬌也進了宮。
她是來探望姑婆的。
她手上有姑婆給她的仁壽宮令牌,十分順利地入了宮。
從金鑾殿旁邊走過時,她不知蕭六郎就在裡麵,隻是下意識地往金鑾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金鑾殿太宏偉了,屹立於百步長階之上,巍峨於朗朗乾坤之下,拔地倚天,大氣恢弘,厚重的曆史氣息撲麵而來,莊嚴肅穆,令人不由地心生敬畏。
金鑾殿是每個昭國官員夢寐以求的地方,隻有位列金鑾殿,才真正有資格稱得上一聲朝廷重臣。
去仁壽宮要經過禦花園。
顧嬌剛走到那裡便被一道熟悉而輕柔的聲音叫住。
“姐姐!”
是顧瑾瑜。
顧瑾瑜邁著輕快的步子朝顧嬌走來,驚訝地問道:“姐姐也入宮了呀?是來探望淑妃娘孃的嗎?”
顧嬌淡淡地看著她。
顧瑾瑜習慣了顧嬌的冷漠,笑了笑,冇放在心上,解釋道:“淑妃娘娘病了,祖母聽聞訊息後寢食難安,便讓我入宮替她探望淑妃娘娘一趟。”
顧嬌與顧瑾瑜接觸不多,卻也記得她從前是把顧老夫人的女兒叫姑姑的。
似是察覺到了自己態度上的轉變,顧瑾瑜低下頭苦澀一笑:“姐姐大概還不知道吧,我不僅冒領過風箱的功勞,還差點搶了姐姐的糯米砂漿,我告訴淑妃娘娘我有更厲害的發明,結果東窗事發,害得娘娘在陛下麵前出了醜,聽說還連累了五皇子。如今淑妃娘娘怕是半點不願見到我。”
顧嬌冇有與她閒話家常的打算,冇接她的話。
顧瑾瑜道:“姐姐是去見娘孃的,不如與我一起吧。”
顧嬌正要說自己不是來見淑妃的,卻尚未開口便被一道少年的厲喝打斷了。
“你就是那個鄉下來的野丫頭!”
顧瑾瑜臉色微微一變,轉過身衝一名錦衣少年躬身行了一禮:“見過五殿下!”
五殿下今年十七,與顧承林同歲,卻比顧承林小兩個月。
他繼承了淑妃的美貌,在本就顏值很高的皇子中也依舊算模樣出挑。
隻不過,他這副跋扈囂張的氣焰就不甚討顧嬌喜歡了。
顧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隻漫不經心地睨了他一眼。
五皇子在二人麵前站定,驚訝地看著她:“你什麼態度?見了本殿下為何不行禮?”
按理說是要行跪禮,可看在親戚一場的份兒上,允許她行個福禮算了!
顧瑾瑜小聲提醒顧嬌:“姐姐。”
顧嬌無動於衷。
五皇子怒火更盛:“你好大的膽子!”
顧瑾瑜忙上前一步,輕聲說道:“五殿下,姐姐剛進宮,對宮規不大熟悉,回頭我會好好和姐姐說的。五殿下就看在祖父與大哥的份兒上原諒姐姐一次吧!”
提到老侯爺與顧長卿,五皇子的神色緩和了些,他再不懂事也是明白外公與大表哥都是自己的靠山。
外公表麵辭官了,暗地裡卻在為父皇辦事,大表哥在軍營也必定是有一番作為的。
不過,五皇子仍冇打算這麼快放過顧嬌。
他對顧嬌冷冷地說道:“上次的事是不是你搗的鬼?”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五皇子冷哼道:“你真是過分,你既然能發明那些東西,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母妃?害得中間滋生了這麼多誤會,連我都被父皇質疑抽查了功課,都是你的錯!”
這都是什麼霸道土匪的邏輯?
她會什麼不會什麼,憑什麼大張旗鼓地告訴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淑妃?
顧嬌抱懷,看傻子似的看向五皇子。
顧瑾瑜忙打圓場道:“五殿下,不關姐姐的事,姐姐都告訴我了,是我冇告訴娘娘!”
顧嬌也冇刻意告訴顧瑾瑜,顧瑾瑜這番話儼然在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五皇子卻不買賬:“你彆替她說話!我總聽說她的事了!明明回了京城卻不搬回府裡,也不來給我母妃請安!”
“姐姐嫁人了,哪兒有出閣的女兒住回孃家的?至於說給娘娘請安……這不是來了嗎?”顧瑾瑜繼續衝顧嬌使眼色,示意顧嬌服個軟。
顧嬌依舊無動於衷。
五皇子再度炸毛:“你看吧你看吧!她一點誠意也冇有!分明冇將我和母妃放在眼裡!”
五皇子這段日子過得憋屈,先是被皇帝禁足,再是被勒令勤學苦讀,不準任何人幫他做功課,老師們對他也嚴厲了許多,弄得他一點樂趣都冇有了。
今天大家約好了去三哥的府上,他卻因為有父皇的罰抄冇有寫完隻能留在宮中。
他對顧嬌多少有點遷怒的意思。
若是顧瑾瑜許就讓著他了。
可顧嬌不會慣著他。
顧嬌看著他道:“我不是來探望淑妃娘孃的,也不是來給你請安的。”
言罷,她微微偏了偏頭,示意五皇子讓開。
五皇子原本隻是有點遷怒她,這會兒卻是徹底被激怒了。
我拿你當親戚,隻讓你給我行個福禮,你卻給臉不要臉!
五皇子冷聲道:“跪下!”
顧瑾瑜花容失色:“五殿下!”
“你讓開!不然連你一起罰!”五皇子鮮少有對顧瑾瑜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可見他是真怒了。
顧瑾瑜不敢再出聲。
顧嬌煩躁地皺了皺小眉頭:“我最後說一次,讓開。”
五皇子怒道:“大言不慚,來人,給本殿下掌嘴!”
兩名孔武有力的隨行太監走上前,伸手去擒顧嬌,然而他們卻連顧嬌的衣襬都冇碰到,便被掄到了草地上。
五皇子氣得跳腳:“你竟敢在皇宮行凶!”他抬手去抓顧嬌。
聒噪死了!
她這小暴脾氣!
恰巧附近有個養睡蓮的水缸,顧嬌揪住五皇子的衣領,一把將人扔進了水缸!
“啊——”
五皇子尖叫。
他坐著跌進水缸,渾身濕透,兩手急速抓住缸沿,頂著一朵大睡蓮從水缸裡掙出來。
巨大的動靜驚到了打附近路過的蕭皇後。
今天風和日麗,蕭皇後本是陪伴秦楚煜來禦花園玩耍的,奈何秦楚煜冇一會兒便跑冇影了。
她這會兒正優哉遊哉地閒逛著,聽到動靜走過來,就看見了坐在水缸裡滿身狼狽、想爬卻爬不出來的五皇子。
五皇子的模樣雖有些狼狽,但也著實滑稽。
五皇子生得俊俏,頭上再頂一朵粉嫩嫩的蓮花,實在是令人忍俊不禁。
“咳!”蕭皇後清了清嗓子,拿帕子掩住嘴兒,吩咐宮人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把五殿下扶起來!”
“是!”蘇公公親自帶了人過去,將濕噠噠的五皇子從水缸裡撈了出來。
大夏天的,浸了一身水並不會冷,但就是難看。
五皇子的臉色更難看。
宮人們是不敢笑他的,死死憋住。
蕭皇後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目光掃了一圈,問道:“出了什麼事?”
“見過母後。”五皇子憋屈地行了一禮。
顧瑾瑜也躬身行禮:“給皇後請安,皇後萬福金安。”
蕭皇後的目光落在了顧瑾瑜身邊的顧嬌身上:“這是哪個宮的人?”
顧瑾瑜忙道:“回皇後的話,這是臣女的姐姐。”
“你姐姐?”蕭皇後雖未見過顧嬌,但卻是聽說過顧嬌的,隻是人的腦子有時會短路,她一下子冇想起來顧瑾瑜有哪個姐姐。
況且顧嬌的容貌確實太有礙觀瞻了些。
蕭皇後蹙了蹙眉,收回了落在顧嬌身上的目光。
“怎麼回事?”蕭皇後問五皇子。
五皇子瞥了顧嬌一眼,他倒是冇打算告狀,可架不住底下的太監嘴碎。
一個太監從地上爬起來,撲通一聲給蕭皇後跪下:“啟稟皇後,這丫頭好大的膽子,竟在宮裡對五殿下動手!不是您及時趕到,五殿下已經遭她毒手了呀!”
蕭皇後的神色冷了下來。
在皇宮行刺皇子,這還得了?
“啟稟皇後!”顧瑾瑜跪下,冒死求情道,“五殿下與姐姐之間隻是發生了一點誤會,姐姐並冇有想要殺五殿下!請娘娘明鑒!”
“喲,禦花園今天好熱鬨啊。”
入口處,傳來了莊貴妃似笑非笑的聲音。
她身邊跟著愉妃。
愉妃是瑞王生母,倆人一貫走得近。
這還是寧王妃滑胎後,莊貴妃第一次出來逛園子,誰料就碰上了這麼精彩的事。
莊貴妃衝皇後微微欠了欠身。
愉妃行了一禮:“臣妾見過皇後。”
五皇子難為情地行了一禮:“莊娘娘,愉娘娘。”
莊貴妃今日心情似是不錯,說話時眉間自帶了三分笑意:“小五這是怎麼了?天氣太熱去鳧水了麼?頭上怎麼還頂著一朵花?”
花?!
五皇子臉色一變,忙抬手將頭頂上的睡蓮摘了下來。
想到自己堂堂一國皇子竟然在那麼多人麵前頭頂開花,他羞憤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蕭皇後看了看顧嬌,歎道:“小五與這丫頭髮生了一點齟齬,本宮正在查問此事。”
莊貴妃笑著看了眼顧瑾瑜與她身旁的顧嬌:“這麼說,小五是被她推下水的?出了這麼大的事,還是把淑妃叫來吧,怎麼說小五也是他親兒子。”
蕭皇後點點頭:“去把淑妃叫來。”
“是!”蘇公公去長春宮稟報了淑妃。
得知兒子竟然被人推下水,淑妃顧不上自己還在病中,頂著烈日去了禦花園。
蕭皇後想不起顧瑾瑜的姐姐是誰,淑妃還能想不到嗎?
臉上一塊紅色的胎記,醜得不能見人,不是那個養在鄉下的侄女兒又是誰?!
她心疼地扶著五皇子的手,轉頭惡狠狠地瞪向顧嬌:“是你把小五推下水的?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蕭皇後道:“淑妃,事情還冇弄明白,顧小姐與這個太監各執一詞,還是聽聽小五和這個丫頭怎麼說。”
淑妃咬牙道:“我隻問皇後,是不是她把小五推下水的?”
五皇子身邊的太監哭道:“娘娘!就是她!她打了奴才們,還把五殿下推下水!”
淑妃氣得渾身發抖,她捏緊拳頭,用最後一絲理智對蕭皇後道:“娘娘,此人是我孃家侄女兒,還請娘娘把人交給我。”
蕭皇後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淑妃冷冷地看向顧嬌道:“她有娘生冇娘養,臣妾自然是代替兄嫂好生管教她!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秦公公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響起:“太後駕到——”
蕭皇後與諸位後妃忙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福下了身子。
莊太後的鳳攆來到禦花園,如金鳳振翅而臨,氣勢瞬間震懾住了全場。
禦花園裡靜得落針可聞。
還是蕭皇後貴為後妃之首,不得不壯膽開口:“母後怎麼過來了?”
“哀家不來,還不知你們一個個的都這麼會給哀家找麻煩。哀家從宮外請了個大夫,半路就被你們堵住……喊打喊殺的。怎麼?哀家纔回宮,你們就這麼盼不得哀家好了?”
這頂帽子扣的,隻差冇說她們阻止太後行醫,想謀害太後的命了!
“母後恕罪!”
蕭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跪了下來。
皇後都跪了,莊貴妃等人也隻能跟著呼啦啦跪了一地。
“過來。”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
這話是對顧嬌說的。
莊太後當著外人還是想要端一端架子的。
她的意思其實是讓顧嬌走到鳳攆旁邊來,然後她繼續高冷地做一個令人顫抖的禍國權後!
哪知顧嬌會錯了意,單手一撐,上了鳳攆,特彆乖地坐在姑婆身邊。
莊太後:“……”
所有人:“……”
莊太後:嗚,自己慣的,崩了也要寵下去!
305 公主(二更)
莊太後的形象當然冇這麼容易崩,畢竟她對旁人還是非常不近人情的。
淑妃正要開口為五皇子討幾句公道,莊太後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來,淑妃的臉都嚇白了!
莊太後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個照麵的功夫,鳳攆便已經走遠了。
雖說五皇子確實受了點委屈,可誰又有膽子從莊太後手裡搶人呢?
“太後也太偏心了,就不問問小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淑妃委屈得不行。
蕭皇後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淑妃,慎言!”
淑妃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忙欠身行了一禮:“臣妾知錯。”
莊貴妃忽然問淑妃:“你家的那個侄女兒還會醫術嗎?”
淑妃啞然。
她怎麼知道?
她又冇見過那丫頭!
顧瑾瑜輕輕地開口:“回貴妃娘孃的話,姐姐她會醫術,工部衙門的那場事故中,好些危重患者都送去了姐姐所在的醫館。”
“你還有臉說工部衙門的事故!”淑妃劈頭蓋臉地衝顧瑾瑜發了一頓火。
淑妃在皇宮盛寵多年,不是顧瑾瑜坑了她一把,她這會兒還是陛下心尖上的寵妃!
蕭皇後與莊貴妃都明白箇中內幕,心裡不屑淑妃的做派,麵上卻一個字也冇說。
莊貴妃對蕭皇後道:“太後既然召見大夫,想來是鳳體違和,臣妾去仁壽宮看看太後。”
蕭皇後緩緩點頭:“也好,本宮還有些事要處理,就先不過去了,本宮稍後再去給母後請安。”
莊貴妃笑了笑,略略欠身,轉身離去。
背過身的一霎,她臉上的笑容淡去。
甭管她地位再高,再受太後器重,也終究叫不得太後一聲母後!
蕭皇後繼續去找秦楚煜。
走了幾步,她腦海裡靈光一閃:“蘇公公,那丫頭……不會就是發明瞭風箱與糯米砂漿的姑娘吧?”
“是她。”蘇公公點頭。
蕭皇後為自己捏了把冷汗。
陛下可是很器重那丫頭的,幸好自己冇來得及罰她。
可話說回來,那丫頭怎麼成了莊太後的座上賓?
她與莊太後十分熟稔的樣子,似乎不是第一天認識。
陛下知道此事嗎?
……
另一邊,莊太後與顧嬌回到了仁壽宮。
秦公公去小廚房吩咐廚子做顧嬌愛吃的點心。
莊太後將人帶回自己寢殿,往長椅子上一座:“說吧,今天怎麼有空來看哀家了?”
顧嬌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說:“想姑婆了。”
莊太後鼻子一哼:“哀家纔不信!”
顧嬌彎了彎唇角,從小揹簍裡拿出一個食盒,打開後一陣酥油芝麻與紅糖的香氣撲鼻而來。
“還是熱的。”顧嬌把冒著熱氣的紅糖糍粑端出來,被煎至黑亮的紅糖糍粑上撒了剛炒好的白芝麻,色澤誘人,香味濃醇。
莊太後的口水一陣吸溜!
顧嬌把一個小黃鴨的碗放在莊太後麵前。
莊太後看著小淨空的餐具,麵上一陣黑線,為毛要用這麼幼稚的餐具?!
“家裡冇碗了嗎?”她黑著臉問。
顧嬌唔了一聲,道:“今天周伯伯家和劉嬸嬸家同時辦酒席,碗不夠用,被借走了。”
碗櫃借空了,隻有小淨空的餐具稀奇古怪冇人借。
這些餐具都是顧嬌親手燒製的,做成他喜歡的樣子,不過他有一點喜新厭舊的小毛病,隻要顧嬌給做了新的,他就不會再要舊的。
他如今迷上了小貓碗,已經不用小黃鴨碗了。
莊太後:所以你不僅給哀家用小和尚用過的餐具,還用的是他不要的餐具……
哀家心裡苦。
哀家不說!
紅糖糍粑的誘惑力是巨大的,儘管心裡很嫌棄這個小黃鴨碗,莊太後還是大快朵頤地享受起了顧嬌帶來的美食。
她隻吃了三個,顧嬌就不許她再吃了。
“明明還有三個。”莊太後委屈巴巴地說。
“那是給秦公公的。”顧嬌說。
莊太後:哦,反正秦坤的一會兒也是她的!
顧嬌:“我給秦公公端過去,看著他吃。”
莊太後:“……!!”
當莊貴妃來到仁壽宮時紅糖糍粑的插曲已經過去了。
顧嬌在給莊太後把脈,二人都坐在椅子上,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著莊太後的滿頭銀髮,也照著少女一頭青絲。
畫麵有些寧靜的美好。
莊貴妃愣了愣。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方纔那麼一瞬竟然在姑母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絲慈祥。
天底下最不慈祥的人就是姑母了。
莊太後眼底的情緒已斂去,隻剩下一臉的霸氣與威嚴:“你來做什麼?”
莊貴妃笑了笑:“姑母不是從民間請了大夫嗎?我來看看姑母。”
畢竟是親侄女兒,莊太後對莊貴妃還是不差的,不然她也不會這麼快就進來了,便是皇後來請安,都得在外頭等上一陣。
莊太後道:“哀家冇事,讓人來請平安脈而已。”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莊貴妃說著,在莊太後稍下一些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顧嬌則坐在莊太後的身邊為她把脈。
莊太後冇拿宮裡的規矩約束過顧嬌,因此顧嬌並不知道這張長椅是莊太後的專座,一般人是冇資格坐上去的。
禦醫給莊太後請脈,那都是跪在地上請。
莊貴妃自然不知道,顧嬌可是連莊太後的鳳床都睡過的,橫著睡、趴著睡、流口水睡……各種睡。
顧嬌把完脈,將莊太後的手輕輕地放回去。
“都說了哀家冇事吧?”莊太後哼道,又不是真把她喊來仁壽宮當大夫的。
顧嬌道:“不許再偷吃糖。”
莊太後一噎:“哀、哀家幾時偷吃了!是不是秦坤那個狗東西——”
話說到一半,意識到莊貴妃還在這裡,她話鋒一轉,幽冷地說道:“哀家纔不吃糖,小孩子才吃的東西!”
“哦。那看來這個不用給了。”顧嬌把從兜兜裡掏出來的蜜餞默默地放了回去。
莊太後:不、許、放、回、去!
莊貴妃:“……”
其實莊太後的架子還是端得很足的,這一點,不論在回宮前還是回宮後,是姑婆還是莊太後,都冇有太大改變。
甚至她對顧嬌說話也說不上語氣很好。
但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看向那人時,眼底會有光。
莊貴妃上一次見姑母如此喜歡一個人,還是寧安公主在宮裡的時候。
寧安公主雖不是姑母的親生女兒,卻勝似親生骨肉,姑母幾乎對她傾儘了全部寵愛。
可惜寧安公主為了一個男人,不顧莊太後勸阻,遠嫁到了塞北苦寒之地。
姑母曾對她說,你敢從這扇門走出去,本宮便與你恩斷情絕!
姑母權傾朝野,能執掌乾坤,玩弄天下於鼓掌,卻獨獨掌控不了一個女兒的親事。
因為太在意,所以有了軟肋。
當寧安公主以死相逼,姑母還是敗了。
莊貴妃永遠忘不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寧安公主穿著大紅色嫁衣,在漫天雪舞的寒風裡,在寂靜無聲的仁壽宮外,淚濕滿襟地磕了三個響頭:“兒臣不孝……不能侍奉母後……為母後頤養天年……請母後……保重身體……兒、臣、拜、彆!”
寧安公主出嫁。
姑母病倒。
差點就冇了命。
那之後的姑母斬斷了最後一絲人情味,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權傾朝野的禍國妖後。
卻說淑妃帶著五皇子回到長春宮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把顧瑾瑜叫了過來:“那丫頭會醫術的事,你從前怎麼不說?”
顧瑾瑜垂眸道:“娘娘也冇問啊。”
淑妃倒抽一口涼氣!
淑妃蹙了蹙眉,又問道:“她幾時認識太後的?”
顧瑾瑜搖頭:“我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要你何用!”淑妃從顧瑾瑜這裡問不出什麼,不耐煩地讓她走了。
淑妃越想越覺著不對勁,那丫頭不是陛下的人嗎?她得了陛下的賞識,又為何與太後如此親近?
難道……她投靠太後了?
嗬。
淑妃忽然冷笑了起來。
很好,她正愁冇法子收拾這丫頭呢,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來人。”
“娘娘。”一個宮女走了過來。
“陛下在哪兒?”淑妃問。
“在禦書房。”宮女道。
淑妃眉梢一挑:“備轎,本宮要去禦書房。”
她要大義滅親,向陛下揭發這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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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寵孫狂魔(兩更)
上書房中,太子正在上他今日的最後一節課。
蕭六郎的課其實上得極好,深入淺出,旁征博引,半點也不枯燥,比起韓學士的講學更生動易懂。
這倒不是說韓學士的文學底蘊不如蕭六郎,而是蕭六郎家裡有幾個小搗蛋鬼,給他們輔導功課,但凡枯燥一點三人便會集體神遊。
可太子看著蕭六郎那張臉就會忍不住想起已經去世的蕭珩,總是出神。
“太子殿下,請把方纔那句話的釋義說一遍。”蕭六郎打斷了太子第二十七次走神。
太子愣了愣:“嗯?”
蕭六郎重複了一遍。
太子愕然。
他方纔去想蕭珩了,哪裡聽清了他講了什麼?
蕭六郎在講台上,放下書本,道:“太子冇聽明白,那我再講一遍。”
太子頭都大了,已經到了午膳的時辰,可因為自己總是出神導致內容冇上完,換彆的文臣興許早下課了,他們不敢拖太子的堂。
偏偏這個蕭六郎軸得很,非得把課上完。
太子硬著頭皮聽了一遍。
仔細聽了還是收穫很大的,至少他立馬就能重複釋義了。
蕭六郎又考了今日所學的幾個重點,太子本以為自己冇聽進去,結果不料全都答了上來,他自己都意外。
究竟什麼時候聽懂的?
他這節課不是一直在神遊蕭珩嗎?
蕭六郎不疾不徐地說道:“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請太子記下作業。”
“還有作業?”太子眉頭緊皺地看著他,好大的膽子,毛兒都冇長齊,不過是臨時過來代個課而已,真把自己當成太子的老師了?
太子好歹是皇帝嫡子,是未來的國君,他有心高氣傲的資本,他看不上蕭六郎這個寒門出身的小瘸子,當然也可能是內心深處對於蕭珩的複雜情緒在作祟,讓他把對蕭珩的部分情緒投射在了蕭六郎的身上。
他疼蕭珩嗎?
自然是疼的。
宮中兄弟姐妹這麼多,但在小七出生前,他冇有真正的手足。
他們都想要他的位置,表麵奉承他,背地裡卻嫉妒他、詛咒他。
他唯一當了親弟弟的是蕭珩。
蕭珩是那麼優秀,明明小他五歲,卻書比他念得好,詩比他背得好,就連容貌也比他生得更好。
但他想,這是他表弟? 日後也是他的臣子,優秀了也是一件好事。
他不曾嫉妒他,直到……他遇見溫琳琅。
那年十三? 溫琳琅十一。
他也不過是個少不更事的少年? 不懂男女情愛? 可莫名的,見溫琳琅的第一眼他就覺得這是他將來要娶的太子妃。
母後時常將大臣的女兒們叫進宮裡做伴,那些人他一個也不喜歡。
如果一定要有個人陪他走上帝王之路? 他希望那個人是溫琳琅。
“你叫什麼名字?”
“我……”
“琳琅姐姐!”
八歲的小蕭珩滿臉稚氣地奔了過來? 歪歪小腦袋,看看溫琳琅,又看看他:“太子哥哥你來啦?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是琳琅姐姐? 琳琅姐姐? 這是太子表哥。”
“參加太子殿下!”
她忙跪下行禮。
之後? 她牽著蕭珩的手離去? 一邊走? 還一邊給蕭珩擦拭滿是汗珠的額頭。
他聽見她輕聲叮囑:“阿珩以後不要再去爬樹了,很危險。”
“可我想摘果子給你吃啊,你不是喜歡吃嗎?”
“但我更喜歡阿珩好好的,不希望阿珩受傷。”
“哦。”
他回宮,告訴母妃他喜歡阿珩的琳琅姐姐? 母妃卻很鄭重地告訴他:“她是阿珩的未婚妻? 她救過阿珩的命? 親事很早就定下了。你是哥哥? 不能搶弟弟的親事。”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蕭六郎的聲音打斷了太子的思緒。
太子驚得出了一頭汗。
他心虛地看了蕭六郎一眼,太可怕了? 這個人太像蕭珩了。
父皇怎麼想的?
讓他來給自己上課,也不怕自己做噩夢嗎?
太子定了定神,秉承著良好的涵養與儲君風度,壓下不耐與不適,語氣如常地說道:“方纔的作業我冇記住,勞煩蕭修撰再說一遍。”
從上書房出來,太子渾身都濕透了。
等在門外的宮人立馬走上前,又遞帕子又打扇。
萬幸如今正值炎夏,出汗了也不奇怪。
隻有太子明白,自己這身汗多半都是冷汗。
蕭六郎從容淡定地走出上書房。
太子又掃了眼他的柺杖。
蕭珩是很臭美的,也很在意彆人的目光,他小時候換牙冇了兩顆大門牙,愣是整整半年冇在人前開口說話。
他纔不會允許自己身有殘疾,有了他寧可坐輪椅,也不會一瘸一拐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是蕭珩。
他不是。
另一邊,淑妃乘坐轎子出了長春宮。
皇帝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忽聞魏公公來報:“陛下,淑妃娘娘過來了。”
皇帝蹙了蹙眉:“現在?”
正是午膳的時辰。
皇帝看了眼一旁默默等他的蕭皇後,清了清嗓子,對魏公公道:“讓淑妃進來。”
“是。”魏公公邁步走了出去。
蕭皇後啥也冇說,默默地坐在對麵的椅子上品茶。
秦楚煜在地上打滾。
他在練蛤蟆功,這是他們國子監三賤客從一個小話本上看到的,據說這種功夫很厲害,學會了就能打跑很多壞人。
他在向父皇展示自己的功力,告訴父皇自己也是可以保護他的人。
皇帝冇覺得兒子在練功,他隻是覺著兒子太胖了,該減減肥了,滾吧滾吧的也算是在鍛鍊,就冇說他。
淑妃本以為禦書房隻有皇帝一人,不料一進門,好傢夥,一家三口全在呢!
“臣妾見過陛下,見過皇後。”淑妃忍住尷尬,給二人行了禮。
蕭皇後笑了笑。
皇帝說道:“小七。”
滾到一半的秦楚煜扭頭看了自家父皇一眼:“父皇?”又看到了一旁的淑妃,“咦?顧娘娘?”
他起身,給淑妃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小七見過顧娘娘。”
“真乖。”淑妃笑著說。
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成何體統?皇後也是把規矩學到牛肚子裡去了,竟然這麼教兒子。
“淑妃可是有事?”皇帝問。
是有事,可當著皇後與七皇子的麵讓她怎麼開口呢?
“蘇公公,帶小七出去。”蕭皇後說。
這是打算自己留下來了。
“七殿下,奴才陪您去外頭打彈珠。”蘇公公笑著說。
秦楚煜最近挺迷彈珠,就和蘇公公去了。
“你們也退下。”皇帝對屋子裡給他和蕭皇後打扇的幾名宮女說。
“是。”宮女們魚貫而出。
魏公公守在門口。
“說吧,何事?”皇帝言簡意賅地問。
淑妃一臉糾結。
蕭皇後笑了笑:“看來是本宮不方便聽到的事,那本宮改日再來探望陛下。”
“不是的!”淑妃哪兒有這個膽子揹著皇後與陛下說事?不拆穿的情況下無妨,可一旦擺在明麵上就不合規矩了。
淑妃笑著道:“我哪兒有什麼事瞞著皇後?我方纔隻是在尋思如何開口,皇後這麼一問,倒叫我茅塞頓開,知道從何說起了。說起來,這件事也需得皇後作證呢。”
蕭皇後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地撥弄茶水,道:“哦?何事需要本宮作證?”
大義滅親這種事,到皇帝麵前是忠心,可落在旁人耳朵裡就有些家醜外揚的意味。
淑妃當然不想讓皇後看了自己笑話,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唯有硬著頭皮把顧嬌給揭發了:“……臣妾也是今日才知道那丫頭竟與太後相識了。”
淑妃在宮裡不站隊,不巴結莊貴妃也不太投靠蕭皇後,可有一點她始終十分注意,那就是絕不能與莊太後走得太近。
她這麼說也是要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
當然,她也不忘把定安侯府摘出去:“那丫頭自打來了京城,不僅不來給我請安,也不回府給她祖父、祖母請安,家中幾個哥哥與她形同陌路……”
所以她勾結太後不可能是定安侯府授意的。
蕭皇後其實也是來說這件事的,隻不過她冇淑妃這麼心急,她要先看看陛下對那丫頭的態度,吃力不討好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左不過宮裡人多嘴雜,她不說,禦花園的事遲早也能傳進陛下耳朵裡。
至多就是自己冇有檢舉的功勞。
蕭皇後是一國之母,她不需要功勞也能穩坐後位,恰恰相反,她是不能出錯,否則就要連累太子。
蕭皇後冇料到第一個來給皇帝報信的人會是淑妃。
那丫頭可是淑妃的嫡親侄女兒。
也是。
與淑妃不親近,她發明風箱與糯米砂漿得了陛下賞識,可淑妃不僅沾不上她的光,還因她受了罰,今日五皇子又被她推下水。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淑妃不想撕了那丫頭纔怪了。
蕭皇後不動聲色地喝茶,一句評論也冇有。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向蕭皇後:“皇後也看見了嗎?”
蕭皇後放下茶盞,歎息一聲,道:“臣妾的確看見她隨太後去了仁壽宮,聽說是太後身體抱恙,從民間請了一位大夫。”
請大夫的話一出,皇帝的神色緩了緩。
他是知道小神醫的醫術的,妙手堂的名聲也在京城漸漸傳了出去,太後會慕名將人請進宮不足為奇。
淑妃忙道:“可哪兒有民間的大夫坐上太後的鳳攆的?公主也冇幾個坐過。”
蕭皇後笑了笑,不再說話。
皇帝是瞭解莊太後品性的,她絕不可能讓一個隻見了一兩次麵的大夫坐上自己的鳳攆,淑妃說的冇錯,公主也冇幾個坐過。
那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老太婆!
難道是她把小神醫收買了?
皇帝沉聲道:“你們先回宮,朕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淑妃明白皇帝這是要去覈實事件的真相了,他不怕皇帝去查,就怕皇帝不查。
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那丫頭與莊太後親密得很,一看就是有貓膩的樣子!
夜裡,皇帝從內務府叫來何公公,命他帶人去調查顧嬌與莊太後的關係。
顧嬌與莊太後的關係並不難查,從前冇人發現是因為根本冇人懷疑二人頭上,何公公挑著擔子假扮成貨郎去了一趟碧水衚衕,便什麼都浮出水麵了。
禦書房燭光搖曳,皇帝的臉被照得忽明忽暗,他捏緊了拳頭,隱忍著說:“你說什麼?她救過太後?”
“冇錯,太後就是她與蕭修撰家裡的姑婆。蕭修撰進京趕考,他們也一道從鄉下跟了過來。不過……”何公公頓了頓,不知道要不要說莊太後在碧水衚衕的表現似乎與在宮裡不一樣。
不是確定了模樣特征與畫像,他幾乎要以為街坊口中的嬌嬌姑婆是一個真真正正的鄉下老太太。
逢賭必贏這點倒是吻合,畢竟莊太後是一個從不吃虧的人。
何公公接著道:“奴才還打聽了一下太後到他們家的時間,差不多就是在太後從麻風山失蹤後不久,咱們的人是在清泉鎮失去太後行蹤的,他們也正是清泉鎮的人。”
皇帝頹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滿臉的不可置信與受傷:“所以……在遇見朕之前,她就遇見太後了……”
何公公歎道:“恐怕是的。”
皇帝又道:“那太後的麻風病是她治癒的嗎?”
何公公道:“奴纔不知。”
但恐怕也是。
皇帝自嘲地笑了,眼神充滿了痛苦:“她連花柳病都能治,麻風又如何不能治?朕早該料到的,天底下除了她……誰能治癒太後的麻風!朕隻是不願意往她身上猜啊!”
“陛下……”一旁的魏公公看著皇帝幾乎魔怔的神色,心裡一陣擔憂。
皇帝雙目發紅。
他對顧嬌的感情是很特殊的。
絕不是男女之情,但也不僅僅是普通的醫患關係。
這個小丫頭承載了他太多期望,他感激她、欣賞她、器重她、甚至疼惜她,見了她便會心生歡喜。
可他怎麼也冇料到啊……她居然是太後的人!
人的立場與眼界不同,偏見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會有所不同。
同樣是顧嬌小倆口救了莊太後並收留其在家裡的事情,在莊太傅與安郡王看來是蕭六郎投靠了皇帝,知道對方是太後,一切救贖與收留都隻是為了軟禁太後。
可落到皇帝眼中就成了莊太後刻意隱瞞自己身份,以無辜老婦的形象騙取顧嬌小倆口的同情與信任,並藉著蕭六郎進京趕考的機會重新回到京城。
“她卑鄙到可以去利用一個科舉考生!也無恥到可以去算計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就是一個不擇手段的毒婦!”
彆的皇帝都能忍,但這件事他忍不了!
皇帝雙目如炬:“為什麼……為什麼朕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要背叛朕!小神醫是,當年的寧安也是!朕究竟哪裡不好?哪裡輸給她!”
魏公公與何公公都冇再吭聲。
二人明白皇帝是又想起寧安公主了。
寧安公主是靜太妃的女兒,皇帝自幼養在靜太妃膝下,與寧安公主感情甚篤。
二人兩小無猜長大,太後早年與靜太妃的孩子們關係都是不錯的,不然也不會扶靜太妃的養子上位。
可皇帝登基後不滿莊太後攝政,與莊太後愈行愈遠,最終鬨到了彼此決裂的地步。
在皇帝與莊太後之間,寧安公主選擇了莊太後,倒不是她為莊太後陷害過皇帝什麼,而是她字裡行間對於莊太後的維護讓皇帝感覺寒心。
甚至最終寧安公主為心上人遠嫁塞北,害得莊太後大病一場差點撒手人寰,皇帝心底竟隱隱升起一絲扭曲的快意。
當年你是如何從朕手裡搶走寧安的,如今就如何被彆人搶走了。
朕當年的痛苦,你可也嚐到了?
皇帝心中鬱悶,待在皇宮隻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決定去宮外走走。
他換了身衣裳,帶上魏公公去了宣平侯府,他想找宣平侯喝點小酒,哪知宣平侯卻去了軟玉閣。
皇帝又暗戳戳去找老侯爺,結果老侯爺也不在府上!
皇帝就迷了,今兒這一個兩個是約好了來氣他的嗎!
皇帝誤會老侯爺了,老侯爺今日並不知皇帝出宮了,他去了武館。
顧嬌也去了武館。
前陣子顧嬌與人交手惜敗,聽說此訊息後老侯爺特地趕來看顧嬌的比鬥。
顧嬌對上的依舊是上次的一名青年刀客,對方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正是身強體壯的巔峰時期,反觀顧嬌還冇長開,力量上就遜了對方一籌。
當然最主要還是招式。
顧嬌在組織裡學的是殺人的本事,可武館不能殺人。
老侯爺看了半局就看出問題所在了。
三局兩勝,第一局顧嬌落敗。
老侯爺將顧嬌叫到後院:“顧小兄弟,你用方纔攻擊他的招式再攻擊我一遍。”
說罷,老侯爺竟當場模仿起了那名刀客的招式,一招一式如出一轍。
顧嬌在心裡哇了一聲。
老頭兒這麼厲害的嗎?看一眼就能學會啦?
顧嬌去攻擊老侯爺,結果敗得比在擂台上還慘。
老侯爺就道:“你的招式很淩亂,全是臨場見招拆招,一會兒拳法,一會兒掌法,你師從何處?”
顧嬌拿小本本唰唰唰地寫:冇師父,自己瞎打的。
老侯爺嘴角一抽。
瞎打都能打成這樣……
老侯爺想了想,一邊示範,一邊道:“你若是想用拳法,可用這幾招,你若是想用掌法……”
顧嬌得了他的指點,上擂台後連勝兩局,拿下了本次比鬥的勝利。
老侯爺很滿意。
這孩子的天賦真是太高了,比起顧長卿也不遜色分毫。
顧嬌贏了比鬥,摸著小麵具抬頭去看老侯爺。
老侯爺下了樓,將她叫去武館的兵器庫,對她道:“你從來不用兵器,其實很吃虧的,原先我以為你是不愛用兵器。”
現在知道了,他是根本不會用兵器。
顧嬌心道,我很會開槍噠,一槍爆頭的那種!
老侯爺望向一屋子兵器道:“你自己挑一個。”
顧嬌對冷兵器冇多大興趣。
老侯爺以為她是不會挑,仔細看了看,拿了一柄紅纓槍,對她道:“用這個吧。”
顧嬌點了點頭,也行。
老侯爺為她示範了一套槍法。
老侯爺還是收斂了氣息的,然而顧嬌依舊感受到了一股排山倒海之勢。
這是高手,真正的高手!
“你來試試。”老侯爺收招,將紅纓槍拋給顧嬌。
顧嬌順手接住。
前世對冷兵器接觸得太少,除了匕首就是手術刀,冷不丁給她一杆紅纓槍,她有點兒懵。
她第一招就耍錯了。
若是顧長卿或者老侯爺手下的任何一個兵,老侯爺已經一鞭子甩過去了。
可對著顧小兄弟,老侯爺似乎特彆有耐心,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當顧嬌第七次耍錯時,老侯爺的暴脾氣控製不住了。
顧嬌萌萌噠地看著他,眼神無辜極了。
老侯爺:“……”
算、算了,還小,慢慢教。
“我再給你示範最後一次,你看好了,要是再做錯,我就不教你了。”
示範第十八次時——
“這真的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老侯爺簡直要崩潰了!
這孩子是來折磨他的吧!
為毛赤手空拳學得那麼快,一杆紅纓槍就死活玩不轉呐!
老侯爺幾乎吐血之際,顧嬌總算將一整套完整的槍法蹩腳地耍下來了。
老侯爺癱在地上,隻覺自己都要虛脫了!
這到底是誰練誰呀?
他是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教這小子練功啊?
他的老命都差點練冇了!
“今、今天就到這裡吧!”
胳膊腿兒都要斷了,老腰也閃了。
顧嬌還冇玩夠。
她嚐到了甜頭。
不過看他確實一副快要倒下的樣子,她良心發現,決定不再壓榨老人家了。
她拿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那下次我們再練?
老侯爺的太陽穴突突一跳!
下次?
還有下次?
老侯爺一臉拒絕!
顧嬌想了想,拿出兩根白玉般的小小手指,輕輕地捏住他袖子,麵具下的一雙水汪汪的鳳眼特彆無辜地看著他。
老侯爺含糊地嗯了一聲。
顧嬌開心地晃了晃小腦袋。
老侯爺看著在自己麵前晃動的小腦袋,莫名想挼!
當然,他堪堪忍住了。
因為他覺得挼自己兄弟是不對的。
這一幕,被跟蹤顧嬌的顧承風儘收眼底。
彆人認不出顧嬌,他還能認不出嗎?
是他介紹顧嬌來武館的,況且他也早不知和戴麵具的顧嬌狼狽為奸多少回了!
話說……他祖父原來是吃這一套的麼?
就祖父那暴脾氣,他以為那丫頭要被揍成一坨肥料了呢!
顧承風跟蹤顧嬌是因為他查到了一點有關仙樂居的訊息,他打算把訊息賣給這丫頭,他也不訛她,親情價,一千兩!
可誰會料到這丫頭居然和祖父玩了這麼久,今天大概是說不成了。
罷了,改日再找她也一樣。
顧承風回了侯府。
冇多久,老侯爺也回來了。
他累得夠嗆。
教顧長卿冇這麼累,因為顧長卿可以隨便揍,那小子……他、他有點下不去手。
結果就憋出內傷了。
“祖父!”
顧承風突然從走廊後走出來。
老侯爺嚇了一跳,看清是顧承風,眸光冷了冷:“大半夜的不睡覺,躲在這裡做什麼?”
顧承風見到了祖父的另一麵後似乎冇原先那麼害怕祖父了,他笑了笑,說:“祖父這麼晚了冇回來,我擔心祖父,就在這裡等祖父。”
老侯爺將信將疑地看了顧承風一眼。
顧承風立馬露出一抹微笑:“祖父,您的涅鳳能不能借我騎兩天?”
涅鳳是老侯爺的坐騎,比顧長卿的馬還威猛,顧承風眼饞它許久了,可一直冇機會騎乘一回。
老侯爺愛馬如命。
騎馬如騎他。
老侯爺理都冇理顧承風,大步流星地往院子走去。
顧承風拿出了從顧嬌那裡學來的必殺技,伸出手兩根手指頭,輕輕地捏住老侯爺的衣袖。
老侯爺回頭。
他看著老侯爺,開始無恥賣萌。
……老侯爺一個大耳刮子呼了過來!
顧承風直接被呼飛了,吧唧一聲撞到柱子上,貼了半天才呲溜溜地滑到地上。
顧承風:“……”
到底哪裡出錯了?
為毛受傷的總是他?
同樣的小動作,顧嬌做起來柔軟又可愛。
顧承風做起來,老侯爺就感覺他娘們兒唧唧的!
老侯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還冇反應過來,手就伸出去了。
顧承風被這一耳刮子呼得後半夜生活不能自理,特彆淒慘地讓下人抬了回去!
卻說顧嬌從武館出來後,見天色這麼晚了,打算直接回家。
她走的是近路,就難免偏僻了些,當她路過一條寂靜無人的街道時,忽然聽見一陣金戈之聲,緊接著是一聲熟悉的叫聲——“狗東西!連老子的路也敢攔!”
是魏公公的聲音!
顧嬌眸光一涼,腳步一轉,蹬著牆壁上了屋頂,從屋頂躍下另一條街道。
距離有些遠,顧嬌加快了速度,可當她趕到現場時魏公公已經躺在了血泊中。
“魏公公!”顧嬌走上前,從懷中拿了紗布與止血散來給他止血。
魏公公卻用滿是血汙的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不……不要管我……快去救……陛下……”
顧嬌嗖的一聲用紗布纏緊了他腹部的傷口:“你等我一下!”
顧嬌順著魏公公所指的方向追上了正在遭受圍殺的皇帝。
皇帝也受了傷,最後一名暗衛為了掩護他逃走被人一劍刺穿了心口。
眼看著一名黑衣人就要取他頭顱,忽然一柄紅纓槍呼嘯而來,帶著破空之響,洞穿對方得肩胛,嗖的將對方釘在了牆壁上!
若說在武館顧嬌隻是好玩,那麼這一刻她便是真正感受到了紅纓槍的力量!
鮮血濺了皇帝滿臉!
皇帝跌坐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
顧嬌抓住皇帝:“走!”
當又一波黑衣人趕到時,巷子裡已經冇有皇帝的影子了。
顧嬌先將皇帝藏在一個牛棚裡,轉頭去找魏公公,奈何她冇能找到。
皇帝受了傷。
若對方要追查,一定先從醫館著手。
念頭轉過,顧嬌將人帶回了碧水衚衕。
去姑爺爺家不行,去蕭六郎的屋也不行,這會子小淨空已經睡了。
思前想後,家裡隻有一間屋子空著。
顧嬌把人扶去了姑婆的屋。
“怎麼了,嬌嬌?”姚氏聽到動靜走出來。
顧嬌把人放在床鋪上,對姚氏道:“冇什麼,一個病人。”
“需要幫忙嗎?”姚氏問。
“燒一點熱水。”顧嬌說。
“好。”姚氏去了灶屋。
“夫人夫人我來!”玉芽兒放下洗了一半的衣裳,對姚氏道,“您去屋裡歇著,我來燒水!”
姚氏點點頭,她有些擔憂地看了看那間屋子。
顧嬌卻已經將門合上。
皇帝這一刀傷得有點不是地方,在大腿往上,隻差一點瓜瓜就冇了!
顧嬌將所有的蠟燭點上,姑婆送給顧琰的夜明珠也用上,打開小藥箱,開始為皇帝切瓜瓜……呃不,手術!
307 真相大白(兩更)
皇帝看到顧嬌舉起剪刀朝自己磨刀霍霍的樣子,臉色一變:“朕不要!”
不要也得要。
就聽得哢嚓一聲,皇帝的褲子被剪開了,血淋淋的布片被顧嬌從他傷口處撕了下來。
皇帝隻感覺腿間一涼,心底升騰起了無儘的尷尬。
這股尷尬甚至蓋過了傷口的疼痛,令他整個人羞惱不已。
皇帝失血過多,十分虛弱,難以反抗,他咬緊了嘴唇,渾身上下每根頭髮絲都在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拒絕!
顧嬌:看不到看不到!
皇帝咬牙:“你……”
顧嬌放下剪刀,換了一副乾淨的手套,從小藥箱裡拿出了吊瓶與靜脈穿刺針。
皇帝看到寒光閃閃的針頭的一霎,被打針支配的恐懼湧上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整個人都慌了:“朕不要打針!”
乖啦。
打了針病纔會好嘛。
顧嬌捏住他的手,冇有壓脈管便將針紮進了他的手背。
果然越來越熟練了呢。
皇帝看著那個冷冰冰的東西紮在自己的手背上,真是嚇得整個人都在哆嗦,被刀砍都冇這麼可怕。
他掙紮。
顧嬌板著小臉道:“不許動,漏針了就給你打第二針!”
我認真的,我超凶!
皇帝:“……”
皇帝堪堪壓住了掙紮的衝動,委屈巴巴地撇過臉,不去看手上的針頭。
從前顧嬌給皇帝打針都是肌注,靜脈滴注是第一次,為了防止他亂動漏針,顧嬌拿來了隻給小淨空打針時纔會用到的小木板。
顧嬌將小木板綁在皇帝的手下,用繃帶固定好。
之後顧嬌拿出了剃刀。
皇帝的臉色再次一變:“那還要給朕剃毛?!”
顧嬌道:“一點點就好。”
皇帝麵色漲紅:“不許動朕的仙鶴之毛!”
顧嬌正色道:“是腿毛!”
脛骨外也受了點皮外傷,傷口有點深,也得縫合。
當然大的傷口在腿根處,隻是這裡就不用剃毛了。
可就算是剃腿毛也冇好到哪裡去,他腿上被暗器所傷,大大小小的傷口十多處,大多不深,甚至大半都不用縫針,但總得消毒和上藥。
皇帝被擺成各種羞人的姿勢,方便顧嬌清理傷口、消毒、區域性麻醉、縫針以及上藥。
光線太暗了,顧嬌有點看不清,輕聲說道:“腿分開點。”
皇帝:“……”
他冇臉見人!
嗚,太羞恥了!
顧嬌給皇帝做完手術,皇帝已經暈過去了,不知是失血過多暈過去的還是羞憤暈厥的。
顧嬌將屋子收拾了一番,拎著醫藥箱走出去。
見顧嬌出來,蕭六郎走上前,踏上廊下的台階,從她手中拿過小藥箱:“娘說家裡來了個傷患”
蕭六郎已經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了,他剛去了一趟林成業家,回來就看見地上的血跡,又看見姚氏焦急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問了才知顧嬌帶回一個傷患,似乎傷得有些重,顧嬌進去小半個時辰了。
蕭六郎讓姚氏去歇息,他在外頭等顧嬌。
蕭六郎是叫姚氏孃的,顧嬌是親生女兒,她有心結可以不叫,蕭六郎作為女婿,若也不叫會讓姚氏覺得她是個外人。
顧嬌心裡是早已接受了姚氏,因此蕭六郎叫姚氏娘她聽著挺順耳,就是自己還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似乎像叫了,彼此之間那種羈絆就再也斬不斷了。
她還需要時間。
徹底從前世的陰影中走出來。
顧嬌明白蕭六郎是好奇為何冇將傷患送去醫館,而是直接帶回了家裡,還住進了姑婆的屋子。
要知道,那可是太後的屋子,一般人住不得的。
顧嬌轉過身,輕輕推開房門,一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蕭六郎走進屋,藉著油燈的光亮看清了對方的臉。
“陛下?”他驚訝,“他遇刺了?”
難怪不把對方送去醫館了,這種情況送醫館是很危險的。
皇帝已經睡著了,傷勢也處理完畢了,可他蒼白的臉色依舊不難讓人看出他曆經了一場怎樣的凶險。
蕭六郎為皇帝合上房門,看向顧嬌:“你冇事吧?”
皇帝遭遇行刺,她又恰巧把皇帝撿了回來,難免讓人擔心她是不是也遭遇了一波危險。
為何會用撿這個字,主要是顧嬌太喜歡往家裡撿人了……
一不留神撿了個太後,再一不留神撿了個小和尚,又一不留神撿了個國子監老祭酒……
好叭,老祭酒不是她撿的,是姑婆撿的。
顧嬌本想說自己冇事,話到唇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伸出小手:“手有點疼。”
“手怎麼了?”蕭六郎下意識地握住她的一雙素手,從手心到手背、虎口到指尖,細細地檢視。
看完也不見一絲傷痕,他古怪地看向她。
“痠疼。”顧嬌麵不改色地解釋。
蕭六郎:“……”
蕭六郎正要將自己的手收回來,忽聽得顧嬌哎呀叫了一聲。
她一隻手被他握著,另一隻手抬起來捂住了左眼,一副很是難受的樣子。
蕭六郎卻冇這麼容易再上當了,他淡淡地問:“怎麼?眼睛也痠疼了?”
顧嬌揉眼睛:“進沙子了。”
蕭六郎一時也不知她是真進了沙子還是假進了沙子,可見她把自己的眼皮與臉頰都揉紅了,他忍不住抬起手來,拿開她的手:“讓我看看。”
他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地落在她的眼眸上,拇指落在了她硃砂色的胎記上,胎記冇有溫度,可他指尖卻莫名有些發燙。
許是真進了沙子的緣故,她的左眼都紅了,有盈盈濕潤的水光閃動,眼尾也微微地泛著紅,透著一絲彷彿剛被人欺負過的小柔弱。
撩人得不行。
蕭六郎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有些乾啞。
他緩緩低下頭,湊近她眼眸,輕輕地吹了吹。
“還有沙子嗎?”他輕聲問。
顧嬌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還有。”
他再次低頭,像是要吻上她眼眸。
“哎呀,我什麼也冇看見!姑爺你們繼續!”
剛收拾完灶屋的玉芽兒一出來就看見姑爺和自家小姐在廊下玩親親,嚇得趕忙捂住眼、背過身子、逃回灶屋、關上門,一氣嗬成!
蕭六郎心裡一陣羞赫。
冇乾親親我我的事,卻擔了親親我我的名,著實委屈。
顧嬌的眼睛冇事了。
蕭六郎打算送她回房,可也不知是不是在救皇帝時扯動太大,她胸口的琵琶扣斷了,衣襟豁開,露出一截白色繡著粉荷的小衣來。
蕭六郎無意識地掃了一眼便趕緊將視線移開,可那粉嫩嫩的小荷尖就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某人的腦海,揮之不去!
可顯然顧嬌自己冇意識到自己有一顆釦子開了。
“你……”蕭六郎正要提醒她,這時顧小順與顧琰從外頭回來了。
自打有暗衛後,倆人學藝的時間便延長了一些,不擔心路上會遇上什麼危險。
“咦?姐夫?”顧小順看見了蕭六郎以及……
他目光還冇來得及落到顧嬌的身上,蕭六郎一個側身將顧嬌結結實實地擋住了,他用身子將顧嬌擋在了自己與牆壁之間,雙手撐在她兩側,不留一絲視線的空隙。
這副樣子像極了護食的獸。
他回過頭對二人沉聲道:“你們先進屋!”
考試考了全班倒數也冇被姐夫如此嚴肅對待過的二人:“……”
姐夫的眼神好凶!
二人還是乖乖進屋了。
顧嬌眨巴眨巴地看著近在遲尺的蕭六郎,相公壁咚她了。
蕭六郎清了清嗓子,抽迴護在她身側的手,張了張嘴,最終冇提醒她釦子開了,而是脫下外袍裹在了她身上:“回屋吧,夜裡涼。”
皇帝是後半夜甦醒的。
麻醉藥的藥效過了,他感受到了遍體疼痛。
玉芽兒守在他屋子裡,見他醒了忙去叫顧嬌。
顧嬌對玉芽兒道:“你去歇息吧,後麵不用守著了。”
“是。”玉芽兒回了自己屋。
顧嬌推門而入。
玉芽兒將皇帝照顧得很周到,冇讓他出汗,也冇令他受涼,一切都剛剛好。
“扶朕起來。”皇帝不習慣躺著與人說話。
顧嬌將皇帝扶坐起來,拿了個墊子給他當靠背。
京城白天熱,夜裡還是有些涼意的。
皇帝原先的衣裳都不能穿了,他的身形與顧琰的一名暗衛相似,顧嬌便拿了一套暗衛的新衣裳給他換上。
顧嬌將油燈調亮:“有哪裡不舒服嗎?肚子餓不餓?”
皇帝搖頭,麵色蒼白,神色憔悴:“朕冇事……魏公公去哪兒了?”
顧嬌說道:“他受傷了,他讓我去救你不要管他,等我回去找他時人就已經不見了。”
“希望他是逃走了,而不是被那群人抓了。”皇帝閉了閉眼,魏公公跟了他二十多年,早已非尋常奴仆可比。
說起來也是他大意,他出宮幾次未曾遇襲,便以為少帶幾名暗衛也冇什麼,哪知就給了對方可乘之機。
“為什麼要救朕?”皇帝忽然問。
顧嬌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皇帝被這眼神看得心口刺痛,他撇過臉,虛弱而又沉悶地說:“讓朕死了不是正好合了你們心意嗎?還是你們覺得……你再救朕一次,就能再次騙取朕的信任了?朕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彆白費心機了,朕不會上當的。”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從最初的古怪漸漸變得驚訝,最後驚訝褪去,有了一絲瞭然。
她什麼也冇說。
冇為自己辯解一句。
隻是默默地站起身,在床頭櫃上放下一粒止痛藥與一杯溫水,便起身出去了。
她開門與關門的動作都很淡很輕,彷彿冇什麼脾氣。
然而那道無聲又落寞的小背影莫名讓皇帝心口一痛。
明知道不是這樣的,他死不了才需要騙取他的信任,不是她出現,他早已喪命在那群刺客的刀下,還用騙取他的什麼信任呢?
可他就是控製不住心底的火氣,自從寧安離開後,他已許多年冇碰到能走進他心底的人,他隻要一想到本該屬於他的小神醫竟然投靠了莊太後的陣營,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其實他也明白這怪不得她,畢竟她認識莊太後在前,自己纔是後來的那一個。
可說出口的話就是這麼傷人。
或許正因為親近,才更會出言傷害。
如此也好,長痛不如短痛。
她既選擇了莊太後,那麼他與她註定是要恩斷義絕的。
自己這一生還真是淒慘啊,在意的人一個一個都被莊太後奪走了,先是寧安,再是小神醫,也不知下一個會是誰。
不過萬幸自己也冇什麼在意的人了。
不對,還有一個。
這個人永遠都不會背棄自己,他與莊太後從先帝在世時就是死敵,他把莊太後害進了冷宮,莊太後將他流放了塞外。
誰都可能去莊太後的陣營,獨獨他不會!
想到這裡,皇帝心裡總算有了一絲寬慰。
皇帝受了重傷,冇能回宮,自然就冇去第二天的早朝,可朝堂絲毫不亂,京城也無動盪。
皇帝並不意外,畢竟有莊太後垂簾聽政嘛,她就如同一根昭國的定海神針,有她在,自己這個皇帝可有可無得很呐!
想到這裡,皇帝越發恨極了莊太後!
小淨空等人是不知家裡來了病人的,他們三個吃過飯就去上學了。
蕭六郎也去了翰林院上值,顧嬌去了一趟醫館,拿點寧神鎮定的藥材。
劉嬸兒來了家中。
她是來還碗的,路過老太太的屋時聽到裡頭有動靜,以為是老太太回來了。
她開心壞了,把一籃子碗放在石桌上便快步走過去:“霍嬸兒,打葉子牌呀!”
結果推門一看,不是老太太,而是一個俊美倜儻的中年男子。
皇帝的容貌儘管比不上宣平侯,但也是一等一的俊美大叔。
劉嬸兒兩眼放綠光!
皇帝眉心一跳!
“你、你是霍嬸兒的兒子吧?”
皇帝眉心一蹙:“你認錯人了。”
他乃真龍天子,怎麼可能是一個隨隨便便的民間老太太的兒子?
劉嬸兒道:“哎呀冇認錯,和霍嬸兒長得這麼像,一看就是親生的!”
恰巧老祭酒去國子監,打門口路過。
劉嬸兒眼尖兒地叫住他:“霍叔!你兒子過來了!”
我兒子?
我有個兒子?
老祭酒一頭霧水,古裡古怪地走過去,推門一瞧,結果看見了皇帝。
皇帝也看見了老祭酒。
四目相對,二人頭頂的天同時塌了——
顧嬌去醫館拿藥材的路上還想起了姑爺爺的事,她已經知道姑爺爺是國子監祭酒了。
她尋思著一會兒回去了要提醒姑爺爺這兩天暫時先彆過來這邊,免得在皇帝跟前露了餡。
顧嬌哪裡知道,她前腳剛走,二人後腳便雙雙掉了馬。
顧嬌去醫館時碰到了江石。
江石是來看小江梨的。
江石在上個月便痊癒出院了,老祭酒在國子監上任後,動用關係給他與小江梨弄了正兒八經的京城戶籍。
老祭酒本也給江石尋了一份工部的差事——去工部做正規學徒,學徒期滿即可成為朝廷的正式工匠。
被江石婉拒了。
他去碼頭給人做苦力,偶爾跑船帶點私貨,風險較大,但收益比做學徒可觀。
小江梨留在醫館做小藥童,平日裡打打雜、學辨藥材,不忙的時候跟著王掌櫃學認字。
“顧姑娘!”江石恭敬地與顧嬌打了招呼。
他的命是顧嬌給的,戶籍也是顧嬌幫忙辦的,更重要的是顧嬌收留了小江梨,給了小江梨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小江梨再也不用東躲西藏,他也可以放開手腳去外頭做事了。
顧嬌頷首:“曬黑了。”
江石住了那麼久的院,快和顧琰一樣白了,哪知碼頭一曬,立馬黑了回來。
江石笑著撓了撓頭。
顧嬌問道:“身子可還吃得消?”
江石笑著道:“吃得消!在醫館養得太好,都把我養胖了,我是裡頭最胖的一個!”
這年頭貧苦百姓要長胖可不容易,能胖那都是值得炫耀的事。
“那就好。”顧嬌又與江石說了會兒話,主要是問了他的身體狀況,確定他能勝任碼頭的勞力,冇再說什麼,讓他去找小江梨了。
顧嬌帶著藥材回了碧水衚衕。
她發現劉嬸兒站在她家門口探頭探腦的,一副鬼鬼祟祟好奇不已又略帶心焦的樣子。
顧嬌走過去:“劉嬸兒,你怎麼了?有事嗎?”
“哎喲,是嬌嬌呀,嚇我一跳!”劉嬸兒拍了拍心口,原本他們是聽馮林與林成業叫顧嬌嬌孃的,可老太太一口一個嬌嬌,怪好聽,他們便也跟著這麼叫了。
劉嬸兒小聲對顧嬌道:“你伯伯回來了,和你姑爺爺吵起來了,吵得好凶呢!我都聽見摔椅子了!哎呀,你姑爺爺平日裡看著那麼斯文的一個人,發起火來怎麼這麼厲害呀?我還聽見他說……‘跪下’!雖說這是親兒子吧,可都這麼大了,動不動就跪的也怪嚇人呀……”
顧嬌嘴角一抽。
你確定說跪下的是“老子”不是“兒子”麼?
劉嬸兒心疼那個俊郎君呀,被霍叔這麼一番折騰,會不會好難過、好無助、好委屈呀?
被雷霆之怒折騰得觳觫不已的老祭酒此時正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倒做起朕的父皇來了!霍弦,你這是要上天!”
老祭酒忙道:“陛下息怒,當心傷口。”
皇帝怒道:“你還管朕的傷口!你不就是想氣死朕!少給朕惺惺作態!”
皇帝簡直難過死了!無助死了!委屈死了!
小神醫投靠莊太後尚可說是莊太後手段高明,小神醫自始至終被那個女人矇在鼓裏,不知那是一個毒婦。可霍弦這個老東西與莊太後打了一輩子交道,他能不知莊太後是個什麼德行嗎!
他能不知大昭國最大的毒瘤就是莊太後嗎!
他能不知自己與莊太後勢不兩立嗎!
“陛下……”
老祭酒想解釋,卻又欲言又止。
他總不好說是莊錦瑟失憶了,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老伴,這話倒也不是不能取信皇帝。
可他就是不想這麼說,他也不知道是為何。
皇帝:“你可知褻瀆一國太後是何等罪名?!”
老祭酒:“按律當誅。”
皇帝:“當誅?朕誅你九族!”
老祭酒忽然平靜了下來,許是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反而冇那麼害怕了。
他磕了個頭,跪伏在地說道:“老臣是孤兒,無父無母,無姊妹兄弟,孑然一身,青年喪妻,一生無子,老臣的九族……隻有老臣一人。”
“你……”皇帝氣得抄起床頭櫃上的藥碗砸過去。
老祭酒冇有閃躲。
奈何皇帝傷重力氣不夠,藥碗隻是砸在了老祭酒麵前的地上。
皇帝於是更氣了。
顧嬌來到門口,她不欲袖手旁觀,抬手去推房門。
突然,一隻有著歲月痕跡的手輕輕地扣住了她的皓腕。
她扭過頭,微微一愕:“姑婆?”
來人不是打扮成老太太的莊太後,又是誰?
“姑婆你怎麼來了?”顧嬌問。
莊太後威嚴霸氣地說道:“出了這麼大的事,哀家能不來嗎?”
總不能說她是出來打牌的叭!
莊太後淡淡地說道:“你去外頭等著,哀家來處理。”
“哦。”顧嬌乖乖地去了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
莊太後推門而入。
皇帝的怒斥聲戛然而止。
原本跪伏在地上的老祭酒也一個機靈挺直了身板兒!
跪也跪得有骨氣極了!
莊太後麵無表情地睨了老祭酒一眼:“你也出去,哀家有話與陛下說。”
“是,臣……告退。”老祭酒不敢直視莊太後的容貌,垂眸,目不斜視地行了一禮,隨後便起身出去了。
皇帝不可思議地看著一副民婦打扮的老太太,一瞬間竟有些語塞。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莊太後。
就算要微服出行,也不必打扮得如此寒酸吧?
他差點不敢認。
莊太後一個淩厲霸氣的眼神掃過來——
皇帝:有那味兒了。
你母後……還是你母後!
莊太後想要發光,便是披著麻袋也能發成太陽,她往哪兒一站,淩厲的氣場便充斥了整間屋子。
“哀家從麻風山逃出來,暈倒在路邊,被人救醒後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哀家記憶錯亂,認錯了些人,皇帝大可不必揪著那些不敢違抗哀家的人不放。”
這是莊太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當著皇帝的麵承認自己得了麻風,承認自己流落民間。
其實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隻不過二人在宮裡就是要互飆演技。
皇帝倒也有想過由他去說,結果卻還是莊太後先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皇帝自嘲地笑了。
論膽量,論魄力,自己還真是比不上這個母後呢!
莊太後接著道:“皇帝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是皇帝害哀家染了麻風病,又怎會牽扯出後麵那麼多事情?”
又是一層窗戶紙被捅破。
皇帝羞憤尷尬地捏緊了拳頭。
“那母後呢?”他冷笑,“母後就冇想過要朕的命?”
在宮裡,他不會當著莊太後的麵自稱朕,都是自稱兒子。
可她以為隻有她會捅破窗戶紙?
皇帝冷笑連連:“母後一大早出宮,不就是想確認朕死冇死嗎?昨晚的刺殺失敗了,母後是不是很失望?”
莊太後冇急著回答他的話,而是反問:“哀家的麻風病治癒了,皇帝又失不失望?”
皇帝冷笑:“當然失望,失望極了!”
莊太後道:“那哀家也一樣。”
她說罷,麵無表情地出去了。
“果然是這個毒婦乾的!”皇帝氣得一拳砸在了床柱上!
今日秦公公也過來了,他陪顧嬌等在院子裡。
“秦公公坐。”顧嬌拍了拍一旁的石凳說。
秦公公笑了笑:“多謝顧姑娘,老奴就不坐了。”
顧嬌冇為難他,頓了頓,問他道:“秦公公,昨晚的刺殺……真的是姑婆乾的嗎?”
二人的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顧嬌與秦公公全聽見了。
秦公公執著佛塵歎了口氣:“老奴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不過……應當不是太後。”
“為什麼?”顧嬌扭頭看向秦公公,示意他說下去。
秦公公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與顧嬌說。
他歎道:“太後曾答應過寧安公主,不論如何,永遠留陛下一條命。太後可能會對付陛下、打壓陛下、軟禁陛下……甚至魚死網破廢了陛下,但都絕不可能去殺陛下。”
老祭酒被莊太後勒令退下後冇留在這邊,也就冇聽到顧嬌與秦公公的談話。
不過,他也相信昨晚的刺殺不是莊錦瑟的手筆。
並非他知道莊太後與寧安公主的約定,而是他瞭解莊太後的手段——她一般不出手,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一擊,若刺殺是她指使的,那麼皇帝不可能還有命。
但那人對皇帝的行蹤瞭如指掌,想來在宮裡也安插了眼線。
老祭酒在自己的宅院默默地琢磨了一會兒,想了許多,最終還是決定去給莊錦瑟道個歉也道個謝。
道歉是因為他的不謹慎,暴露了這一段令人誤解的老伴兒關係,令皇帝與莊錦瑟本就冰冷的關係雪上加霜。
而道謝則是因為莊錦瑟出麵替他說了話。
不論皇帝信不信他其實都不在乎了。
當然了,他心裡還是效忠皇帝的。
他不會為了莊錦瑟背叛皇帝。
可一碼歸一碼嘛。
這不影響他向莊錦瑟道歉道謝啊。
何況,被養子誤會了,她心底多少有些難過吧?畢竟是她曾用心疼過的人。
這麼一想,老祭酒就覺得更有必要去安慰安慰莊錦瑟了。
莊錦瑟去了隔壁趙家。
老祭酒在心裡打了一下腹稿,一會兒見了她該怎麼安慰最合適,可彆越說越讓她難過。
這麼尋思著,他進了趙家。
可誰能告訴他,他看見了什麼?!
“二筒!”
莊太後翹著二郎腿,霸氣地打了一張葉子牌!
她臉上哪兒有半分難過與委屈之色?分明神采飛揚得不得了啊!
老祭酒嘴角狠狠一抽!
他是為什麼要覺得她會難過的?
這個女人知道難過兩個字怎麼寫嗎?
莊太後瀟灑地將牌一撒:“胡了!給錢!”
老祭酒:“……”
皇帝的傷口隨時都有感染的危險,隻能先留在碧水衚衕養傷。
皇帝要找魏公公,顧嬌通知了顧長卿。
顧長卿在一個下水道裡發現了暈厥的魏公公。
原來,昨夜魏公公拚著最後一口氣去找皇帝,哪知井蓋翻了,他一腳踩空跌了下去。
他的傷勢也夠重的。
左不過老祭酒也掉馬了,顧嬌索性將魏公公安置在了隔壁。
中午,莊太後冇有回宮,留在家裡吃飯。
小淨空今天不回來吃飯,姚氏又與房嬤嬤去廟裡上香了,家裡隻有顧嬌、莊太後、顧長卿、皇帝以及掉了馬的老祭酒。
皇帝的重傷隻有一處,其餘全是輕傷,他還是能上桌吃飯的。
隻是這麼一來,氣氛就挺尷尬了。
皇帝冷聲道:“都站著乾什麼?坐啊,朕是暴君麼?連一口飯也不給自己的臣子吃?”
老祭酒於是硬著頭皮坐下了。
顧長卿也坐了下來。
顧嬌把最後一碗玉米龍骨湯從灶屋端了過來,她習慣性地開始給大家盛湯。
盛了一碗忽然感覺不對勁。
她抬眼一瞧,就見皇帝與姑婆正齊刷刷地盯著自己……手裡的那碗湯!
顧嬌:呃……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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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 爭寵嬌嬌(一更)
原先在家吃飯時,第一碗湯原本都是給姑爺爺的,因為一般都是姑爺爺做飯,姑爺爺做飯辛苦了。
可眼下顧嬌莫名覺著,這碗湯若真給了姑爺爺,恐怕會要了姑爺爺的命。
老祭酒也是心裡一陣發抖啊,生怕這丫頭孝敬他把湯給了他,那樣他在家中男家長的地位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他會被陛下剁成肉渣熬湯的!
顧嬌放下湯勺,微微把湯遞往姑婆的方向。
皇帝的眼刀子嗖嗖的!
顧嬌頓了頓,又微微把湯偏向皇帝的方向。
姑婆的眼刀子嗖嗖的!
給顧長卿想都不用想了,顧嬌默默地把湯端回了自己麵前,拿起湯勺,埋頭喝了起來。
二人鼻子一哼,也開始舉箸用膳。
這頓飯依舊是老祭酒做的,玉芽兒的廚藝不孬,可伺候皇帝的刁鑽口味就有點吃力。
老祭酒做了五菜一湯,主要是照顧了莊太後與顧嬌的口味,皇帝與顧長卿愛吃啥他都不知道。
萬幸顧長卿不挑剔,也萬幸皇帝與莊太後的口味意外的相近。
莊太後愛吃帶點甜口的,譬如糖皮鴨,起鍋後的香酥鴨外澆上一層麥芽糖,再撒上幾粒白芝麻,皮酥肉嫩,鹹中帶甜,甜而不膩。
這道菜顧長卿與顧嬌都冇吃幾口,主要進了莊太後與皇帝的肚子。
再不就是那盤紅糖糍粑,老祭酒原本做了兩盤,一盤是撒了芝麻的,莊錦瑟愛吃,一盤是冇撒芝麻的,顧嬌愛吃。
然後冇撒芝麻那盤皇帝一筷子也冇動,他也愛吃撒了芝麻的。
皇帝在宮裡一直都是獨自用膳,隻偶爾會去後宮,上一次與莊太後同桌吃飯還是寧安公主與靜太妃都在宮裡的時候。
彼時他與莊太後尚未決裂,他當她是慈母,推心置腹,以為她拿他也當了親生兒子,與靜母妃一樣對他的關愛冇摻雜半分利用。
事實卻是如此殘酷。
扶持他上位後,她的偽裝漸漸撕裂,她變得麵目可憎,變得生疏陌生。
她甚至對靜母妃下手,就是為了不讓靜母妃成為與她並駕齊驅的一國太後。
他早已過繼到了靜母妃的名下,他就是靜母妃的兒子,靜母妃憑什麼不能做太後?
可笑的是靜母妃被她逼進庵堂了都還在替她說話。
說她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昭國,讓自己千萬不要記恨她。
還說自己總有一日會明白太後的苦心。
嗬?
她的什麼苦心?
有一年京城暴雪,靜母妃差點病死在庵堂,自己堂堂一國之君,竟然跪在冰天雪地裡,跪在仁壽宮外,苦苦哀求她把靜母妃接回來!
可她冇有!
他於是退而求其次,求她把天山雪蓮賜給靜母妃續命,她也冇有!
她見死不救!
她忘了當年柳家要除掉她時,靜母妃是如何為她擋劍的!
又忘了先帝臨終留下遺詔命她殉葬時,靜母妃是如何冒死將遺詔偷出來燒掉的!
她冇有心!
她就是個恩將仇報的毒婦!
“陛下。”
顧嬌叫了他一聲。
皇帝回神,順著顧嬌眼神示意的方向一瞧,就見自己走著神,竟不知何時用筷子夾住了一塊早已被莊太後夾起來的紅糖糍粑。
這是最後一塊撒了芝麻的紅糖糍粑。
皇帝好不尷尬。
就算他再厭惡莊太後,也不該不顧身段和她搶一塊紅糖糍粑,傳出去皇帝的臉往哪兒擱。
為了表明自己不是故意做出如此幼稚之舉,他輕咳一聲,正色道:“本就是要孝敬給母後的,冇想到母後自己夾了。”
所有人:“……”
明明是太後先夾起來的,你要打圓場也不用當我們集體眼瞎。
莊太後是不會和他客氣的,夾過來就冇心冇肺地吃掉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莊太後的胃口絕不會因任何事而受到任何影響。
見她如此雲淡風輕,皇帝真是氣極了,吃飯都不香了!
吃過飯,顧長卿將皇帝扶回了屋。
皇帝躺在並不算太過寬大的床鋪上,他不愛硬板床,但也不愛太軟的床,這樣的程度正好。
而且這間屋子雖小,陳設也簡陋,可莫名地令他有一股安心與安穩的感覺,就好像每一處擺設都擺在了他想擺的地方。
冇人知道,昭國的九五之尊竟然會有怕黑的小毛病。
床頭櫃上觸手可及的地方是一箇舊的小鐵盒子,裡頭就放著一根蠟燭與一個火摺子。
蠟燭是新的,顯然隻是備用。
他想起小時候靜母妃就總在他床頭留一根蠟燭與火摺子,冇想到小神醫也這麼貼心。
其實宮裡規矩嚴明,火摺子是不能貼著床放的。
可靜母妃知道他怕黑。
想到靜太妃,皇帝的眼眶有些濕潤。
他要儘快將那個毒婦趕走,這樣他才能把靜母妃接回宮裡頤養天年。
顧長卿留在碧水衚衕保護皇帝。
魏公公的左手臂骨折了,顧嬌已經給他打了石膏固定,另外還需要一些補血益氣的藥材幫助他康複。
顧嬌決定再去一趟醫館。
她剛拿完藥材就碰見了顧承風。
顧承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戴著麵具,可他又穿著顧二公子的衣裳。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毀容了,不能見人?”
顧承風一噎。
可不是毀容了嗎?老爺子那一大耳刮子呼的,他今早起來臉都還是腫的!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你彆管我的臉了,我今天來找你是有正事。”
“什麼事?”顧嬌淡道。
顧承風四下看了看,小聲對顧嬌道:“有人要行刺陛下。”
顧嬌就道:“不是要,是已經行刺了。”
顧承風一驚:“什麼?已、已經行刺了?這麼快?我昨天才聽到的訊息啊!”
顧嬌問道:“你在哪裡聽到的?”
顧承風道:“仙樂居。”
顧嬌微微一愕:“你去仙樂居了?那地方不是很難進去?”
顧長卿說過,明麵上必須得有門路,一般是熟人引薦,可惜顧長卿這樣的正人君子並不認識能夠出入仙樂居的人士。
顧承風擺擺手:“悄悄潛進去的,差點被髮現,無意中聽到有人密謀行刺陛下,不過我冇料到他們下手這麼快,下午才密謀,晚上就給動了手……難怪陛下今日冇去早朝。”
他原本還想著再去仙樂居打探一下訊息,看是不是真有人行刺陛下,行刺的時間與地點在哪裡。
他與他大哥不一樣,他心裡冇有效忠陛下的臣子之心,也冇有保家衛國的赤子忠心,他就是一個侯府紈絝、一個江洋大盜。
可他再遊手好閒也明白定安侯府與陛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所以私心裡他並不希望陛下出事。
顧嬌問道:“你今天來就是要和我說這個?”
“我是來……不是。”顧承風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被這丫頭牽著鼻子走,他奪回主動權,“你怎麼知道陛下遇刺了?我都冇聽到風聲呢!”
陛下遇刺是大事,皇宮封鎖訊息很正常,可他有自個兒的門路,他不信這丫頭訊息比他還快。
顧嬌淡定道:“我把陛下撿回來啦。”
顧承風:“……”
這特麼也行?!
顧承風麵具下的那張臉分外精彩,可惜顧嬌看不到。
“冇事我走了。”顧嬌冇功夫與他閒聊。
顧承風咬咬牙,想到接下來的話,又有了一絲得意:“我來是有個訊息賣給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個差點害了大哥和顧琰的幕後黑手嗎?”
“你知道?”顧嬌轉頭看向他。
顧承風自懷中拿出一塊令牌:“看看這是什麼?”
“什麼?”顧嬌看不明白。
顧承風挑眉道:“這是仙樂居的令牌,不論是那晚去軍營行刺我大哥的凶手,還是昨晚差點行刺了陛下的刺客,都與仙樂居有關。隻要你進了仙樂居,就一定能查到對方的訊息。”
顧嬌伸手去拿令牌。
顧承風就防著她這一手呢,把令牌往背後一藏,另一手伸出來,道:“一千兩,不二價!”
顧嬌摸下巴。
顧承風後退一步,道:“你彆想從我這兒搶!你若是敢來硬的,我就把令牌毀了,讓你再也去不成仙樂居!你彆以為還能有第二塊,我告訴你,就這一塊都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來的!那裡頭守備森嚴,比元帥府難闖多了!”
他是認真的,讓這丫頭坑了這麼多次,這次他必須得找回場子!
“行,一千兩就一千兩。”顧嬌答應了。
答應得這麼爽快?不會有詐吧?
顧承風將信將疑地看向顧嬌,被迫害多了,冷不丁不迫害他,他都感覺不真實了!
顧嬌道:“我身上冇這麼多錢,先欠著行不行?”
顧承風不假思索道:“不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顧嬌攤手:“可是冇有啊。”
想耍賴?
嗬嗬嗬。
顧承風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筆:“就知道你會耍賴,給,寫欠條!回頭我上你們醫館去取!”
顧嬌抿了抿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拿過紙筆唰唰唰地寫了欠條。
“落款!”顧承風提醒,這丫頭欺他不認字嗎?落款都不寫,是誰的欠條?
顧嬌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中拿出一個印章,拔了蓋子,哈了口氣,吧唧戳了個印:“這下總行了叭?”
顧承風滿意地收下欠條,將令牌拋給她。
顧承風太瞭解這丫頭了,她嘴上答應的話永遠不可信,彆看這一刻她把銀票給他了,指不定立馬她就把他打暈將銀票搶走了!
“後會有期!哈哈哈!”顧承風揮舞著胳膊,投胎一般,啾啾啾地逃掉了!
顧承風一口氣跑了兩條街,確定顧嬌冇追上來,他才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把顧嬌給他的欠條拿了出來。
“臭丫頭,你終於也有栽在我手上的時候吧!”
他得意得不行了,將欠條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印鑒是倒的,他當時一眼掃過去,看懂了一個顧字,心下便不疑有他了。
可現在——
他將印鑒舉起來,對著陽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隻見上麵印著四個字:顧長卿印。
顧承風一口老血噴出來——
搞了半天,他原來弄了一張他大哥的欠條嗎?
話說這丫頭手裡為毛會有他大哥的印鑒啊!
他拿著一千兩的欠條去找他大哥要債,會被他大哥揍成肥料的吧!
顧承風突然想起了顧嬌那個幽怨的小眼神。
不是這個小眼神他還冇這麼容易上當,幾天不見這丫頭竟然學會演戲了?誰教她的!
氣死他啦!氣死啦!啊啊啊!
顧嬌先回了一趟碧水衚衕,吩咐玉芽兒給魏公公熬藥,之後換了身衣裳前往仙樂居。
儘管冇有足夠的證據,但直覺告訴顧嬌,刺殺陛下的人與前段日子挑撥定安侯府與元帥府的人是來自同一股勢力。
對方挑撥定安侯府與元帥府的終極目的其實就是要離間皇帝與姑婆的關係。
隻是不料失敗了,於是乾脆又來刺殺皇帝。
如對方所願,皇帝認定了姑婆是凶手。
“真是個狡猾的傢夥。”
顧嬌淡淡地望著仙樂居的牌匾,眼底殺氣一閃而過!
309 凶手(二更)
仙樂居作為京城崛起最迅猛的青樓,風頭蓋過了曾經的軟玉閣,除了它裡頭的姑娘確實個個仙姿佚貌、才情兼備之外,它獨特的經營模式也吊足了京城權貴的胃口。
顧嬌來到門口。
守門的侍衛是女子,女子看了眼顧嬌的令牌,冇說什麼,放行了。
顧嬌第一次逛青樓,怪新鮮的。
冇有想象中的紙醉金迷、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鶯歌燕舞,這裡的絲竹樂聲,聲聲入耳,卻非靡靡之音,而似天籟之曲。
走在寬敞的大堂中,不時有姑娘從她身旁路過。
顧嬌隨意瞟了一眼,真是仙女本仙。
她仿若進了人間仙境,隻差一點仙氣了。
忽然,一朵海棠花砸在了顧嬌的肩膀上。
顧嬌冇伸手去接,任由那朵花跌落在了地上。
二樓的欄杆處傳來一道細細的哀歎聲:“公子不要奴家的花,是嫌棄奴家嗎?”
這句話倒是將顧嬌眼前的仙境濾鏡擊碎了,終於有那麼一點青樓的味道了。
顧嬌抬起頭來,她戴著半臉麵具,遮住了鼻子和上臉,卻冇遮住她紅潤的唇瓣與精緻的下巴,也冇遮住她那雙清冷的眼眸。
“喲。”樓上的姑娘發出了一聲驚歎,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
顧嬌的身材在女子中算高的,加上她本就英姿颯爽的氣質,扮起俊俏公子來毫無壓力。
那位姑孃的驚歎聲引來了幾位同伴,眾人站在二樓的憑欄處打量起顧嬌來。
“小公子,看我一眼。”
有人衝顧嬌招手帕。
顧嬌冇吃過豬肉還是見過豬走的,有閒功夫與一個陌生男子搭訕,在仙樂居還算不上太厲害的人物。
她的目標人物不是她們。
幾人勾引了半晌也不見顧嬌有所迴應,不免有些埋怨。
“真掃興!”
“可不是?連咱們蓮香姐姐都瞧不上,也不知是衝著誰來的?”
蓮香便是那一位朝顧嬌扔了海棠花的姑娘。
“難不成她是來找千雪姐姐的?”
“嗬,千雪姐姐能見他?”
“誰要見我?”
一道慵懶而溫柔的聲音自走廊的儘頭徐徐響起。
幾位正在閒談顧嬌的姑娘們紛紛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千雪姐姐!”
被喚作姐姐的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年紀,比她們之中的幾人其實還要年輕,可仙樂居從來不是以年齡論資排輩的。
“你們在看什麼?”女子問。
她穿著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嫩黃色紗衣,色澤明豔,清新素雅,令人眼前一亮。
她戴著與紗衣同色的麵紗,朦朦朧朧,依稀可見輪廓卻又瞧不大真切。
就算同為女人也會忍不住被她所吸引。
女子似對此習以為常,不再指望她們回答自己,而是轉頭朝樓下望去。
“喲。”
她也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眉梢微挑,眼波橫轉:“來了個好乾淨的公子,把人帶上來,這個人,我要了。”
她說罷,轉身上了三樓。
她身後的丫鬟應了聲是,邁步下樓,來到顧嬌麵前衝顧嬌行了個福禮:“公子,我家姑娘有請。”
顧嬌給了她一個眼神,不去。
“你……”丫鬟一噎,“你知道我家姑娘是誰嗎?”
顧嬌又給了她一個小眼神:哦,誰呀?
丫鬟叉腰:“我家姑娘可是仙樂居的花魁!旁人想見還見不著呢!我家姑娘見你是看得起你!”
這話冇半點水分,仙樂居的花魁賣藝不賣身,每三日隻接待一個人,一次一個時辰,還價值千金。
饒是如此,京城那些想做她入幕之賓的臭男人依舊多如過江之鯽。
花魁應當是條大魚。
顧嬌思索了片刻,對著丫鬟點點頭,表示自己接受了她家姑孃的邀請。
丫鬟有些頭疼,是錯覺嗎?怎麼感覺這個小公子方纔的神色是在稱斤論兩啊?
不論怎樣,自家姑娘要見,主人便是再奇怪也得帶上去見一見。
顧嬌跟著丫鬟上了三樓。
渾然冇注意底下那些客人看她的眼神有多嫉妒。
仙樂居進來就很難,在仙樂居不是客人選姑娘,而是姑娘挑客人,運氣好的能被挑上二樓,運氣不好的隻能在大堂來個寂寞一夜遊。
上過三樓的屈指可數。
顧嬌當然並不知道自己有多走運,不過她隱隱能感覺到三樓格外幽靜。
“姑娘,公子來了。”丫鬟在一扇房門外稟報。
“進來。”
女子說。
丫鬟推開房門,對顧嬌笑了笑,說:“公子,請。”
顧嬌邁步進了屋。
丫鬟從外頭將房門合上。
屋子的陳設看上去比較簡單,不過也可能是顧嬌不認識古董的緣故,這屋裡隨便一個花瓶都是前朝古物。
女子坐在梳妝檯前,一邊用雪花膏擦著手一邊從銅鏡裡打量顧嬌。
她也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她戴了麵紗,可顧嬌依舊能感覺出她在笑。
她道:“公子,請坐。”
顧嬌在椅子上坐下。
女子擦完雪花膏,施施然站起身朝顧嬌走來。
她在顧嬌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二人之間隻隔了一個高腳小方幾。
女子為顧嬌倒了一杯茶,遞到顧嬌手邊,笑道:“公子是第一次來仙樂居?”
顧嬌點頭,卻冇喝她遞過來的茶。
女子歎道:“公子是怕我下毒還是嫌我的茶不乾淨?”
不待顧嬌回答,女子直接將那杯茶水拿過來一飲而儘,隨即彷彿這件事就翻篇了似的,她眉眼彎彎道:“公子來仙樂居做什麼?”
這話問得奇怪。
男人來青樓能是做什麼?難不成蓋上棉被純聊天?
女子手肘撐在桌上,食指輕輕地托住下巴,似笑非笑地說道:“公子太乾淨了,一看就不是一個會尋花問柳的人。”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
她的演技居然這麼差的嗎?她今天明明拿的風流小紈絝的劇本呀!
難道她隻配忽悠顧承風那種二傻子?
女子的目光落在了顧嬌的喉頭。
居然還懷疑到她的性彆上了?還好她早有準備,給自己貼了喉結。
女子看到喉結,收回了目光,繼續看著顧嬌的眼睛。
顧嬌的眼神是不閃躲的,畢竟,演技不夠臉皮來湊。
女子看了一會兒冇看出什麼貓膩,於是再度問道:“公子莫非是來找人的?是哪位姐妹的親人?”
顧嬌想了想,拿出小本本和炭筆,唰唰唰地寫道:實不相瞞,爺就是來泡妞的!
女子嘴角一抽。
泡什麼?
顧嬌唔了一聲,唰唰唰地劃掉最後兩個字,威武霸氣地寫道:尋花問柳!
女子噗嗤一聲笑了。
不過下一秒,她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顧嬌在紙上寫道:把你們這裡最漂亮的姑娘叫出來!
女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公子的意思是我不夠美?”
顧嬌寫道:你要這麼說,我也冇辦法。
女子被顧嬌氣得都忘記去問顧嬌為何不說話,隻在紙上寫字了。
想她堂堂仙樂居第一花魁,京城第一美人,竟然也有被人嫌棄容貌的一日?
她慍怒道:“公子的眼睛是幾時瞎的!”
顧嬌唰唰唰地寫道:我冇瞎,就是覺得你不是特彆好看。
冇我相公好看。
這一句簡直將仇恨值拉滿了,女子氣得一掌朝顧嬌拍來。
顧嬌身形一閃避開。
掌風落在顧嬌身後的椅子上,將那把紅木做的椅子劈啪一聲震成了碎片!
果然有武功。
顧嬌收了筆和小本本,與她在屋子裡交起手來。
女子的武功高得出乎顧嬌的意料,萬幸她得了老侯爺的指點,其中有幾招恰巧能剋製對方的招數。
顧嬌將女子的手反剪在背後,壓在了床鋪上。
可女子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狡猾,她身子一扭,竟像泥鰍一般自顧嬌的身下滑了出來。
並趁顧嬌不備,將顧嬌一把撲在了床鋪上。
她雙手扣住顧嬌的手,兩腿也壓住了顧嬌的腿:“嗬,說老孃不夠美,老孃這就摘下你的麵具瞧瞧,看你是什麼德行,竟敢說老孃不美!”
她用右手將顧嬌的兩隻手腕扣在頭頂,抬起左手去摘顧嬌的麵具。
可顧嬌卻掙脫了她的禁錮,一腳將她踹翻在了床內側,並反客為主,將她的雙手與雙腿壓住。
顧嬌坐在她的腿上,解了她的髮帶,將她的手綁在床柱上。
女子掙紮,衣衫滑落,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膚。
“你……”女子羞憤難當。
顧嬌再次拿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昨夜行刺皇帝的人是誰?”
女子一怔。
顧嬌其實也不確定她知不知道,隻不過她是這裡的花魁,地位與武功都這麼高,她知情的機率很高。
說不定她也參與了其中。
女子嗬嗬道:“我是風塵女子,我怎麼會知道當今聖上的事?公子是不是找錯人了?公子要查案,不該去找衙門麼?”
顧嬌寫道:正常人的第一反應不該是問皇帝遇刺了嗎?
顧承風就是這麼反應的。
女子當場噎住。
顧嬌霸氣側漏寫:不說,就把你衣裳拔下來,就地辦了你!
女子臉色一變,可轉瞬便慢悠悠地笑了:“好啊,你來呀,不嫌棄我這一雙玉臂千人枕的身子,就儘管放馬過來。原就是我看上了公子,能伺候公子是我的福氣。不過——”
說話間,她掃了掃顧嬌的衣下,笑嗬嗬地道:“公子似乎對奴家冇什麼興致呢。”
顧嬌:呃……冇武裝到假瓜瓜!
女子意味深長地看著顧嬌:“公子皮膚這麼白、樣貌這麼精緻,身板兒又清瘦,麵對我這樣的絕色美人卻依舊無動於衷……公子,你該不會是公——”
話未說完,顧嬌撕拉一聲將她的外衫撕開了,並拽出來扔在床下,凶巴巴地看著她!
恰在此刻,門忽然被人撞開,一個酩酊大醉的男人闖了進來。
說時遲那時快,顧嬌抓起地上的長衫蓋在了女子的身上,將女子嚴嚴實實地遮住。
“哎呀,你們怎麼回事啊?怎麼讓人闖到千雪姑孃的屋裡來了?千雪姑娘正在接客!壞了千雪姑孃的興致你們賠得起嗎!”
是女子的貼身丫鬟凶悍不已的聲音。
“抱歉,千雪姑娘!”
一名女侍衛目不斜視地進屋,將那名醉漢抓了出去。
隨後,顧嬌從床上下來,冇再逼問女子,轉身朝門外走去。
女子在被顧嬌用衣衫裹住的一霎就已經怔住了,又見顧嬌放過她就這麼走了,她眸光微微一動:“你、你不想知道誰是凶手了嗎?”
不是用這樣的方式。
顧嬌轉身出了仙樂居。
若在前世她一定會不擇手段逼供到底,畢竟從小到大,教父都是這麼教她的。
可這一世,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顧嬌看著自己的雙手。
忽然,一個小匣子落在了她的掌心。
顧嬌抬頭,望向仙樂居的三樓,卻隻看到一扇賭氣合上的窗子。
顧嬌打開小匣子,裡頭放著一個吊墜的穗子以及一張字條。
皇宮,西南角。
凶手是皇宮的人,住在西南角,而這個穗子就是凶手的貼身之物!
310 水落石出(兩更)
顧嬌先去了一趟醫館,換了衣裳之後纔回碧水衚衕。
姑婆已經回宮了,皇帝受了傷,無法打理朝政,她作為太後總不能真的一整天遊手好閒。
打完牌就散了。
老祭酒也去了國子監處理今日公務。
皇帝遇刺一事冇對外散佈訊息,也冇從皇宮調集人手過來,而是讓顧長卿留在身邊護駕。
顧長卿在碧水衚衕光明正大地住了下來。
這會兒蕭六郎與三個弟弟都還冇有回來,顧嬌先去隔壁看了魏公公,他傷勢比較嚴重。
“下午喝了藥,冇一會兒又睡了。”玉芽兒說,“大小姐,奴婢冇有哪裡弄錯吧?他怎麼總不醒?”
顧嬌給魏公公把了脈,說道:“你做得很好,他是太虛弱了,需要將養幾日。”
聽顧嬌這麼說,玉芽兒放下心來。
顧嬌又去了姑婆的屋給皇帝把脈。
皇帝也睡了,他的傷口暫時冇出現發炎的跡象,但也不可掉以輕心。
顧長卿下午冇事,又不好練劍,怕聲音太大驚擾了皇帝的睡眠,他見繩子上掛著玉米棒子,索性拿了幾個下來薅。
以前他看見姑婆與顧琰就是這麼薅玉米棒子的。
若是叫軍營的人看見振臂一呼、伏屍百萬的冷麪閻羅居然坐在後院兒的石凳上薅玉米棒子,隻怕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顧嬌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問起了皇宮西南角的事:“皇宮的西南角都住著誰?”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顧長卿薅玉米棒子的手一頓。
“剛剛出去打探到一點訊息,刺客似乎與皇宮的西南角有關。”顧嬌冇說自己是去青樓打探的。
可顧長卿又不傻,這麼大的訊息外頭根本查不到,唯一冇去查的地方就是仙樂居。
顧長卿眯了眯眼,放下手中的玉米棒子,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你去仙樂居了?”
顧嬌一本正經道:“冇有,我是正人君子,我不去那種地方!”
她衣裳已經換了,她不承認,她就冇去!
顧長卿的目光落在她的小喉嚨上:“喉結還冇摘。”
顧嬌:“……”
人設崩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顧長卿是又氣又無奈,雖說知道她本事厲害,可仙樂居畢竟不是普通的龍潭虎穴,那裡戒備森嚴,高手如雲,便是他都不知其中深淺。
“以後不要再去那麼危險的地方。”顧長卿說完覺得她應該不會乖乖聽話,頓了頓,說道,“要去也叫上我一起。”
顧嬌想了想,點頭。
顧長卿又道:“你是怎麼進去的?”
“撿了一塊仙樂居的令牌。”顧嬌麵不改色地說。
連令牌都能撿到?顧長卿想說這什麼運氣?可想到莊太後與皇帝? 又覺得這丫頭確實就有這股運氣。
他冇懷疑什麼,而是道:“所以你就打聽到刺客的訊息了?”
“嗯,刺客與皇宮的西南角有關? 你認識這個穗子嗎?”顧嬌將千雪給她的穗子拿了出來。
這是一截吊在玉佩上的穗子? 做工精緻? 這樣的手工編織穗子有很多,大街小巷都能買到。
唯一不同的這根穗子是彩色的。
顧長卿道:“一般的穗子都是紅色,陛下與皇後、太後的穗子是明黃色。”
彩穗並不是冇有? 隻是比較少見。
顧長卿冇見過哪個認識的人佩戴這種穗子。
顧嬌問道:“後宮的妃嬪會佩戴彩穗嗎?”
顧長卿認真地想了想:“可能會。”
彩穗並不是什麼禁忌? 隻是不太流行而已。
“可是。”顧長卿接著道,“皇宮的西南角冇有住任何妃嬪,那是養蜂與養花草的地方? 隻有一個蜂園與一個花棚。”
難道? 那張小紙條上的意思不是指住在皇宮西南角的人? 而是會出現在皇宮西南角的人?
“嬌嬌!”
顧嬌思量間? 小淨空從國子監放學回來了。
他跳下劉全的馬車? 噠噠噠地跑進院子? 路過前院與穿堂來到後院,一頭紮進顧嬌的懷裡。
小腦袋在她懷裡儘情地蹭呀蹭。
最近顧嬌忙,小淨空已經許久冇在放學回家時見到她了。
當然小淨空也冇忘記與顧長卿打招呼,脆生生地叫了大哥哥。
小淨空的小光頭長出了一點點頭髮,又是一個帥氣的小寸頭了。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一手汗。
天氣太熱? 衣裳都快穿不住了。
顧嬌索性去灶屋打了水來? 要給他洗澡。
顧長卿道:“我來吧。”
在照顧弟弟這件事上? 顧長卿的經驗是十分豐富的,他帶著小淨空回屋,給小淨空洗了澡。
小淨空自己換衣裳? 穿完褲褲後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雄赳赳地來到顧嬌麵前,指著自己的小褲腳與小鞋鞋:“嬌嬌嬌嬌!我長高了!”
褲子短了。
原先能蓋住鞋子,如今卻在鞋麵之上了。
不多,也就兩寸而已。
可兩寸也是長高高呀!
顧嬌點點頭:“嗯,是長高了。”
“哎呀!”小淨空樂壞了,開始滿院子宣告,見人就說他長高了,還把自己短了一截的小褲腿顯擺給人看。
隻不過今天大家都出去了還冇回來。
小淨空從冇有哪天像現在這般盼望壞姐夫、盼望琰哥哥以及小順哥哥。
他要向全世界炫耀,他、長、高、了!
可是等啊等,蕭六郎在翰林院加班了,顧琰與顧小順去南湘與魯師傅那邊學藝了,就連去廟裡上香的姚氏都帶著房嬤嬤在廟裡留宿一宿。
哎呀,可把他給愁的!
炫個高都冇處炫!
小淨空歎氣,小手背在身後,在院子裡踱來踱去,走出了趙大爺憂心明天米會漲價的步伐!
“咳咳……”
姑婆的屋子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小淨空眼眸一亮:“唔?姑婆回來了嗎?”
他啾啾啾地跑過去,一把推開房門:“姑婆!咦?不是姑婆?”
他看清了床鋪上的男子,小腦袋歪了歪,驚訝道:“楚伯伯?”
秦楚煜的小馬甲捂得極好,至今小淨空與許粥粥都認為他姓楚,叫楚煜,父親是個在朝廷當官兒的。
皇帝剛醒,還有點兒冇回過神,看見淨空纔想起自己是歇在了小神醫這裡。
“是淨空啊。”他虛弱地打了招呼。
“楚伯伯你生病了嗎?”小淨空來到床前,睜大眸子看向他。
顧嬌是大夫,家裡來個把病人並不奇怪,怪的是他居然住進了姑婆的屋。
“楚伯伯為什麼會住姑婆的屋呀?”小淨空問。
小孩子冇大人那麼多彎彎道道,心裡想什麼嘴上便問出來了。
“楚伯伯為什麼不住我那邊呢?”
那樣晚上他就可以去和嬌嬌睡啦!
皇帝也冇料到這間屋子居然是莊太後的屋,他很是驚訝了一番:“這是太……你姑婆的屋?”
“嗯!”小淨空點頭如搗蒜。
“那這裡的東西……”皇帝話說到一半便給頓住了。
他是半夜被小神醫救回來的,他命都快冇了,小神醫忙著搶救他,又哪兒來的閒情逸緻去專門為他佈置屋子?
這裡的一桌一椅、一燈一燭想來是原先便已佈置妥當的。
一想到這裡的一切都是莊太後佈置的,皇帝一絲喜歡都無了。
小淨空並不知皇帝心中所想,見到他神色突然頹廢下來,小淨空以為他是難受了,上前拍拍他的手道:“楚伯伯,你會好的,嬌嬌的醫術很高明,他一定能治好你的,你彆擔心!”
皇帝看著那隻放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被一個四歲的孩子安慰了。
皇帝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睡了一覺,衣冠不整,髮髻淩亂,有損一國帝王威儀,便想叫人來為他整理一下儀容。
然而魏公公受著傷,他身旁冇彆的宮人伺候,他一下子麵露難色。
小淨空問道:“楚伯伯,你怎麼了?”
“我……”
算了,他自己來吧。
皇帝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發冠。
小淨空就道:“楚伯伯,你是要梳頭嗎?我來幫你吧!你生病了就不要動啦!”
“你會嗎?”皇帝問。
“我當然會呀!”小淨空拍拍小胸脯說。
他天天給小八梳狗毛呢!
小淨空去梳妝檯上拿了梳子,蹬掉鞋子爬上床,站在皇帝身後,開始為皇帝梳頭髮。
他梳得還挺好。
皇帝樂了,話也多了:“你會背詩嗎?”
小淨空道:“我會,但我不喜歡背詩。”
皇帝笑了:“那你喜歡什麼?”
小淨空道:“我喜歡唱歌。”
最近剛和嬌嬌學了幾首新歌。
“哦?”皇帝笑道,“你還會唱歌?唱兩首聽聽。”
“嗯……”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梳頭髮的動作頓住。
他醞釀了一下小情緒,抬起一隻小手,起範兒,開唱:“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爹出門去躲帳~整七那個天~”
皇帝身子一抖。
怎麼是這麼悲的歌?
這是嫌他的心情不夠悲慘嗎?
小淨空唱得無比投入,眼神悲涼,眼底有淚花閃爍。
皇帝簡直不忍直視:“小孩子能不能唱點歡快的?”
“可以呀!”小淨空一秒切換情緒,一邊給皇帝紮辮子一邊搖頭晃腦地唱道,“人家的閨女有花戴~你爹我錢少不能買~扯下二尺紅頭繩~給我喜兒紮起來~哎~紮起來~”
被紮了個大辮子的皇帝臉都黑了!
這都什麼亂七八遭的!
皇帝覺得他不能再聽了,再聽下去自己要被氣出內傷了。
“我我我……我還有一首歌!”小淨空清了清嗓子,抓住皇帝的辮子,小身軀一抖,“呀!”
用力過猛,皇帝的頭髮都被拽了一下,頭皮差點給拽下來了!
“咳咳,調調起錯了,再來再來!”小淨空醞釀了一下,神色一凜,用儘渾身力氣——
“呀~巴大叔與小舅舅~
咦~撒給拉薩不露富~
死啦~殺他爹事兒也冇說~
咧~大概來是殺媽呀~
爸死一堆~”
其實最後一句冇有“一”那個音,可小淨空覺得這麼唱不夠通順嚴謹,於是自己加了一個“一”。
他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皇帝就冇小淨空這麼享受了。
小崽子都唱的什麼跟什麼?又是殺爹又是殺媽的,小小年紀唱這麼凶殘的歌真的好麼?
他回頭得好生問問霍弦那老東西,國子監都給蒙學的孩子教了些什麼!
還有,唱歌就唱歌,能彆拽他頭髮嗎?
一把年紀留這麼一頭濃密的頭髮容易麼?當心給他拽禿了!
蕭六郎先從國子監回來,小淨空終於結束了對皇帝髮際線以及龍耳的雙重摧殘。
他去向壞姐夫炫耀自己長高高的事。
炫耀完他就坐在門口,伸長小腿腿,把褲腿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家裡每回來一個人他都炫耀一遍。
顧小順摸了摸鼻子道:“會不會是你把褲子往上提高了?”
顧小順把小淨空的小褲腰帶拉回肚臍眼的位置:“你看,這不又能蓋住鞋子了?”
小淨空:“……”
小淨空哇的一聲哭出來!
人間真實顧小順!
最後,顧嬌給小淨空量了身高,還拿自己從前記錄的數據給他看,確定他是真的長高了,隻是冇有兩寸那麼多。
“長高了一寸。”顧嬌說。
小淨空坐在顧嬌懷裡,委屈巴巴地玩著顧嬌的頭髮:“一寸也是長高高嗎?”
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當然啊。”
小淨空低頭對手指:“那、那要獎勵一個親親。”
顧嬌親了親他的頭頂。
小淨空蹦下地,用小手手捂住頭頂,飛快地奔回了屋。
夜裡,顧嬌去給皇帝換藥時問皇帝可見過那個穗子。
皇帝搖頭:“朕冇見過。”
翌日,顧嬌進了一趟皇宮。
莊太後去上朝了,顧嬌拿穗子問秦公公:“秦公公,你見過這個穗子嗎?”
秦公公搖頭:“老奴冇見過。”
“秦公公,皇宮有采蜜的地方是不是?”她問道。
秦公公道:“在西南角有個蜂園,顧姑娘想要新鮮的蜂蜜嗎?奴才讓人去采。”
“不用,我自己去。”顧嬌頓了頓,“可以去嗎?”
秦公公笑道:“自然。”
秦公公拿了個罐子給顧嬌:“那邊有蜂匠,顧姑娘若是采累了,可以交給他們。”
“好。”顧嬌拿上罐子。
秦公公擔心她迷路,特地叫了仁壽宮的太監送她去。
顧嬌決定在這裡守株待兔。
等了一上午,除了花匠與蜂匠冇有旁人經過。
就在顧嬌打算離開時,小道儘頭忽然走來幾道女子的身影。
為首的是寧王妃。
寧王妃身邊跟著兩個提著花籃的太監,身後尾隨著四個小宮女。
寧王妃前陣子剛小產過,麵上還有些浮腫,六月天氣炎熱,她卻還裹著披風。
瑞王妃說過,這是寧王妃第三次小產。
每一次小產對女人的傷害都是巨大的,何況她都三次了,在醫療條件並不發達的古代,她可能真的很難再有身孕了。
她住宮外的寧王府,就不知為何會到如此偏僻的西南角來。
難道……她是自己要等的人?
顧嬌人在一間小木屋裡,目光卻透過窗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寧王妃身上。
“王妃,這種事您交給奴婢們就好,何苦自己親自來?”一個宮女問道。
寧王妃道:“你們都不懂,白瞎了那些好蜜。把蜂匠叫過來。”
“是!”
宮女應下,去了蜂園裡頭,將當值的蜂匠叫了過來。
蜂匠衝寧王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奴才見過寧王妃。”
寧王妃問道:“今日都采了哪些蜜?”
蜂匠答道:“回寧王妃的話,有棗花蜜與刺槐蜜,還有半罐百花蜜。”
“拿來我嚐嚐。”寧王妃說。
“是!”蜂匠將三種蜂蜜各倒了一小杯過來。
寧王妃用勺子依次嘗過後道:“還是棗花蜜吧。”
“請問寧王妃要多少?”蜂匠恭敬地問。
“兩罐。”寧王妃說。
蜂匠給寧王妃裝了兩罐蜂蜜,寧王妃身旁的小太監接下,之後一行人又去花園挑了幾株盆栽。
望著寧王妃離去的背影,顧嬌走出來,對蜂匠道:“我在地上撿了個穗子,是不是寧王妃的?”
“哎喲。”蜂匠忙拿了穗子追上寧王妃。
顧嬌看見蜂匠將穗子呈給寧王妃,寧王妃卻搖了搖頭,神情不似在作假。
“姑娘,寧王妃說不是她的。”蜂匠將穗子還給了顧嬌。
顧嬌並不是後妃或宮女的打扮,可她是仁壽宮過來的人,蜂匠依舊不敢怠慢。
顧嬌接過穗子,問道:“這裡還有彆人來過嗎?”
蜂匠訕笑著說道:“這裡蜜蜂多,容易蜇人,一般冇什麼人過來。”
難道那個仙樂居的花魁是逗自己玩兒的?
顧嬌在腦海裡琢磨“皇宮、西南角”這五個字。
西南角除了蜂園便是花園,花園她也一直盯著,冇有動靜。
顧嬌摸了摸下巴。
百思不得其解之際,竟然又有人過來了。
這一次來的是太子妃。
太子妃自打被顧嬌套麻袋暴揍一頓後一直待在東宮靜養,昨日傷勢才徹底痊癒,今早纔再次走出東宮。
蜂匠嚇壞了,寧王妃來也就算了,怎麼連太子妃也過來了?
蜂匠趕忙上前行了一禮:“奴才叩見太子妃!”
太子妃淡淡地頷了頷首。
顧嬌就站在蜂園的門口,冇來得及回到小木屋裡,太子妃一眼看見了她。
太子妃是認識顧嬌的,畢竟她遠遠地見過顧嬌。
而顧嬌也認識太子妃,畢竟她深深地揍過太子妃。
隻不過在二人的印象裡,對方應當並不認識自己。
眼下算是她們第一次正式會麵。
太子妃作為能迷倒太子的女人,其容貌是無可挑剔的,說一句一見傾城再見傾國也不為過。
相較之下,臉頰上有著一塊大紅胎記的顧嬌就遜色了許多。
至少在旁人眼裡如此。
太子妃是天上的雲月,後宮佳麗在她麵前都能黯然失色,何況眼前這個容顏有殘的少女?
“你是什麼人?見了太子妃為何不下跪?”太子妃身邊的大太監問道。
若是太子妃的女官大概就認出顧嬌了。
可惜這個大太監不曾見過顧嬌。
蜂匠忙小聲道:“公公,這位姑娘是仁壽宮的人。”
大太監的臉色變了變,但也隻是一瞬便拔高音量:“仁壽宮的人最講規矩了,便是莊小姐見了太子妃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禮!”
這一捧一踩的,顯然是在告訴顧嬌,莊太後的嫡親侄孫女見了太子妃都得行禮,甭管她什麼身份,難不成還能越過莊月兮去?
太子妃看著顧嬌。
她突然也很想看這個女人在她麵前行禮。
顧嬌卻偏不給她行禮。
大太監作為東宮的人,自然與仁壽宮不對付,可他也不能上去就把顧嬌給懲治了,還是得用規矩壓著顧嬌:“太後知道你這般無禮嗎?”
“太後知不知道你管得著嗎?”
是秦公公來了。
大太監神色一變,腦袋都低垂了兩分。
同樣是主子身邊的總管太監,他卻冇法兒與秦公公比肩,唯獨魏公公在身份上可與秦公公相較一二。
太子妃看到秦公公也露出了一絲不解的神色。
隻見秦公公來到顧嬌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顧姑娘,太後下朝了,問您怎麼還不回仁壽宮吃飯?”
說完這句,他才轉過身,衝太子妃行了一禮,“奴才,見過太子妃。”
他的笑容與禮數都是挑不出錯兒的,可他先與顧嬌打了招呼才參見太子妃,本身就已經是在落太子妃的臉麵了。
太子妃的眼底閃過微妙的波光,麵上一派如常:“秦公公免禮。”
“顧姑娘,您要的蜂蜜采到了嗎?”
“嗯。”顧嬌點頭,“在屋子裡。”
秦公公親自去將兩罐子蜂蜜抱了出來,笑嗬嗬地道:“顧姑娘還有什麼想要的嗎?園子裡有許多花,顧姑娘有冇有看上的花?”
顧嬌搖頭:“我不養花。”
秦公公笑道:“行。那咱們回去,再不回去太後她老人家該著急了。”
太子妃的眼底幾乎掩飾不住訝異了。
她認識秦公公這麼久,還從冇見他對誰這般客氣過。
便是在蕭皇後與莊貴妃麵前,他也隻是禮數儘到而已,可他對顧嬌的客氣似乎並不僅僅是客氣。
那份恭敬裡似乎還帶了一絲疼愛與喜歡。
整個過程秦公公都拿太子妃當空氣,隻對著顧嬌問上問下的,好似有操不完的心。
從前的秦公公可冇這麼多話。
太子妃蹙眉。
二人就此離去。
與她擦肩而過的一霎,顧嬌忽然指著地上的穗子說:“你的穗子掉了。”
太子妃低頭一看:“不是本宮的。”
顧嬌:“哦。”
居然也不是太子妃的。
今日出現在皇宮西南角的人都與這個穗子沒關係。
為什麼會這樣?
顧嬌帶著疑惑離開了。
太子妃心底的疑惑不比顧嬌少,她望著顧嬌的背影,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她不是新科狀元的妻子嗎?怎麼會與仁壽宮走得這麼近?”
“太子妃!”小宮女忽然想起了什麼,道,“您還記不記得前兩天五皇子被人推下水的事?淑妃要罰那人,結果被太後接走了,那人還坐上了太後的鳳攆。”
這件事在皇宮鬨得沸沸揚揚,太子妃雖足不出戶卻也依舊聽說了。
那人是淑妃的嫡親侄女兒,真正的定安侯府大小姐。
據說她醫術高明,被莊太後奉為座上賓。
太子妃的神色微微一怔:“是她?”
蕭六郎娶的不是普通的農家女,是真正的侯府千金?
這一瞬,太子妃的心裡突然不知是何滋味。
小宮女嘀咕道:“話說回來,這個侯府千金是瘋了嗎?定安侯府是陛下的心腹,蕭六郎也是陛下欽點的新科狀元,父兄丈夫皆是陛下的人,她卻偏要與莊太後為伍!她不怕被父兄厭棄、不怕被相公休棄嗎?”
是啊,她不怕嗎?
她怎麼能……活得如此無畏、如此無所顧忌?
顧嬌回到仁壽宮,親自給姑婆做了一道蜂蜜香酥鴨,與糖皮鴨的口感相似,冇那麼甜,且多了一絲蜂蜜中自帶的微酸,口感更豐富一些。
冇了皇帝那個糟心兒子與自家搶食,莊太後吃得很歡。
吃過飯,顧嬌拿出了那個穗子:“姑婆,你見過誰佩戴這個穗子嗎?”
莊太後看著穗子皺了皺眉:“這麼醜的穗子,冇見過!”
不醜啊,顧嬌覺得。
“等等,又好像見過。”莊太後仰頭望天,仔細回憶了一下,擺擺手,“想不起來了。”
好叭,剛到手的線索又突然斷了。
“你哪裡弄的穗子?”莊太後問。
“撿的。”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這個穗子可能與行刺陛下的刺客有關。”
“哼。”莊太後哼了哼,一臉嫌棄,“殺個人都做得不乾淨!”
顧嬌:“……”
顧嬌下午又去了一趟蜂園,依舊一無所獲。
暮色時分,她出了皇宮。
她揹著小揹簍,形單影隻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她腦海裡仍在思索凶手的事情,突然,巷子裡傳來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她不經意地用眸光一掃。
隻見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正在圍毆一名清瘦嶙峋的男子。
男子的懷中死死地護著什麼,被揍得遍體鱗傷也不鬆手。
顧嬌走過去,一手揪住一個壯漢,三下五除二撂倒了一片。
幾人見不是顧嬌的對手,屁滾尿流地跑掉了。
顧嬌在那名男子身旁蹲下,男子不知發生何事,以為又要有一輪新的攻擊了,他一手護住頭,一手抱住懷裡的包袱。
顧嬌伸出纖細的食指,戳了戳他肩膀:“是我。”
柳一笙聞言拿開護住頭的手,詫異地看向她。
顧嬌歎氣:“你怎麼又讓人欺負了?”
柳一笙難為情地自地上爬起來,淡淡說道:“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又不是第一次見到了。”
把捱揍說得這般雲淡風輕的也是冇誰了。
顧嬌看了眼他懷中散開了一半的包袱,唔了一聲道:“你終於決定唸書了?”
柳一笙淡道:“隨便念念而已。”
顧嬌:“哦。”
柳一笙:“……”
柳一笙的嘴唇動了動,道:“冇什麼事我先走了。”
“給。”顧嬌拋給他一瓶金瘡藥。
柳一笙下意識地接在了手中,頓了頓,就要還給她:“我身上冇錢了。”
顧嬌道:“送你的,不要錢。”
柳一笙卻仍不願白收她的藥,想了想,他從一堆寶貝一般的書冊裡挑了一本給她:“藥錢。”
顧嬌道:“金瘡藥冇這麼貴。”
柳一笙道:“之前的也算上。”
這人的自尊心太強了,總不肯白白受人恩惠,若非如此,他或許早去陳國投靠外祖家了吧。
“行叭。”顧嬌收下了他得書。
二人就此告彆。
顧嬌的步子頓住,從懷中拿出那個穗子叫住他:“這個,你見過嗎?”
“誒?我的穗子……”柳一笙說著,低頭去摸自己懷中的玉佩。
當他把玉佩拿出來,見上頭掛著一條一模一樣的穗子時,他抱歉地說道:“認錯了,不是我的,我的還在。”
顧嬌指了指他的穗子:“這個穗子是一直都有的嗎?”
柳一笙點頭:“嗯,我娘留給我的,一直掛在這個玉佩上。”
311 寵溺(兩更)
顧嬌又去了一趟皇宮,再次來到西南角的位置。
蜂匠見她這麼晚了又過來,忙上前問道:“顧姑娘,可是還需要蜂蜜?”
他午時聽見仁壽宮的秦公公喚她顧姑娘。
本以為隻是一個與仁壽宮有關的姑娘,可太後身邊的紅人待她比太子妃更恭敬,蜂匠便更不敢有絲毫怠慢了。
此時日薄西山,天際灰藍一片,隻餘下一抹夕陽的紅光將最後一點暮色點亮。
顧嬌的目光落在一處被夕陽餘暉籠罩的樓閣之上,樓閣有些遠,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一片鬥拱飛簷。
“那邊是什麼?”顧嬌抬手一指,問。
蜂匠順著顧嬌所指的方向望向那片夕陽下的屋瓦,說道:“那個啊……好像是陳國質子的住處。”
陳國與昭國不睦已久,陳國來的質子自然不會住在多麼奢華富麗的宮殿,而是給了一處僻靜的小院,與後宮隔了一條養蜂夾道,兩頭均有侍衛把守。
顧嬌望著一點一點被夜色吞冇的鬥拱飛簷,漸漸明白了“皇宮、西南角”這五個字的含義。
不是對方住在皇宮西南角,也不是對方出入皇宮西南角,而是站在皇宮西南角可以將對方看到。
昭國的夏季比陳國炎熱。
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更是彷彿平添了幾分燥意。
附近還有個小荷塘,不時有蛙鳴陣陣,當真不是一處舒適的養身居所。
廊下的燈籠被宮人漸次點亮,巡邏的侍衛手執長劍,神色威嚴。
忽然間,一道小身影淩空而入。
小身影的動作極輕,冇驚到任何侍衛,然而看似不起眼的角落裡突然閃出一道灰影,速度奇快,疾如閃電,眨眼間便將一柄彎刀架在了小身影的脖子上。
“好了鬆葉,放她進來,是本殿下的貴客。”
屋內一道慵懶中透著一絲戲謔笑意的聲音徐徐傳來。
灰衣人冷冷地收了手中彎刀,眸子裡的警惕卻絲毫不減。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彷彿隻要顧嬌有半點不規矩,他的彎刀便會再次架在顧嬌的脖子上。
顧嬌原也冇打算隱藏身份,她穿著自己的衣裳,連麵具都冇戴。
她從容地推門而入。
屋內掌了不少油燈,不過油燈的亮度有限,點滿一屋子也是昏黃一片。
元棠正坐在椅子上由一名宮人為他換藥。
他似是腰腹受了傷? 拆下來的紗佈滿是血跡,屋子裡瀰漫著金瘡藥的氣味。
他衣襟敞開,露出健碩結實的胸膛、塊狀分明的腹肌以及兩條溝壑分明的人魚線。
也不知是炎熱還是疼痛的緣故? 有晶瑩的汗水自他小麥色的肌膚上一滴滴淌下來? 淌過每一塊緊實卻並不誇張的肌理。
這是一具充滿了男性力量的身軀? 空氣裡忽然就充斥起了男性荷爾蒙的氣息。
元棠似是冇料到顧嬌進來得這麼快,所幸宮人動作麻利,很快便給他上了藥、纏上了紗布。
“退下吧。”宮人要為他整理衣衫時? 他抬了抬手。
“是。”宮人收拾好東西退下。
元棠將衣衫合上? 腰帶繫上,他是男人,被看了也冇什麼大不了? 可為什麼——
元棠掃了顧嬌一眼。
顧嬌的神色可坦蕩了? 比他這個被看的人還坦蕩。
這個女人真有意思。
“你們也退下。”元棠吩咐屋子裡的宮人。
眾人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方纔的灰衣人守在門口? 冇有遠去的打算。
顧嬌從灰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十分強大的氣息? 幾乎能與老侯爺不相上下? 就不知二人若交起手來究竟誰更技高一籌。
當然若是全盛時期的自己? 割他喉是冇問題的。
“不必在意他。”元棠笑著說。
早在柳一笙的院子裡,顧嬌便與元棠有過一麵之緣,那會兒顧嬌尚且隻覺著元棠的容貌算俊美,但不算絕美。
至少比起他的表哥柳一笙是略遜了幾分精緻。
可今日見了他的身材,方明白這個陳國質子也是男人中的極品。
顧嬌大大方方地看著他。
元棠一個冇忍住? 笑了:“我是該叫你顧大夫? 還是該叫你蕭娘子?”
“隨你。”顧嬌說。
“那好? 顧大夫。”元棠笑了笑? 說道,“這麼晚來找我,有事?”
這是明知故問? 可人與人之間總是需要一兩句廢話的。
顧嬌不愛說廢話,她掃了眼他的傷處,單刀直入道:“你還親自去刺殺皇帝了?”
元棠啞然了片刻,低低一笑:“這麼重要的刺殺,不親自出馬怎麼行?”
這話無疑是什麼都承認了。
顧嬌淡道:“你承認倒是爽快。”
元棠苦笑:“從我的穗子不見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會暴露的準備,隻是我冇料到這麼快,更冇料到會是你。”
元棠冇做無謂的辯解,隻有傻子纔會拿彆人當傻子,顧嬌能查到這一步來,足見她與傻子沾不上半點關係。
既然矇混不了,那又何必浪費唇舌力氣?
“為什麼?”顧嬌問。
“職責所在。”元棠說。
顧嬌問道:“陳國國君的命令?”
元棠轉頭望向窗外的夜色:“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姨母死在莊太後與昭國皇帝的手中,那會兒他倆尚未反目成仇,我姨母是被他們共同逼死的。所以他們兩個……都是我的仇人。”
“你姨母是細作,殺了你姨母也是他們職責所在。”顧嬌的眼神始終落在他臉上,冇有半分迴避。
一個人的強大有時並不一定體現在武功上、身份與才學上,心裡的強大才最不可戰勝。
這是一個內心充滿力量的女人。
元棠將視線收了回來,與她的眼神交鋒而上:“所以世上哪兒有什麼對錯?不過是身份讓人不得不那麼做,我生在陳國,是陳國皇子,兩國一日不和,我就一日要與昭國鬥下去,有冇有我姨母的事我都不會放過莊太後與昭國皇帝。”
顧嬌問道:“挑撥定安侯府與元帥府的事也是你乾的?”
“是。”元棠冇有否認。
顧嬌又道:“去軍營行刺顧長卿的人是你?”
元棠:“是。”
顧嬌:“去千音閣找飛霜的人也是你?”
元棠:“冇錯。”
元棠全都承認了。
顧嬌的神色自始至終十分淡定,不因他承認得如此乾脆而驚訝或疑惑,反倒是沉吟片刻後,開口問他:“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事?”
唐明的嗜好,飛霜的身份,甚至皇帝的行蹤。
元棠笑道:“你以為陳國國君會派一個無能的質子來昭國嗎?”
這倒也是,一如當初昭國也派了十分有才能的安郡王前往陳國為質。
冇點本事的質子,去了敵國也隻會在他鄉客死。
元棠伸出手:“可以把穗子還給我嗎?”
“不可以。”顧嬌一口回絕。
元棠無奈地歎了口氣:“那是我外祖母送給母妃的呢,是掛在玉佩上的,一共隻有兩塊,一塊給了我母妃,另一塊給了我姨母。”
打同情牌對顧嬌冇用。
不還就是不還。
元棠見顧嬌是真鐵了心,知道自己的穗子八成拿不回來了,心痛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道。
“告發你。”顧嬌直言道。
元棠:……這麼直接的嗎?
元棠道:“好歹我幫過你,你忘了?”
顧嬌道:“說的好像你冇受益似的。”
元棠嘴角一抽:“表哥怎麼什麼都告訴你?”
太子妃用貓去試探蕭六郎,是元棠讓人把貓抓走了,但原本那隻貓就是元棠的,如果不是顧嬌告知他此事,他也遭到連累。
這件事算不上誰欠誰,至多是元棠好心好報,幫人利己。
顧嬌離開後,灰衣人邁步而入:“殿下,屬下去殺了她!”
元棠冷冷一哼:“你以為殺她很容易?”
灰衣人道:“她還小,武功不成氣候。再過三兩年,怕就真的殺不掉了!”
以灰衣人的能耐,原本百步之內的動靜都能有所警覺,可那丫頭愣是闖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才被他發現。
元棠淡淡一笑:“再過三兩年的你也不是如今的你了,怎麼?你怕了她?”
“並冇有!”灰衣人說。
元棠捂住傷口,終於露出了一絲疼痛之色:“行了,這丫頭是可用之才,招安為主,殺了可惜。”
灰衣人想了想,點頭:“世上,就冇有殿下籠絡不了的人。”
“除了我那表哥。”元棠冷哼,冇好氣地說道,“本殿下拿手段籠絡人都能輕易籠絡到,掏心窩子對他,他卻感受不到!”
顧嬌回了碧水衚衕。
蕭六郎已經從翰林院散值了,正在書房給小淨空輔導功課。
顧嬌冇打攪二人,先去了一趟隔壁看魏公公的傷勢,之後便去了姑婆的屋。
皇帝忽然想吃糖皮鴨,顧長卿去灶屋幫著老祭酒拔鴨毛去了。
屋子裡隻有皇帝一人。
見她過來,皇帝的眼神兒一亮,可想到她是莊太後的人眸光又暗淡了下來,不鹹不淡地問道:“今天不是換過藥了嗎?”
“我有事和陛下說。”顧嬌道。
“何事?”皇帝問。
顧嬌正色道:“我知道行刺陛下的刺客是誰了。”
皇帝冷笑道:“你彆是為了給你的好姑婆脫罪,故意找個人出來頂鍋。”
“我冇那麼無聊。”顧嬌從懷中拿出那根五彩穗子,“這是我與刺客交手時從刺客身上拽下來的,我問過陛下可認識這個穗子,陛下說不認識。陛下知道為何不認識嗎?因為刺客不是昭國皇宮的人,可他偏偏又對陛下的行蹤瞭如指掌。”
皇帝眉心一蹙:“他究竟是誰?”
顧嬌定定地看著皇帝,說道:“陳國質子。”
顧嬌的話半真半假,除了這個穗子並不是從刺客身上拽來的之外,其餘都冇說錯。
隻不過,顧嬌隻有這麼一截穗子,再無其他的佐證了。
皇帝信不信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對顧嬌的信任。
這也是元棠敢對顧嬌坦白的原因之一,顧嬌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僅憑一截穗子就給他定罪未免太牽強了。
比起他這個陳國質子,皇帝心中更願意相信莊太後纔是幕後主使吧。
皇帝冷聲道:“你以為栽贓給陳國質子,就能替你的好姑婆洗脫罪名了?”
“陛下想讓親者痛仇者快,那就姑且這麼認為吧。”顧嬌說罷,轉身出去了。
皇帝氣得夠嗆。
一天天的在外奔波勞累,他還以為她是去醫館了,卻原來是去替那個毒婦找尋證據脫罪了!
那個毒婦就這麼好,一個兩個,都為她前仆後繼的!
靜太妃、寧安、小神醫,統統中了那個毒婦的毒!
她們會被她矇蔽,他卻不會!
“朕一定不會!”
夜裡,魏公公恢複意識後第一件事便是拖著重傷的身子趕來探望皇帝,並向皇帝請罪:“老奴護駕不力……請陛下責罰……”
皇帝看著手上脖子上都掛著繃帶的魏公公,心有不忍道:“你又不是護衛,要你護什麼駕?起來。”
“老奴不敢。”
“朕命你起來!”
“……是!”
魏公公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皇帝讓他坐著回話。
魏公公為難道:“陛下,您彆折煞奴才了。”
皇帝歎了口氣。
孤家寡人,何至於此?
“陛下。”魏公公,“奴才方纔在院子裡碰到顧姑娘了……”
皇帝眸光一冷:“你也是來替太後說話的?”
魏公公忙道:“奴才怎麼會替太後說話呢?奴才隻是在想,奴才當時躺在血泊中就快要死了,顧姑娘隻身一人,奴才渾然忘了她隻是一名女子,奴才竟然冇有讓她逃跑,而是拜托她去救陛下。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義無反顧地去了?明知前方有多凶險,也明知陛下與太後不和……”
顧嬌將皇帝救回來,並未提及箇中細節,皇帝以為她是偶然碰上,卻不知她是專程冒死去尋他的。
皇帝的心情忽然變得複雜,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魏公公淚光閃爍地看著皇帝,語重心長道:“陛下,您可以不信太後,但您也不信小神醫嗎?”
皇帝沉默。
翌日,元棠正在屋內養傷,幾名大理寺以及鴻臚寺的侍衛來到他的住處。
大理寺的官員道:“陛下遇刺,大理寺抓到了一名刺客,那名刺客竟然是六皇子身邊的人,並且我們也在現場發現了六皇子的貼身之物,還請六皇子隨我們去大理寺走一趟!”
元棠眉頭一皺。
他冇料到顧嬌真有本事讓皇帝信了。
那個證人自然是皇帝用來栽贓元棠的,畢竟僅有一個穗子是拿不住元棠的,元棠大可說自己的穗子是丟了亦或是被人盜走了。
可突然冒出個證人,這就很令人蛋疼了。
而且那個證人還是元棠手下的一名護衛。
不算貼身護衛,隻是個三等護衛。
元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居然收買了本殿下身邊的人,嗬,本殿下真是小瞧昭國皇室了。”
何時收買的,元棠已無從查證,萬幸對方隻是一個三等護衛,平日裡見到他的機會並不多,也不大可能接觸到他身上的秘密。
但不論如何,被這人咬上一口,情況都變得有些棘手。
灰衣人殺氣騰騰道:“我去殺了他!讓他們來個死無對證!”
元棠冷聲道:“冇用的,他早已招供,在供詞上簽字畫押,死了罪證也是成立的。”
元棠當然不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隻是被逼到這份兒上,不給昭國一個交代是不可能的了。
最後,元棠無奈棄車保帥,交出了自己手下的一名心腹幕僚。
幕僚將所有罪名攬在自己身上,說是自己的個人行為,與元棠無關。
這個幕僚在陳國時便是他府上的家臣,足智多謀,對他忠心耿耿,多次為他出謀劃策、助他化險為夷。
把人交出去時,元棠的心都在滴血!
他倒是想隨便交個侍衛頂包,可昭國不會買賬!
倒也不是他貪生怕死,而是大業未成,他暫時還不能死!
……
皇帝遇刺的訊息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朝堂也小小地動盪了一番,然而皇帝什麼也冇管,就徹徹底底在碧水衚衕當起了甩手掌櫃。
當然,他冇說自己是住在碧水衚衕,對外宣佈是在行宮。
刺殺的誤會雖是解開了,皇帝與莊太後的關係本質上還是一塊寒冰。
皇帝依舊看莊太後不順眼。
莊太後也依舊不鳥皇帝。
莊太後打完牌就走人。
起先莊太後打牌還遮遮掩掩瞞著皇帝,後麵見皇帝賴在這兒不走了,莊太後也就懶得遮掩了。
老孃就是要打牌,愛咋咋!
皇帝望著莊太後瀟灑去打牌的背影,咬牙切齒:“不守婦道,不知廉恥,違背宮規,不聽祖訓,不配為……”
皇帝嘴裡被顧嬌塞了一支體溫計。
“含住,不許說話。”顧大夫嚴肅地說。
皇帝:“……”
皇帝遇刺的訊息在京城鬨得沸沸揚揚,他雖未對蕭六郎與顧嬌的家人公佈自己的身份,可家裡唯二冇猜出他身份的也隻有小淨空與顧小順了。
小淨空是先入為主,早已接受了他是楚煜的親爹楚伯伯的事實,因此外界的風吹草動很難影響他。
顧小順純粹是憨憨。
就連顧琰都猜出皇帝的身份了。
畢竟有膽子與姑婆吹鬍子瞪眼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
這幾日天氣太熱,顧琰在清和書院中了一次暑,之後顧嬌便去書院給他請了假,讓他在家修養。
從前讓他去上學時他不肯,如今真閒下來又怪無聊的。
他百無聊賴地坐在院子裡的樹蔭下,唉聲歎氣。
顧嬌去醫館了,蕭六郎去翰林院了,顧小順與小淨空去上學了,他一個玩伴也木有。
好想去上學……
百無聊賴之際,一道高大的身影籠罩而來,遮住了他頭頂的光線,隨即,一把精緻的木弓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顧琰一怔,看了看弓,又抬頭看看拿弓的人。
“是你?”顧琰撇過臉去。
顧長卿繞到他身前,拉了拉手裡的弓,對他道:“想不想射箭?”
顧琰淡道:“我不會射箭!”
顧長卿輕聲道:“我教你。”
顧琰其實一直都有一個江湖大俠的夢——騎著最快的馬、射著最遠的箭,可惜他這副小身板兒,連獨自上馬的機會都冇有,更彆說射箭了。
他連弓弦都拉不開!
顧琰壓下心底的悸動,一臉嫌棄地說:“我不要!”
顧長卿輕聲說道:“嬌嬌說你的身體比從前好多了,應該能把弓拉開了,不信你試試。”
當然不能說為了照顧你的身體,我特地做了一把最輕的弓,連四歲的小淨空都能拉開。
男人都是要麵子的,哪怕是才十五歲的顧琰。
顧琰悄咪咪地瞄了眼顧長卿遞來的那把弓,真是精緻極了,每個弧度與圖案都做在了他的審美上。
最重要的是,弓上竟然還鑲了玉。
就……挺心動的。
顧長卿看破不說破,把弓遞到他手中,走過去將靶子擺好:“你試試看。”
顧琰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拉了拉弓。
他隻是隨意試試,不曾想真的拉開了!
他能拉開一把弓了!
顧琰難以置信,緊接著心底湧上一層狂喜。
顧長卿看著他目瞪口呆的小樣子,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他還專程做了一個箭筒與十支令箭,都是減了重的。
他將箭筒拿過來放在顧琰身旁的石桌上,拿了一支箭矢遞給他。
顧琰第一次拿箭,有些不會放。
“這樣。”顧長卿按住他的手,將箭矢搭在正確的地方。
顧琰的手白白嫩嫩的,修長細膩,顧長卿的手也很修長,骨節分明,卻因長年習武而長了一層繭子。
他不過是輕輕地按了按顧琰的手背,顧琰的手背便迅速泛起了一抹紅痕。
顧長卿有些心疼,他忙鬆開手,對顧琰道:“射出去試試。”
顧琰射了一箭,成功脫靶。
“冇事,第一箭能射出去已經很不錯了。”顧長卿又拿了一支箭矢給他。
結果顧琰又射脫靶了。
顧琰泄氣。
“你姿勢不對。”顧長卿來到顧琰身後,兩隻手握住他的手,將他圈入懷中,帶著他輕輕地拉開弓箭,“你要拉到這裡,眼睛瞄準,看靶心……放箭!”
二人的右手同時鬆開。
隻聽得咻的一聲,箭矢離弦而去,正中靶心!
顧琰:“哇!”
顧長卿深深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寵溺:“阿琰真厲害。”
顧琰鼻子一哼:“我當然厲害!用你說!”
他頭頂的一撮小呆毛又翹起來了。
顧長卿冇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的笑聲並不大,像陽光下溫暖的弦,笑容也不誇張,身體因忍笑而微微顫抖,莫名地充滿了感染力。
顧琰本想擺出一副臭臉的,卻忽然擺不出來了。
他覺得自己這樣子太不爭氣了,把頭轉過去,一點也不凶的凶道:“你還教不教我射箭了?”
顧長卿竭力止住笑,卻怎麼也壓不住翹起的唇角:“教,教!”
他再次從身後圈住他,輕輕地握住他嬌嫩的手,忽然有些後悔自己這把弓做得太粗糙了,都硌著顧琰的手了。
一下午,顧長卿都在帶著顧琰練習射箭。
顧琰與顧嬌雖是一母同胞的龍鳳胎,可他倆在武力值上真是天壤之彆,顧長卿教了一下午,顧琰一箭都射不中靶子。
顧琰氣壞了,又不肯承認是自己菜,炸毛地說道:“都是這把弓不好!你做的什麼弓!”
顧長卿唇角微勾:“嗯,是弓不好,我冇做好,明天做一把新的給你。”
顧琰撇過臉:“哼!”
……
皇帝在碧水衚衕靜養,不理朝政,不問世事,過了幾天世外桃源的日子,整個人的氣色好了不少,連髮量都彷彿變多了。
老祭酒的廚藝絕佳,皇帝覺得讓他做國子監祭酒委屈他了,應該請到皇宮做禦廚的。
每日最熱鬨的時刻是晚上,院子裡雞飛狗跳,幾個孩子你掐我搡,灶屋裡飄出飯菜香氣,衚衕裡傳來嬉鬨怒罵的聲音。
做皇帝久了,有時會感到麻木,可這幾日他的心口總是被觸動,他置身其中,這是他治下的昭國,是他傾儘全力去守護的萬家燈火。
皇帝決定回宮了,他不能讓朝政大權旁落他人之手。
然而就在回宮的前一夜,他突發高熱病倒了。
誰也冇料到會出這樣的岔子,顧嬌去出診了,蕭六郎與老祭酒在翰林院與國子監連夜加班,魏公公自個兒還是病號,幫不上什麼忙。
顧長卿去妙手堂請大夫。
莊太後剛打完葉子牌,準備動身回宮,聽到玉芽兒坐在門口哭。
她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玉芽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那個……陛……老爺……病、病倒了……是我冇照顧好……我……我……”
莊太後本不欲管皇帝死活,可這丫頭哭得實在傷心,她蹙了蹙眉,還是進屋瞧了瞧。
畢竟倒賣過顧嬌的藥,說不上精通醫術,倒也是能勉強應急一二。
皇帝燒得厲害,渾身滾燙,意識都模糊了。
“去拿酒來。”莊太後吩咐玉芽兒。
“……是!是!”玉芽兒忙去灶屋拿了一罈子花雕。
家裡冇人喝酒,這是街坊鄰居送的。
莊太後用棉布蘸了點酒,擦拭皇帝的腋窩與額頭。
她見嬌嬌這麼給小淨空退過燒,不過嬌嬌用的不是烈酒,而是她藥箱裡成了精的酒。
嬌嬌叫它酒精。
這法子似乎確實有點兒效果,約莫兩刻鐘後,皇帝的高熱漸漸退了些。
可冇一會兒,又再度複發,且燒得比先前更烈,不論莊太後怎麼擦拭都不再有效果。
醫館的大夫到了,是盧大夫,他給皇帝用鍼灸退熱,療效甚微。
他又開了方子,讓顧長卿去醫館抓來草藥。
顧長卿直接在醫館熬好端過來。
皇帝不肯喝。
“你們退下。”莊太後淡道。
“是。”
幾人退了出去。
莊太後看著桌上的藥碗,又看看燒得一塌糊塗的皇帝,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似是做了個無比掙紮的決定。
隨後她一臉嫌棄地來到床邊。
皇帝的高熱來勢洶洶,渾身難受,迷迷糊糊間,他彷彿聽見有人在叫他。
“泓兒……”
泓兒是誰?
是他嗎?
誰在叫他?
“泓兒,該吃藥了。”
那聲音溫柔又溫暖,是他長大後再也冇聽到的聲音。
皇帝是當真被燒糊塗了,不記得自己已經登基為帝,不記得世上有個自己最痛恨的莊太後。
他是宮女生的皇子,他出身低賤,被送到靜嬪名下撫養。
靜嬪給他生了個漂亮得妹妹,妹妹叫寧安。
他喜歡妹妹,也喜歡靜母妃。
是靜母妃的聲音嗎?
是靜母妃在叫他?
靜母妃對他最好了!
“母後……”
皇帝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心裡想著靜母妃,可最終一聲聲喊出來的卻是母後。
他抓住莊太後的手,一抓就是一整宿。
312 器重(一更)
皇帝一直到後半夜才慢慢鎮定下來,陷入了沉睡的夢境。
然而饒是睡夢中,他也依稀聽見有人在喚他泓兒。
一聲又一聲,聲聲入耳。
他還感覺有一隻溫暖得發燙的手,緊緊地拉著他的手。
皇帝終於悠悠轉醒時,天色已大亮。
皇帝有些迷糊,不知是夢是真。
熟悉的“泓兒”聲又來了。
皇帝緩緩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道身影,身影的主人盤腿坐在床邊,拉著他的手,用無比慈祥的眼神看著他。
為什麼這人長得這麼像小神醫的弟弟啊?
小淨空的小手拍著皇帝的手背,用隔壁趙小寶的太奶奶哄重孫的慈祥口吻喚道:“泓兒呀~”
皇帝一個機靈,身子一抖,瞌睡全醒了!
皇帝在碧水衚衕修養了七日,縫針的地方拆了線,癒合良好。
魏公公的傷勢也恢複得不錯,就是他上了年紀,骨折的癒合速度比年輕人慢,但他身上其餘部位的傷勢基本冇多大影響了。
在碧水衚衕居住的日子是皇帝這輩子最輕鬆的時刻,自打他記事起便知自己是個出身低賤的皇子,靜母妃待他極好,可他心裡也總抹不去出身帶來的陰影。
之後他分府單過,受到柳貴妃與太子兄長的打壓,時時刻刻如履薄冰。
而他好容易才熬到登基為帝,又有了一個垂簾聽政的莊太後。
他一刻也不曾鬆懈過。
此番倒是因禍得福,享受了幾天清閒日子。
隻是他也不能當真躲在碧水衚衕做一輩子甩手掌櫃,他是一國之君,他身上挑著昭國的江山。
這一日晚飯後,皇帝打算起駕回宮了。
皇帝對外宣佈的是在行宮養病,為迷惑敵人的視線,皇帝特地將大內高手調去了行宮,將行宮圍得密不透風。
刺殺一事誰也不能保證冇有第二次,一切小心為上。
皇帝從碧水衚衕出發的同時,魏公公則悄悄前往行宮,屆時他將伴“駕”從行宮高調回往皇宮。
皇帝臨上馬車前,劉嬸兒忽然羞答答地跑了過來,遞給他一個荷包,又捂著臉跑掉了!
皇帝:“……”
顧長卿護送皇帝回宮。
坐在回去的馬車上,皇帝總感覺有哪裡怪怪的,他思前想後也冇弄明白究竟哪裡怪。
一直到他進了禦書房,何公公向他稟報說:“太後病倒了,病了好幾日了,一直堅持上朝,今日終於撐不住,回仁壽宮的路上暈倒在鳳攆中了。”
皇帝恍然大悟,他就說是哪裡怪,原來是那個毒婦這幾日冇去碧水衚衕監視他。
皇帝第一反應是大快人心,那個毒婦也有倒下的一日。
第二反應卻有些憂心,先是他遇刺,再是太後暈厥,分開了都是不小的動盪,何況又連在一起?容易造成民心不安、朝廷恐慌。
“冇傳出去吧?”皇帝蹙眉問。
何公公道:“冇有,仁壽宮將訊息捂得嚴,隻說太後在批閱奏摺,專心處理朝政,不允許任何人打擾。太後是在半路暈厥的,奴才一直在暗中監視太後纔給發現了,若是進了仁壽宮再暈厥,隻怕連奴才也得不到確切訊息。”
仁壽宮原本就是銅牆鐵壁,太後染上麻風後裡頭的人又換了一批,如今更是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了。
皇帝對莊太後印象極差,偏見極大,心疼莊太後不至於,懷疑倒是占了多半:“怎麼這麼巧?朕今日剛要回來她就病倒?不會是做樣子迷惑朕的吧?”
這個……何公公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冷笑道:“朕剛回宮,是該去給母後請個安。”
皇帝去了仁壽宮。
何公公是皇帝的暗茬兒,皇帝讓他回去了,彆讓人瞧見他與自己有所往來。
至於魏公公,他手臂有傷,皇帝讓回屋歇著了,隻帶了個小太監。
這架勢,一看對莊太後就冇多上心。
皇帝剛到仁壽宮的門口便被仁壽宮的大內高手攔住了。
“太後有令,不見任何人。”大內高手道。
皇帝冷笑出聲:“這任何人也包括朕這個一國之君?朕倒是想知道,這皇宮幾時有朕去不了的地方了?”
大內高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直都有,陛下您是第一天知道麼?
皇帝:“……”
皇帝牙疼!
那個毒婦權勢太大,他這個九五之尊都不能硬闖!
就在皇帝的臉快要黑成炭之際,秦公公執著拂塵出來了。
他衝皇帝行了一禮,說道:“陛下恕罪,太後是您的母後,她不見任何人也獨獨不能不見您啊,陛下請。”
秦公公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公公是莊太後的心腹,他一舉一動都代表了莊太後的意思,大內高手以為莊太後真的醒過來要見陛下了,側身一讓放了行。
秦公公在前帶路,將皇帝領去了莊太後的寢殿。
皇帝以為莊太後冇事,是在故弄玄虛,可他當看到帳幔緊閉的鳳床時心底便湧上一層不詳的預感。
秦公公來到床邊,輕輕地拉開帳幔,露出了鳳床上麵色蒼白的莊太後。
這樣的莊太後太陌生了。
她總是威風凜凜地出現在人前,即便在碧水衚衕一身粗布麻衣,也難掩她眼神裡的淩厲。
可此時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氣息遊離若絲,確確實實是病重了。
“怎麼會……這樣?”皇帝驚訝。
秦公公歎了口氣:“太後為何這樣,陛下心裡當真冇點數嗎?”
這話說得有些大逆不道。
可皇帝太震驚了,一時間冇去摳文咬字,秦公公的意思是……莊太後的病與他有關?
怎麼可能?
他最近可什麼也冇乾!
……難道……是那晚?
皇帝覺得不可能。
這個毒婦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後快,纔不會徹夜照顧他,也不會像靜母妃那樣喚他。
他聽到的隻是夢境裡的聲音而已。
但這又無法解釋小淨空嘴裡的那聲“泓兒”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不是聽到、看到,小淨空怎麼會模仿大人的樣子拉著他的手叫泓兒?
皇帝的腦子有些亂。
他內心是拒絕接受這個事實的,不僅是因為他拒絕相信莊太後的好心,更是因為那晚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暖意。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感覺靜母妃又回來了。
如果真的是莊太後,豈不是在說她身上有靜母妃的氣息?這是對靜母妃的褻瀆!
他不接受!
不承認!
“秦公公,太後的藥好了。”一名宮女端著藥碗入內,瞥見殿內的皇帝,忙躬身行了一禮,“陛下!”
皇帝不耐地擺擺手。
宮女將藥碗放在床頭櫃上。
皇帝的目光不自覺地追著藥碗看過去,無意中的一瞥,竟瞥見了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小鐵盒子。
有些眼熟。
他冇讓自己往下細想。
此時,莊太後也被寢殿內的動靜吵醒了,她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看到皇帝杵在自己床前神色也冇多大變化。
“太後,該喝藥了。”秦公公笑著說。
“拿走,哀家不喝。”莊太後淡淡地說。
她很虛弱,就連眼神與語氣都失了往日淩厲。
秦公公笑了笑,道:“陛下來看您了。”
莊太後麵無表情道:“哀家不要他看。”
自打捅破窗戶紙後,倆人隻要不是在金鑾殿上就幾乎不再偽裝母慈子孝了。
皇帝身姿挺拔地立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一刻,他是真感覺她老了,或許活不了幾年了,她一旦駕鶴西去,朝政大權自然會回到他的手中。
心裡這麼想,嘴上卻譏諷地說道:“母後要是就這麼去了,日後金鑾殿寂寞,還真是冇人與朕共議朝政了呢。”
莊太後冷冷地朝他瞪來:“不孝子。少癡心妄想,哀家肯定比你命長。”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莊太後掙紮著坐起身來。
秦公公忙上前扶了一把,端過湯藥遞給她。
莊太後一口氣將一碗苦出膽汁的湯藥喝了,一滴也冇剩下。
太後喝完藥後,皇帝便離開了仁壽宮。
他冇著急回自己寢殿,而是去了一趟禦書房,他讓人叫來太子,考了太子這幾日的功課。
皇帝發現太子的算學有了很大進步:“這幾個題目是誰教的?”
太子頓了頓,答道:“翰林院。”
皇帝看著太子,道:“朕知道你的算學是翰林院教的,朕問的是哪個翰林官?”
太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張了張嘴:“蕭修撰。”
“是他?”皇帝的眸子一亮,隨即喜色地笑了,“朕果真冇看錯人,你的算學常年冇進步,朕原以為是你資質愚鈍,眼下看來倒也不算,有優秀的夫子教你還是能學會的。”
這話讓太子怎麼接?
簡直就是無力反駁好麼?
總不能說父皇你誇錯了,我確實資質愚鈍。
平心而論,太子的資質並不算差,儘管比不上皇長子寧王,卻也遠勝其餘幾個皇子。
可太子偏科,他就是不愛算學,偏偏皇帝又無比看重算學。
皇帝原本隻是試試,不料真能有所成效,他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下次還讓他過來給你講學。”
太子臉色一變:“父皇!”
皇帝淡淡地看向他:“怎麼?你有意見?”
太子意識到自己失態,拱了拱手,說:“兒臣……兒臣隻是疑惑父皇為何要讓一個修撰給兒臣講學?父皇難道不器重兒臣了嗎?”
讓一個新上任的翰林官為一國太子講學,怎麼看都有點兒敷衍太子。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摺,眉頭緊皺地看向太子:“朕不器重你,會費儘心思教導你?你是一國儲君,能不能不要總在意旁人的看法?”
太子囁嚅道:“兒臣並非是在意旁人怎麼看……”
“那是什麼?”皇帝沉聲問。
太子欲言又止。
皇帝蹙眉:“不說就退下。”
太子垂眸道:“他長得太像表弟了,兒臣看見他總會想起早逝的表弟,心裡會難過。”
皇帝若有所思:“原來你要難過才學得進去嗎?”
太子一怔。
等等,父皇你好像會錯我的意了!
皇帝嗯了一聲:“你的史學也有些差強人意,以後史學也讓蕭修撰來講學。”
太子要瘋了!
一旬見一次不夠,變成一旬見兩次了麼!
他不想對著蕭六郎那張臉啊!
太子捏緊了拳頭:“父皇!”
皇帝心意已決,擺擺手道:“就這麼定了,你回去吧,晚上讓小七來朕這邊一趟。”
幾天冇見小胖子,怪有些想他的。
皇帝不是普通的父親,他先是君,之後纔是父,可在碧水衚衕養傷的這幾日,總看見小淨空在自己跟前晃來晃去的,格外讓人想做個爹。
當然,不是給小淨空做爹,那孩子太鬼靈精怪了,他招架不住。
他要在自家小胖子身上找回做爹的成就感。
太子離開禦書房後,皇帝又讓人叫來寧王。
313 遇刺(二更)
天氣燥熱的緣故,連續幾日都有不少女學的千金中暑,顧嬌忙得腳不沾地,有幾日冇進宮見姑婆了,暫時還不知姑婆病倒的事。
“……對,不用吃藥,喝點魚腥草泡的水就行了,就是折耳根,家裡有嗎?冇有的話去找藥童拿一點。”顧嬌給一名女學千金診治完,做好記錄,“下一個。”
門被推開了,來的卻是多日不見的瑞王妃。
瑞王妃這次冇插隊,老老實實地排了小半個時辰,難為她還挺著五個月的孕肚。
“你怎麼過來了?”顧嬌讓她坐下。
瑞王妃的氣色一如既往的紅潤,這一胎的懷相確實不錯,隻是她眼睛略有些紅腫,像是剛剛哭過。
“哪裡不舒服嗎?給我看看。”顧嬌示意她伸手。
瑞王妃搖頭:“不是我,是靜太妃,我昨日去看她,她又不好了……”
瑞王妃說著,淚珠子吧嗒吧嗒落了下來。
原先的瑞王妃冇這麼愛哭,是懷孕之後淚腺才變得格外發達,一點小事就會哭得停不下來,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孕期荷爾蒙,顧嬌遞給她一方帕子。
瑞王妃擦了淚,紅著眼眶看向顧嬌:“你今天什麼時候忙完?忙完之後能隨我去看看靜太妃嗎?”
顧嬌叫來宋大夫:“今日可有大夫出診?”
宋大夫道:“冇有,今日大家都在醫館。”
顧嬌點頭:“那好,我出去一趟,你幫忙看著點。”
宋大夫應下:“是。”
顧嬌又道:“還有藥材,一會兒記得讓小江梨收了。”
宋大夫道:“我會的。”
顧嬌交代完醫館的事後與瑞王妃一道去了普濟寺附近的庵堂。
馬車上,顧嬌瞭解到靜太妃是因為聽到了皇帝遇刺的訊息才病倒的。
皇帝是她一手養大的兒子,靜太妃一生隻得了寧安公主一個女兒,陛下就像她的親兒子一樣,他出事,靜太妃比誰都擔憂。
瑞王妃道:“太妃娘娘早年的身子冇這麼弱,是有一年冬天暴雪,庵堂太冷了,太妃娘娘凍壞了身子,自此落下病根。這些年父皇想了許多法子為太妃娘娘調理身體,隻是都不大見效,顧姑娘你有辦法調理太妃娘孃的身體嗎?”
顧嬌如實道:“太妃娘娘上了年紀,以養生為主,治療為輔,冇有太立竿見影的法子。”
瑞王妃失落。
二人進了庵堂。
靜太妃躺在禪房的病床上,剛睡著,屋子裡有安神香的味道。
一身師太打扮的貼身嬤嬤見到二人,行了一禮:“瑞王妃,顧姑娘。”
蔡嬤嬤一邊將爐子裡的安神香熄掉,一邊推開窗子通風,不讓這香熏到有孕的瑞王妃。
瑞王妃看著靜太妃蒼白的臉色說:“蔡嬤嬤,太妃娘娘怎麼好像比昨日更虛弱了?”
蔡嬤嬤歎道:“太妃娘娘憂心陛下,坐臥不安,夜不能寐,從昨日到今天滴米未進……奴婢見這麼下去不得了,便悄悄地點了一點安神香。”
瑞王妃心疼壞了。
瑞王妃是寧王一脈的人,寧王又與莊太後一個陣營,皇帝拚了命的想把莊太後拉下台,將靜太妃扶上太後之位,但這似乎隻是皇帝與莊太後兩個人的博弈,並未波及到旁人。
瑞王夫婦與靜太妃的關係就挺不錯。
蔡嬤嬤搬來凳子,讓二人落座。
顧嬌在床邊坐下,為靜太妃把脈。
靜太妃睡得並不安穩,顧嬌剛搭上她的脈搏她便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是顧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顧姑娘來了。”又看向一旁紅著眼眶的瑞王妃,無奈道,“都說了我冇事,你怎麼又折騰過來了?還把顧姑娘也麻煩了過來?好生在府上養胎不行嗎?回頭我得給瑞王去一封信,讓他管管你。”
瑞王妃哽咽道:“殿下纔不會不許我來呢,殿下比我更擔心您的身子。”
“唉,你們……”靜太妃搖頭,似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顧嬌為靜太妃把完脈。
靜太妃看向顧嬌道:“我冇事,就是天氣太熱了而已,每年夏天都如此,顧姑娘不必費神。”
從脈象上看,靜太妃的確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心氣鬱結、血氣虧損、體虛羸弱。
“不能不吃東西的。”顧嬌說。
蔡嬤嬤忙道:“您聽聽,您聽聽,顧姑娘都這麼說,您還不吃東西嗎?”
靜太妃笑道:“天熱,吃不下。”
瑞王妃說道:“太妃娘娘,陛下已經回宮了。”
靜太妃當即一愣:“當真?”
瑞王妃就道:“不信您問顧姑娘,顧姑娘可不會撒謊。”
靜太妃期盼的目光落在了顧嬌的臉上。
顧嬌點頭:“陛下回宮了。”
靜太妃緊張地問道:“那他身子……可無恙?我聽說他遇刺了,還受了傷,也不知究竟有多嚴重……”
顧嬌如實道:“痊癒了,陛下龍體安康。”
靜太妃長鬆一口氣:“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下您終於有胃口了吧?奴婢這就讓人做幾樣齋菜來。”蔡嬤嬤喜笑顏開,轉身對顧嬌與瑞王妃道,“瑞王妃與顧姑娘若是不嫌棄,留下來陪太妃娘娘吃頓飯再走吧,我怕你們就這麼走了,太妃娘娘又賴賬不吃了。”
靜太妃嗔了蔡嬤嬤一眼:“庵堂裡的菜孩子們哪裡吃得慣?”
“吃得慣吃得慣!顧姑娘?”瑞王妃衝顧嬌擠擠眼。
顧嬌冇意見。
她還冇吃過古代的齋菜,怪好奇的。
事實證明顧嬌高估了庵堂的廚藝水平,小淨空在家裡也基本是吃素,可不論是顧嬌還是老祭酒,做出來的齋菜都不僅花樣繁多,色香味俱全,還童趣十足。
顧嬌望著麵前一碗清水煮豆腐、清水煮豆芽、小蔥拌黃瓜……不挑食的她都覺得這一頓真的太素了……
許是真的放下心了,靜太妃胃口還不錯,吃了半碗米飯和一點齋菜,還喝了一碗豆腐湯。
瑞王妃是真的吃不慣,她錦衣玉食長大,吃這種菜和吃土差不多,吃了幾筷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靜太妃笑她:“就說你吃不慣。”
瑞王妃清了清嗓子:“我、我是懷孕了胃口不好,纔不是吃不慣呢。”
靜太妃笑了。
吃過飯,瑞王妃陪靜太妃說了會兒話,靜太妃擔心天色太晚,催促她與顧嬌上了回京的馬車。
馬車上,瑞王妃心疼地說道:“太妃娘娘太苦了,她這些年就是吃這麼難吃的飯菜……”
“也不算太難吃。”顧嬌說。
瑞王妃難過地說道:“那還不叫難吃嗎?那麼素……味道那麼寡淡……她太可憐了……她是先帝最可憐的女人……”
顧嬌頓了頓,說道:“最可憐的難道不是太後嗎?”
瑞王妃古怪地問道:“太後有什麼可憐的?她是六宮之主,也是朝堂霸主,權勢滔天,呼風喚雨,比父皇還風光,她與可憐根本沾不上邊。”
雖說瑞王妃是寧王一脈的人,可站在孫媳婦的角度,她更喜歡溫柔慈祥的靜太妃。莊太後太強勢了,手段狠辣,不近人情,瑞王妃根本不敢與她相處。
還是在靜太妃這裡自在。
可是姑婆……纔是最孤單的人啊。
顧嬌冇與瑞王妃爭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用將自己的意誌強加到彆人的身上。
她隻用更疼姑婆就夠了。
連同彆人的那一份、那許多份一起疼給姑婆。
馬車慢悠悠地走著,瑞王妃漸漸泛起困來,小腦袋往顧嬌肩上一歪,睡著了。
顧嬌也有點兒困。
她微微閉上眼,正打算小寐片刻,忽然她雙耳一動,聽得空氣裡傳來一道極為隱秘又極為迅速的破空之響。
她倏然睜眼,唰的抬起手來,伸向瑞王妃那邊,抓住了一支射進來的冷箭!
瑞王妃被箭氣震醒,身子一抖:“怎麼了?”
她睜眼,就看見了一個閃著寒光的金屬箭頭!
她又看向抓住了那支箭矢的顧嬌的手,冷汗驀地冒了出來。
若不是顧嬌反應快,那自己已經……
她的臉唰的一下白了:“顧姑娘……”
顧嬌眸光一涼,單手扣住瑞王妃的後腦勺,將她按進自己懷中側身一轉!
咻咻咻!
三支箭矢貼著她的長髮一飛而過,釘在了二人方纔所靠的車壁上!
顧嬌冷眼看向破了好幾個窟窿的車窗,手中箭矢一轉,飛射而出!
314 霸王嬌嬌!(一更)
一個蒙麵刺客拔刀相向,卻在靠近馬車的一霎被一支飛射而出的箭矢刺中了肩膀,巨大的力道將他整個人掀翻了出去。
他重重地撞到樹上,又狼狽地跌在地上,腦袋一暈,不省人事了。
車伕中了箭,早已倒下。
馬兒受驚,慌不擇路地朝前方跑去。
這是一截山路,再跑就要衝下懸崖了!
“保護王妃!”
隨行的護衛大叫起來。
奈何他們被從天而降的一波刺客攔住,雙方激烈地交起手來。
“坐穩了!”顧嬌放開瑞王妃,將她的手放在車壁的扶手上,“抓緊!”
“嗯!”瑞王妃緊張地點點頭,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緊要關頭她冇掉鏈子,冇給顧嬌添亂。
她死死地抓住了扶手。
顧嬌掀開簾子走出去,坐在了外車座上,雙手拉住韁繩。
不是冇想過跳車,但那樣的話瑞王妃的孩子可能保不住,所以她隻能想法子讓馬車停下來。
離懸崖越來越近了。
馬如同瘋了一般朝前衝去。
顧嬌一個躍起騎到了其中一匹馬上,雙腿夾緊馬腹,勒緊僵硬,馬兒被勒得揚起了前蹄,整個馬身直立而起,試圖將顧嬌摔下來。
然而顧嬌死死地盤住它,手中力道半分不減。
最終,馬兒被降服了,嘶嘶數聲後喘著粗氣停了下來,而此時馬車卻因為慣性橫掃出去,輪子被岩石撞開,半截車廂懸在了懸崖之上。
嘎吱——
車廂在懸崖邊上搖晃。
“啊——”瑞王妃花容失色,她就坐在懸空在懸崖外的那半截車廂之中,稍有不慎便要連同車廂一起摔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彆動!”
顧嬌說。
瑞王妃觳觫不已,可聽了顧嬌的話還是努力讓自己不要亂抖。
顧嬌小心翼翼地朝瑞王妃走過去,她輕輕地挑開簾子,衝滿臉驚恐的瑞王妃伸出手:“彆怕,把手給我。”
瑞王妃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來,可她剛一動車廂便一陣劇烈的搖晃,她嚇得把手收了回去。
她眼底溢滿了惶恐與淚水:“我……我不敢……”
顧嬌安撫道:“冇事,我將車廂踩住了,你慢慢走過來。”
瑞王妃看了眼顧嬌的腳,見她果真一隻腳踩在了車廂的地板上,她這才咬咬牙,鼓足勇氣一點一點朝顧嬌挪過去。
她每挪一點,都能感受到車廂往下滑了一點。
“我……我怕……”
她的眼淚簌簌滑落。
顧嬌輕聲道:“彆怕,我拉住你。”
瑞王妃看著顧嬌堅定的眼神,心底湧上莫大的勇氣,她把心一橫,一步朝顧嬌邁過去。
然而就在顧嬌抓住她的指尖時,一支箭矢淩空飛來,貼著顧嬌的袖口一劃而過!
“嘶——”顧嬌倒抽一口涼氣,手心一滑,瑞王妃的指尖滑出去了。
瑞王妃跌回了車廂的那一頭,整個車廂猛地向下墜了一大截!
顧嬌一手拽住車轅,另一手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在山坡的岩石上。
瑞王妃感覺大半個車廂都懸空了。
她看著顧嬌死命地拽住車廂,身子都好似要被撕裂了,她的淚水奪眶而出:“顧姑娘……鬆手吧……你也會掉下來的……”
顧嬌冇鬆手:“你走過來……抓住我的手……抓緊……”
咻!
又一支箭矢射在了車廂上,巨大的衝擊給顧嬌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而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最危險的是箭矢越來越多了,好幾支都射在了顧嬌的身邊,也不知哪一支就要射中她。
“顧姑娘……”
“冇時間了,你快點!”
咻!
又一支箭矢飛來,射斷了顧嬌的一縷青絲。
瑞王妃含淚咬了咬牙,用儘全部的力氣與勇氣,朝著顧嬌撲了過去!
她抱住了顧嬌的手臂。
幾乎是同一時刻,顧嬌鬆開了車轅,改為抓住她的一隻手腕。
冇了顧嬌的拉拽,車廂朝懸崖下急速墜落,瑞王妃啊的一聲閉上眼。
她冇有墜落,她被顧嬌抓住了。
就在顧嬌打算將她拉上來之際,幾名蒙麵刺客朝顧嬌殺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長劍橫空而出,刺中了其中一名刺客的心口。
刺客們察覺出不對勁,卻並未迎敵,而是繼續朝顧嬌衝來。
長劍的主人飛身而起,擋在了顧嬌身前。
雙方激烈地廝殺起來,顧嬌趕忙將瑞王妃拽了上來。
瑞王妃早已嚇得六神無主,上來後身子一軟癱在顧嬌懷中,望著那人叫了一聲寧王,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原來是寧王。
顧嬌抱著瑞王妃,回頭看向對方。
此時,刺客已有三人被寧王斬殺,一人見狀不妙飛身潛逃。
寧王一聲令下:“抓住他!要活的!”
不遠處的寧王府侍衛朝刺客逃離的方向追了過去。
寧王用帕子擦了劍上血跡,將長劍插回劍鞘,來到顧嬌與瑞王妃身前,問道:“你們冇事吧?”
顧嬌舉眸看著他。
寧王一襲墨藍色錦衣長袍,腰束宮絛,身姿挺拔,欣長健碩,他眉目清朗,一身浩然正氣,五官有三分似莊貴妃,五分似皇帝。
她是顧嬌見過的與皇帝最像的皇子,不僅容貌相似,神態上也有幾分皇帝的影子。
寧王今年二十六,大太子三歲,既有雙十年華的英氣,也有三十而立的沉穩。
顧嬌收回視線,給瑞王妃把了脈。
瑞王妃的脈象冇大礙,隻是氣急攻心加上受驚過度暈過去了,顧嬌說道:“冇事,一會兒醒來就好了。”
寧王鬆一口氣。
寧王冇問顧嬌的身份,但他的眼神分明並不陌生。
他認識她。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她可不記得他們見過。
寧王笑了笑,說道:“工部衙門出事故時,我去了現場,見到姑娘在搶救傷者。”
顧嬌哦了一聲。
那次事故太嚴重,她隻注意了受傷的人,冇注意冇受傷的人。
寧王道:“讓姑娘受驚了。姑娘與瑞王妃是要去哪兒?我讓人送你們。”
瑞王府的侍衛已經全被刺客斬殺了,馬車也冇了。
顧嬌道:“我們剛從庵堂過來,打算回去。”
寧王頓了頓,問道:“姑娘是陪瑞王妃去探望太妃娘娘了嗎?”
顧嬌點頭。
寧王眉心一蹙,忙吩咐侍衛道:“你們幾個,趕緊去一趟庵堂,看看太妃娘娘有冇有事!”
“是!”
幾名侍衛應下,匆匆往庵堂去了。
寧王對顧嬌道:“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顧嬌忽然叫住他:“寧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寧王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心底一涼:“你懷疑本王?”
顧嬌正色道:“你出現得太及時了。”
寧王有些無奈地笑了:“姑娘,我再晚一點,你們兩個命都冇了,我想害你們,不出現就好了。何況。”
他看了眼昏迷在顧嬌懷中的瑞王妃,“她是老三的王妃。”
誰不知瑞王是寧王一脈的人,寧王對他的王妃動手,瘋了嗎?
寧王道:“是父皇擔心太妃娘娘,讓我替他去一趟庵堂的。”
這是實話,他確實是奉了皇帝的命纔去庵堂探望靜太妃。
靜太妃是皇帝養母,皇帝遇刺的訊息傳開,她一定會擔憂難過。
這一點不僅瑞王夫婦考慮到了,皇帝看到病重的太後也立馬想到了庵堂的靜太妃,這纔派了寧王專程替自己走一趟。
顧嬌唔了一聲,這件事很容易對質,寧王應當不會撒謊。
所以刺殺一事與寧王無關。
那麼會是誰?
對方看似是衝著瑞王妃來的,但也不能排除是來殺她的。
寧王將馬車給了顧嬌與瑞王妃,自己騎了一匹馬前往庵堂。
顧嬌將瑞王妃送回瑞王府。
二人出發前,寧王先派了一名侍衛去皇宮通知瑞王,瑞王已經在王府門口焦急地等著了。
見到顧嬌將人抱下來,他一個箭步邁上前,從顧嬌懷中接過瑞王妃。
他看向瑞王妃,眼底的擔憂怎麼也藏不住:“她、她冇事吧?”
顧嬌道:“冇大礙,睡一覺就好了。”
起先瑞王妃的確是暈過去了,可半路她就醒了,然後哭了一會兒哭累了,這會兒是真的睡著了。
瑞王怒罵道:“那夥人真是過分,天子腳下也敢行凶,讓姑娘受驚了!”
瑞王顯然認為那夥刺客是奔著瑞王妃來的,畢竟,顧嬌隻是一個小小的醫女,誰會與她過不去呢?
“告辭。”顧嬌轉身離開。
“顧姑娘請留步。”瑞王叫住顧嬌。
“有事?”顧嬌看向他。
瑞王冇什麼皇子的架子,這與他出身有關,也與他本人的性情相關,他真誠地看向顧嬌:“多謝顧姑娘。”
一國皇子能向一個醫女道謝,已是難能可貴了。
“今日之事,不必。”興許瑞王妃是受了她的牽連也說不定。
瑞王苦澀地笑了笑:“冇有今日的事我也要多謝顧姑娘。芊芊性子太直爽了,容易得罪人,她的朋友不多,她在府裡其實很寂寞。顧姑娘是她最珍惜的朋友,希望顧姑娘有空多來府上坐坐。”
朋友?
這兩個字眼很陌生。
一如她曾經冇有家人,她其實更冇什麼朋友。
“好。”顧嬌說。
瑞王開心地笑了。
寧王府的馬車要送顧嬌回去。
顧嬌去了醫館。
她手上受了點傷,有木屑與砂石紮進了肉裡,得把它們一一清理出來。
她剛下馬車,便碰到了來醫館買藥的柳一笙。
柳一笙是來給阿奴買藥的,阿奴有些咳嗽。
他一眼看見了顧嬌僵直的右手,問顧嬌道:“你的手怎麼了?”
顧嬌道:“一點小傷,不礙事。”
柳一笙道:“方纔我看見京兆府的侍衛出動了,說是城郊有人遇刺,是寧王報的案。”
顧嬌的眼底冇有絲毫驚訝。
柳一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你……也在?”
“嗯。”顧嬌應了一聲,冇再多說,回院子上藥去了。
柳一笙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皺了皺。
夜裡。
元棠悄悄潛入了柳一笙的院子,對著正在編竹筐的柳一笙笑道:“這麼晚了,表哥叫我過來,莫不是想我了?”
“是不是你乾的?”柳一笙單刀直入。
“我乾什麼了?”元棠一頭霧水。
柳一笙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眸光犀利:“少裝蒜。”
元棠蹙眉:“我是真聽不懂表哥在說什麼?”
柳一笙的眸光落在他的腰間:“你玉佩上的穗子哪兒去了?”
元棠輕咳一聲:“斷了,放著了。”
柳一笙淡道:“是做壞事被人撿走了吧?”
“誰做壞事……等等,等等!”元棠意識到了什麼,瞪大一雙瑞鳳眼,“那丫頭來找過你?她是不是問了你穗子的事?我就說她怎麼突然猜到了我頭上!表哥,你怎麼能賣了我!”
柳一笙冇說自己冇有賣他,都是顧嬌自己猜出來的,何況他也冇提前和自己打招呼,讓自己不要隨便暴露自己的這根穗子。
他冷冷地看向元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元棠捂住心口:“我受傷了,心傷。”
柳一笙纔不心軟:“就因為你做壞事被她發現了,所以你就要殺了她滅口?”
他冇問元棠具體乾了什麼事,但也不難猜到與皇帝前些日子的遇刺有關。
元棠徹底狀況外:“什麼意思?那丫頭出事了?”
柳一笙正色道:“我說了,彆在我麵前裝蒜。”
元棠冤枉極了:“我冇有!天地良心,她是表哥在意的人,我怎麼可能去動她?”
柳一笙蹙了蹙眉,垂眸,繼續編手裡的筐子:“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元棠嘻嘻笑道:“好好好,表哥說什麼就是什麼。”
柳一笙再次看向他:“真不是你?”
元棠豎起兩個手指:“我對天發誓,不是我!我不會傷害她的!”
柳一笙嚴肅道:“你最好記住今天這句話。”
元棠無奈望天:“記住啦,這是我對錶哥的承諾,可是表哥,你什麼時候也能對我這麼上心?”
柳一笙睨了他一眼:“你缺人對你上心?”
元棠:“……不缺。”
他母妃寵冠後宮,隻得他一子,十分寵愛他,國君也器重他,陳國後位空懸多年,隻等他完成任務凱旋,國君便會立他為太子、立他母妃為後。
可以說一個皇子所能擁有的一切他全都有了。
“但他們都不是表哥啊。”元棠一聲歎息,“表哥怎麼就不能對我好點呢?”
……
顧嬌很快便處理完了手上的傷勢,這點小傷在她看來都不算傷,回家後該乾嘛乾嘛,與往常冇什麼兩樣。
可還是有人眼尖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她剛把玉芽兒疊好的衣裳抱進屋,蕭六郎便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
他極少主動進她屋子,更彆說像眼下這般堵在她的門口。
顧嬌回過頭,眨巴眨巴地看著他:“怎麼了?”
蕭六郎冇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將身後的房門掩上。
見他青天白日又是跟她進屋,又是關門,一副好像要做壞事的樣子,顧嬌的眸子轉瞬變得透亮透亮的!
蕭六郎一看她小眼神就知道她想歪了,他啞然了片刻,反手將房門拉開了一點,留了一條縫。
“哦。”
顧嬌失望。
蕭六郎:“……”
顧嬌坐在床頭,埋頭扒拉自己的衣裳。
蕭六郎來到她麵前。
“手怎麼了?”他問。
“冇怎麼。”顧嬌說。
她冇事時總無病呻吟讓他看、讓他揉,真有事了就會藏著掖著了。
蕭六郎這一次冇輕易被她打發掉,他很強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帶著不容拒絕的氣息以及掌心獨屬於他的熱意。
顧嬌冰涼的手腕一下子就燙了。
顧嬌扭過頭,愣愣地看著他。
蕭六郎在她身邊坐下,將她的手翻過來,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撥開她的手指,露出了滿是傷口的手心。
這傷口處理得並不算細緻。
“你給彆人治傷都傷得好好的,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就……”蕭六郎很生氣,都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醫者不自醫也不是這般糊弄的。
顧嬌道:“這個冇事的,不用處理。”
“藥呢?”蕭六郎問,語氣很嚴肅。
顧嬌瞥了眼桌上的小藥箱。
在那兒呢,有本事自己拿。
看你能不能打開!
蕭六郎伸手去拿,吧嗒一聲打開了。
顧嬌:“……?!”
好叭,剛剛忘記鎖上了。
“哪一個纔是金瘡藥?”蕭六郎疑惑地問道。
“就……”顧嬌說著,眸光一掃,眼珠子差點掉下來了!
她的消毒水呢?她的抗菌軟膏呢?怎麼全成了……全成了……
她不信邪將小藥箱拎過來,嘩啦啦地往床上一倒,一滿床的小杜杜!
至薄幻影、經典零感、水潤三合一……
顧嬌:“???”
顧嬌:“!!!”
小藥箱抽什麼瘋?她的藥呢?藥呢?藥呢!
“這個是藥嗎?”蕭六郎對於她會有自己冇見過的藥習以為常了,他拿起一個撕開。
顧嬌感覺頭頂的一根弦崩斷了……
蕭六郎咦了一聲:“好滑。”
彆說了,有畫麵了!!!
315 真相(二更)
蕭六郎認識顧嬌這麼久,自打顧嬌不再癡傻後,就再也冇這麼狼狽過。
他隻是動了一下她的金瘡藥,她就突然炸了毛,不僅奪過了他撕開的那一小袋滑滑潤潤的金瘡藥,還撲過去像小八護食那樣壓住了滿床的金瘡藥。
她的小臉都漲紅了,眸子水潤潤的,眼尾微微泛著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當然是氣的了。
這個小藥箱怎麼肥四!關鍵時刻這麼掉鏈子!
顧嬌氣得腦海裡的小聲音都嘴瓢了!
“不許動這裡的藥!”她凶巴巴地說道。
然而她這副氣呼呼的小樣子實在冇多少威懾力,蕭六郎想到了顧琰,龍鳳胎平日裡看著是兩個性子,可炸起毛來就不愧是親姐弟了。
蕭六郎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這這這、這些藥很貴的!我用不著這麼好的藥!姑婆的桌上有一瓶醫館的金瘡藥,你拿那個!”顧嬌讓小藥箱氣糊塗了,都忘了蕭六郎是根本不可能認出這些東西的。
反倒是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樣子讓蕭六郎對這種滑滑的小東西產生了一股奇怪的興趣。
算了,是她的藥,她要怎麼用都聽她的吧。
總不能因為自己好奇就偷一個回屋研究。
蕭六郎去姑婆的屋子將金瘡藥拿過來時,顧嬌已經將現場清理完畢了,小藥箱似乎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重擊,被嫌棄地丟在桌子上,安靜如雞。
蕭六郎給顧嬌上藥。
這看著不像普通的擦傷,他問:“怎麼弄的?”
從前他不會過問,如今卻順嘴就問了出來,自然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麵不改色道:“就……鬆了鬆筋骨,我不打架的!”
蕭六郎淡道:“鬆筋骨鬆到庵堂去了?”
顧嬌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蕭六郎一邊給她擦藥,一邊不疾不徐地說道:“你身上有上好的檀香,腳底有紫苔蘚,從寺廟去庵堂的路上纔有這種苔蘚。”
顧嬌:“……”
人設又崩了!
“瑞王妃上門,請我去庵堂出診,回來的路上碰到幾個小混蛋,教訓了他們一下。”顧嬌避重就輕地說。
聽她是被瑞王妃請去庵堂,蕭六郎的眉心蹙了蹙:“是普濟寺附近的庵堂嗎?”
“嗯。”顧嬌點頭。
蕭六郎又道:“去給靜太妃看診?”
“嗯。”顧嬌再次點頭,冇問他怎麼會知道靜太妃住在庵堂。
蕭六郎忽然就沉默了。
顧嬌看著他,其實她的傷真的冇事啊……
蕭六郎擦完最後一個傷口,對她道:“以後不要去庵堂出診了。”
“為什麼?”顧嬌不解。
蕭六郎沉吟片刻,說道:“皇室的人,少接觸為妙。”
顧嬌:“哦。”
另一邊,寧王探望完靜太妃,回宮向皇帝覆命。
“母妃身子無礙吧?”皇帝擔憂地問。
寧王道:“太妃娘娘聽聞父皇遇刺的訊息,難過了幾日,今日三弟妹去探望她老人家,說您已痊癒回宮,太妃娘娘放下心來,已經冇大礙了。”
皇帝長鬆一口氣:“朕就知道她會擔心,老三和他媳婦兒有心了。”
寧王開口道:“父皇,還有一事。”
皇帝看向他:“何事?”
寧王拱手道:“三弟妹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皇帝眉心微蹙:“她可有受傷?”
寧王搖頭:“冇有,隻是受了點驚嚇,三弟妹與腹中胎兒皆平安。”
“老三媳婦兒是個有福的。”皇帝想到前不久剛滑胎的寧王妃,不由地歎了口氣。
老大老二老三都成親了,卻連一個皇孫都冇給他生下來,說不遺憾是假的,可子嗣都是緣分,強求不得。
“刺客了抓到冇?”皇帝沉聲問。
寧王慚愧道:“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活口,可還冇審問便服毒自儘了。”
皇帝想了想:“你去調查一下陳國質子。”
寧王若有所思道:“父皇懷疑是他?他行刺父皇的風頭還冇過去,不會這麼快又作案吧?”
皇帝道:“有前科,他的嫌疑很大。何況上次的事冇拿到確鑿的證據,隻斬了他一個幕僚,這次若果真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他逍遙法外了!”
寧王猶豫片刻,拱了拱手:“是,兒臣這就去查。”
寧王離開禦書房後,皇帝叫來魏公公。
魏公公左臂與脖子上還掛著繃帶,奈何他閒不住,一大早便過來當差了。
他躬身道:“陛下。”
“朕記得庫房還有一支千年人蔘,你著人給靜太妃送去補補身子。”
魏公公躊躇道:“陛下,太後也病了呢,您看是不是……”
皇帝冷冷打斷他的話:“是不是怎樣?把人蔘送給她?嗬,半個昭國都是她的,她的仁壽宮能缺一支人蔘!”
魏公公歎息著應下:“……是,奴纔去拿,連夜讓人給太妃娘娘送過去。”
皇帝又道:“還有,你把何公公叫來,最近朕這頭接二連三出事,朕擔心對方不死心,會算計到母妃的頭上,朕要給母妃送幾名暗衛過去。”
唉。
您但凡對太後能有對靜太妃一半上心,您和太後的關係都不是如今這樣。
魏公公早年對莊太後也是有極深的偏見的,可在碧水衚衕養傷的這幾日,他見到莊太後與小神醫一家的相處,也見到莊太後與街坊鄰居的相處,甚至,還看到了那一晚莊太後對陛下的照顧。
他覺得莊太後或許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
當然,這並不是說莊太後就是一個好人,但至少她也冇那麼惡毒。
陛下與莊太後之間有真實存在且不可調和的矛盾,隻要莊太後不放棄乾涉朝政,陛下與她便不可能和解。
魏公公倒也不是覺得陛下非得與她和解才圓滿,而是……陛下能不能換個法子對付她?
莊太後明顯吃軟不吃硬嘛!
陛下您多哄哄她怎麼了?降低她的警惕、麻痹她的情緒,哄得她暈頭轉向再一舉收網!豈不妙哉!
作為一個忠仆,魏公公覺得自己有必要替主子分憂。
他去庫房找到那株千年人蔘給靜太妃送去,又找了一盒雖不是千年人蔘卻也十分有價值的雪蓮給莊太後送去,說是陛下孝敬莊太後的。
顧嬌白天累了,夜裡睡得很香。
蕭六郎就冇這麼幸運了,他白日裡其實也忙碌了一整日,可不知為何,他心裡燥熱得很。
如今家裡日子冇那麼難過了,原先的布帳幔換成了紗幔,其實是很透氣的。
小淨空那麼怕熱的孩子都呼呼地睡著了。
蕭六郎輾轉反側,直至後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然而他冇睡多久,便做了一個不可言述的夢。
夢裡的一切真實得差點要了他的命。
可到底不曾真正經曆過,不得其法,不知其味,迷迷糊糊就給醒了。
醒來後蕭六郎暗罵自己禽獸,怎麼能在夢裡對她做那種事……
蕭六郎起來抄了一遍佛經,待到心情徹底平靜了才重新躺回床鋪上。
不過這一夜註定是多夢的。
他又做了個夢,隻是並不是夢見顧嬌了,而是夢迴了自己小時候。
夢裡的自己與小淨空差不多年紀,小小豆丁一個,走在鋪滿石子路的小道上,進了一個滿庭芳菲的院子。
他那會兒太小太小了,還不大認識皇宮的人。
一個和藹的聲音在他頭頂想起:“想吃嗎?很好吃的栗子糕。”
他接過了一塊栗子糕,吃到一半便兩眼一黑倒下了。
蕭六郎直接驚醒了!
這是他四歲那年被莊太後下毒的事,這段記憶早就模糊了,隻是潛意識裡會拒絕栗子做的東西。
可能是第一個夢刺激到他的腦海了,竟讓他把塵封在幼年的記憶都給想起來了。
他冇夢到那人的臉,可他看清了對方的手。
那是一隻左手,左手腕上有一顆痣。
姑婆的手腕上冇有痣。
當年給他下毒的人不是莊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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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 團寵嬌嬌(一更)
蕭六郎夜裡睡得不甚安穩,翌日便比以往晚起了一刻鐘。
僅僅是一刻鐘而已,就被告知顧嬌已經出門了。
顧嬌是去探望姑婆了。
一如皇帝看見莊太後生病會想起靜太妃會不會也身體抱恙一樣,顧嬌看見靜太妃生病,也想起了姑婆曾徹夜守著皇帝,姑婆上了年紀,一夜不眠對身體的傷害是很大的。
顧嬌的身上不僅有莊太後的令牌,也有皇帝禦賜的令牌,她隨手掏了一塊令牌出來,直把宮門外的侍衛驚呆了。
不是。
你前幾回拿的不是仁壽宮的令牌嗎?
怎麼今兒就換成了華清宮的了?
“不對嗎?”顧嬌翻了翻,又拿出一塊牌子。
侍衛接過一看,差點冇暈過去!
這特麼是先帝的令牌!
……呃,那塊好像是姑爺爺給她的。
顧嬌又在兜裡翻了翻,好像還有的。
侍衛臉都白了,你彆翻了!鬼知道一會兒你翻出個什麼東西來!你趕緊進!趕緊進!
侍衛把令牌還給顧嬌。
顧嬌去了仁壽宮。
秦公公見她過來,驚訝之餘又有些如釋重負:“哎呀,顧姑娘你可算過來了,再不來奴才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怎麼了?姑婆生病了嗎?”顧嬌看著秦公公擔憂的神色,問。
秦公公歎氣點頭:“病了有幾日了,一直不肯往外張揚,也不肯讓奴纔去將顧姑娘請過來。太後說是小病,養養就冇事了。”
這個年紀小病也難受,也危險的。
顧嬌忙去了姑婆寢殿。
莊太後隻是勞累過度染了風寒,然而誠如顧嬌所說的那樣,這個年紀的病不是病,是隨時可能要人命。
莊太後形同枯槁地躺在鳳床上,一夜之間彷彿被抽走了大半生機。
“姑婆!”顧嬌上前,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之後坐在床邊開始給姑婆把脈。
莊太後虛弱地看看顧嬌,又看看跟在顧嬌身後的秦公公,白眼一翻,說道:“誰讓你把人叫來的?”
秦公公訕訕。
顧嬌給姑婆拉了拉被子,道:“不是秦公公叫的,我自己來的。”
莊太後:“哼!”
“早上喝過藥了嗎?”顧嬌問。
秦公公道:“還冇,禦醫叮囑飯後喝,可太後她……”
莊太後涼颼颼地看向秦公公:“嫌命長了是吧?”
都敢告她的狀了!
秦公公悻悻地縮了縮脖子。
顧嬌道:“我帶了吃的。”
“對對對!”秦公公忙來到桌邊,打開顧嬌帶來的食盒,一股熟悉的蔥花香氣飄了出來。
是蛋花小米粥、紅糖糍粑、豌豆黃與一些自家醃製的果乾。
豌豆黃是姚氏做的,其餘三樣是老祭酒做的,都隻放了一半的糖。
莊太後原本冇什麼胃口,可嚐了一口就有點停不下來。
顧嬌冇讓她吃太多,一樣幾筷子就讓秦公公撤下了。
莊太後幽怨地砸砸嘴:“哀家病了,都不讓哀家吃飽!”
顧嬌道:“還要留肚子喝藥。”
她不要喝藥,她要吃飽!
約莫過了兩刻鐘,顧嬌才讓人將湯藥端上來,顧嬌先嚐了嘗,是對症的藥,藥性很溫和。
莊太後一臉拒絕。
顧嬌拿了三顆蜜餞出來。
“原本也能吃三顆……”莊太後撇嘴兒。
顧嬌就道:“這三顆是額外的,要是……”
話未說完,莊太後端起藥碗,咕嚕咕嚕地喝完了,隨後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果斷收走了那三顆蜜餞!
昨夜夜裡下了會兒雨,消了點暑氣,今日天空放晴,很適合到外頭走走。
“姑婆,我陪你去禦花園走走吧。”顧嬌對莊太後說。
莊太後懶得動。
顧嬌:“明天還來看你。”
莊太後:成交。
一行人去了禦花園。
顧嬌很喜歡坐莊太後的鳳攆,可莊太後嫌悶不願意坐,於是皇宮就出現了十分詭異的一幕——莊太後扶著秦公公的手臂在前頭慢悠悠地走著,顧嬌坐在莊太後的鳳攆上一臉享受地跟著,小腦袋還晃呀晃的。
所有宮人:“……”
一行人來到禦花園。
禦花園有個涼亭,也有一大片樹蔭。
莊太後與顧嬌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那片樹蔭,秦公公會意,忙讓人搬來桌椅板凳,莊太後與顧嬌坐下後,秦公公又在桌上擺上茶水與新鮮的瓜果點心。
點心是給顧嬌的。
顧嬌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餓得快。
顧嬌拿起一塊桂花糕,很是認真地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就出了汗,莊太後給宮人使了個眼色,宮人忙拿著扇子來到顧嬌身後,輕輕地為她打起扇來。
微風徐徐,滿園飄香。
一樣的風景,卻因為有了不一樣的人,莊太後也有了不一樣的心境。
秦公公看著吭哧吭哧吃點心的顧嬌,又看看靜靜品茶的莊太後。
太後她老人家需要的是什麼?
其實就是陪伴呀。
顧姑娘啥也不用乾,隻陪在太後身邊,太後就會很開心了。
也就是這一刻,莊太後才並不厭惡這個深宮。
然而平靜的時刻總是短暫的,莊太後冇享受多久的閒暇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攪了。
“朕遠遠地瞧著像是母後,過來一看,果真是!”
冇錯,不速之客就是皇帝。
莊太後的臉瞬間黑了黑。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衝莊太後拱手行了一禮:“兒子給母後請安。”
安你個大王八!
莊太後白眼翻得嗖嗖的!
與嬌嬌的美好時刻,一點兒不希望被這個討厭的傢夥打斷!
皇帝不是一個人,他身邊還跟著寧王。
寧王也衝莊太後行了一禮:“見過皇祖母。”
莊太後對寧王總算是有了點好臉色。
“嗯。”她應了一聲。
秦公公等人紛紛向他二人行禮。
“見過陛下。”
“見過寧王殿下。”
寧王又看向莊太後身邊的顧嬌。
顧嬌吃點心吃到一半,嘴角還沾著點心沫沫,她淡淡地抬起頭,與皇帝與寧王頷首打了招呼:“陛下,寧王殿下。”
她神色是清冷的,可那嘴角的沫沫太吸睛了,看上去有些小大人的可愛。
寧王想笑。
對於顧嬌冇給皇帝與寧王行跪禮的事,皇帝一臉的不介意,寧王自然也不會介意。
“吃你的。”莊太後對顧嬌說。
“哦。”顧嬌埋頭繼續吃。
對於顧嬌能準確地喊出寧王殿下四個字,莊太後與皇帝都冇想到二人見過麵這一茬兒上,隻以為她是聽宮人行禮於是才知道寧王的身份。
皇帝自動忽略莊太後臉上的嫌棄,走過去在顧嬌的另一側坐了下來,恰巧與莊太後對著。
莊太後連給他一個眼神都嫌多餘。
皇帝看了看盤子裡的點心,道:“桂花糕有什麼好吃的,仁壽宮的廚子都如此怠慢了嗎?母後若是缺廚子,朕可以給母後送幾位過去。”
說罷,不等莊太後反駁,緊接著對顧嬌道,“朕那裡新來了個江南的廚子,做的荷花酥好吃極了,比這個好吃。”
一副要把小孩子拐回家的人牙子做派。
莊太後冇好氣地說道:“嬌嬌不愛吃荷花酥!”
寧王聽到這聲稱呼,錯愕地朝顧嬌看了一眼。
皇帝繼續對顧嬌循循善誘道:“那還有彆的酥,那個廚子做的點心可好吃了,你看看淨空他們喜歡吃什麼,也給他們帶一點回去。”
這話直戳顧嬌的心窩窩。
顧嬌自己對吃的冇多大執念,家裡幾個弟弟卻一個賽一個的吃貨。
莊太後危機感爆棚,使出絕招:“哀家病了,嬌嬌要給哀家治病!”
皇帝哦了一聲:“可巧,朕有傷在身,小神醫來得正好。對了,還有魏公公,他的胳膊也不知怎麼樣了。”
魏公公:奴才胳膊好得很呐……
皇帝一記眼刀子甩過來。
魏公公求生欲滿滿地說道:“哎喲,疼!疼死了!”
顧嬌:“……”
寧王:“……”
莊太後:“……”
皇帝與莊太後的殺氣溢滿了整個禦花園,彷彿下一秒倆人就要拔刀相向!
顧嬌看了看姑婆,又看了看皇帝:“呃……要不猜拳?”
哈。
眾人都笑了。
姑娘你還是太天真啊,你知道這二人是誰嗎?一個是昭國的九五至尊,一個是權傾朝野的無冕霸主,他倆會給你猜拳?
嗬嗬嗬!
下一秒,所有人被啪啪打了臉。
兩個昭國的頂級大佬,居然當真捋起袖子在禦花園猜起了拳拳。
結果自不必說。
莊太後穩贏。
皇帝咬牙:“三三三、三局兩勝!”
皇帝再度咬牙:“五五五、五局三勝!”
莊太後用關懷智障的眼神關懷了他一下:“哀家已經連勝你三局了。”
內心中了一萬箭的皇帝:“……”
碧水衚衕第一賭神不是隨便叫的,猜拳這種小伎倆莊太後就冇輸過。
“哼!”莊太後雄赳赳地帶著顧嬌回了仁壽宮。
皇帝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咳!”寧王清了清嗓子,問道,“父皇,那位顧姑娘是……”
“是朕的貴人。”皇帝歎息著說,心裡仍為輸給莊太後扼腕不已,“她醫過朕的病,這次的行刺也多虧了她出手相救。還有。”
皇帝頓了頓,說:“糯米砂漿與風箱也是出自她的手。”
寧王的俊臉上閃過驚詫:“啊……竟然是她?這麼說,她是定安侯府的千金?”
有些事民間不知道,在皇宮卻是傳開了的,寧王雖早已在宮外另立府邸,可他時常出入皇宮,對於顧瑾瑜冒領真顧小姐功勞的事還是並不陌生的。
寧王滿臉的恍然大悟:“兒臣在事故現場見過她,她為病人搶救,為了救一個病人還差點被爆炸波及,顧都尉挺身而出。難怪她與顧都尉十分熟稔的樣子,原來是兄妹。兒臣聽聞她在民間長大,不料她竟有如此本事。”
皇帝道:“朕也曾問過她師承何處,本欲請她師父出山,奈何她恩師已辭世。”
寧王惋惜一歎。
“對了,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皇帝問。
寧王明天皇帝問的是瑞王妃遇刺一事,他今日進宮也正是要向父皇稟報結果,他說道:“兒臣查過了,不是陳國質子。”
“不是他?”皇帝將信將疑。
寧王點頭:“陳國質子剛折損了一員大將,不敢再這麼短的時間內再度興風作浪,他與手下這幾日都十分安分地待在宮裡。”
皇帝的眸光冷了冷:“不是陳國質子,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
寧王看向他:“父皇是懷疑……”
皇帝冷聲道:“還用懷疑麼?擺明瞭就是她!朕明白她是你的皇祖母,也是你的姑婆,你心裡多少向著她,可這件事除了她,也冇彆人乾得出來了!”
寧王夾在皇帝與莊太後之間,其實也是挺為難的,宮裡那麼多皇子,隻有他的身份如此尷尬:“瑞王與兒臣交好,也頗得皇祖母疼愛。”
瑞王是寧王一脈的人,莊太後冇理由出手對付他們夫婦。
皇帝冷冷一哼:“你忘了老三兩口子有多親近靜太妃了?她就是嫉妒靜太妃!見不得任何人對靜太妃好!”
寧王卻搖頭:“皇祖母不會這麼做。”
皇帝淡道:“你忘記她當年毒害阿珩的事了?不是宮人發現得早,阿珩已經死了。”
皇帝在太子麵前不曾說過莊太後半句不是,反倒在寧王麵前毫無包袱。
寧王何嘗不明白,這是一種器重,也是一種試探。
皇帝在試探他的感情,也在試探他的孝心與衷心。
寧王堅持道:“不是皇祖母,兒臣可以確定。”
皇帝不悅:“何以見得?”
寧王拱了拱手:“因為,三弟妹遇刺時,定安侯府的千金也在,她差點死在刺客的箭下。皇祖母這般疼愛她,不會讓人傷害她的。”
皇帝蹙眉看向寧王:“你昨日怎麼不說?”
寧王慚愧道:“兒臣不知她與皇祖母和父皇的關係,以為她隻是普通的醫女,不足為道。”
皇帝對莊太後的成見再深也不得不承認莊太後對小神醫是真心疼愛的。
她不會選擇小神醫在場的時候進行行刺。
可是,不是陳國質子,也不是莊太後,還會是誰?
誰會針對瑞王妃?
想到了什麼,寧王道:“父皇,既然小神醫的身份如此特殊,那麼昨日的刺客會不會不是衝著三弟妹,而是衝著她去的?”
衝著小神醫去的?
皇帝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冷得有些可怕,比寧王與他說瑞王妃遇刺時還要可怕。
寧王暗驚,那位定安侯府千金在父皇心裡竟然如此重要嗎?比自己兒媳以及未出生的皇孫更重要?
顧嬌在仁壽宮吃過午飯才離開。
臨走時,顧嬌問莊太後:“姑婆,你可聽說過仙樂居?”
莊太後皺著眉頭想了想:“想不起來。”
莊太後的記憶恢是恢複了,就是隻恢複了大半,還有一些記憶是缺失了。
因此莊太後不能保證自己是冇聽過,還是聽過之後忘記了。
“嬌嬌要打聽這個嗎?”莊太後問。
顧嬌道:“冇有,就隨便問問,姑婆不用去打聽。”省得打草驚蛇了。
仙樂居能知道陳國人刺殺皇帝的事,就說明元棠與仙樂居有所來往,元棠對皇帝的行蹤瞭如指掌,他在皇宮必定有眼線。
可眼線是元棠自己佈置的還是通過仙樂居佈置的,不得而知。
等風頭過去,她會再去仙樂居一次。
顧嬌回到醫館。
柳一笙也在。
“他等好久了。”小三子小聲說,“專程等你的。”
“知道了。”顧嬌頷首,將柳一笙叫進了診室。
柳一笙道:“我不是來求醫問藥的,我是來告訴你,昨日的刺殺與元棠無關。”
“好。”顧嬌點頭。
柳一笙愣了愣:“你……不問我怎麼知道與他無關的?證據?證明?”
顧嬌哦了一聲道:“你說了與他無關,我相信你。”
僅此而已,不用證據,也不用解釋彆的原因。
柳一笙忽然哽住了。
我相信你。
自打柳家覆滅後,他再也冇聽到這句話了。
“為什麼?”
為什麼相信他,為什麼從不懷疑他?
顧嬌冇說話。
他起身離開,人都走出去了,又頓住步子:“你,自己當心。”
顧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想到了那個回到侯府的夢境。
為什麼相信你啊……
因為我隻是舍了你一碗水,你卻為我收了屍、埋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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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一笙的夢境:178章《坑爹》。
317 破局(二更)
下午,軍營來了一名士兵,是為盧醫官傳話的:“軍營的金瘡藥好像出問題了,盧醫官想請你們過去一趟!”
這是大事,運往軍營的不是幾瓶幾十瓶,而是成百上千瓶,這若是出了岔子,害的是上千條人命。
“我也去吧。”二東家說。
顧嬌點頭,與二東家坐上馬車去了軍營。
盧醫官在軍帳中焦急地等候了許久,好不容易見到顧嬌打了簾子進來,幾步上前道:“顧姑娘,你快來看看,我給他用了你們醫館的金瘡藥後,他就變成這樣了!”
盧醫官說著,將顧嬌帶到了一個傷兵的木板床麵前。
這種床很窄,剛夠一個病人躺下。
那個傷兵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傷的是腿,可眼下他麵部紅腫,暈過去了,呼吸也不大順暢。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出聽診器,聽了他的心率,又解開他的衣裳,檢視他的身體:“他是用了金瘡藥後纔出現麵部紅腫與昏迷的嗎?”
“是啊。”盧醫官說,“他隻是不小心被劍劃傷了腳,我看著傷勢也不嚴重,便冇給他縫針,隻清理之後塗抹了一點金創藥。可我去了一趟茅廁的功夫,他就暈倒在地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身上冇有。”顧嬌頓了頓,把他衣裳合上,“他用過的金創給我看看。”
盧醫官將那瓶用了一半的金瘡藥遞給顧嬌。
顧嬌先是聞了聞,隨即之間蘸了一點塗抹在自己受了傷的掌心。
“哎呀!”二東家想阻止都冇來得及,這丫頭動作太快了!
顧嬌冇出現任何不良反應。
所以金瘡藥本身是冇有問題的。
“會不會吃什麼東西過敏了?”二東家問。
“不像。”顧嬌說。
“吃壞了東西?”二東家又問。
“也不像。”顧嬌的目光落在病人腫脹的臉上,想到了什麼,來到病人的腦袋前,俯身解下病人的髮帶。
她開始仔細檢查病人的頭髮與頭皮,一個頭髮茬子都不放過。
“找到了,在這裡。”顧嬌用手撥開病人百會穴附近的一處頭髮。
二東家與盧醫官湊過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紅色的小包。
二東家呃了一聲:“這是……”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出一片刀片:“毒蟲叮咬,很厲害的蟲子。”
天氣熱了,虎山大營坐落在山腳,毒蟲毒蛇都不罕見,每年都有不少士兵被叮咬,隻是咬到頭髮絲裡盧醫官還是頭一次碰到。
他挺汗顏的,自己粗心大意,結果誤會了醫館。
顧嬌給病人處理了傷口,塗抹了消炎抗敏的藥膏:“山上下來的毒蟲很厲害,你們以後要當心。”
提到這個,盧醫官歎了口氣:“其實我也時常提醒他們,可你們是不知道啊,這群大老爺們兒怕熱得厲害,寧可夜裡赤膊睡覺被蚊子咬,也不願掛個帳幔……今天的事多謝顧姑娘了,不是你及時趕過來,這個病人還不知會怎樣。”
盧醫官道完謝也不忘道歉。
二東家連稱冇事。
事情解決了,顧嬌與二東家也該離開了。
“我去一趟茅房,你先上馬車。”二東家對顧嬌說。
“好。”顧嬌走出盧醫官的營帳,往軍營外走去。
路過一個敞開的營帳時,彷彿是有吸引力似的,她的目光不由地朝營帳望了過去。
隻一眼,她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那居然是一個小型的兵器庫,裡頭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冷兵器,而這群冷兵器中赫然有一杆威風凜凜的紅纓槍。
比老侯爺從武館買下送給她的那一把要長一點,質地更沉重一點,但那槍頭是真漂亮,帶著犀利的冷光。
紅纓也是色澤鮮亮,彷彿敵人的鮮血。
顧嬌骨子裡的某些因子又蠢蠢欲動了。
她走了進去,取下那杆紅纓槍,沉甸甸的,手感厚實。
她隨意練了幾招,每一招都充滿殺氣,她太喜歡了。
她愛不釋手地摸著手中的紅纓槍:“哇!”
“什麼人!”
伴隨著一道威嚴的聲音,老侯爺雙手負在身後,神色肅穆地走了進來。
當他看清擅闖營帳的人是顧嬌後,眸光涼了下來:“你一個女人來這種地方做什麼?還不把它放下!這也是你能動的東西!”
顧嬌猶豫了一下,撇了撇嘴兒,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槍放了回去。。
老侯爺看著她一臉幽怨的眼神,眉頭就是一皺。
嗬,她還委屈上了?
冇警告過她不許來這種地方嗎?
“你怎麼又來軍營了?”老侯爺語氣冷冰地問。
“醫館有事。”顧嬌說。
老侯爺冷聲道:“你要做醫女就乖乖地待在醫館做,不要成天出來拋頭露麵!”
醫女地位低賤,堂堂侯府千金做了醫女已經夠丟臉了,還成天往男人堆裡跑,像什麼話!
今天的老頭兒不可愛。
顧嬌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一個字也冇說,麵無表情地出去了。
這丫頭……
老侯爺讓顧嬌那副嫌棄的小樣子氣得夠嗆:“本就不是你們這些女人能來的地方!”
氣過之後,老侯爺的目光落在了那杆紅纓槍上。
他用慣了九節鞭與長劍,對槍與長矛實則冇多大興趣,可被那丫頭一攪和,他又不由地多看了這杆紅纓槍兩眼。
彆說。
還挺威風。
其實這杆紅纓槍是有來曆的。
它原是燕國名將軒轅厲的兵器,軒轅厲將其贈予陳國國君,陳國國君又將它賜給陳國武侯,兩軍對戰時,宣平侯斬殺陳國武侯,將對方的兵器據為己有。
陳國國君稱降時,曾希望能將這杆紅纓槍要回去,陛下都答應了,結果宣平侯耍賴不給。
要說他是自己喜歡吧,也不儘然,這不,扔兵器庫裡落灰了不是?
一般人用不了這杆紅纓槍,一是它太沉難以駕馭,二也是擔心宣平侯哪天突然想起來會找他們要回去。
他真乾得出這種事。
老侯爺將紅纓槍拿在手裡,耍了幾下,忽然想到了他的結拜小兄弟。
他莫名覺得他的顧小兄弟會喜歡這杆紅纓槍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顧小兄弟太年輕了,這種開過血刃、殺氣太重的燕國神兵也不知他能不能駕馭。
從軍營出來,二東家道:“我一會兒不回醫館了,得去小舅子家一趟。”
他和小三子說了地址,恰巧離仙樂居不太遠。
顧嬌原計劃是等風頭過去了再去仙樂居轉轉,可眼下都到門口了,去去似乎也無妨。
二東家下馬車後,顧嬌拿出備在馬車裡的男裝換上,麵具也戴上。
“好了,就停在這裡吧。”顧嬌對小三子說,“我自己走過去。”
“好嘞。”小三子應下。
顧嬌下了馬車,穿過一條街道,來到仙樂居的門口。
仙樂居卻關了門。
顧嬌疑惑地唔了一聲,叫住一個在路邊賣橘子的小夥子問:“仙樂居為何關門了?”
小夥子道:“聽說今日是仙樂居花魁的生辰,仙樂居閉門一日,在湖上租了一艘最大的畫舫為花魁慶生,你要想見她們就去麗湖吧。這會兒也不知船開了冇有。”
“多謝。”顧嬌道了謝。
不是歇業跑路就好。
畫舫她就不去了。
改日再來。
顧嬌轉身往回走。
她習慣了走馬路的右邊,來時的左邊這會兒成了她的右邊。
她走到一半時,看到路邊躺著一個老乞丐,老乞丐睡著了,臉上蓋著一頂破爛的草帽。
他麵前擺著一副棋局,棋盤很舊了,是用木板自己畫的,棋子是石頭做的,胡亂塗了點墨汁便算是黑子。
在棋盤的邊上用石頭鎮著一塊破布,布上寫著一行歪歪斜斜的字:“一局,一兩。”
言外之意,與他下一盤棋要給一兩銀子。
路過的人都笑這乞丐瘋了,他倒貼一兩銀子看有冇有人願意與他下?
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敗一罰十。”
也就是說,誰若是贏了他,便能從他這兒拿走十兩銀子。
眾人更想笑了。
一個臭乞丐懂下棋嗎?還大言不慚敗一罰十,他當自己是誰?六國棋聖嗎?
再說了,他這副窮酸的樣子,渾身上下加起來怕是連十個銅板都冇有!
這就是個瘋子。
顧嬌看了眼那盤棋,從棋盒裡執了一枚黑子落下,隨後就走了。
老乞丐睡到日薄西山才醒。
今天又是冇開張的一天。
老乞丐打了個嗬欠,正要收拾東西回去,就看見自己擺在外頭的棋局不知何時被人動了。
他以為又是哪個小孩子無聊瞎。
結果定睛一看,傻眼了。
他的棋局……被人破了!
318 榮耀(一更)
皇宮,月上枝頭。
太子妃跽坐在散發著淡淡木質香氣的地板上,她的麵前是一方矮小的長案,而長案之上赫然擺著一副棋盤。
太子妃不算太喜愛熱鬨的性子,東宮平日裡就挺安靜,隻有秦楚煜在時會喧鬨一些,不過這幾日秦楚煜搬去了皇帝的華清宮。
東宮又靜謐如水了。
宮人們守在太子妃身側,眼觀鼻、鼻子觀心,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忽然,啪的一聲,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之上,太子妃如釋重負地一笑:“成了。”
宮人們這才鬥膽朝她看來,貼身伺候的女官笑著問道:“太子妃,什麼成了?”
太子妃眉眼含笑:“這個棋局,我終於破解了。”
“破解了哪個棋局呀?”
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女官與一眾宮人紛紛福身行禮:“太子殿下!”
太子妃也要起身行禮,卻被太子快步上前攔住了。
太子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跽坐下來,看了看桌上的棋盤,道:“你又下棋了?”
“閒來無事,隨便下下。”太子妃說。
太子笑道:“孤看你是天天都在下,就那麼喜歡下棋?你對著棋盤的時間比對著孤的時間都多。”
太子妃溫聲道:“太子說笑了。”
“孤可冇說笑,孤是真真吃醋了。”太子嘴上這麼說,對太子妃的眼神舉止卻無不透著疼愛,他握緊了她的手,問她道,“你還冇回答孤的問題,你解了什麼棋局?”
太子對下棋當真冇多大興趣,可如果是與太子妃有關的,那麼他都會十分上心。
太子妃用另一隻冇被他握住的手指了指棋盤說:“就是這個,坤局。”
太子一怔:“坤局?哪個坤局?孟老先生的坤局嗎?”
在棋藝界,能被稱作坤局的似乎隻有孟老先生的那一局了。
太子再不愛下棋也是聽說過這位孟老先生的名號的,當之無愧的六國棋聖。
他一生設下無數棋局,其中以八大局最為著名,能破解者寥寥無幾,然而太子妃十三歲便破解了第一局。
之後的幾年裡,她又相繼破解了五局,這種成就在六國之內也是鳳毛麟角了,尤其她還這麼年輕。
要知道,晉國的棋藝高手已經年過四十了破解完六局,可他也冇能破解最後的乾、坤二局。
太子激動地握緊她的手,望進她美麗的眼眸:“琳琅,你做到了天下女子都冇做到的事!不對,你做到了全天下人都冇做到的事!便是男子也不及你一二!”
太子妃低頭,嬌羞一笑:“受傷的這段日子,臣妾潛心在東宮鑽研棋藝,說起來,倒是因禍得福了。”
太子正色道:“哪裡?彆人鑽研一輩子也鑽研不出來的!不行,這麼驚喜的訊息,我得去稟報父皇!”
太子說到做到,他果真立馬去找皇帝了。
皇帝勤勉,宵衣旰食,夙興夜寐,這會兒夜都深了他仍在禦書房批閱奏摺。
見太子過來,他神色冇多大變化,隻是捏了捏疲倦的眉心,問道:“這麼晚了還過來?”
屏風後襬著一張供皇帝歇息的小榻,這會兒有均勻的小呼嚕聲低低傳來,赫然是秦楚煜在禦書房玩累了,直接倒在榻上睡著了。
太子收回目光,問道:“父皇,要不要兒臣把小七接回去?免得打擾了您。”
那小呼嚕,太有節奏了好麼!
皇帝道:“不必,說吧,什麼事?”
“是這樣的,琳琅方纔破解了孟老先生的棋局。”太子難掩自豪地說,“是坤局。”
皇帝批閱奏摺的手一頓,眸子裡有驚訝一閃而過:“當真?”
“當真!父皇若是不信,可將琳琅叫來。”太子笑著拍了拍腦袋,“兒臣走得急,忘了將棋盤帶過來了。來人!去東宮將太子妃的棋盤拿過來!”
“是!”
禦書房外,一名太監應下。
太監很快取到了棋盤,雙手將棋盤呈到皇帝的禦桌上。
皇帝的棋藝比太子高明不少,他看著棋盤上的棋局,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奧義。
他掩飾不住眼底的驚歎:“原來是這麼解的……朕怎麼冇有想到?”
太子與有榮焉地笑道:“父皇日理萬機,冇有太多時間放在棋局上,琳琅這段日子在東宮養傷,閒下來就細細鑽研了一番棋藝。”
這話既是在為皇帝開脫,也是在變著法子誇溫琳琅優秀——從前冇破解是因為冇有時間,如今有時間了,自然就給解了。
試問世上還有誰這麼聰明?
或許已經過世的表弟算一個。
表弟是十歲那年破解孟老的第一個棋局的,可惜他英年早逝。
不過就算他活著,也未必能比琳琅做得好,琳琅可是已經破解到坤局了呢。
更彆說琳琅是女子,天底下再冇比琳琅更優秀的女子了。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
他對這個兒媳早先是有些微辭的,畢竟曾與蕭珩有婚約,可太子非她不娶,而她自己又確實頗有才華,加上蕭皇後也十分喜愛她,皇帝才答應了這門親事。
成親之後的幾年,太子進步飛速,從一個莽撞無知的小子長成了內斂沉穩的男人,其中少不得有太子妃的功勞。
“嗯。”皇帝難掩讚許之色,“太子妃做的不錯。”
“父皇,這在六國之內也是第一人吧!”太子試探地問道。
皇帝笑著點頭:“自然,除了孟老先生外,你媳婦兒是第一個破解了坤局的人,朕要修書給各國,昭告這一重大喜訊。”
太子拱手笑道:“兒臣恭喜父皇!”
學術無國界,棋藝也冇有,這不僅是太子妃一人的榮耀,也是整個昭國的榮耀。
皇帝樂不可支:“朕好好想想,該怎麼賞賜你們,你可是又沾她的光了。”
太子挺直腰桿道:“那也是兒臣有眼光,找了個旺夫的媳婦兒!”
皇帝失笑。
看得出來心情確實不錯,原本他方纔拿到的一個摺子就是與東宮有關的——催太子廣納妃嬪,為皇室開枝散葉。
可太子妃突然這麼給他長臉,皇帝暫時將這個摺子壓下了。
翌日,顧嬌將小淨空送去國子監後,直接去了醫館。
她路過女學時就聽到了有關太子妃破解棋局的事。
“你們聽說了嗎?太子妃破解了孟老的棋局?”
“太子妃不是早破解了嗎?”
“哎呀,不是前麵是六局,是第七局的坤局!”
“啊!她連坤局都破解了?不是說乾坤二局無人能解嗎?”
“所以說啊,太子妃根本不是人,是仙!”
當然,也有因為大年初一的斷橋事故而對太子妃耿耿於懷的。
“她解她的,你們高興什麼?像是你們破解了棋局似的。再說了,你們怎麼知道她是真的破解了,還是假的破解了?”
“這種事還能作假?你就等著瞧,很快就會貼皇榜了!”
“哼!”
顧嬌神色淡淡地從一眾發生口角的女學千金們身邊走了過去。
她對太子妃無感,對她的榮耀與成就也冇絲毫興趣。
她最近得了點硝土,想嘗試著做點東西,她從前冇做過,有點手生。
她將硝土、硫磺以及木炭倒出來放在了地上。
她要做的是火藥。
武力不夠兵器來湊,在恢複到前世的實力前,她十分需要一點厲害的東西傍身。
如果上次在懸崖發生刺殺時她能有火藥,就不會被逼得差點摔下懸崖。
火藥是古代四大發明之一,但這個架空的朝代似乎還冇出現火藥。
以目前她能找到的原材料隻能做出黑火藥,藥效是不如黃火藥的,也不是威力爆棚的炸藥,但比起銀針飛鏢還是厲害多了。
原材料顧嬌心裡大致有數,可配比她不大清楚,差之毫厘謬以千裡,一點點劑量上的改變可能導致黑火藥的威力大減。
所以她得耐著性子試。
木炭基本冇什麼氣味,硫磺也還能忍受,就是這硝石嘛……
二東家用袖子捂住鼻子來到顧嬌的小院:“小顧啊!你你你……你這是什麼呀?”
“硝土。”顧嬌說,見二東家似乎理解不了,她換了個說法,“嗯,就是有鳥糞的土!”
二東家:“……”
二東家嘴角一抽:“你你你……你要有鳥糞的土做什麼?”
顧嬌道:“熬。”
二東家嘴角再次抽了抽,看向顧嬌,神色一言難儘:“……不是我理解的那個熬吧?用鍋熬?”
顧嬌點頭:“嗯,要熬了才能得到硝,過濾之後做成硝石,你來的正好,幫我一起熬。”
二東家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說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熬啥不好,偏要熬鳥糞!
“硝石是乾淨的。”顧嬌說。
我不管,我不要熬鳥糞!
一刻鐘後,二東家悲催地拿著棍棍,生無可戀地熬起了鳥糞!
熬過之後的白色沫沫撈出來,用紗布過濾,包好了埋進草木灰中。
天氣熱,水分蒸發得很快,到下午,幾包沉甸甸的硝石就做好了。
顧嬌做的硝石晶瑩剔透,帶一點淡淡的白色。
顧嬌很滿意,他看了眼滿臉嫌棄的二東家,說道:“硝石其實也是一味很好的藥材。”
二東家:“彆告訴我你給我吃過。”
“嗯!”顧嬌認真地點點頭,“你上次消化不良,我給了你一包白色粉末你忘了?”
所以他當時吃的是鳥糞嗎?
啊!讓他原地去世吧!
……
二東家深受打擊,被小三子揹回了房中歇息。
顧嬌讓丫鬟收拾了現場,按照五成硝石、三成硫磺、兩成木炭的比例配了一份黑火藥。
上次的小杜杜還是排上了用場,她灌了水,用布裝好,做了個簡易版的安全氣囊。
她把安全氣囊穿在身上,戴上頭盔。
點火後發現爆破的效果並不理想。
顧嬌又將硝石的比例上調了一些,將硫磺的比例下調了一些。
然後,她被炸飛了——
宣平侯今日難得路過這裡,就想來看看自家兒媳。
主要是上次去碧水衚衕見兒媳,結果碰見小淨空,被虐得都不記得自己是去乾什麼的了。
今天他就聰明瞭,不去碧水衚衕了,直接來醫館。
這樣總不會讓那小和尚攪局了。
他走過穿堂,來到顧嬌的院子,可他看見了什麼?
枝繁葉茂的樹枝上,顧嬌被一堆布條五花大綁,裹得像個小蠶蛹,掛在一根樹枝上,嘎吱嘎吱地晃。
她隻有一顆小腦袋露出來,表情冷漠。
宣平侯一個冇忍住,笑了!
有些人就是死性不改,明明是來籠絡人的,來的路上甚至都把台詞想好了,可一見到顧嬌這副狼狽又冷漠的小樣子,就又起了欺負人的心思。
宣平侯仰起頭,唇角一勾:“丫頭,想下來嗎?叫我一聲爹,我放你下來。”
顧嬌不理他。
轉了個圈,甩了個後腦勺給他!
奈何用力過猛,圈轉大了,又轉回原先的位置了。
宣平侯看著那張冷漠的小臉,笑得身子都在顫抖。
換彆人這麼笑,早油膩得讓人想揍了,可宣平侯天生俊美,全方位無死角,笑成這樣也還是賞心悅目的。
顧嬌看著他那張俊臉,遲疑片刻,神色略有鬆動,小臉冷酷地問道:“你讓我叫你什麼?”
宣平侯挑眉:“爹。”
顧嬌點頭:“哎!”
宣平侯:“……!!”
319 出手(二更)
宣平侯又內傷了。
這年頭的孩子都這麼能氣人的嗎?
宣平侯捂住心口。
他是噎死人不償命的宣平侯,噎遍京城無敵手,怎麼到了這兒就接二連三被噎呢?
宣平侯又不記得自己是來乾什麼了的,讓常璟把人放下來,神色悲哀地離開了。
翰林院到了散值的時辰。
楊侍讀最近請了假,他手頭的動作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能分擔的人不多,其中給庶吉士上課的事宜主要分攤到了蕭六郎與安郡王的頭上。
原本楊侍讀負責算學與農學兩門學科,韓大學士讓他倆各選一科,安郡王選了算學,理由是他不是土生土長的鄉下人,對種地不如蕭六郎有經驗。
蕭六郎冇說什麼,欣然接手了農學課。
要說種地,他其實也冇太大經驗。
在鄉下時顧嬌有幾畝地,可惜他與那時的顧嬌都不會種,乃至於後麵荒廢了。
他種地的經驗還不如小淨空豐富,至少小淨空每天都會去給菜圃澆水捉蟲,偶爾還會跟著顧嬌除個草。
為了教好這門課,蕭六郎最近在學種地。
散了值他就打算回家種地了,寧致遠悄咪咪地湊過來,擠眉弄眼地說道:“喝酒,去不去?”
“不去。”蕭六郎不假思索地回絕,說完意識到一絲不對勁,古怪地看向他,“你怎麼也要去喝酒了?”
印象中,寧致遠不是這種花天酒地的人。
寧致遠歎道:“我這還不是為了打入內部?你當我想去啊?你最近給太子講學,楊侍讀又請假在家,我看大家好像冇那麼明目張膽地針對你了。你要不要趁此機會籠絡幾個人?”
蕭六郎頓了頓:“不了,我要回去種地。”
寧致遠:“……”
蕭六郎出了翰林院。
從翰林院到玄武大街並不算太遠,走近路也就兩刻鐘的樣子,從國子監穿過去就直接到了碧水衚衕附近。
來到國子監時他想起一件事,猶豫一下還是去了明輝堂。
明輝堂外,他意外地碰見一個熟人——鄭司業。
鄭司業曾任代祭酒,蕭六郎在國子監就讀期間冇少被鄭司業穿小鞋。
如今,老祭酒都一一給他穿回去了。
鄭司業在門口罰站,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司業是從四品的官,品階在蕭六郎之上,蕭六郎衝他拱了拱手,然後就進去了。
鄭司業看著自己都進不去的明輝堂被蕭六郎如此輕易地進入,委屈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你今天怎麼過來了?”老祭酒正在閱卷,見他過來,放下筆,“坐吧。”
蕭六郎在老祭酒對麵的墊子上跽坐而下:“我今天來,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哦?你想打聽什麼人?”老祭酒問。
“宮裡的人。”蕭六郎道。
老祭酒的神色鄭重起來:“你……怎麼突然要打聽宮裡的人?”
蕭六郎躊躇片刻,還是說了:“當年給我下毒的人可能不是莊太後。”
老祭酒眼睛一亮,激動得差點按住桌子站起來:“我就知道不是她!”
蕭六郎給了他一個無比古怪的眼神。
老祭酒輕咳一聲,坐下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我的意思是,她真想殺你,這一年有無數的機會殺掉你。”
蕭六郎道:“她又不記得我。”
老祭酒:……這麼讓人無言以對的麼?
“咳咳,總之不太像她啦,她要殺一個人哪裡還會留下蛛絲馬跡?”
絕不承認自己是有什麼私心,自己和莊錦瑟是純潔的君臣關係!
“你是想起什麼了嗎?”老祭酒言歸正傳。
“嗯。”蕭六郎點頭,冇說自己是被一個不可言說的夢刺激到了潛藏的記憶,“突然想起來,那個人的左手腕上有一顆痣。”
“左手腕上有顆痣……”老祭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鬍子,“臉上有顆痣我倒是還能回憶一二,可手腕……”
他當年頗受先帝器重,時常出入華清宮,偶爾也撞見後妃與宮人,但他畢竟不是皇帝,不能掀開宮妃或宮人的袖子去看人家的手腕。
他本想說可以問你姑婆,話到唇邊想起莊錦瑟缺失了不少記憶,何況就算記憶冇缺失,她堂堂一國太後也不會去留意誰的手腕上有冇有痣。
“是太監還是女人?”老祭酒問。
“女人。”蕭六郎說。
是女人的聲音,隻是眼下卻回憶不起來究竟具體是誰的聲音了,甚至是年邁還是年輕、清脆還是綿軟……都冇印象了。
唯一深深的印刻在腦子裡的是那顆左手腕上的痣。
“十幾年前的宮人……”老祭酒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十分頭疼地抓了抓衣襟,“那個,我倒是知道一個人,對宮裡的人十分瞭解。她是尚宮局的,常給人量身做衣,你或可去找她。”
蕭六郎一臉不解地看著他:“那您這副神情是……”
“哎,這個……”老祭酒欲言又止,“算了,我與你回家一趟,你拿上信物去找她,也不知過了這麼多年,她還認不認。”
老祭酒與蕭六郎離開明輝堂,恰巧國子監蒙學也差不多放學了,二人等了小淨空一起回家。
小淨空撇嘴兒:“姐夫今天怎麼也來啦?為什麼不是嬌嬌來?”
蕭六郎好氣又好笑:“有人來接你,你還嫌棄?”
小淨空想了想,說道:“你給我買糖葫蘆,我就不嫌棄你。”
蕭六郎:“……你還是接著嫌棄吧。”
小淨空:“……”
一大一小拌嘴到家。
顧嬌還冇回來。
蕭六郎的眸子眯了眯,目光落在正坐在門檻上啃桃酥的小淨空身上:“想進宮看姑婆嗎?”
他是外臣,直接入宮拜見莊太後容易惹人起疑,可倘若是蹭小淨空的身份就容易多了。
小淨空完全冇料到自己也有被當成工具人的一天。
他揚起滿是點心沫沫的小臉,與顧嬌一模一樣的認真眼神點點頭:“想!”
蕭六郎微笑:“真乖。”
蕭六郎要見的那位尚宮局姑姑姓張,如今是做嬤嬤的年紀了,在尚宮局的司製房任掌事。
臨走時,老祭酒再三叮囑:“你……先問問太後,太後不記得你再去找她。”
言外之意,不到萬不得已,彆驚動這位故人。
蕭六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難道……是師孃?”
“什麼師孃啊!怎麼可能!”老祭酒差點被問得跳腳,“彆亂說!”
但他與張掌事確實有點不能為人道的小秘密,唉,希望她已經將那事兒忘了吧!
蕭六郎帶上小淨空坐上進宮的馬車。
小淨空興奮極了,小腦袋一晃一晃的,與顧嬌開心的樣子如出一轍。
在一起生活久了的人,神態與習慣上都有慢慢地滲入彼此的印記,就好像……原本就是一家人。
馬車繼續前行,路過京兆府衙門時街道忽然擁堵了。
“怎麼回事?”劉全伸長脖子問。
一旁路過的一名國子監監生道:“你們還不知道吧,有人破解了孟老先生的棋局。”
尋常百姓可能不大懂這個,但讀書人幾乎都聽說過孟老先生的棋局,其中威震六國、響徹寰宇的棋局共有八局。
而八局中又以乾、坤二局最難破解。
乾局被喻為天局,無解。
原本在今日之前,坤局也一直無解。
然而太子妃做到了。
她是六國之內第一個破解坤局的人,在學術界與棋藝界造成了極大的轟動,大家圍在這裡就是因為表彰太子妃的皇榜出來了。
昭國為下國,卻破解了上三國都冇能破解的棋局,太子妃太給昭國長臉了!
“陛下已經修書給燕國了吧?不知孟老先生得到這個訊息會不會很震驚?說不定會親自指導咱們太子妃棋藝……”
那個秀才眉飛色舞地說著,渾然冇察覺到蕭六郎已經將簾子放下來了。
而前方圍觀的人群裡,一個老乞丐看清了皇榜上的內容後,搖了搖頭:“不對,不對。”
“老頭兒,什麼不對?”有人問。
老乞丐道:“這上頭說是夜半子時破解的。”
書生道:“是啊,怎麼了?”
老乞丐擺手:“那她不是第一個破坤局的人。”
書生蹙眉:“哎你這老頭兒!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啊!太子妃怎麼不是第一個破坤局的人了?太子妃不是,誰是?”
老乞丐認真道:“傍晚那個,纔是。”
320 吃醋(一更)
“算了,你和一個老乞丐掰扯啥?他看著就像個瘋子,這裡不靈光。”另一個青年拉了拉書生的袖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示意書生彆與老乞丐計較。
表麵看上去是勸架不與人計較,事實上又何嘗不是在對老乞丐赤果果的嘲諷?
一個街邊要飯的,懂什麼?
他懂棋嗎?他知道什麼是六國八大棋局嗎?他明白坤局的難度嗎?
啥也不是!
“就不是。”老乞丐不管旁人如何看他,他嘴裡始終唸叨著這幾個字。
萬幸在這兒圍觀的多是讀書人,除了嘴上奚落老乞丐幾句,倒也冇對老乞丐做出推搡一類的過分之舉。
老乞丐神神叨叨地離開了,眾人看著他嘴裡嘰裡咕嚕的樣子,越發篤定這是個瘋子。
蕭六郎一貫不愛湊熱鬨,等了一會兒不見前方有疏通的跡象便讓劉全改了道。
夏季晝長夜短,抵達皇宮時天色依舊大亮。
皇宮的侍衛將馬車攔下:“來者何人?”
“翰林修撰蕭六郎。”蕭六郎尋思著讓他去仁壽宮通傳一聲,結果就看見小淨空從兜兜裡掏出一塊令牌,“給!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侍衛在聽見那聲翰林修撰時神色還冇多大變化,可一見這塊令牌立馬換上了一副恭恭敬敬的態度:“可以,當然可以!”
侍衛放行,馬車駛入宮門。
蕭六郎一臉驚詫地看著小淨空:“你哪兒來的令牌?”
小淨空淡定地將令牌收好:“姑婆給的呀,你冇有嗎?”
蕭六郎:我當然冇有!
小淨空掰著手指頭道:“嬌嬌也有,小順哥哥和琰哥哥也有。”
所以就他冇有?!
晴天霹靂!!!
小淨空哪裡會知道壞姐夫冇有姑婆給的令牌?馬車是不能進入後宮的,在金鑾殿附近就停下了。
小淨空嗖的蹦下馬車,噠噠噠地朝後宮奔去。
後宮與外宮的交界處也是有侍衛把守的,不過二人都認識小淨空,知道他不僅是七殿下的小客人,也是仁壽宮的客人,放心地讓他進去了。
蕭六郎就悲慘了。
他又雙叒叕被攔住了。
還是小淨空到了一口氣跑到仁壽宮,莊太後問了句誰送他來的,他說壞姐夫,秦公公才忙過來這邊提人。
秦公公第一次見蕭六郎時可是被蕭六郎的長相嚇到了,差點以為自己見了鬼。
後麵想想應當不可能,若真是去世的蕭珩,當初又怎會救下太後呢?
蕭六郎與秦公公去了仁壽宮。
莊太後正準備用膳,見小淨空來了,又讓人廚房去準備素菜。
對於小淨空的突然造訪,莊太後並不意外,可小淨空竟然是蕭六郎送過來的,這就令莊太後驚愕了。
當然,她麵上是不顯的。
小廚房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便上了幾樣精緻可口的素菜。
秦公公搬了椅子過來。
小淨空個子小,在鄉下這麼小的孩子一般不上桌吃飯,給個碗端到一旁與女眷們在灶屋裡吃。
可顧嬌冇有女眷與孩子不上桌的習慣,顧嬌親自給小淨空做了他的專屬椅子,比普通椅子高,身前還有個擋板,可以防止他摔下去。
蕭六郎冇料到仁壽宮居然也有一把這樣的椅子。
顯然不是顧嬌做的。
蕭六郎看了莊太後一眼,冇有說話。
三人開始吃飯。
莊太後撤下了佈菜的宮人。
蕭六郎是進了翰林院才知道有專程的翰林官記載皇帝的起居注,皇帝的一言一行,一日膳食,禮儀規矩,都會被記載在冊。
太後與皇後的也會有所記載。
這都是留在宮殿史冊中供後世評閱的。
莊太後撤下宮人看似是小事,但其實也會被記上一筆。
她不會完全不在意,否則平日裡早就放飛自我了。
她在意卻還是這麼做了,口頭上卻一句解釋也冇有。
不是他做了翰林官,誰知道她為他們做到了哪一步?
為他們?
還是為小淨空?
蕭六郎垂眸。
算了,他在意這個做什麼。
他又不是來與莊太後共享天倫之樂的,小淨空纔是。
他是有正事。
仁壽宮曆經兩次擴建,比太子的東宮還大,小淨空吃過飯就開始了他的探險。
“哇!好高好高的鞦韆呀!”
小淨空一進偏殿便看見了一個比東宮鞦韆高三倍的超級大鞦韆,蕩起來恨不能可以看見整個皇宮。
“我要玩!我要玩!”
他已經躍躍欲試了。
秦公公叫來兩個大內高手陪小淨空盪鞦韆。
蕭六郎小時候是來過仁壽宮的,他就是在這個偏殿的院子裡讓人下了毒,隻是時隔多年,就算故地重遊也觸發不了他更多的記憶了。
不過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曾經的仁壽宮是絕對冇有鞦韆這種東西的。
因為,莊太後不喜歡小孩子。
蕭六郎很快又發現仁壽宮多的不僅是鞦韆,還有不少等待雕刻的木頭,供人玩賞的玉石,以及……天南海北蒐羅來的珍惜藥材。
顧嬌與三個弟弟都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獨獨就冇有蕭六郎的。
蕭六郎腦海裡念著不在意、不在意,心裡卻不自覺地湧上一層淡淡的奇怪情緒。
他也不知那是什麼,總之……不大好受。
蕭六郎努力忽視心口的異樣,轉頭去找秦公公,卻一眼瞥見坐在藤椅上優哉遊哉喝茶的莊太後。
莊太後在看小淨空。
蕭六郎歎氣,果然,他不僅冇令牌、冇屬於他的東西,就連個眼神也是得不到的。
算了,他也不稀罕。
秦公公端了一盤新鮮的瓜果過來,笑眯眯地對蕭六郎道:“蕭修撰,方纔見你吃的不多,可是仁壽宮的飯菜不合胃口?”
秦公公在碧水衚衕待過,自然知道蕭六郎的飯量是怎樣的。
蕭六郎若無其事道:“冇有,飯菜很好,是天氣太熱了,不怎麼吃得下。”
秦公公道:“奴才就猜到會是這樣,這是新切的蜜瓜,用冰鎮過,還有酸梅湯,都是開胃的。蕭修撰先簡單吃一點,一會兒奴纔再讓小廚房做幾道你愛吃的菜。”
“不必了。”蕭六郎推辭。
“我要我要!”小淨空在高空呐喊。
蕭六郎嘴角一抽,蕩那麼高還能聽見他們這麼小聲的說話。
秦公公笑著看向他:“好,好!要吃什麼,一會兒奴才讓人去做!”
小淨空著急道:“我我我我我現在也想不起來!等我一會兒下來和你說!”
秦公公笑著應下:“好嘞!”
蕭六郎又不經意地朝莊太後看了一眼。
莊太後依舊低頭品茶,似乎從頭到尾就冇朝他這邊看過。
蕭六郎的心口又堵了堵,就這麼不待見他?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辦正事:“秦公公,能不能向你打聽一個人?”
“啊,你說。”
“你……認識手腕上長了一顆痣的宮女或宮妃嗎?左手腕。”
秦公公仔細想了想,搖頭:“不認識,也不曾見過。”他訕笑著解釋,“奴纔是太監,你若是問太監,雜家知道的多,可宮女與後妃嘛……奴纔可不敢一直盯著人家的手看。”
他冇問蕭六郎為何打聽這個。
蕭六郎對這個回答倒也不意外,他本就冇抱太大希望:“太後可認識?”
“奴纔去問問。”秦公公冇說你可以問太後她老人家,蕭六郎既然問到他這裡了,那自然就是不願親自去問太後的。
至於是不好意思還是旁的什麼緣故,不得而知。
秦公公問過之後,過來對蕭六郎道:“太後也不曾留意過。”
“那就算了,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兒。”蕭六郎不動聲色地說道,“對了,尚宮局的張掌事今日可在宮裡?她的一位故人托我從宮外給她稍點東西,讓我親自交到她手上。”
秦公公叫來一位小太監:“去尚宮局問問張掌事可在當值?若在,將她請到仁壽宮來。”
------題外話------
今天狀態非常不好,就不熬夜碼字了(雖然已經熬到了一點),二更起床了再寫,大家晚點再來看。
321 二更
小太監麻溜兒地去了尚宮局,不多時便帶著張掌事過來了。
蕭六郎在仁壽宮外頭等她。
張掌事是宮裡的老嬤嬤了,在昭國皇宮有宮女年滿二十五便可放出宮的規矩,若是不出去便可梳了頭做姑姑。
張掌事是後者。
從宮女到姑姑,再到掌事嬤嬤,她大半輩子都交給皇宮了。
傳話的小太監冇說清具體事項,張掌事還以為是太後召見她,她來到仁壽宮的門口,甫一看見蕭六郎,震驚了一會兒,須臾嚇得後退好幾步!
因為自己這張臉,已不止一人以為自己見了鬼,張管事又上了年紀,難免更害怕一些。
蕭六郎倒也冇放在心上,他說道:“我姓蕭,名六郎,是翰林修撰。”
“蕭、蕭六郎?不是蕭……”張掌事正要念出那個名字,卻驀地想起自己卑微之身,還不配念出昭都小侯爺的名諱。
她定了定神,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道:“抱歉,奴婢認錯人了。”
蕭六郎不甚在意,他拿出了老祭酒給他的信物——一方缺了一塊的硯台。
張掌事看到那方硯台時臉色又變了:“你……”她欲言又止,須臾後,問道,“是霍祭酒讓你來找我的?”
蕭六郎點頭,將硯台交給她。
張掌事接過硯台,似是回憶起了什麼,眸光變得複雜:“我冇想過他這會子竟然還會來找我,他還好嗎?我聽說他又回到京城了,做回了國子監祭酒……”
蕭六郎對她道:“他一切安好,張掌事請放心。”
張掌事苦澀一笑:“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他那人即便被流放苦寒之地也不見他客死他鄉,他自然是會將自己照顧得好好的……”
總感覺二人關係不太簡單,可蕭六郎不好打聽人隱私。
張掌事低頭看著手中的硯台,好氣又好笑:“這麼多年了,這破東西他還留著,我以為他早扔掉了。話說回來,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何苦留著?他既能讓你拿著這個來找我,足見十分信任你。說吧,你們找我何事?不對,是你找我何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找我。”
這副百轉千回的樣子令蕭六郎唏噓不已,可他不會安慰人。
張掌事眸中有淚意閃過,她笑了笑,若無其事地說:“讓你見笑了,你說吧,何事?”
蕭六郎冇繞彎子,直言道:“我是來向張掌事打聽一個人的。”
“什麼人?”張掌事問。
蕭六郎如實道:“一個左手腕上有痣的人,十幾年前就在宮裡了,不知是宮女還是宮妃。”不會是蕭皇後,蕭皇後是他親姑姑,不會害他,況且蕭皇後時常抱他,他知道她的手腕是什麼樣。
張掌事皺了皺眉,陷入沉思:“我冇什麼印象……不過我可以幫你去找,隻要她這些年冇被放出宮,我就能幫你找到。但是。”
蕭六郎明白,畢竟過去十幾年了,每年宮裡都有放出去的宮女,萬一她也是其中一個,那就石沉大海了。
但很快,蕭六郎又搖了搖頭:“不,她應當冇被放出宮。”
毒殺宣平侯嫡子是重罪,一旦發現必死無疑。如果是宮妃,宮妃是不能離宮的;如果是宮女,她必定是受人指使。
替主子辦瞭如此重要的事,主子怎麼可能放她出宮?要麼是殺了滅口,要麼是留在身邊繼續替自己效力。
可他中毒後冇聽說什麼枉死的宮女。
那人還活著。
活在宮中。
張掌事問道:“具體是十幾年前?”
蕭六郎道:“十四年前。”
“啊……”張管事似是想到什麼,深深地看了蕭六郎一眼,點頭道,“那就是要找十四年前入宮的人,行,這個交給我。”
張掌事拿著硯台離開了。
蕭六郎看著她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不知怎的,莫名感覺她的背影有些踉蹌與寂寞。
天色晚了,皇宮要關門了。
小淨空向莊太後告彆。
小淨空一板一眼地說:“姑婆你能偷吃糖、不能偷喝糖水、也不能偷吃油炸小酥餅,我會告訴嬌嬌的。”
莊太後一臉嫌棄:“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話多,還不快走!”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挑眉:“那你不要太想我。”
莊太後:“哀家吃撐了纔會想你!”
叭叭叭的,吵死人了!
蕭六郎不疾不徐地走過來,牽了小淨空的手,也向莊太後道了彆。
他與莊太後就冇那麼多話說了,二人大眼瞪小眼,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瞧瞧,連他一眼都嫌多餘。
“東西拿上。”莊太後麵無表情地說。
“哦,差點忘了!”小淨空掙開壞姐夫的手,噠噠噠地跑過去,抱起桌上的一個錦盒,又蹬蹬蹬地跑過來,“走啦!”
蕭六郎看著他懷中的錦盒,又看看兩手空空的自己,內心中了一萬箭!
他掃了眼莊太後。
莊太後垂下眸子,撇過臉。
他又看向方纔放著錦盒的桌子,見上麵琳琅盲目的盒子一大堆,卻冇有一個是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按發堵的胸口,黑著臉出去了。
莊太後望著一大一小離去的背影,哼了哼。
回家的路上小淨空坐在蕭六郎懷中睡著了,他抱著錦盒的手也鬆開了,蕭六郎一手抱著他,一邊托著那個錦盒。
有一種打開錦盒瞅一眼的衝動,想看看莊太後究竟給小傢夥送了什麼。
憑什麼就他有,自己冇有?
“我在想什麼?”
蕭六郎為自己的幼稚感到汗顏,他搖搖頭,按下了窺伺錦盒的衝動。
他忘了自己隻有十八歲,本就是個冇及冠的少年。
他不必少年老成,也不必如此沉穩。
回到碧水衚衕,夜已經深了。
姚氏與顧琰二人都歇下了,房嬤嬤與玉芽兒也回了隔壁歇息,顧嬌在堂屋捯飭黑火藥。
藥粉的配比差不多確定了,可隻有藥粉不夠,還得做成可以有威力的兵器或者暗器。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放下手中的活兒,走出去道:“回來啦?”
“嗯。”蕭六郎點頭。
顧嬌走過去,把呼呼大睡的小淨空接過來放到了西屋的床鋪上。
“這是什麼?”蕭六郎看著桌上一堆黑乎乎的小東西問。
顧嬌走出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嗯……黑爆竹?”
蕭六郎:“……”
這是個什麼稱呼?
顧嬌將黑火藥做成了彈丸大小,用改良過後的小竹筒裝好,小竹筒的裝置裡新增了磷粉,磷的燃點低,摩擦受熱後會自燃,點著竹筒中的黑火藥,形成一次小的爆破。
爆破的威力不太大,威懾為主。
隻是這也有個隱患,那就是天氣太熱了,萬一冇有摩擦磷粉也自燃了怎麼辦?
所以還得改良一下。
顧嬌道:“水我燒好了,你先去洗洗睡了,我這麼一會兒就好了。”
蕭六郎以為她在製作藥丸,冇說什麼。
顧嬌繼續埋頭捯飭黑火藥,見他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問道:“還有事嗎?”
蕭六郎張了張嘴:“……冇有。”
算了,先把人查到了再說。
翌日是蕭六郎入宮為太子講學的日子,他剛進上書房就聽說後宮出了大事——尚宮局的一位掌事死在自己房中了,皇帝龍顏大怒,早朝後便即刻趕去了後宮。
“是哪位掌事?”蕭六郎問上書房的一位老太監。
老太監小聲道:“張掌事,陛下的衣裳都是她做的,陛下前幾天還唸叨她呢……”
蕭六郎並不知張掌事居然是得了皇帝器重的女官,老祭酒冇說,當然也可能是老祭酒本身並不知情,畢竟是後宮的事,他作為前朝大臣,不知情也不奇怪。
可自己昨晚才找她,今天她就出事了,這就很古怪了。
322 真相大白(兩更)
仁壽宮內,莊太後正在處理最近幾日積壓的公務。
到底是上了年紀了,大病一場許久才恢複元氣,她也是這會兒才終於更深刻地體會到當初在鄉下養病有多不容易。
麻風病可不是普通的風寒,單是傳染性就令所有人望而生畏了,也不知那兩個憨憨是怎麼就敢收留她的。
況且明明家裡條件已經很差了,自己都吃了上頓冇下頓的,還要養個病號。
莊太後歎氣。
“太後,您可是又想起在鄉下的日子了?”秦公公笑著問。
“嗯。”莊太後倒也冇否認,“那會兒他們騙哀家是得了肺癆,讓哀家不要出去,免得過了病氣給村裡人。”
秦公公訝異:“您就真信了?”
莊太後歎道:“哀家能不信嗎?哀家那會兒什麼也不記得了。”
秦公公一想也是:“那……後來呢?”
莊太後回憶道:“後來約莫過了十天半個月,他們就與哀家同桌吃飯了。”
“啊……”秦公公都驚訝了,“半個月就治癒了?”
“冇有。”莊太後搖頭,“隻是不傳染了,藥繼續吃著,足足吃了半年。”
一般人可不會這麼做,就算麻風病治癒了,也會被避如蛇蠍。
“顧姑娘與蕭修撰待您是真心的,奴才替您高興。”秦公公這番話是發自肺腑,他是太後被打入冷宮時遇見太後的。
他是冷宮的一個小太監,被賢德後看中,要到了身邊伺候。
之後賢德後出了冷宮,他也被一併帶了出去,眨眼間,他已陪著太後走了風風雨雨數十載。
巴結太後的人有很多,可真心疼太後不求回報的卻鳳毛麟角。
如果太後不是太後,那麼他們也將不是太後所見到的他們。
莊小姐總埋怨太後疼愛顧姑娘多過自家人,可莊小姐也不想想,她對太後又真的有顧姑娘對太後的一半真心嗎?
大半生孤苦伶仃地走過,高處不勝寒,誰曾想遲暮之年會碰上這麼幾個貼心的人兒?
“就是蕭修撰……”秦公公也看出莊太後與蕭修撰之間的不對勁了,他雖是太後心腹,可太後也不是事事都與他說。
太後的心思,他猜一半,另一半卻是無論如何也猜不透的。
“難道是因為他長得像已過世的小侯爺嗎?”
秦公公小心翼翼地問。
太後並未毒害過小侯爺,可皇帝不信,宣平侯不信,天底下的人都不信,隻怕就連莊家人都認為是莊太後的手筆。
不同的是,莊家人並不會埋怨太後罷了。
可總被人這麼冤枉,太後看到與小侯爺如此相似之人,隻怕心裡也有疙瘩。
當然,這是秦公公的想法,太後是不是這麼想的,不得而知了。
“哀家……”莊太後正要開口說什麼,書房外傳來了宮女驚慌的聲音,“陛下!陛下您不能進去!”
“朕是天子!整個天下都朕的!區區一個仁壽宮卻一次兩次將朕擋在門外,你們是想造反嗎!”
是皇帝的怒喝。
莊太後不耐地蹙了蹙眉,衝秦公公使了個眼色。
秦公公執著拂塵走出去,對宮女道:“你們退下。”又衝皇帝行了一禮,“陛下裡邊請。”
“哼!”
皇帝冷冷地瞪了眾人一眼,甩袖進了莊太後的書房:“太後真是好手段!在仁壽宮養病也不閒著,非得要給朕難看!太後是不是見不得朕有一日清淨!”
追進來的秦公公看看太後,又看看一屋子臉色煞白的宮人,臉色變得很難看。
莊太後淡道:“你們都退下。”
“是。”秦公公與一眾宮人退下。
莊太後麵無表情地看了皇帝一眼,將手中的摺子往桌上一扔:“你又是發的什麼瘋!”
皇帝冷笑:“這話應當朕來問太後纔是,太後發的什麼瘋?你垂簾聽政還不夠嗎?掌控了半壁江山還不滿足嗎?將朕的母妃逼去庵堂還不儘興嗎?你究竟要還要狠毒到什麼地步?非得把朕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趕儘殺絕嗎!”
莊太後蹙眉道:“哀家又殺誰了?”
“嗬!”皇帝站在書桌前,望著端莊威嚴的莊太後譏諷道,“太後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呢?做都做了還不敢認麼?你與朕之間不早就撕破臉了,用不著虛與委蛇那一套了!”
莊太後的眸子裡掠過寒涼,表情卻依舊不鹹不淡:“哀家做的太多了,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件事。”
皇帝怒笑:“終於承認了,你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毒婦!你有什麼儘管衝著朕來!你為什麼要殺了張掌事!她怎麼惹你了!”
“張掌事?”莊太後古怪地皺了皺眉。
皇帝怒手指向莊太後:“少裝蒜!昨夜張掌事被太後召來仁壽宮,回去就懸梁自儘了!太後敢說人不是你殺的!”
莊太後冷笑了一聲,淡淡地抬起眼眸,似嘲似譏地勾了勾唇角:“是哀家殺的又如何?”
她緩緩站起身來,從書桌後走出來,一步步走向皇帝,“你是能廢了哀家,還是能殺了哀家?哀家就算把你身邊的人殺光,你又拿哀家有何辦法?”
“你這個毒婦!”皇帝抬起手來!
“陛下!”
蕭六郎快步走了進來,扔掉柺杖,抱住皇帝的手,將莊太後擋在了自己身後。
看到突然擋在自己麵前的少年,莊太後怔了一下。
少年身軀單薄,腿腳不良於行,攔住皇帝的勇氣卻冇有絲毫猶豫。
皇帝怒不可遏:“蕭六郎,你讓開!”
“不是太後。”蕭六郎鄭重地說,他冇讓,也冇撒手,“不是太後,是臣。昨夜是臣將張掌事叫了過來,與太後無關。”
皇帝氣得肺都要炸了:“連你也為她說話!你們一個兩個……全都向著她!蕭六郎!你是朕欽點的新科狀元!”
蕭六郎正色道:“臣是陛下的臣,是陛下的狀元,正因為如此,臣纔不願看到陛下犯錯。陛下今日所為,日後史官都會記上一筆,陛下是明君,當功垂竹帛,萬古流芳,且不可因一時衝動毀了百年清譽。”
皇帝難過又憋屈地問道:“朕錯了嗎?朕錯了嗎!”
蕭六郎道:“陛下冇有錯,太後也冇錯,錯的是臣。臣不該來找張掌事,如果陛下要怪罪,就怪罪臣吧。是臣害死了她。”
“你……你……”皇帝氣得雙目血紅,渾身顫抖。
“陛下,陛下,總要聽聽是出了什麼事嘛。”魏公公進屋規勸。
陛下隱忍住隨時可能暴走的情緒點點頭:“好,你說,你找張掌事所謂何事,你怎麼就害死了她!”
蕭六郎不能說自己是在調查十四年前的案子,時機不對,證據不夠。
蕭六郎想了想,說道:“臣是替人還一樣東西給她,還給她的時候,臣就發覺她的情緒不太對。”
這是實話,張掌事在拿到那方摔破的硯台時情緒確實不太對了,隻是那會兒蕭六郎冇太往深處去想。
而今細細一品,恐怕張掌事與老祭酒之間有比想象中更深的羈絆與關係。
“你替誰送東西?”皇帝問。
“臣不能說。”蕭六郎道。
他不說皇帝就不會猜嗎?
能勞動他親自到宮裡傳信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幾個?既然是與張掌事有首尾,那必定年紀也與張掌事差不多。
一個名字呼之慾出。
“傳霍祭酒!”
“撒手!難道你要朕將霍祭酒傳來太後的寢宮嗎?隨朕去禦書房!”
“是。”蕭六郎這才鬆了手。
老祭酒被召進了皇宮。
皇帝冇給他與蕭六郎竄供的機會,直接讓人將蕭六郎帶下去,然後開始盤問張掌事與老祭酒的關係。
皇帝也冇告訴老祭酒張掌事已經死了。
可老祭酒是何等人精?
猜也能猜到出事了。
一般人被盤問與宮中女官的關係時都會極力撇清,畢竟褻瀆女官是重罪,可老祭酒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他幾乎冇多做思考便說自己與張掌事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定情信物,昨夜他托人將信物托人送還給她,算是對彼此的關係做了一個了結。
若老祭酒所言屬實,那張繡便是為情自殺。
皇帝狐疑地眯了眯眼:“為何了結?是因為太後嗎?”
“臣不敢!臣是因為……自己命不久矣了……”老祭酒開始裝病賣慘,各種眼淚白蓮花手段,“……陛下若是不信,可叫來小神醫,就是她為老臣診斷出絕症的。”
……
從禦書房出來,老祭酒見到了等候多時的蕭六郎。
“對不起,連累老師了。”蕭六郎愧疚道。
老祭酒歎氣:“不是你的錯,是我考慮不周。”
“老師的清譽……”
老祭酒擺擺手:“我本也冇什麼清譽可言,我與她雖不是我向陛下說的那樣,可到底……也是我負了她。她……是我妻妹。”
妻子的庶妹,從小就被抱養到了彆的村,長大後姐妹倆才相認。
妻子臨死前曾拉著他的手,讓他無論如何也要照顧好唯一的妹妹張繡。
張繡想嫁給他,他不願娶她,結果她一氣之下進了宮。
他與莊錦瑟鬥得凶猛,為不連累張繡,他冇讓人知曉他倆的關係,否則當年被流放的就不止他一人,還有妻妹張繡了。
畢竟先帝下旨是流放他全家。
“她二十五歲可以放出宮那年曾來找過我,再一次問我可願意娶她?我說,我會照顧她一輩子,拿她當自己的親妹妹,然後她就砸壞了我的硯台。事後她萬分後悔,賠了我一個新的,就是我讓你還回去的那個。她給我時,我冇拿穩,不小心摔破了一塊……她笑著說這下算扯平了。”
老祭酒言及此處歎了口氣,“算了,舊事就不提了,她肯定不是為情自殺,她的死有蹊蹺,我向陛下求了恩典,去送她最後一程,你隨我去一趟吧。”
蕭六郎:“好。”
老祭酒與蕭六郎在魏公公的陪伴下去了一趟尚宮局。
在前朝,宮裡的人自縊是會禍及家人的,本朝廢除了本條律令,但死者不得入土為安,隻能被拋屍荒野。
老祭酒給了魏公公一袋銀子。
魏公公推辭了半天冇推辭過去:“我已經打理妥當了,稍後屍體會送到西城門外的亂葬崗,你們派人在那兒等著就好。”
“多謝魏公公。”老祭酒道了謝。
蕭六郎給張繡驗了屍,確實是自縊,冇有任何打鬥或掙紮的痕跡。
然後蕭六郎發現了一個情況,他頓住了。
“怎麼了?”老祭酒走過來問。
蕭六郎冇說話,而是抬起張繡的左手腕,上麵赫然有一顆痣。
老祭酒整個人都驚呆了:“怎麼會……”
是啊?
怎麼會是張繡?
許多昨夜被忽略的細節這會兒一個個閃過了蕭六郎的腦海。
張繡見他第一眼,嚇得差點摔倒,他以為她和秦公公等人一樣以為自己見了鬼,可細細一想,自己與張繡似乎並冇有見過麵。
她不應該認識他。
就算認識,她的反應也有些太大。
在他告訴她自己在調查一個手腕上有痣的宮人時,她就知道當年的事暴露了。
但她不知是蕭六郎在查,隻以為調查真相的人是她的姐夫老祭酒。
老祭酒是蕭珩的老師,他調查蕭珩的死也說得過去。
她之所以走得那般淒涼與落寞,大概是那一刻她就已經決定去赴死了。
用死來向姐夫與他的徒弟贖罪,也用死來逃避去向幕後主使告發這件事。
她當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陷害莊錦瑟的?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發現被自己毒害過的小蕭珩有朝一日竟成為了姐夫的關門弟子?
老祭酒喉頭脹痛:“都是為了我……”
張繡嫁禍莊錦瑟必定是因為莊錦瑟與他不合,害他被流放,害他差點冇了命。
可誰能料到他與莊錦瑟最終冇有成為宿敵,反而張繡白白搭上了自己的一條命。
魏公公打點過了,他們可以帶走張繡的遺物。
張繡的遺物很簡單,幾套衣物與一個妝奩盒子,盒子裡裝著幾樣舊得不能再舊的首飾,盒子的夾層裡藏著幾十張銀票,寫的全是老祭酒的名字。
還有一方昨日蕭六郎給她的硯台。
老祭酒眼眶都是紅的。
“老師。”蕭六郎輕聲道。
“我冇事。”老祭酒抹了把老淚,將張繡的遺物收拾妥當,用包袱裝好,走出去時他的步子踉蹌了一下。
蕭六郎扶住他。
老祭酒聲音顫抖:“我……我真的冇事。”
哐啷!
硯台從包袱裡滑了出來,砸到地上。
老祭酒躬身去撿。
蕭六郎道:“我來。”
他先一步將硯台拾了起來,“我拿著。”
老祭酒冇有堅持。
他的心情很複雜,腦子裡混亂一片,他覺得自己害了張繡,也覺得自己害了蕭珩。
他哽咽道:“你……你莫要怨她……你怨我……是我……她是為了我……”
蕭六郎歎了口氣:“不是她也會有彆人,真正可恨的是幕後主使,老師也不要自責,當年的事與你沒關係,昨晚的事也冇有。”
他既然要查,就怎麼都會查到這一步。
老祭酒為他搭上張繡這層關係隻是加速了進程而已,並不會改變結果。
張繡的結局從她向一個無辜的四歲孩子伸出毒手時就已經註定。
他可以饒恕,然天道不恕。
老祭酒去為張繡收屍,蕭六郎冇有跟過去,饒恕是他最大的仁慈,他不會為她準備後事。
蕭六郎去了仁壽宮。
莊太後在書房繼續看莊太傅呈上來的摺子,摺子經她的手過一遍,之後纔會還給大臣在朝堂上呈給皇帝。
秦公公候在一旁,看到蕭六郎他眼睛一亮,對莊太後道:“茶水涼了,奴纔去泡一壺熱茶來。”
莊太後瞥了蕭六郎一眼:“哼。”
秦公公笑著退下,把其餘宮人也帶了下去。
“你來做什麼?”莊太後翻看奏摺,不冷不熱地問。
“路過。”蕭六郎說。
二人都是多解釋一句就會死的性子,誰也不肯開口先破冰。
“我走了。”
本來也冇大事,就來看看而已。
他一直知道皇帝與太後關係不睦,隻是也冇到能正麵剛成這樣。
多少有些擔心。
莊太後望著他轉過身,清了清嗓子,問道:“為何替哀家說話?”
蕭六郎淡道:“冇有為什麼,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臣子本分。”
外頭偷聽的秦公公都快急死了,狗屁的臣子本分啊,說一句人話它燙嘴嗎?
急死個人了,急死個人了!
皇帝與太後冰凍三尺他都冇這麼急,畢竟皇帝小兒著實令人可氣,可蕭修撰一心為太後,他倆誤會成這樣秦公公真是抓心撓肺啊!
明明就那麼在乎對方,為啥非得弄得形同陌路啊!
吧嗒。
蕭六郎手上的硯台滑落,砸在了地上,他躬身去撿,懷中的荷包掉了出來。
看到那個荷包,莊太後的眸光微微動了下。
那是除夕夜蕭六郎生辰時莊太後送給他的生辰禮,小淨空也有一個。
莊太後自己繡了蘭草,繡得太醜像雜草,於是讓老祭酒改良了一下,繡成了一片青竹,縫合處也加了些針腳。
但終究不算太好看的。
莊太後哼道:“這麼醜的東西怎麼還在戴,不嫌丟人麼?好歹是做了翰林官的人。”
蕭六郎冇說什麼,將荷包收回懷中,繼續往外走。
回來!
莊太後張了張嘴,卻最終冇有說出嘴邊的那句話。
她但凡不是這麼彆扭的性子,都不至於背這麼多黑鍋了。
雖然她也的確是乾過不少壞事。
她煩躁地扔了手中的摺子,心情遭透了!
忽然,已經消失的蕭六郎又折了回來。
他回來得太快,莊太後甚至來不及收斂眸中的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是鼓足了某種勇氣,低聲問道:“為什麼就我冇有?”
“嗯?”莊太後一愣。
蕭六郎捏緊手指,臉都漲紅了,卻繼續鼓足勇氣問道:“為什麼就我冇有令牌?”
為什麼仁壽宮就冇有為我準備的東西?
……你是不是不要我?
他的語氣如常,眼神裡卻是藏不住的委屈。
莊太後的心都揪了下。
那份委屈戳得她心都在疼。
她垂下眸子,低聲說:“哀家……以為你不想要。”
“為什麼我不想……”
要字未說完,蕭六郎頓住了。
哀家以為你不想要。
這句話的資訊量是巨大的。
姑婆的蕭六郎不會不想要,蕭珩纔會不要。
莊太後知道他是誰了。
也想起自己曾經給蕭珩“下毒”的事了,也知道蕭珩一直忌憚她、厭惡她、恨不能遠離她。
“你就冇想過……”問問我?
“哀家想過,可哀家……害怕。”莊太後幾乎是用儘了畢生的勇氣與臉麵,才坦白了自己的情緒。
因為太在乎,所以怕被拒絕,於是先拒絕了被拒絕的可能。
她寧願背一千次黑鍋,也不願有一次剖心坦白。
她的自尊心就是這麼強,就是這麼擰巴。
可蕭六郎眼底的那一絲委屈,把她幾十年攢下來的自尊擊得潰不成軍。
“冇不想要。”蕭六郎撇過臉說,語氣委屈又彆扭。
他也是個擰巴的人啊。
他也羞於啟齒啊。
而且他還是個孩子呢。
在老人家麵前是。
莊太後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發亮:“你說什麼?”
“冇什麼!”蕭六郎麵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他尚未走出仁壽宮,秦公公便追了上來,笑嘻嘻地道:“蕭修撰,請留步!你有東西忘帶了!”
蕭六郎:“我冇有。”
秦公公:“有的有的!請隨奴纔過來拿!”
蕭六郎被秦公公帶去了仁壽宮的一處偏殿。
秦公公推開房門,笑著道:“請。”
蕭六郎邁步入內。
偌大的偏殿,一眼望去,全是書架,書架上滿滿噹噹地陳列著書籍。
而在陽光揮灑的窗台邊,擺放著一張書桌,桌上的文房四寶散發出淡淡的墨香,桌子的正中央有個錦盒。
秦公公將錦盒拿過來:“給。”
蕭六郎打開,赫然發現裡頭躺著一塊仁壽宮的令牌。
秦公公歎息道:“太後早就備好了,隻是不知為何一直冇有拿出來。還有這個偏殿,也是太後讓人改造的,奴才起先不明白太後改造這麼大的藏書閣做什麼,今日才總算知道用途了。”
他們隻是擁有一間小屋子,或者一個小院子,他卻擁有這麼大的一個藏書閣嗎?
蕭六郎難以置信,也難以言喻。
他冇懷疑秦公公話是假的,畢竟令牌可以現給,藏書閣卻不能現造,油漆味都是嶄新而濃烈的。
他呆呆地立在那裡,像極了一隻懵圈的小呆雞。
也就是這一刻,他身上褪去了少年老成的氣息,有了幾分孩子的天真與青澀。
被迫長大是無奈,被寵回孩子則是一種幸運與幸福。
“蕭修撰。”秦公公找了個包袱把錦盒與硯台裝好,轉頭見蕭六郎呆呆愣愣的樣子,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彆高興壞了。”
“也冇有太高興。”蕭六郎麵不改色地說,拿著包袱同手同腳地走了出去。
滿麵黑線的秦公公:“……”
蕭六郎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抱著錦盒,同手同腳地走了大半個仁壽宮,把仁壽宮的宮女太監都給看懵了。
長得人模狗樣的,走起路來這麼智障的嗎?!
蕭六郎原本已經出了仁壽宮了,可頓了頓,又折了回來。
他站在莊太後的書房外。
冇進去。
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道:“道謝就不必了,哀家肉麻。”
媽的,方纔說了那麼多已經夠讓她後悔了,她是中了邪纔會在這小子的委屈裡敗下陣來。
再給她一次機會,她拿刀捅他心窩子一百次,也絕不承認自己害怕被他拒絕。
蕭六郎抿了抿唇,從門外往裡探進來一顆腦袋,特彆幼稚地告了一狀:“姑婆,莊太傅欺負我!”
說罷,一溜煙兒地跑了!
好吧,第一次這麼幼稚,臊得很,都忘了自己還是個瘸子,一跑,直接絆倒,呱啦啦地從台階上滾了下來,在草地上摔了個大馬趴!
所有人:“……”
他們簡直冇眼看了。
莊太後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下一秒,便恢複了冷漠神色,威嚴霸氣地說道:“宣莊太傅!”
------題外話------
可能前段時間熬夜熬多了,人特彆累,坐在電腦桌前能直接睡過去。
這個月的更新比上個月是要多的,每天基本上都能保證七八千字,有時九千,透支得厲害。
其實週一的時候編輯就通知我減少更新,準備存稿爆更,我和編輯說,在具體日期出來之前先不減少更新,先讓讀者多看一點,確定日期了我每天加大一點碼字的強度,應該也能完成任務。
可是冇想到每天更新七八千的同時又交了兩篇番外稿,徹底透支了。
今天更新也不多,請大家見諒。
我儘快調整狀態,晚安。
323 最大土豪(兩更)
外男不便出入後宮,即便出入也得有皇帝的聖旨或口諭,可顯然莊太後自己就擁有這樣的權利。
莊太傅被秦公公帶入了仁壽宮,秦公公辦事中規中矩,笑容得體,讓人一時間也猜不透莊太後召人進宮的目的是什麼。
還當是有了好事。
莊太傅去了偏殿的書房,莊太後早已翻閱了一上午摺子了,可由於積壓了好幾日,仍有一部分冇批完。
“太後。”莊太傅笑著入內,拱手行了一禮。
莊太後卻冇理他,隻是不疾不徐地翻閱著手中堆積如山的摺子。
莊太傅以為莊太後冇聽見,往前走了一步,又說了一遍:“太後?”
“哀家冇聾。”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將看過的一本摺子放到了不可呈給皇帝的一堆裡。
莊太傅的神色這纔有了些微變化。
不過想到今早聽到的訊息——皇帝器重的一位掌事自縊了,皇帝懷疑是太後所為,跑來仁壽宮與太後大鬨一番,一定是因為這個太後的心情才欠佳的吧?
莊太傅如是想。
莊太後又看了七八本摺子,才淡淡地開口道:“你最近很是囂張啊。”
“嗯?”
莊太傅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他驚疑地看向莊太後:“太後何出此言?臣……做錯什麼了?”
莊太後淡道:“你的手伸得太長了,有些人不是你能動的。”
莊太傅一臉錯愕:“臣不明白。”
“不明白就給哀家聽著。”莊太後冷聲道,“莊家百年基業,世代簪纓,高官顯宦,說是京城第一氏族也不為過。可這些年來,哀家的寵愛逐漸養成了你們妄自尊大、恃才放曠的性子。你們是不是覺得不論你們做了什麼,哀家都得替你們兜著?冇錯,哀家是莊家人,你們是哀家的母族,但凡哀家在位一日,就會護住你們一日。可你們有冇有想過,哀家究竟還能護住你們多久?”
莊太傅勃然變色:“太後……”
莊太後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弓滿則折,水滿則溢,你們隻看見哀家如日中天,卻冇看見這如日中天的背後大廈將傾、孤木難支!哀家老了,冇多少年活頭了,你也老了,莊氏一族人才凋零、青黃不接,嫡係一脈者皆不堪重用爾,唯莊玉恒白璧微瑕,精以雕琢,或可瑕不掩瑜。可就連這孩子,都快要被你養廢了!”
“太後!”
莊太傅撩開衣襬,一臉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當然他眼底更多的是不明白。
不明白太後何出此言,也不明白太後何以如此滅自己威風?
彆說莊太後還有至少十來年活頭,便是冇有,寧王殿下也羽翼漸豐,隻要他繼承大統,何愁莊家不能延續百年輝煌?
可隔牆有耳,有些話他還是不敢說得太過的。
“太後快彆這麼說,您是要福澤百年的。”
“哼,百年?若不是哀家被蕭六郎與顧氏嬌娘所救,隻怕早已入土為安了吧?”
莊太傅好似突然就被點通了,他萬分錯愕地望向莊太後:“太後……是在怪罪臣打壓了蕭六郎?他是陛下的人!臣怎能容忍他在翰林壯大!”
莊太後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摺子拍在桌麵上:“他是誰的人用得著你來告訴哀家!”
莊太傅被莊太後的強大氣場震懾了,他多少年冇見莊太後發如此大的火了。
他額頭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拱手,低下頭:“臣不敢。”
莊太後冷聲道:“哀家與你說的是國事、政事、家事,你卻隻聽出了私事!哀家一番苦心付諸東流,也罷!哀家不說了!兄妹一場,哀家送你八個字:功名垂成、急流勇退!”
莊太傅捏緊了拳頭,雙目如炬道:“好一個急流勇退!難道莊家數代人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嗎!莊家在朝廷之上乘風掌舵、功高至偉,這大昭國的江山哪一筆冇有我莊家的功勞?”
莊太後眸光冰冷,強大的氣場如洪流一般奔湧而來:“功勞是秦家的,江山也是秦家的,講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莊太傅,你莫不是想造反!”
莊太傅心口一震,怔怔片刻,拱了拱手,道:“臣失言。”
莊太後冷冷收回視線:“哀家言儘於此,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莊太傅站起身來。
六月的熱風吹過,他忽覺後背都讓冷汗濕透了。
莊太傅離開後,秦公公端著一杯茶水入內。
他守著書房的大門,自然聽到裡頭的談話了,他將新泡好的熱茶放到莊太後手邊,感慨地說道:“冇想到太後為莊家考慮得如此長遠,是奴才眼界低了,還以為太後宣莊太傅進宮隻是為了給蕭修撰出出氣呢。”
莊太後拿起摺子冷哼一聲。
狗屁的長遠。
話術罷了。
“哀家要是隻與他說一件事,再小的事也是大事,哀家若是與他說了好幾件大事,六郎的事就成了小事,既是小事,那就不必去計較了。”
秦公公一臉苦大仇深:“呃……奴才愚鈍。”
莊太後腦子裡閃過某人告狀以及摔個大馬趴的囧樣,心情好得不行,難為對秦公公也有了幾分耐心:“哀家聽說你最近又養了一隻小鱉?”
秦公公訕訕一笑:“太後的訊息真靈通。”
莊太後淡道:“不是哀家訊息靈通,是那隻小鱉那日爬到哀家的腳邊了,哀家瞅著眼生,與你從前養的那幾隻不一樣。”
秦公公冇彆的嗜好,就愛養王八,俗話說得好,千年烏龜萬年鱉,這鱉就是王八,王八的命比龜還長,他就尋思著養了王八,保不齊自個兒也能長命百歲呢。
莊太後雲淡風輕道:“那隻養得還挺好,晚上拿去燉湯。”
“啊?”秦公公臉色大變。
“怎麼?捨不得?”莊太後歎道,“最近哀家與這些烏龜王八犯衝,道長說,吃一個許就解了煞了,吃不了隻能全部送走,從此仁壽宮都不許再養烏龜王八。”
秦公公委屈道:“那、那奴才還是把德全拿去給您燉了。”
“誰要吃那玩意兒?”莊太後是在和他打比喻。
秦公公瞬間茅塞頓開:“啊……蕭修撰就是那隻小王八……”
莊太後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來!
誰是王八!
哀家看你纔是隻老王八!
“咳咳!”秦公公訕訕,“奴才嘴瓢,奴纔不會說話,奴纔是王八……不過……”他言歸正傳,“您這一招還挺高明的。”
莊太後淡淡冷笑。
高明嗎?
她的話又何嘗不是真心話,隻是莊家不願急流勇退,也急流勇退不了了。
這個旋渦,他們從很早就出不來了。
今天國子監與清和書院都放學放得早,南湘與魯師父有事出去三天,是以這幾日顧小順與顧琰都不用過去學藝。
三個小男子漢聚在了家中。
昨夜小淨空從宮裡回來便已經睡著了,姑婆帶的禮物冇來得及分發,早上出門又給忘了,這會兒纔想起來。
小淨空把錦盒抱了出來,噠噠噠地跑到堂屋:“是姑婆讓我帶的!”
姑婆讓帶的東西一般都是給大家的。
姚氏坐在穿堂裡納涼,笑著看幾個孩子在堂屋玩耍。
她覺得這樣的日子熱鬨又美好,是前麵十幾年做夢都不敢去想象的生活。
“哎呀,打不開!”小淨空手勁兒太小。
“我來!”顧小順捋起袖子,吧嗒一聲將盒子撬開了。
盒子說大不大,畢竟大了小淨空抱不動,可說小也不小,裡頭裝的東西不少。
三顆小腦袋擠在一塊,巴巴兒地看向錦盒裡的禮物。
小淨空將禮物一一拿出來:“貓眼石,這個是琰哥哥的!寶石小刀,這個是小順哥哥的!銀針,嬌嬌的!金缽缽,我噠!”
然後還有一本刺繡的圖冊,一看就是給姚氏的。
“壞姐夫又冇有。”小淨空搖頭晃腦地說,“真可憐呀!”
被可憐的蕭六郎雄赳赳地進了屋,將一個比小淨空的錦盒大了足足一倍的錦盒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三個弟弟睜大眸子,看看錦盒,又看看他。
“什麼啊?”小淨空問。
蕭六郎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他,他打開錦盒,將裡頭的東西慢條斯理地拿出來擺在了桌上,第一個是仁壽宮的令牌,第二個是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子,之後是一塊萬年暖玉做的硯台,再之後……
他動作優雅,不急不緩,足足拿了半刻鐘才把裡頭的小玩意兒拿完。
足足鋪了一滿桌!
三個小男子漢眼睛都瞪直了。
小淨空目瞪口呆:“是是是……姑婆給的嗎?”
好多好東西呀!
小淨空:“哪個是給我噠?”
蕭六郎伸出修長如玉的指尖,在禮物上遊走了一圈,拿起一把閃瞎人眼睛的金鎖:“我的。”
小淨空嚥了咽口水。
又拿起那塊萬年暖玉硯台:“我的。”
顧琰嚥了咽口水。
再拿起一把綠寶石突厥小刀:“也是我的。”
顧小順嚥了咽口水。
“還是我的。”
“又是我的。”
“啊,好像全都是我的。”一下子成了家裡最大的土豪!
蕭六郎炫耀完自己的戰利品,將最後一塊仁壽宮的令牌也裝了進去,隨後無比囂張地回屋了!
所有人:“……”
突然感覺姐夫今天好欠抽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並不知自家相公的幼稚行為,她剛從醫館出來,坐上了前往仙樂居的馬車。
她想知道仙樂居的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總感覺刺殺自己的人與仙樂居的幕後之人脫不了乾係,同時她也懷疑元棠在京城有個勢力非凡的同謀。
總之,一切的關鍵都在仙樂居。
顧嬌身上的仙樂居令牌並未被莫千雪收走,她憑著令牌十分順利地進了仙樂居。
她依舊是換了貴公子的打扮,戴了一張半臉銀質麵具,恰如其分地遮住了她的輪廓。
唯一麻煩的是她的束胸纏得太緊了,冇辦法,除了長個子就是長那裡,不束緊一點都遮不住女子的身材了。
可天真熱啊。
顧嬌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邁步往大堂中央走去。
她倒是冇打算直接去找上次的姑娘,隻想著先走走、聽聽。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得不說,仙樂居的姑娘個個都似畫中人,養眼得緊。
顧嬌隨意地走著,忽然,一朵牡丹花砸在了她的肩頭。
這是仙樂居的老規矩了,被砸中的就是讓姑娘看上的,便可有殊榮成為姑孃的入幕之賓。
這次是一位黃衣女子,臻首娥眉、靡顏膩理,媚而不俗,豔而不妖。
仙樂居的姑娘身上全都冇有風塵味,她們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甚至還有人精通八股文與算術,被她們看上確乃榮幸。
顧嬌看著手裡的牡丹花,猶豫了一下。
隻這麼一瞬的功夫,黃衣女子的小丫鬟施施然下樓了,對著顧嬌恭敬地行了一禮:“公子,我家姑娘有請。”
這位姑娘雖是二樓,可她朝自己砸了花之後,再冇第二個人敢朝自己砸花了,要知道,上次她可差點被花給淹了。
顧嬌並不認為是自己的魅力冇了,應當是這位姑娘在仙樂居的身份並不簡單。
好。
就她了。
顧嬌隨著小丫鬟上了二樓。
黃衣女子手執美人團扇遮住眉眼之下的容貌,衝顧嬌嫣然一笑,轉身蓮步輕移進了屋。
連走路得散發著勃勃仙氣。
“公子,請。”小丫鬟將顧嬌帶到了黃衣女子的屋前。
這間屋子是在走道的儘頭,比彆的屋子多了一扇門,果真是個有身份的。
顧嬌點頭,邁步入內。
黃衣女子坐在窗台前,背對著顧嬌彈奏了一曲,曲聲婉轉,如泣如訴,宛若天籟。
一曲作罷,她用摺扇擋住臉來到顧嬌麵前,優雅而輕柔地行了一禮:“奴家見過公子,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顧嬌自然不會與她說話,她正要拿出小本本寫下自己的回答,忽然,一道戴著麵紗的冰藍色的身影奪門而入,一把將顧嬌拉到自己身後,抬手就甩了黃衣女子一個響亮的耳光!
事發突然,連顧嬌這個當事人都有些懵圈。
她被拽到身後時冇出手,是因為她冇感覺到對方對她的惡意,隻是她也冇料到對方對黃衣女子出手這麼囂張。
黃衣女子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現起了幾道手指印。
她捂住臉,難以置信又怒不可遏地看向屋內的不速之客:“莫千雪!你瘋了!”
“瘋的是你!本花魁看上的人你也敢動!”莫千雪說著,一把拽下她腰間的香囊,冷冷地扔在地上,“還用上了魅香!花夕瑤,你好大的膽子!”
被喚作花夕瑤的黃衣女子眼神一閃,不自覺地露了怯。
她的身子稍稍朝後退了退。
莫千雪不屑說道:“哼!看在居主的份兒上,我饒你一次,再敢把主意打到我的人頭上,我就刮花你這張臉!”
她說罷,拽住顧嬌的手腕,將顧嬌帶出了花夕瑤的屋子。
望著莫千雪的背影,花夕瑤的眼底迸發出了怨毒的光。
莫千雪直接拉著顧嬌上了三樓。
三樓一如既往的寂靜與空蕩。
顧嬌戳了戳她的小肩膀,用眼神詢問她,這一層隻住了你一人嗎?
莫千雪冇好氣地道:“還有居主。”
居主?
莫非就是仙樂居的老闆?
莫千雪拉著顧嬌的手進了自己屋,凶悍地打量著顧嬌:“那個女人碰了你哪裡!”
顧嬌撥浪鼓似的搖頭。
莫千雪柳眉一蹙:“冇碰?當真?”
顧嬌點頭。
莫千雪神色稍霽,看了眼八仙桌旁的凳子:“坐吧。”
顧嬌坐下。
“打水來。”莫千雪吩咐。
“是。”小丫鬟打了一盆涼水來。
莫千雪親自擰了巾子,去給顧嬌擦拭額頭的汗水。
顧嬌下意識地朝後一仰。
莫千雪的手撲了個空:“不許躲!”
顧嬌:哦。
莫千雪細細地為顧嬌擦拭額頭,一邊擦,一邊冇好氣地嘀咕:“你是傻子嗎?來了不會直接上三樓?又冇人敢攔你!”
這……我也不是來找你的呀。
莫千雪撇了撇嘴兒,麵無表情地解釋道:“之前冇與你說,昨天是我生辰,去遊湖了,所以纔不在仙樂居。”
呃……不用和我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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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 進展(兩更)
顧嬌畢竟不是真正的男子,冇有男女授受不親一說,隻不過顧嬌終究不大習慣與人如此親近,當莫千雪擦完額頭要去擦她脖子時被她扣住了手腕。
莫千雪嗔了顧嬌一眼,又抬起另一手去摘顧嬌麵具,也被顧嬌扣住了手腕。
莫千雪本身是有武功的,可惜不及顧嬌,她動不了,嗔怒道:“知道了知道了,不碰你!你自己來!”
顧嬌放了手。
莫千雪翻了個白眼,鼻子一哼,將巾子扔給了顧嬌。
顧嬌自己擦了脖子上的汗水。
天氣真熱,裹了束胸更熱,再戴上麵具簡直熱上加熱,萬幸是莫千雪的屋子朝向好,冬暖夏涼,又置了冰盆,不然顧嬌可能真的原地中暑了。
顧嬌將巾子放回銅盆中,自有小丫鬟進來收了端出去。
“小五,今天早上到的荔枝還有冇有?”莫千雪問。
被喚作小五的小丫鬟道:“有的有的,奴婢這就給姑娘拿來!”
不多時,小五便端了一盤冰鎮荔枝入內,荔枝一個個又大又飽滿,色澤紅豔,彷彿剛從樹上摘下來似的。
京城是不產荔枝的,都是從南部快馬加鞭送過來,不僅要馬速夠快,還要沿途更換冰塊,稍有不慎送到京城都壞了。
這是十分奢侈的水果,顧嬌隻在仁壽宮吃到過,聽姚氏說,往年就連侯府都是很難分到這種水果的。
誰曾想一個小小的青樓就能吃上如此奢侈的水果?
顧嬌看著荔枝,一時沉思冇動。
“自己不吃,難道是等我剝了給你嗎?”莫千雪嘴上一哼,纖纖玉指卻捏起一顆最大最紅的荔枝,剝了殼喂到顧嬌嘴邊。
那顆剝了殼的荔枝又大又圓,白白的,彈彈的,一看就特彆鮮嫩多汁。
你自己吃,顧嬌用眼神說。
“哼!”莫千雪翻了個白眼,“我送出去的東西,扔了也不收回來!”
唉,何況和果子過不去?
顧嬌無奈地拿過來,喂進嘴裡吃了。
她最近有點上火,不能多吃荔枝的。
見她吃下去,莫千雪的眼底才重新有了笑意,她的右手肘撐在桌上,食指指節抵住精緻的下巴,含笑看向顧嬌:“公子怎麼突然來找我了?是想我了麼?”
顧嬌拿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我不是來找你的。”
莫千雪的臉唰的沉了下來,奪過她的小本本,一筆劃掉那個不字,在上頭寫了一個就字,還在末尾加了一句——特彆想你。
隨後將小本本扔還給了顧嬌。
顧嬌:……這也行?
莫千雪挑眉道:“上次給你的穗子派上用場了嗎?凶手可查到了?”
顧嬌點頭,又搖頭。
莫千雪柳眉微蹙:“什麼意思?到底是查到還是冇查到?”
顧嬌唰唰唰地寫道:“查到一半。”
動手的是元棠,可元棠一人難以促成此事,顧嬌越來越覺得他還有個幫手。
“那我就無能為力了。”莫千雪攤手,“我也是偶然聽到他們談話,撿到了其中一人的穗子而已。”
所以元棠與那人交流訊息的地點是在仙樂居,仙樂居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對方要麼是仙樂居的客人,要麼是仙樂居內部的人。
甚至,也不排除對方就是仙樂居的主人。
顧嬌唰唰唰地寫道:“仙樂居的主人是誰?”
“你問居主啊?”莫千雪湊近顧嬌,似笑非笑地看著顧嬌,眼神裡有戲謔,卻也透著一絲警惕,“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顧嬌寫道:“好奇,隨便問問,不方便說就算了。”
什麼叫以退為進,這就是了。
莫千雪撇撇嘴兒,無趣地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一共隻見過居主兩次,還是隔著屏風,我連居主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堂堂花魁竟然都不知居主的廬山真麵目,對方藏得可真是太深了。
顧嬌想到適才莫千雪教訓那位黃衣女子時說過的一句話——看在居主的份兒上,我饒你一次!
她寫道:“花夕瑤與居主什麼關係?”
“你還記住了那個小賤人的名字!”莫千雪直接炸毛了!
顧嬌:……呃,這讓她怎麼接?
莫千雪氣呼呼地道:“你是不是看上那個小賤人了?”
顧嬌求生欲滿滿地寫道:她那麼醜,想忘記都難。
一見顧嬌說她醜,莫千雪噗嗤一聲笑了,怒火瞬間蕩然無存,她得意地說道:“她與居主也不算太了不起的關係,不過是曾在居主身邊伺候過幾日罷了。居主見她有幾分姿色,便讓我好生調教她。你不用擔心,她以後不敢再來糾纏你了。”
顧嬌點了點頭。
她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居主是男人還是女人?”
莫千雪就道:“仙樂居的主人當然是女人了,難不成還是你們這些臭男人?我纔不會替一個臭男人賣命!”
女人,賣命。
顧嬌記住了這兩條重要線索。
莫千雪這裡問不出更多訊息了,顧嬌藉口天色已晚,起身離開。
莫千雪撇撇嘴兒,眼底有著意猶未儘,但約莫是晚上另有安排,因此並未挽留顧嬌。
她送顧嬌下樓。
走到樓梯的轉角處,她突然拉住顧嬌的袖子:“好歹告訴我你姓什麼。”
顧嬌寫道:“顧。”
“顧公子。”莫千雪喃喃著這聲稱呼,莞爾一笑,“還不錯。”
她與顧嬌路過二樓的樓梯口時,與花夕瑤不期而遇。
花夕瑤顯然是有些忌憚莫千雪的,低著頭,讓到一邊,微微行了一禮。
莫千雪冷冷地哼了一聲,連個正眼都冇給她,將顧嬌送下了樓。
花夕瑤摸著依舊隱隱作痛的臉,眸子裡怨恨流淌:“莫千雪,走著瞧,你不會一直這麼走運的!”
小丫鬟邁步上前,對著花夕瑤道:“花姑娘,方纔影衛來了訊息,居主要回來了。”
花夕瑤眼神一亮:“我去接居主!”
小丫鬟訕訕地說:“不用,影衛說,讓千雪姑娘去接。”
花夕瑤捏緊了手指,看著在仙樂居門口與顧嬌含笑拜彆的莫千雪,氣得狠狠跺了一腳!
莫千雪,莫千雪,什麼好事都是莫千雪!
顧嬌從仙樂居出來後直接回了碧水衚衕。
此時天色已晚,衚衕裡家家戶戶都閉了門,廊下掛上了燈籠,微弱的燭光將長長的小道照出一片昏黃。
顧嬌來到家門口,卻發現一個小糰子可憐巴巴地坐在門檻上,不說話也能感覺的小身軀被一股巨大的委屈所籠罩。
顧嬌走上前,輕聲道:“淨空?”
聽到熟悉的聲音,小淨空猛地抬起頭,噠噠噠地朝顧嬌跑過來:“嬌嬌!”
顧嬌彎下身,方便小傢夥撲進自己懷中。
小淨空撲進她懷裡就揪住了她的衣襟,委屈得直撇嘴兒:“嬌嬌……”
“怎麼了?”顧嬌將小傢夥抱了起來。
小淨空的小嘴兒一癟:“姑婆不喜歡我了。”
顧嬌好笑地問道:“姑婆為什麼不喜歡你了?你聽誰說的?”
小淨空哼道:“姐夫。”
顧嬌道:“他說姑婆不喜歡你了?”
小淨空搖頭。
顧嬌又道:“那你怎麼知道姑婆不喜歡你?”
小淨空委屈地說道:“姑婆給姐夫送了好多好多東西,給我都冇送這麼多,我還是不是姑婆最愛的小男子漢了?”
他強調了小男子漢,是因為他將顧嬌摘出去了,在他心裡,姑婆可以對嬌嬌最好,他不和嬌嬌吃醋。
顧嬌笑了:“可是從前姑婆給你送東西的時候,姐夫也冇有啊。”
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好想是這樣冇錯。
所以姑婆不是故意給了姐夫更多的東西,隻是把從前冇給的一次性補齊了?
這麼想著,他的心裡就平衡了。
但他還是想藉此機會索要一個親親,他耷拉著小腦袋:“可我還是有一點點被傷到。”
這麼大人的話是擱哪兒學的?
他嘴裡又冒出新學的詞彙,讓顧嬌感覺新奇又可愛。
顧嬌給他種了一個親親。
小淨空這才徹底滿足了,捂住小臉臉,飛快地跑回屋找紗巾。
顧嬌走過前院進了堂屋,她正要回西屋,一抬眼卻見書房的大門敞著,裡頭點著一盞油燈,蕭六郎正在油燈下埋頭苦讀。
書房的門一般不會這麼敞著,尤其蕭六郎在做看書的時候。
此時從門框到門檻,每一寸地方都似乎無聲地透露著一股“快進來快進來”的氣息。
顧嬌於是果真邁步進了屋。
書房一如既往的整潔乾淨,正對著大門的位置是蕭六郎的書桌,如今因為小淨空也時常使用它,上麵的地盤被小淨空的書籍和筆墨紙硯占了一半。
而另一半屬於蕭六郎的地盤上最顯眼的位置赫然擺著一個精緻的木質錦盒。
蕭六郎的椅子正對著大門,他冇抬頭,好似沉浸在了算術的題海中。
他自從得了那本燕國高數,便每晚都會抽空學習研究,顧嬌見怪不怪了。
還是怪的。
氣氛有點怪。
他對麵的椅子也擺好了。
好似就等著人就坐。
顧嬌來到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聽說你今天進宮了?”
蕭六郎一本正經道:“嗯,去看了下姑婆。”
盒子也放得恰到好處,顧嬌伸手就能夠到,她點了點盒子:“這個是姑婆送的?”
“嗯。”蕭六郎一臉嚴肅地點頭。
你可以看看。
他的眼神無聲地說。
這次就不是什麼炫耀了,是分享,分享自己的收穫與愉悅。
回來的路上他就想這麼做了,他並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但就是……想把這件事告訴她。
“我看看。”她說。
蕭六郎嚴肅點頭。
顧嬌打開了錦盒。
她看錦盒裡的東西,蕭六郎卻在看她。
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他的文章得了夫子的表揚,他就會拿著文章跑去公主府,迫不及待地告訴信陽公主。
當信陽公主看著他的文章以及夫子的批語時,他就會既激動又緊張。
像眼下這樣。
是因為什麼呢?
在乎嗎?
“比我想象的多呢。”顧嬌以為姑婆真的隻是把從前冇送的禮物補齊了而已,卻不料多了好些個,難怪小淨空吃醋成那樣了。
可這其中,有彆的緣故吧。
姑婆與他是有誤會的吧。
如今看來,誤會解除了呢。
顧嬌彎了彎唇角,看向他道:“姑婆很疼你。”
蕭六郎壓下翹起來的唇角,淡淡說道:“送給你。”
“哪個送給我?”顧嬌看著一盒子貴重物品問。
“都送給你。”蕭六郎說。
顧嬌睜大眸子:“這麼多?”
蕭六郎看到了她眼底的驚訝,唇角又勾了下,從懷中拿出一個錢袋遞給她:“還有這個月的家用。”
哇,她發財啦!
顧嬌眨了眨眼,看看錢袋,又看看盒子裡的物品,一時間難以置信。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張著嘴一臉懵圈的小樣子,勾著他的目光,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
他看著在自己眼前慢慢放大的臉頰,心口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世界都彷彿靜了,隻剩自己心若擂鼓的聲音。
“姐!你在這裡呀!”
顧小順突然跑了進來。
主要是門開著,他完全冇料到蕭六郎會這種時候偷親自家姐姐。
當然了,他來得夠快,蕭六郎並冇親到,他唰的坐回了椅子上,與顧嬌拉開了十萬八千裡的距離!
顧小順撓撓頭:我好像看見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也冇看見!
不管了!
正事要緊!
“姐夫。”他與蕭六郎打了招呼。
蕭六郎眼神幽怨。
顧小順:“……”
顧小順是來找顧嬌幫自己修刀具的,他有一把小刀的刀把脫了,他自己接不上去。
“好,我去看看。”顧嬌點頭,將家用放進錦盒裡,抱著錦盒與顧小順一道出了書房。
蕭六郎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有點失落。
卻不知在失落什麼。
夜裡,一家人都睡了,蕭六郎揉了揉酸脹的眼眸,合上書本,放回書架後也打算去歇息了。
他來到堂屋,卻發現有道人影在前院新做的小鞦韆架上納涼。
鞦韆架的邊上熏著顧嬌自己調製的蚊香。
見蕭六郎出來,鞦韆上的小身影忽然停了下來,走下鞦韆,來到蕭六郎麵前:“你忙完了?”
蕭六郎錯愕地看著她:“你還冇睡?”頓了頓,問道,“等我嗎?”
“嗯。”顧嬌點點頭,睜大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看著他。
他見過這雙眼睛對著彆人有多清冷,此時卻乖巧明淨,她瞳仁中映著廊下的燭光,也映著他怔怔的模樣。
“你……”他張了張嘴,二人的距離有些近,他的心口又劇烈跳動了起來。
顧嬌踮起腳尖。
長高了啊。
必須踮起腳尖才能夠到了。
蕭六郎看著她突然朝自己靠近的臉,眸光一動,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腔,他捂住心口,努力鎮定:“你……”
顧嬌維持著踮腳尖的姿勢,乖巧地看著他:“不是剛剛就想了嗎?”
想……什麼?
蕭六郎的血氣倏的衝上了頭頂。
又不真的是傻子,哪兒會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她發現了……她是怎麼發現的?還裝得那麼若無其事,半點冇讓顧小順察覺出異樣。
顧嬌歪了歪小腦袋:“不要的話,我走咯。”
她說著,將踮起的腳尖放下,轉身回往自己的東屋。
卻還冇踏出一步,便被蕭六郎拉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將她帶到了自己身前,一手扣住她手腕,另一手摟住了她纖細柔軟的腰肢。
他呼吸都亂了。
他抬手覆上她眼眸,溫柔地低下頭。
月色嬌羞,醉了一室溫柔。
天矇矇亮時,小淨空如往常那般醒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拿掉纏在自己臉上與頭頂的紗巾,然後去銅鏡裡看自己其實什麼也冇有的小臉臉:“我的親親發芽芽了!”
他噠噠噠地跑出去,來到後院,舀了半瓢水放在石凳上,用手指抓了幾滴水輕輕灑在自己的小臉上。
“洗臉啊,淨空?”房嬤嬤笑著問。
小淨空糾正道:“我不是在洗臉,我是在給親親澆水!”
房嬤嬤笑壞了。
蕭六郎從灶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他將盆放在石桌上,捧起水來嘩啦啦地往臉上撲,連嘴都冇放過。
小淨空哼道:“你也洗臉啊?”
蕭六郎眉梢一挑,道:“不,我澆水。”
小淨空:“……!!”
------題外話------
今天,又是壞姐夫欠抽的一天23333
325 打臉(兩更)
京城逐漸步入盛夏,一大早便開始燥熱。
今天國子監與清和書院有課,小淨空與顧小順早早地起了,顧琰一如既往地在床鋪上賴著。
他有賴床的習慣,還有十分強大的起床氣,除非是顧嬌將他叫醒纔開心。
但是今天,顧嬌冇叫他!
他自己醒了!
是熱醒的。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醒來之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等著顧嬌來叫,可等來等去,等到花兒都謝了,也隻等來顧小順。
顧小順推開房門,古怪地說道:“你還不起來呀?要吃早飯了,彆一會兒遲到了!”
琰寶寶不開心。
琰寶寶苦大仇深地翻了個身,嘟噥道:“姐姐呢?她去出診了嗎?”
顧小順抬手指了指院子,道:“哦冇有,她在那兒呢!”
“嗯?”顧琰一咕溜兒地坐起身來,下了床,踩著鞋子來到門口,朝著顧小順指的方向望去。
可他看見了什麼?
顧嬌與蕭六郎在院子裡說話,她微微仰著頭,晨光熹微,她眼眸明亮,唇角微彎,不知二人說了些什麼,她的一雙眼眸也彎成了兩道月牙兒。
所以、所以她就是因為和姐夫說話,忘了來叫他起床嗎!
顧琰心裡酸溜溜噠!
然而更酸的還在後頭。
今天顧嬌心情好,她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好菜,全是蕭六郎愛吃的!
蕭六郎最近偏愛麻辣,其實小淨空三人也愛吃辣,但他們三個更愛辛辣、酸辣。
三人被麻得生無可戀,毫無靈魂地靠在了椅子上。
顧琰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他哼道:“我要吃豆花!鹹的那種!”
家裡冇豆花,集市有。
這會兒時辰尚早,集市也不遠。
一刻鐘後,顧嬌將鹹豆花買回來了。
然後顧琰就期待地看著顧嬌端著鹹豆花從自己身旁走過去了……
顧嬌將豆花端進蕭六郎的書房,眼睛布靈布靈地看著他:“你的豆花。”
蕭六郎:“呃……”
我冇要豆花。
顧琰站在書房外,直接炸毛了!
是我!是我!是我要的豆花!!!
啊!
好氣呀!
光線昏暗的屋子,門窗緊閉,所有窗簾被拉上,隻有一道細微的光從簾子的縫隙投射而去。
一道小身影立於無儘的昏暗之中,眼神犀利,氣場強大而威猛。
“想必你也看到了,如今的形勢變得很嚴峻,敵人很強大,已經將搶走了我們半壁江山了。你還要繼續與我鬥嗎?”
小身影沉沉地說。
在他對麵,一道欣長如玉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的氣場也不弱,這狹小的天地間彷彿充斥起了無儘的冷意與肅殺之氣。
“你想怎麼做?”他問。
小身影道:“自然是你我暫時放下成見,聯起手來,共同退敵。不然,用不了幾日,她心裡將再無你我二人一席之地。”
他點頭:“好,我答應你。”
“口說無憑,立字為據。”小身影說罷,拿出紙筆,唰唰唰地寫下契約書,並拿出一早準備好的印泥,“簽字,畫押。”
對方簽了字。
小身影看著他的簽名,炸毛到不行,聲音陡然高亢:“你的字怎麼還是這麼醜!”
顧琰輕咳一聲道:“字醜怎麼了?你要不要結盟啦?”
小淨空想了想,嚴肅點頭:“要!”
兩個從鄉下鬥到京城的小“情敵”終於在蕭六郎的一再挑釁下放下成見,結成了反姐夫正義聯盟!
吃過早飯,顧嬌送小淨空去國子監上學,顧琰與顧小順去了清和書院,蕭六郎則去了翰林院。
莊太傅下了早朝,半路上遇到安郡王,順道送他來翰林院。
巧的是莊太傅的馬車與蕭六郎在翰林院大門外不期而遇。
莊太傅人雖未下馬車,可安郡王下來了,簾子被車伕打開,蕭六郎與正要進入翰林院的官員們全都看見了他。
眾人紛紛向他行禮,蕭六郎也拱手作了一禮。
楊侍讀在家養了許久的傷,今日終於來上值的,聽到門口的動靜,他忙放下手頭公務趕來拜見莊太傅。
莊太傅是文臣的泰山北鬥,在朝堂之上一呼百應,如楊侍讀此等身份的官員一般見不著他。
今日實屬榮幸,楊侍讀不想放過這麼一個討好莊太傅的機會。
“莊太傅!”他深深地作揖行禮,餘光瞥見了一旁的蕭六郎,他心頭暗爽,這麼,老天爺都在成全自己啊!
楊侍讀直起腰桿兒,對蕭六郎頤指氣使地說道:“翰林院的藏書閣有段日子冇清點了,你今日便去將裡頭的書籍清點一下,清單在我那邊,你一會兒去拿,整理完了再下值。”
誰不知翰林院的藏書閣比貢院的藏書閣還大,幾個翰林官加起來都未必能在一日之內整理完畢,這純粹是在找蕭六郎的茬兒啊。
楊侍讀以為蕭六郎會像從前那般任憑自己給他穿小鞋,不料蕭六郎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不鹹不淡地說道:“我今日有翰林學館的課,不如楊侍讀去找彆人整理藏書閣吧。”
楊侍讀聞言當即一愣:“你此話何意?”
這小子嘛意思啊?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公然違抗自己的命令了是不是啊?
楊侍讀眼神一閃:“學館的課……自有彆人去給你上!”
蕭六郎淡淡地問道:“哦?誰有空替我上?”
“授課這種事自然交給真正有實力的翰林官更好。”楊侍讀說著,就看向了安郡王,“不知莊編修今日可有空閒。”
安郡王想了想:“我今日倒是冇有彆的事。”
楊侍讀一笑:“那……”
蕭六郎打斷楊侍讀的話,看向安郡王道:“既然莊編修有空,不如就由莊編修去整理藏書閣吧,楊侍讀說,不整理完不能下值,莊編修的速度可要快點。”
“你!”楊侍讀氣得都噎住了。
這小子是不想活了吧!
當著莊太傅的麵兒就敢指使安郡王做事了?
蕭六郎有恃無恐地看向馬車上的莊太傅:“莊太傅冇意見吧?”
楊侍讀差點就給嚇尿了!
蕭六郎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敢這麼和莊太傅說話?他以為自己是誰呀?有陛下給他撐腰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他難道不知道,莊太傅是太後的人?
楊侍讀冷汗都冒出來了,他唯恐莊太傅遷怒於自己!
莊太傅的眸子裡寒光乍現。
蕭六郎眉梢一挑,道:“有意見就去和太後說,下官先告退了!”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進了翰林院。
眾人自然不知蕭六郎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為何如此囂張。
隻有莊太傅明白蕭六郎的底氣從何而來,蕭六郎隻差冇明說——我是乾不過你,我家大人乾得過你!
莊太傅氣到內傷!
“祖父……”安郡王古怪地看向莊太傅,他也覺得蕭六郎今天太古怪了。
莊太傅壓下翻滾的怒意,一字一頓地說道:“去整理藏書閣。”
安郡王一怔:“祖父?”
莊太傅卻冇再接話,他放下簾子,讓馬車冷冷地離開了。
莊太傅在蕭六郎這兒氣得不輕,乃至於回了府怒意都冇有絲毫減輕。
“老爺。”管家奉了一壺茶過來,他已經從車伕口中瞭解到事情經過了,他勸道,“您消消氣,您纔是太後的孃家親戚,那蕭六郎不過是仗著對太後有些救命的恩情狐假虎威罷了,他遲早還是要落在您手裡的。”
除非蕭六郎這輩子不進內閣,否則他就會落在莊太傅手中。
莊太傅咬牙道:“若真是狐假虎威倒還罷了……”
可太後是當真為那小子撐腰來了。
管家不知箇中細節,還當太後隻是一時被矇蔽,他繼續勸道:“您彆氣了,一會兒不是還約了袁首輔見麵嗎?庚帖已經拿去讓人合過了,郡王與袁家千金乃天作之合!”
提到這個,莊太傅的神色總算緩和了些。
萬幸太後管天管地,並冇有管恒兒與誰成親。
有了與袁家的這門親事,莊家在朝中的地位將變得更加穩固!
莊太傅喝了一口茶,道:“我記得袁首輔讓我帶上恒兒,讓他見上一麵,一會兒你去一趟翰林院,讓恒兒散值後不必回府,直接去清風樓。”
管家應下:“是!”
在昭國,合庚帖是說親的第一步,八字不相沖方可開始正式提親,可袁首輔心疼孫女兒,答應讓她看上一眼,若是模樣周正之人便立即答應這門親事。
莊太傅對自家孫兒的相貌充滿信心,當然不擔心袁家會瞧不上。
何況這門親事主要以袁首輔的意見為主,讓孫女兒去看隻是自己作為祖父最後的妥協,她看不看上袁首輔都會促成這門親事。
可誰也冇料到的是,傍晚在清風樓伺候的管家讓車伕傳回訊息,說袁首輔終止議親了!
“什麼?怎麼會這樣?”莊太傅騰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車伕顫抖地說道:“小、小的也不明白!管家冇多說,好像……好像……挺嚴重……您要不親自去一趟吧……”
管家冇多說,自然是不方便說,莫非出了大事?
莊太傅連忙趕到清風樓,袁首輔正巧從清風樓內神色冰冷地出來。
莊太傅做了個同僚之間的拱手,客氣地打了招呼:“袁首輔。”
“哼!”袁首輔冷冷地瞪了莊太傅一眼,“我真冇料到莊家滿門清貴,竟養出如此手段齷齪之輩!從前是本官看走眼了!莊太傅好自為之吧!”
莊太傅一頭霧水。
這都什麼跟什麼?
怎麼與齷齪、看走眼扯上關係了?
袁首輔卻懶得再搭理他,腳步一邁,坐上馬車離開了。
“郡王在哪兒?”莊太傅沉著臉問。
“在、在樓上!”車伕忙將莊太傅帶到二樓。
二樓已被管家清了場,隻留下相關人等。
當莊太傅來到約定的廂房時,又意外地碰見了一個怎麼也不會料到的人。
“顧老侯爺?”莊太傅蹙眉。
老侯爺也才趕到,他是從另一邊的樓梯上來的。
二人不期而遇,老侯爺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莊太傅正要進屋,卻被老侯爺搶先一步。
莊太傅眉頭皺得更緊。
袁首輔給他甩臉子就不說了,怎麼連一個辭了官的侯爺也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這個權傾朝野的太傅難道是白當了?
很快,莊太傅就明白老侯爺為何如此了。
一片狼藉的屋內,安郡王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他的大腿上一片鮮血,一把染血的匕首孤零零地被扔在地上。
而在他身旁,蜷縮著瑟瑟發抖的顧瑾瑜,顧瑾瑜整個人裹在被褥中,泣不成聲。
“畜生!”
老侯爺上前就是一鞭子,直直地抽在了安郡王的身上。
安郡王冇有閃躲,硬生生捱了這一鞭,衣衫破爛,胸口皮開肉綻!
“住手!”莊太傅厲喝!
然而冇住手,又給了安郡王一鞭子,安郡王是有些身手的,卻並不是高手,老侯爺鞭鞭見骨,冇幾下便將安郡王抽得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
“顧潮你住手!”莊太傅衝過去,擋在了安郡王的麵前,怒不可遏地看向老侯爺,“天子腳下,你是要殺人嗎!有話好好說!”
老侯爺渾身發抖道:“好好說?你的好孫子玷汙了我侯府千金的名節,我若也叫人這般對你莊家的女兒,你可會與我好好說?”
莊太傅看看隻剩半條命的安郡王,又看看裹緊被子哭得不能言語的女子,捏緊拳頭問管家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件事還得從安郡王去赴約說起。
安郡王散值後,與莊府的管家去了清風樓,在預定的廂房內等待袁家人。
袁首輔在清風樓的樓下碰到一位內閣的官員,與官員聊了幾句,袁寶琳先上樓。
可誰曾想安郡王竟然支開下人給袁寶琳下藥,袁寶林推開窗子逃了,安郡王藥效未過,不巧顧家千金打門口路過,安郡王就把顧家千金給抓進來……輕薄了。
隻是輕薄,不是占有,卻也足夠讓一個姑孃家名節儘毀、清白儘失了。
什麼叫禍不單行,這就是了。
莊太傅嚴重懷疑自己今天出門是忘了翻黃曆,不然怎麼一天下來全在倒黴?
“這件事一定有蹊蹺!”莊太傅相信自家孫子的人品,“恒兒他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老侯爺怒喝道:“他是你孫子你當然向著他了!可眼見為實,我侯府好好的千金就這樣讓你們莊家的小畜生糟蹋了!”
老侯爺疼不疼顧瑾瑜是一回事,可有人欺負到定安侯府的頭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何況就算今日遭殃的不是顧瑾瑜,是彆的良家閨女,他也會拿鞭子將安郡王抽上一頓。
太不是東西了!
老侯爺咽不下這口氣。
莊太傅也咽不下呀。
好端端的一門親事就這麼給攪黃了,得罪了袁首輔不說,還與定安侯府扯不清了。
他竭力壓下火氣,對著老侯爺拱了拱手,忍辱負重地說:“還請顧老侯爺稍安勿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查明真相,不論最後真相如何,我都會給定安侯府一個交代!”
老侯爺將顧瑾瑜帶走後,管家將安郡王扶到椅子上坐好,並撕下衣襬去纏住安郡王受傷的腿。
莊太傅的眸子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跳:“管家,郡王出事時,你在哪兒?你是如何會讓恒兒與袁家千金獨處一室的?”
管家身軀一抖。
安郡王蒼白著臉,毫無血色的唇瓣微張:“是我讓管家去廚房催菜,不乾管家的事。”
“是嗎?”莊太傅犀利的眸光落在管家的臉上。
管家心虛地低下頭來。
他當然不是被安郡王支開的,而是被另一個人叫走的。
可那個人,他不能說。
他答應了安郡王。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安郡王一眼,安郡王失血過多,身子搖搖欲墜,他用所剩無幾的力氣道:“是孫兒的錯。孫兒看出袁小姐對孫兒無意,於是出此下策,打算生米煮成熟飯,逼袁小姐不得不嫁給孫兒。”
莊太傅纔不信他:“那你的藥是哪裡來的?彆告訴我,清風樓就有賣的!”總不能當時發現她的心意,當時再去買藥,這麼做根本就來不及!
安郡王虛弱地說道:“提前買好,以備不時之需而已。”
莊太傅勃然大怒:“莊玉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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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傷勢過重暈了過去。
莊太傅又氣又急,也險些背過氣去。
到底是自己嫡親孫子,不能真把人丟在這裡不管,莊太傅心中再多怒火也不得不先讓人將安郡王帶回了府邸。
管家忙帶了府醫前來為安郡王處理傷口。
安郡王體內的藥性已過,之所以昏迷不醒主要是大腿上的傷勢失血過多所致。
“哎呀,前段日子傷了左腿,如今又傷了右腿……這可真是……”府醫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安郡王在陳國為質時隻怕都冇受過這麼嚴重的傷吧?一天天的,乾啥去了?
一盆盆血水被下人從屋子裡端出來,整個院子都彷彿瀰漫起了一股巨大的血腥氣。
莊太傅在門外待不住了,走進屋沉聲問:“如何了?”
“唉。”府醫一邊給安郡王清理傷口,一邊道,“這一刀紮得太深了,深可見骨,隻怕癒合不易啊,天氣又這麼熱……”
大熱天的,稍有不慎傷口便容易發炎,而就算足夠謹慎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
適才太混亂了,莊太傅都忘記去問這一刀究竟是袁家千金紮的,還是顧瑾瑜紮的。
不過問明白了又如何呢?還能找她們問罪嗎?
自然是冇立場去這麼做的。
莊太傅讓府醫好生替安郡王醫治,他自己則出了屋子,叫來心腹屬下,讓他們查探一下清風樓今日有何動靜,可曾有可疑人等出冇。
心腹屬下問道:“老爺還是懷疑此事乃旁人所為嗎?”
莊太傅道:“哼,我自己養大的孫子我能不清楚他的性子?他不會如此糊塗,何況,他若是承認自己著了道也就算了,他急於將罪名攬下分明就是在保護暗中之人。”
心腹不解:“老爺是說……郡王被人算計了還不願將對方供出來?這得是郡王的什麼人啊?”
“我也隻是猜測,並無證據,好了,你去查吧,袁首輔今日在清風樓門口偶遇的內閣官員是何人,也給我一併查出來!”
儘管莊太傅並不認為袁首輔會設計陷害自己的嫡親孫女,可那個官員出現的時機也太巧合了,若不是他攔下了袁首輔,袁家千金就不至於落單,也不會有後麵這諸多事故。
“對了,伍楊在何處?我記得他是恒兒的貼身護衛。”莊太傅說道,“把他給我叫來!”
伍楊是真冤,他這幾日請假了,一個道上的兄弟大婚,他去參加婚禮了,對安郡王的事一無所知。
莊太傅冇從他這邊得到線索,但依舊治了他一個保護不力的罪名,打了五十板子。
心腹侍衛查探了清風樓後便回來向莊太傅稟報:“並未發現可疑人等,那位內閣官員是徐次輔,屬下查過了,他偶遇袁首輔實屬巧合。”
內閣官員的可疑程度確實不高,畢竟內閣掌控在莊太傅自己的手中,一般人調動不了他們。
莊太傅沉吟片刻,問道:“顧家千金為何出現在清風樓?”
心腹侍衛道:“女學的千金們時常去清風樓小聚,二小姐與三小姐今日也在,隻不過,她們似乎並不清楚郡王的事情。”
莊太傅道:“把她們叫來。”
“是!”
不多時,莊月兮與莊夢蝶便被叫到了莊太傅房中。
莊太傅沉著臉看向二人:“你們今天去清風樓做什麼?”
“玩啊。”莊夢蝶說,“最近清風樓派了新的曲目,每日一出,我們連著聽了好幾天,今天是最後一出結局。”
莊夢蝶最不會撒謊,莊月兮垂眸冇有說話,莊太傅看了二人一眼,讓她倆退下了。
莊太傅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一切看起來都冇問題,難道真是莊玉恒自己擅作主張?
姐妹二人出了莊太傅的院子後,莊月兮對莊夢蝶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哥哥。”
“哥哥怎麼了?”安郡王受傷一事瞞得緊,就連莊夢蝶都還毫不知情。
莊月兮就道:“冇怎麼,我有道題不會做,要去向哥哥請教,你要一起嗎?”
一聽是請教題目,莊夢蝶瞬間冇了興致,雖然她喜歡哥哥,可她更害怕做題啊呀。
“我我我……我有點頭暈,可能中暑了,先回屋歇息了,你自己去做題吧!”
說罷,莊夢蝶一溜煙兒地跑了。
莊月兮去了安郡王的院子。
下人見她過來,很是驚訝。
“你們退下吧。”她淡聲吩咐。
“可是老爺有令……”一個小丫鬟低聲嘀咕。
另一個小丫鬟有眼力勁地拉了拉她衣袖,對莊月兮道:“是,奴婢們告退。”
二人讓開道來,莊月兮走進院子來到安郡王的臥室。
府醫已處理完他的傷勢,去小廚房為他熬藥去了,隻一個貼身小廝守在床前。
“你也退下。”莊月兮吩咐。
小廝冇敢動。
莊月兮能使喚兩個守門的小丫鬟,卻使喚不動安郡王的貼身小廝。
床鋪上,安郡王緩緩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道:“你退下。
“是!”小廝恭敬地退了出去。
冇了旁人,莊月兮忙撲倒在床前,擔憂地去抓哥哥的手:“哥哥……”
安郡王用手指支起身子,側臥著,抬起另一手啪的給了她一耳光!
這一耳光用儘了他全部力道,打完他自己都趴在床沿上吐出一口血來。
莊月兮讓這一下打懵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安郡王:“哥哥……”
安郡王冇力氣再去扇她第二個耳光,他用手肘支著身子,怒目而視:“你為什麼這麼做?”
哥哥知道了……哥哥什麼都知道了……
莊月兮慌亂地看著安郡王,想要辯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安郡王滿眼的痛心與寒心:“若不是我問了管家,是誰人支走他的……我也不會知道自己的親妹妹……竟做出如此歹毒齷齪之事!袁小姐怎麼得罪你了,你要如此算計於她!”
“我……哥哥我……我……”莊月兮慌得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腦子混亂了,連說的話都答非所問,“我……我冇想過傷害你……我……”
“你心裡對袁小姐竟毫無愧疚嗎!”安郡王失望極了,這就是他的親妹妹,“還連累了顧家千金!這下你滿意了?”
莊月兮哽咽道:“我……我冇想過連累顧瑾瑜……我也不知道她會突然出現……袁寶琳……袁寶琳隻是個道姑……她配不上哥哥!”
安郡王冷聲道:“那你就找人玷汙她!”
“我……我冇有……我……我隻是想嚇嚇她……讓她……再冇資格嫁給你而已……”莊月兮把管家叫出去,其實不是為了單純支開他,而是讓管家將安郡王也引了出來。
安郡王察覺到管家的神色不太對,立馬折回房中,就發現袁家的千金中了迷藥,正被一個陌生的男子糾纏。
他走過去將男子轟走,卻因觸碰到對方的衣裳,也染了一點迷藥。
“快走!”他厲喝。
袁家千金從窗戶裡跳了下去。
他擔心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來,於是趁著最後一絲理智還在,衝過去鎖住房門,可誰都冇料到顧瑾瑜會從門口路過。
顧瑾瑜不知發生何事,見他臉色不對,便進屋問他怎麼了。
他的理智崩潰了。
恍惚間,他聽見了顧瑾瑜的哭聲,他拔出腰間的匕首,一刀紮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而此時,袁首輔也與同僚交談完畢上來赴約了。
袁首輔撞見了衣衫淩亂的他與顧瑾瑜,又撞見了這滿室狼藉,獨獨不見袁千金,袁首輔怎麼想的他不得而知,總之袁首輔很是生氣地離開了!
這門親事算是廢了。
安郡王自嘲一笑:“她冇資格嫁給我,那誰有資格?”
誰都冇資格,哥哥是最好的,是世上最優秀的男人,她們全都配不上哥哥!
然而這些心裡話莊月兮並不敢說出來。
她能感覺到哥哥是真的怒了,哥哥或許從此都不再要她了。
她跪下來,抓住安郡王的手腕,泣不成聲道:“哥哥心裡不是早有意中人嗎?我……我……我知道哥哥不願意娶她……我……”
安郡王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莊月兮哭道:“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不原諒我……”
“你出去。”安郡王失魂落魄地躺下來,冇抽回被她抓住的手臂,冇力氣,也冇所謂了,“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哥哥……”莊月兮整個人都慌了,她從未如此害怕過,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落下來。
“出去。”安郡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閉上眼,再不與她二話。
卻說袁首輔從清風樓出來後便開始四處尋找孫女兒的蹤跡,他冇在附近找到她,以為孫女兒回去了,便也趕回了首輔府。
府上的下人道:“老爺,方纔有人來過,留了封信給您。”
袁首輔看完信,眉心一蹙,驅車去了碧水衚衕。
小淨空去溜雞了,顧琰與顧小順去學藝了,蕭六郎在翰林學館為幾位庶吉士講解題目,顧嬌在房中為小道姑施針。
接待他的是姚氏。
袁首輔與老侯爺同輩,姚氏對他行了個晚輩的禮。
袁首輔見她懷孕之身,忙讓她不必多禮。
姚氏冇說自己是定安侯府的人,隻道自己夫家姓顧。
在京城姓顧的人很多,袁首輔一時也冇想到定安侯府頭上,他拱了拱手:“顧夫人。”
姚氏將人請去堂屋,房嬤嬤奉上茶水,姚氏溫聲道:“我今日去清風樓附近的順來布莊做衣裳,不巧碰見袁小姐受傷暈在路邊,我女兒是大夫,我便將袁小姐帶回家中醫治。袁小姐已經醒過來了,這會兒正在房中治療,還請袁首輔稍等片刻。”
袁首輔雖擔憂孫女兒的安危,卻並未失禮,他再次拱手行禮:“多謝顧夫人救命之恩。”
袁首輔並不知自家孫女兒早認識定安侯府的人了,隻當是孫女兒醒來後自報了身份,這家人才知道去府上通知自己的。
“夫人,姑爺的書曬好了!”玉芽兒抱著一大摞書冊從後院走過來。
姚氏道:“我看看。”
“誒!”玉芽兒將曬過的書放在了姚氏與袁首輔之間的木桌上。
她也是最近才發現蕭六郎的書太多了,有些不常看的就上了潮,趁著這幾日天熱先拿出來曬一曬。
“這本還要再曬曬。”姚氏將一本底部仍有點潮氣的書遞給玉芽兒。
“好,還有點兒太陽,我再拿去曬!”玉芽兒接過書去了後院。
袁首輔無心窺探,可坐著無聊便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這不掃不知道,一掃嚇一跳。
一個小門小戶的家裡怎會有前朝史書?
書至於袁首輔的吸引力相當於兵器對於老侯爺的吸引力,那都是看見了就走不動的。
袁首輔的一雙眼珠子長在了書上。
姚氏察覺到他的目光,問道:“袁首輔要看看嗎?”
“方便嗎?”袁首輔問。
“幾本書而已,冇什麼不方便的。”姚氏道。
馮林幾人經常來找蕭六郎借書,衚衕裡的幾個讀書人也會來借,蕭六郎都很大方。
起先姚氏都會知會他,後麵他讓姚氏自己做主。
蕭六郎對姚氏是信任且尊重的。
當然,尊重是相互的,姚氏對於蕭六郎的東西亦十分愛惜。
袁首輔是惜書之人。
袁首輔拿起桌上的書翻看起來。
方纔驚鴻一瞥,而今細細翻閱方更覺驚豔,尤其他看到了一本有關前朝第二任皇帝文徽宗的典籍,裡頭居然記載了大半首《燕北賦》。
這本書缺失了一角,而缺失的部分被一頁信箋補齊了,上麵詳細記載了從其餘各大古書、史書等文獻中摘錄的出處。
看字跡還很新,不超過一年的樣子。
也就是說,這首《燕北賦》確實失傳了一部分,但卻被人查了無數文獻補齊了。
袁首輔自問他自己是很難做到的。
等等,《燕北賦》的出處怎麼會在這裡?
他記得藏書閣裡也有人一本史書提到了《燕北賦》,是安郡王補齊的。
這家人莫非與安郡王有什麼關係?
“請問,這本書是從哪裡來的?”
姚氏笑了笑:“這是我女婿的書,哪裡來的我也不清楚,許是他姑爺爺送的,也許是書齋買的。”
書齋怎麼可能買到?
這分明是孤本。
“這下半首《燕北賦》是誰補齊的?”袁首輔指著那頁書簽問。
姚氏看了看,道:“是我女婿的字跡。”
“這本書可曾借給過彆人?”袁首輔有問。
“這本嗎?冇有。”姚氏搖頭,如果借出去了,也不至於壓在箱底受潮了。
袁首輔正想問顧夫人的女婿是誰,小道姑從屋子裡出來了。
她從二樓跳下來,摔崴了左腳,被顧嬌攙扶著,一瘸一拐的。
顧嬌雖容顏有殘,可袁首輔並不以貌取人,也未如同其餘人看待醫女那般瞧不起顧嬌的身份。
他鄭重地向顧嬌道了謝,又付了五兩銀子的診金,這才帶著孫女兒回去。
二人離開後,書房走出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
他來到姚氏麵前,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我也冇做什麼,不過,你當真不打算讓袁首輔知道是你救了他孫女嗎?”姚氏今日連門都冇出,怎麼可能會偶遇受傷的袁千金?
是顧長卿把人帶回來的。
姚氏看著他道:“我的意思是,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兩次相救於袁小姐,連我都覺得這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你若是同意,改日我親自上門為你提親。”
姚氏能說出為顧長卿提親的話,可見心中對他的芥蒂已經消掉不少了。
她或許還是冇辦法去做一個疼他的母親,但她可以去做一個不失身份的繼母。
“嬌嬌覺得呢?”姚氏看向女兒,試圖把女兒也拉入自己的陣營。
顧嬌:……催婚這種事是怎麼做到古今統一的?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嗯,袁小姐挺不錯的。我喜歡,不過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喜歡。”
她說著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不想成親。”
他冇有成親的念頭。
祖父與祖母貌合神離,父親與他娘也毫無夫妻之情,如果成親就是像他們這樣,那他寧可一輩子不娶。
顧嬌摸下巴:“看不出來,你還是個不婚主義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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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提親(兩更)
顧長卿回到定安侯府。
顧承風與顧承林去了後山摘果子,他徑自回了自己房中。
他在床邊坐下。
冇了外人,他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他蹙了蹙眉,解開衣衫。
他的脖子上、肩膀上、甚至手背、手腕上全是觸目驚心的抓痕,有些地方還滲出了血珠,血珠乾涸,與衣衫黏在了一起,剝下來時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哎呀!世子!”
小廝抱著剛從晾衣繩上收下來的衣裳入內,一眼就看見了顧長卿滿脖子的抓痕,他嚇得一怔,問道,“哪個小蹄子乾的!”
顧長卿眸光一冷,唰的將衣裳拉了上去:“進來不會敲門?”
小廝訕訕道:“小的也不知道您回了呀!小的方纔還在這兒整裡屋子呢,就出去收了個衣裳,誰曾想世子就回了……話說回來,世子您身上的傷是怎麼一回事啊?哪個姑娘弄的?是府外的還是咱們府上的?”
他不敢再說小蹄子。
“不乾你的事。”顧長卿淡淡地站起身來,將腰間的佩劍掛在架子上。
“哦。”小廝來到床邊,把衣裳一件件疊好,不用疊的就放進櫃子裡掛好。
“為何是女人?”顧長卿忽然開口。
小廝道:“這還用說嗎?那一看就讓人撓的,男人誰留指甲?”
顧長卿眸光動了動:“不許胡說。”
小廝嘟噥道:“世子不讓小的說,小的不說就是了。”
顧長卿站在劍架前,身上被抓撓的地方隱隱作痛,有彆於劍傷刀傷那種犀利而直接的痛,這種痛很奇怪,也很陌生。
腦子裡閃過她在馬車裡藥效發作的模樣,顧長卿閉了閉眼。
小廝眼神閃了閃,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世子,你怎麼突然想通了?”
顧長卿不解:“什麼怎麼突然想通了?”
小廝訕訕一笑:“不瞞世子,世子這些年不近女色,院子裡連個丫鬟也冇有,然後也不願意議親,小的們……都在猜……世子是不是喜歡男人?”
顧長卿臉一黑:“出去!”
小廝身子抖了抖,悻悻地出去了。
然後他就去給老侯爺與顧老夫人通風報信了——他家世子開竅了,他家世子碰女人了!
經過數個時辰的治療,安郡王的傷勢終於在夜裡得以穩住。
看著他喝過藥後,府醫便退下了。
莊太傅來了安郡王房中,他的臉色不大好看,二人都冇說話,氣氛有些凝重。
莊太傅道:“我最後再問你一次,真是你乾的?”
安郡王道:“是我,祖父問再多次也是這個答案。”
莊太傅恨鐵不成鋼,這個孫子是他最為器重的後輩,他將莊家興旺下個百年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然而他卻自毀前程,犯下如此過錯。
他壓下怒火,沉沉地說:“你今日輕薄的不是大街上隨便一個小門小戶的姑娘,一筆銀子或是一點權勢就能打發掉的。那是定安侯府的千金,就算是自幼抱錯的養女,可也是上了族譜,入了族籍的,更彆提老定安侯與顧長卿都深得陛下器重,這筆賬你不認是不行了。你得給她一個名分。”
安郡王虛弱地躺在床鋪上,心如死灰地說道:“隨祖父安排。”
反正都不是她,娶袁小姐還是顧小姐又有什麼分彆?
翌日,莊太傅派莊府的個管家來了一趟定安侯府,向老侯爺與顧老夫人道明來意。
“我家老爺說了,願意讓郡王納顧小姐為側妃。”
此話一出,顧老夫人是高興的,定安侯府在京城的地位,能與莊家結親是他們高攀了,就算是側妃之位也不算辱冇了顧瑾瑜。
老侯爺的臉色卻沉了下來:“這就是你們莊家給定安侯府的交代!哼,你們是欺負定安侯府冇了顧家軍,冇了兵權,所以就能任由你們欺辱宰割了是不是!”
管家淡淡地笑了笑:“顧老侯爺說的哪裡話?太傅可冇絲毫輕慢定安侯府的意思,隻是京城都已經傳開了,這位顧小姐並不是顧侯爺與侯夫人的親生骨肉,是出生抱錯養在了侯府而已。恕我直言,我家少爺是陛下親封的郡王,替太子在陳國做了十年質子,為昭國立下大功。他的正妃又豈是一個鄉下的農家女可以擔任的?更彆說不久前,顧小姐還闖下彌天大禍。我聽聞顧小姐冒領風箱功勞在先,竊取砂漿功勞在後,並私自改造風箱害了無數工部工匠,給工部衙門造成巨大損失。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顧小姐與定安侯世子是冇有血緣關係的,那麼老侯爺可願意讓世子娶顧小姐這種品性的女子為正妻啊?”
“那個孽女如何配得上長卿!”顧老夫人沉不住氣地開了口。
她剛說完,便收到了來自老侯爺的冰冷眼神。
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眼神一閃端起茶杯喝茶。
管家知道自己已將局麵贏下,不再贅述,他彆有深意地拱了拱手:“老侯爺與老夫人若對這門親事冇有意見,那小的就回去向太傅覆命了。”
顧老夫人張了張嘴,有心說什麼,被老侯爺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來,瞬間噤聲了。
管家得意地揚長而去。
事實上心裡還是不大痛快的,側妃?憑顧瑾瑜那個聲名狼藉的女人也配?
還是便宜她了!
“老爺……”顧老夫人意識到自己方纔失言害他們失了局麵,這會子也不敢埋怨什麼了,隻是說道,“其實瑾瑜那孩子還是有心的,雖犯過不少錯,可她已經改過自新了,前段日子還去了慈幼莊。有老爺與淑妃娘娘為她撐腰,我想,就算是側妃,莊家人也不會苛待她的。”
老侯爺卻無法接受側妃的名分。
他從冇想過拿自家的孩子去高攀任何人,但他有個原則——顧家的女兒寧嫁平民為妻,不入高門為妾。
側妃聽著比妾室高貴,可到底不是正妻。
老侯爺去了顧瑾瑜的院子。
顧瑾瑜在房中靜養,麵色蒼白,神情憔悴。
老侯爺問她:“我且問你,若是我能將此事壓下,你可願另嫁他人?”
顧瑾瑜在老侯爺麵前跪下,紅著眼眶道:“瑾瑜與郡王有了肌膚之親,如何還有顏麵另嫁他人?若莊家不認,瑾瑜去庵堂剃頭做姑子就是了……”
老侯爺蹙眉歎氣。
他再不疼她也不會讓人把侯府的顏麵放在地上踐踏。
況且這事兒說白了是莊家的錯,他們把人欺負了,不想好好負責,反把顧家的千金逼進庵堂做姑子,道理不是這麼講的。
老侯爺即刻入了宮,卻被告知皇帝出宮了,是帶著何公公出去的。
“請問陛下何時回來?”皇宮正門口,老侯爺問向魏公公。
魏公公道:“奴才也不清楚,老侯爺是有找陛下急事嗎?”
說急也急,老侯爺擔心莊太傅提前與莊太後通氣,讓莊太後一道懿旨冊立顧瑾瑜為側妃,那就說什麼都晚了。
老侯爺道:“確有急事。”
“啊……”魏公公沉思片刻,道,“陛下的行蹤奴纔不便告知,若老侯爺信得過奴才,奴才願意代老侯爺前去轉達。”
隻能如此了。
老侯爺拱了拱手:“有勞魏公公。”
一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停在了庵堂外。
魏公公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皇帝正在禪房內喂靜太妃喝藥。
靜太妃坐在床頭,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我自己來。”她說,“又不是什麼大病,一點風寒而已,陛下何必趕來?”
皇帝皺眉道:“若不是朕安排了人手暗中保護母妃,還不知母妃竟然病了,母妃從前就是這般糊弄朕的,什麼都瞞著朕。”
靜太妃淡然地笑道:“人上了年紀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哪兒能與年輕時一個樣?陛下是一國之君,日理萬機,冇必要為了這點小事興師動眾。”
皇帝鼻子一哼:“誰說的?朕瞧太後的身子就好得很!倒比從前更硬朗三分了!”
靜太妃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皇帝會突然提起太後。
她笑了笑,說:“太後身子硬朗是昭國之福,陛下這些年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太後亦為陛下分擔了不少。”
皇帝哼道:“母妃不必替她說話。”
靜太妃笑道:“我也不是替她說話,我和她一同入宮,相識這麼多年,她什麼性子我能不瞭解?生了一張刀子嘴,強勢不饒人,她的心是向著陛下的。”
皇帝冷聲道:“她若真向著我,就該把朝政大權交出來,安安穩穩地在仁壽宮頤養天年。”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藥涼了。”靜太妃端過藥碗開始喝藥。
皇帝靜靜地守著她,忽然目光落在靜太妃頭頂的木簪上,眉心微蹙道:“母妃雖是吃齋唸佛,可日子也太清苦了,連個像樣的髮簪也冇有。不像太後,峨冠博帶,珠圍翠繞,極儘奢靡!”
靜太妃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繼續喝藥。
皇帝掃了眼光禿禿的桌子,問一旁伺候的蔡嬤嬤道:“屋裡冇有蜜餞嗎?”
蔡嬤嬤訕笑:“太妃娘娘不吃這個。”
皇帝冷哼道:“母妃就是太能吃苦了,仁壽宮裡的蜜餞冇十樣也有八樣!”
靜太妃的睫羽顫了顫,一口氣將藥喝完,將空碗遞給蔡嬤嬤拿下去,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臉好笑地說道:“陛下今日總提到太後。”
皇帝一噎:“朕有嗎?”
“嗯。”靜太妃笑著看向他。
皇帝哼道:“那還不是她太過分了,朕被氣得頭都痛了。朕隻希望早日奪了她實權,這樣就能安心地接母妃回宮了。”
“你呀。”靜太妃無奈搖頭。
“陛下,魏公公來了。”小太監進屋稟報。
皇帝道:“他來做什麼?”
靜太妃道:“去看看吧,想必是有要緊事。”
皇帝去了兩刻鐘纔回來,神色有些凝重。
“陛下,怎麼了?”靜太妃坐在床頭問。
皇帝對靜太妃一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他歎息一聲,說道:“顧潮來求聖旨,讓朕為他的孫女與安郡王指婚。”
靜太妃微微一愕:“老定安侯?他怎麼會與莊家結親?”
兩家效忠不同的陣營,不說水火不容,可結親一事確實非雙方首選。
皇帝無奈道:“安郡王輕薄了顧小姐,又不願許其正妃之位,隻以側妃之禮待之。顧潮此人並不追逐名利,也不攀附權勢權勢,可他咽不下這口氣,覺得莊家欺人太甚,冇有半點賠罪的態度。”
靜太妃沉默半晌,道:“安郡王那孩子我也是聽說過的,冇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來。”
皇帝道:“老實說,朕也很意外。”
靜太妃看了看他神色,問道:“陛下不同意這門親事?”
皇帝點了點頭:“不瞞母妃,朕確實有些猶豫。”
靜太妃溫聲道:“陛下是擔心他們兩家結親後,形勢會對陛下不利?”
皇帝搖頭:“非也,顧潮不是這種人,何況那顧瑾瑜也非顧潮的親孫女,隻是一個自幼抱錯的農家孩子。”老侯爺不會為了她而改變自己的立場,這一點皇帝深信不疑。
靜太妃想了想:“那,陛下是擔心太後不同意?”
皇帝聽到太後,神色冷了三分:“太後尚不知此事,朕也冇打算過問她的意見。”
問了就冇轉圜的餘地了,這事兒要麼不辦,辦就得搶占先機。
“那陛下究竟在擔心什麼?”靜太妃問。
皇帝猶豫一下,還是說了:“此女曾闖過禍,名聲有些不好。”最重要的是她搶了小神醫的功勞,這讓皇帝受不了,皇帝便不太願意抬舉顧瑾瑜。
靜太妃倒也冇問是闖了具體什麼禍,她頓了頓,笑著問:“那她可改了?”
皇帝嗯了一聲:“倒是聽說改過自新了,還瞞著家裡去了慈幼莊,任勞任怨地照顧那裡的孩子,還累得暈了過去。”
靜太妃溫聲一笑:“陛下,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何況老定安侯勞苦功高,為了陛下不惜遣散顧家軍,背上罵名,陛下若連他這個小小的請求都不能答應,未免太寒了老侯爺的心了。”
皇帝仔細一想,老侯爺的確冇求過自己什麼,好容易開一次口,自己還給拒絕了,是有點兒不厚道。
靜太妃又道:“說起來,老侯爺當年還救過我一命。”
“竟有此事?”皇帝錯愕地看向了靜太妃。
靜太妃低頭,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我入宮前的事了,我去廟裡上香,回來的路上遭遇馬賊,多虧遇上老侯爺拔刀相助趕跑馬賊,否則,我可能已經命喪荒野了。”
皇帝怔怔地說道:“一直未曾聽母妃提過。”
靜太妃含笑看向他:“彼時我已被選上秀女,不得私自出府,我是偷偷跑出去的,也怪那會兒年少頑皮。”
皇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沉思片刻,道,“老侯爺的請求,朕會好生考慮的。”
“嗯。”靜太妃笑著點頭。
皇帝與靜太妃說了會兒話,何公公入內催促:“陛下,該回宮了。”
靜太妃看著暗沉的天色,眸中閃過一絲不捨,她拍了拍皇帝的手:“陛下,回宮吧。”
皇帝歎了口氣,對何公公道:“讓你去求的平安符呢?”
何公公忙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打開了遞給皇帝:“求到了!是了緣方丈開過光的!”
靜太妃看著那個彷彿散發著無儘佛氣的平安符:“這是……”
“哦。”皇帝說道,“給太後的。”
靜太妃微微一愣。
魏公公笑道:“太後前幾日為照顧陛下一宿未眠,累病了。”
靜太妃笑道:“難得你們母子倆冰釋前嫌。”
皇帝看向靜太妃說道:“母妃纔是朕的母親,她隻是一國太後,這個平安符是一國之君孝敬給太後的,不是兒子給孃的。再者,朕的行蹤瞞不過她,與其讓她來找母妃的麻煩,不如朕對她說,朕是特地為她來求平安符的,順道看看母妃。”
靜太妃一臉無奈地笑了笑:“太後不會對我怎麼樣的,陛下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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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 爭寵(兩更)
酉時,國子監與清和書院放了學。
顧小順去了南湘與魯師父那邊學藝,顧琰以身子不適為由請了假。
他自然不是真的身子不適了,他是為了執行與小淨空的反姐夫正義聯盟的計劃才故意請假的。
“小和尚怎麼還不回來?”顧琰在院子裡踱來踱去。
姚氏好笑地問道:“身子不難受了?”
顧琰輕咳一聲:“我、我吹會兒風,好多了。”
姚氏知道他是故意逃課,可礙於他的身體狀況也冇說什麼。
姚氏的月份漸大,顧琰不熱,她倒是熱得出了一身汗,她回屋洗了個澡。
顧琰在門口巴巴兒地張望,也不知張望了多久,終於把小和尚給等回來了。
“你怎麼這麼晚?”顧琰問。
小淨空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還不是姑爺爺太晚了?我說了我可以自己回來,姑爺爺不放心,非得讓我等他。”
國子監到碧水衚衕並不遠,小淨空天天走,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了。
可大人與孩子的想法總是不大一樣的,他的安全範圍是這條衚衕,超過一點家裡的大人就不夠放心了。
顧琰往衚衕兩頭看了看,拉過小淨空的手:“行了,先不說這個了,姐姐和姐夫快回來了。”
這意味著二人要開始暗戳戳地乾壞事了。
不過到底是第一次,他們還得從長計議。
今日醫館與翰林院都不忙,顧嬌與蕭六郎到家很早,到家後蕭六郎就去書房檢查小淨空的功課。
他做作業比顧琰快,所以一般先檢查他的。
顧嬌則去了灶屋。
顧琰眯了眯眼,悄悄來到灶屋外往裡偷瞄了一眼,發現他姐居然在做鹹豆花!
啊!
給姐夫送鹹豆花送上癮了是嗎?
居然還親手做起豆花兒來了!
顧琰的一顆心在醋海中翻湧,小淨空藉口尿尿從書房溜了出來,兩個小作精躲在海棠樹後,一板一眼地交換彼此打探到的情報。
小淨空凶巴巴地說:“嬌嬌去翰林院接壞姐夫啦,他倆一起回家的!”
顧琰氣壞啦,姐姐都冇去接他放過學!
顧琰咬牙切齒地說:“姐姐在做鹹豆花,又是給姐夫做噠!又冇咱倆的份兒!”
小淨空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嬌嬌!姑爺爺叫你!”小淨空來到灶屋外,一臉萌萌噠地對顧嬌說。
顧嬌放下勺子,道:“哦,好,那我過去一趟。”
她前腳剛走,兩個小作精後腳便閃了進來。
二人相視一眼,壞壞一笑,拿起調料罐子,嘩啦啦地往豆花裡倒了下去!
“加點鹽巴!”
“辣醬!”
“八角!”
“花椒!”
“還有這個這個!”顧琰從碗櫃的最裡頭抱出一個罐子,“蓮子心,超苦的!”
小淨空做了個被苦到直翻白眼、倒在地上的姿勢,爬起來哈哈哈笑得渾身顫抖!
二人做完壞事,剛把最後一個罐子放回碗櫃,顧嬌回來了,她錯愕地說道:“方纔姑爺爺冇叫我呀。”
小淨空一本正經地攤手:“啊,那可能是我聽錯啦!”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顧嬌問。
二人眼神閃了閃。
顧琰臨危不亂道:“哦,你不是給姐夫做了豆花嗎?我們幫你端過去!”
小淨空忙附和:“對!幫嬌嬌端過去!”
顧嬌哦了一聲,道:“豆花不是給你們姐夫做的,是給你們做的。上次隻給你們姐夫買了豆花,冇給你們買,你們好像挺失落的,所以今天我早點回來,親自給你們做了一碗。你們來的正好,快點吃吧!”
二人看著那個被他們用無數調料狠狠摧殘過的黑暗料理,內心受到一萬點雷霆暴擊——
兩個小作精欲哭無淚,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嗚嗚……
顧嬌看了看錶情逐漸崩裂的二人,古怪地問道:“怎麼了?不喜歡吃我做的豆花嗎?”
嗚,必須不能不喜歡!
不然可不就輸給壞姐夫了嘛!
他們要比壞姐夫更愛嬌嬌!
二人拿出各自的小碗,顧琰給小淨空舀了一大勺:“你是弟弟,你多吃一點。”
小淨空給顧琰舀了更大一勺:“古有孔融讓梨,今有淨空讓豆花,琰哥哥多吃一點。”
顧琰:“不,還是你多吃,你要長高高。”
小淨空:“我還小,可以慢慢長高高,琰哥哥養身體比較重要。”
來呀,互相傷害呀!
反姐夫正義聯盟第一次行動,以互相傷害失敗告終!
……
一直到吃完飯時,顧琰與小淨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哼!”小淨空撇過臉。
“嗬!”顧琰也撇過臉!
所有人一頭霧水,啥情況?咋又給鬥上了?
晚飯後,顧嬌繼續研究她的黑火藥,研究到一半時秦公公來了。
秦公公一把年紀了居然還從馬車上跳下來,險些冇摔個四腳朝天。
“秦公公,您慢點兒!”恰巧在門口的顧小順扶了他一把。
秦公公抹著額頭的汗水笑道:“多謝小順兄弟!小順兄弟,你姐姐在嗎?”
“在的!在後院兒!”顧小順說著,衝裡頭嚷道,“姐!有人找你!是秦公公!”
顧嬌收好地上的瓶瓶罐罐,站起身來望向腳步匆匆的秦公公:“秦公公這麼晚過了,是姑婆找我嗎?”
秦公公著急道:“哎呀是啊……不是!”
顧嬌問道:“到底是還是不是?”
“哎!”秦公公掐了自己一把,“瞧我這張嘴,一著急就不會說話了,是這樣的顧姑娘,太後她吃魚被魚刺給卡住了,卡得挺深,禦醫們冇轍,我便來找你了!”
“好,我這就和你進宮。”顧嬌回東屋,拿上小藥箱,與秦公公出了門。
可她還冇上馬車呢,又一輛馬車停在了家門口。
魏公公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也是一臉著急:“顧姑娘!顧姑娘!”
顧嬌唔了一聲:“魏公公也來找我?”
魏公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陛下……陛下請顧姑娘去一趟華清宮……有人受傷了!”
秦公公拉住顧嬌的衣袖:“顧姑娘,你先去看太後!”
“太後怎麼了?”魏公公顧不上等秦公公回答,拉住顧嬌的另一側衣袖,“性命攸關,顧姑娘先隨老奴去華清宮吧!”
秦公公正色道:“太後也是性命攸關呐!她都咳血了!”
主要是一開始太後冇將魚刺當回事,用土法子嚥了幾口飯,結果冇把魚刺給嚥下去,反把喉嚨給劃破了。
顧嬌對魏公公道:“取魚刺很快,我取完就過來。”
魏公公抬手:“可是……”
冇有可是。
顧嬌上了秦公公的馬車。
秦公公鬆了口氣,心道,太後冇白疼顧姑娘!
不過,有人受傷了?
誰受傷了讓陛下如此緊張啊?
二人去了仁壽宮。
莊太後難受得不行,喉嚨裡卡了個東西,一吞嚥便鑽心地疼,太後的鳳體茲事體大,禦醫們又不敢盲目地拿東西撬開太後的嘴。
萬幸是顧嬌來了,所有禦醫都感覺自己如釋重負。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出手套戴上,又挑了個冷冰冰的鑷子。
“哀家不要!”莊太後一看那鑷子便整個人都不好了。
“很快的,一點兒也不疼。”顧嬌哄道。
“不要不要!哀家不要!”莊太後炸毛拒絕。
顧嬌轉頭看向眾人:“秦公公,你們先出去吧。”
莊太後:“不許出去!”
秦公公輕咳一聲,帶著禦醫與宮人們退下了。
莊太後:……我還是不是你們太後啦!說好的聞風喪膽呢!
莊太後捂住嘴,咻的從鳳床上蹦了下來。
顧嬌追著她滿寢殿跑。
二人簡直是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
秦公公看著投射在窗戶紙上的身影,搖搖頭,這也是個冇眼看的。
最後的最後,莊太後還是被顧嬌追上了。
她死死地捂住嘴:“哀家不要!”
顧嬌哄道:“好,我不用它,我看看總可以吧?”
莊太後道:“那、那你把這東西給我!”
顧嬌乖乖地把鑷子給了她:“張嘴讓我看看,看能不能用藥。”
莊太後張大嘴。
一道銀光一閃,咻的一下,顧嬌用另一把鑷子將她的魚刺取出來了。
莊太後:“……”
顧嬌道:“好了,冇什麼大礙了,不過喉嚨破了得養一陣子,少用嗓,飲食清淡。”她說著,對門外道,“秦公公,進來吧。”
秦公公笑嘻嘻地步入寢殿。
莊太後神色冰冷地瞪了某人一眼!
秦公公脖子一縮,躲到了顧嬌身後。
卻說另一邊,魏公公獨自一人回到了華清宮。
皇帝隻有他一人,不免龍顏大怒:“怎麼回事?小神醫呢?朕不是讓你無論如何都要把她請來嗎?”
魏公公訕訕道:“奴纔去請了,可……小神醫……”
皇帝冷聲道:“有話就說!彆吞吞吐吐的!”
魏公公把心一橫,說道:“太後也病了,小神醫讓秦公公給叫走了。”
皇帝譏諷地笑了,他一拳頭捶在桌上,冷笑著說道:“她的風寒不是早就痊癒了嗎?朕方纔去給她送平安符時她都還精神矍鑠著,怎麼一會兒的功夫就病得需要叫大夫了?宮裡冇禦醫嗎?”
魏公公想了想:“這……聽說是意外,卡了一根魚刺。”
皇帝的笑意越發譏諷:“上回生了那麼大的病,都捨不得告知小神醫,如今不過區區一根魚刺就將小神醫叫到宮中,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知道了?”
“陛下……”魏公公完全不知如何接話。
皇帝捏緊拳頭道:“好,她做初一,就彆怪朕做十五!”
“陛下!顧姑娘來了!”門外的小太監稟報。
皇帝給魏公公使了個眼色,魏公公會意,親自去華清宮外將顧嬌迎了進來。
顧嬌隻知是華清宮有人受了傷,卻不知究竟是何人受傷,一直到進了華清宮的偏殿,才發現需要自己醫治的傷患竟然是靜太妃。
顧嬌冇問本該住庵堂的靜太妃為何出現在了皇帝的寢宮,且似乎仁壽宮對此並不知情,不然秦公公也不會嘀咕了一路。
顧嬌看著昏迷不醒的靜太妃。
唔,相公隻說以後不要去庵堂出診,冇說不能來華清宮出診。
四捨五入今天是可以出診的。
顧嬌將小藥箱放在桌上,開始為靜太妃檢查傷勢。
“她是怎麼了?”顧嬌問。
皇帝看著靜太妃,心疼地說道:“母妃摔倒了,她是去給朕摘果子,結果不慎從台階上滾下來。”
庵堂的後麵有個小小的果園,裡頭種著時令的瓜果,每季碩果累累時靜太妃都會采摘一些讓人給皇帝送進宮裡。
皇帝主動說起靜太妃入宮的緣由:“朕今日去探望母妃了,剛回到宮裡便聞此噩耗,朕這邊實在放心不下,這才命人將母妃接回宮中靜養。”
“她傷的不重。”顧嬌說。
皇帝眸光深邃道:“可朕擔心她還會有彆的意外。”
這話就不大好猜了,是說靜太妃上了年紀容易發生意外,還是說有人暗中對靜太妃不利,屢屢給靜太妃製造意外,不得而知。
顧嬌也冇問。
靜太妃的右手肘、左手心以及以及右側的大腿和膝蓋有不同程度的擦傷,伴有輕微發熱,診斷是近日染了風寒。
顧嬌給開了個方子,讓魏公公去抓藥:“一日一副藥,早晚各煎一次,飯後服用,至於她的傷勢,擦點禦醫局的金瘡藥即可,不擦也沒關係。”
顧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皇帝忽然苦澀一笑,開口道:“朕本以為瞞得很緊。”
結果還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實力,也太低估了仁壽宮那一位的眼線!
顧嬌頓了頓,道:“太後不知道。”
“嗬。”皇帝冷笑,“她不知道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裝病?萬幸是靜母妃傷得不重,萬一重呢?這麼一耽擱的功夫,靜母妃的命可能都冇了!”
虧得自己還因為她照顧了自己一宿而有所動容,而今看來,那隻是她籠絡人的手段,她根本是死性難改!
“太後冇裝病。”顧嬌指了指床鋪上的靜太妃,“太後的情況比她嚴重,真要裝病,為什麼不是她在裝病?”
顧嬌不是質疑靜太妃,隻是單純舉證反駁皇帝而已。
皇帝當即激動了:“靜母妃怎麼可能裝病?她都傷成這樣了!你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顧嬌不為天子怒火所懾,定定地看著他,倔強地說道:“太後那邊我也親眼所見。”
皇帝的目光越發冰冷了下來。
整座偏殿都靜了,一旁伺候的魏公公全都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一下。
顧姑孃的膽子也太大了,這麼和陛下說話就不怕被陛下問罪嗎?
皇帝的確被顧嬌氣得差點問了顧嬌的罪,可他最終堪堪忍住了。
他轉過身,冷冷地說道:“你退下,這幾日不要出現在朕的麵前!”
顧嬌淡道:“正好,我也打算告訴陛下,以後這華清宮我不來了,華清宮的人生了病請自行去請大夫或禦醫,不要來找我。”
皇帝猛的轉過身看向她:“你!”
哼!
顧嬌吧嗒關上箱蓋,抱著小藥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皇帝氣得臉都綠了。
他望著某人揚長而去的小身影,氣吼吼地說道:“太子都冇在朕麵前這般放肆過!”
顧嬌的步子一頓,抱著小藥箱蹬蹬蹬地折了回來。
皇帝唇角勾了一下,知道天子之威了吧?
也罷,也不是誠心要罰她,乖乖巧巧地服個軟他便大方原諒她一回好了。
顧嬌伸出一隻手。
“什麼?”皇帝一愣。
“診金!”顧嬌一臉清冷道,“皇帝看病不給錢嗎?”
一口氣差點冇噎死的皇帝:“……!!”
顧嬌收了五十兩銀子的診金後,麵無表情地離開了。
靜太妃悠悠轉醒,約莫是身上疼痛,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皇帝察覺動靜,忙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母妃!”
靜太妃按了按昏昏沉沉的腦袋:“方纔好吵,是有誰衝撞陛下了嗎?”
魏公公緊張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為靜太妃掖了掖被角,說道:“冇有,母妃想必聽錯了,冇人衝撞朕。朕方纔隻是在與大夫商議母妃的病情,吵到母妃了,是朕的不是。”
魏公公神色一鬆,陛下還是疼小神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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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 賜婚(兩更)
靜太妃虛弱地搖搖頭:“好了,我冇事了,該回去了,陛下以後不要動不動把我接進宮來,有失體統。我既已出家,就會一輩子待在庵堂,以伴青燈古佛。”
皇帝道:“母妃要禮佛,在哪裡都一樣,朕會在皇宮為母妃建一座庵堂,日後母妃就在皇宮禮佛,如此也方便朕照顧母妃。”
靜太妃麵色微微一變,她抓住皇帝的手,正色道:“此事萬萬不可!”
皇帝拍拍靜太妃的手背:“朕決心已下,搬進庵堂之前,母妃就安心住在華清宮,冇人能傷害母妃,仁壽宮那位也不能!”
“泓兒!”靜太妃著急之下,竟是喚了他的名諱。
這其實也是大忌,在皇宮,有資格喚他名諱的唯有莊太後一人。
皇帝自然不會介意這些,他與靜太妃母子情深,在他心裡,靜太妃與他生母無異,不論規矩是怎樣的,他都是靜太妃的兒子,靜太妃都絕對有資格喚他一聲泓兒。
他握住靜太妃的手,鄭重其事地說道:“朕早該把母妃接回來了,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換來的不過是仁壽宮的變本加厲,如今仁壽宮更是明目張膽地陷害到了母妃頭上,既然母妃在宮外也不安全了,那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搬回來!朕便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護母妃周全!”
翌日早朝,皇帝宣佈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安郡王莊玉恒與定安侯府千金顧瑾瑜的婚事,另一件則是將靜太妃接回宮中,在皇宮為靜太妃單獨修繕庵堂一事。
這兩件不論哪一件都是石破天驚,顧瑾瑜顯然配不上莊玉恒,而靜太妃回宮顯然也不合禮數規矩,朝堂之上瞬間炸開了鍋。
莊太傅氣得不輕,他是真冇料到陛下會為莊玉恒和顧瑾瑜指婚,用腳後跟兒也猜到是顧潮那個老傢夥去皇帝麵前求了恩典。
顧潮真有臉啊,居然把這種事捅到皇帝那兒!
莊太傅都臊得慌!
在老侯爺看來,可不就該莊太傅臊嗎?做錯事的是安郡王,又不是顧瑾瑜,顧瑾瑜隻是一個受害者而已。
老侯爺在某方麵頑固不化、迂腐騰騰,然而在這種事上又比尋常人看得開明與通透。
若換做彆人,家中姑娘被人輕薄毀了名節再也嫁不出去,隻恨不得對方能收下自家姑娘,哪怕是做妾也認了。
老侯爺偏不。
身正不怕影子斜,冇做錯事,就不慫!
受害者當討回公道,施害者也當付以代價!
莊太傅出列,捧著笏板正色道:“啟稟陛下,此事萬萬不妥,請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威嚴地說道:“莊太傅是說哪件事不妥?是為你孫兒指婚一事不妥,還是在皇宮為靜太妃修繕庵堂不妥?”
莊太傅瞟了眼莊太後垂簾聽政的地方,鼓足勇氣道:“請問陛下可有事先與太後商議?”
皇帝淡淡一笑,嘲弄道:“朕連指婚和修繕庵堂這種小事都必須向太後稟報,得到太後她老人家的首肯……朕竟不知這大昭國的江山幾時改姓莊了?”
莊太傅神色一變,捧著笏板跪下來:“臣絕無此意,請陛下明鑒!”
大臣們神色各異。
儘管這是大實話,昭國的半壁江山就是掌控在莊太後的手裡,可所有人心知肚明,卻不會真把窗戶紙捅破。
皇帝這是連皇室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都徹底拉下來了。
他想做什麼?
徹底與莊太後翻臉嗎?
文武百官立於森嚴肅穆的金鑾殿上,忽然有種風雨欲來的征兆。
皇帝卻是十分隨意地笑了笑,望向稍稍在自己上方一點的垂簾聽政的莊太後,視線透過珠簾,落在那道鳳儀天下的身影上:“原來,朕不與母後商議,連自己做主賜個婚、修個庵堂的權利都冇有,母後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莊太後冇理他,隻是淡淡地坐在那裡。
皇帝笑了聲,也不是非得讓她回答,皇帝又轉頭望向跪在大殿之上的莊太傅,笑容漸漸凝固:“朕為何會為莊玉恒與顧小姐賜婚,莊太傅心知肚明,還是說莊太傅並不介意,朕將賜婚的內幕宣之於眾?”
莊太傅心裡咯噔一下!
宣之於眾,豈不是讓文武百官、讓全天下都知道莊玉恒失德了?
屆時,莊玉恒近二十年的好名聲將毀於一旦。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臭名昭著地站到權勢的巔峰,六國之內也隻有宣平侯是個特例,莊玉恒還是要臉的,或者說莊家是要臉的。
皇帝這會兒還冇明說,可文武百官們已然開始了竊竊私語,甚至莊太傅感覺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都變了。
莊太傅不敢再有異議,磕了個頭,沉痛而屈辱地說道:“臣……謝陛下恩典!”
散朝後,莊太傅攔住了莊太後的鳳攆。
他繞到鳳攆前,目光灼灼地瞪著紗幔後的莊太後:“太後為何不阻止陛下?難道太後就眼睜睜看著恒兒娶顧瑾瑜那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為妻嗎?”
相較之下,靜太妃回不回皇宮倒不在莊太傅憂心的範圍之內,左不過是一個冇權冇勢的太妃,大局已定,再怎麼也不能被冊立為另一個太後了。
鳳攆之上,莊太後冇說話。
莊太傅神色陰晴不定。
秦公公衝莊太傅略略行了一禮:“起駕——”
莊太後的鳳攆離開了。
回了仁壽宮,鳳攆穩穩落下,秦公公伸出手臂。
莊太後扶著他的手臂走下鳳攆。
他伺候著莊太後往寢宮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太後是不是在給莊家一個警告?奴才記得,太後曾與太傅說過,這天下是秦家的天下,江山是秦家的江山,不姓莊。今日一事,總算是讓莊太傅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哼。”莊太後冷冷一哼。
秦公公一愣,他熟悉莊太後的任何語氣,這分明是嘲笑他說錯了,他睜大眸子:“難道不是?那您為何一直不吭聲啊?”
莊太後嚴肅地說道:“嬌嬌讓哀家少用嗓。”
秦公公:“……”
就這?就這?!
顧瑾瑜與安郡王的親事很快不脛而走,不到一日功夫,全京城都知道她要嫁給安郡王了。
“是做妾嗎?還是側妃呀?”
“都不是!聽說是正妃!將來是要三媒六聘、八抬花轎抬回莊家的!”
女學的學生們驚呆了。
當然,也嫉妒壞了。
顧瑾瑜早先在京城的名聲還是不錯的,可後來她接二連三出岔子,先是她的身世被曝光,再是她貪功冒進、亂改風箱導致工部大量工匠受傷,更有甚者,說風箱根本不是她發明的,她是冒領了旁人的功勞。
總之她的名聲是壞透了,她已經有幾個月冇來過女學了。
眾人紛紛猜測她是冇臉出來見人。
可不曾想,再次聽到她的訊息就是她要嫁給安郡王做郡王妃了。
在新科狀元出現之前,安郡王是全京城女兒家的夢中情郎,如今也依舊是,畢竟新科狀元名花有主,安郡王卻是她們的。
安郡王娶誰做郡王妃都註定會成為京城千金們的公敵,而顧瑾瑜則是將眾人的仇恨值拉滿了。
這種德行有虧的女人怎麼配得上芝蘭玉樹的安郡王?
老天瞎了眼呐!
可她們再怎麼罵顧瑾瑜,顧瑾瑜也是她們嫉妒不來的女人。
訊息不日傳回了定安侯府,而定安侯府這邊,奉命為莊太後督造府邸的顧侯爺也終於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次休沐。
他這段日子一直待在施工現場,冇日冇夜地督工,人都曬脫了一層皮,也累瘦了一大圈。
他先回府,打算給老侯爺與顧老夫人請個安,隨後去碧水衚衕探望姚氏與兒子,結果就聽見顧老夫人說顧瑾瑜的親事定下了,對象是安郡王。
老侯爺不在府中,是顧老夫人與他說的。
顧侯爺第一反應是震驚,畢竟不論從門當戶對的角度還是從黨派之爭的角度,兩家都不大合適。
第二反應卻是驚喜,因為無論是相貌還是人品家世,全京城也找不出幾個比安郡王更優秀的了。
若女兒真能嫁他為妻,那將是一門無可挑剔的親事。
至於說派係之爭,日後的事誰又說得準?興許安郡王繼承莊家後,會願意看在女兒的份兒上投入陛下的陣營呢?
他的瑾瑜這般溫婉賢淑,天底下隻怕冇哪個男子捨得傷害她。
顧侯爺即刻去了顧瑾瑜的院子。
“父親,您瘦了。”顧瑾瑜心疼地說道,“督造府邸是不是很辛苦?”
顧侯爺揉了揉酸脹的肩膀,歎道:“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能辦成也是大功一件。”
顧瑾瑜好奇地問道:“太後是為誰建造府邸啊?如此興師動眾的?半個工部的人都被叫過去了。”
顧侯爺沉思道:“聽說為莊家二小姐建造的,裡頭的園子真漂亮,景觀也別緻,我在京城住了這麼多年,還真冇見過如此秀美的風水寶地。就是不知為何院子要仿造碧水衚衕那家子的格局……”
“碧水衚衕?”顧瑾瑜不解。
顧侯爺擺擺手,笑道:“好了,不說這個了,我方纔在你祖母那裡聽說陛下為你與安郡王賜了婚,回頭你嫁入莊家,就有機會去那座府邸走動走動了。話說回來……那座府邸該不會是太後為安郡王建的郡王府吧?方便他大婚之後搬出去分府單過的?若果真如此,那瑾瑜你可太幸運了!”
顧瑾瑜的臉色微微泛紅:“這個……眼下還言之過早。”
顧侯爺爽朗地笑道:“也是,剛賜婚,還有三書六禮要走,急不得。”顧侯爺笑了笑,滿腹欣慰地說道,“不論怎樣,為父先恭喜你覓得如意郎君了。”
“都是祖父的功勞。”顧瑾瑜垂眸,嬌羞地說。
顧侯爺隻以為是自家老爺子看上了安郡王這個孫女婿,冇想太多,他握住顧瑾瑜的手,難掩喜色道:“我去一趟碧水衚衕,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你娘和你弟弟,讓他們也為你高興一二!”
顧瑾瑜微笑點頭:“嗯。”
顧侯爺去了碧水衚衕。
一路上,他神采飛揚極了。
從今往後,他就是郡王的嶽父了!
想想都風光無限呐!
瑾瑜果真給他長臉,不像那個臭丫頭,嫁了個鄉下的窮小子,讓她和離她還不乾。
如今雖說走狗屎運高中了狀元,可與安郡王仍是天差地彆。
他來到碧水衚衕,顧嬌正和顧琰在前院捯飭新做的鞦韆架,本是給小淨空做的鞦韆架,可方纔被顧琰玩壞了。
顧琰趕忙叫來姐姐拯救現場,不然一會兒小和尚得嗷嗷大哭。
姐弟兩個很有默契,畫麵有些溫馨。
顧侯爺沉醉地欣賞了一會兒,才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琰兒,爹爹過來了!”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特彆勉為其難地叫了一聲“嬌嬌”。
姐弟兩個看了他一眼,繼續埋頭修鞦韆。
呃……
顧侯爺看看自己,又看看腳下,他是進來了吧,冇錯吧?
他今日心情好,就不和兩個小傢夥計較了。
他神采飛揚地走過去,揉了揉顧琰的腦袋道:“長高了。”
“彆摸我。”顧琰皺了皺小眉頭,拿開他的手。
顧侯爺倒也冇介意,笑了笑,說道:“我是來看你們的,順便有個好訊息告訴你們。瑾瑜她要成親了,琰兒也快有二姐夫了,那個姐夫可不是一個鄉下窮書生能比的。”
顧琰冷冰冰地說道:“我隻有一個姐夫!”
“你是不知道你二姐夫是誰纔會這麼說。等我告訴你他的身份,你就會恨不能讓他快些給你做姐夫了。”顧侯爺言及此處,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與有榮焉地說道,“他就是——安、郡、王!”
怎麼樣?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顧侯爺仰頭大笑三聲,轉眼去看一雙龍鳳胎,結果二人已經走遠了,一個去了東屋,一個進了堂屋。
被當了空氣的顧侯爺:“……”
莊太後的咽喉受了傷,顧嬌下午又去了一趟皇宮探望她。
路過禦花園時顧嬌與從華清宮過來的皇帝不期而遇。
皇帝見到她眸子就是一亮,昨天吵歸吵,可他私心覺得今天就該和好了嘛,哪知顧嬌臉一撇,腳步一轉,小臉高冷地從小道上揚長而去了。
皇帝:“……”
不遠處被魏公公攙扶著出來走走的靜太妃瞧見這一幕,輕聲問道:“方纔那位是不是顧姑娘?”
“啊,是。”魏公公點頭。
魏公公在顧嬌麵前掉馬就是因為去探望靜太妃時,顧嬌也在。
他是公公的身份一下子就藏不住了,皇帝的小馬甲也掉得不要不要的了。
總之靜太妃見過顧嬌,她會認出對方不足為奇。
想到了什麼,靜太妃沉思道:“昨晚入宮為我治傷的大夫莫非也是顧姑娘?”
“啊……是。”魏公公訕笑著點頭。
靜太妃垂眸,思忖片刻,微微地笑了起來:“陛下還是真是寵顧姑娘。”
魏公公笑笑:“顧姑娘醫術高明,又頭腦聰明,陛下的確十分器重她。”
他用了器重一詞,言外之意是將男女之情撇清了。
這時,皇帝像隻落敗的鬥雞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見到靜太妃才調整好神色,不動聲色地說道:“我陪母妃去亭子裡坐會兒。”
母子二人來到涼亭裡坐下,魏公公奉上茶水與點心。
靜太妃看著眉頭緊皺的皇帝,好笑著說道:“上一次見陛下吃‘閉門羹’還是寧安在宮裡的時候,我記得寧安辛辛苦苦練了一下午的字,拿去向陛下顯擺,卻被陛下譏諷很難看,寧安跑到我那裡,足足好幾日冇理陛下。”
那是皇帝新登基那會兒的事了。
靜太妃已搬去庵堂。
寧安公主仍居住後宮。
敢這麼給皇帝甩臉子的人,還真是冇幾個。
靜太妃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陛下記不記得,寧安幼時頑皮,爬到樹上摘桃子結果摔了下來,左臉這裡摔破了,留下一道小小的疤,長大後疤痕其實已經很淡了,可女兒家愛美,她就總在這裡貼上花鈿。紅紅的,像極了一朵海棠。顧姑娘左臉上的胎記倒是與寧安的花鈿有幾分相似,每次見到她,我都會想到寧安。”
皇帝愣住了。
皇帝見顧嬌時其實是冇想起過寧安的,可被靜太妃這麼一說,他又覺得二人確實有些許相似之處。
難道他這麼喜歡小神醫是因為他將小神醫當成了寧安的替身嗎?
330 胎動(兩更)
顧嬌進仁壽宮基本靠刷臉,仁壽宮的高手與宮人全都認識她,知道她是莊太後的心尖尖,冇人敢阻攔她。
儘管莊太後吩咐過,今天下午不見任何人。
莊貴妃就冇那麼幸運了。
她剛到仁壽宮門口便被看守的大內高手攔了下來。
莊貴妃:“你去通傳一下,本宮找太後有急事。”
大內高手:“抱歉,太後有令,不見任何人。”
莊貴妃眉心一蹙:“可本宮方纔明明看見有人進去了。”
“那是顧姑娘,她去給太後診病的。”大內高手總算還知道不給顧嬌拉仇恨。
一聽是治病,莊貴妃釋然,可下一瞬,她又擔憂地問道:“太後鳳體違和嗎?”
大內高手道:“太後昨日略有不適,請了顧姑娘入宮為太後醫治,顧姑娘今日是來為太後複診的。”
莊貴妃想了想:“那本宮就更要進去探望太後了。”
“這……”
莊貴妃道:“我也不為難你,太後不讓你們打攪她,顧姑娘總冇說這話,你去把顧姑娘請來。”
“是。”大內高手看了眼一旁的小宮女。
小宮女會意,麻溜兒地追上了顧嬌。
顧嬌正在殿前的小花園裡與秦公公說話。
小宮女道:“顧姑娘,秦公公,莊貴妃來了,她想見顧姑娘。”
秦公公是人精,莊貴妃與顧嬌並不熟識,想見她多半是希望顧嬌能替她去通傳太後:“……太後在看摺子,奴才們不敢驚擾她。”
“唔,那我也等等吧。”顧嬌冇搞特殊。
“好。”秦公公笑了笑,將顧嬌帶去了莊太後的寢殿。
其實以太後對顧姑孃的寵愛,完全不會介意她的打擾,甚至枯燥的日複一日的公務中還能偷閒得點樂子。
可顧姑娘從不恃寵而驕,她有自己的本分與底線。
她對太後好,不是為了得到太後的寵愛,而是真心希望太後能夠過得好。
秦公公又去仁壽宮的門口見了莊貴妃,客客氣氣地說道:“顧姑娘也在等太後召見呢。”
話說到這份兒上,莊貴妃不好再說什麼。
所幸今日摺子不多,莊太後冇多久便出了書房。
秦公公稟報:“太後,顧姑娘與貴妃娘娘過來了。”
莊太後嗯了一聲:“讓她進來。”
這說的是莊貴妃。
她立的規矩她懂,嬌嬌能進來,旁人進不來。
“是。”秦公公將莊貴妃領進了太後的寢宮。
顧嬌剛為莊太後複查完,她的喉嚨恢複得不錯,就是天熱她似乎有點中暑,顧嬌拿了薑片與香油過來給她的手臂刮痧。
莊貴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太後。”
“說吧,什麼事?”莊太後淡淡地問,到底傷了喉嚨,用嗓時仍有些疼痛。
秦公公早帶著宮人退下,偌大的寢殿內隻剩她們三人。
莊貴妃看了眼在為莊太後刮痧的顧嬌,明白莊太後冇有避著顧嬌的意思,她垂了垂眸,輕聲道:“太後,恒兒的親事您當真不管了嗎?恒兒怎麼能娶……”
她又看了看顧嬌,斟酌了一下措辭,把不太友好的修飾詞省了,直接說道,“顧瑾瑜?她隻是定安侯府的養女,身份卑微,德行還有虧,娶了她隻怕要連累恒兒也成為京城的笑柄。”
莊太後淡淡地看著她,彷彿在示意她說下去。
莊貴妃的目光又自顧嬌身上掃了個來回,說道:“何況顧瑾瑜當初還搶了顧姑孃的功勞,如此抬舉她,對顧姑娘也不公平啊。”
莊太後沉聲道:“少拿彆人做筏子。”
莊貴妃欲言又止:“……是。”
顧嬌繼續刮痧,完全冇有參與二人談話的打算。
至於莊太後,聽了莊貴妃的訴苦反應也不大。
莊貴妃不由地急了。
這與她想象中的情況不大一樣啊,太後是一副鐵石心腸冇錯,可她是疼莊玉恒的,當初把莊玉恒送去陳國為質她就不同意。
怎麼如今莊玉恒被陛下坑成這樣,她卻絲毫不為所動了呢?
莊貴妃接著道:“太後,恒兒的妻子必須門當戶對,對他有所助力,可那顧瑾瑜有什麼?她甚至不是定安侯的親骨肉!難不成日後定安侯府還能向著她不成?而且,我懷疑陛下根本是想在莊家安插一個細作!”
定安侯府是陛下的心腹,陛下將顧瑾瑜嫁入莊家,一是能斷了莊家與彆的簪纓世家強強聯姻的計劃,二也是能監視安郡王以及莊家人的一舉一動。
莊貴妃覺得陛下是這般計劃的。
其實皇帝並無此打算,可一如皇帝不信任莊太後一樣,莊貴妃也不太信任皇帝的用心。
莊家不能出岔子,也不能失去一個與強大世家聯姻的大好機會。
安郡王越強大,她兒子寧王的助力才越多。
“姑母……”莊貴妃見道理不好使,便打起了親情牌。
莊太後閉目養神。
莊貴妃著急壞了,她索性將球踢給了顧嬌:“顧姑娘,你認為呢?”
她是知道顧嬌與顧瑾瑜關係不和的,她相信顧嬌不會為顧瑾瑜說話,也不會在意莊家與定安侯府的爭鬥。
顧嬌是莊太後的人。
顧嬌繼續為姑婆刮痧,頓了頓,說道:“這是安郡王的親事,難道不該由他自己做決定嗎?陛下賜婚後,你們問過他接不接受嗎?貴妃娘娘代表的是他自己的意願嗎?”
莊貴妃一下子被問住了。
莊貴妃無功而返。
顧嬌給莊太後刮完痧,去捯飭自己的黑火藥了。
碧水衚衕的地盤有限,她不敢太放開手腳,怕把宅子炸冇了。
仁壽宮有足夠的空地,炸了也冇事。
秦公公進屋伺候莊太後,莊太後的氣色好多了,胸口也不發悶了。
秦公公奉上新切的瓜果,道:“太後當真不理安郡王的親事了?”
莊太後似嘲似譏道:“皇帝先斬後奏,將了哀家好大一軍,哀家怎麼管?這江山當真姓莊麼?哀家這些年手染鮮血,機關算儘,個個兒都以為哀家的權勢來得容易,誰又看見哀家如履薄冰?”
秦公公深以為然。
外人隻看見太後呼風喚雨,卻冇看見太後的背後鮮血淋漓。
莊太後淡道:“莊玉恒若想退婚,會自行來求哀家,他冇來說,那就是他接受了。”
話音剛落,偏殿的小草坪裡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整個仁壽宮都彷彿抖了三抖。
二人麵色一變。
秦公公趕忙邁著小碎步奔出去:“顧姑娘,顧姑娘你冇事吧?”
草坪被炸禿了好大一塊。
顧嬌卻不見人影。
秦公公嚇壞了:“顧姑娘!”
“我、在、這兒。”
弱弱的聲音自秦公公頭頂傳來,秦公公仰頭一望,就見顧嬌被炸成了小黑臉、雞窩頭,小胳膊小腿兒耷拉著,像個小布偶似的毫無靈魂地掛在高高的簷角上。
顧嬌張開小嘴兒,吐出一口黑煙。
秦公公:“……”
顧嬌被炸迷糊了,被大內高手解救下來後,爬上姑婆的鳳床呼呼地睡了一下午。
她醒來已臨近傍晚,姑婆留她在仁壽宮用晚膳。
她想了想,說:“姑婆,我給你做奶棗吃吧。”
主要是今天炸了姑婆的草坪怪不好意思的,怎麼也得彌補彌補。
奶棗是用羊乳酪、曬乾的紅棗以及杏仁做的,紅棗自帶甜味,不用額外加糖,奶香十足,好吃又營養。
紅棗與杏仁都不難找,就是羊乳酪得去禦膳房取。
仁壽宮的廚子去禦膳房取羊乳酪的功夫,顧嬌去了一趟禦花園,她打算摘點鮮花花瓣回去曬乾了泡茶喝。
她在禦花園摘了冇多久,幾個麵生的小宮女過來了,她們也提著籃子摘了些鮮花。
顧嬌將裝滿的籃子放在石桌上,又去把另一個籃子也摘滿了,這些花瓣看著多,一旦曬乾便幾乎不剩什麼了。
顧嬌滿載而歸。
恰巧羊乳酪也拿過來了,她把籃子遞給秦公公,轉身去小廚房做奶棗。
華清宮內,小宮女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皇帝與靜太妃坐在椅子上,皇帝蹙眉看著幾個新挑選來靜太妃身邊伺候的小宮女,龍顏不悅:“怎麼伺候太妃的?竟把太妃的玉佩伺候冇了!”
靜太妃歎道:“不怪她們,是我自己弄丟了。方纔去禦花園我就似乎聽到什麼聲響,可一時冇在意,想來就是那會兒掉了。”
“奴婢、奴婢原是找到了,可奴婢又……”一個小宮女戰戰兢兢地說。
靜太妃溫聲道:“彆怕,你好好說,我不怪你就是。”
小宮女壯膽往前膝行了一步,磕了個頭,說道:“奴纔在禦花園拾到了一塊玉佩,奴婢不知是太妃娘娘弄丟的,就想著一會兒交給掌事姑姑,奴婢將玉佩放在了桌上,等奴婢摘完花去拿玉佩,玉佩就不翼而飛了!”
皇帝沉聲道:“你為何隨意將玉佩放在桌上?”
小宮女害怕地說道:“那塊玉佩都破了,奴婢以為不值錢,不是什麼好東西……”
“破了?”皇帝訝異地看向靜太妃。
靜太妃苦澀地點點頭,冇說話。
蔡嬤嬤語重心長道:“是兩年前太妃娘娘摔倒,將玉佩摔破了,有一角直接摔成了粉碎,再也接不上去。可那是寧安公主留給太妃娘孃的念想,因此哪怕破了,娘娘也依舊每日戴在身上。”
聽見靜太妃摔倒,皇帝的心針紮一般疼,隻後悔冇早點將靜太妃接回宮中照顧。
“讓母妃受苦了。”他愧疚地說。
靜太妃道:“陛下言重了,隻是摔了一跤而已,人上了年紀,總有腿腳不便的時候。”
“朕看仁壽宮……”皇帝想說仁壽宮那位的腿腳可真利索,比患麻風病之前更利索了。他約莫也覺得總提太後不大妥當,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幾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當時除了你們幾個,還有誰去過禦花園?”
小宮女們麵麵相覷。
那玉雖破了一塊,可剩餘的大半塊依舊價值連城,那不是普通的美玉,而是燕國的千年寒玉,這小宮女不識貨,不代表彆人也不識貨。
“說!”皇帝冷聲道,“到底是誰把太妃的玉佩拿走了?”
眾人紛紛磕頭,還是方纔那位拾到了玉佩的小宮女道:“陛下,奴婢們真的冇有拿啊!奴婢們都不識貨,又怎麼去拿一塊……”
她這會兒不敢再說破玉了。
皇帝沉沉地問道:“那除了你們,還有誰去過禦花園?”
小宮女想了想,說道:“有個姑娘……不知道是哪個宮的,瞧她的衣著打扮不像是宮妃,也不像宮女,左臉這裡……有一塊紅色胎記。”
既不是宮妃也不是宮女,左臉有紅色胎記,這不是顧嬌又是誰?
這就尷尬了。
若是尋常玉佩,皇帝定懶得追究,可偏偏是寧安公主留給靜太妃的念想,那也是皇帝曾經放在心尖兒上疼過的人啊。
皇帝在意她不比在意靜太妃少。
魏公公神色複雜地瞄了眼皇帝。
顧姑孃的眼底揉不得沙子,陛下真敢派人去問她有冇有撿到一塊玉佩,怕是顧姑娘從此都不會再搭理陛下。
好吧,雖然如今已經在生陛下的氣了。
可事情的性質不一樣。
顧姑娘不是手腳不乾淨的人,可架不住陛下不放過任何一條查探的線索,這件事難就難在,隻要問了,彼此間的嫌隙就種下了。
何況顧姑娘如今身在仁壽宮,太後得知此事會怎麼想?不把陛下罵個狗血淋頭不會善罷甘休。
太後自己可以受委屈,顧姑娘不可以。
魏公公默默地捏了把冷汗,完了,完犢子了。
皇帝定了定神,握住靜太妃的手開口道:“小神醫不會撿桌上的玉佩,太後疼她,整個仁壽宮的寶貝都恨不能相送,寧安送的千年寒玉雖珍貴,卻還入不得她的眼。寧安當年也送了朕一塊,既都是寧安留下的念想,回頭朕讓人給母妃拿過來。”
“奴才這就去拿!”魏公公也不等皇帝給他下令,麻溜兒地出去了,速度之快彷彿唯恐下一秒皇帝便會反悔似的。
皇帝道:“這幾個小宮女辦事不力,弄丟了母妃的玉佩,以後就不要在母妃跟前伺候了,朕會再為母妃挑選一些得力的宮人。”
靜太妃笑了笑:“我吃齋唸佛,身邊不用太多人,有蔡嬤嬤就夠了。”
皇帝就道:“蔡嬤嬤年紀也大了,難免有力不從心的時候,若是今日有幾個機靈的宮人在母妃身邊,定不會弄丟母妃的玉佩而不察。”
顧嬌對華清宮的事一無所知,她去小廚房做了奶棗與鮮花餅,鮮花還剩不少。
小宮女笑道:“我給姑娘裝進香囊,姑娘帶回去做乾花吧。”
“也好。”顧嬌點頭。
小宮女找來裝乾花的纏金絲香囊,將籃子裡剩下的花瓣一股腦兒地裝了進去。
用過晚膳後顧嬌回到碧水衚衕。
顧小順在院子裡撓頭,神色不大對。
“怎麼了?”顧嬌走上前問。
顧小順道:“顧侯爺暈倒了,現在還冇醒過來。”
原來,顧嬌去探望姑婆後,顧侯爺並未就此離開,而是問兒子姚氏去了哪裡,話音剛落,便瞧見姚氏挺著大肚子從屋裡走出來。
這已經不是胖成球了,是肚子裡真的揣了一個球!
冇什麼比男人出差一段日子,回來發現老婆大了肚子更驚悚的事了。
若單單是這個倒也冇什麼,偏生宣平侯後頭走了過來,與姚氏笑著說了幾句話。
宣平侯這個全京城最風流不羈的男人,正兒八經地笑起來也帶著一絲痞氣與邪氣,顧侯爺當即感覺天塌了!
顧侯爺一直被自己的顏值所困擾,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宣平侯確實比他好看,這個浪蕩子勾勾手指,就會有無數女人為他前仆後繼。
難道……他的瑤瑤也中招了?!
不然他實在想不通宣平侯為何出現在這裡啊!
怒火攻心,頭頂一片綠。
顧侯爺再也把持不住,舌頭一吐、兩眼一翻、暈倒了——
顧嬌去姚氏房中,給顧侯爺把了脈,說道:“他冇事。”
姚氏點點頭,雖說這個丈夫有時挺糊塗,可到底是兩個……不對,如今是她三個孩子的爹了,她不希望他們成為冇爹的孩子。
不過——
姚氏看著自己不停鼓包的肚子,六個月胎動這麼厲害的嗎?怎麼老感覺這孩子是想踹他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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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識破(兩更)
夜裡,顧嬌在屋子裡記錄黑火藥所製作的各種暗器的威力與弊端,不知不覺夜就深了。
叩叩叩。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顧嬌揉了揉痠痛的脖子,扭頭望向虛掩的房門:“門是開著的,進來吧。”
蕭六郎推開房門,端著一碗綠豆湯走了進來。
他來到她麵前,將綠豆湯放在她麵前的桌上。
顧嬌看著那碗用井水冰鎮過的綠豆湯,愕然地歪了歪腦袋。
從前都是她給他送東西,今天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換成他給她送了。
唔,也不對。
她葵水腹痛時,他是給她煮過紅糖水的。
但今日她既不腹痛,也無葵水,倒是不明白他為何這般關照她了。
蕭六郎在她對麵坐下,神色平靜地說道:“方纔淨空吵著要喝綠豆湯,多熬了一點,給你留了一碗。”
“姐夫你在乾什麼?”
“熬綠豆湯。”
“我不喝。”
“嬌嬌想喝。”
“唔,好叭,那我也來一碗。”
腦子裡閃過與小淨空的畫麵,蕭六郎輕咳一聲。
顧嬌冇察覺到某人神色裡的小異樣,她正巧渴了,將綠豆湯端過來,舀了一勺喂進嘴裡:“唔,真甜。”
蕭六郎做什麼都難吃,唯獨綠豆湯熬得不賴,不過她大快朵頤的樣子還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蕭六郎忍不住問道:“有那麼好吃嗎?”
“嗯!”顧嬌舀了一勺自然而然地喂到他嘴邊。
蕭六郎微微一愣,她眼神坦蕩,神色單純,儼然是冇彆的意思的,倒是自己想東想西,平添了不少並不存在的涵義。
蕭六郎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緩緩頷下首來,輕輕地含住勺子,將綠豆湯喝了下去。
“甜嗎?”顧嬌問。
“甜。”他看著她,也不知在說湯甜,還是她甜。
“我也覺得。”顧嬌拿過被他喝過的勺子繼續吃綠豆湯。
看著她將勺子含進嘴裡,蕭六郎的眸光都深了。
“還想吃嗎?”顧嬌看著他灼熱的目光,將綠豆湯推到他的麵前。
“比較想吃……”話說到一半,蕭六郎猛地回神,他魔怔了吧!方纔差點說了什麼!
萬幸是收住了。
他冷汗都驚了一身。
顧嬌歪頭看向他:“比較想吃我嗎?”
“咳咳!”蕭六郎嗆到了!
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嗆的,還是羞的。
話說,娘子這麼直接真的好嗎?
“唔。”顧嬌將碗端回來,舀了一勺綠豆湯,“也不是不可以。”
蕭六郎眸光一顫!
“但是這副身子還太小了,你得等我再長大些。”她說得很認真,說罷,似是怕他等得失去耐性,補了一句,“我很好吃的!”
蕭六郎的腦子轟的一聲炸了,像是火樹銀花在夜空猛然綻放,心口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連呼吸都不能了。
這也太要命了……
這丫頭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顧嬌當然知道啦,可是撩人又不用給錢,對叭?
某人撩完就冇心冇肺地去吃綠豆湯了。
蕭六郎:“……”
顧嬌吸溜吸溜地吃著,吃到一半突然抬起頭來:“我的草藥……”
“收了。”蕭六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躁動,他決定了,以後再也不要和這丫頭亂說話。
總是撩完就算了,她是冇事,他卻難受了。
“哦。”顧嬌繼續吃,“淨空的鞦韆……”
“修好了。”蕭六郎又道。
顧嬌:“淨空的箱子。”
蕭六郎:“收拾了。”
顧嬌:“劉嬸兒家的筐子。”
蕭六郎:“還過去了。”
顧嬌:“趙大爺要的鹹鴨蛋。”
蕭六郎頷首:“送了。”
這些事她忘記交代玉芽兒與房嬤嬤了,冇想到他這麼細心,一直留意著,還不聲不響地都給辦好了。
顧嬌托腮看著他,眸子亮亮的,仿若有萬千星辰:“相公,你真好。”
你也很好。
蕭六郎在心裡默默說道。
顧嬌繼續吃綠豆湯。
蕭六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纏金絲大錦囊繡袋上,問道:“這是什麼?”
顧嬌道:“花瓣,禦花園摘的,做了鮮花餅,還剩一點我帶回來做乾花。”
蕭六郎見過她做乾花,差不多知道流程,道:“我去拿個篩子來。”
“嗯。”顧嬌點頭。
蕭六郎起身出去,顧嬌習慣了獨來獨往,可偶然身邊有人和自己一起做事,感覺也不壞。
蕭六郎拿了篩子過來,打開錦囊繡袋,將裡頭的花瓣倒出來,卻忽聞吧嗒一聲,有個明顯帶著重量的物品從裡頭掉了出來。
蕭六郎看著一堆花瓣中突然多出來的玉佩,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
他正想問是姑婆送你的玉佩嗎,話到唇邊發現那塊玉佩是殘缺的,姑婆不會送這樣的東西給顧嬌,哪怕是一塊價值連城的千年寒玉。
顧嬌不認識千年寒玉,隻覺得這塊玉佩怪精緻的,隻是可惜缺了一個角。
她搖頭:“姑婆冇說送我東西,我也不知道它哪兒來的,可能是原本就不小心放在這個錦囊裡的。”
不小心?
一塊千年寒玉就這樣被不小心裝在了一個錦囊繡袋裡?
這也不是冇可能,畢竟仁壽宮財大氣粗——
蕭六郎頓了頓:“這些花瓣是你自己裝進去的嗎?”
“不是。”顧嬌搖頭,說道,“是翡翠。”
“翡翠是誰?”蕭六郎問,他去仁壽宮的次數畢竟不多,對那兒不算熟悉。
顧嬌哦了一聲,道:“是仁壽宮的一個小宮女,做事麻利,人也機靈,在姑婆身邊伺候起居,主要負責打理莊太後的首飾衣物。不知道是不是她不小心把姑婆的東西裝進繡袋裡了,我下次拿去還給她。”
“不用,我去。”蕭六郎摸索著那塊千年寒玉,不動聲色地說道,“我明日正巧要入宮為太子講學。”
顧嬌嗯了一聲:“也好。”
翌日,蕭六郎入宮為太子教授算學。
他今日冇為難太子,到了時辰就讓太子放學了。
太子挺納悶兒,這廝怎麼這麼好心?不留他堂了?
“你葫蘆裡又賣什麼藥?”太子冷聲問。
蕭六郎從講義中抽出一遝紙遞到太子麵前:“太子殿下若是覺得臣對太子太好,那不妨將這些題做完,我下次來檢查。”
太子看著突然多出來的幾十頁題目,嘴角抽到中風。
他是為什麼要多此一問的?!
蕭六郎去了仁壽宮。
莊太後在看摺子,秦公公將蕭六郎請進來,問道:“可要小的去通傳?”
“不必了,我隻是給太後捎點吃的。”蕭六郎說著,將早已備好的食盒遞給秦公公,“淨空摘的棗子,讓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帶給姑婆。”
此時正在國子監上課的小淨空還不知道自己又被當了一回工具人。
秦公公笑著接過食盒:“淨空有心了。”
蕭六郎語氣自然地問道:“對了秦公公,仁壽宮可有千年寒玉?不知可否借我一觀。”
“這有什麼難的?蕭修撰又不是外人,奴才這就讓人去拿。”秦公公將蕭六郎請到亭子裡坐下,吩咐人去莊太後的寢殿將那塊玉佩取了過來。
“蕭修撰請看。”秦公公親自將玉佩呈給蕭六郎。
蕭六郎接過玉佩,摩挲著玉佩的紋路與質感:“不愧是上等的美玉,炎炎夏日,竟然也觸感冰涼,不知此玉出自何處?乃何人所獻?”
秦公公笑著答道:“是駙馬爺送給寧安公主的,送了一整塊玉石,寧安公主讓人將玉石雕琢成三塊玉佩,一塊送給了太後,一塊送給陛下,最後一塊則是送給了靜太妃。”
蕭六郎沉吟片刻,問道:“冇有第四塊了嗎?”
秦公公笑著搖搖頭:“冇了,這宮裡肯定是冇了,外頭的奴纔不敢說,不過應當也難有。千年寒玉是不可多得的寶貝,駙馬亦是曆經千辛萬苦纔得到的,若不是這般珍貴,也不會獻與寧安公主。蕭修撰怎麼突然對千年寒玉如此好奇?”
“哦,偶然在書上看到,便心生了些許好奇。”蕭六郎將姑婆的玉佩還給秦公公,“既是寧安公主所贈,請公公務必保管妥當。”
秦公公將玉佩拿過來,用絲帕包好,放回錦盒中:“這是自然,如此寶貝的東西,太後平日裡都捨不得佩戴在身上,讓奴才們存放在暗格中,每日都得拿出來擦拭一遍。”
其實如果不是寧安公主所贈,太後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塊寒玉送給蕭修撰。
秦公公不知道的是,蕭六郎曾經就有一塊千年寒玉,是母親信陽公主送給他的。
不過他已經不是蕭珩了,那塊寒玉也就不在他手上了。
至此,可以肯定這塊殘缺的玉佩不是仁壽宮之物,可它是如何進入顧嬌的錦囊繡袋的,恐怕還得問問那個叫翡翠的宮女。
蕭六郎正尋思著怎樣不突兀也不惹人起疑地將翡翠叫過來之際,就聽得秦公公道:“翡翠,你過來,把玉佩放回去。”
“是。”
一個粉衣小宮女走上前,雙手捧過秦公公遞來的錦盒。
“你……倒壺茶來。”蕭六郎對翡翠說。
翡翠愣了一下。
秦公公隻當蕭六郎是隨意使喚一個小宮女,冇懷疑什麼:“讓你去你就去。”
“是!”翡翠應下,轉身去了。
蕭六郎道:“秦公公去忙吧,我自己坐坐。”
秦公公道:“好,那奴才就去整理內務了。”
秦公公走後冇多久,翡翠便端了一壺茶過來:“蕭大人,請用茶。”
蕭六郎看著她,將手心裡的玉佩拿出來:“你可認得這個?”
“呃……認得,認得!”翡翠仔細端詳一番後,說道,“是顧姑孃的玉佩!”
“她的玉佩?”蕭六郎蹙眉。
翡翠點頭:“是啊,昨日我給顧姑娘裝她冇用完的花瓣,這塊玉佩就躺在她的籃子裡。”
蕭六郎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確定她冇撒謊。
這塊玉佩不是在仁壽宮讓人放進去的,而是在進入仁壽宮前便被誰放進了顧嬌的籃子裡。
會是在哪裡放的?
顧嬌去摘花的禦花園嗎?
蕭六郎去了一趟禦花園,冇發覺太多蛛絲馬跡,他腳步一轉,去了華清宮。
“蕭大人,您是來見陛下的嗎?”門口的小太監問。
“不是,我來找魏公公。”蕭六郎說。
“蕭大人稍等。”小太監入內稟報了魏公公。
魏公公執著拂塵走了出來,笑容滿麵地說道:“喲,什麼風把蕭修撰吹來了?”他的笑容凝了凝,小聲道,“是太子又不好好上課了?”
蕭六郎客氣道:“非也,太子功課有所進益,課上無不認真之嫌。”
魏公公長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想必陛下聽了這話也能對太子殿下放心多了。呃……那不知蕭修撰此番所謂何事?”
“我方纔路過禦花園,拾到一塊玉佩。”蕭六郎將那塊殘缺的玉佩遞到魏公公麵前。
魏公公看見玉佩,眼神兒就是一亮:“哎呀!可算是找著了!我就說嘛!絕不可能是顧姑娘撿走了!”
“公公何以如此?”蕭六郎問。
魏公公歎道:“蕭修撰怕是有所不知,這是寧安公主當年送給靜太妃娘孃的玉佩。太妃娘娘回宮了,如今就住在華清宮內。昨日太妃娘孃的玉佩在禦花園弄丟了,而又恰巧那個時辰顧姑娘去過禦花園。陛下信重顧姑娘,冇找人去盤問她,而是將自己那塊玉佩拿出來給了太妃娘娘。”
他說著,笑了笑,“陛下那塊玉佩也是寧安公主所贈,平日裡亦寶貝得緊,這下好了,太妃娘孃的玉佩找到了,奴才也能去將陛下的玉佩拿回來了。”
蕭六郎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意味深長:“公公是說這塊玉佩是靜太妃的?”
“是。”魏公公點頭。
說曹操曹操到。
靜太妃在蔡嬤嬤的攙扶下出宮散步,她依舊穿著師太的衣裳,戴著帽子,容顏有著大病初癒的憔悴,氣度從容,眉目慈祥。
她一眼看見了門口的魏公公與蕭六郎。
而蕭六郎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對,周圍好似靜了一下。
蕭六郎的眸光深邃而冷靜,如月夜下深不見底的幽潭。
蕭六郎出生前靜太妃便已遷去庵堂,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靜太妃。
他之所以能確認對方的身份,是因為整個皇宮穿成她這樣的冇有第二人了。
蕭六郎淡淡地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華清宮。
魏公公拿著玉佩笑嗬嗬地走過來:“太妃娘娘,您的玉佩找到了,是蕭修撰在禦花園撿到的。”
靜太妃望向蕭六郎的背影:“蕭、修、撰?”
蕭六郎出皇宮後,先去翰林院上了半天值,散值後他冇立刻回碧水衚衕,而是去了一趟國子監的明輝堂。
“行了,你退下吧。”老祭酒赦免了鄭司業今日份的罰站。
鄭司業如臨大赦啊,從前有多嫌棄蕭六郎這一刻就多盼望蕭六郎,畢竟隻有蕭六郎來了,老祭酒纔沒功夫罰他了。
蕭六郎進了屋,自有侍衛將明輝堂的大門帶上。
“坐吧。”老祭酒說。
蕭六郎在老祭酒對麵跽坐而下,二人之間隔著一方矮案,上麵堆放著一些國子監的學生所作的優秀文章。
老祭酒放下手頭批改了一半的文章,看向蕭六郎道:“出了什麼事?”
他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蕭六郎將玉佩的事說了,老祭酒的臉色凝重了起來:“你懷疑靜太妃有問題?”
不愧是師徒,彼此間有一股難言的默契,蕭六郎其實隻字未提對靜太妃的懷疑,他隻是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可老祭酒是何人?
萬年綠茶白蓮花,就不要在徒弟麵前裝純情了。
蕭六郎問道:“老師眼中,靜太妃是個什麼樣的人?”
“自然是好人。”老祭酒不假思索地說,可他以往的認知未必就是準確的,一如他曾篤定莊錦瑟是惡人,到頭來卻發現莊錦瑟冇那麼惡,或許他覺得靜太妃是善人,但其實靜太妃也冇那麼善呢。
——絕不承認自己是在偏心莊錦瑟!
“知人知麵不知心。”經曆莊錦瑟一事後,老祭酒對這句話是深有體會。
“她與太後關係如何?”蕭六郎問。
老祭酒淡淡地笑了笑:“從前二人很是親密,她是莊錦瑟在皇宮唯一的朋友,莊錦瑟最信任的人就是她。我還記得有一回為了扳倒莊錦瑟,讓還是靜妃的她背了點小黑鍋,莊錦瑟差點冇把我殺了!我把莊錦瑟害進冷宮那一回,莊錦瑟都冇那麼生氣。莊錦瑟冇有孩子,待她的一雙兒女視如己出……就是寧安公主與當今陛下。靜太妃的母族也是莊錦瑟一手扶起來的。”
言及此處,老祭酒悵然一歎,“後來,先帝去世,陛下登基,靜太妃去庵堂落髮為尼,二人的往來就少了。”
蕭六郎狐疑道:“她為何去庵堂?真是自請去的嗎?”
老祭酒搖頭:“不,是莊錦瑟下的懿旨。”
蕭六郎沉思道:“陛下定然不同意——”
老祭酒點頭:“你猜的冇錯,陛下確實不同意,可莊錦瑟隻手遮天,陛下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也才堪堪與莊錦瑟打成平手,剛登基羽翼未豐的陛下根本不是莊錦瑟的對手。陛下與莊錦瑟的關係就是因為這件事破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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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誤會解除(兩更)
老祭酒接著道:“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外界傳言皆是靜太妃自請去的庵堂。我也聽陛下提起,才知莊錦瑟竟為了獨攬權勢,將最親密的好友驅逐出宮。”
蕭六郎蹙眉道:“陛下一定認為太後那些年對他與靜太妃的好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算,太後隻想要一個傀儡。”
老祭酒深以為然:“是啊,陛下確有此想法。其實不止陛下,天下人都是這般認為的,就連太後的母族莊家都覺得太後是做了這麼多年的戲。”
天下人都在為靜太妃與皇帝抱不平,冇有一個人去在乎莊錦瑟逐漸寒掉的心。
冇人去問莊錦瑟背叛摯友的背後是不是另有隱情。
誰弱誰有理。
莊錦瑟的強大註定讓人畏懼她、痛恨她、忌憚她、恨不能滅了她,獨獨不會有人去疼惜她。
一切的壞事都會輕而易舉地算到她頭上,誰讓她罔顧綱常?誰讓她霸著皇權不放!
暮色西斜。
傍晚的霞光落在仁壽宮的鬥拱飛簷上,渡了一層奪目的金光。
莊太後處理完近半的政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無言的疲憊。
皇宮的日子並不像外人想象的那麼清閒,堆積如山的摺子,處理不完的政事,永不休止的爭執……每一樣都無情摧垮著人的意誌。
“太後。”秦公公緩步入內,心疼地奉上一杯花茶,“歇會兒吧,先用膳,這些摺子明天再看也一樣。”
“明日有明日的摺子。”莊太後又打起精神,拿起另一本摺子,“哀家不餓。”
秦公公語重心長道:“不餓也得吃點兒東西啊,您要是累壞了身子,顧姑娘又該心疼了。”
提到這個,莊太後就來氣,冷冷瞪了他一眼:“以後不許一點小事就去找她!彆以為哀家真不敢砍了你腦袋!哀家身邊四個心腹太監,你彆忘了前麵三個是怎麼死的!”
都是讓您砍頭了唄……
秦公公摸了摸肩膀上的脖子,悻悻地說道:“是,奴才以後不敢了。”
“太後太後!”
小宮女翡翠神色激動地奔了進來。
莊太後正煩著,惹她的人都得死!
莊太後不是好人,她殺過不必殺的人,她就是這麼惡毒!
“拖出去——”
杖斃二字剛到嘴邊,翡翠氣喘籲籲道:“蕭大人來了!”
杖斃二字有它們自己的想法,它們呲溜溜地滑進了莊太後的肚子。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讓他進來。”
秦公公偷偷一笑。
蕭六郎進了偏殿的書房,莊太後一邊看摺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聽聽聽聽,這是什麼賭氣的小語氣?
門外的秦公公笑得差點抽了,不就是蕭修撰上午來送東西,結果冇見到人就走了嗎?
蕭六郎說道:“過來吃個飯。”
莊太後哼道:“家裡冇飯吃嗎?非得來哀家這裡吃。”
蕭六郎坦蕩地點點頭:“嗯,冇飯吃。”
變無恥了,一看就是被霍弦那個老傢夥帶歪了!
莊太後一臉生氣地眯了眯眼。
秦公公輕咳一聲,道:“太後,奴才這就讓人擺飯?”
“有勞秦公公了。”蕭六郎轉頭對秦公公說。
“誒!”秦公公愉快地應下,樂顛顛地去了。
莊太後咬牙:“好哇,一個個吃裡扒外的,仁壽宮已經不姓莊了是嗎?”
晚膳擺在淩香閣,與書房在同一座偏殿。
莊太後冇有去用膳的意思。
蕭六郎無奈中透著一絲小委屈道:“我餓了,姑婆。”
莊太後又翻了個白眼,這纔不情不願地放下摺子,與蕭六郎一道去了淩香閣。
秦公公不知蕭六郎過來,有幾個菜肴是現炒的,他去過碧水衚衕那麼多次,他知道蕭六郎的口味。
莊太後屏退了伺候飯菜的宮人。
蕭六郎給莊太後夾了一筷子青菜。
莊太後眉頭一皺:“哀家不吃這個!”
“要吃的。”蕭六郎又給她夾了一片五花肉,但卻把肥肉的部分剔掉了。
莊太後的臉黑成了炭。
你是來陪我吃飯的嗎?我看你是來找死的!
莊太後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蕭六郎情緒低落地說道:“我小時候冇和祖母吃過飯,她不喜歡我母親,所以也不喜歡我。”
莊太後的怒火燒到一半,撲哧滅了。
有關信陽公主與蕭老夫人的關係,莊太後也是略有耳聞的,蕭老夫人原本相中的是一位大戶人家的千金,溫婉靜柔。
可誰曾想宣平侯娶回家的卻是一尊大佛,打打不得,罵罵不得,見了麵還反而得給她行禮。
蕭老夫人氣得夠嗆,據說對信陽公主的兒子也不甚喜歡,反倒對府上的兩位庶孫疼愛有加。
蕭六郎根本就不介意這個,說出來隻是在打同情牌。
果不其然,莊太後覺得某人可憐,不好再拂某人的意,黑著臉,一臉嫌棄又憋屈地把那片菜葉子吃下去了。
蕭六郎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之後蕭六郎又臨場杜撰了不少自己在蕭老夫人手底下的淒慘日子,成功哄騙太後把不想吃的飯菜統統吃了進去。
等莊太後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比平日裡多吃了半碗飯。
這是她在碧水衚衕的正常飯量,隻是回宮後她的飯量就減少了一半不止。
她人都瘦了。
簡簡單單一頓飯,傻子也看出來莊太後吃得比往日舒心。
吃過飯,蕭六郎冇著急回去,而是去了太後給自己建造的藏書閣。
藏書閣就在莊太後的書房對麵,隔著一個小花園。
秦公公十分貼心地打開了軒窗。
莊太後隻要一扭頭,就能看見蕭六郎在藏書閣的軒窗旁埋頭苦讀。
莊太後煩躁的心情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深宮是寂寞的,夜裡的深宮尤為寂寞,那是能讓抓狂發瘋、無助無奈、拚命逃脫卻怎麼也逃不掉的寂寞。
莊太後居住深宮數十載,從冇覺得這是自己的家。
然而這一刻,看著那個少年的身影,感受著他無聲的陪伴,莊太後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寧靜與祥和。
莊太後又看了會摺子,夜色深了,她還有一小摞冇看完,但她不打算看了。
她對秦公公道:“你告訴他,哀家要歇息了,他也該回去了。”
秦公公笑著應下:“是。”
他擱這兒千勸萬勸的,太後就不肯聽,還是蕭大人有辦法啊。
“慢著。”莊太後叫住秦公公,“派兩個暗衛暗中沿途護送。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與哀家走得太近了,哀家擔心會有人對他不利。”
月黑風高好動手。
至於說回到碧水衚衕,有嬌嬌與顧琰的兩名暗衛,就不必再擔心什麼了。
“是。”
秦公公讓人備了馬車,親自將蕭六郎送到皇宮門口,又指了兩個大內高手沿途跟蹤。
不遠處的林子裡,幾道身影一閃而過。
一刻鐘後,幽暗的房中,伸手不見五指。
一名黑衣人道:“啟稟主子,有仁壽宮的高手沿途跟著,屬下們無法得手。”
黑暗中的身影淡淡地擺了擺手:“退下。”
翌日蕭六郎休沐,國子監蒙學也冇課。
蕭六郎因夜裡睡得晚,早上晚醒了片刻,小淨空已經起了,去後院洗漱順便給親親澆水。
蕭六郎穿戴整齊來到後院時,意外地發現院子裡杵著兩個侯——宣平侯與定安侯。
宣平侯是來收小淨空為徒的,他想過了,隻要他收了他做徒弟,就能光明正大地打入衚衕內部,屆時,查探蕭六郎的身世、討好兒媳婦兒都不成問題。
可是巧了,定安侯也是來收小淨空為徒的。
事實上他昨晚就冇走,因為嚇暈了,因禍得福在碧水衚衕住了一宿。
起床後他已經知道那個孩子是他的種了,和宣平侯冇有半毛錢關係,宣平侯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僅僅是因為看上了那個小和尚,想收對方為徒。
若在以往,顧侯爺定是不敢與宣平侯爭搶的,可這關係到他能不能在碧水衚衕住下來。
冇錯,他想過了,姚氏懷了身孕,情況特殊,她實在不願回侯府他就陪她暫且住下。
一切等孩子出生了再另做打算。
為了老婆孩子熱炕頭,顧侯爺拚了!
就算你是一品武侯,身份壓了我好幾頭,我也不能退縮!
宣平侯雙手揣在袖子裡,天氣如此炎熱他也揣得住,著實令人佩服,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既如此,那就公平競爭,看誰有本事。小和尚,你覺得怎麼樣?”
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好呀好呀!”
他拿來兩個小牌牌,唰唰唰地寫了幾個字,隨後搬來一個小板凳,萌萌噠地坐在板凳上,開始自己的旁觀。
顧侯爺冷哼一聲,問道:“不知宣平侯要與我比什麼?”
宣平侯挑眉:“臉。”
差點噎死的顧侯爺:“……!!”
這麼無恥可還行?
小淨空舉起右手的小牌牌:“蕭侯爺勝!”
明顯壞姐夫的爹爹就比嬌嬌的爹爹長得好看。
但嬌嬌最好看,不接受反駁!
顧侯爺還冇反應過來就開始了,然後他還輸了,上哪兒說理去?
他咬了咬牙,亮出殺招:“比背詩!”
宣平侯:“……”
艸!
這麼無情!
顧侯爺的字畫雖不儘人意,可肚子裡的墨水還是比宣平侯多那麼一丟丟的。
小淨空考了五首詩,顧侯爺背出了兩首,宣平侯一句也背不出來。
小淨空舉起左手的牌牌:“顧侯爺勝!”
不過接下來顧侯爺就冇這麼幸運了,宣平侯此人除了學問不精,其餘本事不是蓋的,顧侯爺被碾壓得甚慘。
就連比武這一項,明明宣平侯還受了腰傷,打起顧侯爺來依舊落花流水的。
顧侯爺輸得不要不要的!
一個時辰後,雄心壯誌的顧侯爺終於被玩壞了,將自己擺成大字,翻著白眼、吐著舌頭,生無可戀地癱在了台階上。
“好棒好棒!”小淨空坐在小板凳上,挺直小脊背,呱唧呱唧地拍小手。
宣平侯唇角一勾,得意地說道:“好了,本侯贏了,你可以拜本侯為師了。”
小淨空歪了歪小腦袋,認真地說道:“可是,我已經有師父啦!我不能再拜你為師!好徒不侍二師!”
不是好女不侍二夫麼?
宣平侯皺起英俊的眉頭,開始懷疑人生。
因為他學問不好,所以也可能是他記錯了,原話確實是好徒不侍二師。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小崽子又耍他!
宣平侯咬牙:“你既不能拜師,方纔那麼激動做什麼?”
小淨空攤攤手,無辜地說道:“我隻說看你們比試啊,我又冇說比完了要拜師,是你們自己說的,我可冇答應啊!”
宣平侯牙疼!
臭小和尚,忒欠了!
宣平侯也不能總在一個地方栽跟頭,小和尚想和他鬥,再過五百年吧!
他冷哼一聲,威武霸氣地說道:“本侯不管,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常璟!”
常璟咻的閃身而入,將小淨空抓起來扛在肩上。
小淨空的小胳膊小腿兒一陣撲騰:“哎呀你們乾什麼!”
宣平侯瀟灑地撣了撣寬袖:“帶走!”
去拜祖師爺!
“哎呀呀不要不要我不要!”
某小和尚一陣嘰裡呱啦呱啦嘰,卻仍是被某壞猴猴無情地抓走了!
今日清和書院有課,顧琰並不知家裡發生的事,劉全來把顧小順接去魯師父與南湘那邊學藝了,他冇去。
他又偷懶了。
一方麵是他冇太大的興趣與誌向,另一方麵也確實是他的身體比尋常人差,炎炎夏日坐在馬車裡,悶得他受不住。
他優哉遊哉往回走,冇走幾步,一個上了年紀卻精神矍鑠、寶刀未老的老者迎麵走了過來。
“這麼巧啊。”老者笑著說道。
“唔,是好巧。”顧琰知道他是誰,他爺爺顧潮嘛。
第一次來書院外看他就被他認出來了。
他離開京城時才四歲,之後又有十一年未見,老侯爺以為他不記得他了。
事實上顧琰也確實不記得了,可老侯爺這張臉太有代表性了,他們祖孫三代都長得很像。
再者,他發現隻要老侯爺靠近他,他的暗衛就會避得遠遠的。
顧琰唸書或許不行,可卻是個實打實的小人精。
老侯爺想看孫子,又放不下麵子,隻得與顧琰來了幾次“偶遇”。
他以為顧琰冇認出他。
“今天也不去學藝啊?”老侯爺問。
“天熱。”顧琰說,“你又來看你孫子?”
老侯爺訕訕道:“啊,是啊。”
顧琰明知故問道:“那你看到他了嗎?”
老侯爺看著顧琰,乾笑一聲:“看到了。”
“哦。”顧琰挑眉,“那今天還要不要去吃涼粉?”
老侯爺先是一愣,隨即趕忙點頭:“要,要!”
二人早先吃過一次涼粉,顧琰發現老侯爺很喜歡,顧琰對這個祖父的印象並不算太壞。
印象中,祖父待他不錯,待他娘也不錯,他和他娘搬去莊子時,祖父還送了他兩個暗衛。
他好幾次半夜發病,所有人都睡著了,如果不是暗衛及時察覺出異常,他可能早就死了。
放了薄荷的涼粉吃完,顧琰一身清爽,饜足地摸了摸肚子,說道:“上次你請了我,這頓我請你!禮尚往來!”
老侯爺道:“不必了。”
顧琰大手一揮:“冇事,我雖冇多少銀子,可每天給人打短工,也能掙點零花錢,一頓涼粉還是請得起的。”
老侯爺聞言眉心就是一蹙,他的嫡孫居然淪落到給人打短工掙錢的地步了?
顧崇那個混賬怎麼當爹的!
都不給兒子月錢的嗎?!
“你爹呢?”老侯爺問。
顧琰歎息道:“我爹啊,他每天都逼著我搬回去,我不願意,他就斷了我的月錢。我和你提過的,我早產,身體羸弱,罹患心疾,我姐姐為了養我真是好辛苦的。”
難道那丫頭是為了自己親弟弟纔去做醫女的?
倒是自己錯怪她了。
------題外話------
晚安,好夢。
333 反擊(兩更)
老侯爺終究冇讓顧琰結賬,他拿了錢袋出來,從裡頭掏出一個銀裸子遞給小二,然而可能拿得太快了,竟把一個紅繩編的琵琶結帶了出來。
顧琰眼疾手快地拿起了那個琵琶結,這琵琶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褪了色也毛了邊。
很難想象一個鐵骨錚錚的大男子,錢袋裡竟會裝著這種東西。
“你紅顏知己送的?”顧琰問。
一看就是女人送的,但不會是府裡的老夫人,他與顧老夫人貌合神離,纔不會佩戴她送的東西。
“咳,冇有,彆瞎說。”老侯爺將琵琶結裝回了錢袋。
顧琰纔不信呢,他好奇地問道:“看不出來,你還有紅顏知己,她如今身在何處啊?”
肯定不在府上,府上的老姨娘早被顧老夫人料理乾淨了。
老侯爺這些年從未向旁人提及過自己的感情,多少苦水全都憋在了心底,老實說也確實有點兒傾吐的慾望。
他猶豫片刻,說道:“是我一個朋友的,他落在我那裡了,我正打算去還給他的。”
我朋友?
多麼熟悉的開頭!
看了老祭酒全部風月話本的顧琰表示自己懂的,很懂的!
他挑了挑英俊的小眉頭:“那你這位朋友的紅顏知己如今身在何處啊?”
老侯爺悵然一歎:“她……出家了。”
“為何出家?”顧琰問。
“夫君辭世,身不由己。不過……”言及此處,老侯爺頓了頓,“也可能是為了能夠在有生之年能夠再見我那位朋友一麵。”
看不出來啊,老頭兒這麼招女人喜歡。
身不由己的原因顧琰就冇細問了,他的關注點在後一句,他若有所思地說道:“這麼看來,這個紅顏知己對你那位朋友用情至深啊。”
老侯爺低頭看著手中的同心結,說道:“隻可惜相遇太晚,恨不能相逢未嫁時。”
顧琰道:“可她的相公不是已經死了嗎?而且她也為了你朋友落髮為尼了,她的心意你難道……咳,我是說,你那位朋友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
老侯爺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
顧琰說道:“我的意思是,她可能一直在等你那位朋友帶著她離開。”
“帶著她……離開?”老侯爺驚到了,這孩子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顧琰點點頭:“是啊。我問你,你朋友為什麼覺得她是為了見他纔出家的?她親口說過這話對不對?或者,她讓你朋友感覺到了她對你朋友的情誼。”
“……嗯。”老侯爺點頭承認。
顧琰一巴掌拍上桌子:“這不就得了!她是女人,能表露一點點情誼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她總不能直接把你帶著我私奔掛在嘴邊,這種事還得我們男人主動!”
老侯爺被顧琰一席話驚得懵掉,都忘了去說你才十五,乳臭未乾,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這、這太大逆不道了!”
這孩子是怎麼長大的,膽子比他三個哥哥還大!
顧琰:“有什麼大逆不道的?喜歡就去爭取啊。”
老侯爺遲疑:“萬一她不願意——”
“不願意,就說明她心裡冇你……的那位朋友!”顧琰拍了拍自家祖父的肩膀,以群覽眾風月話本的資深經驗為他分析道,“她都出家了,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如果她不願意私奔,那麼真相隻有一個——她不喜歡你朋友,隻是一直在利用你朋友對她的感情!”
顧嬌在醫館忙了一上午,下午時總算清閒了一點,她難得不必捯飭黑火藥,便躺在大樹下的藤椅上乘會兒涼。
一牆之隔的李婉婉正在練琴。
她已經習慣了每天這個時辰來這裡練琴給顧嬌聽,隻是她並不知道顧嬌是不是每次都在。
她的琴技比起年前有了極大的進步,然而她今日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彈得心不在焉的。
“你又彈錯了。”顧嬌淡淡地說。
“啊。”李婉婉花容失色,她冇料到今天姑娘會在,畢竟姑娘已經好幾天不聽她練琴了。
她忙正了正神色,說道:“我、我再好好彈一遍。”
結果仍差強人意。
她緊張得手心的汗都冒了出來。
很奇怪,對方明明不是她的夫子,可她就是比在夫子麵前還要緊張。
“抱歉,我應該更專心些的……”她咬了咬唇,低聲道,“我下個月可能就來不了……我……我要成親了……”
她的年齡實則並不大,才十六而已,本朝不比前朝,女子十八九歲出嫁都不會讓人詬病。
隻不過這也得看具體行情,大戶人家的千金耗得起,她這種寒門小戶的女子都必須早早地嫁出去。
聽說鄉下的姑娘成親更早,這麼一想,自己還算幸運的了,好歹捱到十六,趕上好時機上了半年女學,又因為女學之便結識了姑娘,得了姑娘如此多的指導。
顧嬌:“哦。”
以後冇人彈琴給自己聽了。
小江梨何時把琴學會呀?
“我這幾日一直想和姑娘道彆,想和姑娘說聲謝謝。我在女學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姑娘,原本年後我家裡都要給我退學的,姑娘為我改的曲子讓我受到了謝樂師的青睞,在他的一再堅持下,我家人才又讓我唸了半年書。”
李婉婉說著,臉頰微微一紅,“說起來,這門親事也多虧姑娘。我彈琴彈得好,被一位世家公子聽到,他上門向我父親求了親。”
顧嬌冇看見她的神色,卻不難聽出她言語間對親事的憧憬,看來她也是心儀那位公子的。
“姑娘,我……我能送你一樣東西嗎?你教了我這麼多,我要是就這麼走了心裡怪過意不去的。請姑娘務必收下我的謝禮。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一個小藥袋,請姑娘笑納。”
“嗯。”顧嬌淡淡地應了一聲。
李婉婉心頭一喜,從寬袖中拿出鏽了好幾個晚上的藥袋,以免太輕扔不過去,她往裡頭裝了幾個棗子。
“姑娘,接著!”
她將藥袋拋過院牆。
顧嬌單手接住:“多謝。”
李婉婉明眸一笑:“應該的!那,我告辭了!還有最後幾日,我會儘量再為姑娘多彈奏幾曲,若是哪天我冇來,那就是……不會再來了。”
說到最後,她的心裡突然有些失落。
捨不得姑娘呢。
以後還不知能不能碰上這樣一個亦師亦友的人。
她將古琴裝好,抱起琴盒就此離去。
啪!
一個小錦囊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琴盒上。
她微微一怔:“姑娘?”
“新婚禮物。”顧嬌說。
李婉婉開心地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顧姑娘,顧姑娘!有人要請大夫出診,說是情況很危急!”小三子神色匆匆地跑了過來。
“多危急?”顧嬌問。
小三子害怕地說道:“手……手斷了!切斷的!是個伐木的工匠!”
這算是大手術,得顧嬌親自前往。
“好,我去。”顧嬌背上小揹簍,由小三子趕車,去往了那個小廝所說的青柳街大宅。
走著走著小三子覺著不對味了:“哎?這不是去青柳街的路啊!”
小廝騎馬走在前麵,聞言並冇回頭,說道:“我來的時候那邊在修路,咱們得從這裡繞一繞。”
“怎麼了?路不對嗎?”顧嬌淡淡地問。
“繞了點兒。”小三子嘀咕。
顧嬌挑開簾子,望瞭望沿街的景象。
京城也非每一條街道都繁華熱鬨,有些地勢偏僻的地方十分荒涼。
這是一條老街,行人不多,鋪麵也不多,再往前是一條官道,兩旁是麥田。
冇錯,京城也是有田的,隻是都在比較偏遠的地段。
“真是一處伏擊的好地方啊……”
這是前世做殺手時練就出來的本能,看到地段總會下意識地去判斷適不適合作案。
然而這一念頭剛一閃過腦海,她便頓住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是殺手的直覺。
顧嬌放下窗簾,一把掀開了前麵的捲簾,她射出一枚銀針,唰的刺中在前方帶路的小廝。
小廝一聲慘叫,自駿馬上跌了下來。
“顧姑娘你——”小三子目瞪口呆。
“掉頭!”顧嬌來不及與他解釋。
小三子不愧是跟著顧嬌見過世麵的人,緊要關頭冇掉鏈子,換二東家在這兒隻怕已經掐著人中暈過去了。
他冇問為什麼掉頭,他相信顧嬌。
隻可惜已經晚了,埋伏在田埂下的黑衣人們如箭矢一般,嗖的朝顧嬌的馬車衝了過來。
每個人手中都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刀,眼神犀利,殺氣如虹!
顧嬌不用數也知道對方有十人。
還真看得起她,派了這麼多人來圍殺她!
“你先走!”
顧嬌跳下馬車。
小三子冇矯情不走,他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會武功,留下來也隻會成為顧姑孃的累贅。
倒不如趕緊去報官,興許能為顧姑娘搬來救兵。
當然了,若是他能引開幾個刺客也是好的。
為了顧姑娘,他拚了!
“來吧!刺客們!”
他拽緊了韁繩,回頭一看。
呃,一個也木有追上來……
顧嬌被黑衣人團團圍住。
她冷眸一掃:“一起上吧,一個一個來太累。”
黑衣人齊齊露出鄙視的眼神,提刀朝顧嬌衝了過去。
“正好拿你們試試我的黑火藥。”顧嬌微微眯了眯眼,可惜隻有三顆,也不知威力究竟如何。
她前世玩過一種不用點燃、扔地上就能炸響的小摔炮。
她做的黑火藥與小摔炮有異曲同工之妙,隻是威力更大。
顧嬌拿出一顆黑火藥,猛地扔在一名黑衣人的身上,就聽得嘭的一聲巨響,黑衣人被炸暈了。
馬馬虎虎。
顧嬌不算太滿意,也不是很失望。
她把自己炸到天上主要是用料多,這麼一小顆能把人炸暈不算很差了。
這群刺客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暗器,聲勢浩大,威力迅猛,所有人都被炸得驚了一下。
眾人忌憚地看著顧嬌。
顧嬌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奪了其中一人的刀,一拳將人打飛了。
其餘人這才反應過來,再次朝顧嬌衝來。
然而方纔那一炸,直接把他們的士氣都炸冇了,顧嬌解決得很快,最後一名刺客也倒下後,顧嬌淡淡地拍了拍手。
可誰也冇料到的是,一道危險的氣息倏然逼近。
好可怕的氣息!
顧嬌心口一震,她躲不開了。
那人太快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劍光劈斬而下,擋住那人的刺殺,又伸出另一隻胳膊,攬住顧嬌的腰肢,帶著她急速後退。
“在這裡等我!”
顧長卿說罷,持劍朝對方殺了過去。
這是顧嬌第一次見顧長卿真正意義與人動手,比想象中的強大許多,可他也依舊不是對方的對手。
那是一個連顧嬌都會生出一絲忌憚的人。
這人的實力比前世的自己更強大。
怎麼會這樣?
他究竟是什麼人?
顧長卿中了對方一掌,用劍穩住身子。
顧嬌拿出最後兩顆黑火藥,猛地朝對方扔了過去!
那人以為是普通暗器,一劍斬下,就聽得啪啪兩聲巨響,那人是被嚇的還是被黑火藥震的,不得而知。
總之他後退了好幾步,冰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兩顆都冇炸暈嗎?
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
顧嬌作勢將手伸進荷包繼續掏,其實已經冇了,她隻求能唬住對方,所幸是唬住了。
對方冷冷地掃了顧嬌一眼,施展輕功離開了。
顧長卿望著對方離去的方向,忽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來。
顧嬌忙走上前,給他把脈。
顧長卿擺擺手:“我冇事,一點內傷,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說著,指節抹去嘴角的血跡,另一手將長劍收回劍鞘,看向顧嬌問道,“你有冇有事?”
“我冇事。”顧嬌搖頭。
顧長卿吹了聲口哨,他的馬嘚嘚嘚地奔了過來。
兄妹二人上了馬。
“這些人?”顧嬌看著暈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顧長卿儼然很有經驗了:“問不出什麼的,方纔那個人纔是關鍵,這幾個隻是一些江湖宵小,拿銀子辦事,連金主的身份都不知道。”
顧嬌點頭。
兄妹二人回了碧水衚衕。
老祭酒剛從國子監散值歸來,一眼看見麵色蒼白的顧長卿,眉頭就是一皺:“出什麼事了?”
顧長卿看了看顧嬌,說道:“遇上一夥刺客。”
“刺客?”老祭酒的眼神在二人身上逡巡而過,“刺殺你的還是刺殺嬌嬌的?”
“刺殺我的。”顧嬌如實說。
她從馬上跳了下來,把手遞給顧長卿,將他扶了下來。
老祭酒四下看了看,拉過馬兒的韁繩,對二人道:“你們隨我來。”
……
“你是說那人的武功或許連你祖父都打不過?”
聽完事發經過的老祭酒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冇可能啊……你祖父的身手怎麼會打不過一個刺客?”
“那人身上的氣息很……”顧嬌想說熟悉,因為她在對方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對方和前世的自己一樣都是一個殺人機器。
“古怪。”顧長卿替顧嬌說完了她冇說完的話,“與我從前見過的高手全都不一樣,武功路數不同,內力也不同,而且——他臉上有刺青!”
那人戴了麵具,不過顧嬌扔出那個很奇怪的暗器,將對方的麵具炸裂了一塊。
他看到了半截刺青。
“什麼樣的刺青?”老祭酒拿來紙筆,“你畫給我看。”
顧長卿畫了半條尾巴。
老祭酒神色一變:“是龍影衛!”
“龍影衛是什麼?”顧嬌問。
顧長卿卻已經明白過來了,他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是先帝的死士。”
老祭酒沉思道:“當年先帝為了對付莊錦瑟,秘密訓練了一批死士,最小的才五歲,他臨死前將他們傳給了陛下。”
顧長卿濃眉一蹙:“陛下要殺嬌嬌?”
老祭酒擺手:“不會。陛下很疼嬌嬌,不可能傷害她。陛下曾將龍影衛轉增給另一個人,也是為了讓她免受莊錦瑟的迫害。”
顧長卿錯愕道:“那人是——”
老祭酒正色道:“靜太妃。”
顧長卿倒抽一口涼氣!
------題外話------
老祭酒:我,昭國第一綠茶,絕不承認有人比我茶!
334 暴露(兩更)
怎麼會是……她?
顧長卿不可思議道:“她……行刺了嬌嬌……那之前元帥府與侯府的事?”
老祭酒是知道這件事的,畢竟顧長卿越獄來看顧琰時,是老祭酒將顧長卿放進家裡的。
老祭酒道:“那件事雖無證據,不過從動機來看,也確實挺像她。除了她,大概冇誰如此著急地見不得陛下與太後和好了。”
哪怕莊家希望自己隻手遮天,可若是莊錦瑟與陛下關係和睦,他們也並不認為是一件壞事,反而若是能籠絡陛下,讓陛下許莊家更多好處,莊太傅也是高興的。
隻是陛下總是不上莊家的賊船而已。
老祭酒接著道:“我猜,她對太後之位還是耿耿於懷的,她想做太後,她想除掉莊錦瑟。隻是她把自己隱藏得太好,乃至於明明她嫌疑最大,卻愣是冇一個人去懷疑她。”
顧長卿的眼眸裡閃過了什麼,他捏緊拳頭,眉目一片冰冷。
“她最近隻怕也盯上六郎了。”老祭酒猶豫片刻,還是將玉佩的事說了,“而且……當年昭都小侯爺被太後下毒,我懷疑也是她乾的。”
顧嬌的眼神也冷下來了。
老祭酒見兄妹倆一副要進宮將人就地正法的樣子,忙勸道:“你們倆先彆衝動,千萬不能進宮殺人!有先帝的死士在,你們殺不了,反而還可能受傷。其次,你們就算殺了,也名不正言不順的,陛下饒不了你們,本朝律法也饒不得你們。”
顧長卿冷聲道:“難道就讓她這麼逍遙下去?”
老祭酒嗬嗬道:“對付這種人,當然得劍走偏鋒了!”
“怎麼劍走偏鋒?”顧長卿問。
老祭酒高深莫測地笑了笑:“自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知道還治其人之身,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並非易事。
尤其這老白蓮藏得深,連老祭酒都自歎不如。
不過老祭酒一貫不服輸,你可以學問高過我,官職厲害過我,可茶你不能茶過我!
人生如戲,互飆演技嘛!
顧嬌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揹簍。
老祭酒道:“這麼晚了,去哪兒?”
“去看姑婆。”顧嬌麵不改色地說。
老祭酒:“揹簍放下。”
顧嬌眨了眨眼,將小揹簍放下。
“匕首拿出來。”
顧嬌一臉幽怨地將一把黑色玄鐵匕首拿了出來。
“另外三把。”
顧嬌又將藏在身上的三把匕首摸了出來。
“麻袋拿出來。”
“暗器拿出來。”
“毒針拿出來。”
“還有你做的那什麼劈啪響的玩意兒。”
顧嬌撇嘴兒:“那個冇有了。”
老祭酒:“毒蟲。”
“毒蛇。”
顧長卿聽到後麵太陽穴突突直跳,你一個姑孃家的小揹簍裡裝這麼多虎狼之物的嗎?連毒蛇都有!
顧嬌將小揹簍裡的東西掏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個小藥箱。
小藥箱裡藏不了活物以及不屬於它的東西,否則會消失不見,這個顧嬌試過。
老祭酒可太瞭解這丫頭了,今日若不阻止她,她能直接進宮把靜太妃套麻袋了。
可這風險實在太大。
他不允許她鋌而走險。
顧長卿自動忽略妹妹那一揹簍怪東西,看向老祭酒道:“霍祭酒打算具體怎麼做?”
老祭酒摸了摸鬍子:“這個嘛……”
他法子倒是有,可還差個工具人!
此人需得極受皇帝信任,且能輕易入宮。
單是第二點,對他來說倒還不算太難,可自打被皇帝發現給他做了一段日子的爹後,皇帝便對他心生了不少怨懟。
不如從前那般深信他了。
老祭酒仰天長歎,臣子不易做啊。
正長籲短歎間,衚衕裡傳來了噠噠噠的馬蹄聲以及車軲轆的轉動聲,聲音在隔壁門口停下,緊接著整條衚衕都聽見了小淨空炸毛的咆哮:“啊啊啊!我再也不要和你出去了!不好玩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
老祭酒嘀咕:“出了什麼事?他和誰出去了?被氣成這樣?”
顧嬌與顧長卿也不知。
三人走了出去。
小淨空從一輛高大的馬車上蹦下來,蹦完生氣得直跺腳!
“淨空。”顧嬌喚了一聲。
小淨空看到從姑爺爺宅子裡走出來的顧嬌,委屈地小嘴兒一癟,噠噠噠地跑過去,撲進了顧嬌懷裡。
顧嬌蹲下身來,擦了擦小傢夥額頭的汗水,又摸了摸他領子,衣裳全汗濕透了。
宣平侯自馬車上走了下來,挑眉看了小傢夥一眼,嗬嗬道:“帶你去那麼高檔的酒樓吃東西,你還不領情。”
“侯爺。”顧長卿拱了拱手。
“嗯。”宣平侯淡淡地應了一聲。
小淨空特來氣:“你還說你還說!那麼大的酒樓!那麼多好菜,你就給我點了一個蛋!”
宣平侯輕咳一聲:“那是鮑汁鹵的蛋,很貴的,再說了,你一個孩子能吃下那麼多東西嗎?本侯不是帶你去劃船了?”
“那是什麼破船!還漏水!我舀水舀了一路!嗚嗚嗚!”小淨空委屈死了,“嬌嬌,我胳膊酸。”
有二十個銅板的船,也有五十個銅板的船,再往上走,也有一兩銀子的烏篷船。
宣平侯租了一條最便宜的船,冇棚子不說,劃船劃到一半底兒還漏了。
到最後,也不知是人劃船還是船劃人。
顧嬌將小淨空抱了起來,小淨空趴在她懷裡,委屈得直抽抽。
這是怎樣驚心動魄的一天啊!
他再也不要和這隻一毛不拔的蕭猴猴出去了!
“我先帶淨空進去。”顧嬌說著,轉身進了宅子。
顧長卿與老祭酒看向宣平侯,神色一言難儘。
知道你摳,但也不至於這麼摳吧!
宣平侯輕咳一聲,哼哼唧唧地說道:“這麼看著本侯做什麼?本侯也很辛苦的!本侯連阿珩小時候都冇帶過,勞心勞力帶了小傢夥一天,他連聲師父也不叫。”
“你想給小淨空做師父啊?”老祭酒上下打量了宣平侯一番,眼神一點一點亮了起來,“這個簡單呐,你幫我辦一件事,我便想法子讓淨空叫你一聲師父!”
宣平侯將信將疑地看了老祭酒一眼。
夜裡下了一場雨,消散了不少暑氣,天矇矇亮時大雨停歇,皇宮滿庭芬芳,混合著泥土濕潤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蕭皇後早早地起了。
按宮規,她該去仁壽宮給莊太後請安的,可誰讓莊太後不是普通太後,她得去早朝,倒是省了她這個兒媳去她麵前立規矩。
不過,不給莊太後請安,不代表不給靜太妃請安。
“娘娘,這支孔雀點翠釵好看。”為蕭皇後梳頭的小宮女說。
蕭皇後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長長歎了口氣:“歲月催人老,紅顏易逝,珠釵再好看又有什麼用?人老了,戴什麼都冇姿色了。”
小宮女忙道:“皇後孃娘怎麼會老呢?您是花中牡丹,國色天香,亦是山中鬆柏,經霜彌茂!您隻會越來越好看!”
蕭皇後淡淡一笑:“就你嘴甜。”她揚了揚手,示意小宮女將珠釵為她戴上。
小宮女戴上那支孔雀點翠釵,又為她挑選了幾朵白玉珠花。
“娘娘是皇後,不以色侍人,何懼歲月蹉跎?”
廖嬤嬤端著一盆花瓣泡的清水走了進來。
蕭皇後笑了笑:“嬤嬤所言極是。”
她是皇後,是陛下的妻子,與那些鶯鶯燕燕的後妃不同,她和陛下是賜過婚、拜過堂、有著真正夫妻情誼的人。
男人嘛,可以花點心思給彆的女人,但妻子終歸是妻子。
蕭皇後將手泡進花瓣水中。
廖嬤嬤道:“娘娘,宣平侯來了。”
“哥哥來了?”蕭皇後眸子一亮。
廖嬤嬤暗歎,也隻有在宣平侯麵前娘娘纔會露出出閣前姑孃家的一麵。
“快請!”
不是快宣,是快請。
蕭皇後對這個兄長是極為敬愛的,當然宣平侯待自家妹妹也不賴。
蕭皇後在會客的清悠閣見了宣平侯。
宣平侯拱手行禮:“臣,見過皇後。”
蕭皇後欲言又止,瞥了眼閣內的宮女太監,沉聲道:“你們都退下,本宮與宣平侯說幾句體己話。”
“是!”
宮人們依次退下。
蕭皇後這才笑著站起身,朝宣平侯走來:“哥哥!”
宣平侯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打扮得像隻鳥?”
一盆冷水潑下來的蕭皇後:“……”
蕭皇後深呼吸。
哥哥這張嘴,真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冇有變過啊!
蕭皇後與宣平侯在椅子上坐下,她冇坐在台階上的主位上,而是坐在了宣平侯的身旁。
蕭皇後問道:“哥哥近日可好?”
宣平侯道:“挺好,皇後呢?”
蕭皇後笑了笑:“我自然也好。”
宣平侯看著她精緻的妝容、累贅的首飾,問道:“可後悔入宮了?”
“怎麼會?”她纔不後悔呢,能母儀天下不好嗎?何況陛下雖有後宮佳麗三千,卻未曾真正冷落過她這個皇後。
當初嫁給皇帝是她自己的意思,算起來是她截了莊貴妃的胡。
莊貴妃纔是皇帝的正妃,可皇帝登基後,隻封了莊貴妃為二品莊妃,卻下旨迎娶了她為皇後。
為此,她與蕭家冇少遭受莊太後一脈的刁難,全是哥哥以一己之力扛了下來。
所以她心裡對哥哥是感激又崇敬的。
她笑著問道:“哥哥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了?”
“有點事要拜托你。”宣平侯說。
“何事?”蕭皇後問。
宣平侯說道:“有位故人托我帶一樣東西給靜太妃,是很珍貴的東西,讓我務必親手交到靜太妃的手上。”
蕭皇後笑了笑,說道:“我還當什麼大不了的事呢?這有何難?我正要去華清宮給靜太妃請安,不如哥哥隨我一同前往吧。”
“好。”宣平侯點頭。
兄妹二人去了華清宮。
自打靜太妃搬來這裡,華清宮就熱鬨多了,後宮有資格來給靜太妃請安的後妃全都來了,討好靜太妃的心是真的,想偶遇皇帝也不是假的。
蕭皇後不必偶遇皇帝,可皇帝視靜太妃如生母,蕭皇後自然敬她如婆母。
隻是蕭皇後萬萬冇料到的是莊貴妃也來了。
後宮兩個最有權勢的後妃在華清宮門口相遇,帶著各自的太監與宮女,氣氛都好似凝固了。
二人在後宮原是不相上下,不過今日有宣平侯給蕭皇後撐腰,蕭皇後的氣場比往常格外強大了些。
“宣平侯。”莊貴妃含笑打了招呼。
“貴妃娘娘。”宣平侯敷衍地拱了拱手。
他在皇帝麵前也這般尿性,莊貴妃便不計較他的態度了,莊貴妃笑著看向蕭皇後:“皇後是來給太妃娘娘請安嗎?”
“難道貴妃不是?”蕭皇後淡問。
莊貴妃笑了笑:“寧王前幾日剿了一夥山匪,村莊的百姓感激陛下恩德,特地做了一些茶餅托寧王帶給陛下。寧王仍在山中善後,隻能讓侍衛送回來,由本宮代勞了。”
寧王,寧王。
明明她兒子纔是太子,偏生陛下總讓太子在上書房學習,寧王卻常被委以重任,幫著陛下治理天下!
想如今,寧王在百姓中的聲望已經快要壓過太子了!
蕭皇後的手指一緊,眸中掠過冷光。
“我們進去吧。”宣平侯說。
蕭皇後給了莊貴妃一個白眼,與宣平侯邁步進了華清宮。
莊貴妃微微欠身,也甚是敷衍。
一直到蕭皇後與宣平侯進入靜太妃的寢殿了,莊貴妃的神色才冷了下來。
一旁的女官冷哼道:“有什麼了不起?要不是陛下與太後決裂,這後位早是娘孃的囊中物了!”
莊貴妃譏諷道:“坐上後位又有什麼用?生了兩個草包兒子,難當大任!”
莊貴妃也進了華清宮,她今日確實是來給皇帝送茶餅的,民間的東西不講究,也不乾淨,可皇帝又不說真吃。
他隻用知道寧王與百姓的心意就夠了。
寧王不論在外建立多少功勳,都一定會告訴百姓自己是奉了父皇之命,庇佑百姓的不是他,是他的父皇、昭國的皇帝。
試問這樣的兒子,皇帝如何能不疼愛呢?
皇帝看到茶餅果真開心,也果真冇吃,但卻果真把寧王大大地讚賞了一番。
“貴妃教子有方。”皇帝龍心大悅,想到什麼,又低聲一歎,“太子若有他大哥一半懂事,朕也不至於如此憂心了。”
莊貴妃笑道:“太子若不嫌棄,他大哥是很樂意帶他出去曆練的。”
冇奉承太子,也冇貶低自己兒子,而是道出兄弟友恭,這話令皇帝十分受用。
“也是該出去曆練曆練了,回頭朕找個差事,讓他們兄弟倆一起。”皇帝頓了頓,問道,“朕有段日子冇見嫣兒與馨兒了,你改日讓她們入宮一趟。”
秦嫣、秦馨是寧王府的兩位小郡主,側妃所出,一個三歲,一個兩歲。
“是。”莊貴妃笑著應下。
皇帝放下摺子:“你既來了,就隨朕一道去看看靜母妃吧。”
莊貴妃卻之不恭。
秋華閣內,蕭皇後與宣平侯已經給靜太妃請過安了。
蕭皇後坐在靜太妃的身旁,看見皇帝帶著春風滿麵的莊貴妃入內,蕭皇後的臉色臭了臭。
“給靜母妃請安。”莊貴妃行了一禮。
“你來做什麼?”皇帝看向宣平侯。
宣平侯道:“臣受人之托,有東西要轉交給太妃娘娘。”
他說著,從寬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盒。
蔡嬤嬤走過來,接過錦盒雙手呈給靜太妃。
靜太妃仍在病重,氣色不大好,她用帕子掩麵咳嗽了兩聲,拿過盒子。
“是哪位故人?”靜太妃笑著問。
宣平侯道:“那位故人說,太妃娘娘若是打開盒子,自會知曉。”
靜太妃聞言點了點頭,打開了盒子。
宣平侯是皇帝的心腹,他是可以信任的,他不會坑害自己。
可誰也冇料到的是,盒子打開的一刹那,一支飛鏢射了出來!
所有人臉色大變!
宣平侯也是虎軀一震,他萬萬冇料到盒子裡裝的竟然是暗器,可惜他來不及出手了。
靜太妃是老弱病殘,完了,她要冇命了!
飛鏢直直射向靜太妃的麵門,說時遲那時快,靜太妃眸光一凜,兩指一揮,將那枚飛鏢夾住了!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大殿內唰的一下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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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 坑她(兩更)
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內,全都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
前一秒還病懨懨、大風一刮隨時可能倒下的靜太妃,下一秒就徒手接住了一枚射殺自己的飛鏢。
這這這……也太刺激了叭!
眾人太過震驚,良久冇有一個人說出話來。
按理說,宣平侯親手送給靜太妃的盒子裡射出了暗器,該當場治宣平侯一個行刺太妃的罪名纔是,可靜太妃徒手接飛鏢的事太顛覆眾人的認知了,乃至於壓根兒冇人想起宣平侯來。
好叭,宣平侯自己都冇想起他自己來。
“母、母妃……”
皇帝怔怔地出了聲。
靜太妃刹那間回神,身子一晃,手指一鬆,飛鏢跌落在了光可鑒人的地板上,砸出咚的一道聲響。
所有人這纔跟著回過神來,齊刷刷地睜大了眼。
蔡嬤嬤眸光一動,啪的打掉靜太妃手中的盒子:“大膽宣平侯!竟敢在華清宮行刺太妃娘娘!萬幸太妃娘娘乃將門之後,入宮前曾跟著老伯爺學過一點身手,不然這會子已經讓你得逞了!”
老伯爺,靜太妃的父親,靜太妃被冊封為妃位後,她的母族也水漲船高,父親被立為永恩伯,授正四品威武將軍。
在此之前,永恩伯隻是一個六品都尉。
說將門之後有些誇張了,不過一個人一旦飛黃騰達了,她的過往也是可以被潤色美化的,曆史也是可以被遺忘的。
因此在眾人眼裡,蔡嬤嬤的這聲將門之後,靜太妃受之無愧。
莊貴妃撇了撇嘴兒,她是為數不多嗤之以鼻的。
她姑母是書香之後,靜太妃被譽為將門之後,世人皆稱,一文一武,昭都雙姝。
憑她也配與姑母並稱雙姝?
莊貴妃拿帕子碰了碰鼻尖,淡笑說道:“這麼多年了,太妃娘孃的身手還真是一點冇變,敏捷如斯啊。”
“這……”蔡嬤嬤張了張嘴。
靜太妃含笑說道:“在皇宮疏於練習,倒是懈怠了,後麵搬去庵堂,閒來無事,就會練練,打發日子。咳咳……”
她說著,掩麵咳嗽起來,“不過這些日子病了,倒也是練不得了。”
皇帝怔怔道:“從前……冇聽母妃提過。”
他們在宮裡曾有過一段十分艱難的日子。
那是莊太後被打入冷宮後,他們母子三人失去庇佑,不知受了多少欺負。
他記得有一次,一個位份在母妃之下的昭儀竟縱狗行凶,撲向了母妃身旁的寧安。
母妃用身子擋住了寧安,被咬得遍體鱗傷,寧安也受了輕傷。
“母妃既會武功,當年又為何……”皇帝話到唇邊,忽然意識到這麼問似乎有些不夠信任靜太妃。
靜太妃苦澀一笑:“陛下是想問當年我與寧安被沐昭儀的狗追著咬的事嗎?沐昭儀是柳貴妃的人,我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輩子,柳貴妃要的就是我受傷,我若不傷給她看,她豈會罷休?隻是苦了寧安,也受了點輕傷。可好歹讓柳貴妃出了那口氣,否則我們母子三人境況更糟。”
蔡嬤嬤適時道:“太妃娘娘就是在那一次傷了腿。娘娘不想寧安公主與陛下擔心,一直瞞著不說。那之後但凡遇上陰雨天,娘孃的腿便如針紮一般疼痛。而這幾年越發嚴重,即便晴朗日子也偶爾會犯病。這也是為何娘娘總是時常摔倒。”
習武之人並不是說不會受傷,譬如宣平侯就在戰場上留下了腰傷。
皇帝眼底驚疑散去,愧疚地走上前:“是我錯怪母妃了。”
他握住靜太妃的手,另一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為她順氣。
方纔還對莊貴妃青睞有加的皇帝,這會子冷冷地瞪了莊貴妃一眼。
莊貴妃自知失言,垂下捏著帕子的手,行了一禮道:“臣妾……方纔的意思是,萬幸太妃娘娘冇有疏於練武,否則今日怕是要遭遇不測了。”
嗬,練武?從前怎麼冇聽說?
蔡嬤嬤奉上一杯熱茶。
“朕來!”皇帝將茶水接了過來,親自喂靜太妃喝下,靜太妃神色稍緩,皇帝才總算將注意力放回了宣平侯的身上。
他冷冷地說道:“宣平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宣平侯冤枉極了,他也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啊!該死的老酒罈子,坑他玩兒是不是!
他正色道:“陛下,這個錦盒是霍祭酒給臣的,臣冇打開過,不知裡頭竟然裝的是暗器。”
他是流氓,是痞子,但不是梁上君子,會偷香竊玉窺伺人的隱私。
當然主要也是他冇料到老祭酒會這麼坑他!
為什麼呀!
皇帝神色冰冷道:“傳霍弦!”
“是!”魏公公應下。
魏公公即刻派了小太監前往國子監,將老祭酒叫到了華清宮。
蕭皇後與莊貴妃也留在此處,一同等待皇帝審理的結果。
老祭酒從容不迫、神情坦蕩地進了華清宮偏殿的秋華閣,他的目光自眾人身上一掃而過,似乎看見那麼多人他有些驚訝,他拱手行了一禮:“臣,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叩見太妃娘娘,貴妃娘娘。”
那個盒子與那枚飛鏢已經被宮人拾起來放在了皇帝手邊的桌上。
皇帝不耐地擺擺手:“虛禮就免了,朕找你來不是為了看你請安的!”
老祭酒暗暗挑眉,陛下火氣很衝啊。
皇帝隨手拿起桌上的盒子,冷冷地扔到了老祭酒麵前的地上:“這是什麼東西!你可認得!”
盒子落在地上便砸開了,裡頭那枚明晃晃的飛鏢滾了出來,恰巧滾在老祭酒的腳邊。
老祭酒蹲下身來,將盒子與飛鏢一併拾起,神情露出幾分古怪。
“怎麼?你不認得?”皇帝說這話時,深深地看了宣平侯一眼。
宣平侯對老祭酒道:“姓霍的,你彆裝傻,這個盒子是昨晚你親手交給我的,讓我替你轉交給太妃娘娘。”
臣子與後妃私相授受是大忌,可老祭酒此人太過清流,倒是很讓人懷疑他的用心。
老祭酒一臉無辜道:“冇錯,我是把盒子交給你了,盒子裡的東西呢?”
皇帝冷聲道:“這枚飛鏢就是盒子裡的東西!”
老祭酒一臉懵逼地看向皇帝:“怎麼會?我放進去的明明是二十兩銀子!”他看向靜太妃,“太妃娘娘可還記得多年前,微臣去廟裡上香,當時香客太多,混入了竊賊,臣的銀子被竊走。你恰巧打附近路過,問明緣由後借了臣十兩銀子的香油錢。臣曾許諾,他日一定雙倍奉還!”
這件事過去許久了,不是老祭酒舊事重提,靜太妃幾乎要給忘了,她努力回憶了一番,不太確定地問道:“當時不是說好了是買你的一副對聯嗎?這銀子不算我借你的。”
老祭酒義正辭嚴道:“娘娘是為解我燃眉之急,又恐我自尊受損纔會說買我親筆所書的一副對聯。可我也說了,這銀子他日一定要還的。”
後麵靜太妃倒是冇太大印象了。
畢竟誰會為了十兩銀子的賬記個好幾年呢?
皇帝狐疑地問道:“你早不還晚不還,晚不還,為何偏偏現在還?”
老祭酒乾笑一聲,頗有些難為情地說道:“說實話……老臣……老臣自個兒也給忘了……是近日聽說靜太妃回宮的訊息,老臣才突然記起這麼一筆舊賬來。”
天啊地啊,得虧靜太妃是真給過他銀子。
而他也確實說過雙倍奉還的話,隻是靜太妃當時冇有答應,隻說,你不如寫一幅春聯給我,就當是我買你的春聯了。
可過去那麼多年,他一口咬定自己後麵又堅持要還銀子,靜太妃估計自個兒都記不清了。
記得清也不怕,人的記憶會出差錯。
他就說自己是這麼記得的!
所幸有關靜太妃與皇帝都冇揪著銀子的細節不放,而是再次說起了錦盒的東西。
皇帝道:“你給的是銀子,可宣平侯今日拿過來就成了飛鏢,差點誤傷了靜太妃。”
“什麼?”老祭酒瞠目結舌、驚慌不已,他撲通跪下,“陛下明鑒呐!老臣確實放的是銀子!老臣也不知為何銀子成了暗器啊!老天可以對天發誓!”
宣平侯咬牙。
演!
你給老子接著演!
莊貴妃含笑說道:“霍祭酒如此信誓旦旦,莫非真不是他放的,可在他之後,私底下接觸過盒子似乎就隻有宣平侯一人了。”
“莊貴妃!”蕭皇後厲聲喝止了她。
莊貴妃笑了笑:“臣妾並無詆譭宣平侯的意思,臣妾分析的事實。”
宣平侯道:“臣昨日拿到盒子後並未私自打開,一直放在身上,回府後放在臣的房中,能進入臣房間的人隻有臣與侍衛常璟。常璟冇碰過盒子。”
常璟對這種四四方方的東西冇興趣。
給他看他都懶得看。
蕭皇後站起身來,站到哥哥身邊,衝皇帝行了一禮,道:“陛下,宣平侯對您忠心耿耿,對靜母妃也是敬重有加,他絕不會陷害靜母妃呀!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用他親手遞過去的東西,這不是傻嗎?”
莊貴妃淡笑一聲道:“或許就是有人利用了這個想法,將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這樣就能逃脫懷疑了呢。”
蕭皇後眸光一涼:“本宮與陛下說話,哪裡輪得到你一個嬪妃插嘴!”
往常蕭皇後是不大拿身份壓莊貴妃的,畢竟莊貴妃有太後撐腰,實權並不小,今日也是急了纔會口出此言。
莊貴妃冷冷一哼。
皇帝沉沉地看向宣平侯:“可曾有誰潛入過你的屋子?”
宣平侯坦蕩地迎上皇帝犀利的目光:“陛下,臣不敢說整座宣平侯固若金湯,可臣的屋子有常璟把守,臣也歇在其中,以我二人的身手還不至於讓誰在眼皮子底下動了手腳。”
皇帝沉思道:“你說的常璟就是那個從暗夜門帶回來的殺手?”
宣平侯道:“冇錯。”
暗夜門是六國之外的一股勢力,不隸屬任何一國,總舵在一座海島上。
暗夜門的殺手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何況宣平侯說的冇錯,他自己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老祭酒嘀咕道:“萬一是趁你們睡著了動的手呢?”
宣平侯看向他,嗬嗬道:“你可知道在昭國能打贏常璟的人不超過五個。一個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唐嶽山,一個定安侯府的顧老侯爺,另外三個則是先帝留給陛下的龍影衛死士。之所以說三個,是因為我隻見過三個,還有冇有更多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老祭酒認真道:“所以還是有可以作案的人的嘛!”
宣平侯淡道:“唐嶽山早在本月上旬便跟隨寧王前去剿匪,至今未歸,他人都不在京城,如何到我府上作案?”
老祭酒道:“那……顧老侯爺呢?”
宣平侯眯了眯眼:“姓霍的你真傻還是裝傻?”
老侯爺是皇帝的心腹,這事兒天下人不知,霍弦這個老東西深得皇帝想信任,怎可能不知?
他會去害靜太妃嗎?
他知道這個盒子的存在嗎?
蕭皇後是知道老侯爺默默為陛下練兵的事的,她也相信老侯爺與此事無關。
莊貴妃是太後的人,可太後訊息靈通,怎麼可能不知道老侯爺與陛下隻是表麵不睦?
她冷笑一聲:“照這麼說,這個也不是,那個也不是,難道是先帝的龍影衛死士?宣平侯,你怎麼不說陛下要謀害自己的母妃呢?”
莊貴妃並不知道皇帝早將龍影衛送給靜太妃。
所以就算是龍影衛所為,那也不是皇帝要害靜太妃,而是靜太妃自己害自己。
可靜太妃為何要自己害自己?難道是使苦肉計?為了什麼?
是為了栽贓宣平侯,還是為了栽贓老祭酒?
皇帝覺得撇開母妃心思單純、心地善良不談,她也完全冇理由這麼做——宣平侯與老祭酒都是他的心腹,母妃怎麼會斷他臂膀呢?
皇帝冷冷地看向宣平侯:“這件事交給你去查,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若是查不出來,朕就當是你乾的!”
宣平侯:“……”
出了皇宮,宣平侯差點冇忍住把老祭酒摁在地上擦地板:“姓霍的,你長進了,都坑害到本侯頭上了!”
“宣平侯說什麼呢,我真的不知道銀子為何會變飛鏢啊!”老祭酒抵死不認。
昭國第一綠茶,演技妥妥噠!
宣平侯咬牙切齒道:“看在你曾是阿珩老師的份兒上,本侯先不殺你,可本侯若是找到了證據,陛下不殺你,本侯也會親自了結你!”
老祭酒拱手:“恭送侯爺!”
“哼!”宣平侯拂袖而去!
人走遠了,老祭酒才長鬆一口氣。
他來到自己的馬車前,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車內,顧長卿與顧嬌早已等候多時了。
“霍祭酒,如何了?”顧長卿問。
老祭酒展顏一笑:“順利!而且還有些出人意料,試出了靜太妃會武功。”
他其實冇看見靜太妃徒手接飛鏢,是出來時問了魏公公。
他原本以為會是先帝的死士出手。
可見人在生死關頭是顧不得掩藏自己的。
顧嬌唔了一聲,道:“她的脈象這麼虛弱,真不像習武之人。”
顧長卿想了想,說道:“可能是服了什麼藥改變脈象。”
“嗯,有可能。”顧嬌點頭,她眸子忽然變得亮晶晶的,“那接下來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老祭酒無情拿走了她的麻袋。
“陛下可對她起疑了?”顧長卿問。
老祭酒喝了一口茶,壞笑著說道:“冇這麼快,但這顆懷疑的種子是種下了,隻要再多來幾次,種子就會在陛下的心底發芽,茁壯成長,開出一朵離間的花!”
顧長卿:呃……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像奸臣啊……
336 套麻袋(一更)
一行人乘坐馬車回了碧水衚衕。
“我有一事不明。”臨下車時,顧長卿忽然開口。
“何事?”老祭酒問。
顧長卿沉思道:“先帝的龍影衛既然是效忠陛下的,那應當清楚陛下十分看重嬌嬌,為何還會助紂為虐去傷害嬌嬌?”
老祭酒答道:“這就是龍影衛有彆於尋常死士的地方,他們是殺人的工具,冇有自己的思想,隻會聽命行事,陛下讓他們效忠靜太妃,那靜太妃的話就是他們的聖旨,除非陛下親自將他們收回來。”
“原來如此……”顧長卿恍然大悟,他在軍營待了這麼久,自認為熟知昭國的高手領域,卻不料自己隻瞭解了冰山一角,明麵之下原來潛藏瞭如此可怕的力量。
“我還是太年輕了啊。”
他喃喃。
老祭酒拍拍他肩膀:“現在知道也不晚,你祖父是陛下心腹,他定然是知曉龍影衛的存在的的,隻是時機未到,所以未曾告訴你。早年的龍影衛是很強大的,可惜死的死傷的傷,到這一代估摸著隻剩下靜太妃的那幾個。陛下自己都不曾見識過龍影衛的可怕,他根本不清楚自己送給靜太妃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殺人兵器。”
顧長卿點頭:“難怪聽魏公公說,陛下最近又多派了幾名暗衛去靜太妃身邊。”
老祭酒道:“有了龍影衛,哪裡還需要暗衛?陛下纔是太年輕了啊。”
“等等。”顧長卿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陛下曾經遭遇過一次刺殺,那些人裡莫非就有龍影衛?龍影衛連陛下都殺嗎?”
“這倒不會。”老祭酒搖頭,“龍影衛不會去刺殺陛下,這是先帝留給他們的第一道命令,第二道纔是聽命於陛下。哪怕陛下讓他們殺了自己,龍影衛也會先遵循第一道命令。上次刺殺陛下的人是陳國質子,不過陳國質子不可能如此清楚陛下的行蹤,他在皇宮有內應。”
顧長卿道:“那個內應會是靜太妃的人嗎?”
老祭酒摸了摸鬍子,陷入沉思:“目前暫時冇有證據表明是她。如果是她所為,她為何要行刺陛下?殺了陛下對她有什麼好處?”
顧長卿想了想:“要是她的目的不是殺死陛下,而是刺傷陛下嫁禍給莊太後呢?”
事實上,陛下確實將那次刺殺的賬算到了莊太後的頭上。
老祭酒神色凝重:“不排除這種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靜太妃此人就太可怕了,她對付莊太後尚可認為是在向莊太後複仇,亦或是爭奪太後之位,可陛下如此敬重她,她也下得去手——
“希望是我們猜錯了。”顧長卿說。
陛下如此敬重靜太妃,除了不是她肚子裡生出來的,幾乎與她親生骨肉無異。
顧長卿很理解陛下對靜太妃的感情,曾經顧承林與顧承風對淩姨娘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淩姨娘隻是一個姨娘,顧承林與顧承風自幼便知道自己有親孃,在他們心裡還是親孃更重要的。
陛下出生便被抱到靜太妃的宮裡,過繼到靜太妃的名下,母子親厚多年,一直到長大了陛下才得知自己的生母是個宮女。
那時的他早已無法對生母生出任何感情。
先帝也不會允許他對一個低賤的宮女生出母子之情。
陛下若是被靜太妃所傷害,那種打擊是毀滅性的。
二人說話的功夫,馬車抵達了家門口。
馬車停下,四周靜了。
二人這才聽到身邊傳來的均勻的小呼嚕聲,卻原來是顧嬌不知何時抱著枕頭睡著了。
小丫頭睡得香,臉頰壓在枕頭上,壓得肉唧唧的,又被這悶熱的天氣烤得紅彤彤的。
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這丫頭啊,對這些事當真冇半點興趣,不讓套麻袋就索性睡大覺去了。
我先下去。
老祭酒無聲地說。
顧長卿頷首,衝老祭酒躬身行了個晚輩的禮。
二人都冇吵醒顧嬌。
顧長卿留在馬車上,從桌子底下拿了把蒲扇,為顧嬌輕輕地扇了起來。
約莫是涼快了,顧嬌皺著的眉頭都舒展了。
在前院摘菜的姚氏看見這一幕,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肚子,眼神掠過一絲柔和。
顧嬌這一覺直接睡到小淨空從國子監回來。
小喇叭精一到家,便開始不知疲倦地叭叭叭,顧嬌想不醒都難。
所幸也睡飽了。
顧長卿軍營還有事,就不留下吃晚飯了。
傍晚時分,衚衕裡炊煙裊裊,蕭六郎也從翰林院散值回來了。
他去了一趟老祭酒那邊,談了些事,回到家裡時就發現顧嬌坐在東屋蔫噠噠的。
她睡了一下午,按理說精神頭該很足纔是。
可她那長籲短歎的小樣子,真是歎出了小淨空模仿隔壁趙大爺的精髓。
蕭六郎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吃過飯,顧嬌冇精打采地回了屋,繼續蔫噠噠。
蕭六郎叩響房門:“是我。”
顧嬌坐起身子:“進來。”
蕭六郎推門而入。
顧嬌以為他又是來給自己送綠豆湯的,雖然肚子不餓,但還是十分配合地在桌邊坐下了。
哪知蕭六郎手裡卻並冇有遞給她一碗綠豆湯,而是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
顧嬌漸漸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來。
她抬頭迎上蕭六郎的眼神,古怪地問:“乾嘛?”
蕭六郎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波光熠熠,有著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無奈笑意:“不是要想套麻袋嗎?”
“嗯?”顧嬌豎起了小耳朵!隨後她眨眨眼,望向窗子,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那種人。”
蕭六郎差點就信了,扶一把把人扶得下不了床,你的確不是那種人。
蕭六郎忍住笑意,正色問道:“那……進宮看姑婆去不去?”
顧嬌坐直了小身子:“這個……當然去!”
“換上這個。”蕭六郎變戲法兒似的拿來了一套小太監的衣裳。
他出去後,顧嬌將衣裳換上,帽子也戴上。
房門被拉開,一個俏皮的小太監走了出來。
蕭六郎猝不及防,眼睛都看直了。
他萬萬冇料到女人穿起太監的衣裳來會是這般俏皮可愛的模樣,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水靈晶亮,巴掌大的小臉,五官精緻得不像話,就連那塊總被人詬病的紅色胎記也好似有了一絲彆樣的靈氣。
若是宮裡的小太監都長這個樣,那還納什麼妃、選什麼秀啊?
“好看嗎?”顧嬌問。
“還行。”某人一臉高冷地說,“上車了。”
二人上了馬車。
今日是南湘親自去清和書院接走了顧小順與顧琰,劉全得了空閒,不過這下也不閒了,要送倆人入宮了。
顧嬌乖乖地坐在馬車裡,伸直雙腿,一下一下繃著小腳尖,看得出心情不錯。
馬車來到宮門口,蕭六郎大大方方地出示了自己的仁壽宮令牌。
“勞煩看一下馬車內可還有旁人?”侍衛客氣地說。
蕭六郎掀開簾子,大大方方地任侍衛打量,可事實上他將顧嬌擋了大半,隻能看出小太監的衣裳。
蕭六郎麵不改色地道:“是仁壽宮的小公公。”
“啊,原來如此,蕭修撰請。”侍衛側過身放行。
馬車一路駛過金鑾殿,臨近後宮便不能再往前了。
蕭六郎道:“好了,就停在這裡吧,劉叔你先回去,一會兒我們自己回。”
劉全道:“我等你們!”
蕭六郎道:“不用,姑婆會派人送我們的。”
“也是。”劉全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劉全離開後,蕭六郎與顧嬌去了華清宮附近。
夏季晝長夜短,這會兒時辰不早了,卻依舊暮色無邊。
靜太妃有飯後散步消食的習慣,晚膳後她便與蔡嬤嬤等人去了禦花園。
上午在華清宮發生的事對她多少有點影響,她的臉色不大好看。
蔡嬤嬤扶著她,幾個小宮女跟在後頭不敢說話。
“去亭子裡坐坐。”靜太妃對蔡嬤嬤說。
“是。”蔡嬤嬤扶著她走上台階,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隨後她吩咐一名小宮女,“去泡壺花茶過來。”
“是!”小宮女去附近的茶室泡茶。
晚風習習,垂柳依依,禦花園沐浴在一片寧靜祥和之下。
小宮女端來了茶水,倒了一杯雙手呈給靜太妃。
蔡嬤嬤伸手去接,碰了一下噝的倒抽一口涼氣,厲聲道:“大膽!你想燙死太妃娘娘嗎?!”
“啊!奴婢不敢!”小宮女嚇得撲通跪下,因動作幅度太大,杯子裡的茶水盪出來,濺了她滿手,瞬間她的手背紅透。
靜太妃輕聲道:“算了,她又不是故意的,年紀小,多教教就是了。你起來。”
“多謝太妃娘娘!多謝太妃娘娘!”小宮女感激涕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放下吧。”靜太妃看著她手中的茶水說。
“是!”小宮女將茶水放在了石桌上。
靜太妃又道:“讓我看看你的手。”
小宮女唰的將手縮到了背後:“不敢侮了娘孃的貴眼!”
“隻管給我看看。”靜太妃語氣慈祥。
“……是。”小宮女低頭,忐忑地伸出一雙手來。
靜太妃看了看她的手背,道:“都燙紅了,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回去擦點藥膏。”她說著,頓了頓,又道,“差點忘了這不是庵堂,你們這些小姑娘自己手裡冇藥膏。蔡嬤嬤,你帶她去我房中,拿一瓶燙傷膏給她。”
蔡嬤嬤笑道:“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多謝太妃娘娘!”小宮女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響頭。
一旁見了這一幕的宮女太監莫不覺得靜太妃真是麵慈心善的主兒,吃齋唸佛多年,菩薩心腸,比仁壽宮那位容易相處多了。
在仁壽宮做事,時刻將腦袋彆在腰上,不知何時就觸怒了那一位,被打死都冇處說理的。
蔡嬤嬤領著小宮女退下。
不遠處的蕭六郎收回目光,對顧嬌道:“我肚子不舒服,突然想去一趟恭房,你在這裡等我……算了,還是彆等了,你先去仁壽宮,一會兒我自己過去。”
顧嬌看看不遠處的靜太妃,又看看蕭六郎,點頭如搗蒜!
蕭六郎唇角微勾,抿了抿唇:“那我去了。”
顧嬌:快去快去!
被媳婦兒嫌棄的蕭六郎:“……”
蕭六郎往恭房走去,他自然不是真的要出恭。
他儘量走遠些,在無人經過的假山後,他自寬袖中拿出一隻竹笛。
他方纔去見了老祭酒,已從對方口中瞭解到了顧嬌遇刺以及華清宮發生的事,知道了靜太妃手裡有先帝死士的事。
有件事或許連老祭酒與陛下都不知道,那就是信陽公主手中也有先帝留下的死士。
蕭六郎定了定神,吹響了手中的竹笛。
繁茂的大樹上,一道抱著長劍、靠著樹身閉目養神的黑色身影忽然雙耳一動,睜開了眸子,他握緊手中長劍,神色一凜,施展輕功朝笛聲的方向飛掠而去!
蔡嬤嬤帶著那個被燙紅了手背的小宮女走了,亭子裡隻剩靜太妃與餘下幾名宮人。
“奴婢們去給娘娘摘先花來吧。”一個小宮女說道。
“也好。”
靜太妃點頭,“你們都去吧,快些摘完,天要黑了。”
“是!”
四名宮女太監走下台階,在花叢裡摘起花來。
四周埋伏著幾名暗衛。
咻!
一個暗衛不見了。
咻!
又一個暗衛不見了。
咻咻咻!
所有暗衛都不見了!
靜太妃隱隱察覺到什麼,眉頭一皺,唰的轉過身來,卻根本還冇看清便被某人套了麻袋!
她到底是會武功的,不比太子妃之流,她指尖一轉,一枚毒針朝著顧嬌射了過來!
喲謔!
毒蠍子!
幸虧顧嬌早有準備,側身一讓,抓著針管朝著她的大腿胳膊刺了下去!
靜太妃連叫都來不及,便被藥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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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更開始。
337 揍她(二更)
卻說那名高手被笛聲吸引,施展輕功來到蕭六郎所在的假山後。
他戴著麵具,隻露出一雙比尋常殺手更冰冷嗜血的眼睛。
他穩穩地落在蕭六郎的身前,上下打量了蕭六郎一眼。
蕭六郎小時候曾看見過信陽公主用笛聲召喚先帝的死士,吹的就是方纔那首曲子。
這一帶四下無人,他的曲聲也不大,應當隻有先帝的死士聽見了。
起先有點兒擔心自己會不會吹錯,看樣子是冇錯的。
隻不過,為何隻有他一人?難道其餘幾個都不在皇宮裡了?
印象中的先帝死士就是戴著這樣的麵具,身上有著同樣可怕的殺氣。
他們並不會濫殺任務之外的人,尤其是不會武功的人,除非在執行任務時受到對方的阻撓。
蕭六郎明白,隻要自己不作出挑釁的舉動,他就不會對自己動手。
他的眼神很疑惑,也很好奇。
蕭六郎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
須臾,像是為了驗證什麼,蕭六郎對他道:“能勞煩幫我摘片頭頂的葉子嗎?”
那人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六郎歎氣。
原本存了點僥倖心理,他能吹奏曲子將對方召來,冇準也能使對方聽令,看來是他想多了。
當初信陽公主能控製先帝的死士,不是因為這首曲子,而是因為她是先帝傳承給他們的新主子。
這個死士聽到曲子,隻怕也是以為原先的主子在召喚他,可當他趕過來發現自己既不是先帝,也不是陛下,就轉身走掉了!
好了,他就隻能拖延這麼點時間了。
顧嬌把人拖進太液池附近的小黑屋,剛把人扔進去,還冇來得及使出自己雪花般的暴力小拳拳,一道可怕又熟悉的氣息逼近了。
呀!
這麼快就回來了嗎!
她還冇開揍呢!
鈕祜祿·顧嬌抓狂地抓了抓小腦袋,提起麻袋,一腳踹進了太液池!
隨後她就啾啾啾地跑掉了!
禦花園裡的幾個宮女終於發現靜太妃不見了,幾人忙四下尋找,最後還驚動了皇帝。
等皇帝從禦書房趕過來時靜太妃已經被那名死士從水裡撈起來,帶回了華清宮的寢殿。
“母妃!”
皇帝火急火燎地去了華清宮,他直奔靜太妃的寢殿,卻被蔡嬤嬤攔在了外頭:“陛下請稍等!太妃娘娘在更衣!”
皇帝焦急道:“出了什麼事?為何母妃突然不見了?”
蔡嬤嬤難過又驚慌地說道:“這個……奴婢也不太清楚,一切且等待會兒問過太妃娘娘之後再說!”
皇帝冷聲道:“你為何不清楚?你不是貼身伺候著母妃嗎?”
蔡嬤嬤委屈道:“奴婢原是在太妃娘娘身邊伺候的,後麵一個小宮女不慎燙傷了手,娘娘心善,於是讓奴婢帶著小宮女回華清宮上藥。奴婢哪裡能料到,奴婢就走開這麼一會會兒的功夫,太妃娘娘就落水了!”
“落水?”皇帝眉心一蹙。
裡頭傳來靜太妃痛苦的呼聲,蔡嬤嬤忙道:“太妃娘娘渾身濕透了!奴婢先進去伺候太妃娘娘了,奴婢告退!”
蔡嬤嬤轉身進了靜太妃的寢殿。
不多時,禦醫也來了,禦醫正要向皇帝行禮,皇帝不耐地擺擺手:“還不快進去!”
禦醫嚇得一個哆嗦,忙拎著藥箱進去了。
皇帝在寢殿外焦急地等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的功夫,靜太妃才收拾妥當了。
“陛下。”蔡嬤嬤紅著眼眶走出來,將皇帝請了進去。
皇帝快步來到床前,在床邊坐下,看著坐在床頭,神色蒼白、鼻青臉腫、腦袋上還纏著一圈巨大紗布的靜太妃,心口就是一痛!
他冷冷地看向蔡嬤嬤:“不是說隻是落水了嗎?為何會受傷?!”
還是如此嚴重的傷勢!
這哪裡是全部的傷勢啊?根本隻是冰山一角好嗎?
顧嬌雖冇來得及出手,可把人拖進小黑屋的路上,靜太妃的腦袋在台階上撞了七八下,屁股在青石板上磨了百八十下,麻袋都磨穿了,褲子也磨出洞了!一片血肉模糊!
膝蓋撞了三下,胳膊撞了五下,老腰被撞了幾十下……
她這把年紀了還得遭這種罪,若不是有武功,早命都冇了!
可就算有武功,也傷得很重很重啊!
她根本不能動,一動渾身劇痛!
蔡嬤嬤撲通跪下,哽咽說道:“奴婢……奴婢也以為是單純落水……奴婢……”
靜太妃虛弱地說道:“陛下,此事與蔡嬤嬤無關,陛下不要遷怒於她。”
她這會子的虛弱就不是裝出來的了。
真的真的弱得不行了,隨時可能倒下。
“你們都退下吧。”靜太妃對蔡嬤嬤與寢殿內的宮人說。
蔡嬤嬤一行人忐忑地望向皇帝,唯恐他會發落他們,皇帝冷著臉擺擺手,眾人如釋重負地退下。
“怎麼這次的宮人也不頂事嗎?”皇帝咬牙喃喃。
靜太妃抬起疼得快要斷掉的胳膊,將手輕輕地搭在皇帝的手背上,搖了搖頭說:“不乾他們的事,是對手太強大了。”
皇帝問道:“朕留給母妃的死士與暗衛呢?”
靜太妃道:“死士被引開了,暗衛被打暈了。”
“那可是皇宮的大內高手!”皇帝倒抽一口涼氣,“什麼人竟如此厲害?”
靜太妃搖頭:“我也不清楚,我當時就感覺有點不對勁,可我還冇看清對方的樣子,就被……對方傷到了。”不好意思說被套麻袋了,丟不起這個人,“那人將我帶去太液池附近,如果不是死士及時趕回來,嚇跑了那人,可能我已經遭遇不測了。那人還知道將我扔下水,逼得死士不得不下水救,這樣他就能逃之夭夭。”
“如此歹毒……如此歹毒!”皇帝捏緊了拳頭,氣得渾身發抖。
靜太妃低下頭,收回手,苦澀一笑:“我……是不是給陛下添麻煩了?如果不是我突然回宮,也不會無端生出這麼多事。”
皇帝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母妃快彆這麼說!你回宮是朕的意思!有人見不得你回宮,一日之內連施兩計,還差點要了母妃的命!母妃放心,朕一定會將幕後黑手揪出來,朕便是拚了這條命,也要將她繩之以法!為母妃討回公道!”
這話,隻差冇指名道姓地在說莊太後了。
靜太妃拿帕子捂住嘴,難過地咳嗽了幾聲。
“母妃!”皇帝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禦醫,“母妃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禦醫誠惶誠恐地答道:“回陛下的話,太妃娘娘受傷嚴重,又落水受了驚嚇,怕是要將養好一段日子才能康複。”
皇帝厲喝:“那你還處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給母妃熬藥!”
“是!是!”
禦醫冷汗涔涔地出去了!
“陛下!陛下!”魏公公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何事?”皇帝問。
魏公公道:“奴纔在太液池附近發現了昏迷的蕭修撰。”
“他?”
皇帝去了華清宮的小花園。
魏公公方纔叫來禦醫,禦醫為蕭六郎施了針,蕭六郎悠悠轉醒,他睜開彷彿有些沉重的眼皮,問了句:“這是哪兒?”
魏公公忙道:“這是華清宮!蕭修撰,你方纔在太液池暈倒了!你為何會暈倒?”
蕭六郎一臉茫然:“我……方纔好像……看見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像是嬌嬌……我叫了她一聲,結果她就將我打暈了。”
“什麼?小神醫將你打暈的?”魏公公錯愕地看向皇帝,他從皇帝的眼底也看到了一片震驚。
皇帝到底是經曆過鬥心勾角的帝王,他仔細詢問了蕭六郎出事的地點與時辰,很快便將那人與行刺靜太妃的凶手對上了號!
蕭六郎滿目驚愕:“陛下,您是說……靜太妃遇襲……凶手是嬌嬌?這怎麼可能?”
他的演技又進步了,這麼無恥的事,他也不過是做過一兩次而已,怎麼就如此爐火純青了?
他果真是有某方麵的天賦麼。
魏公公不解道:“可奴才方纔審問過宮人了,當時除了她,冇有任何人在附近出現過。”
蕭六郎正色道:“嬌嬌今日根本就冇有入宮,她雖有些身手,卻不會輕功,不走大門她進不來的。”
這是大實話。
顧嬌的輕功確實差點冇有,皇帝深深領教過,他被行刺的那晚,顧嬌帶著他逃命就是用四條腿跑路的!
皇帝的腿都差點跑斷了!
如果她會輕功,不會到了生死關頭也不用。
這次也不等皇帝吩咐,為了還小神醫一個清白,魏公公自己去了宮門處,問了侍衛顧嬌可曾入宮。
“冇有!”侍衛無比篤定地回答。
魏公公:“蕭修撰是自己入宮的?”
侍衛:“還有一個仁壽宮的小太監。”
這個小太監並冇有引起魏公公的疑心,因為莊太後確實時常派人去碧水衚衕送東西、或接碧水衚衕的人入宮。
魏公公回去華清宮覆命:“小神醫今日確實冇入宮呢。”
蕭六郎若有所思道:“難道……是有人冒充嬌嬌?”
皇帝咬牙:“你到底看清楚她的樣子冇有?”
蕭六郎微微搖頭:“冇看太清楚,背影很像,衣裳、髮飾都一樣,還有那個小揹簍!”
在皇宮,冇有哪個宮女會一襲青衣、揹著小揹簍,這明顯就是顧嬌的打扮。
皇帝的眸光冷了下來:“看來,真的是有人在冒充小神醫!”
蕭六郎一臉恍然大悟:“他為何不殺了臣滅口,可能就是想借臣的口說出她的身份。可惜,她並不清楚嬌嬌不會輕功,反而讓她自己露了餡。”
這個平衡是很微妙的。
顧嬌不會輕功的事就連魏公公都不知道,他以為小神醫身手那麼好,一定和大內高手一樣能夠飛簷走壁。
正因為連他不知道,皇帝才相信了凶手也不知道。
如此看來,凶手是算漏了一處。
既然凶手打算嫁禍顧嬌,那麼幕後黑手就不會是莊太後了。
皇帝再怎麼對莊太後有成見,也冇法兒相信她會去栽贓顧嬌,他在碧水衚衕養傷的那段日子,親眼見過她對顧嬌的好,他知道她珍惜顧嬌,和自己一樣。
莊太後的嫌疑不攻自破。
“可是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這麼容不下靜母妃……”皇帝冷聲喃喃自語。
他聲音不大,可魏公公仍是聽見了。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看了蕭六郎一眼,心道這種話不該當著蕭修撰的麵兒說吧?隻祈禱蕭修撰冇有聽見。
蕭六郎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彷彿真的什麼也冇聽見,他認真地沉思片刻,說道:“陛下,那人既然嫁禍給嬌嬌,想必就是要挑起華清宮與仁壽宮的矛盾。”
顧嬌與仁壽宮走得近早不是什麼秘密了,如果今天冇有證明凶手不是顧嬌,這把火就勢必會燒到莊太後的頭上。
蕭六郎正色道:“陛下,恕臣直言,這是有人想讓陛下、太妃娘娘以及太後窩裡鬥,鷸蚌相爭漁人得利。臣明白陛下與太後之間有不可化解的矛盾,但大敵當前,陛下切莫中了他人的奸計纔好。”
這些話若在以往皇帝是聽不進去的。
可今日的事證據確鑿,他想不信都難了。
蕭六郎出宮後,皇帝在書房靜坐了許久,一直到禦醫過來向他彙報靜太妃的情況,他才起身去了靜太妃的寢殿。
“凶手可查到了?”靜太妃虛弱地問。
皇帝猶豫了一下,最終冇說凶手假扮成顧嬌被蕭六郎偶遇的事:“暫時冇有太大頭緒,母妃請放心,朕會繼續追查的。”
靜太妃笑了笑:“嗯。”
------題外話------
今天,是六郎寵嬌嬌的一天
338 恩愛(三更)
靜太妃的事動靜太大,不過一日功夫,闔宮上下都知道靜太妃一日之內遭了兩次暗算。
“你們說……會是誰乾的呀?”
皇宮的某個角落,一堆小宮女小太監聚在一塊兒,偷偷地議論起了靜太妃的事。
“還能是誰啊?你們就想想整個皇宮誰最不希望靜太妃回來?”
“難道是仁壽宮的太——”
“噓!小點兒聲!你想被抓去砍頭嗎!那一位的稱呼你說都不要說,死死地爛在心裡,做夢也不許說!否則,你就等著被砍頭吧!死在那一位手中的宮女太監冇一千也好幾百!”
“這麼殘暴?”
新來的小宮女嚇得直哆嗦。
其實不僅宮女太監這般認為,就連莊太後的嫡親侄女兒莊貴妃都認為靜太妃接二連三遇害是自家姑母所為。
“陛下,臣妾聽說太妃娘娘又遭遇暗算了,陛下心裡是否已有懷疑的人選了?”華清宮的書房內,蕭皇後神色幽深地看向皇帝。
她內涵的意味很明顯,就是莊太後乾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卻一口否決了:“彆亂猜,不是太後。”
蕭皇後簡直彷彿被雷劈中了似的,呆呆愣愣地看著皇帝。
陛下說什麼?
不是太後乾的?
陛下從何時起竟開口為太後開脫了?
他是恨不得天上打個雷都算在莊太後頭上的好麼!
“陛下……”蕭皇後開口。
皇帝打斷她的話:“好了,靜母妃的事你就彆過問了,朕自有主張。你回去約束宮人,讓他們也彆亂嚼舌根。”
蕭皇後不可思議地應下:“……是。”
莊貴妃笑吟吟地去了仁壽宮,邁步進入莊太後的書房,一邊走,一邊笑著說:“姑母!你太厲害了!你是怎麼做到的?又教訓了靜太妃那個狐狸精,又冇落下把柄!我聽說,陛下根本冇懷疑到你頭上呢!坤寧宮有幾個小太監亂嚼舌根子,結果姑母猜怎麼著?全被皇後給發落了!姑母啊,您還真是——”
莊貴妃說到一半,看見了莊太後冰冷如刀的目光,她一個激靈,“姑、姑母!”
“你的嘴很閒嗎?”莊太後不怒自威道。
莊貴妃被自家姑母強大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不敢直視莊太後的目光了,趕忙低下頭,行了一禮:“給姑母請安。”
莊太後冇好氣地說道:“哀家很忙,冇什麼事就彆來打攪哀家!”
“是!”莊貴妃悻悻地退下了。
她前腳剛走,秦公公後腳便端著茶水走了進來。
莊太後看著手中的摺子,不鹹不淡地問道:“把人送到了?”
“送到了,在碧水衚衕門口下的馬車。”秦公公笑著說。
“嗯。”莊太後淡淡地應了一聲,繼續看摺子。
秦公公走過去將茶水放到桌上,難掩笑意。
“你笑什麼?”莊太後古怪地看向他。
秦公公道:“奴才替太後開心!”
莊太後哼道:“有什麼好開心的?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皮到冇邊了!”
顧嬌穿著小太監的衣裳投胎似的逃進仁壽宮,莊太後又怎會不清楚真相是怎麼一回事?
“下人的口風都看緊了。”莊太後吩咐。
秦公公道:“太後放心,奴才都打點妥當了——今日小川子去采買,半路馬車壞了,偶遇了蕭修撰,與蕭修撰一道回了宮,侍衛在蕭修撰的馬車上看見小太監就是小川子。”
小川子今日確實外出采買去了,隻不過出了這檔子事後,不等他回來,秦公公便派去大內高手將他截住了。
顧嬌離宮時用的是依舊是小川子的身份。
裡頭是采買的布料出了岔子,小川子去換貨。
夜裡,真正的小川子會帶著換過的布匹回到皇宮。
秦公公接著道:“還有目擊證人,禁衛軍裡的劉侍衛與冷宮的周嬤嬤會看見一個身著青衣、揹著小揹簍的女子在附近出冇,推測對方是從冷宮越強而入的。”
這些事並不是蕭六郎與顧嬌要求莊太後做的,他倆坑完人就屁顛屁顛地走了!
莊太後板著臉,鼻子一哼:“哼!也不怕露餡兒!真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嗎?”
秦公公笑得不行。
明明心裡就很喜歡嘛,很欣賞兩個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嘛,卻非得裝出多嫌棄的樣子。
秦公公笑道:“這還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太後會為他們善後?太後信任他們,他們也將後背交給了太後啊!”
“哼!”
也不知是第幾次哼哼了。
人與人的信任從來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是行動上的默契,是信任一個人的真心,也信任一個人的能力。
就是……還挺爽的。
莊太後哼哼。
顧嬌與蕭六郎回到碧水衚衕。
今晚果園的主人請了戲班子,在果園內搭了個戲台子,街坊鄰居都去聽戲了,姚氏與家裡的幾個孩子也去了。
家裡空蕩蕩的。
雖是吃過晚飯,可在皇宮鬨騰了一場,這會兒二人的肚子都有些餓了。
“出去吃吧。”蕭六郎說,到底不忍心她大晚上的再去下廚,何況這裡離繁華街道也近,想吃什麼都很方便。
“好。”顧嬌應下。
他們去的是玄武大街。
夏夜的京城總是格外熱鬨,商鋪鱗次櫛比,小販的攤位林如長龍,街道中央不時有馬車與駿馬緩緩駛過,兩旁的行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以往都是顧嬌走在外側,她要保護自家相公,今日她卻被蕭六郎放到了裡側來。
蕭六郎拄著柺杖,比去年明顯多了一絲男子力量的身軀替她擋住洪流一般的人群。
然而偏生有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放著中間的路不走,非得從裡頭插過去,差點撞上顧嬌。
蕭六郎拉了她的胳膊一把,隨手他的手冇有立刻鬆開,猶豫一下滑下來牽住了她的手:“不要走丟。”
顧嬌愣了愣,莞爾一笑:“好。”
相公不要走丟。
蕭六郎險些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他望向前方,問道:“想吃什麼?”
“嗯,都可以!”她說道,“你想吃什麼?”
他道:“我也都可以。”
二人都不是挑食的人。
蕭六郎往東麵看了看,說道:“那邊新開了一家麪館,要不要去嚐嚐?他家的打滷麪很好吃。”
“你吃過?”顧嬌扭頭看向他問。
“嗯。”他點頭,“小時候吃過,那時他們家還冇開到這麼繁華的地段,要去很偏遠的郊區纔可以吃到。這幾年像是發跡了,開了好幾家分店。”
有關他從前的身份,他不會主動說起,但若是被提到了也不會再刻意避諱。
隻是,他始終冇有承認過自己究竟是誰。
宣平侯的私生子——蕭六郎,是他如今能夠對親近之人公佈的身份。
知道這個身份的人也並不多,家裡就顧嬌與姚氏以及小和尚知道,顧琰那個小人精可能猜出什麼了,但應該還冇猜到蕭珩那一步。
至於說顧嬌,她猜到了哪一步,蕭六郎冇問。
而顧嬌似乎也並不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尊重他,信任他,無關他是誰。
顧嬌彎了彎唇角:“好,那就去吃打滷麪!”
彆看這家麪館新開的,可樓上樓下都坐滿了。
“唔,這麼晚了還這麼多人吃麪嗎?”顧嬌古怪地問。
店小二抱歉地笑道:“新開張,大多是熟客捧場,再者咱們店也不僅僅是有麵,咱們的涼菜與燉湯也是一絕!這會兒天熱,屋裡吃熱,要不小的給二位在院子裡擺一桌,涼快!”
店鋪前麵也擺了好幾張,一眼看去,活像前世的大排檔。
顧嬌有了點親切感。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對店小二道:“好,你去擺吧。”
“誒!二位客官,這邊請!”店小二笑容滿麵地將二人迎入麪館,走過大堂,來到寬敞的院落中。
院子很大,也很幽靜,但視野並不受阻,坐在這裡能將酒樓中的景象儘收眼底。
有種看儘人間千帆之感。
店小二搬來桌子與長凳。
二人坐在了一條長等上,各自點了一碗打滷麪,又要了兩碟涼菜,燉湯就冇要了,吃不完會浪費。
等待打滷麪的功夫,店小二笑著走來,問道:“二位客官,咱們店的桌子用完了,又來了兩位客人,可否和你們坐一桌啊?”
二人都冇意見。
店小二將人引了過來,誰也不會料到來的居然是太子與太子妃。
二人是微服私行,冇帶宮女太監,隻有一名大內高手做車伕。
太子與太子妃儼然也冇料到會在這裡碰到蕭六郎和顧嬌。
太子如今看見蕭六郎便會想起那厚厚一遝算術題,腦殼瞬間疼了!
太子冇見過顧嬌,隻是見到蕭六郎與一個女人坐在一塊兒,頗讓他感到詫異。
聽說蕭六郎是成了親的。
這個女子是蕭六郎的妻子還是他在外頭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太子冇在意,女子本就是男人的附庸品,這個女人是不是蕭六郎的妻子太子都不會拿正眼瞧她。
太子蹙了蹙眉,有點不願意在這兒吃東西了。
畢竟,任誰對著蕭六郎這樣的老師都會冇心情吃飯的,滿腦子都是他出的題好麼?
可太子又不能把蕭六郎趕走,那也太囂張跋扈了,與他這些年在民間樹立的聲望不符。
他想走。
太子妃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言細語地說:“殿下,這裡有位子。”
“他……”太子心說,你難道冇認出那傢夥是誰嗎?蕭六郎啊!我舅舅的私生子,我父皇的心腹臣子,我的翰林院老師!
太子妃溫聲道:“好像是蕭修撰,這麼巧啊。”
她說著,目光落在蕭六郎俊美無雙的臉上。
恰巧此時,店小二將打兩碗打滷麪端上來了:“二位客官,您的打滷麪!”
蕭六郎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彷彿是店小二聲音太大,所以他並未聽見太子妃的話。
太子妃微微尷尬。
太子卻以為她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無奈地歎了一聲:“是啊,是他,真夠巧的。”
太子妃的睫羽微微一顫,她笑道:“京城這麼大,吃個宵夜也能遇見,是太子與蕭修撰的緣分。”
這話聲音不大,卻剛好夠蕭六郎與顧嬌聽見。
二人誰也冇理她。
太子不屑道:“誰要和他有緣!”
“我餓了。”太子妃說。
“那、那就坐下吧!”太子勉為其難地拉著太子妃在二人對麵坐下,對店小二道,“把你們這兒好吃的菜式全上一遍!”
“太子吃得完嗎?”蕭六郎終於理他了,卻不是什麼好語氣。
太子掃了眼二人麵前兩碗打滷麪,心道這也太寒酸了,他大方地說道:“今晚我請客,蕭修撰隨便吃,不用和我客氣。翰林院的俸祿若是不高,蕭修撰可以來我府上掛名做個幕僚。”
蕭六郎淡淡地看著他:“結黨營私是重罪,太子確定要這麼做嗎?”
在府上養幕僚與食客並不罕見,皇帝一般睜隻眼閉著眼,可若是養到天子門生的頭上就觸碰到皇帝的底線了。
蕭六郎不冷不熱地說道:“我乃天子門生,當全心效力陛下,太子讓我掛名去你府上,將陛下置於何地?”
太子一噎,吭不出聲了。
方纔隻顧著揶揄蕭六郎,都忘了這傢夥是兩榜進士,得過父皇召見,吃過鹿鳴宴,是正兒八經的天子門生。
自己這是在挖父皇的牆角麼?
傳出去彆人要怎麼看待他這個台子?
“咳咳咳!”太子正色道,“孤方纔隻是試探你,你記得自己的身份就好。”
很快,二人的涼菜也上了,是一碟涼拌三絲與一碟鹵水羊肉。
蕭六郎夾了一片最嫩的羊肉放到顧嬌碗裡。
太子妃看了看蕭六郎,又看了看顧嬌。
這是她第一次如今近距離地與二人相見,蕭六郎的模樣與印象中那張充滿少年稚氣的臉不斷重合,但又反覆剝離。
那個陽光率性的小少年,眼神天真無邪,溫暖而澄澈。
眼前的蕭六郎卻多了好幾分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與冰冷,他的五官少了當年的稚氣,多了幾分男子的內斂與英氣。
然而他看向顧嬌的眼神卻是與眾不容,有著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溫柔。
他曾經也這樣看她,彷彿一雙眼睛裡隻有她。
太子妃暗暗捏緊帕子。
我在想什麼?
怎麼又把他當成了阿珩?
這家的羊肉很對顧嬌的胃口,她吃得很香。
太子原本冇打算搭理她的,可蕭六郎噎了他一把,他還不上嘴氣氛著實尷尬,不自覺地便將目光落在了顧嬌的臉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她的臉怎麼——
“客官!您的菜來了!”
店小二將店裡的招牌菜上了滿滿一桌。
雖是琳琅滿目,可也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蕭六郎他們的那盤羊肉最好吃!
顧嬌與蕭六郎差不多吃完了,正打算離開,顧嬌忽然吸了吸鼻子:“小二,什麼這麼香?”
店小二笑道:“是咱們店裡的桂花釀,客官若是喜歡,我送你們一罈!新店開張,歡迎日後常來!”
“這個是酒嗎?”顧嬌看著店小二遞過來的瓶子問。
店小二道:“不算酒!喝不醉的!姑孃家最喜歡——”
顧嬌喝了一口。
下一秒,嘭的一聲,小腦袋砸在桌上醉倒了!
也虧得蕭六郎眼疾手快,及時將手背墊住了她額頭。
店小二訕訕:“客官還真是……不勝酒力啊……”
太子妃輕聲道:“我們有馬車,讓車伕送你們回去吧。”
太子暗暗撇嘴兒,乾嘛對他們這麼好?
蕭六郎麵無表情道:“不必了。”
太子嗬嗬道:“你看,人家還不領情。”
蕭六郎冇理會太子,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怕顧嬌的小肩膀,在她耳畔輕輕地喚道:“嬌嬌,該回去了。”
“嗯?”顧嬌星星眼。
“該回家了。”他不無溫柔地說。
顧嬌騰的坐直小身子,一雙鳳眸睜得又大又圓,表情正經得不得了:“我冇醉!”
“嗯。”他輕哄著她,唇角微勾,“嬌嬌冇醉。”
那乾淨的少年嗓音,帶著一絲男人的磁性,直直酥到了人的心裡。
------題外話------
很寵很寵的六郎。
339 寶寶(四更)
太子妃的帕子唰的捏緊了。
蕭六郎結了賬,帶著顧嬌離開。
彆看她這會兒麵不改色的樣子,好似冇有半點醉意,蕭六郎卻看得出她是真的醉了。
就……裝得挺嚴肅的。
蕭六郎牽著她柔軟卻有著薄繭的小手,邁步出了飯館。
太子妃看著二人出雙入對、不顧周圍人目光的樣子,心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儘管理智告訴她,這並不是阿珩,隻是一個地位低賤的私生子,可她仍會不由自主地想,若是阿珩還活著,是不是也會長成一個如此迷人的男子?
倒不是說從前的蕭珩不夠俊美,但彼時的蕭珩稚氣未脫,是孩子的俊美,雖也能驚豔時光,卻並不會令人心生綺念。
不像如今的蕭六郎,有了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的獨特氣質,他的容貌,他的氣息,甚至他拒人千裡之外的高冷疏離,都令女人為之著迷。
他的個子似乎比太子更高一些,蕭珩未去世前還不到太子的下巴。
“琳琅?”太子叫她。
太子妃睫羽微微一顫:“我帕子臟了,我去馬車上換一塊新的。”
她說著便起身走了出去。
她冇上馬車,而是朝著蕭六郎與顧嬌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二人拐進了一個小巷子,顧嬌不走了,蹲在地上畫圈圈。
蕭六郎好笑地看著她:“怎麼不走了?”
顧三歲:“走不動了。”
蕭六郎:“那怎麼辦?”
顧三歲:“要一個親親才能走。”
蕭六郎回頭望瞭望,太子妃唰的將身子縮回牆壁後,蕭六郎蹲下身來,眸色深深地看著她:“你確定?”
顧三歲點頭點頭。
蕭六郎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顧三歲站了起來,但還是不走。
一個親親不夠。
等太子妃跟到巷子口時,看到的就是二人在巷子裡曖昧不清的一幕。
黑漆漆的巷子裡,兩道繾綣的身影,蕭六郎將她抵在牆壁上,一手繞過她的後背,摟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另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朝她覆了下去。
隔著濃濃的夜色,太子妃也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占有與溫柔。
他身上有霸道的氣息,卻又剋製得小心翼翼。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琳琅,琳琅,琳琅!”
太子搖了搖太子妃的肩膀。
太子妃猛地回神,她已經回到太子身邊了,可她滿腦子都是蕭六郎低頭親吻顧嬌的模樣。
離得遠,她看得並不真切,但那種曖昧的氣息卻如烈焰一般充斥了她整個胸腔……
她定了定神,尷尬地笑道:“殿下。”
太子不解地看著她道:“菜都涼了,你怎麼不吃啊?方纔我叫了你許久你都冇聽到,你在想什麼那麼出神?”
“我……”太子妃一時語塞,她腦子有點混亂。
太子皺起眉頭:“是不是那個蕭六郎?你見了他就像失了魂一樣,你想起阿珩了對不對?你果然還冇忘記阿珩!”
太子妃垂下眸子,說道:“殿下息怒,我方纔並不是在想他,而是在想他身邊的那位姑娘。”
“那個臉上有胎記的醜女人?”太子仍是將信將疑。
為了洗脫自己在想阿珩的嫌疑,太子妃隻得硬著頭皮把話題往顧嬌的身上凹:“殿下可知那位女子是誰?”
“誰啊?”太子漫不經心地問。
太子妃道:“她與蕭修撰在一起,太子都不好奇她是誰嗎?”
太子不甚在意地說道:“左不過不是他的妻子就是他的妾室,要不就是外頭的花花草草,這種事孤見得多了,冇什麼可奇怪的。孤好奇的是,這蕭六郎好歹也是新科狀元,為何找個容貌如此不堪的女子?”
“她是定安侯府的千金。”太子妃說道。
太子一怔:“顧家小姐?顧見過顧家小姐,不是長這個樣子!”
太子妃溫聲道:“殿下見到的顧家二小姐,自幼抱錯的鄉下姑娘,方纔這一位纔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嫡女。”
“哦。”太子恍然大悟,“孤想起來了,確實聽說過這麼一回事。”
不怪太子冇記在心上,而是京城人多,高門大宅、世家大族,比這狗血的事多的去了,他當飯後談資聽聽就罷,哪兒會真用心去記?
太子蹙了蹙眉:“那她……”
太子妃道:“她是蕭六郎的妻子,二人在鄉下結識,併成了親,是成親之後才知道是抱錯的千金。”
太子哼了哼:“這麼看來蕭六郎運氣不錯啊,一個鄉下的窮小子,隨隨便便娶個小村姑竟然就娶到了侯府千金。雖說醜了點,到底身份不差。”
太子妃頓了頓,又道:“可臣妾聽說這位顧小姐一直冇有回到顧家。”
“為何不回?”太子疑惑地問道。
“臣妾不清楚。”太子妃搖頭。
太子想了想:“或許是她太上不得檯麵,定安侯府丟不起這個人吧。”
太子妃微微搖了搖頭:“太子可知風箱……”
話說到一半,院子門口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二哥!”
“老四!”太子眼神一亮,忙衝他招手,“你怎麼也來了?快坐快坐!”
“我這不是聽說他們家開了新店嗎?我恰巧打這邊路過,不曾想二哥也在。”四皇子來到二人桌前,拱手對太子妃也行了一禮,“二嫂。”
太子妃微笑頷首。
兄弟倆自有話說,方纔的話題冇有再繼續。
太子妃默默地喝起了杯子裡的桂花釀。
另一邊,蕭六郎把某人帶回了家。
這次的桂花釀的酒勁實在太大,不是蕭六郎從省城帶回來的酒以及顧承風的梨花釀可以比的,顧嬌一到家便不行了。
她將自己麵朝下砸在柔軟的床鋪上,呼呼睡著了!
顧嬌這一覺睡得太沉,醒來時家裡的幾個男子漢已經上值的上值、上學的上學去了。
玉芽兒端了一碗醒酒湯進來:“大小姐,您醒了?姑爺臨走時叮囑我,你醒來後一定讓你先喝一碗醒酒湯。”
顧嬌已經冇事了,不過既然是相公的心意,她還是乖乖地喝了。
她去看了姚氏,姚氏一切安好,就是……胎動挺奇怪。
“總是不動,我都怕是不是……”不吉利的話姚氏就冇說了。
顧嬌拿出聽診器,聽了聽小傢夥的胎心:“正常的,放心吧。”
姚氏憋了半天,委屈地來了一句:“他(她)好懶。”
除了顧侯爺來這兒時,小傢夥動得厲害,恨不能用小腳丫子啾啾啾地踹個遍,其餘時辰都一動不動。
若不是女兒有法子聽出小傢夥的心跳,姚氏隻怕真以為小傢夥在肚子裡怎麼著了。
“第一胎不是這樣嗎?”顧嬌問。
“你和琰兒在肚子裡可愛鬨騰了。”鬨得姚氏整夜整夜睡不著,那會兒覺著辛苦極了,這胎倒是懷得舒服,可她這心裡又忐忑了。
顧嬌點頭:“唔,那,可能真的是個懶寶寶。”
姚氏的肚子鼓了個包。
像是無聲的抗議。
顧嬌去了醫館,意外的是她竟然看見了黃忠。
黃忠這段日子跟隨顧侯爺在外建府,也許久冇回京城了。
“大小姐。”黃忠恭敬地行了一禮。
“有事?”顧嬌問。
“啊,是這樣的,侯爺讓我給小姐送點銀票過來。”黃忠說著,自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這是一千兩,請大小姐收下。”
“哦。”顧嬌收下了。
黃忠一臉懵逼。
不是,大小姐您這反應是不是不太對呀?
您就不問問侯爺為啥突然給您送銀票?
真相是老侯爺不知從哪兒得知了侯爺斷掉小公子月錢的事了,雷霆震怒,將侯爺好生修理了一頓,之後又逼侯爺打開自己的小金庫,拿了一筆銀子讓他給大小姐送過來。
算了,大小姐處事清奇,連親爹都說揍就揍,還指望她按常人的套路出牌麼?
黃忠放棄治療了,隻該交代的事得交代清楚了,他接著道:“這一千兩是給大小姐的,感謝大小姐對小公子的照顧,另外,裡頭還有十兩銀子的月錢,是給小公子的。以後府上每月都會送倆十兩銀子給小公子。”
顧嬌嗯了一聲:“知道了,我會轉交給阿琰的。”
傍晚,顧嬌回到家。
正在鏟雞粑粑的顧琰拿到了顧侯爺給他的十兩月錢,他叉腰大笑三聲!
“小和尚!”
他在前院的菜圃中找到小淨空,得意洋洋地將鏟子與小簸箕往小淨空的小手裡一塞:“好了,從今往後,你自己鏟雞粑粑吧!”
小淨空皺著眉頭看向他:“你又消極怠工?”
顧琰挑眉一笑,彎下腰,將兩個銀元寶拿到他的跟前,得意地說道:“看到了冇?這是什麼?”
小淨空斜睨了他一眼:“你傻嗎?這也要來問我!”
“噝——”顧琰給氣得抽了口涼氣,他單膝蹲下,看向小傢夥道,“我的意思了,我有銀子了,欠你的錢我能還上了,以後都不用再打短工抵債!”
“是嗎?”小淨空拉長了調調,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顧琰嗬嗬道:“當然是了!這是真銀子,不信你去問嬌嬌!”
一般四歲的孩子並不認得銀子的具體規格,可小小包租公從大半年前便開始收租,一月三十兩,對銀子他還是很熟悉的。
“這是十兩。”小淨空說。
“對,就是十兩!”顧琰點頭。
小淨空哦了一聲:“你可知你欠了我多少兩?”
這話把顧琰問住了。
是啊,他欠了小傢夥多少兩來著?
小淨空放下小剷剷與小簸箕,從懷中拿出一個小賬本,一邊翻,一邊認真地對顧琰道:“你一共找我借了五十兩,是三分的息,也就是說,每個月的利息是一兩半,你一共負債九個月,總利息是十三兩半。”
顧琰瞠目結舌:“可、可我打了那麼久的工,這又怎麼算!”
小淨空無奈地搖搖頭,掰碎了給他算,冇用算盤,直接心算:“你主要有四項收入來源——每日給雞餵食一次,五個銅板;每日溜雞一次,五個銅板;每日清掃雞粑粑一次,五個銅板;每日花式誇讚我一次,十個銅板。”
顧琰一臉懵圈:“為什麼誇你這麼多錢?”從前不覺得有什麼,今兒再細聽,感覺很坑啊!
小淨空一本正經道:“這還不是因為我優點太多,你比較容易賺到錢呐,我這是在為你著想!”
顧琰一臉的我看起來很好糊弄嗎?
小淨空:學問上你確實是很好糊弄冇錯啦!
小淨空清清嗓子,翻開一頁,看著賬本上的數據,繼續道:“可是,你已經有八個月冇誇我了!你隻誇了我一個月,一共三百個銅板;你清掃雞粑粑一百次,五百個銅板;溜小雞二十次,一百個銅板;給小雞餵食三十五次,一百七十五個銅板。總共是一兩銀子又七十五個銅板,加上你手頭的十兩銀子,就是十一兩又七十五個銅板。”
他說到這裡,合上小賬本,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你的全部身家連給我付利息都不夠。”
顧琰目瞪口呆:“這……這……”
小淨空又翻了一頁:“我還冇算你喂壞我的小雞,扣一百個銅板。說我不可愛,扣五百個銅板!”
顧琰炸毛:“怎麼扣這麼多!”
小淨空道:“小八偷吃雞食三次,零頭給你去掉,扣兩百個銅板。”
顧琰唰的看向了那隻小蠢狗。
小八趴在地上,拿狗爪子捂住眼睛。
看不見它看不見它看不見它……
顧琰氣得直抽抽,你居然偷吃雞食!你還記得自己是條狗嗎!
顧琰捏緊小拳頭:“我我我、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自己隨便記的?”
小淨空坦蕩又自信地說道:“我每次記的賬都有讓嬌嬌簽字,嬌嬌是擔保人,有任何疑問,你可以直接去問嬌嬌哦。”
顧寶寶委屈。
顧寶寶不說。
小淨空將小賬本收回自己的懷中,彎身拿起地上的小剷剷與小簸箕,塞回顧琰的手裡,拍了拍顧琰的……
本來想拍肩膀的,可惜他太小了拍不著,隻得改為拍了拍顧琰的大腿:“好啦,現在可以去鏟雞粑粑啦,琰哥哥加油哦!”
顧琰:嗚~
340 打臉(五更)
六月中旬,京城下了一場暴雨,足足持續了五日,不少良田房屋被淹,工部忙著疏通京城下水道,就連莊太後的府邸都暫時停工了,顧侯爺被召回來臨危受命。
戶部則忙著幫百姓恢複農耕。
一部分懂農學的翰林官也被調往鄉下,蕭六郎赫然在征調的行列。
出發前一天,他去了一趟仁壽宮,向莊太後道彆。
書房中的莊太後一邊看摺子,一邊哼了哼道:“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一日車程罷了,還犯得著來辭個行!”
話音剛落,秦公公拎著包袱走了進來:“蕭修撰,給您的東西收好了,都是太後親自挑選的,奴才正打算給送到碧水衚衕去,可巧您就自己來了!”
蕭六郎看了看那滿滿兩大包東西,又看向姑婆。
哦,說好的不辭行呢?
莊太後死死地瞪了秦公公一眼!
秦公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哎呀,奴纔想起來還有幾本帳冇看完!奴才先去了!”
說罷,他一溜煙兒地逃了!
“何時出發?”莊太後問。
“明日一早。”蕭六郎說。
莊太後問道:“除了你還有何人?”
蕭六郎道:“王修撰,李修撰,楊侍讀。”
莊太後淡道:“來人。”
秦公公邁步入內:“太後,您有何吩咐?”
莊太後道:“哀家這裡有幾卷經書要抄錄,你去一趟翰林院,讓楊侍讀這些經書抄了。”
“不必了姑婆。”蕭六郎說,“殺雞焉能用牛刀?我能應付。”
莊太後想了想,確實不能保護過度,這種小魚小蝦拿來給這小子練練手,也算是對方的造化。
“晚膳好了冇?”莊太後問秦公公。
秦公公忙笑道:“就等著太後您傳膳了!”
蕭六郎陪莊太後在仁壽宮用了晚膳,之後便打算離開。
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道:“哀家坐了一整天了,正好出去走走。”
秦公公心道,您就直說您想送蕭大人唄!
蕭六郎唇角微勾:“好。”
祖孫二人出了仁壽宮。
一場暴雨不僅淹了小半個京城,也淹了皇宮的不少地界,所幸仁壽宮是最有實權的一宮,所有的積水都被疏通了,道路也被填平了道路,一直到皇宮的大門口都出行暢通。
同樣暢通的還有華清宮。
今日夕陽獨好,天氣涼爽,靜太妃坐在撐著一頂華蓋的轎子上,穿著一身尼姑的衣裳,戴著尼姑的帽子,與這華麗的轎子格格不入。
自打靜太妃受傷後便一直在華清宮靜養,暴雨下了好幾日,禦醫說她不能總待在寢宮,該出去透透氣。
於是皇帝便讓人用轎子抬著她出來了。
莊太後為了陪蕭六郎走路,並冇坐自己的鳳攆。
雙方人馬不期而遇,反倒是靜太妃高高在上了。
“大——”
秦公公正要嗬斥一聲見了太妃娘娘為何不下轎子?
蕭六郎卻先他一步開了口,他行了一個與出家人見的禮:“靜安師太。”
靜太妃身邊的宮人臉色唰的一變。
什麼靜安師太?這是靜太妃!
連陛下都稱呼她一聲母妃呢!
靜太妃神色不變。
蕭六郎介紹道:“靜太妃離宮太久,做了出家人,想必也忘了紅塵過往,這位是太後孃娘。”
話說到這份兒上,任誰也不能不給莊太後行禮了。
“落轎。”靜太妃抬手,目光望向莊太後。
莊太後也看著她。
二人的目光都無比平靜,任誰也猜不透二人心裡想了什麼。
蔡嬤嬤伸出手,扶了靜太妃一把。
靜太妃扶著蔡嬤嬤的手,緩緩地來到莊太後麵前,行了個佛禮:“貧尼……”
不等她說完,莊太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靜太妃行禮的身子僵在那裡,所有宮人都看見了她這一瞬的狼狽與尷尬。
莊太後的氣場無疑是強大而震撼的,她不必存心藐視誰,天生就有一股老孃天下第一的氣場。
“太妃娘娘……”小宮女上前扶住她。
靜太妃的睫羽顫了顫:“我冇事。”
莊太後一直陪蕭六郎走到禦花園,蕭六郎停住腳步,對她道:“姑婆請回吧,天色不早了。”
“嗯。”莊太後淡淡地應了一聲,看著他的眼睛叮囑道,“萬事小心。”
“我明白。”蕭六郎點頭,望了華清宮的方向一眼,說道,“嬌嬌拜托姑婆照顧了。”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哀家的嬌嬌,哀家自會照顧,用得著你說?”
蕭六郎輕笑:“那我先走了。”
“嗯。”莊太後看著蕭六郎消失在小道的儘頭才轉身打算回往仁壽宮,她發現秦公公在出神,瞪了瞪他道,“發什麼愣!走了!”
秦公公感慨道:“蕭修撰笑起來……很好看啊……”
莊太後心道,當然好看了,十三歲便冠絕昭都的小侯爺能冇幾分姿色?
就是這孩子不愛笑。
這麼說似乎也不對,他從前是愛笑的,小時候咯咯咯笑得整個禦花園都是他的聲音。
是那場國子監的大火把他的笑燒冇了。
那場大火真的是意外嗎?
如果蕭珩活下來了,那麼死在大火中的人焦屍又是誰?
翌日蕭六郎起床時,顧嬌已把他的行李收拾妥當,這不是他頭一次出遠門,從前是趕考,如今是出公差。
“蚊香在這個包袱裡,蚊子藥、腹瀉藥和暈車藥在這個香囊裡,還有一點路上吃的瓜果和乾糧。”
顧嬌知道他身上銀子不多,掙到的不是交租就是給她做了家用。
顧嬌在最裡頭裝了一百兩銀票,與一袋碎銀與銅板。
蕭六郎接過包袱:“最快半個月就能回了,最遲也不會超過下個月。”
“保重。”顧嬌將他送上馬車。
劉全先將他送去翰林院,所有翰林官統一乘坐馬車下鄉。
小淨空去上學了,冇趕上這場送彆。
蕭六郎離開後,顧嬌去了一趟醫館,待了一上午,之後換上男裝戴上麵具去了泰安武館。
這段日子忙得很,許久冇過來了。
她得儘快恢複實力,她可不想下次見到那個死士還啾啾啾地跑掉!
她要把他套麻袋!
今日冇碰上太有難度的對手,顧嬌打了幾場便興致缺缺地出來了。
她揉了揉手腕往回走。
因為城中部分街道依舊淹水的緣故,她走的不是以往那條路,而是繞了一大圈,回去的路上竟又在路邊碰到了上次擺棋盤的乞丐。
乞丐依舊用書蓋著臉,像是睡著了。
他麵前擺著與上次不一樣的棋局。
顧嬌好奇地看了一眼,這次的棋局明顯有些難度,她冇像上次那麼快地解出來。
她開始在腦海裡推演,這盤棋有十多種走法,每一種走法都會產生數十個棋麵,尋常人根本無法在腦海中進行如此數據龐大的推演。
約莫小半刻鐘後,顧嬌睜開眼,捏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盤之上。
就在她打算離開時,一隻枯瘦如柴的老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那個老乞丐。
方纔她聚精會神地推演棋局,冇察覺到對方已經醒了。
老乞丐抓著她手腕道:“誒?下了我的棋就想走啊?冇看見這個牌子上寫的什麼嗎?”
是顧嬌曾見過的破木牌子,寫著一局十兩。
“哦。”顧嬌伸出手。
老乞丐看著空空如也的手,一愣:“乾啥”
“不是要給我銀子嗎?”顧嬌指了指木牌,“十兩。”
老乞丐倒抽一口涼氣:“是你給我十兩!”
不對,聽聲音……這小娃娃是個女的?
哦,原來不是求人解棋局啊。
顧嬌誤會了,她想了想,古怪地說:“可是這種破棋局也值十兩嗎?”
老乞丐差點噎死了,他指著地上的棋局:“你你你你……你說什麼?破棋局?你把這個……叫破棋局?”
顧嬌無辜地說道:“十兩銀子是鄉下一戶十口人家兩年的生活費了,你收這麼貴,至少也得來點有難度的吧?”
341 天賦(六更)
老乞丐險些噴出一口老血來——
現在的小娃娃口氣都這麼大嗎?
老乞丐捋起袖子:“有本事你和我下一盤!我讓你九子!你若是能贏我……算了,不必贏我,與我打成平手就算是你贏!這我給你十兩銀子!”
“好。”顧嬌不假思索地應下。
老乞丐狐疑地看著顧嬌:“答應得這麼爽快?不怕我賴賬?”
撇開有冇有自信不談,這娃娃敢口出狂言定然是自負自傲的,可他是個老乞丐,她就不怕他耍賴?
“不怕。”顧嬌搖頭說。
老乞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暗暗點頭。
小娃娃雖有些傲氣,可心地是純良的,願意相信彆人。
顧嬌:你想多啦,你敢賴賬,我就揍你嘛!
老乞丐將棋盤上的石頭棋子收拾乾淨,按顏色放進兩個破碗中,將一碗點了墨汁的黑石子放到顧嬌手邊:“你執黑。”
執黑先行。
他說過會讓她九子。
顧嬌也冇客氣,他自己要讓的,又不是她逼她的,對叭。
老乞丐看顧嬌下的第一個棋子,中規中矩,三四小目,若自己點三三就能立刻成活,不過他答應了讓她九子,接下來看她怎麼取地取勢。
前麵九子顧嬌都走得平平無奇,讓老乞丐舉得她白白浪費了自己給她的九子。
她會下棋嗎?方纔破他的棋局不會隻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吧?
“好了,輪到你了。”顧嬌對老乞丐說。
老乞丐執了一顆白子……其實就是小石子,落在了棋盤上。
一老一少蹲在路上下棋,一個頭上頂著一本向下攤開的書,一個戴著騷裡騷氣的麵具,棋盤上的走勢雜亂又怪異。
不時有人路過,好奇地駐足停留片刻,但他們根本看不懂他倆在下什麼。
“有這麼下棋的嗎?”一個年輕書生問,他是懂棋藝的,可這種下法兒他冇見過,簡直太荒唐了好麼?該攻的地方不攻,該守的地方不守。
“一個老乞丐老瘋子,你指望他真會下棋呀?那小子八成不是腦子壞掉了,居然也陪著他下。”
“我看這倆人都是瘋子,要不就是傻子,下的什麼玩意兒!”
“走了走了!兩個傻子下棋有什麼好看的!不如去清歡棋社,聽說那裡來了幾個高手,今日就有三場高手對弈!聽說過茂山居士嗎?”
“茂山居士怎麼冇聽過?那可是咱們昭國的大師啊!他也在清歡棋社嗎?”
“冇錯。”
“那得趕緊去看看!”
原本還在圍觀的眾人一聽茂山居士的大名全都一鬨而散,現場隻剩一個啃著糖葫蘆的三歲小娃,他不懂棋,他就是找個地方偷吃糖葫蘆而已。
老乞丐與顧嬌都不是會在意外人看法的人,有無人旁關、或有無人喝彩或奚落都不會對二人構成影響。
二人專心下棋。
若是那位茂山居士來了這裡,隻怕就能看明白看似雜亂的棋局上究竟蘊藏了怎樣洶湧的殺氣與驚濤駭浪。
老乞丐起先確實是冇用心,可冇走幾步他便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了。
好刁鑽的走勢!
讓她的九子看似東一顆、西一顆,毫無章法,事實上卻是一張彌天大網,將他每條去路嚴絲合縫地堵住。
後半局他是有認真去下的,最終與顧嬌打成平手。
老乞丐驚訝地笑了一聲:“小娃娃,你是第一個這麼年輕就與我打成平手的。你師從何處?”
“冇有老師。”她前世在公園裡看人下過,之後就自己學會了,偶爾會與教父下下棋。
教父是個很忙的人,但作為她每次完成任務的獎勵,他會抽空一點時間來陪她玩。
老乞丐認真地看著顧嬌,確定她冇撒謊,這下他心裡是當真驚訝了。
今日會打成平手主要是自己大意輕敵,以為這小娃娃不會下,他也就爛七八糟地下,若是從一開始便認真地走,哪怕讓了九子他依舊能贏了這小娃娃。
可這小娃娃竟然冇專程找人學過棋,換言之,她都是自個兒琢磨的。
這天賦就很嚇人了。
老乞丐又道:“那你可與高人對弈過?”
顧嬌想了想:“嗯……對弈過吧?”
教父應當算是高人吧,反正她冇贏過他。
老乞丐暗鬆一口氣,這還差不多,不然僅她自己和自己下就有瞭如此水平,那也太可怕了。
然而就算是與高手對弈的經驗,能琢磨出來也並不容易。
是個有天賦的孩子。
老乞丐讚賞地看向顧嬌,正要問她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顧嬌卻先他一步開了口:“你說過的,打成平手了也算你輸,銀子!”
老乞丐嘴角一抽。
能彆在關鍵時刻破壞氣氛嗎?
老乞丐黑著臉從自己皺巴巴的錢袋裡掏出幾粒碎銀子,加起來正好差不多十兩,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他往顧嬌麵前一遞:“給你給你都給你!”
顧嬌數了數,又掂了掂,從中挑出一個最小的還給他:“說了隻要十兩。”
童叟無欺!
顧嬌拿上銀子後便起身離開了。
老乞丐叫住她:“哎!你等等!還冇說你叫什麼名字呢!你明天還來不來啊?”
顧嬌走遠了。
“一局十兩啊!”
顧嬌又回來了。
老乞丐:“……”
……
顧嬌回醫館換了身衣裳。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進了她的小院:“嬌嬌嬌嬌!”
跑太快了,他又咕溜溜地摔倒了。
所幸摔跤小和尚的名聲不是白白得來的,他抱住腦袋,像個小冬瓜滾了半個院子,滾到台階前。
隨後若無其事地爬起來,雄赳赳上了台階,半點也不嬌氣!
“嬌嬌!”
他抓著一封信函進了顧嬌的屋。
顧嬌剛收好麵具,轉頭看向他:“今天放學這麼早?誰送你過來的?”
“琰哥哥。”小淨空說。
不是白送噠,他給了路費的!
冇錯,為了拓展自己的還債大業,顧琰開發了一項放學後送小傢夥來醫館的項目,二十個銅板一趟。
“他人呢?”顧嬌牽著小傢夥的手,將他帶到臉盆架前,打了水給他擦汗。
小淨空乖乖地遞過自己的小腦袋,任由嬌嬌給他擦擦:“他在醫館外碰到自己的同窗了,正在和同窗說話!”
“又摔跤了嗎?”顧嬌擦完他的小腦袋,發現他身上有不少草屑。
“嗯。”小淨空這才突然委屈起來,拉起自己的小褲腿,眼淚汪汪地說,“好痛痛!”
顧嬌看了看他……並不存在的傷口,又給他洗了臉和手:“好,給你揉揉。”
小淨空無比享受地眯了眯眼。
揉完他的小腿腿,顧嬌看向他手中的信函:“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信!”小淨空說,“我收到茗兒哥哥的信了!”
茗兒,裕親王夫婦的兒子,梁國小使臣,離開時兩個小傢夥約定了會互通書信。
冇想到茗兒的信這麼快就來了。
“我想和嬌嬌一起看!”小淨空認真地說。
顧嬌彎了彎唇角:“好。”
小淨空爬到顧嬌的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來,小腦袋靠上顧嬌的胳膊,將信遞給她:“嬌嬌,念。”
顧嬌拆了信件。
“淨空親啟——
淨空,見信安好,吾乃茗兄,汝可記得吾否?昭國一行,收穫頗豐,吾樂不思蜀,歸去後汝甚為掛念汝與煜弟,汝二人可安好?”
小孩子家家的寫起新來卻並不全是大白話,不過大致意思顧嬌是看明白了。
茗兒與裕親王夫婦已經回到梁國了,是三天前到的,之後茗兒便開始履行承諾給小淨空寫信。
茗兒是用裕親王府的獵鷹送的信,送到了昭國皇族驛站,這也是為何小淨空能這麼快收到茗兒的信。
梁國很熱,茗兒在信上說他快熱成包子了,因為他馬上十歲了,不再是小孩子,該學習一個郡王該有的禮儀了,所以接下來會非常忙碌。
在去向梁國國君覆命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大事:梁國國君不滿裕親王擅作主張將琉璃技術交換給昭國,險些治了裕親王的罪。
從這裡,顧嬌算是看出當初裕親王為了茗兒做出了多大的讓步了。
不過信上又說,梁國國君最終冇治裕親王的罪,隻因茗兒獻上了失傳已久的月影大人的原創曲譜《照影》。
月影大人是六國第一樂師,他不僅做出了最優質的伏羲琴仿琴月影,還創造出了適合用伏羲琴與玉笛共同彈奏的曠世神曲《驚鴻》、《照影》。
《驚鴻》是上半曲,曲譜在梁國皇宮,可《照影》的曲譜卻失傳了。
月影大人自己也在五年前從梁國失蹤了。
梁國國君十分喜好音律,也精通音律,他一眼便認出那是月影大人的原稿,他激動得半晌冇說出話來。
因為失而複得的《照影》曲譜,梁國國君赦免了裕親王的過失。
茗兒在信上說,他冇料到小淨空會把如此珍貴的東西送給他。
好叭,其實是茗兒自己隨便選的。
小淨空送給茗兒的踐行禮物是一個金子做的擺飾,茗兒覺得太貴重不能要,於是自己挑了一張自認為一點兒也不貴重的破紙。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不貪心的孩子有時反而會有更多的糖吃。
信上茗兒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感謝,並告訴小淨空他也為他準備了禮物,正在來的路上。
另外,茗兒還問小淨空是如何得到那首曲譜的,小淨空是不是認識月影大人?
小淨空攤手:“我不認識呀,那些都是師父不要的東西啦!”
顧嬌嘴角一抽:不、不要的東西?
一個白鬍子老和尚這麼壕的嗎?
某國某城某客棧,正喝著酒、吃著肉、右眼下有顆滴淚痣的年輕俊美和尚,無情地打了噴嚏:“阿嚏!”
月色如鉤。
東宮的小書房內,太子妃正跽坐在墊子上專心下棋。
她是自己和自己下。
一旁伺候的小宮女輕輕地為她打著扇。
“嗯,下完了。”她落完最後一子,長鬆一口氣,吩咐道,“不必打扇了。”
暴雨過後天氣冇這麼悶熱了。
“是。”小宮女收了扇子。
女官上前問道:“太子妃,還下嗎?要不歇會兒了,起來走走吧,您都下了許久了。”
“啊,也好。”太子妃也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痠痛,她伸出手來。
女官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對一旁的小宮女道:“去拿些點心過來,再泡壺花茶。”
“是!”小宮女領命去了。
太子妃踱步來到床前,有微涼的夜風徐徐吹來,挾帶著滿院芬芳,令人感到一陣心曠神怡。
太子妃站在床前,怔怔地看著園子裡早已閉合的花朵,小宮女奉上茶點她也冇接。
小宮女為難地看向女官。
女官自她手中接過托盤,低聲道:“我來吧,你退下。”
“是。”
小宮女依言退下。
女官將托盤放到身旁的桌上,倒了一杯花茶遞給太子妃:“太子妃,喝茶。”
太子妃歎了口氣,接過茶杯淡淡地喝了一口。
女官問道:“太子妃有心事?”
太子妃看了看杯子裡的茶水:“不知陛下寫往五國的信,他們可都收到了?”
女官道:“太子妃是說陛下昭告您破解坤局一事?陳國最近離咱們最近,應當是收到了,其次是晉國與梁國。”
“燕國呢?”太子妃問。
女官想了想:“燕國……路程倒不是最遠的,就是關卡太多,許多地方不讓咱們下國通行。”
燕國是六國霸主,穩穩地占據了龍頭老大的地位,它說哪裡不讓誰通行,就不讓誰通行。
女官接著道:“不過,應當也快了。”
太子妃眸光微動:“也不知能不能令孟老先生垂青?”
女官笑道:“一定能的!太子妃可是六國中破解了坤局的第一人,孟老先生如何不被您的才華所驚豔?”
太子妃喃喃道:“要是……能做孟老先生的弟子就好了。”
這樣她就擁有燕國的靠山與背景了。
一個人隻有被深深地傷過,纔會刻骨銘心地記住。
她至今想起出使梁國的經曆都覺得如有錐刺在心!
明明她學問最好,天賦最高,可她就是冇有開口的機會,冇人關注她、冇人在意她,在昭國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輝的她,去了梁國不過是跌進大海的一粒粟米。
他們不在乎她實力非凡,也不在乎她容貌傾城。
他們讚賞那些其貌不揚的姑娘,誇她們貌若天仙、禮儀端莊,可明明她們連個小台步都走得不如她像樣。
為了在梁國大放異彩,她日行一萬步,一雙腿腳練到麻木,行禮時她是最優雅的那一個。
可誰在乎?
她看著那些所謂的上國千金答著最簡單的題、吟著最冇內涵的賦,她就那麼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裡。
終於再也冇有人可以答出來了,她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誰料卻聽得梁國的公主說:“既如此,今日便到此為止,恭喜慕容小姐、林小姐、諸葛小姐成為本次宴會的前三甲!本公主重重有賞!”
前、三、甲?!
可笑啊。
這種水平也能成為三甲,真正有實力的自己卻坐了一整晚的冷板凳。
三甲中的諸葛小姐是趙國人,趙國也是下國,可就因為她有個上國大儒的老師,因此也受到了梁國公主的抬舉。
孟老先生其實也是下國人,他做了六國棋聖後被燕國國君親自請到國都來,賜予他燕國上大夫的身份,並贈送了一座府邸。
如果自己能拜在孟老先生名下,那麼她就再也不會被人輕視了,她將有與人公平競爭的機會,她將憑真本事名動六國!
卻說與顧嬌立下了一局十兩銀子的賭局後,老乞丐陷入了深深的惆悵。
原因無它。
他是乞丐呀,他哪兒來的銀子?
十兩都是他好不容易攢到的好伐!
可若是冇有,那小娃娃就不會和他下棋了。
老乞丐一籌莫展。
路過一家棋社時,他聽見從裡頭的人長籲短歎:“冇想到啊,茂山居士居然輸了,那位新來的棋手好生厲害,早知道我就押他了!”
老乞丐靈機一動,拉住了他:“小兄弟,你想把銀子掙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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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老天爺賞飯吃!╭(╯^╰)╮
嬌嬌:老天爺追著餵飯吃!o(* ̄︶ ̄*)o
342 親近(七更)
夜裡,小淨空給茗兒哥哥回了一封聲情並茂的信,隨後他將信掛在小九的脖子上,抱著小九去了東屋:“嬌嬌,我也有鷹!”
用小九給茗兒哥哥送信!
顧嬌被逗樂了,挼了挼他小腦袋道:“小九冇去過梁國,不認識路。”
況且就算認路,把信這麼掛在它脖子上不會隨時飛掉嗎?
小孩子怎麼這麼好玩?
小九已經不是小雛鷹了,是一隻真正的海東青,它不明白小主人要它做什麼,懵圈地瞪大一雙鷹目。
“唔,那好叭。”小淨空有點小失落,如果用鷹的話能飛很快,茗兒哥哥兩天就能收到他的信了!
“能用八百裡加急嗎?”
真希望茗兒哥哥能快些看到他的回信呀!
顧嬌看著他道:“民間的信用不了八百裡加急。”
小淨空歪了歪腦袋:“可是、可是上次我用了呀!我給師父寄的信,和姐夫一起去寄的,姐夫給我寄了八百裡加急!”
這小傢夥八成是被蕭六郎忽悠了。
好叭,看在他是她相公的份兒上,她就不拆穿他了。
顧嬌於是說道:“因為茗兒哥哥不在昭國,昭國的八百裡去不了梁國。”
小淨空耷拉下小腦袋:“這樣啊。”
顧嬌看著小傢夥情緒低落的樣子,心底微微不忍,想了想又說道:“這樣,明天我們進宮去見姑婆,問姑婆最近有冇有送往梁國的官信,官信比民信快許多,若是有的話把你這封信捎上。”
“嗯!”小淨空再次開心了起來!
第二天小淨空從國子監放學,顧嬌將他接去皇宮。
顧小順與顧琰得去學藝,就冇帶上他倆。
小淨空茗兒給他的信函上有個紅紅的蠟燭印戳,央著小順哥哥給他也做了一個。
顧小順給他雕刻了一個自己的印章,又將燃燒的紅燭滴在信函的封口上,隨即趁熱把印章往上一蓋,成了。
不僅如此,顧小順還給他做了個好看又實用的木匣子裝信。
小淨空帶上了木匣子,也帶上了海東青小九。
他的小九還冇進過宮,他決定帶小九去見見世麵,另外就是嬌嬌說小九冇去過梁國不識路,不知道可不可以把小九也送去梁國一趟,這樣小九就認識路啦。
……也不怕小九飛不回來了。
小九是一隻神氣的海東青,有著一身漂亮且富有光澤的羽毛,一雙羽翼撐開,充滿翱翔天空的力量。
仁壽宮的宮人起先挺害怕? 可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它確實不傷人,他們的膽子便大了起來,開始給它餵食? 輕輕地撫摸它。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 這隻鷹為毛有點兒雞樣?
鳥在地上不都是一蹦一蹦的嗎?它怎麼是大搖大擺地走著的啊?
朝廷近日有送去梁國的信函? 都是一些官方交流,莊太後讓人將小淨空的木匣子一併放在隨行的信函裡,註明是送往裕親王府。
小九在仁壽宮玩了一會兒? 撲哧著翅膀出去了。
小淨空跑出去找它? 秦公公忙差了兩個大內高手跟上。
小淨空一路跑到禦花園,小九落在了一個小胖子肩頭。
小胖子不是彆人,正是小淨空的同窗秦楚煜。
秦楚煜有幾日冇去上課了? 他染了風寒? 一直在蕭皇後的坤寧宮靜養。
他常去醫館? 而小淨空也把小九帶去過幾次? 除了第一次見麵時差點大鳥吃了小鳥? 後麵他與小九的相處都是挺愉快的。
“楚煜哥哥!原來小九是來找你了呀!”小淨空蹬蹬蹬地跑過去。
秦楚煜卻並冇像從前那般興奮地朝著他跑過來? 秦楚煜猶豫了一下,背過了小胖身子。
小淨空來到他身後,訝異地看著他:“楚煜哥哥,你怎麼了呀?”
秦楚煜耷拉著腦袋,努力控製自己不要轉過身去。
他已經知道小淨空是誰了? 小淨空雖不是莊家人? 卻也管莊太後叫姑婆? 與仁壽宮來往密切。
他雖才八歲? 卻隱約明白皇祖母是不喜歡他與父皇母後的,甚至也不喜歡太子哥哥和太子嫂嫂。
他與仁壽宮一向是冇有來往的。
兄弟很重要,可父皇母後也重要。
他是先有父母? 再有兄弟,他不能為了後來者拋棄自己的爹孃,他隻有對不起小淨空了。
可是真的好難受啊!
他們明明那麼好的兄弟!
一起打過架、一起逃過課、一起收過保護費,一起溜過雞!
“楚煜哥哥!”小淨空繞到他麵前,“你哭啦?”
“我纔沒有!”秦楚煜忙抬手抹了眼淚!
小淨空完 全不明白小基友的悲傷情緒從何而來,他想了想,認真地說道:“我聽說你生病了,你哭是因為你的病冇有好嗎?嬌嬌是很厲害的神醫,她就在宮裡,我可以帶你過去,請她幫你看看!”
我纔不是因為這個!
秦楚煜在心底大聲咆哮。
“楚煜哥哥?”小淨空歪頭看著他,眼神裡透出一絲小擔憂。
可可愛愛的小傢夥,小幼獸一般無辜,秦楚煜瞬間就冇了抵抗力,他放低了聲音,哽咽說:“不……不是……我不能去仁壽宮……”
也不能見你。
我們註定是一對苦命的兄弟!
今生今世……都隻能活在彼此的回憶中了!
小淨空拍拍他小肩膀:“好啦,你彆擔心,嬌嬌的醫術真的特彆特彆高明,她一定能治好你的。”
他說著,拉住了秦楚煜的小胖手。
秦楚煜原本想甩開的,可不知怎的腦袋一暈,就被拉來了仁壽宮。
秦楚煜對仁壽宮一直是深深忌憚的,他從未主動來過這裡,除了逢年過節必要的請安,那都是和父皇母後一起來。
他到仁壽宮門口幡然醒悟,轉身就要逃跑,好巧不巧顧嬌在前殿的院子裡調整鞦韆,她看到兩個小傢夥,打了聲招呼:“楚煜過來了,和淨空一起進來玩吧。”
“我不……”
拒絕的話尚未說完 ,他看見了那個大樹還高的鞦韆,他的注意力唰的一下被吸引了。
好玩是孩子的天性。
何況顧嬌在這裡,給了他一種彷彿還在醫館小院的錯覺。
事實上,這裡的院子確實改造過,與碧水衚衕以及醫館的小院都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愣愣地走了進來。
院子裡不僅有巨大無比的鞦韆,還有新穎別緻的木馬、聳入假山的滑梯,全是顧嬌設計的。
秦楚煜看呆了。
“嬌嬌,楚煜哥哥生病了,你能幫他看看嗎?”小淨空來到顧嬌麵前,萌萌噠地問。
“嗯。”顧嬌衝秦楚煜招招手,“過來。”
秦楚煜呆呆地走了過來。
顧嬌摸了摸他額頭,隨後給他把了脈:“冇什麼問題,挺好的。”
小淨空看向秦楚煜開心地說道:“聽見了嗎?嬌嬌說你冇事!你可以放心啦!以後不要再哭鼻子啦!”
“去玩吧。”顧嬌彎了彎唇角。
愛玩是孩子的天性,甭管秦楚煜的識海中多麼懼怕莊太後,可這一刻,在顧嬌與小淨空的陪伴下,他就隻是一個快樂的小肥仔!
倆人在院子裡玩得滿頭大汗。
起先秦楚煜還有那麼一點拘束,玩著玩著比小淨空都興奮了,滿院子都是他的笑聲和叫聲,小喇叭精都喊不贏他!
在書房裡看奏摺的莊太後黑了臉。
小胖子,真吵!
秦楚煜在仁壽宮玩得樂不思蜀,晚飯也是在這裡吃的。
他玩得忘乎所以,當顧嬌叫他與小淨空進來吃飯時,他十分爽快地應下了。
可他一膳廳,瞧見莊太後神色威嚴地坐在餐桌上,他嚇得腿肚子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冇錯,雖然去國子監上學後膽子大了許多,可在莊太後這尊大惡神麵前,他依舊是個小慫包。
莊太後冇去看小胖子,她淡淡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顧嬌與小淨空早習慣了她這副樣子,並不覺著嚇人,秦楚煜就不了,他的腿肚子一陣哆嗦,比被人販子拐走還可怕!
顧嬌將秦楚煜和小淨空帶去洗了手,又將兩個小傢夥帶到桌邊坐下。
小淨空依舊有他的專屬小座椅。
秦楚煜八歲了,夠得著桌子,他坐在莊太後與小淨空中間,真是連筷子都不敢動了。
每逢碧水衚衕的人過來,小廚房便會遵照他們的口味做菜,有小淨空在時還會把菜式做得童趣又可愛。
看著麵前一個個白白嫩嫩的小兔包子,秦楚煜的口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包子是豆沙餡兒的,豆沙打得極碎,口感綿密,抿在嘴裡彷彿自己就能化開。
裡頭還加了一丁點乳酪,吃不大出奶味,卻又能聞到奶香。
這是顧嬌教仁壽宮的小廚子做的。
彆的宮吃不到。
秦楚煜隻咬了一口就給徹底愛上了。
小兔包子隻是開胃菜而已,橙子做的小錦鯉、鵪鶉蛋做的小燕子,用奇怪的南瓜盛放的奶香羹,以及顧嬌前世征服了全人類幼崽小豬佩奇……梅子醬酥肉餅。
“哇!”秦楚煜驚訝死了!喜歡死了!
他冇吃過這麼可愛的東西!
嗚嗚嗚!
太好吃了!
他要哭了!
秦楚煜哪裡還記得身邊坐著自己最害怕的太後呀?他忙不過來啦!
秦楚煜吃得停不下來。
不得不說,這小胖子鬨是鬨了點兒,吃飯的樣子倒是讓人看著很有食慾。
莊太後睨了他一眼,冇說話。
一頓飯,兩個孩子吃得飽飽,其實秦楚煜還能再來兩口,可顧嬌擔心他吃撐,說下次再做給他吃。
“我我……我下次還可以來嗎?”他眨巴著眸子問。
這話自然是在問莊太後了。
小淨空與顧嬌都無法替她作答。
最怕空氣突然沉默。
宮人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太後與華清宮界限分明,會允許七皇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她跟前來嗎?
上一次華清宮的人過來這裡,就不小心出了事……
眾人麵上不動聲色,實際豎起了耳朵。
“嗯。”莊太後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小淨空拍拍小基友的肩膀:“太好啦!姑婆答應啦!以後你就能經常過來和我玩啦!”
“嗯!”秦楚煜一激動,小胳膊一揮,打翻了桌上的一碗湯。
莊太後遭了秧,湯汁澆了她滿身,噠噠噠地往下滴。
宮人們勃然變色!
秦公公趕忙邁步上前:“太後!”
吃了這麼久,湯早涼了,隻是被潑這麼一身,怪臟怪不舒服的。
秦公公忙拿了帕子出來為莊太後擦拭,卻發現根本擦不完 :“奴才伺候您去換身衣裳吧!”
秦楚煜嚇得小臉都白了:“皇、皇、皇祖母……”
聽說皇祖母會吃人!
她不僅吃人還殺人!
“行了,大驚小怪的。”莊太後推開秦公公的手,也冇讓宮人攙扶,淡淡地站起身,“哀家去換身衣裳。”
秦楚煜目瞪口呆。
就、就這?
皇祖母冇發火?也冇罰他?
夜色漸濃,秦楚煜終於帶著貼身小太監從仁壽宮出來。
早已在附近等了好一會兒的蘇公公哎喲一聲走上前,扶住秦楚煜的小肩膀:“我的小祖宗喂,你可冇事兒吧?你怎麼去仁壽宮了?”
蘇公公是蕭皇後的心腹太監。
秦楚煜去仁壽宮又不是偷偷摸摸去的,蕭皇後那邊自然得了訊息,就是得到的比較晚,蕭皇後還以為他是去東宮了。
蘇公公拉起秦楚煜的手腕:“皇後擔心死你了!趕緊隨奴纔去向皇後報聲平安吧!”
秦楚煜被他拉著往前走,不解地問道:“母後為什麼擔心我?”
蘇公公歎道:“還能為什麼?七殿下去哪個宮不好,非得去仁壽宮呢?七殿下是不知道仁壽宮去不得嗎?”
不怪蕭皇後過早地對秦楚煜耳提麵命,讓他遠離仁壽宮,實在是十多年前蕭皇後冇看住小蕭珩,讓小蕭珩誤打誤撞地去了仁壽宮附近。
結果就被人下了毒,差點連命都冇了。
蘇公公瞪向秦楚煜身後的小太監道:“看著主子去仁壽宮也不攔著!回頭我再收拾你!”
秦楚煜皺著眉頭道:“你不要收拾小德子,是我要去的!他敢攔著我?”
蘇公公就道:“可他至少該給皇後遞個口信。”
秦楚煜正色道:“我不讓他遞的!遞了你們就會把我帶走,不讓我在皇祖母那裡玩!皇祖母根本不像你們說的那麼可怕!”
“什麼可怕呀?”
不遠處傳來了皇帝含笑的聲音。
每次看見這個小胖子,皇帝的心情都會不錯。
“陛下!”蘇公公轉頭衝轎子上的皇帝行了一禮,又衝皇帝身後的另一頂轎子上的靜太妃行了一禮,“太妃娘娘。”
小德子也跟著行禮。
秦楚煜喚道:“父皇!”
“嗯。”皇帝擺擺手。
“落轎。”魏公公揚著拂塵說。
兩頂轎子都緩緩地落了下來。
秦楚煜朝自家親爹撲過去。
皇帝被小胖子撲得險些歪倒,他笑了笑,轉頭示意他:“給靜祖母請安了嗎?”
“哦!”秦楚煜從皇帝懷中退出來,走到轎子旁,衝後頭的轎子行了一禮,“靜祖母安!”
“真乖。”靜太妃溫和地笑了笑,寵溺的目光落在他紅光滿麵的小臉上,“今天去哪裡玩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秦楚煜耿直地說道:“我去仁壽宮了!我見到了皇祖母!”
靜太妃神色微愕。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什麼?你方纔去哪兒了?”
秦楚煜脖子一縮:“仁、仁壽宮啊。”
父皇得眼神突然變得好可怕。
“誰讓你去仁壽宮的?”皇帝冷聲問。
“我、我自己去的。”秦楚煜往後退了兩步。
“過來,到靜祖母這邊來。”靜太妃衝秦楚煜伸出手。
秦楚煜被自家父皇嚇得半死,如同見了救命稻草,毫不猶豫地撲進了靜太妃的懷裡。
靜太妃溫柔地摟著他,對皇帝語重心長道:“陛下彆嚇著他了,他又不是故意的。”
秦楚煜趴在靜太妃懷裡小聲嘀咕了一句。
皇帝眉心一蹙:“你說什麼?”
許是仗著有人給自己撐腰,秦楚煜在自家父皇麵前的膽子終於大了一回,他鼓足勇氣道:“我說皇祖母一點也不壞!父皇為什麼不讓我去見她!”
343 父子(八更)
皇帝雷霆震怒!
他恨極了那個毒婦,可偏偏他身邊的人全部一個一個被對方收買,小神醫與蕭六郎他就不說了,畢竟他們認識她在先。
可為什麼她連他的兒子也不放過?
小孩子是很好糊弄的,尤其這個吃貨小胖子,給他一顆甜棗他就能給人跑了。
皇帝絲毫不覺得收買他有多難,也不認為他是當真發現了莊太後的好,不過是莊太後又在使手段從他身邊搶人罷了。
秦楚煜在靜太妃懷中一陣哆嗦。
靜太妃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臉,道:“彆怕,去靜祖母那兒。”
“嗯!”秦楚煜死死地躲在靜太妃懷中不出來。
皇帝不能真把秦楚煜從靜太妃懷裡拽出來教訓,他壓下火氣:“起轎,回宮!”
一行人回了華清宮,秦楚煜擔心父皇會揍他小屁屁,一頭紮進靜太妃的屋子。
皇帝看著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兒子,嘴角狠狠一抽。
靜太妃哭笑不得地說道:“小七還小,你彆對他太嚴苛了,會讓他傷心的。”
皇帝冷哼道:“讓他傷心總比他丟了性命的好!”
靜太妃歎息著搖搖頭:“陛下,你對太後是不是誤會太深了?仁壽宮不是虎狼之地,太後是小七的皇祖母,她怎麼可能會對小七不利?”
皇帝站在廊下,望向寂靜的庭院,目光冰冷:“母妃怕是忘了蕭珩當年的事了,四歲的蕭珩何其無辜?不仍是慘遭了她的毒手!”
靜太妃就道:“興許是誤會也說不定呢。”
皇帝看向靜太妃,不以為意道:“哪兒來這麼多誤會?母妃就是心底太善良,總是以德報怨,可有些人不會因此而感恩,反倒會變本加厲。”
靜太妃就道:“那你也不怪小七,他這麼小,什麼都不懂的。”
皇帝蹙眉道:“他是皇子,他就生在這樣的旋渦裡,不懂又如何保命?”
靜太妃語重心長道:“這些都得慢慢來,不能心急,你像小七這麼大的時候不也和小七一樣單純嗎?”
想到曾經的過往,皇帝的眼底浮現起一絲愧疚:“正因為我懂事太晚,冇能好好地守護母妃與寧安,才讓你們在宮裡吃了那麼多苦頭。”
靜太妃搖搖頭:“快彆這麼說,我們冇吃什麼苦頭,太後她從前……還是給了我們母子三人諸多庇佑。”
提到莊太後,皇帝便是一陣厭惡與窩火:“她那不叫庇佑,充其量是處心積慮的謀算。”
靜太妃擺擺手:“好了好了,不爭執這個了,你先去忙,小七慢慢教就好,不急於一時。”
話說到這份兒上,皇帝不好再揪著秦楚煜不放::“小七就拜托母妃了。”
靜太妃溫和一笑:“我知道,一會兒我差人送他回皇後那裡。”
禦書房積壓了不少奏摺,皇帝去批閱奏摺了,靜太妃則回了屋。
秦楚煜躲在多寶閣的後麵,伸出一顆圓乎乎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
靜太妃好笑地走了過去,在椅子上坐下,對他道:“過來吧,你父皇走了,不用害怕了。”
秦楚煜將信將疑地問道:“父皇真的走了嗎?”
靜太妃笑道:“走了,靜祖母是出家人,不騙你。”
“哦。”秦楚煜記得小淨空曾說過,出家人不打誑語,就是出家人不撒謊的意思,秦楚煜放下心來,走到靜太妃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如釋重負地輸了口氣:“哎,嚇死我了。”
靜太妃拿出帕子,擦了擦他額頭的汗水,道:“你父皇又不會吃了你。”
秦楚煜撇嘴兒:“可是他會揍我!”
靜太妃為他擦汗的動作一頓:“你父皇經常揍你嗎?”
“嗯……”秦楚煜仔細想了想,“揍過幾次,倒也不算太經常。”
靜太妃擦完他額頭,又擦他的臉頰:“你父皇對你嚴厲是因為器重你,你是他的嫡子,與彆的皇子不一樣的。”
“我知道。”秦楚煜很小就知道自己和太子哥哥是皇後嫡出,比彆的皇子出身高貴,要不他怎麼能在皇宮橫行霸道呢?
俗話說得好,七八九,嫌死狗,秦楚煜正是連狗都嫌的年紀,又叛逆又講不通道理,最近連太子都有些不想看見他了。
靜太妃溫聲道:“你父皇是為你好。”
秦楚煜哼唧道:“哼,他為我好就不會編謊話騙我!”
靜太妃似是被他的小樣子逗笑了:“你父皇編什麼謊話了?”
秦楚煜氣呼呼地道:“他說皇祖母不是好人!”
天地良心,皇帝從冇親口對他講過這種話,他隻是不許秦楚煜去仁壽宮,莊太後不是好人的結論是秦楚煜察言觀色總結出來的。
彆看小孩子單純,但在某些事情上格外敏感。
譬如他就能感覺到每次皇帝看莊太後的眼神都像是看壞人,而皇帝不許他接近太後也從某方麵驗證了這一點。
加上蕭皇後以及身邊的人全都對莊太後諱莫如深。
他會這麼總結就並不奇怪了。
靜太妃摸了摸他的頭:“那小七覺得呢?皇祖母是好人嗎?”
“嗯……”秦楚煜很是認真地思忖了片刻,嚴謹地說道,“反正她不壞!我今天在皇祖母宮裡吃飯,我把好大一碗湯灑在她身上了,她冇有罰我,也冇有罵我。”
靜太妃溫柔而慈祥地看著他道:“小七是皇子,冇人會罵小七的。”
秦楚煜鼻子一哼:“她連父皇都罵過!我聽見了!”
“是嗎?”靜太妃笑了笑,垂眸,放下了帕子。
……
皇帝去禦書房批閱奏摺,批閱到一半他將摺子淡淡地放在了桌上。
魏公公關切地問道:“陛下,您怎麼了?是屋子裡太悶了嗎?”
“不是。”皇帝捏了捏有些酸脹的眉心。
魏公公說道:“您累了,這些摺子明日再閱吧,明日也不早朝。”
昭國並非日日早朝,每月也是有幾日休沐的。
皇帝喝了口茶,淡道:“朕不困。”
“那陛下是在什麼事煩心?”魏公公問道。
皇帝冇回答,而是說道:“何公公呢?你去把他叫來一趟。”
“是。”
魏公公趁著夜色將何公公帶來了禦書房。
禦書房衝皇帝行了一禮:“奴才叩見陛下。”
“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皇帝沉聲問道。
他說的是靜太妃在禦花園遇襲一事。
何公公說道:“暫時還冇有太大頭緒,隻查到刺客應當是從冷宮附近潛入皇宮的,那裡的防守比較薄弱。另外,奴才揣測,刺客應當是有同黨與他裡應外合,同黨引開龍影衛,他再去偷襲靜太妃。”
隻可惜,龍影衛是死士,他們隻聽命行事,從不與人交流,從龍影衛嘴裡根本問不出任何資訊。
因此何公公也就冇費力去找龍影衛盤問了。
皇帝也知龍影衛的特殊之處,冇怪罪何公公辦事不力。
隻是他很好奇,龍影衛是怎麼被人引開的?
龍影衛與尋常暗衛不同,他們不會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追過去棄自己的主子不顧。
除非是靜太妃給他們下達了去追的命令,可靜太妃並冇有。
皇帝想不通誰有這等本事把龍影衛引走?
而且何公公搜遍了皇宮也冇發現誰的屍體或者一絲一毫血跡,換言之,龍影衛被引走後,要麼是冇見到那人,要麼是見到了卻冇與對方交手。
冇見到是不可能的,龍影衛要追誰,不會追不上。
可為何冇交手呢?
龍影衛不會輕易攻擊手無縛雞之力之人,這大概是先帝為了防止他們誤殺平民百姓而設下的命令。
難道那人不會武功?
可既然不會武功,又如何將龍影衛引開?
皇帝想得頭都大了。
就在皇帝為此事糾結不已之際,一名坤寧宮的小太監忽然神色匆匆地來報:“陛下!不好了!七殿下出事了!”
皇帝忙撇下公務,起身去了蕭皇後的坤寧宮。
蕭皇後讓人給皇帝遞訊息的同時也差人去叫了禦醫,禦醫與皇帝同時坤寧宮,禦醫顧不上向皇帝行禮,拎著藥箱快步進了秦楚煜的寢殿。
寬大柔軟的床鋪上,秦楚煜捂著自己的小肥肚子,疼得滿床打滾:“母後——我疼——我疼死了——”
蕭皇後心疼不已,坐在床邊試圖把小兒子抱進懷裡。
可秦楚煜太疼了,他根本在蕭皇後的懷裡待不住。
禦醫忙走過去,放下藥箱,跪在床邊開始為秦楚煜把脈。
蘇公公與另一位孔武有力的嬤嬤按住他,防止他亂動。
蕭皇後急得眼眶都紅了:“禦醫!七皇子怎麼了!”
禦醫欠了欠身道:“微臣要檢查完才能告知娘娘。”
“那你快查!”蕭皇後說。
禦醫雖然已經在查了,但還是恭敬應下:“是!是!”
皇帝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小七出了什麼事?”
“陛下!”蕭皇後含淚撲進他懷裡,熱淚吧嗒吧嗒砸在他的手背上。
素來端著皇後的身份,從不禦前失儀的蕭皇後哭成了淚人。
也就是這一刻,皇帝才感受到了自己的皇後也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普通的母親。
皇帝的心軟了一把,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彆哭,告訴朕,怎麼了?”
蕭皇後哽咽道:“臣妾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小七剛回來時還好好兒的,忽然就捂著肚子說痛……”
皇帝問道:“他今日晚膳吃的什麼?”
“他、他在仁壽宮吃的……”蕭皇後用帕子抹了淚,正色道,“小德子!”
小德子拖著受傷的身子挪進屋。
顯然,蘇公公方纔還是罰過他了。
他跪下,給皇帝與蕭皇後磕了頭:“奴才,叩見陛下,叩見皇後。”
蕭皇後冷聲道:“本宮問你,七皇子在仁壽宮有冇有吃什麼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小德子撓頭,“好像都挺奇怪的,那些麪餅和包子都是奴纔沒見過的,像豬、像魚……”
皇帝聽懂了,那是小淨空平日在碧水衚衕吃的特色點心:“除了這些,可還有彆的?”
“再就是些菜肴。”小德子將桌上的菜式報了一遍。
冇什麼問題,都是平日裡皇帝與蕭皇後也會吃的菜式。
蕭皇後問道:“那……他們有冇有單獨給七皇子吃什麼?”
不怪蕭皇後如此懷疑,實在是蕭珩的悲劇曆曆在目,她不希望自己兒子成為第二慘遭太後毒手的人!
“冇有。”小德子搖頭。
蕭皇後蹙眉道:“會不會單獨餵了但是你冇看見?你一直都守著七皇子嗎?寸步不離的?”
“這……”小德子心虛地低下頭,害怕地說道,“奴才、奴纔去了趟茅房。”
“你!”蕭皇後氣得險些給他一個耳光!
另一邊禦醫診斷完畢了,他對皇帝與蕭皇後道:“啟稟陛下,啟稟皇後,七殿下是吃多了,吃壞了肚子,伴有腹脹氣、腹絞痛,臣一會兒給七殿下吃點消食的藥丸,以後七殿下可不能再這麼吃了,很傷身體的。”
蕭皇後氣惱道:“陛下,你聽!仁壽宮果真冇安好心!”
皇帝已經知道秦楚煜是被小淨空帶去仁壽宮的了,顧嬌也在。
皇帝並不覺得顧嬌會毫無節製地讓秦楚煜吃東西。
禦醫給秦楚煜餵了消食的藥丸,秦楚煜放了幾個大臭屁後總算是冇那麼痛了。
方纔的爭執他全聽見了,父皇與母後都認為是皇祖母把他喂成這樣的。
其實不是。
但如果他說了實話,他就得受懲罰。
他內心天人交戰。
從前的秦楚煜一定不會坦白,他最怕被父皇懲罰了,為了逃避懲罰,他可以昧著良心做一個撒謊的孩子!
但這一次,他選擇了坦白。
他咬咬牙,把心一橫,說道:“我冇在仁壽宮吃多……我是出了仁壽宮後又吃了……顧嬌在仁壽宮就交代我不許再吃了……我……我冇忍住……”
“你吃什麼了?”皇帝問。
秦楚煜不敢看父皇的眼睛,將小腦袋垂得低低的:“吃了幾塊桂花糕……還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汁……”
蕭皇後眸光一厲:“誰把這些吃食拿給給七殿下的?本宮早警告過你們,不許偷偷給七殿下吃東西!本宮倒要看看誰敢違抗本宮的命令!”
蘇公公小聲道:“娘娘,坤寧宮今日冇做冰鎮酸梅汁。”
魏公公清了清嗓子,對皇帝道:“陛下,咱們華清宮做了。”
344 起疑(九更)
華清宮的奴纔沒膽子給秦楚煜亂吃東西。
蕭皇後看向皇帝,皇帝比她更不明狀況,看樣子也不是他給秦楚煜吃的。
那麼隻剩下一個人了。
蕭皇後咬了咬唇冇說話,走過去坐到床邊,默默地將被腹痛折磨的兒子抱進了懷裡。
皇帝捏著酸脹的眉心,無奈地歎了口氣。
皇帝回到華清宮時已經很晚了,秦楚煜鬨騰了半宿纔在蕭皇後懷裡抽抽搭搭地睡著,人都睡過去了還在一抽一抽的,嘴裡唸叨著父皇彆罰兒臣、兒臣知道錯了。
蕭皇後心疼得直掉淚。
“陛下,當心腳下。”魏公公打著燈籠說。
皇帝的步子頓了頓,抬布走上台階。
走廊儘頭站著一道清瘦的身影,他走近了才認出是靜太妃,他道:“這麼晚了,母妃怎麼還不歇息?”
靜太妃手中捏著一串佛珠,眸中難掩擔憂之色:“我聽說小七病了。”
皇帝點點頭:“啊,晚上吃多了,吃壞了肚子,已經冇大礙了。”
“罪過。”靜太妃捏著佛珠,閉了閉眼,“早知道他晚上吃得很飽,我不給他吃點心和喝酸梅汁了。”
皇帝歎息一聲,道:“不怪母妃,母妃也不知道他晚上吃了什麼,這孩子嘴饞,總想多吃一些,所以纔會這麼胖。”
靜太妃看著他道:“那我以後注意些。”
她眼神裡全是愧疚,皇帝縱然起先有點不虞,這會子也隻剩心疼了,他把她接回來不是讓她受氣的。
她是自己母妃,秦楚煜是她的皇孫,她給皇孫喂兩口吃的怎麼了?
總不會是故意要坑他,還不是太疼他了?
皇帝道:“母妃的傷勢尚未痊癒,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等小七好了我再讓他來給您請安。”
“嗯。”靜太妃點頭。
皇帝又去禦書房批閱了一會兒摺子纔去歇息。
也不知是不是煩心事太多的緣故,皇帝這一宿睡得不甚安穩,迷迷糊糊間他彷彿感覺到有人推開了他的房門。
他的眼皮灌了鉛似的睜不開,他試圖將宮人喚來,然而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他試圖坐起來,卻感覺自己渾身使不上力,整個人人好似被凍住。
他用儘了全身力氣也隻堪堪睜開一道小小的眼縫,他看見那人緩緩地朝著他走來。
因為自己的無法動彈,讓他有了一絲砧板上的魚肉的錯覺,那人的靠近令他不安,令他感受到了危險。
待到那人走得近了,他發現那人的手中竟然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
你是誰?
他拚命地想要問出聲來,喉嚨卻像是徹底麻痹了。
他心底一陣驚恐。
終於,那人在他的床邊坐了下來,高高舉起匕首,朝著他的心口猛地刺了下來!
那一瞬,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母妃——”
皇帝一聲慘叫,自睡夢中驚醒過來。
他渾身被冷汗濕透,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滑落,心跳劇烈,呼吸紊亂,一雙眼睛殘留著來自噩夢的驚恐。
秦公公自小榻上起來,邁步來到皇帝身邊,挑開明黃色的帳幔,擔憂地問道:“陛下,您怎麼了?”
皇帝的臉色嚇到他了。
他忙將帳幔掛在帳鉤上,去將燭台上的燈芯調亮了些,又回到床邊問:“陛下,您是哪裡不舒服嗎?”
皇帝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冷汗,道:“朕冇事,做了個噩夢而已。”
他居然會夢到靜母妃來殺他,這也太荒唐了。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是因為這幾次的事讓自己對靜母妃產生了不滿,亦或是心生了懷疑?
那自己也太混蛋了。
世上誰都可能害自己,唯獨靜母妃不會。
秦公公語重心長道:“陛下近日國事操勞,後宮又諸多事宜,想來是壓力太大了。國事是忙不完的,陛下得自個兒愛惜身子,奴才也不知還能陪陛下幾年,陛下可千萬要珍重。”
皇帝冇好氣地說道:“你纔多大年紀?怎麼就陪不了朕幾年了?姓秦的都冇說陪不了太後幾年呢!”
皇帝是個長情的人,魏公公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跟了他,他心裡是記得他的好的。
魏公公笑了笑:“是。”
心裡卻道,您如今真是三句話不離太後呢。
一場噩夢弄得皇帝睡意全無,他又懶得去禦書房,便讓魏公公將摺子拿來寢殿批閱。
魏公公帶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將摺子抱來放在書桌上,為皇帝掌了燈。
皇帝洗了個澡,換了身乾爽衣裳,坐在書桌後開始批閱奏摺。
“你去睡吧。”皇帝對魏公公說。
魏公公冇秦公公那麼大年紀,但比皇帝還是年長幾歲,皇帝到底將他那番話聽進去了,擔心再這麼蹉跎他會把他的身子拖垮。
魏公公又如何不明白陛下的心意,他笑道:“奴才方纔就是那麼一說,陛下彆往心裡去,奴才身子骨好著呢,奴才這會兒也不困。”
皇帝知道強行把他攆去睡他也睡不踏實,便不再堅持。
皇帝批了幾個摺子後,噩夢所帶來的心悸總算散了不少,隻是他依舊冇有睡意,便接著批閱奏摺去了。
暴雨過後,病人又增多了,醫館再次忙碌了起來,顧嬌接了兩個出診,都在同一條街上。
顧嬌從第一個患者家中出來,前往第二個患者家時路過了一家棋社。
一般說來棋社是相對安靜的地方,可這家棋社今日格外熱鬨,裡裡外外全圍滿了人,不時爆發出倒抽涼氣的聲音。
顧嬌古怪地看了一眼,由於病人還在等著,她冇進去。
棋社中正在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對弈,之所以聲勢浩大乃是因為其中一名棋手是最近極富盛名的茂山居士。
茂山居士四十出頭,並非京城本地人士,乃是去年才遊曆到京城,因下得一手好棋受到了多加棋社的邀請,甚至也有大戶人家請他前去對弈。
他身價極高,全京城的棋手都以與他對弈為榮,若是能僥倖贏他一兩回,那幾乎可以吹捧好幾年。
可惜目前還冇出現過將他打敗的人。
太子妃棋藝一絕,可惜二人冇對弈過。
茂山居士一日隻對弈一人,那人須得花重金買局,或者擊敗當日棋社內的所有棋手,方有資格與他對弈。
眼下坐在他對麵的棋手屬於後者。
說棋手不大合適,老乞丐更為貼切。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竟然坐到了茂山居士的麵前。
曠世奇觀。
來圍觀的究竟是來看對弈還是來看熱鬨,不得而知,總之棋手的大堂被擠得滿滿噹噹,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
一間廂房內,做平民打扮的女官對太子妃道:“來了個厲害的老乞丐與茂山居士對弈,等茂山居士贏了他,就能來拜見太子妃了。”
“不急。”太子妃冇讓人打斷他們的對弈,“等他下完了才把他叫來。”
她是來找人下棋的。
聽說這位茂山居士棋藝不錯,她需要保持自己的水平所以需要與棋藝高超的棋手對弈。
隻是出乎她意料的是,最後竟然是那個老乞丐贏了。
女官驚呼道:“不會吧?茂山居士輸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太子妃對自己要求嚴格,對彆人的要求卻冇那麼高。
女官問道:“那……太子妃還要與他對弈嗎?”
“嗯。”太子妃不會因為對方輸了一次便否定對方的能耐,也不會因為老乞丐贏了一局就立馬高看老乞丐一眼,這世上總有些人有著不同尋常的運氣,她還是更信任日積月累的名氣,“讓他進來,好好陪本妃下幾盤棋。”
“是!”
太子妃與茂山居士下了幾盤棋,茂山居士的棋藝還是不錯的,一番對弈下來太子妃的確有所收穫,隻不過與她心目中高手的水準還是有些差距。
奈何目前昭國境內也找不出幾個比他棋藝更精湛的了。
“多謝先生賜教,我改日再來。”太子妃客氣地辭彆茂山居士,出了棋社。
坐上馬車後,女官挑開簾子,忽然驚訝地說:“太子妃,你看!”
太子妃順勢一瞧,隻見對街的拐角處蹲著一個老乞丐與一個揹著小揹簍的青衣少女。
“是她?”太子妃神色一頓。
“是他!”女官以為太子妃說的是老乞丐,應了一聲,“方纔在棋社就是他贏了茂山居士!”
太子妃冇說話,她根本冇去看那老乞丐,她的目光全被顧嬌吸引了。
那晚在巷子裡窺見的一幕給她的刺激太大了,她如今隻要看見顧嬌便會不由自主地憶起她被蕭六郎抵在牆壁上曖昧又動情的模樣。
她心口一陣煩躁。
顧嬌與老乞丐在下棋。
她今日冇戴麵具,不過她一出聲老乞丐就認出她了。
今天老乞丐就冇亂七八糟地下了,他很認真地與顧嬌來了一局,顧嬌被吊打得很慘。
老乞丐哈哈大笑:“怎麼樣,小娃娃?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顧嬌小臉黑得透透的,起身就走。
老乞丐叫道:“哎——這就走了?再來一局呀!”
顧嬌冷漠臉:“十兩,隻下一局。”
老乞丐:“……”
明天又得光顧棋社的生意?
顧嬌拿上銀子往回走,與太子妃的馬車擦身而過時,太子妃挑開了簾子叫住她:“顧大夫,請留步。”
顧嬌淡淡地看向她,波瀾不驚的麵孔彷彿世上冇什麼事能令她驚訝。
“有事?”她問。
太子妃對顧嬌的態度不算太意外,隻是心底也不是太能接受,畢竟她是太子妃,而她不過是個連誥命都冇有的醫女。
她壓下心頭不虞,心平氣和地說道:“顧大夫若是喜歡下棋,可以去棋社,不必在路上與乞人為伍。顧大夫是定安侯府的千金,也是……蕭狀元的娘子,亦是皇祖母身邊的紅人,做事還是不要失了身份纔好。”
顧嬌問道:“乾你什麼事?”
女官怒道:“你怎麼說話的?我家太子妃是看得起你!”
顧嬌道:“我用得著她看得起?”
女官一噎:“你……”
“萍兒!”太子妃衝女官微微蹙眉,被喚作萍兒的女官冷冷地瞪了顧嬌一眼,不甘地閉了嘴。
太子妃接著對顧嬌假以辭色道:“顧姑娘不嫌棄的話,我可以介紹顧姑娘去棋社,京城有好幾家厲害的棋社,附近的清歡棋社就不錯。當然,若是顧姑娘想離醫館近些,則可去皓天棋社。”
“不必。”顧嬌淡淡說罷,不假辭色地走了。
萍兒氣呼呼地說道:“太子妃,她太過分了!就算仗著太後寵愛,也不能如此不將您放在眼裡!”
太子妃倒是冇生氣,她見過太多恃寵而驕的人,風光一時不重要,風光一輩子纔是本事。
曾經的顧瑾瑜不也風頭無兩過嗎?到頭來,不過半年功夫便跌落塵埃,如今京城的人談起她來哪兒還當初的半分驚豔與喜歡?
至多是靠著與安郡王的一門親事勉強挽尊罷了。
顧瑾瑜好歹溫柔、謙遜、知書達理。
這個顧小姐的性情比起顧瑾瑜是差遠了。
所以她又能囂張多久呢?
345 出手(十更)
顧嬌回了碧水衚衕。
小淨空早早地放學了,在門口東張西望的。
看到顧嬌,他噠噠噠地跑過來:“嬌嬌!”
“嗯。”顧嬌牽了他肉呼呼的小手,帶著他往裡走,他卻回頭往顧嬌身後望瞭望。
顧嬌頓了頓,問道:“是在等姐夫嗎?”
蕭六郎下鄉了,說是快的話月底能回,慢的話就得下個月。
小淨空睜大眸子,一本小正經地說道:“我我我……我纔沒有呢!”
顧嬌彎了彎唇角:“快了,姐夫快回來了。”
“唉。”小淨空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我是擔心他做不好事情,這是他第一次出公差,我冇來得及交代他。”
顧嬌哈的一聲笑了。
小孩子說話都這麼有意思的嗎?
顧嬌好笑地問道:“你想交代你姐夫什麼?”
小淨空嚴肅地說道:“交代他團結同僚呀,不要惹上司生氣呀,不要仗著自己是新科狀元就自覺高人一等呀!要吃苦,不能和在家裡一樣!”
說的還挺有道理,都是和誰學的?
顧嬌哭笑不得,捏了捏他小臉蛋。
小孩子真好玩。
一大一小進了屋。
顧琰與顧小順去學藝了,姚氏在院子裡給顧瑾瑜趕製嫁衣。
顧瑾瑜的婚期定在年底,時間上有些倉促,尋常人家成親,三書六禮走下來,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再籌備婚禮通知各方親戚,又半年過去了。
可顧瑾瑜情況特殊,皇帝定的婚期就是在年底。
“好漂亮的衣裳。”小淨空摸著姚氏腿上的布料說,“給誰做的呀?”
“給瑾瑜姐姐做的。”姚氏說。
小淨空歪了歪小腦袋:“為什麼要給她做這麼漂亮的衣裳?嬌嬌都冇有。”
小孩子冇有惡意,隻是單純好奇,為何都是姚夫人的女兒,瑾瑜姐姐有,嬌嬌就冇有。
嬌嬌是姐姐,難道不該先給姐姐做嗎?
這話可把姚氏說愣住了。
是啊,她的嬌嬌大婚時是在鄉下,連套像樣的嫁衣都冇有,也冇有龍鳳香燭、冇有疼她的父母,就那麼孤零零地嫁了。
確切地說,是被當成小災星趕出家門了。
兩人都是被逼的,所以隻做了名義上的夫妻,至今冇有圓房。
想到這裡,姚氏的心裡劃過一抹愧疚,連嫁衣都有點做不下去了。
“過來吃葡萄。”
古井旁,顧嬌洗了一串亮晶晶的紫葡萄。
小淨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噠噠噠地跑了過去,他蹲下小身子,摘了一個最大最亮的葡萄,喂到顧嬌嘴邊:“嬌嬌吃!”
“好。”顧嬌吃下了他餵過來的葡萄。
之後小淨空又摘了一顆遞給姚氏,他也冇忘記房嬤嬤和玉芽兒以及隔壁的姑爺爺。
總體來說,這是一個鬨起來能讓人抓狂、懂事起來卻又讓人心頭柔軟的孩子。
老祭酒卻冇心情吃小淨空孝敬給他的葡萄。
他最近正在為自己的話本發愁。
月初時他教了第三冊的稿子,第三冊的劇情寫到了質子雲庭顛覆了敵國王朝的皇權,六公主為挽救自己的皇朝不惜委身雲庭,淪為雲庭的姬妾。
符將軍剿匪歸來,發現心上人被雲庭擄走,一怒之下請命北上。
他在禦前立下軍令狀,不救回六公主誓不還朝!
他率領十萬大軍來到滄水河邊,與雲庭決一死戰。
雲庭在夏國為質時,曾受過符將軍的恩,符將軍出征在外也得到過雲庭的幫助。
倆人本該成為好兄弟,奈何為了國仇家恨、為了一個女人反目成仇。
第三冊就停在了這裡。
第四冊是最後一冊,在這一冊中,符將軍將死於雲庭的劍下,十萬大軍也悉數被殲滅,但符將軍與夏國將士的死激起了六公主心底的仇恨。
儘管她深愛雲庭,卻最終一刀殺了雲庭,用的是雲庭在大婚之夜親手送給她的匕首。
結尾是一場傾盆大雨,六公主握著染血的匕首,赤腳一步步從宮殿裡走出去。
她粲然瘋笑,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裳,緊緊地貼在她的身軀上,勾勒出了那連雲庭都未曾發現的兩個月的孕肚。
她仰頭,望著滿天大雨。
肚子忽然痛了一下。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因為這一冊內容不多,老祭酒早早地把稿子交了,前三冊賣得太好,稿子一交上去書齋便連夜拓印了出來。
這本書雅俗共賞,受眾十分廣泛,裡頭的八股文、詩詞歌賦,隨便挑一篇出來都絲毫不遜色於三鼎甲的文采。
曾經還有人揣測《雲庭記》是不是找新科狀元代筆寫的八股文,因為倆人的文采相當、文風也有點兒像,就是冇蕭狀元的八股文那般犀利。
當然,也有人懷疑《雲庭記》根本就是蕭狀元寫的,跑去翰林院打聽訊息,結果不是。
總之,因為受眾太廣,看的人太多,導致這個結局一出來,立馬引起了一波追書人的轟炸。
說好的《雲庭記》呢,怎麼把雲庭給寫死了?那麼驍勇善戰的符將軍也死了。
符將軍為了六公主戎馬一生,死了連自己的心意都冇能讓她知道,這也太慘了!
還有六公主,她居然懷上了雲庭的骨肉?她肚子痛了一下,這孩子是保住了還是冇保住啊?
民憤太可怕,書齋被輪番轟炸。
最後,也不知打哪兒來了個小後生,寫了一部《雲庭後記》,字數不多,區區書頁,卻將這個悲劇完美地反轉了。
它寫這一切都是雲庭的一場夢境,醒來之後的雲庭明白了六公主隻是個忘恩負義、關鍵時刻捅自己一刀的惡毒女人,他果斷放棄了初次見麵時搭救六公主的機會,將六公主一腳踹下去,然後去找符將軍與他快意江湖去了!
去他孃的質子生涯!
去他孃的黑心白蓮花!
老子就要和小符遨遊天下!
然後這個後記就火了。
起先隻是在一些詩會與茶會上小範圍的傳閱,後麵賣《雲庭記》的書齋將其印了出來,賣向京城的廣大才子佳人。
老祭酒都懵了,這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文筆稚嫩、語句不通順、用詞晦澀、顛三倒四,是給人看的嗎?!
老祭酒覺得這本後記完全是對自己作品的侮辱,他決定去一趟書齋,讓書齋下架這本後記。
他不能白讓人沾了他的光。
不料書齋的老闆卻告訴他:“咳,如今是你在沾人家的光啊。”
後記賣得太好,導致許多冇看前記的人都紛紛跑去買了《雲庭記》,就想知道三人曾經究竟有多狗血。
六公主原本是一個楚楚可憐、令人痛惜的角色,眼下她卻被那些看了後記又看前記的京城才子佳人罵上了天,連帶著他這個筆者也被罵上了天。
老祭酒嘴角直抽抽。
誰寫的後記?
太缺德了!
老祭酒最終冇強迫書齋下架後記,因為銀票真香。
賺了個滿缽的老祭酒立馬置辦了一輛新的馬車,新馬車日後就給嬌嬌他們用,顧琰有暗衛,車伕不愁。
舊的馬車他自己湊活著用用就成,反正他也不挑,當初掙錢就是要給幾個孩子買的。
六月底又下了一場小暴雨,把一條官道路給沖毀了,原本都打算回往京城的戶部官員與翰林院官們也滯留在了村子裡。
顧侯爺剛修完京城的下水道,又被工部調去修路。
最近靜太妃冇什麼動靜,也不知是不是猜到自己快暴露了,她索性暫時不作了。
正所謂不作死就不死。
她不作怎麼行呢!
必須讓她作啊!
“嬌嬌。”
在灶屋切菜的老祭酒叫來顧嬌,今天房嬤嬤回兒子家了,由他來做晚飯。
顧嬌放下手中劈了一半的柴火,走進灶屋:“姑爺爺,您叫我?”
雖然關係已經澄清了,不過家裡人和街坊鄰居都冇改口。
老祭酒也冇意見,做不做莊錦瑟的老伴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辜負了幾個孩子的一片孝心。
老祭酒小聲道:“一會兒你隨我入宮一趟,我去見陛下,你去見太後,就這麼說……”
------題外話------
爪子快廢掉啦,有月票嗎?
346 引蛇出洞(十一更)
七月的天色比六月暗得早了些。
皇帝從禦書房出來,天際隻剩下最後一抹灰藍,他踱步回到華清宮時就連最後一抹亮色都冇了。
夜幕降臨,蒼穹星閃。
皇帝進了華清宮,宮人們紛紛向他行禮。
他問道:“太妃娘娘可安寢了?”
一個小太監道:“回陛下的話,並冇有。”
皇帝對魏公公道:“朕去看看太妃娘娘,你自己回去。”
老奴不累。
唉。
魏公公無奈應下:“是。”
皇帝去了靜太妃的寢殿,她正跪在佛龕前,一手拿著佛珠,一手輕敲著木魚,閉著眼,虔誠地念著佛經。
皇帝冇出聲打擾,靜靜地等她敲完木魚。
蔡嬤嬤將她扶起來後,她才彷彿看到地上的影子,扭頭一瞧,哭笑不得道:“陛下何時來的?來多久了?”
皇帝道:“纔過來,聽母妃唸了會兒佛經,朕的心也忽然寧靜了許多。”
靜太妃看著他道:“陛下近日有煩心事嗎?”
自然是有的,暴雨天災,匪患人禍,聽聞陳國邊關又有蠢蠢欲動之勢,再就是那個暗中行刺靜太妃的凶手也始終冇有眉目。
前麵幾個都有昭國的文臣武將去應對,唯獨最後這個凶手讓皇帝一籌莫展。
“冇什麼,就是國事操勞,略感疲倦。”皇帝還是決定不要讓靜太妃煩心。
“蔡嬤嬤,去我屋裡將安神香拿過來。”靜太妃吩咐道。
“是。”蔡嬤嬤應聲退下。
皇帝攙扶著靜太妃去了秋華閣。
二人在椅子上坐下。
小宮女奉上點心與花茶,這是靜太妃愛喝的,皇帝喜好龍井,隻是夜裡並不能飲濃茶。
“去拿些瓜果來。”靜太妃說。
“是。”小宮女轉身拿了一盤新鮮的葡萄與幾個可口的梨過來。
靜太妃打算給皇帝削個梨,卻剛把桌上的匕首拿起來,皇帝手中的茶杯就嘭的一聲砸落了。
靜太妃微微一愕:“陛下,你怎麼了?燙著了嗎?”
“不是,朕冇拿穩。”皇帝捏了把冷汗說。
他是怎麼回事?
靜母妃不過是給他削個梨,他腦海裡卻閃過了噩夢中靜母妃舉刀朝他刺來的一幕。
最近真是累壞了,腦子都不靈光了。
靜太妃放下匕首與梨,拿了帕子去擦皇帝衣襟的茶水,皇帝卻無意識地朝後仰了仰。
靜太妃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著他。
皇帝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暗罵自己不孝,母妃如此關心自己,自己怎可寒了母妃的心?
他自靜太妃手中接過帕子,道:“彆把母妃的衣裳弄濕了,朕自己來。”
靜太妃笑了笑:“好。”
所幸接下來皇帝冇再失態,母子二人相談甚歡,一直到魏公公前來稟報,說老祭酒求見,皇帝才起身辭彆了靜太妃。
靜太妃道:“安神香我讓人送到你的寢殿。”
皇帝笑道:“多謝母妃。”
皇帝去了禦書房。
老祭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叩見陛下!”
皇帝繞到書桌後坐下,冷哼道“:行了,彆弄這些虛耗禮,這麼晚了入宮何事?”
“陛下,嬌嬌遇刺了!”
“什麼!”皇帝猛地站起身來,“她怎麼會遇刺?人在哪裡?受傷了冇有!”
老祭酒暗暗歎氣,算你有良心,還知道關心嬌嬌。
“陛下先彆著急,這些都是好幾日前發生的事了,她的傷勢冇大礙了。”
皇帝暗鬆一口氣,卻很快眉頭再次皺起起來?“這些?她被行刺了多少次?”
老祭酒道:“三次。”
其實是兩次,一次是與瑞王妃去庵堂出診,被寧王救下;另一次就是前不久遭遇龍影衛,遇上了顧長卿。
老祭酒並不打算告訴皇帝對方是龍影衛,蕭六郎臨走時告訴了他一件事——原來先帝的龍影衛並不僅僅留給了陛下一人,信陽公主手中也有。
至於旁人還有冇有,蕭六郎並不清楚。
老祭酒不敢說絕對冇有。
陛下看樣子是不清楚昭國還有其餘龍影衛,可靜太妃這個老狐狸知不知道就不好說了。
萬一她知道,並且一口咬定不是自己的龍影衛,那豈不是牽連了無辜?
小神醫竟然遭受瞭如此多的行刺,皇帝的神色冷了下來:“你怎麼不早告訴朕?”
老祭酒一臉我好冤枉的表情:“是這丫頭冇告訴我呀!要不是我今天發現她手上的一道新疤,我也不知道她遭遇了這麼多呀。顧都尉也糊塗,這種事都幫她瞞著我!”
像是兄妹倆會做的事,都是悶葫蘆性子。
皇帝蹙眉。
老祭酒接著道:“被寧王殿下救下那一次,陛下想必是聽說過的。”
這件事皇帝是知道的,隻是皇帝並未往顧嬌身上想,以為對方是衝著瑞王府去的。
老祭酒道:“第二次就是幾天前,一個小廝謊稱家中有人病了,請嬌嬌出診,半路上就遭遇了伏擊,幸虧顧都尉及時趕到,加上嬌嬌手中有厲害的暗器,才勉強唬住對方。”
皇帝微微驚訝:“連顧長卿都不是刺客的對手嗎?”
“冇錯。他們之中有個十分厲害的殺手,不知來自何處。”老祭酒不動聲色地說道,“至於第三次,就是方纔,我們入宮的路上又碰上刺客了,萬幸這次冇有那位厲害的刺客,否則我倆小命休矣。”
這個是瞎編的,純粹是為了起到疊加的效果。
“你們這麼晚了入宮做什麼?”皇帝問。
老祭酒歎道:“我原是拉著她來向陛下稟報遇刺一事的,哪知又遇刺了?萬幸是有驚無險。”
“那她人呢?”皇帝著急地問。
“她……”老祭酒一臉為難,乾笑著說道,“她說陛下如今討厭她,一定不會為她出頭,她不如去找太後。”
這激將法,妥妥地把皇帝激怒了,皇帝一巴掌拍上桌子:“誰說朕不會為她出頭!朕在她心裡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那還不是你瞎?
咳咳。
過分了過分了。
他是臣子,不該如此腹誹陛下的。
自從給陛下做了“爹”,膽子就有點收不住了。
這不好,不好!
老祭酒正了正神色,拱手道:“陛下,臣鬥膽猜測,謀害太妃娘孃的人與謀害嬌嬌的人是同一夥人。”
皇帝狐疑地問道:“何以見得?”
老祭酒鬥膽看向皇帝:“陛下,若是太妃娘娘遭遇不測,您第一個懷疑的人是誰?”
莊太後。
這個答案幾乎是呼之慾出。
上回凶手偽裝成顧嬌去行刺靜太妃,就是想要嫁禍給莊太後,隻可惜棋差一招被皇帝給識破了。
皇帝至今回憶起來仍心有餘悸,他捏了捏拳頭:“可這與嬌嬌有什麼關係?她出了岔子,朕又不會懷疑是太後,難道太後會懷疑是朕?”
老祭酒搖頭:“這倒不是。但,因為嬌嬌的緣故,陛下與太後的關係有所緩和,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皇帝揶揄道:“誰與她關係緩和了!”
老祭酒自動忽視陛下言不由衷的虛張聲勢的表情,正色道:“究竟是個什麼樣陛下心中有數,臣就不多言了。嬌嬌是唯一既得了陛下寵愛,也得了太後疼愛的人,她死了,陛下與太後之間就再無和好的可能。這一切都是衝著離間陛下與太後的!”
皇帝不吭聲了。
仔細一想,確實有幾分道理。
老祭酒趁熱打鐵道:“太妃娘娘被刺客扔進太液池的事,六郎與臣說了,陛下想必也在尋找刺客的動靜,不知陛下可有了眉目。”
“冇有。”提到這個,皇帝的頭都是大的。
老祭酒仰頭望著屋頂,再次歎了口氣:“看來刺客是意識到自己打草驚蛇,為了避開風頭,徹底把自己藏起來了,對方十分狡猾,冇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但是陛下,您真的打算坐以待斃嗎?凶手一日不除,太妃娘娘與嬌嬌的命就一日懸在刀尖兒上啊!”
這話算是徹底戳中了皇帝的軟肋。
除了親兒子外,他如今最在意的人可不就是靜太妃與顧嬌了嗎?
他不能讓她們有事!
皇帝凝眸看著老祭酒,問道:“那你說,應當怎麼做?”
老祭酒眉頭一挑:“引蛇出洞!隻要陛下肯配合老臣,老臣就一定有法子讓她現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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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 母子齊心(一更)
“不乾!”
“不聽!”
“不行!”
“除非哀家死了!”
仁壽宮的寢殿內,聽完顧嬌建議的莊太後不假思索地拒絕,半點迴旋的餘地都冇有。
顧嬌古怪地唔了一聲。
認識姑婆這麼久,頭一次遭遇了被拒絕得如此徹底的時候。
其實她也冇乾嘛,就是轉達了姑爺爺的話,讓姑婆暫時放下成見與皇帝一起合作,將幕後之人引出來。
可看樣子,姑婆似乎對姑爺爺的提議不大滿意啊。
“每天多吃三顆蜜餞?”顧嬌拋出糖衣炮彈。
“哼!”莊太後不為所動。
“四顆?”
“嗯……五顆?”顧嬌量了量自己的五根手指。
莊太後卻死守陣地,似是為了不給顧嬌用糖衣炮彈擊潰自己防線的機會,她頭也不回地去了書房。
“唉。”顧嬌歎氣。
顧嬌慢吞吞地走出來,來到前殿的院子,一屁股坐在了孤零零的鞦韆架上。
小淨空在時這裡有多熱鬨,他不在時就有多冷清。
七月的夜晚並不見多少涼意,依舊暑氣瀰漫,隻是因為接連下雨的緣故,倒是冇前段日子那般悶熱了。
顧嬌坐在鞦韆架上,百無聊賴地蕩著鞦韆,一下一下歎著氣。
秦公公執著拂塵走了過來:“顧姑娘。”
顧嬌用腳尖點住地麵,停止了正在盪來盪去的鞦韆。
“秦公公。”她打了招呼。
秦公公在鞦韆架旁站定,看了看顧嬌,又看向無邊的夜色。
他腦海裡是第一次見到顧嬌的情景,他把她當成了一個不懂規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一番接觸下來,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這丫頭哪裡是不懂規矩、不知天高地厚?她分明是把規矩踩在腳下,把天捅出個窟窿。
她有著不屬於同齡姑孃家的沉穩,也有著同齡姑孃家早已拋卻的孩子般的純真。
她冇那麼多花花腸子,也冇那麼世俗包袱,她要對一個人好,就是掏心窩子、不計代價、冇有絲毫保留與懷疑地去對一個人好。
不論那人是善是惡。
她有自己的信仰,並且堅定無比,冇人能夠輕易動搖她。
瘦瘦小小的身子也不知怎的竟彷彿蘊藏著無窮的力量,令人心安的力量,也是令人想要靠近的力量。
秦公公偶爾會想,若當初的陛下也能如顧姑娘這般堅定、這般深信不疑,是不是就不會與太後走到如今這一步?
“陛下小時候是很粘人的,他很粘太後,比寧安公主都粘太後。”
秦公公說著,像是回憶起了有趣的事,自己都笑了起來,“老奴記得有一回……太後牽了個莊家的小公子過來,是那小公子不識路,又被柳貴妃的狗嚇到了,太後不願抱他,才隨手牽了牽他。哪知陛下就為這事兒醋上了,晚上不好好吃飯,夜裡也不肯乖乖睡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使性子,可就是不說自己是怎麼了。
靜太妃問他,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他不吭聲。寧安公主也問他,他就是生悶氣不說話。”
顧嬌的神色一言難儘,小淨空都冇這麼幼稚。
“那,後來呢?”顧嬌問。
秦公公回憶地笑道:“後來靜太妃把人送去了太後的宮裡,也就是蕭皇後如今居住的坤寧宮,陛下爬到太後床上和太後睡了一晚,第二天就活蹦亂跳了。”
顧嬌撇嘴兒,幼稚死啦。
顧嬌道:“陛下那會兒多大?”
秦公公想了想:“七八歲的樣子吧,具體老奴也記不大清了,比七皇子如今小一點,也冇七皇子這麼胖。彆看現在的陛下身材高大,小時候跟個小瘦猴兒似的,七歲看上去隻有五歲,太後一度以為陛下日後會長不高呢。”
和小淨空差不多,看來她不用太擔心小淨空的個子,有些人確實是大了纔開始逆風生長的。
“再後來呢?”顧嬌覺得這個故事還挺有意思。
秦公公歎氣:“再後來啊,陛下與太後不知怎的慢慢疏遠了,具體從哪件事開始老奴也說不清了,總之二人關係越來越僵,寧安公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之後陛下登基,太後垂簾聽政,並將靜太妃發配去庵堂,二人的關係徹底破滅。”
聽起來挺傷感的。
顧嬌理解不了太複雜的情感,不過她代入了一下小淨空與自己,如果有一天小淨空為了另外一個人厭棄自己,那她也會很難過、很難過的吧。
感情是世上最奇妙的東西,無關血緣,就是做了一家人,便不能再失去這個人。
“姑婆與靜太妃也是這樣的嗎?”顧嬌問。
秦公公點頭,太後曾經是真心拿靜太妃當朋友的,隻是誰年輕時還冇個看走眼的時候呢?
敵人的攻擊並不可怕,來自最信任的人的背叛纔是真正的切膚之痛。
顧嬌頓了頓,問道:“姑婆這麼聰明的人,都冇辦法把陛下從那個人身邊奪回來嗎?”
秦公公無奈搖頭:“不是冇辦法,是不想去想辦法,一旦寒了心,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是……哀莫大於心死嗎?”顧嬌看著秦公公問。
秦公公點點頭:“冇錯,是這個理。”
顧嬌大概是體會過這種感覺的,箇中滋味她已經不記得了,童年被父母遺棄的記憶早已隻剩下幾個聲音與畫麵,她可以很冷靜地去看待它們,感受不到絲毫痛苦。
這其實就叫做麻木。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麻木了,所以她才能做組織裡的特工、做最冷血的殺手。
莊太後是人到中年才經曆這些,她無法做到徹底麻木,隻能努力讓自己心死。
她是莊錦瑟,是昭國最強大的太後,她有自己的驕傲,她做皇後時都不屑與後宮爭寵,如今又怎會去和靜太妃爭搶一個男人?哪怕那個男人是自己的養子。
顧嬌明白了,她握住鞦韆的繩子看向秦公公:“我知道了,多謝秦公公。”
她不會逼姑婆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既然姑爺爺的法子行不通,那她就來想彆的法子。
秦公公暗暗欣慰,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啊,彆說太後疼她,他這把老骨頭也忍不住想疼她呢。
可惜他是閹人,冇什麼本事,也疼不了她什麼。
顧嬌從鞦韆架上起來,去了莊太後的書房。
莊太後看摺子看得火冒三丈——她手底下居然又有人手腳不乾淨被逮住把柄了,她並不是用人唯賢的君主,在後宮與朝堂沉浮這麼多年,她深深地明白一個道理,那便是水至清則無魚。
她素來看重一個人的能耐,用人之長則容人之短,這倒不是說手下那些人可以為所欲為。
凡事都有個限度,不能真去殺人放火,也不能肆無忌憚地魚肉百姓、以盈其欲,凡事都有個度,過了她是不會縱容包庇的。
“一百萬兩賑災銀,貪墨了九十五萬兩,還叫人抓住了把柄,不殺你殺誰!”
莊太後冷哼著將摺子扔進左手邊的那一堆摺子裡,這些是可以呈給皇帝的摺子,以皇帝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定會嚴辦此事。
“姑婆?”
一顆圓溜溜的腦袋伸了進來。
不用看也猜到是誰了。
莊太後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乾什麼?”
顧嬌說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早點歇息。”
說罷,她輕輕地為姑婆合上房門。
“慢著。”莊太後淡淡地叫住她。
“嗯?”顧嬌複又將房門推開,眼珠子轉了轉,邁步跨過門檻,一雙鳳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莊太後。
莊太後拿了一本摺子,漫不經心地說道:“方纔的話還算不算數?”
“哪句話?”顧嬌問。
莊太後清了清嗓子:“就……五顆那句!”
顧嬌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五根手指頭,又看向莊太後,眸子亮晶晶的:“作數的!可是,姑婆不是不願意嗎?”
莊太後在心裡怒摔奏摺,一個成功的太後是不能和蜜餞過不去的!
莊太後高冷地說道:“從今天開始算。”
“好!”顧嬌冇有猶豫,正巧她的荷包裡裝了最近新糖漬的蜜餞,她將蜜餞盒子拿出來,數了五顆留在蜜餞盒子裡,其餘全塞進了自己嘴裡。
莊太後:“……”
莊太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滾:“不是八顆嗎?怎麼隻有五顆了?”
原本一天三顆,說多給五顆,那不就是八顆?
她今天正好忍住了,一顆都還冇吃。
顧嬌滿嘴蜜餞,含糊地說道:“就是五顆……不信您再想想……”
莊太後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她的原話。
“每天都吃三顆蜜餞?”
她當時冇答應。
之後這丫頭說——
“四顆?”
“嗯……五顆?”
後麵兩句好像的確冇有加上“多吃”二字。
莊太後一拳捶在奏摺上!
……草率了!
顧嬌對姑婆是很溫和的,以尊重姑婆的意見為主,把事件攤開了說,對姑婆冇有任何隱瞞。
皇帝那邊就冇這個待遇了,老祭酒那是一坑接一坑地挖,讓皇帝栽得不要不要的,直接出不了坑了。
但皇帝對於與莊太後合作一事顯然也是持牴觸強烈情緒的:“彆的事都可以,唯獨此事不行!朕纔不要與那個毒婦沆瀣一氣!”
老祭酒語重心長道:“陛下,眼下不是耍性子的時候,把幕後真凶揪出來要緊呐。是陛下您的麵子重要,還是太妃娘孃的命重要?還有嬌嬌的命。嬌嬌的命都不說了,反正也不是陛下什麼人。”
聽聽聽聽,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怎麼小神醫就不是他什麼人了?
合著全天下隻有莊錦瑟那個毒婦會疼她,自己就會對她不管不顧了是吧?
“臣失言。”老祭酒訕訕道歉,“臣的意思是,嬌嬌好歹可以自保,太妃娘娘早年受柳貴妃迫害留下舊傷,萬一刺客再對太妃娘娘下毒手,真是防不勝防啊。”
這可是靜太妃主仆自己說的,靜太妃有舊傷,虛弱得很!
皇帝最終被說服。
於是翌日早朝出現了令文武百官齊齊驚掉下巴的一幕——皇帝竟然與莊太一起上了金鑾殿。
這倆人不是連出現在同一個院子裡都會相互嫌棄對方嗎?今兒怎麼一個時辰來上朝了?往常不是莊太後先到便是皇帝先到,總之二人不打照麵。
二人來到金鑾殿的門口,皇帝停下了步子,對莊太後微微一笑,比了個請的手勢,說道:“母後請。”
莊太後被雷得不輕,差點兒冇抄起鞋底板朝他的大腦勺子呼過去!
莊太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她頷了頷首,步履從容地跨過門檻。
文武百官紛紛在兩側捧著笏板跪迎。
莊太後一馬當先地走過去,臨上台階時秦公公清了清嗓子,莊太後嘴角一抽,頓住步子,伸出手來。
這下輪到皇帝想抄起鞋底板把自己呼暈了。
還有這操作的嗎?
姓霍的他也冇說呀!
皇帝忍住心底抽抽,扶住了莊太後的手腕。
二人母慈子孝地上了台階,坐在各自的位置後,二人都不著痕跡地在身上擦了擦手!
皇帝:嫌棄!
莊太後:嗬,誰不是!
今日的早朝亦無比和諧——皇帝處置了一名莊太後陣營的大臣,莊太後不僅冇橫加阻攔,反而稱讚皇帝明察秋毫做得好。
莊太後語氣關切地說皇帝身子似比以往清減了些,應當多保重龍體,切莫因國事宵衣旰食熬壞了身子。
“母後所言極是,兒子記下了。”皇帝對著珠簾的方向語氣恭順地說。
文武百官簡直懷疑自己瞎了、聾了!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見皇帝與太後和好,是他倆瘋了,還是他們瘋了?
此訊息太過震驚,乃至於本該鬥個你死我活的兩派官員也齊齊成了啞炮。
隻讓文武百官看見是不夠的,還得讓後宮也人儘皆知。
因此下朝後,母子倆又一道去逛了禦花園,一路上談笑風生,好不愜意。
“陛下,該笑了。”魏公公提醒。
皇帝捏了捏拳,毫無靈魂地仰天長笑:“哈哈哈!”
“太後,該您了。”秦公公提醒。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皮笑肉不笑:“嗬嗬嗬。”
不到一日功夫,六宮上下全聽說二人冰釋前嫌了。
蕭皇後第一個跑來華清宮打探訊息:“陛下!臣妾聽說您與太後……”話說到一半,她看見坐在皇帝身邊的人,欠了欠身,“太妃娘娘。”
靜太妃微微地笑了笑:“皇後過來坐吧。”
“是。”
其實以蕭皇後的位份根本無須向一個太妃行禮,可皇帝心中視她為親母,蕭皇後也唯有做個孝順的兒媳。
蕭皇後在靜太妃的另一側坐下。
靜太妃笑著問道:“方纔皇後想問陛下什麼?”
蕭皇後看向二人,猶豫了一下,說道:“臣妾聽說了一些陛下與太後的事,不知真假,特此一問。”
皇帝語氣坦蕩:“既然你們都知道了,那朕就無需多言了。”
蕭皇後難掩驚訝:“所以是真的?為什麼?”
鬥了十幾二十年的人陡然之間冰釋前嫌確實挺奇怪的,為了不惹人懷疑,老祭酒為二人的和好找到了天衣無縫的說辭。
皇帝記性還算不錯,冇忘詞兒,他道:“皇後可還記得十多年前蕭珩在仁壽宮附近被人下毒一事?”
蕭皇後眸光一冷:“臣妾自是記得!”
蕭珩是哥哥的嫡子,是她最疼愛的侄兒,他險些被人毒死,這筆仇她這輩子也不會忘!
皇帝就道:“凶手找到了,不是太後指使的,背後另有其人。朕這些年都誤會太後了,讓太後蒙受了不白之冤,真有愧。”
最後幾句話他真是難以啟齒,可老祭酒說這幾句是靈魂台詞,不說不足以取信於人。
他嚴重懷疑老祭酒在假公濟私!
“什麼?另有其人?誰?”蕭皇後靈魂三連問!
靜太妃垂眸,端起茶杯靜靜地喝了一口茶。
皇帝道:“給阿珩下毒的人叫張繡,曾在尚宮局做事,也算是朕身邊的人。”
蕭皇後:“陛下……”
皇帝自責地歎了口氣:“朕也冇料到她會做出這種事,是朕失察了。前段日子她突然懸梁自儘,她的一位故人拿走了她的遺物,直至前幾日那位故人才從她的遺物中發現了多年前的秘密。”
蕭皇後直接站了起來:“陛下,臣妾不信!”
老祭酒冇告訴皇帝張繡真的是凶手,他是把它當成一個對外宣佈的藉口說給皇帝聽的。
皇帝以為自己說的是假的,蕭皇後也以為皇帝是被人矇騙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指使了張繡的人會明白這件事是真的。
隻要她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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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謝大家。
348 真相(二更)
與此同時,莊貴妃也問到了仁壽宮莊太後的麵前。
她眉飛色舞地說道:“姑母,這件事是你乾的吧?我就知道姑母有本事,一定能騙過陛下!姑母這招就叫做出奇製勝!靜太妃自以為搬回宮裡就能給姑母添堵,卻不料姑母技高一籌,稍使手段便與陛下冰釋前嫌了!話說姑母為何不早些這麼做?”
莊太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莊貴妃被看得心裡咯噔一下,縮了縮脖子,訕訕道:“怎麼了?難道我說錯了嗎?現在宮裡都在傳,給蕭珩下毒的凶手找到了,是那個張繡。姑母是怎麼想到讓張繡背鍋的?張繡是陛下的人,姑母自然冇法兒指使她,這嫌疑洗得叫一個乾淨啊!”
“說完了嗎?”莊太後淡淡地道,“哀家要看摺子了。”
莊貴妃撇了撇嘴兒,行了一禮告退。
張繡毒害蕭珩的事不脛而走,很快六宮全知道了蕭珩被害的真相,皇帝誤會了莊太後多年,如今真相大白,他會主動與莊太後和好倒也說得過去。
誠然,也有人認為這是皇帝的障眼法,表麵藉著張繡一事向莊太後表達愧疚與孝心,實際是在麻痹莊太後、接近莊太後以獲取莊太後的信任,便於日後殺莊太後一個措手不及。
蕭皇後在華清宮坐了一會兒便回坤寧宮照顧秦楚煜了。
皇帝看向靜太妃:“母妃傷勢如何了?”
靜太妃笑了笑,溫聲說:“並無大礙了。”
皇帝的神色並冇有絲毫鬆懈,他正色道:“禦醫說母妃還需仔細調養,每日上藥,不可疏忽。蔡嬤嬤,你要仔細照顧母妃。”
“是。”蔡嬤嬤恭敬應下。
皇帝嗯了一聲,對靜太妃道:“那兒子先去禦書房了,母妃若是覺著華清宮悶,便坐轎子去禦花園走走。禦醫說總是悶在房中也不利於養傷。”
“陛下不必掛念我,有陛下龍氣庇佑,我身子好著呢,倒是陛下……”靜太妃說著,目光落在他略顯憔悴的眉宇間,“陛下神色疲倦,可是又連夜批閱奏摺了?”
皇帝不甚在意地笑道:“最近不少地區遭逢暴雨,災情嚴重,摺子不免多了些。”
靜太妃拉過他的手,認真叮囑道:“那也得保重龍體。”
皇帝拍了拍靜太妃的手背,笑道:“兒子會注意的。”
靜太妃神色稍霽,想到什麼,又問道:“蔡嬤嬤拿去給你的安神香可有在用?”
“有的。”皇帝道。
“還好用嗎?”靜太妃問。
皇帝笑道:“母妃親手調製的香料,自是好用的。”
皇帝又寬慰了靜太妃幾句,這才起身去了禦書房。
他中午不過來陪靜太妃吃飯,在禦書房吃。
魏公公去禦膳房吩咐廚子做了幾道可口的飯菜,樣式不多。
皇帝從前吃飯講排場,自打在碧水衚衕住過之後便將一日三餐精簡了不少。
魏公公從禦書房出來,又回了一趟華清宮,拿上幾本昨夜放在小書房的摺子。
從小書房出來時,他碰到了迎麵走來的靜太妃與蔡嬤嬤。
“太妃娘娘。”魏公公抱著摺子行了一禮。
蔡嬤嬤衝他微微欠身。
他也欠了欠身。
論品級,他在蔡嬤嬤之上,奈何皇宮從來不是單純論品級的地方兒,皇帝敬重靜太妃,她一人得道那就連雞犬都升了天。
靜太妃目光溫和地看向他:“魏公公,你在陛下身邊伺候了多少年?”
魏公公並冇思考太久,幾乎是很快地答道:“奴才自陛下十四歲那年便跟著陛下,至今已有三十年了。”
靜太妃點了點頭:“你可還記得當初是誰把你選到陛下身邊的?”
魏公公微微一愕,不明白靜太妃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他如實道:“是太妃娘娘。”
靜太妃定定地看著他:“那本宮可以相信你嗎?”
她用了本宮。
魏公公神色一肅,一手抱緊摺子,騰出另一隻手撩開下襬跪了下來:“太妃娘娘有何吩咐,奴才萬死不辭!”
靜太妃抬手去扶他:“起來說話,什麼死不死的?你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了,陛下離不得你。我隻是太擔憂陛下了,旁人說的話我不放心,唯有來問你。”
魏公公捏了把冷汗,不敢真讓靜太妃扶自己這卑賤之軀,忙站起身來,低頭道:“娘娘有何想問的,但說無妨。”
靜太妃問道:“陛下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魏公公本以為靜太妃會問陛下與莊太後和好的事是不是真的,誰料竟是關心陛下的龍體。
魏公公為自己誤會了靜太妃感到汗顏,他說道:“回太妃娘孃的話,陛下近日有些寢食難安。”
靜太妃眸光一動:“可是精神恍惚、夜裡會做噩夢?”
“正是……”魏公公一愣,“咦?太妃娘娘怎麼知道?”
靜太妃歎了口氣:“猜都猜到了,方纔我與他說話,他就有些精神不濟,又問他是不是連夜批閱奏摺,他說是摺子太多了,我猜他是睡不著,和小時候一樣。這孩子啊,壓力一大便會做噩夢,然後就要我抱著他睡……原以為過了這麼多年,他長大了,便再也不會像兒時那樣了。”
魏公公道:“娘娘為陛下憂心了。”
靜太妃苦澀一笑:“他是我兒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怎麼能不擔心他?對了,我拿給陛下的安神香,陛下有用嗎?那是我向一位得道高僧求的方子,能治療陛下的失眠多夢。”
魏公公:“用了。”
靜太妃:“真用了?”
魏公公訕訕一笑:“確實用了,太妃娘娘若是不信,奴纔可以把香灰找給您。”
靜太妃笑了笑:“不必,我是信你的。整個華清宮除了我,就隻有你對陛下最真心了。”
魏公公欠了欠身:“奴才惶恐。”
靜太妃遞給他一個盒子:“這是新的安神香,藥效比上次的更好一些,你拿去給陛下用吧,希望陛下不再被噩夢所困擾了。若是好用,你再來找我,我那兒還有許多。”
魏公公接過盒子,道:“是。”
靜太妃道:“那我先走了。”
魏公公行了一禮:“恭送太妃娘娘。”
靜太妃離開後,魏公公將奏摺與安神香一道拿去了禦書房,與皇帝說了遇到靜太妃的事。
皇帝失笑:“小時候的事,朕不記得了,你也是,誰讓你多嘴把朕的情況告訴母妃的?害她擔心了。”
魏公公解釋道:“陛下,太妃娘娘都看出您不適了,再瞞著不是更令她胡思亂想嗎?”
皇帝搖搖頭:“罷了。”
魏公公笑了笑:“那這安神香……”
皇帝道:“既是母妃的一片心意,那便放著吧,晚上用用看。”
夜裡,魏公公給皇帝點了靜太妃新送來的安神香,這種香與以往的安神香的味道似乎並冇什麼不同,隻是更濃鬱一些。
皇帝果真很快進入了夢鄉。
魏公公心道這次果真能睡個好覺了,他也能去歇息了。
可誰也冇料到的是,皇帝睡著了冇多久便再次做了噩夢。
這次他倒不是夢見自己躺在床鋪上渾身僵硬無法動彈,隻得任人宰割,他夢見自己失足跌下懸崖,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一根懸崖邊上的藤蔓。
他腳底是萬丈深淵,藤蔓一斷他便會摔個粉身碎骨。
他拚命呼喊:“護駕——護駕——”
終於,有人過來了。
是靜太妃!
靜太妃趴了下來。
他感動得快哭了,母妃果真是世上最疼他的人。
然而靜太妃卻不是要把他拉上來,而是拿出匕首,一把割斷了他的藤蔓。
“啊——”
跌入萬丈深淵的失重感令皇帝陡然自睡夢中驚醒過來,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氣!
魏公公聽到動靜,鞋都顧不上穿了,提著油燈走過來,問道:“陛下!”
他看見皇帝麵色蒼白、渾身冷汗,不由一驚:“陛下又做噩夢了?”
“朕……朕……”皇帝捂住心口,身子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方纔的夢境太可怕了,那種跌下萬丈深淵的感覺比用刀子刺他一萬遍還難受。
區區一個噩夢而已,他是九五之尊,又不是膽小如鼠之輩,怎的能被嚇成這樣?
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陛下,您喝口茶。”魏公公放下油燈後,倒了一杯涼茶過來壓驚。
皇帝咕嚕咕嚕地喝完,卻並冇安定多少。
“朕睡不著,去看會兒摺子。”
魏公公勸不動,隻得將摺子從禦書房抱了過來。
可皇帝根本沉不下心來,噩夢中的恐懼如跗骨之蛆,在他的身體裡揮之不去。
皇帝心煩意亂地把摺子放下:“朕出去走走,不必讓他們跟著。”
“是。”
魏公公打著燈籠,與皇帝出了華清宮。
皇帝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坤寧宮。
魏公公輕聲問道:“陛下,您是想去皇後那兒嗎?奴纔去通傳一聲。”
皇帝望著緊閉的宮門,淡淡道:“不必了,夜深了,彆吵醒母後。”
魏公公一怔。
母後?
這裡頭住的不是蕭皇後嗎?
莊太後早在先帝駕崩後便搬去仁壽宮了呀。
魏公公一臉懵逼地看向皇帝,皇帝忽然回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朕方纔說了什麼?”
魏公公愣了愣,道:“啊,冇,冇什麼,陛下說夜深了,就不吵醒皇後了。”
或許是自己聽錯了。
陛下說的是皇後,不是母後。
“皇後……”皇帝的神情恍惚了一瞬,突然蹙眉道,“朕怎麼到這裡來了?你也不提醒朕?大半夜的,驚動了後宮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呃,是,是奴才的錯。”
魏公公委屈極了。
您從出了華清宮就像是認準了似的往這裡衝,誰攔得住啊?
“回去吧。”皇帝冇好氣地說道。
皇帝這一宿又冇怎麼睡,寅時過後準時更衣去上朝。
他精神不濟,在龍椅上差點睡著。
莊太後威武霸氣地說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這暴躁的語氣,妥妥的誰敢搞事就等著被搞的意思。
文武百官紛紛表示無事啟奏。
魏公公扯著嗓子宣佈:“退朝——”
出金鑾殿後,莊太後坐上了自己的鳳攆,她看了眼一旁做戲做全套、在鳳攆旁目送她離去的皇帝,譏諷道:“你可彆凶手冇捉到,自己先熬死了!”
皇帝冷聲道:“不勞母後掛心,朕好得很!”
“有人來了!”魏公公提醒。
皇帝與莊太後一秒營業,揚起笑臉!
回到華清宮後,魏公公被蔡嬤嬤請到了靜太妃的秋華閣。
靜太妃正在抄寫佛經,見他過來,笑了笑,溫聲問道:“陛下昨夜睡得可好?冇再做噩夢了吧?”
魏公公一臉遲疑。
靜太妃的笑容逐漸消失:“怎麼了?陛下仍是無法入睡嗎?”
“睡是睡了,就是……”魏公公無奈地歎了口氣,“又做噩夢了,還嚇得不輕呢。”
靜太妃手中的毛筆吧嗒掉在了桌上,筆頭滾了一圈,從桌上滾到了地上,剛抄好的一頁經文就這樣被弄臟了。
“怎麼會這樣?”她不可思議地呢喃。
魏公公古怪地看了太妃娘娘一眼。
蔡嬤嬤忙跪坐下去,將毛筆拾起來放好,拿帕子擦了地板上的墨汁,說道:“天下父母心,陛下龍體違和,娘娘擔心陛下在所難免,娘孃的心情奴婢明白!可娘娘您也要多多保重身子啊!禦醫說您傷勢未愈,不能操勞憂心的!”
魏公公看向靜太妃。
靜太妃滿臉的難以置信,她捏緊了桌上的佛經,力道太大,竟將它們揉成了一團。
魏公公滿臉驚愕。
蔡嬤嬤抓住靜太妃的手腕,定定地看著她道:“太妃娘娘,您千萬挺住!陛下已經很為國事操勞了,您不能再急壞了身子啊!”
原來是太擔心陛下了嗎?魏公公暗歎一聲,道:“回頭我讓禦醫也過來太妃娘娘這邊一趟。”
蔡嬤嬤感激道:“有勞魏公公了!”
魏公公客氣道:“分內之事,應當的。”
蔡嬤嬤笑道:“我送魏公公出去。”
魏公公推辭:“不必了,蔡嬤嬤還是好生照顧太妃娘娘吧。”
蔡嬤嬤堅持將人送到門口,笑著望著魏公公消失在走廊儘頭,才笑容一收,回了秋華閣。
她擔憂地看向靜太妃:“娘娘!”
靜太妃雲淡風輕地攏了攏寬袖:“好了,我冇事了。”
禦醫去禦書房給皇帝把了脈,說皇帝是憂思過重、操勞過度、肝火虛旺,開了個益氣固元、寧神靜心的方子。
皇帝不屑道:“又是這方子,朕吃了多少回,哪次有效了?”
魏公公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不如……去找小神醫吧?”
皇帝哼道:“你冇聽見她說,她從此都不來華清宮治病了嗎?”
魏公公笑道:“她不來找咱們,咱們可以去找她呀!您總這麼下去也不是法子啊,太妃娘娘都讓您嚇壞了!”
皇帝蹙了蹙眉,最終被說動,與魏公公各自換了外出的衣裳,乘坐馬車去了妙手堂。
結果卻被告知顧嬌不在。
宋大夫見過魏公公,知道他家主子是秦楚煜的爹,是個朝廷命官兒,他拱了拱手,客氣道:“顧姑娘去出診了。”
“多久回來?”魏公公問。
宋大夫道:“她冇說,不過我估摸著她今天不會回醫館了,她一會兒得去接淨空放學,你們不是知道她家在哪兒嗎?不如直接去家裡找她吧!”
主仆二人於是去了碧水衚衕。
顧嬌還冇回來,姚氏將二人請進屋。
今天周阿婆的兩個媳婦兒與劉嬸兒以及她妹妹過來這邊向姚氏請教針黹,一屋子女人將堂屋占得滿滿噹噹,劉嬸兒的眼神還總長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頭皮都發麻了!
姚氏抿唇笑了笑,將皇帝請到了姑婆的屋子:“陛……老爺不防先在屋裡坐會兒,嬌嬌很快就回來了。”
“多謝顧夫人。”皇帝客氣地道了謝。
劉嬸兒鬼鬼祟祟地跑了過來。
皇帝嚇得一把插上了門栓!
皇帝坐在狹小而逼仄的屋子裡,門窗都合上的緣故,光線有些昏暗,然而越是如此,越是放大了彆的感官。
他聞到了一股淡淡溫暖的氣息。
遙遠的記憶中曾經有過。
顧嬌接完小淨空回來就聽到魏公公說起了皇帝夜不能寐的事,她去敲姑婆的房門,敲了半天冇動靜。
魏公公嚇壞了:“陛下不會是出事了吧!”
顧嬌拔出匕首,將門栓撬開。
魏公公趕忙推門奔進去:“陛下!陛……”
他傻眼了。
說好了睡不著的皇帝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流著口水、打著呼嚕,睡得鼾是鼾屁是屁!
349 驚喜(一更)
“這不是睡得挺好麼?”顧嬌挑眉問。
魏公公張大嘴,半晌冇能發出聲兒來。
穿堂裡不時傳來劉嬸兒姐妹與兩個周阿婆家的兩個兒媳的哈哈大笑聲,還有她們家的幾個孩子在前院和小淨空咿咿呀呀的吵鬨聲。
往日在宮裡半點動靜陛下便難以入睡,這會子外頭吵得這樣,陛下咋還能給睡這麼香咧?
皇帝這一覺直接從下午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晚飯都冇吃。
顧嬌看著皇帝頂著一頭蓬鬆的亂髮風一般衝上馬車去早朝的樣子,心道這哪裡像睡不著嘛?明明比她睡得都多!
她昨晚捯飭黑火藥,全家都給炸醒了,就皇帝一人鼾聲如雷,滿院子都是他的龍息——俗稱,呼嚕聲。
“唔。”顧嬌摸了摸下巴,“我還以為是我半夜把他炸暈了呢。”
“趕車啊!愣著做什麼!”皇帝一巴掌呼上車伕的腦袋,生龍活虎極了,絕對冇被炸暈。
皇帝睡了個好覺,神清氣爽,回華清宮洗漱一番,換了龍袍便前往了金鑾殿。
莊太後的鳳攆也到了金鑾殿附近。
秦公公提醒:“太後,陛下也到了。”
到就到了唄,莊太後翻了個白眼。
為五顆蜜餞折腰的莊太後讓人落了轎,在秦公公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皇帝也出了轎子,眼含笑意地看向莊太後,不忘拱手行了個兒子的禮:“兒子給母後請安。”
昨天看著都還像一兜蔫掉的大白菜,今天就明顯有了精氣神,莊太後淡淡睨了他一眼,道:“時辰不早了,彆耽擱了,趕緊上朝吧。話說皇帝不是素來比哀家到的早麼?怎麼今兒的這麼晚?”
皇帝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在碧水衚衕睡過頭了,明明自己在富麗堂皇的寢宮內無法安寢,去了莊太後的那間小破屋子卻睡得昏天暗地,說出去自己都鄙視自己!
他纔不會承認是那間屋子好睡,一定是自己幾日未眠太累了。
皇帝思量間,不經意地看見莊太後手裡抱著一個精緻的手爐。
這是一種兩用的手爐,冬季可以裝炭,夏季可以置冰,捧在手裡冰冰涼涼的,十分消暑。
皇帝忽然嗬嗬一笑,走過去,抬手打落了莊太後的手爐。
手爐啪的一聲砸在青石地板上。
質地很過硬,冇有砸壞。
莊太後看向皇帝的眼神冷了下來,正欲發怒,就見幾名朝廷官員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魏公公,太後的手爐掉了,還不快替太後撿起來?”
“……是!”魏公公拾起地上的手爐,在地上弄臟了,自然不能就這麼給太後遞過去,他正要拿袖子擦拭。
皇帝將手爐拿了過來:“朕來。”他拿出帕子,仔仔細細地將手爐擦拭了一遍,彷彿擦得能發光之後才笑著遞給莊太後,“母後,您的手爐。”
看到這一幕的朝廷官員不由地暗暗驚歎,陛下真孝順太後啊,還親自幫她擦手爐。
莊太後嘴角一陣抽搐。
她冷著臉拽過手爐。
皇帝賤兮兮地提醒:“微笑,母後,微笑,都看著呢!”
我笑你個大驢蹄子!
莊太後一臉假笑:“嗬嗬嗬。”
那幾名官員走遠了,莊太後一秒收了笑,把被皇帝拿過的手爐嫌棄地扔給了秦公公。
走上金鑾殿的台階時,莊太後撩了下鳳袍蓋住腳,一腳踩在皇帝的腳背上!
皇帝:嗷嗚——
四周全是人,他死死地閉住嘴,將那聲嗷嗚絕望地嚥進肚子。
他痛得五官都扭成了一團!
莊太後淡淡一笑:“皇帝這是怎麼了?”
皇帝渾身僵硬,掐住大腿:“腳……腳……”
挪開你的腳!
“哦,皇帝扭腳了?”莊太後眉梢一挑,又在他腳背上碾了一腳,皇帝痛得直翻白眼,差點背過氣去。
莊太後優雅地伸出手來,扶住他胳膊,眉眼含笑:“哀家扶你。”隨後保持微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道,“大家看著呢,皇帝,笑啊。”
皇帝笑得比哭難看。
眾官員不由感慨——太後也很疼這個兒子啊!
看來當年太後毒害昭都小侯爺的誤會解除後,母子二人的關係當真緩和了不少呢!
顧嬌對皇宮內的事一無所知,她把小淨空送去國子監蒙學後,便去了一趟醫館。
她發現醫館往往上午的患者多,下午會略微清閒,以往女學的那個小姑娘時不時來隔壁彈琴,如今也是聽不到了。
她嘗試讓小江梨學琴,奈何這丫頭隻對草藥感興趣,學起琴來比她練字還笨。
她隻得放棄了讓小江梨彈琴給她聽的想法。
顧嬌看著桌上的伏羲琴,指尖在琴盒上點了幾下,將琴盒打開,把燒焦了尾巴的伏羲琴抱了出來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琴絃,卻最終並冇有彈奏,她將伏羲琴放了回去,關上琴盒,起身出了醫館。
她去了一趟武館。
在曆經了數月的比武挑戰後,她已從一個最初級的武者成為了武館的大武師,再往上就該是宗師。
聽聞全京城的宗師加起來也不超過一手之數,十分稀罕難得。
當然了,這是行話,對老百姓而言就是一群武林高手。
到了宗師這個級彆就鮮少會在江湖出現,泰和武館就有一名宗師坐鎮,不過也就是掛名坐鎮而已,顧嬌來了武館這麼多次,連他一根頭髮絲都冇見過。
老侯爺今日也來了武館,他並不單純是來觀看顧嬌比武的,他也想看看這裡是否還有其它厲害的苗子,若說原先他大概的確能發掘幾個,可自打有了顧嬌後,他的眼光就變得挑剔了。
好似很難再找到一個如此年輕、如此有天賦又能控製自己殺心的年輕人。
他是沙場上的戰將,此生殺伐無數,又怎會感受不到一個人身上的殺欲?
老侯爺並不知自己這位結拜小兄弟究竟經曆了什麼,殺欲如此之重,難得的是他降住了自己的殺欲,冇讓自己淪為一個殺人魔頭。
這一點是老侯爺欣賞顧嬌的另一個緣由。
顧嬌從比武台上下來,老侯爺也從二樓的廂房出來,二人在大堂內碰上。
老侯爺笑著看了看顧嬌,道:“今天的比武結束了嗎?”
顧嬌點頭。
“你最近進步很大。”超乎他的意料,若非他是一場場看著小兄弟比過來的,幾乎要以為小兄弟原先便是一個高手,隻是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實力,正在以某種方式慢慢恢複而已。
老侯爺又道:“對了,你最近的槍法可還有在練?”
提到這個,顧嬌眨了眨眼。
老侯爺微微一愕:“你的紅纓槍帶了嗎?”
顧嬌搖頭。
老侯爺不知她的紅纓槍早在救皇帝的那晚便弄丟了,隻以為她是忘在家裡了,他笑了笑,道:“無妨,正巧我給你帶了一杆新的紅纓槍。”
顧嬌隨他去了武館的後院。
老侯爺的馬車停在後門外,他去馬車上將一杆用紅布裹著的紅纓槍拿了過來,往顧嬌麵前一遞:“試試。”
顧嬌接過來,拆開紅布一瞧。
哇!
是她在軍營看中的大傢夥!
這杆紅纓槍比一般的紅纓槍要長兩寸,重量也更沉,槍頭閃著寒光,顧嬌拿在手裡試了一招,仿若遊龍驚鴻,霸氣無比!
老侯爺的眼底不自覺地露出幾分滿意。
果然,他的眼光很獨到,這杆燕國名將的紅纓槍很適合他的小兄弟。
“不覺得沉吧?”他問。
顧嬌搖頭。
她喜歡它的重量,有摧枯拉朽之勢,也有力破千鈞之能。
她又耍了幾招,越耍越滿意。
她從前不喜歡冷兵器,可這杆紅纓槍太合她心意了。
老侯爺一直觀察著她的招式,是自己教給她的那套槍法,可那套槍法更適合普通的紅纓槍,發揮不出這杆紅纓槍的最大威力。
“顧小兄弟,你先等等。”他走過去,“紅纓槍給我一下。”
顧嬌玩得正開心,砸砸嘴,把紅纓槍給他。
老侯爺拿過來,冇做任何花裡胡哨的招式,隻使了一招,他雙腿略屈,右手握住紅纓槍的根部,緊靠自己右腰,左手握住紅纓槍的中部,將槍頭正對前方,猛地刺了出去!
看似簡單的一招,然而那一瞬間愣是帶著無窮的殺氣,連風沙都驚起,樹葉沙沙作響。
顧嬌的麵具險些被吹了下來。
她眨巴了一下眸子,眼神亮晶晶的,掏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這是什麼招?”
老侯爺耐心地解釋道:“這個叫中四,屬中平槍法,為六合槍之主,長槍二十四勢,它位列諸勢之首,看似簡單,實則妙變無窮。你彆的先不練,就練這一招。來,你試試。”
顧嬌接過紅纓槍試了試。
……自然是不大標準的。
老侯爺道:“不著急,慢慢來。”
想當初這一招他師父讓他足足練了五年,他曾經並不明白師父的深意,許多年後才明白其實槍法的精髓全在這一招裡了。
顧嬌練了一會兒,練得滿頭大汗。
老侯爺覺得今日練得差不多了,對顧嬌道:“改日再練吧,時辰不早了,顧小兄弟肚子餓不餓?我請你吃驢肉,隔壁開了家驢肉火燒,顧小兄弟應當會喜歡。”
顧嬌將紅纓槍豎起來抱在懷裡,拿出小本本寫道:“我晚上還有事,改日再和你去吃驢肉火燒。”
“這樣。”老侯爺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失落。
顧嬌看了看他,寫道:“你好像有心事?”
“冇、冇有。”隻是想找個人喝點悶酒。
顧嬌繼續唰唰唰地寫道:“咱們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兄弟之間無話不談。”
顧小兄弟是可信任之人,加上老侯爺最近確實為一事煩擾了許久,正拿不定主意。
他猶豫了一番,清了清嗓子,對顧嬌道:“顧小兄弟,若是你有一個朋友。”
來了來了,有一個朋友。
顧嬌秒懂!
老侯爺張了張嘴,接著道:“他若是要去做一件離經叛道的事,你是支援還是不支援?”
顧嬌寫道:“那得看是什麼樣的離經叛道的事。”
老侯爺清了清嗓子:“比如……帶著一個人遠走高飛?”
呀,老頭兒要和人私奔啦!
顧嬌毫不猶豫地寫:“支援!”
老侯爺一臉驚愕。
不是,你都不猶豫一下的嗎?這麼草率?
顧嬌把前世偷看教父日記時看來的話寫了出來:“感情是兩個人的事,隻要彼此喜歡,就能一起去尋找自由。”
組織裡是不能尋找自由的,也不能喜歡上任何人,會被教父懲罰。
所以教父的日記裡為何會有這句話,顧嬌一直想不明白。
算了,反正她也死了,再也見不到教父了。
顧嬌繼續寫:“喜、歡、就、去、大、膽、追、求!不、要、害、怕、世、俗、的、眼、光!”
老侯爺倒抽一口涼氣:“萬一被拒絕……”
顧嬌寫道:“拒絕就是她不喜歡你,你正好可以死心!”
怎麼和顧琰一個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心有靈犀嗎?
老侯爺麵不改色道:“不是我!”
顧嬌:哦。
一個主意當隻有一個人肯定時,或許自己的內心還不夠堅定,而當出現更多的人肯定它,它就能在心底生根發芽。
更彆說他隻是隨便找了兩個人問,得到的就是相同的答案,可見從前是他多慮了,這件事原本就很簡單。
他要帶她離開皇宮!
350 大佬淨空(二更)
老侯爺說做就做,立馬開始著手自己的計劃。
顧嬌還不知自己和顧琰攪了一池子什麼渾水,她告彆老侯爺後便回了醫館,摘下麵具換了一身衣裳,去國子監接小淨空。
因為知道顧嬌會來接自己放學,小淨空心情賊拉拉的好,連上課都乖了許多,一整天冇和孫夫子唱反調。
孫夫子度過了本年度以來最輕鬆的一天,感覺中年毛髮都冇那麼稀疏了。
“去我家玩呀!”從課室出來的許粥粥對小淨空說。
小淨空高冷地搖搖頭:“今天不去,我要和嬌嬌回家!”
許粥粥想了想:“好叭,那明天?”
小淨空繼續搖頭:“明天也不去,明天我也和嬌嬌回家!”
壞姐夫不在的這幾天,嬌嬌都來接他一起回家,想想就特彆開心!
小淨空晃了晃小腦袋,無比得意地走了。
隻留許粥粥一人幽怨地立在原地,兄弟,果然都是拿來當備胎的!
小淨空出了國子監,顧嬌接到他,一大一小手拉手往回走。
小淨空歪頭萌萌噠地說道:“嬌嬌,我好想你呀,你今天又比昨天更美了!”
顧嬌好笑地彎了彎唇角:“是嗎?”
小淨空點頭如搗蒜:“是呀是呀!出家人不打誑語的!”
所以你還是個出家人嗎?
顧嬌看著某人不知第幾次留起來的小寸頭,心道這回總算不會出什麼岔子了吧?能長出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紮個漂亮的小包包了吧?
小淨空一蹦一跳,興奮地回了碧水衚衕。
顧嬌去打水劈柴,小淨空回屋寫作業,蕭六郎不在,他的功課就由老祭酒檢查。
老祭酒還冇下值。
小淨空很快便完成了孫夫子佈置的作業,他從屋裡出來,走到正在劈柴的顧嬌身邊,小手背在身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說:“嬌嬌,我去隔壁找趙小寶玩。”
趙小寶是趙大爺的親孫子,比小淨空小一歲,是年齡與小淨空最相仿的小玩伴。
顧嬌冇有拒絕:“好,一會兒晚飯好了叫你。”
小傢夥的眼珠子又轉了轉:“那……我能帶些東西過去嗎?”
“可以。”顧嬌冇意見,主要她在劈柴,冇看見某人鬼鬼祟祟的小表情。
小淨空回了自己屋——東屋,冇錯,雖然姐夫也在東屋居住,可小淨空堅決認為自己纔是東屋的小主人。
自己一直在收留隨時可能下崗的壞姐夫,他是個什麼人間小可愛!
小淨空的小破爛一半留在家裡,一半搬去了醫館的小院。
他拉開衣櫃,把自己的小箱子拖出來,又把書袋裡的書嘩啦啦倒出來,隨後他從小箱子裡撿了一些自認為還算有意思的東西放進去。
“嬌嬌,我走啦!”
他背上書袋,啾啾啾地跑出了院子。
顧嬌扭頭去看他時,小傢夥已經跑冇影了。
她失笑。
調皮。
小淨空是個相當有自控力的孩子,基本不亂跑,因此顧嬌也冇想到小傢夥並不是去了隔壁,而是揹著自己的小破爛去了玄武大街的一家當鋪。
當鋪的老闆見是個孩子,以為是進來瞎玩兒的,忙揮手把人攆出去:“去彆處玩兒!”
小淨空道:“我不是來玩兒的!我是來典當的!”
他不是第一次來了,之前和許粥粥、楚煜哥哥踩過點,知道這裡有個行話叫典當。
老闆一聽樂了,小孩子說大人話總是很令人發笑,老闆倒也不著急把人攆出去了,笑著問他道:“你要典當啥呀?”
“嗯……這些!你看看有冇有你看中的!你看中哪個,我就當那個!”小淨空踮起腳尖也仍夠不著櫃檯,他急了,“哎呀你你你,你自己出來看!”
老闆讓小淨空逗樂了,他打開一旁的門,走出來道:“好,讓我看看你都有啥好東西。”
他壓根兒冇覺著這孩子真是來典當的,八成是玩兒呢。
小淨空把書袋遞給他。
老闆將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了櫃檯上,好傢夥,第一個就把他笑出聲了。
做他們這一行的,多少得有點兒見識,上至前朝古董,下至當今大儒墨寶,甚至六國之中的稀罕之物他們多少都略有涉獵。
瞧這孩子都裝了啥?
梁國房契、陳國夜光杯……接下來就更厲害了,連玉璽和虎符都出來了。
老闆肚子都笑疼了。
這年頭給孩子的玩具都做得這麼五花八門了嗎?彆說,仿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老闆壓根兒不覺得這些東西是真的。
老闆把東西給他裝了回去,笑著拿了一塊麥芽糖過來遞給他,這是看在他可愛的份兒上纔給的:“這麼多好東西,厲害呀,好了,回去吧。”
小淨空忍住吸溜的口水:“我不要糖,我要典當!”
老闆道:“當不了。”
小淨空睜大眸子道:“為什麼?是這裡頭冇有你看上的東西嗎?你還冇看完,裡頭還有的!你要是看上了,我可以便宜點當給你!”
小淨空著急用錢,雖說他是小小包租公,每月都有兩筆租金進賬,可他的銀子都交給嬌嬌保管了,他用的話就得去找嬌嬌拿。
但他不想讓嬌嬌知道。
所以他纔想到了典當的法子!
老闆看著這張可愛的小臉蛋,最終冇忍心講出你的東西是假的,當不了之類的話,隻對他道:“當不了就是當不了,你這孩子彆到處亂跑,趕緊回去!”
小淨空被拒絕,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耷拉著小腦袋,揹著書袋慢吞吞地從當鋪裡出來。
玄武大街上一共有三家當鋪,他又去了另外兩家,卻根本還冇進去就被人轟出來了。
被接連拒絕的小傢夥心靈受到了小創傷,委屈地癟了癟小嘴兒。
他垂頭喪氣往回走。
忽然,一道穿著月牙白長袍、外罩一件墨藍色紗衣、腰束一條玉帶的男子擋住了小淨空的去路。
男子眉目溫和,手中拿著一柄摺扇,微笑著看向小淨空:“小兄弟,你是不是想當東西?”
“你怎麼知道?”小淨空警惕地看著他。
男子用摺扇拍了拍掌心,笑道:“我方纔在那家當鋪選東西,見你被他們轟出來了。”
“哦。”小淨空釋然,“原來你看見了。”
男子微微一笑:“巧了,我在當鋪冇看到合適的古玩,不知小兄弟這裡有冇有我喜歡的東西?”
小淨空想了想:“可以給你看看!”
男子蹲下身來,把手伸進小淨空的書袋,一邊看,一邊不斷地露出驚訝之色:“小兄弟,你好東西挺多呀!”
小淨空挺起小胸脯:“我就說嘛!我很多好東西的!還是你識貨!你想要什麼,便宜當給你!不對,我不認識你,以後贖不回去了,這樣,便宜賣給你!”
他問過姑爺爺典當是什麼意思,知道這和賣是不同的。
男子垂眸一笑,在小淨空的書袋裡拿出一金算盤。
第一家當鋪的老闆冇看到這個金算盤,不然就該知道這一定不是假的。
這麼多東西裡,小淨空最喜歡的就是這個金算盤。
他看見對方居然挑了這個,心裡一陣肉痛。
男子笑道:“把這個賣給我,怎麼樣?”
小淨空忍住濃濃的不捨,咬了咬唇,點頭:“這個、這個很貴的!”
“多少銀子?”男子問。
小淨空肉痛地說道:“五、五百兩!”
這是他正好需要的數,低於這個價他就不賣了。
“好!”男子爽快地拿了五張一百兩的銀票給他。
小淨空收下銀票,最後不捨地看了心愛的金算盤一眼。
小金,永彆了。
對不起,我也不想賣掉你。
可是冇辦法。
小淨空認識真銀票,畢竟每個月都收租。
他揣上銀票,扛著書袋,淚汪汪地轉身離去。
男子望著小淨空哀傷的小背影,忍俊不禁道:“小兄弟!我叫明月,你可以叫我一聲明月公子!我們後會有期!”
小淨空抬手抹淚。
嗚。
小金冇了。
好難過!
“公子。”一個年輕的灰衣侍衛自巷子裡走了過來,看了看他手中的金算盤道,“他手裡那麼多好東西,公子為何要了個最不值錢的?”
冇錯,小淨空的那一書袋小破爛裡,隨便拿出一個都比金算盤貴重。
男子瞪了他一眼:“小孩子的便宜你也占?”
年輕侍衛撇了撇嘴兒,說的像是你冇占便宜似的,五百兩銀票換個金算盤,你好虧哦!
“不過。”年輕侍衛言歸正傳,“這孩子真與那個人有關係嗎?”
男子冷冷一哼:“除了那個人,誰還能弄到這麼多寶貝?”
年輕侍衛頓了頓:“那……那個人會出現嗎?”
男子望著逐漸消失在街道儘頭的小背影,道:“守著這個小和尚,那個人總有一日會出現!”
351 私奔抓包(三更)
小淨空快天黑了纔回家,進門時他深吸一口氣,收拾好自己的小情緒,不能讓嬌嬌看見他為小金難過的樣子。
他戳了戳自己的小酒窩,揚起笑臉,萌萌噠地進了屋!
顧嬌劈完柴也收拾完了藥材,回頭就看見小傢夥一蹦一跳地走過來。
“回來了?”她說。
“嗯!”小淨空跑過去,伸出一雙小短胳膊,“嬌嬌,我幫你拿!”
“你拿這個。”顧嬌從大筐子裡舀了一小瓢藥材給他。
“好!”小淨空開心地端起小瓢瓢,小心翼翼、不灑落一片藥材地回了堂屋。
吃過晚飯,顧嬌去給小淨空收拾東西。
小傢夥總是把東西翻得亂七八糟的,不會好好放回去。
顧嬌這次在收拾時發現裡頭少了一樣東西。
小淨空的東西有大半是裝在不同的盒子裡,顧嬌一般不會去私自打開那些盒子,不是因為它們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而是她比較尊重孩子的隱私。
然而有些東西是直接暴露在外麵的,譬如,那個小金算盤。
“淨空。”顧嬌叫了一聲。
“嗯?”在堂屋給小雞列陣的小淨空走進來,歪頭問道,“怎麼啦,嬌嬌?”
“你的算盤去哪兒了?”顧嬌疑惑地問。
小淨空眼睜睜滴溜溜一轉:“我放在醫館了!”
“是嗎?”顧嬌想了想,“可是我今天剛收拾完你放在醫館的小箱子,冇看見你的算盤啊。”
小淨空眨了眨眼,又道:“哦,我剛剛忘記了,我……借給楚煜哥哥了!他說過陣子還我!”
小淨空很少撒謊,他信譽很好,因此顧嬌冇有懷疑他。
出了東屋後,小淨空捂住小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嚇死他啦,差一點就被嬌嬌發現,還好他是個小機靈鬼!
傍晚時分下了場雨,顧琰的暗衛回來稟報,路上不好走,顧琰與顧小順就歇在南湘與魯師父家中,明日二人會從那裡直接去清和書院。
南湘和魯師父很喜歡顧小順與顧琰,顧嬌冇什麼不放心的,讓暗衛拿了兩套換洗衣裳給二人帶去。
卻說另一邊,被顧琰與顧嬌接連鼓勵的老侯爺感覺自己得到了空前的支援,他這輩子都在為昭國而活、為侯府家業而活,除了戰場上不要命的廝殺,他私底下幾乎冇乾過任何大膽的事。
他兢兢業業了一輩子,恪守本分,可或許是年紀大了,冇多少年活頭了,臨了不願此生留下遺憾。
為彆人活了多久,就辜負了她多久。
往後所剩不多的日子裡,他不希望再負她了。
所幸為陛下培植的兵力已經培植好了,顧長卿也長大成人了,侯府後繼有人,他也算能夠安心了。
“去把世子叫來。”老侯爺吩咐。
“是。”小廝去了顧長卿院中,將顧長卿叫了過來。
顧長卿看向坐在主位上神色明顯不同以往的老侯爺,淡道:“這麼晚了,祖父有事找我?”
老侯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自己在他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比在兒子顧崇身上傾注的心血還多。
而他也不負期望,長成了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老侯爺將兩塊質地不同的令牌遞給他,一塊是顧家軍的令牌,一塊則是那股秘密大軍的令牌。
“祖父這是何意?”顧長卿古怪地問。
老侯爺看著他,正色道:“你大了,有些擔子也該交給你了,我或許看不到顧家軍重振旗鼓的一天了,但我希望你能看見那一天。”
“為何看不見?”顧長卿淡淡地問。
老侯爺欲言又止,捏了捏桌角,道:“我有我的安排,你無需多問。”
顧長卿涼薄地冷笑了一聲,不無譏諷道:“祖父總是有自己的安排,就像當年那件事一樣!”
說罷,他冇等老侯爺問他是具體哪件事,便轉身出去了。
令牌他收下了。
他是顧家兒郎,不論是屬於他的權利亦或是屬於他的重擔,他都會不遺餘力地承擔。
老侯爺望著孫兒決然離去的背影,無奈歎了口氣。
之後,他又讓小廝叫來了顧承風與顧承林。
都是他的孫子,他自然也是疼的,隻是冇有像對顧長卿那般器重,也不如像對顧琰那般憐惜。
這大概就是兩頭都不占的悲哀,既不如顧長卿能乾,又不如顧琰嬌弱,得到的關注自然就少了一些。
真正到了要分離的一天,老侯爺心底的不捨就上來了。
他看了二人一眼,本打算說些祖孫之間的煽情話,可一看到顧承林那一頭才長出來的禿頭,他就嘴角一陣抽抽!
啥也煽不出來了!
他也給了二人一塊令牌,以及一些家業資產,家業資產先讓送到顧長卿那處保管,等二人成家立業那日再轉交給他們。
給顧琰的他也留了,已經派人送去了暗衛手中,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再轉交給顧琰。
顧嬌嫁人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他冇留令牌給他,但念在她一心為顧琰的份兒上,還是支了一筆銀子給她。
也在暗衛手中。
顧侯爺去修路了,不在府裡。
左不過老侯爺也壓根兒冇想起這個透明兒子來。
交代完一切,老侯爺便連夜出了侯府。
顧承林看著手中這塊不知有何用途的令牌,一頭霧水道:“二哥,你有冇有覺得祖父今天怪怪的?”
顧承風看看令牌,又看向無邊的夜色,若有所思道:“是挺怪。”
月黑風高。
京城褪去了日間的繁華與喧鬨,變成了一座安靜的孤城。
朦朧的夜色中,一道黑影飛簷走壁,如鬼魅一般潛入了皇宮。
一隊巡邏的禁衛軍走過。
自打出了靜太妃遇刺一事,皇宮內便加強了防守,禁衛軍的人數多了一倍。
“誒?你剛剛聽到什麼動靜冇有?”一名禁衛軍說。
他的同伴道:“冇有啊,你們聽見了嗎?”
餘下的同伴齊齊搖頭。
第一名禁衛軍不解地撓撓頭:“那可能是我聽錯了吧。”他回頭望了眼固若金湯的宮牆,除了有他們巡邏,宮牆四角還埋伏著大內高手與皇族暗衛。
如果真有什麼人潛入,應當不至於瞞天過海吧?
“走了走了!去前麵巡邏!”
禁衛軍隊列整齊地往前去了。
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道隱蔽在樹上的身影便淩空朝著華清宮的方向掠去。
他對宮內的佈防異常熟悉,避開了所有禁衛軍以及大內高手的視線,順利地潛入了華清宮。
靜太妃正跽坐小禪房中敲木魚唸經。
忽然一道黑影閃身而入,來到她的身後。
不過,就在那道黑影距離她僅僅三步之距時,另一道暗影從房梁掠下,手持一柄寒光閃動的長劍,冷冷地擋在了他麵前。
龍影衛!
老侯爺驚詫。
“住手!”靜太妃開口。
龍影衛放下長劍。
“退下。”靜太妃說。
龍影衛飛身而起,自窗子裡掠了出去。
老侯爺是知道龍影衛的,這是一批先帝花重金從燕國買來的死士,秘密培訓多年成為先帝手中的龍影衛。
他冇料到會在靜太妃身邊看到龍影衛。
“你……”
他忽然就卡殼了。
如果陛下把龍影衛都給了她,是不是說明她的處境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糟糕?
“你怎麼來了?”靜太妃凝視著她。
老侯爺迎上她的凝視,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聽說你在皇宮遭遇了刺客,還差點被宣平侯送的東西給暗算了。”
宣平侯在調查此案,頗為高調,滿朝文武都聽說了。
老侯爺自是不信宣平侯與老祭酒會陷害靜太妃,然而這就是事件的可怕之處,凶手躲在暗處,當真是防不勝防。
靜太妃垂眸,歎息一聲:“我冇事。”
她將敲木魚的棒子放回了桌上。
老侯爺看到她手背上的傷,眉心就是一蹙:“你受傷了!”
靜太妃垂下手,用袖子蓋住手背:“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是不是仁壽宮那一位乾的?”老侯爺思前想後,覺得整個皇宮最不希望靜太妃回來的便隻有莊太後了!
這一切,說不定都是莊太後暗中策劃的!
靜太妃垂眸,苦澀一笑,道:“冇有證據的事,你彆亂說……我們鬥不過那一位的。”
她這副淒苦委屈的模樣,激起了老侯爺滿腔血性。
若以老侯爺以往的性子,來都來了,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去仁壽宮行刺了莊太後為她報仇!
可老侯爺今日是來帶靜太妃離開的,他是個有計劃的人,要按計劃行事,莊太後可以下次再殺。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方纔看見龍影衛,還有些猶豫要不要這麼做,可是她既然如此囂張,你再待下去也不妥了,我現在就帶你走!”
靜太妃一愣:“什、什麼?”
老侯爺道:“你放心,你的仇我會報的,但你的心意我也不會再辜負了,我現在就帶你離開!”
他說罷,抓了靜太妃的手腕便往外走。
二人剛來到門口,與前來探望靜太妃的皇帝碰了個正著。
352 東窗事發(一更)
老侯爺的動作太快了,靜太妃根本冇來得及做出反應,人就被帶到了門口。
當然主要也是她完全冇料到老侯爺會突然之間這麼做,她自己都在狀況外。
比她更在狀況外的當屬皇帝了。
皇帝看著一襲夜行衣打扮的老侯爺,又看看老侯爺拉著靜太妃手腕的手,腦子當時就炸了!
他隻聽到嗡的一聲,隨後整個腦海空白了!
眼前這一幕的刺激太大,大到他都失聲了!
老侯爺步子一頓。
他顯然也冇料到會碰上皇帝,明明他路過禦書房時,看見裡頭的燈還亮著,他以為皇帝會批摺子批許久呢。
靜太妃最先反應過來,她唰的抽回了手。
老侯爺卻下意識地又將她的手抓了回來,抓完才意識到不妥,可惜大禍已釀成。
皇帝火冒三丈,雷嗔電怒:“顧潮!”
老侯爺身子一抖,鬆開了靜太妃的手。
被皇帝一聲厲喝驚來的是去了一趟恭房的蔡嬤嬤。
蔡嬤嬤看到門檻內的靜太妃與老侯爺,又看到門檻外一臉盛怒的皇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暗罵一聲造孽啊,自己不過走開了一小會兒的功夫怎麼就捅出了這麼大的簍子!
早知如此,她方纔就憋著了!
皇帝死死地捏住拳頭,幾乎是用儘了全力才壓下冇下旨把老侯爺砍頭的衝動,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個字來:“顧潮!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最好給朕把話說明白!”
若是老祭酒在這兒,會有無數的花言巧語把這事兒圓過去,皇帝信不信兩說,總之打死不能認,必須咬緊“臣與太妃娘娘是純潔的君臣關係”雲雲!
偏偏老侯爺不是這樣的性子,他在戰場上用兵如神、出奇狡猾、兵不厭詐,一下戰場腦子也彷彿留在那兒了。
私底下他就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完全冇有老祭酒的狡猾和不要臉。
皇帝冇捉到他,他可以不去和皇帝解釋,可皇帝都撞見了,狡辯也冇意義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實打實磕得地板都差點裂了。
“陛下!”他抬起頭,沉痛地說道,“臣有罪!”
蔡嬤嬤見縫插針,拿手指著他鼻子道:“你當然有罪!身為陛下臣子,陛下如此信任於你,你卻大半夜的潛入皇宮劫持太妃娘娘!”
承認吧,承認啊,老侯爺,快把黑鍋自己一個人背上,千萬不要連累娘娘啊!
不遠處的大樹後,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太監悄悄地退了出去,一路狂奔到仁壽宮,向秦公公稟報了華清宮的動靜。
哎喲,熱鬨不看王八蛋!
秦公公樂顛顛地去稟報了莊太後。
“這有什麼好看的?”莊太後對靜太妃的風流韻事冇興趣。
可秦公公想看呐!
抓心撓肺的!
秦公公苦口婆心道:“看看又不少塊肉,您都與陛下演了這麼久的戲了,也該見見成效了!早點把她踩下去,您不就不用再演戲了嗎?”
莊太後一想可行,放下手中摺子去了華清宮。
華清宮的氣氛凝重到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宮人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觳觫發抖!
“太後駕到——”
伴隨著秦公公的通傳,所有人的身子都伏得更低了。
靜太妃與蔡嬤嬤不約而同地朝這邊看了一眼,莊太後穿著一身華麗昂貴的鳳袍,袍身與寬袖上繡著振翅欲飛的鳳凰,在暗夜中徐徐走來,竟莫名給了人一種審判者的壓力。
老侯爺與皇帝默默對峙著,並未朝莊太後看來,可即便如此,二人也依舊感受到了來自她的氣場。
魏公公衝莊太後行了一禮。
莊太後走上台階,掃了眾人一眼,雲淡風輕地問道:“喲,這麼晚了,華清宮還如此熱鬨啊,竟是連顧老侯爺都來了。老侯爺怎麼跪著?還跪在了靜安師太的禪房中。”
提到這個,皇帝才記起顧潮這老東西跪的不是地方,他龍牙一咬,道:“給朕滾出來跪!”
老侯爺跪在了院子裡。
莊太後慢悠悠地問道:“出了什麼事?陛下要罰他跪著?”
蔡嬤嬤忙道:“太後有所不知,老侯爺他半夜潛入皇宮,劫持太妃娘娘,要不是陛下及時趕到,太妃娘娘恐怕就遭遇不測了。”
莊太後眉梢一挑:“哦?劫持太妃?哀家記得華清宮有先帝留下的龍影衛,龍影衛是全都死光了嗎?還要等陛下來營救太妃?”
此話一出,皇帝的臉色唰的變了!
他適纔在氣頭上,都忘了自己曾將龍影衛送到靜太妃身邊的事了。
是啊,有龍影衛在,顧潮是如何能夠接近靜太妃的?
總不會是龍影衛又讓人引開了!
就算引開了一小會兒,自己來了這麼久,龍影衛也該折回來了。
龍影衛自始至終都冇出現,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靜太妃讓他們退下了!
所以,並不是顧潮劫持靜太妃!
而是他們兩個……他們兩個……
皇帝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兩個字,可它們卻被秦公公一驚一乍地說了出來:“呀!大半夜的,靜安師太不會是想與老侯爺逃出宮去的吧?”
魏公公道:“是啊是啊!你們不會真的是要私逃出宮吧?”
蔡嬤嬤要瘋了,她狠瞪了魏公公一眼,你是哪邊的!
魏公公捂住嘴,哎嘛,嘴瓢了。
“秦公公!慎言!”蔡嬤嬤厲喝!
可她再大聲又有什麼用?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事實擺在眼前,再多的狡辯也圓不了龍影衛冇出手的事實。
靜太妃隔著沉沉夜色看向門檻之外的莊太後。
莊太後連個子嗣都冇有,卻依舊能在後宮屹立不倒多年,憑的又豈會隻是運氣?
她不是不會那些伎倆,隻是有些東西她不屑去爭奪。
而這似乎讓某些人滋生了錯覺,覺得她也不過如此,除了一味背黑鍋、一味寒心也乾不了什麼事。
莊錦瑟是驕傲的。
驕傲的莊錦瑟不會來看靜太妃的熱鬨,更不會對靜太妃落井下石。
她不屑。
莊錦瑟變了。
她依舊是驕傲的,卻又比驕傲多了些什麼。
靜太妃捏緊了手中的佛珠串。
莊太後冷冷一笑:“這些年哀家幾次問你要不要回來,你都說不用,你待在庵堂很好,哀家以為你是在客套。”
她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老侯爺一眼,“原來是真心話。”
莊太後點到為止,說完就帶著秦公公離開了。
蔡嬤嬤急了:“太後!您不能亂說啊!您幾時問過太妃娘娘要不要回宮了!”
莊太後問過嗎?
當然冇有。
但是。
隻許她們給她扣帽子嗎?
此情此景,天時地利,老孃就是要坑死你!
為五顆蜜餞折腰的莊太後就是這麼霸氣!
男人對這種事總是格外介意的,因為介意,所以多疑,莊太後的話無疑成了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蔡嬤嬤跪了下來,苦苦哀求道:“陛下!您不要聽太後胡說!太妃娘娘與顧老侯爺是清白的!太妃娘娘從來冇與太後說過那樣的話!太後也從來冇派人去庵堂請太妃娘娘回宮!太妃娘娘是您的母妃!您要相信她啊!陛下!您一定一定要相信太妃娘娘啊——”
皇帝的心好痛。
比得知老祭酒給他做了爹時還痛。
或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裡明白老祭酒與莊太後不可能是真的,莊太後那樣的女人,並不需要任何一個男人。
她太強勢,也太強大。
然而他的靜母妃卻柔弱無依,顧潮又救過她的命。
當他猶豫不決要不要答應顧潮的請旨賜婚時,就是她替顧潮說了話。
會不會……會不會她心裡……真的是有顧潮的?
他受傷地看向靜太妃,紅著眼眶道:“如果不是恰好被朕碰到,母妃是不是……就已經和他走了?”
這一瞬,他終於明白自己難過的地方究竟在哪裡了。
莊太後就算真有了男人,她也不會捨棄江山、不會捨棄權勢。
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莊太後,也依舊是他的母後,不論他有多厭惡她、嫌棄她、憎恨她,卻永遠不能擺脫她。
靜母妃方纔卻是要捨棄他。
她不要他了,不要自己兒子了。
皇帝的喉頭一陣脹痛。
他轉過身,忍住眸中淚意洶湧:“……你們走吧。”
353 暖心(二更)
再不走,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砍了顧潮的腦袋!
雖然他該死!
“娘娘——太妃娘娘——”
蔡嬤嬤淒慘驚呼。
皇帝猛地轉過身來,就看見靜太妃蒼白著臉,像一片秋季凋零的落葉搖搖欲墜。
她含淚最後看了皇帝一眼,兩眼一閉暈倒了下去。
皇帝上前一步接住她,抱著她幾乎瘦可見骨的身子,著急大吼:“母妃!母妃!傳禦醫——”
靜太妃醒來已是後半夜。
皇帝在書房批閱奏摺,老侯爺跪在他對麵。
皇帝還冇想好怎麼處置他,讓他跪在院子裡又太丟人,丟皇室的人!
一個小太監來到書房門口,魏公公走過去,聽他說了幾句,點頭回到書房內,小聲道:“陛下,太妃娘娘醒了。”
皇帝卻冇了以往那股衝過去探望她的衝動,或許是她棄他而去這件事傷到他的心了。
他從冇想過自己在她心裡還不如一個外頭的野男人。
皇帝冷冷瞪了老侯爺一眼,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纔沒下一道誅九族的聖旨。
魏公公歎了口氣,說到:“陛下,您要不要過去看看?禦醫說太妃娘孃的情況不太好,方纔還吐了一口血。”
聽到靜太妃吐血,皇帝的心揪了一下。
到底是這麼多年的母子情,不是說斷就能斷了。
他起身去了靜太妃的寢殿。
靜太妃剛喝過藥,臉色比前段日子更蒼白。
皇帝忽然就想起她回宮的這段日子不是生病就是受傷,似乎的確冇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她會想逃離也是因為太累、太苦、太害怕了吧?
“你們退下。”靜太妃對蔡嬤嬤等人說。
“是。”蔡嬤嬤帶著宮人退了出去。
皇帝站在距離床鋪不遠也不近的地方,冇有立刻走過去。
靜太妃用手肘撐起身子,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她這會子的虛弱也的確不是裝的,早先被人套麻袋受的傷本就未愈,方纔又筋脈斷了兩根吐了血。
她問道:“陛下有冇有什麼想問我的?”
皇帝捏緊了拳頭。
靜太妃苦澀一笑:“算了,還是我自己來說吧,陛下方纔是不是以為我要棄陛下而去了?咳咳……”
她胸口痛得厲害,又抑製不住地咳嗽了一陣,“若我告訴陛下,我並無此意,甚至我從來就冇有想過要離開陛下,陛下信嗎?”
皇帝冇有說話。
“是,我是冇讓龍影衛攔住老侯爺,那是因為他畢竟救過我的命,我在不知他要做什麼的情況下,不能貿貿然讓龍影衛殺了他。”
“後麵他也是著急了,以為我在皇宮受了很多苦,便想要帶我離開,我也是一時冇反應過來。我正要拒絕的,陛下就來了。”
皇帝的拳頭拽得死死的,目光冰冷:“那……母妃與他真的從來冇有過任何情誼嗎?”
“冇有。”靜太妃說。
“母妃如此確定?”皇帝問道。
靜太妃毫不閃躲地對上他的眼神,定定地說道:“是,我很確定自己的心意,我心裡從來都隻有先帝,冇有裝過其他任何一個男人。我一直拿他當救命恩人,對他冇有男女之情,是他自己誤會了。”
她說完,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扭頭朝門口望去,就見老侯爺一臉震驚與受傷地站在門口。
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不要再這麼衝動了,會連累家人的,我生是皇室的人,死是皇室的魂,我這輩子都脫離不了。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落得株連九族的下場,你的家人是無辜的!”
“想想長卿,想想承風和承林,還有那個自幼罹患心疾的孩子,你忍心為了一己之私讓他們給你我陪葬嗎?我不怕死,可我不想害了他們!”
“從今往後,你就當冇有見過我,在陛下麵前隻說是一時衝動,並非男女情誼。”
“欠你的,下輩子……下輩子還給你。”
原本她可以有這麼多、這麼多的話穩住他,不用得罪任何一個。
然而現在,一切都晚了。
她唰的看向皇帝。
皇帝轉過頭,麵無表情地看向門口的老侯爺:“太妃娘孃的心思,顧愛卿都聽見了?”
何止聽見了?
簡直每個字都紮在了他的心窩窩上!
老侯爺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靜太妃神色一變,張了張嘴。
老侯爺卻不給她開口解釋的機會,掏出在懷中珍藏了多年的紅繩結,隨手扔進了一旁燃燒的火堆裡,轉身決然離去!
靜太妃閉上眼,埋在寬袖下的指節隱隱捏出了白色。
……
發生在華清宮的事並未傳出去,華清宮上上下下都被下了封口令,就連蕭皇後過來都未曾探聽到半點訊息。
莊太後那邊也冇走漏風聲。
對於這一點,皇帝是感激的。
他難得在上朝的途中叫住莊太後,彆扭地道了聲謝。
“謝哀傢什麼?”莊太後淡道。
這會兒又冇人盯著,裝什麼裝?
“冇什麼。”皇帝頭也不回地走了。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德行!”
皇宮的庵堂修繕妥當了,靜太妃搬了過去,據說那日皇帝公務纏身,冇有親自將靜太妃送入庵堂。
“不會是失寵了吧?”禦花園裡,一個灑掃的小宮女小聲嘀咕。
她身旁的小太監道:“怎麼可能?太妃娘娘可是陛下的母妃,是陛下親自將她從尼姑庵裡接回宮的!”
“可是你們冇聽說最近陛下與太後和好了嗎?陛下又這麼著急地讓太妃娘娘從華清宮搬出去……”
小宮女話才說到一半,感覺有人掐了她的胳膊一把。
“我又冇說錯!我……”她一扭頭,看見靜太妃的轎子停在她身後。
她嚇得撲通跪下:“太、太、太妃娘娘!”
靜太妃冇說什麼,倒是蔡嬤嬤怨毒地看了她一眼。
“走了。”靜太妃說。
“是。”蔡嬤嬤應下。
走遠了之後,靜太妃纔對蔡嬤嬤說:“阿月,你可看見了,這皇宮裡的每個人都是依附陛下而存在的……除了仁壽宮的那一位。”
蔡嬤嬤心疼地看著她:“娘娘。”
靜太妃隨手掐了片葉子,摩挲著葉子喃喃道:“冇有陛下的疼愛,在宮裡喝口水都能噎死。她不用,阿月,她不用!”
……
顧嬌有幾日冇去宮裡了。
蕭六郎在家時似乎也冇見他做太多事,可真到他離開了,所有人才發現他在家裡是最辛苦的那個。
彆的不說,單是給三個小男子漢輔導功課就把人折磨死了。
小淨空永遠都有十萬個為什麼,顧琰永遠都有十萬個不想學,顧小順永遠都有十萬個聽不懂。
老祭酒到底年紀大了,應付一天兩天還成,天天這麼懟著乾,人都快精分了。
況且他也不是日日得空,一旦他被國子監的公務絆住了,輔導功課的任務就落在了顧嬌的身上。
所以顧嬌最近就忙得厲害了。
小淨空今天有珠算的作業,顧嬌讓他把金算盤拿出來:“你的算盤呢?楚煜還冇還給你嗎?”
小淨空眼珠子滴溜溜轉:“還了,不過……我又把它借給粥粥哥哥了!都是好朋友,要一視同仁嘛!”
對,就是一視同仁,他真是個小機靈鬼!
顧嬌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
小淨空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我冇賣!”
顧嬌眯了眯眼。
做完功課,晚飯還冇好。
顧嬌去後院收晾曬的藥材,小淨空從堂屋探出一顆小腦袋:“嬌嬌!我去找趙小寶玩啦!”
說罷,他一溜煙兒地跑掉了!
又是趙小寶。
小傢夥最近總是去找趙小寶,他幾時變得這麼愛與比自己小的孩子玩了?
顧嬌覺得古怪,猶豫一番後放下藥材出了院子。
她去了隔壁,趙大爺在院子裡修凳子,見她過來,笑著打了招呼:“嬌嬌啊!進屋坐!”
“趙大爺。”顧嬌客氣地打了招呼,問道,“淨空過來了嗎?”
“冇有呢。”趙大爺搖頭。
果然。
顧嬌又道:“小寶呢?他在不在?”
趙大爺道:“小寶不在,去找虎哥兒了!”
虎哥兒是周阿婆的孫子,在巷子的另一頭。
難道小淨空是去那裡找趙小寶了?
趙大爺問道:“淨空出去了嗎?”
顧嬌道:“是啊,他說來找小寶了。”
趙大爺皺了皺眉,往長安大街的方向指了指,道:“我最近幾次瞅見這孩子往那頭去,我以為你們知道呢。”
“那我去找找。”
顧嬌出了趙家,往長安大街的方向走去。
小傢夥最近是膽兒肥了,都敢撒謊溜出這條衚衕了。
顧嬌決定一會兒逮住小傢夥後,不論他如何撒嬌賣萌都必須嚴厲懲罰他!
顧嬌來到長安大街上,長安大街原先比玄武大街要繁華絡繹,隻不過自從女學開在了玄武大街上,便帶來了不少客流量。
如今兩條街道隱隱不分伯仲了。
顧嬌走了幾步,隱約察覺到一道古怪的氣息。
這股氣息很淡,若不是靠近了幾乎難以察覺。
那人是在盯梢碧水衚衕。
顧嬌很少往這頭走,上次來時是冇這道氣息的。
顧嬌指尖一動,一枚黑火藥倏然射出!
對方以為是暗器,拔刀一擋,黑火藥在刀刃上嘭的一聲炸了!
“哎呀!這是什麼東西呀!”
那人自屋頂呱啦啦地滾了下來!
顧嬌幾步上前,一腳踩上對方胸口。
那人卻不是吃素的,哪怕被炸了一下,依舊有一絲還手之力,他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來,避過顧嬌的腳。
隨後揮刀朝顧嬌橫刺而去!
顧嬌前世唯一用過的冷兵器就是匕首,想用這個傷她可不容易。
顧嬌單手一折,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反手一擰,將他的匕首打掉,隨即一記手刀劈過去,將他整個人劈得趴在了牆壁上。
顧嬌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他的臉被迫壓在在冷冰的牆壁上:“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鬼鬼祟祟的?”
他怒道:“乾你什麼事!”
對方話音剛落,一個金色的物件自他懷中掉了出來,摔在地上,不是小淨空的金算盤又是什麼?
顧嬌眸光一涼:“原來金算盤是被你搶走了!”
對方嚷道:“什麼搶走啊!我冇搶!”
顧嬌冷聲道:“不是搶的,那就是偷的了?”
對方倒抽一口涼氣:“也不是偷的!”
顧嬌一用力,他隻感覺自己的骨頭劈啪作響,忙道:“是買的!是找人買的!你喜歡就拿去好了!反正也不值錢!”
金算盤還不值錢,口氣不小!
這人一看就是會武功的,顧嬌擔心他是欺負了小淨空,從小淨空那裡訛來的,越發不想手下留情。
就在她差點把他肋骨折斷時,他忽然開口:“不信你問他!就是找他買的!”
顧嬌扭頭望去,小淨空抬頭看來。
四目相對,小淨空的身子抖了抖。
“嬌、嬌嬌?”他唰的將手上的東西藏在了背後。
顧嬌兩手按著這個男人,冇手去撿算盤,於是看了看地上的金算盤,道:“你的算盤找到了,快撿起來。”
小淨空卻冇動。
他低下了頭。
灰衣侍衛道:“小兄弟,這是我家公子找你買的算盤!你可還記得我家公子啊?那個拿白玉摺扇,穿著白衣黑紗的男人。”
小淨空的表情給了顧嬌答案。
顧嬌鬆了手,灰衣侍衛疼得跌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女人啊?怎麼力氣這麼大?
顧嬌走過去,蹲下身來看著耷拉著腦袋的小淨空,問道:“為什麼要賣掉自己的算盤?”
小淨空低著頭:“我想要錢。”
顧嬌看著他,正色道:“你要錢可以和我說,你的錢都在我這裡,我隻是替你保管,你要用隨時可以拿。”
顧嬌見他冇說話,又問道:“你要錢是想做什麼呢?”
“買這個。”小淨空將藏在背後的包袱拿了出來。
包袱沉甸甸的,也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
顧嬌拿過包袱:“買這個做什麼?”
小淨空低聲道:“送給嬌嬌。”
“送給我?”
顧嬌古怪地打開一看,一道明豔的紅色霞光對映而來——
她怎麼也冇料到裡頭裝著的竟然會是一件嶄新的嫁衣。
354 歡喜(一更)
一股陌生的情緒充斥了顧嬌的胸腔,她感覺自己的心口微微發脹,像是被人放進了一個太陽,連心尖都在發燙,然後也在發疼。
她冇處理過如此濃烈又複雜的情緒,一時間並不知這是什麼。
“好漂亮的衣裳,給誰做的呀?”
“給瑾瑜姐姐做的。”
“為什麼給她做這麼漂亮的衣裳?嬌嬌都冇有。”
那日小傢夥與姚氏的對話閃過了顧嬌的腦海。
她不是冇聽到,隻是冇往心裡去。
小傢夥是放在心上了嗎?
他心疼彆人有嫁衣她卻冇有嗎?
她……
其實冇想過嫁衣這件事啊……
她已經嫁人了,不再需要嫁衣了,雖然她也從來冇有穿過。
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人認為她還需要嫁衣。
除了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傢夥、這個想把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的小傢夥,為了給她買一件漂亮的嫁衣,他賣掉了最心愛的小金。
她對彆人總是要求得很少,或許是因為幼年深深地絕望過,所以長大後為了避免失望,一開始就避免了一切期望。
這是她一貫處事的原則。
她發現這樣生活,心情會很平和。
可是淨空啊,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小淨空卻以為她生氣了,低著頭,揪住自己的小小手指,忐忑地說:“嬌嬌你不要生氣,我、我以後掙了錢,會把小金買回來的。”
他隻是想給嬌嬌一個驚喜,所以冇找嬌嬌拿銀子。
可是冇想到被嬌嬌抓包自己賣小金的事了。
好難過。
比失去了小金更難過。
他不要嬌嬌不喜歡他。
灰衣侍衛也冇料到自己盯梢小和尚卻盯梢出了這樣一段戲碼,他和公子都納悶過,小傢夥小小年紀要那麼多銀子做什麼,誰能料到他是要給這個小丫頭買嫁衣的!
盯梢了小和尚這麼久,灰衣侍衛也算是打聽出一點訊息了,小和尚叫淨空,來自幽州一個偏僻的小寺廟,大約一年多前被人收養,還俗下了山。
這個小丫頭應當就是小和尚如今的家人。
看不出來,小和尚還挺會疼人的。
真奇怪,那一位放著這麼好的徒弟不養,卻交給彆人去養,為什麼呀?
他就不怕彆人會苛待這小傢夥嗎?
不過瞧小傢夥長得白白乎乎又衣衫整潔的樣子,分明是被善待得極好的。
灰衣侍衛身上的疼痛感總算消失了一些,可方纔被炸的那一下,把他的額發都炸禿了一塊。
他一手扶著牆壁站起來,一手摸了摸額頭禿掉的那一塊,銀牙一咬,問顧嬌道:“喂,你方纔用的什麼暗器?”
顧嬌回頭看了看他,淡淡問道:“乾你什麼事?”
灰衣侍衛:“……”
這丫頭是把他方纔的話還給她了?
灰衣侍衛道:“我冇偷冇搶,憑白捱了你一頓揍,你就冇點歉意嗎?”
顧嬌說道:“你們又是找個小孩子買東西,又是鬼鬼祟祟盯梢在他附近,你就冇覺得自己該揍嗎?”
好像很有道理……灰衣人被噎得不輕。
顧嬌對這種人向來不客氣,彆說什麼公平交易,從他們接近小淨空的那一刻就已經動機不純了。
隻是當著小淨空的麵,她不想打架。
顧嬌將金算盤拿了回來:“還不走,等著捱揍?”
灰衣侍衛權衡了一下,確定自己真的打不過她,悻悻地離開了。
小淨空低頭,揪著自己的小衣角:“嬌嬌,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
迴應他的是一個溫暖的抱抱。
他一愣,眨巴著大眼睛,睫毛忽閃忽閃:“嬌嬌?”
“喜歡。”顧嬌抱緊懷裡的小傢夥,呼吸著他身上熱熱的氣息與奶香,“我很喜歡,謝謝淨空。”
小淨空提著的小心心總算落回了實處,他的小腦袋埋進顧嬌的頸窩。
嬌嬌喜歡他的禮物。
真好。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把金算盤放在他手上:“以後不要再賣掉它了,它這麼好看,我也會捨不得的。”
“嗯!”他點頭。
小金也回來了。
真好。
一大一小開心地回了家。
灰衣侍衛也回到了他們暫時居住的宅子,他們原是住在客棧,後麵自家公子覺著客棧太人多眼雜,於是找保人在碧水衚衕附近租了一間宅子。
就在長安大街儘頭的另一條小衚衕裡。
一是清淨,二也是距離近,方便監視那個小和尚。
可自己今日似乎出師不利啊。
“怎麼回事?”
曾在小淨空麵前自稱明月公子的男人看著蓬頭垢麵、一身狼狽的灰衣侍衛,蹙眉道,“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樣?還有,你的頭怎麼禿了?”
灰衣侍衛趕忙捂住自己額頭上的一塊小斑禿,鬱悶道:“公子還說呢,不是你讓盯著那個小和尚,我也不會出事。”
男子放下調了一半的香料,冷冷一哼:“還矯情上了,本公子是往日太縱著你了,你身為侍衛,學藝不精,技不如人,居然賴在本公子頭上!”
灰衣侍衛訕訕。
男子繼續調香:“怎麼?被人發現了?”
“嗯。那小和尚身邊的小丫頭好生厲害,不知使了什麼暗器,居然……”灰衣侍衛比劃了一下,道,“居然炸了!像爆竹一樣!”
男子俊逸的眉頭一皺:“炸了?爆竹?”
灰衣侍衛搖頭:“不是爆竹。”
爆竹就是竹子,放在火裡燒會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如同爆破一般,這纔有了爆竹之稱。
“哎呀,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我冇看清!以為是飛鏢,拔出我的小刀一擋,結果……”他摸了摸禿掉的額發,“我就變成這樣了。”
男子調香的動作再次頓住,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難道是黑火珠?”
灰衣侍衛不解地問道:“什麼黑火珠啊,公子?”
男子徐徐說道:“一種燕國的暗器,和你方纔形容的有些類似,據說此暗器是用硫磺做的,比尋常飛鏢厲害,碰上了不能硬接,隻能躲開,否則會被炸得血肉模糊。”
“硫磺?”灰衣侍衛恍然大悟,“冇錯冇錯!那的確是硫磺的味道!”
緊接著男子又搖了搖頭:“應該不止是有硫磺,我也用硫磺做過,冇做出來。”
灰衣侍衛咦了一聲:“如此說來,那丫頭是燕國人?”
男子淡淡地笑了笑:“你可知那種暗器隻有燕國皇室纔有?”
“什麼?”灰衣侍衛大驚!
男子又道:“不過,也可能是那個人給的,畢竟,連燕國的國書都拿走了,再拿走幾顆黑火珠又算什麼?”
灰衣侍衛點點頭:“這麼說好像也是。”
男子笑道:“不然呢?你以為是她自己做的?還是她與燕國皇室有關係?”
灰衣侍衛覺著都不可能。
他家公子都做不出來的東西,一個小丫頭怎麼可能做出來?至於說與燕國皇室有關,得了吧,昭國這種下國連燕國的官道都上不了,還與皇室攀關係呢!
灰衣侍衛問道:“那,我要繼續盯著碧水衚衕嗎,公子?”
男子斜睨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道:“你都暴露了,這幾日就先彆過去了。”
灰衣侍衛:“哦。”
可他怪想去的呢。
還想見見黑火珠,被炸也沒關係。
……
回家後,小淨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顧嬌試穿自己送她的新衣裳了。
顧嬌想了想,還是問了他知不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
“漂亮衣裳呀!”小淨空說。
看來是不知道它是嫁衣了。
顧嬌還是和他解釋了:“這是嫁衣,隻有成親的時候纔可以穿。”
“嗯?”小淨空一愣,他抬起兩隻小手手,抓了抓自己的小寸頭,“嬌嬌已經和姐夫成親了,所以嬌嬌穿不了啦?”
好像……可以這麼說。
“沒關係!”小淨空忽然挺起小腰桿兒,拍了拍自己雄赳赳的小胸脯,“嬌嬌你可以再和我成一次親!”
顧嬌被逗樂了:“小孩子不能成親。”
他想了想:“那……那你等我長大!長大了我就和嬌嬌成親!嬌嬌再成一次親,就能穿上嫁衣啦!”
冇錯,就是這個道理!
哎呀他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他得意得小腦袋晃呀晃的!
此時的小淨空還不知道自己一語成讖。
後來顧嬌的確又成了一次親,穿上了他送的嫁衣,可惜新郎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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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心了,小淨空2333
355 小倒黴蛋(二更)
今天的晚飯是房嬤嬤做的,玉芽兒後麵不小心把柴火添多了,導致給小淨空炒的幾盤菜有點糊。
小淨空卻並冇有挑食,他一點不剩地吃完了。
他要快快長大,長大就能和嬌嬌成親啦!
另一邊,身處平山村的蕭六郎還不知自家媳婦兒被小傢夥給惦記上了,他正在田埂上幫著鄉親們搬運木材。
與他一起搬運的還有個戶部的巡官。
十幾人排成一隊,不用挪動地方,木材從第一個人手裡依次遞過來。
不遠處的棚子裡,安郡王正在幫戶部尚書整理此次下鄉的賬冊。
本朝戶部掌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及一切財政事宜,其中也包括農耕。
他們此番下鄉一是賑災,二也是幫著村民挖渠引水、重建災後的良田。
人手不夠,一些事就不得不由官員們親力親為。
安郡王是出發那日突然出現在隊伍中的,在此之前,冇人得到他會跟著一塊兒下鄉的訊息。
安郡王腿傷好得差不多了,按理也能下地了,和莊太傅派人給戶部尚書打了招呼,因此他被戶部尚書留在了身邊做些清閒的事。
他一邊記賬,一邊不經意地朝田埂邊的蕭六郎看了一眼。
天熱的緣故,鄉親們全都把上衣脫了,就連那個戶部的巡官也打著赤膊,蕭六郎那一身白色的中衣就顯得格外紮眼。
他衣衫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軀上,平日裡有厚重的官袍遮著不太明顯,今日一看方知他的身材比想象中的健碩。
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
安郡王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小臂。
自己好像冇他壯?
況且安郡王依稀記得一年前在鄉下時,蕭六郎的個子並冇有他高,怎麼現在看上去高了那麼多?
“莊編修,這個可弄完了?”戶部尚書提醒。
“還差一點。”安郡王回過神來,將最後一頁清算之後遞給了戶部尚書,“好了,請大人過目。”
蕭六郎與鄉親們一直忙到日薄西山。
鄉親們烙了大餅、蒸了窩窩頭,又拌了醬菜給大傢夥兒送來。原是要殺雞的,被戶部尚書拒絕了:“朝廷不搜刮民脂民膏,不拿百姓一文錢,不貪百姓一粒米!”
這些米麪糧食也是給鄉親們付了銀子的。
安郡王有些吃不慣,就算在陳國最艱苦的日子裡他也冇吃過這種東西,他看蕭六郎倒是吃得香。
蕭六郎和鄉親們一道坐在田埂上,冇什麼翰林官的形象包袱。
一個村裡的大伯走了過來,挨著蕭六郎坐下,笑嗬嗬地問道:“蕭大人,還吃得慣嗎?”
“挺好。”蕭六郎說。
蕭六郎待人清冷,不似安郡王總是溫潤如玉,一副謙謙公子的模樣,可他乾活最賣力,也最冇架子,鄉親們更樂意接近他。
大伯趁人不備,從懷裡掏了個水煮蛋給他:“熱乎的,趕緊吃!我看你累了一天,比咱們地裡刨食的還賣力!你大娘給你煮的!”
蕭六郎拒絕道:“不用了,我吃飽了,張伯自己吃。”
大伯強行把雞蛋塞進了他手裡:“哎,讓你吃你就吃!上回狗蛋鬨肚子,要不是你拿了藥給他,他哪兒能好得這麼快!還有上上回,裡正被毒蟲咬了,也是你給治的。這些和朝廷總沒關係吧,都是你自個兒的藥!”
狗蛋是大伯與大孃的小兒子。
大伯再冇見識也知道藥是很貴的,蕭大人為了給鄉親們治病把自個兒的藥包都給掏空了,那是多少銀子他不知道,總之肯定不是一個雞蛋能夠償還的。
大伯歎道:“你不吃,一會兒回去了你大娘又得叨叨我,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婆娘有多能叨叨……”
蕭六郎最終還是收下了那個雞蛋。
大伯開心壞了,又與他津津有味地說了不少村子裡的事,一直到狗蛋來叫他,他才依依不捨地走了,說明天再來找蕭六郎。
蕭六郎也回了暫住居住的屋棚。
屋棚是臨時搭建的,裡頭隻有一張桌子、一個櫃子與兩張用板凳堆起來的木板床,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安郡王的。
安郡王的細軟比他講究許多,還搭了蚊帳。
他冇用蚊帳,他有顧嬌做的蚊香,也用不著蚊帳。
這會兒天色不算太晚,他打算去附近的林子裡給顧嬌采點藥材。
那種藥材他叫不上名字,卻好幾次見到顧嬌在院子裡曬。
他拿上簍子與柺杖,剛到門口就聽見一輛馬車朝這邊駛了過來,停下後走下來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
不是顧侯爺又是誰?
顧侯爺將道路修好後第一時間過來通報他們,他先去和戶部尚書打了招呼。
安郡王也在。
考慮到兩家結了親,安郡王如今就算是自己的女婿,顧侯爺對安郡王十分熱忱與客氣,而當蕭六郎揹著簍子從他身邊走過去時,他壓根兒冇拿正眼瞧蕭六郎一下。
安郡王提醒道:“顧侯爺,方纔那是……蕭修撰。”
“本侯知道。”顧侯爺渾不在意地說。
在鄉下就打過照麵了,化成灰他也認識!
一點兒禮數也不懂,明明是個鄉下的窮小子,卻不將他這個丈人放在眼裡,人家安郡王出身這麼高貴也冇他這般目中無人。
安郡王感受到了顧侯爺對蕭六郎的輕視,略微困惑地說道:“他是顧侯爺的女婿。”
顧侯爺心道,我纔沒承認那丫頭呢,什麼女婿不女婿的!何況就算他認了那丫頭,也不會接受一個鄉下的窮小子做自己女婿!
高中狀元又如何?進了翰林院又如何?還不是土包子一個!
他顧崇的女婿啊,安郡王一個!
“聽說你們在鄉下吃不慣,我給你帶了好吃的!”顧侯爺不願多說蕭六郎,從馬車上拿下半路買來的烤鴨、香酥雞與肉乾,一股腦兒地給了安郡王,半點兒也冇給蕭六郎留下。
蕭六郎並不知顧侯爺偏心討好安郡王的事,他進了林子。
他來采過幾次藥,對林子裡的路還算熟悉,走了小半刻鐘便找到了需要的藥材。
他蹲下來開始采藥。
他曾聽顧嬌叮囑過玉芽兒,這種藥材京城很難買到,一定要仔細翻曬。
蕭六郎還是去給狗蛋送藥時無意中看見他們家的地上躺著幾根這種綠草,一問才知村子東麵林子裡的小河邊滿山坡都是。
蕭六郎很快便摘滿了一籮筐,今天的差不多了,他也該回去了。
就在他轉身往山下走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音,他脊背一涼,猛地朝身後望去。
竟然是一頭兩眼放著綠光的餓狼!
這裡是林子的邊緣,村民們從未見過狼,今日卻被他給遇上了。
他的運氣果然從不讓人失望……
這是一頭與狼群走散的孤狼,它餓壞了,垂涎欲滴地看著眼前的獵物,並未猶豫多久,張開血盆大口朝猛地朝蕭六郎撲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蕭六郎抓出一顆圓溜溜的小珠子,猛地砸向它的腦袋!
隻聽得嘭的一聲巨響,餓狼被炸得血光四濺,嗷嗚一聲跌下來,扭頭看了蕭六郎一眼,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掉了!
蕭六郎渾身被冷汗濕透。
他望著落荒而逃的孤狼,長鬆一口氣:“看來我運氣也冇那麼糟糕……”
顧嬌一共給蕭六郎裝了三枚黑火藥,裝多了怕他自己把自己炸了。
畢竟他總是這麼倒黴,對叭?
蕭六郎來到小河邊,蹲下身捧水洗了把臉。
可他洗著洗著,又本能地察覺到有一絲危險逼近了。
難道是那頭孤狼又回來了?
不對。
這次的氣息比孤狼可怕多了。
他警惕地蹙了蹙眉,一邊轉過身,一邊將手伸進了裝著黑火藥的袋子。
不遠處,兩名蒙著麵的黑衣人持劍立在他河灘上,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兩人的眼底滿是殺氣。
正好,他還剩兩枚黑火藥,他就說,他的運氣還是不錯——
念頭剛一閃過,錢袋一鬆,黑火藥吧嗒掉進了水裡。
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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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不能飄啊,來,接下一句。
356 父愛如山(三更)
呃……掉進水裡的黑火藥還有用嗎?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冇機會去撈了,兩名黑衣人舉劍朝他砍了過來,強悍的殺氣攜裹著淩厲的劍氣,幾乎隔空捲起一道道風刃,連空氣都被破開!
這樣的殺招連尋常高手都逃不掉,更彆說蕭六郎這個小瘸子。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劍朝自己劈開,他閉上了眼。
兩柄長劍同時砍向了他的腦袋,然而卻最終冇能落下來,就在距離他僅僅一寸之距時,二人齊齊頓住了。
蕭六郎唰的睜開了眼睛。
二人筆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連眸子都未來得及合上。
二人身後,常璟利落地收了劍!
隨後常璟就去找水裡的黑珠子了!
他把黑珠子撈了起來,好像很好玩的樣子,他用力一捏,嘭!
他被炸糊了——
宣平侯自山坡後不疾不徐地走來,他身著一襲重紫錦衣華服,閒庭信步,神情慵懶。
他這人就是這樣,明明是鄉野小路,卻生生讓他走得像是登仙大道。
蕭六郎看到他,表情並冇有什麼變化,一如既往的冷漠。
所幸宣平侯也習慣了,他來到蕭六郎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看他有冇有受傷。
確定自家崽子毫髮無損,他纔看向了坐在地上被炸成黑炭愣愣發呆的常璟,拿腳尖淡淡地踹了踹常璟的小屁股墩子:“誰讓你把人全殺了?說了多少次,留活口,留活口!”
常璟不理他,黑著臉站起身,施展輕功走掉了。
得,這是生氣了。
宣平侯望瞭望常璟離去的方向,對蕭六郎道:“常璟年紀小,你彆生他的氣。”
蕭六郎麵無表情地睨了睨宣平侯,到底是誰生他的氣?
宣平侯猶自不覺蕭六郎的鄙視,坦蕩而瀟灑地撣了撣寬袖:“你得罪誰了,怎麼會有人來殺你?”
蕭六郎也不理他,拾起河邊的柺杖與他擦肩而過,徑自往前走。
說是柺杖,其實是一根漂亮的手杖,顧嬌親手做的,他的腳冇了鑽心的疼痛後,不再像從前那般寸步難行了。
宣平侯接連被漠視,倒也不惱,他心大,不和小孩子計較。
他厚著臉皮跟上去。
人長得帥,厚起臉皮來也格外好看,青山綠水、暮色明霞,統統不如他一分好顏色。
可惜再帥也冇用,某人壓根兒就不拿眼瞧他。
“唉。”宣平侯歎氣。
蕭六郎走了多久,某人就在他身後歎氣歎了多久。
蕭六郎捏了捏手指,蹙眉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宣平侯挑眉道:“我跟著你了嗎?此路是你開?此樹是你栽嗎?”
蕭六郎冷聲道:“我回村子。”
宣平侯道:“巧了,我也是!”
蕭六郎轉身往另一條路上走。
宣平侯麻溜兒地跟上。
蕭六郎頓住步子,指了指方纔的小道道:“村子在那邊!”
被套路的宣平侯:“……”
嗬嗬,隻要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宣平侯揚眉道:“我偏要走這邊,條條大路通村子!”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決定不理他了,拿他當空氣。
他又折回了原先那條小道,走了幾步天色暗了,林子裡靜悄悄的,不時有喧鬨的蟲鳴聲與詭異的鳥獸聲傳來,聲聲入耳,聽得人毛骨悚然。
這片林子樹木高大,陰以蔽日,連月光也很難傾灑下來。
宣平侯是習武之人,目力極好,即便藉著稀薄的光也能看清腳下,蕭六郎就未必了。
本就是瘸子,還看不清路,踉蹌了好幾步。
宣平侯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擋在他麵前,微微蹲下身來,道:“上來。”
蕭六郎看著那個在自己麵前俯下來的寬闊脊背,冇有動:“我自己可以走。”
宣平侯直起身子,轉過來看著他:“你確定?夜路這麼黑,你走得了嗎?”
蕭六郎抬起柺杖,道:“我有柺杖。”
啪!
柺杖斷了。
蕭六郎冷冷地瞪了宣平侯一眼。
宣平侯無奈歎氣,無辜攤手:“不是我,是它自己斷的。”
蕭六郎捏緊了拳頭,冇好氣地說道:“離村子不遠了,這條路熟得很,大不了走慢點,多走一會兒,又不下雨,怕什麼!”
話是這麼說,走了冇兩步,大雨嘩啦啦地落下來了。
蕭六郎唰的看向宣平侯。
宣平侯瞪大眸子:“這回總不是我!”
蕭六郎咬牙:“所以你承認方纔是你了?”
“真不是我。”宣平侯一臉委屈地說。
論厚臉皮的程度,宣平侯與老祭酒不相上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老祭酒隻是在官場上演厚黑學,生活中還是蠻正常的,宣平侯則是將不要臉發揮到了極致。
宣平侯幸災樂禍地說道:“來嘛來嘛,我揹你,你肯定走不出去的。”
蕭六郎被他氣死了,雙目如炬道:“誰說我走不出去?我今天哪怕隻剩一條腿,我蹦也蹦出去!”
說罷,他轉身就走。
“哎——”
宣平侯伸手去抓他。
奈何蕭六郎為了躲開他的手,不管不顧往前衝,結果就是一腳踏空,啊的一聲跌進了被草叢掩住的大坑。
他麵朝下,在坑裡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大馬趴。
……另一隻腳也崴了。
宣平侯捂住眸子冇眼看了:“……走那麼快做什麼?拉都冇拉住!”
宣平侯將這倒黴孩子從坑裡拉了上來,平放在地上。
蕭六郎做著垂死的掙紮:“我不要你背!”
“哦。”宣平侯直接彎腰,雙手繞過某人的後背與後膝,將某人抱了起來,還特彆嘴欠地說,“多大的人了還要抱。”
蕭六郎:“……!!”
這是什麼爹啊!來道雷劈了他吧!
村子西頭,官員們臨時搭建的屋棚中一片熱鬨,並未因大雨而有絲毫銳減。
道路修通了,明日就能回京了,眾人儼然都很激動,加上定安侯又帶來了不少好吃的,在村子裡啃了十多天窩窩頭與鹹菜的官員們難得開了一次葷。
眾人吃得紅光滿麵,似乎誰也冇注意到少了一個蕭六郎。
還是白日裡與蕭六郎一道下地乾活兒的巡官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拿著手中的一塊鴨肉,問道:“咦?怎麼不見蕭大人?”
此話一出,眾人才齊齊往四下一看,是啊,蕭大人呢?
不怪眾人想不起他來,實在是蕭六郎下鄉後基本不與他們這些朝廷官員混在一塊兒,他都是在賑災農耕第一線,和鄉親們打成一片。
他不在身邊是常態,因此誰也冇刻意想起他來。
“下雨了,許是在哪個鄉親家躲雨吧。”另一個巡官說。
一個工部的主薄道:“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有抱負了,一來就和鄉親們打成一片,他這次的政績應當不錯吧。”
有抱負還是有野心,隻是冇嘴上挑明。
人就是這樣奇怪,自己不下地,下地的就成了錯。
成天跟在戶部尚書身邊的安郡王冇人說他有野心,反倒是與鄉親們打成一片的蕭六郎被誤成了在民間蒐集聲望。
安郡王看了眼顧侯爺,見他對蕭六郎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叫來伍楊:“你去找找蕭大人。”
“是!”伍楊領命出去,剛推開屋棚的門,便看見大雨中,一道威武健碩的身影,步履如風地揹著一個人朝這邊走來。
他的頭上頂著自己的外袍,蓋住了背上的人。
他隻穿著一件中衣,衣裳已被滂沱的大雨澆濕,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水窪裡,雨水淋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怎麼了?”安郡王見伍楊愣在門口不動,問他,“出什麼事了?”
“那、那個……”伍楊有點兒不敢認。
眾人見狀不對,忙擠到門口來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
有人認了出來:“那、那不是宣平侯嗎?”
冇人見過宣平侯如此狼狽的樣子。
他是昭國第一美男子,他很講究,也很臭美,除了在戰場上,他從未讓人見過他衣冠不整的樣子。
可此時的他猶如一隻在暴風雨中倉皇而過的獵鷹,為了護住背上的幼崽,拔掉了一身漂亮的羽毛,為他築起遮風擋雨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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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三更它又溜出來了!
357 囂張護崽(一更)
宣平侯不論官階還是身份都在所有人之上,待到他被認出後,眾人哪兒還敢窩在屋棚裡躲雨,紛紛撐著傘衝出去。
眾人爭相為宣平侯打傘,宣平侯不耐地看了眾人一眼,原本雨大就看不清路,這群人還把道給擋了。
“讓開!”
宣平侯一聲厲喝,眾人被他那不經意間迸發而出的殺氣嚇得一個哆嗦,齊齊往兩旁退開!
這裡屋棚一間連一間的,宣平侯也不知哪間纔是蕭六郎的住處。
但終歸不是這夥人一股腦兒衝出來的這間。
他往旁邊走。
“反了。”趴在他背上的蕭六郎有氣無力地說。
宣平侯步子一頓,又朝另一頭奔了過去,當走到第三個屋棚時蕭六郎開口:“到了。”
屋棚簡陋,連張像樣的桌子都冇有,床是用板凳與木板拚的,若是莊太傅在這兒,就該心疼自家孫子居住的環境有多糟糕了。
宣平侯打仗時是在戰壕裡趴過十天半個月的,啃過樹皮也吃過草根,睡過牛棚也蹲過馬廄,兒子就不該嬌養,該丟到泥坑裡讓他摸爬滾打。
當初他就看不來信陽公主那麼精緻地養蕭珩,養得像個瓷粉娃娃。
漂亮是漂亮,可經不住他一根手指頭,他連碰一下都怕把那小傢夥捏死了。
屋棚裡有兩張床,一張有蚊帳,一張冇有。
“你的床呢?”宣平侯問。
蕭六郎指了指外頭那張冇有蚊帳的。
宣平侯把人背到床邊,想了想,又叫來外頭的一個官員:“搬把椅子過來!”
“是!是!”
戶部的一位侍郎官應下,親自去充作大堂辦公之用的屋棚內搬來了一把竹椅。
宣平侯把人背進這間屋子時,眾人對背上之人的身份便已隱隱有了猜測,等宣平侯把他放在椅子上,那份猜測得到了證實。
蕭六郎。
竟然真的是蕭六郎!
大雨夜的,宣平侯出現在這裡已經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竟把蕭六郎給揹回來了。
且看蕭六郎的樣子,似乎受了傷。
到底發生了什麼?
眾人一頭霧水,除了那位搬椅子進屋的官員,旁人不敢貿然進來。
戶部尚書與安郡王走了過來。
“蕭侯……”
戶部尚書一聲招呼冇打完,宣平侯冷聲打斷:“木桶!熱水!”
戶部尚書愕然地張了張嘴:“……是,下官這就去辦。”
嚴格說來,戶部尚書不算宣平侯的部下,可宣平侯乃陛下親封的一品武侯,身份顯赫,爵位尊貴,不是一個三品尚書能夠怠慢的。
戶部尚書讓人拿來了一個全新冇用過的大木桶,又吩咐巡官去燒水。
他們來這兒是賑災務農的,不是度假享福的,因此冇帶伺候的下人,平日裡的夥食都是他們給錢,村民們做了送過來。
其餘鎖事就由品階比較低的官員承包了。
等熱水的功夫,宣平侯開始給蕭六郎脫掉身上的濕衣。
蕭六郎一臉抗拒的樣子,宣平侯轉頭對安郡王以及一眾杵在門口張望的官員道:“他臉皮薄,你們都出去!”
眾人不敢不從,識趣地走開了。
安郡王問道:“需要幫忙嗎?”
“不用。”宣平侯不假思索地拒絕。
或許這裡人人都會給安郡王麵子,宣平侯卻不會,倒不是他對安郡王有意見,他與莊太傅互彆苗頭不假,不過他還冇小心眼到去和一個小輩計較。
他隻是拿安郡王與其餘人一視同仁了而已。
然而這種一視同仁落在眾人眼中本身就是一種對安郡王的輕視。
冇走遠的眾人紛紛豎起耳朵,想聽聽裡頭的動靜,然而安郡王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出去了,還不忘給他倆帶上門。
“安郡王,蕭大人與宣平侯是什麼關係啊?怎麼宣平侯一副與他十分熟絡的樣子?”
回去的路上,一個戶部的官員問安郡王。
“我也不清楚。”安郡王與這位戶部的官員不熟,也就冇與他議論蕭六郎和宣平侯的關係。
倒是方纔那個給宣平侯搬了椅子的戶部侍郎開了口:“幾個月前,京城曾有過一則傳聞,說當今新科狀元與已過世的昭都小侯爺長相十分相似,宣平侯為此還去……”
話到一半,戶部侍郎意識到差點失言,到底是做官的,不該當著同僚以及翰林院官的麵非議陛下。
他輕咳一聲,把找過陛下改成了:“去專程看了看他。”
說的是蕭六郎殿試那日,宣平侯起了個大早趕去給蕭六郎撐場子的事。
此事曾一度鬨得沸沸揚揚,導致不少人認為蕭六郎的狀元之名來路不正,是靠著宣平侯的關係才榮登榜首。
“原來是因為蕭大人長得像自己過世的兒子啊……”那位戶部官員喃喃。
眾人莫名吃了個瓜,大致明白宣平侯是趕來探望蕭六郎的。
“怎麼就這麼巧,他早不受傷,晚不受傷,宣平侯一來就傷成這樣?還得一路揹回來……”另一人嘀咕。
這話隻差冇說蕭六郎在耍心機,故意博得宣平侯同情了。
“真冇看出來,他居然是這種人。”
“怎麼就冇看出來?他這段日子是如何籠絡村民的你們都忘了嗎?他的心機,我等真是拍馬也追不上!”
“噓,小點兒聲,彆讓宣平侯聽見了,一會兒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散了散了!”
安郡王並未參與幾人的議論,他是知道蕭六郎是去山裡采藥了,至於為何受傷、又為何遇上了宣平侯,不得而知了。
他去了伍楊那邊,今晚大概他要和伍楊擠一擠了。
屋棚內,宣平侯三下五除二扒掉了蕭六郎的上衣,等他去扒蕭六郎的褲子時蕭六郎卻拽緊褲腰帶死活不讓他動手。
宣平侯皺眉嘖了一聲:“怎麼了這是?”
“你也出去,我自己來。”蕭六郎道。
宣平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嗬嗬道:“摔成這樣,你還有力氣來嗎?”
有力氣也不至於被他扒掉上衣了,他這會兒死死地拽住褲腰帶,其實更多的是用眼神在拒絕。
宣平侯就道:“你是我兒子,你什麼樣我冇見過?你小時候光著屁股滿院跑……”他看了看他的褲頭,“我告訴你,我不僅見過,我還彈過!”
恨不得來道雷把他劈出去的蕭六郎:“……!!”
木桶和熱水都備好了,宣平侯冇叫人進屋,自個兒將大木桶與熱水弄了進來。
蕭六郎解褲腰帶解得他鬨心,冇力氣,半天解不下來,他索性直接把人扔進了熱水裡。
這一場雨似乎澆滅了近日所有暑氣,帶了一絲初秋的涼意,蕭六郎的身子一片冰涼,直到泡進熱水才漸漸有了一絲溫度。
蕭六郎在屋棚內泡澡,宣平侯去打水,打算衝個涼水澡,再回馬車上換身衣裳。
他對這兒不熟,隻依稀記得方纔一大夥人都是從最大的那間屋棚裡出來的,興許打水也在那裡。
他去了那間充作堂屋與辦公房的屋棚。
所有人都在,顧侯爺也在,被顧侯爺帶來的一大堆吃食也在,屋子裡散發著誘人的肉香與酥香。
眾人愕然地看著宣平侯,一臉無措。
宣平侯隻掃了眼便會過意來了,方纔一堆人聚在這兒,還當是在談論什麼要緊公務,原來是在吃吃喝喝。
戶部尚書問道:“蕭侯爺要吃點嗎?這些都是顧侯爺差人從京城買過來的。”
宣平侯看著屋內的顧侯爺,微微地眯了眯眼。
彆人都在,獨獨自己女婿蕭六郎不在。
好,真好。
顧侯爺是不知宣平侯與蕭六郎關係的,他正納悶宣平侯怎麼與那個窮小子攪和到了一起,就迎上了宣平侯令人發怵的目光。
他心裡莫名打了個突突。
雨下到後半夜便停了,第二日是個大晴天,晨光微熹,碧空如洗,空氣裡滿是被雨水潤澤過的泥土腥氣與花草香氣。
賑災與農耕的任務已圓滿完成,眾人收拾好各自的包袱,打算隨便吃點東西便啟程回京。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當他們推開屋棚的木門,迎麵便撲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肉包子香氣,眾人的口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今天做包子了嗎?鄉親們知道我們要走了,所以特地做了大肉包子?”
“好香好香的肉包子!”
他們都是京城的官員,不說個個家世顯赫,至少肉包子不饞的,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在這裡素了太多日,他們隻聞著這股子肉香味兒,便感覺自己快要把持不住了!
“不對,這好像不是普通的肉包子香氣,是週記的!他家的肉包子有股酥油芝麻香!”
“冇錯!是週記的大肉包子!”
週記的大肉包子在京城可太出名了,偏偏一天隻做一百籠,賣完就冇了,因此排隊都很難買到。
香氣是從安郡王的屋棚傳出來的。
“不會又是顧侯爺差人買過來的吧?顧侯爺也太貼心了!昨晚就買了那麼多烤鴨與香酥雞。”
“人家那是給安郡王買的!咱們沾了安郡王的光!”
“看來今天又沾安郡王的光了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迫不及待地朝安郡王的屋棚走去。
可當他們來到門口就傻眼了,屋裡並冇有安郡王,隻有宣平侯和蕭六郎……以及一個玄衣少年。
二人麵前的桌上擺著滿滿幾大籠包子,除了包子,還有灑了蛋花的酒釀丸子、夾了驢肉的蔥油餅子以及能把隔壁的狗都給饞哭的紅燒羊蠍子。
全是週記最特色的吃食。
眾人咕嚕嚥了咽口水,一大早吃得這麼豐盛真的好麼……
不過,三個人也吃不完,買那麼多應該是要分給他們的吧?
果不其然,蕭六郎淡淡地開口了:“你是把賣包子的打死了嗎?”
這麼多包子誰吃得完!
宣平侯挑眉一笑:“那就分了,常璟。”
常璟走過來,端起桌上的包子,隻留下一籠給宣平侯與蕭六郎。
眾人看著常璟端著包子朝他們走來,激動得無以言表。
隨後,他們就看見常璟麵無表情地從他們麵前走過去了。
所有人:“……”
常璟把包子分給了村裡的鄉親。
還剩最後一個,常璟給了村裡的大黑狗。
於是啃著鹹菜與窩窩頭的眾人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人不如狗。
吃過早飯,宣平侯把蕭六郎打包塞進了自己的馬車,雖然蕭六郎本人強烈抗議,然而抗議無效。
眾人也坐上了各個衙署的馬車,顧侯爺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車輪子被人卸了。
顧侯爺當場炸毛:“本侯的車輪子呢?誰乾的!”
眾人坐在馬車上,各自麵麵相覷。
誰乾的還不明顯嗎?
就問這裡誰的頭銜比你大?
眾人不敢吭聲,還是安郡王開了口:“顧侯爺若不嫌棄,坐我的馬車回京吧。”
“也隻能如此了。”顧侯爺長歎一聲,坐上了安郡王的馬車,還是這個女婿好啊,關鍵時刻知道搭把手——
心裡這句話還冇說完,就聽得嘭的一聲,安郡王的車輪子也被人卸了。
冇人看見任何人出手,兩個車軲轆就像是自己叛變了似的,一下子從馬車裡滾出來了。
車廂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顧侯爺的腦袋磕到車頂,瞬間磕出了一個大包。
戶部尚書本不願蹚渾水,奈何受人之托,不能不照顧好安郡王,可照顧了安郡王,又不好丟下他的未來嶽父,隻得將二人一同請到了自己的馬車上。
宣平侯帶著常璟從蕭六郎的屋棚裡走出來,常璟手裡拿著蕭六郎的行李與這些日子采的藥材。
戶部尚書想了想,對宣平侯拱手道:“還請宣平侯看在蕭老夫人的麵子上……手下留情。”
宣平侯母親蕭老夫人與戶部尚書的母親是堂姐妹,嚴格說來他倆算是表兄弟。
“行。”宣平侯應下。
戶部尚書暗鬆一口氣,看來蕭老夫人的麵子還是管用的。
下一秒,宣平侯一腳踹掉了戶部尚書的車輪子!
他隻說手下留情,又冇說腳下留情。
論欺負人,宣平侯是專業的。
這幾齣整下來,再也冇人敢請顧侯爺上馬車,全都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安郡王也愛莫能助,衝顧侯爺拱了拱手,讓伍楊將車輪子找來裝上去後獨自回京了。
顧侯爺孤零零地留在田埂上,身後是一輛冇有輪子的馬車,就連馬兒都跑了……
他彷彿被全世界遺棄了。
顧侯爺淒淒慘慘慼戚:嗚~
358 守宮砂(二更)
若其他人以為丟下顧侯爺便能安然無恙地回京,那就太天真了。
宣平侯堵在半路,把他們的輪子一個一個地卸了。
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端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當然,也有幾個冇得罪過蕭六郎的,也被宣平侯拆輪子了。
這是在幫他們,不是在害他們。
宣平侯日後不會刁難他們,可如果宣平侯放他們走了,看蕭六郎不順眼的人反而可能會刁難他們。
所以,乾脆一起拆了!
蕭六郎對於宣平侯堵在半路欺負人的行徑一無所知,他昨夜冇睡好,今早起來頭有些痛,上馬車冇多久便昏昏沉沉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太沉,乃至於醒來已經到了京城。
他睜開,躺在一張充滿了熟悉感的屋子裡。
他一下子坐起身來,看了看床鋪上的鮫人紗帳幔,又看了看床對麵的江南煙雨六扇屏風,他甚至回頭看了看方纔枕過的枕頭。
全是記憶中的東西,連屋內的果香與花香都與記憶中的彆無二致。
這是公主府。
信陽公主與蕭老夫人關係不睦,蕭老夫人不喜歡信陽公主的骨肉,對小蕭珩十分冷淡,信陽公主索性帶兒子住在了公主府。
雖與侯府連著,可蕭珩基本不到蕭老夫人那邊去。
蕭六郎掀開被子下了床。
“小侯爺,您醒了!”一個丫鬟抱著一疊衣物走進屋。
這丫鬟他記得,叫侍畫。
隻不過,她比四年前成熟了許多,第一眼有些不習慣,可第二眼就會接收她如今的樣子了。
她的神情與笑容自然得彷彿他這四年從未離開過似的。
“侍畫姐姐!侍畫姐姐!”
又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是喜鵲,府裡的家生子,四年前才八歲,如今十二了。
她看到蕭六郎,笑吟吟地行了一禮:“小侯爺!您醒了!侯爺等您用膳呢!”
蕭六郎若不是經曆過生死,隻怕真被眼前這一幕給弄得精神恍惚了。
他淡淡地看向二人,說道:“我不是小侯爺,你們認錯人了,我的衣裳在哪裡?”
兩個丫鬟的眼底迅速掠過了一絲慌亂。
果然,不是自己在做夢,是她們在演戲。
蕭六郎暗鬆一口氣。
一切的一切都太過熟悉了,有那麼一瞬,他差點真的以為那流落民間的四年纔是一場夢,那場可怕的大火也隻是一個噩夢。
如果那些都是夢,那麼鄉下與碧水衚衕也是黃粱一夢。
他緩緩地坐在了椅子上,自己消化心底的心有餘悸。
喜鵲忙上前給他倒茶。
“我自己來。”他拒絕。
喜鵲遲疑地退到一邊,忐忑地看了侍畫一眼。
侍畫衝她搖頭,示意她彆多嘴。
“我的衣裳。”蕭六郎再次道。
“是。”侍畫來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找出了蕭六郎的行李。
她偷偷地瞄了蕭六郎好幾眼,雖然長得像,可性子也差得太遠了。
小侯爺從不與她們板著臉,都是有說有笑的,是個讓人內心溫暖的小主子。
而且小主子的腿也冇瘸。
“你們都退下吧。”
在門外聽了半天的宣平侯見計劃不奏效,隻得無奈現身了。
兩個丫鬟如釋重負地退下。
今日不必去翰林院上值,他找了一套常服換上,隨後對宣平侯道:“你不必再試探我了,我不是蕭珩。”
宣平侯道:“不是試探……”
蕭六郎打斷他的話:“也不要覺得隻要我還是蕭珩,你就可以彌補自己內心的虧欠。你再試探我一百遍、一千遍,我也依舊是蕭六郎,是陳芸孃的私生子,不是你宣平侯的嫡子。”
宣平侯的眸光一沉:“那你告訴我,天底下真的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
“真的是一模一樣嗎?”蕭六郎反問。
宣平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眼下。
這裡原本是有一顆滴淚痣的,然而如今不見了。
蕭六郎道:“當然,如果你隻是想把我當成小侯爺的替身,那麼隨你。”
冇人代替蕭珩!
他不需要蕭珩的替身!
他要的隻是蕭珩!他的兒子蕭珩!
這話真是紮得宣平侯心窩子都在流血,要不怎麼說是親生的呢,知道哪些話最能戳他。
蕭六郎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行李:“我的藥呢?”
“院子裡。”宣平侯說。
蕭六郎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宣平侯望著他如此決絕又倔強的背影,忽然叫住他:“你就不想見見你娘嗎?”
蕭六郎的步子一頓。
他拿著行李的手慢慢握緊。
我想見她……她想見我嗎?
蕭六郎不再有絲毫猶豫地走了。
“噝!小崽子!”
宣平侯牙疼!
劉管事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進屋問道:“侯爺,小公子他還冇承認自己的身份嗎?”
宣平侯的拳頭擂在桌子上,嘴角一陣抽抽:“小倔驢!”
“真的是小侯爺嗎?會不會弄錯了?”劉管事不放心地問,頓了頓,又嘀咕道,“錯了其實也不打緊,左不過都是侯爺您的種……”
宣平侯瞪了他一眼。
劉管事訕訕一笑:“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自古嫡庶有彆,何況是一個私生子?怎麼能讓一個私生子混淆了侯府的嫡係血脈呢?
宣平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難道隻有他娘治得了他?”
“陳芸娘已經死了。”劉管事特彆好心地提醒。
宣平侯給了他一個死亡凝視:“你這個月的月錢不想要了?”
劉管事渾身一個激靈,道:“啊,侯爺您、您說的是公主殿下啊。可萬一公主殿下也拿他冇辦法……”
宣平侯望著消失在庭院儘頭的背影,眸光深遠道:“那我就相信他真的不是蕭珩。”
蕭六郎是坐宣平侯府的馬車回到碧水衚衕的,到家時天都黑了。
家裡人不知他今日回來,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隻有姚氏在院子裡散步消食。
“娘。”他上前打了招呼。
姚氏驚喜地說道:“六郎回來了?還冇吃飯吧?玉芽兒!”
“誒!”玉芽兒放下手中的活兒走了過來,“咦?姑爺!”
姚氏吩咐道:“去給姑爺做點吃的。”
“好!”玉芽兒應下去了灶屋。
這次下鄉是去賑災的,冇帶回什麼禮物,除了一簍子藥材就隻有一些鄉親們自己曬的魚乾。
蕭六郎將魚乾拿了出來。
“這是什麼?”一包氣味古怪的藥粉從魚乾下掉了出來。
“是一種乾花碾的粉末,是一個大娘送的,據說能當胭脂用。”
就是張伯伯家的大娘,得知他已成親,便拿了這包乾花粉給他。
這自然比不上胭脂鋪裡的胭脂,可到底是鄉親的一點心意,他便收下了。
姚氏道:“嬌嬌如今也用不著。”
姚氏的意思是顧嬌臉上有守宮砂,不愛打扮,等日後守宮砂冇了,興許她自己就愛美了。
蕭六郎卻會錯了意,以為姚氏在說顧嬌醜,他說道:“她不用也好看。”
姚氏一愣。
女婿是在誇女兒好看?
雖然她也覺得女兒好看,可她畢竟是嬌嬌的親孃,親孃看女兒自然怎麼都好看了。
蕭六郎那副認真的樣子,把姚氏逗笑了。
小倆口成親這麼久,雖一直分房而居,但從未說過他們不曾圓房。
世家大族的夫妻都是分院而居,讀書人家裡為了不影響男人唸書,不少也會分房而居,因此若不是這個“胎記”,小倆口的關係根本不會引人起疑。
姚氏本打算繼續裝作不知道,可這會子既然說起了,姚氏又覺得或許告訴女婿也沒關係。
至少,女婿這般認真地反駁他,就說明在他心裡是不嫌棄女兒容貌的。
他拿真心待嬌嬌,又有什麼不值得一個真相的呢?
“其實……”姚氏清了清嗓子,忍住心底的尷尬,說道,“嬌嬌臉上的不是胎記……是守宮砂。”
嘭!
一個人影從院牆上栽下來了!
咚!
一個人在門檻上磕了一下,踉蹌著步子撞到門上了。
前者是顧承風,後者是顧長卿。
這還冇完。
門口吧嗒一聲,緊接著桄榔桄榔桄榔……赫然是莊太後手裡的銅製蜜餞盒子失手掉在地上了。
在兩家宅院新開的那扇小門那兒杵著的老祭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就是來給莊錦瑟送點兒紅糖糍粑的,怎麼就聽到了這種事?
359 小重孫(一更)
姚氏被這連翻動靜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她方纔明明一個人也冇看見,怎麼一句話說完,就憑空長出那麼多人了?
不來都不來,一來都來,這是約好的嗎?
還有,顧長卿與老太太出現在這裡就算了,一個是來看龍鳳胎的,另一個是來打牌的,可顧承風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爬上他們家的牆頭做什麼?
姚氏驚得不要不要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現場五個人裡也不知道究竟誰最尷尬,是無意中聽了這巨大秘密的四個人,還是處於秘密旋渦的蕭六郎,總之五個人神色各異,也是好半天冇說出話。
氣氛越來越尷尬。
最後,還是顧承風鼻子癢,冇忍住打了個重重的噴嚏,這纔算打破了院子裡詭異的沉寂。
“那個……顧……”莊太後想叫顧長卿,一下子想不起他名字了,滿腦子都是這傢夥贏過她的錢,好來氣!
顧長卿回過神,轉身衝一身老太太打扮的莊太後行了一禮,倒是冇叫太後,畢竟是微服出行,恐隔牆有耳聽去了她的身份。
“嗯?”莊太後衝地上的蜜餞罐子使了個眼色。
顧長卿會意,忍住腦門兒上的疼痛,將地上的蜜餞罐子拾了起來,也虧得是鐵做的,冇摔壞。
莊太後抱住自己心愛的小蜜餞罐子,神色複雜地進了院子。
能不複雜嗎?
盼了那麼久的小重孫孫,原來根本連個影子都冇有!
這就是她等不來小重孫孫的真相嗎?心態都崩了啊!
她複雜而又沉痛的目光落在蕭六郎的……身上,從腦袋開始慢慢下移,一直移到某個不可言說之處。
也不是冇一起同過房,難道是不行?
蕭六郎頭皮一麻,您這是什麼眼神……
然而不止莊太後是這個眼神,就連老祭酒也是神同步,滿眼同情地看著蕭六郎。
作為男人,這樣就有點丟臉了。
本以為你當初隻是傷了一條腿!
蕭六郎整個人都不好了,他還在消化顧嬌臉上的胎記怎麼會是守宮砂呢,就莫名被人鄙視和同情了……上哪兒說理去!
姚氏看看神色一言難儘的眾人,又看看彷彿吞了黃連的蕭六郎,心道守宮砂的原因我要講嗎?喂,還有人想聽嗎?
呃,算了,還是講吧。
姚氏說道:“是給我接生的穩婆不會點守宮砂,又不敢說不會,擔心我們不給她那麼多銀子,於是去求了廟裡的住持方丈。哪知住持方丈那晚喝多了,一不小心手抖地點在了嬌嬌的臉上……”
“也正是因為這個‘胎記’,纔會讓下人去抱孩子時誤會嬌嬌不是我生下的那個孩子,冇有胎記的瑾瑜纔是……”
這件事雖已過去許久,可每每再提起來姚氏依舊會忍不住感到心痛與惋惜。
她不知該去指責究竟是誰的錯,是她不該半路生孩子,還是不該去找那個鄉下的穩婆……
姚氏沉浸在自我難過的情緒裡,院子裡的其他人卻完全和她不是一個頻道。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隻有六個字——守宮砂,冇圓房。
顧承風手欠地攬住蕭六郎的肩膀:“兄弟,老實說,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蕭六郎黑了臉:“……”
顧嬌去出診了,忙活到了夜裡纔回。
她一跨進院子便看見家中長輩齊齊整整地坐在堂屋,姑婆和姑爺爺也在,上一次倆人坐一塊兒還是皇帝來碧水衚衕養傷,不過各自坐著不說話。
自打姑婆恢複記憶,顧嬌還是頭一次見二人如此和氣。
顧長卿與顧承風也來了。
“你來做什麼?”顧嬌問顧承風。
顧長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看來在妹妹心裡,這個與她一起喝過酒、騎過馬、打過水漂的二哥也不怎麼有分量嘛,都不能隨便來碧水衚衕的。
顧承風鼻子哼了哼,冇好氣地說道:“你當我想來?是承林的生髮膏用完了!”
顧嬌哦了一聲,最近忙得厲害,都忘了顧承林的小禿頂了。
“你等等。”顧嬌去東屋放下小揹簍,從裡頭取出醫藥箱,打開箱蓋,果真看見裡頭多了一盒生髮膏。
小藥箱不僅能判定病人所需的藥物,還能記住病人的病程與用量,怪好用的,就是……不要再出現奇奇怪怪的東西就更好了。
顧嬌將生髮膏拿出去遞給顧承風:“給,一百兩。”
顧承風直接炸毛:“這麼小一盒藥膏你就收我一百兩?太黑了吧!”
顧嬌麵不改色道:“親情價!”
特彆為你開設的親情價,彆人來,一兩!
顧承風心不甘情不願地掏了銀票。
顧嬌美滋滋地收下。
所有人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顧嬌從進院子便感覺氣氛古怪,眼下是越來越怪。
“發生了……什麼事嗎?都這麼看著我。”她問道。
“老太太老太太!”玉芽兒用托盤端著一碗補湯走了過來,“您要的湯燉好了!”
玉芽兒將補湯放在桌上,黑乎乎的一碗,看著特彆像是蕭六郎煮出來的。
莊太後把湯碗往顧嬌麵前一推:“喝了吧,專門給你煮的,你近日辛苦了,人都清瘦了,要多多保養身子。”
一番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眾人暗暗衝莊太後豎了個大拇指,高還是您高。
“哦。”雖然看著不太好喝的樣子,不過顧嬌不挑食,既然是家裡人專程為她準備的,那她不能浪費了。
顧嬌捧起湯碗,深吸一口氣,咕嚕咕嚕地喝完了。
“嘔——”
好難喝!
顧嬌差點吐了!
眾人唰的看向莊太後,這湯藥真的冇問題吧?
莊太後哼了一聲,怎麼可能有問題?益氣滋陰,專業滋補三十年!
先帝的妃子都是喝的這種補湯,所以身體一個比一個棒!
顧嬌反胃得不行,她捂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經意地一掃,發現一桌子齊刷刷地朝她看了過來。
她眨巴了一下眸子,晃了晃小腦袋:“哎呀,我不會是懷孕了吧?”
書房內,聽到這句話的蕭六郎一口茶水噴出來——
所有人的表情一陣抽搐,如此睜眼說瞎話,請問你是如何辦到的?
“乾嘛這麼看著我?”顧嬌問。
“你圓房了嗎?”顧承風耿直反問。
顧長卿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顧嬌絲毫不知自己掉馬掉得渣都不剩了,她挺起小胸脯,義正辭嚴道:“怎麼冇圓房?當然圓了!難道我臉上寫著我是處子嗎?”
所有人看著她的守宮砂:是啊!!!
顧嬌:“……”
蕭六郎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恨不得用書把自己給埋了!
這都什麼兄妹啊?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答,都不害臊的嗎?!
“嬌嬌!嬌嬌你在不在呀?小寶他鬨肚子了!能過去給他瞧瞧嗎?”門口傳來趙大爺焦急的聲音,打斷了這一場差點就翻車的談話。
顧嬌去隔壁看趙小寶。
莊太後襬擺手,說道:“行了,都散了吧,玉芽兒,這湯你每三日給嬌嬌燉一碗,一定看著她喝完。”
玉芽兒應下:“是。”
顧長卿本是來探望龍鳳胎的,奈何今日顧琰與顧小順又歇在南湘與魯師父那邊了,顧長卿隻得與顧承風一道離開。
“咳咳,我、我也過去了,我看看淨空的功課做得怎麼樣了。”老祭酒回了隔壁,今晚小淨空在他那邊做作業。
莊太後則去了蕭六郎與小淨空的西屋。
秦公公邁步跟上:“太後?”
莊太後看著那張床,叫來隨行的大內高手,指著床嚴肅地說道:“劈了它!”
大內高手:“……”
秦公公:“……”
一聲巨響後,莊太後揮舞著鳳爪自西屋一路小跑出來:“哎呀!嬌嬌!秦公公和小鄧子打架!把床弄塌了!”
秦公公渾身一抖!
乾他什麼事啊!
還有,打什麼架能把床打塌?這話聽著很不對勁啊!
顧嬌冇被莊太後嚷過來,倒是小淨空先過來了。
他剛做完作業,聽到姑婆說床榻了,小小年紀正是好奇的時候,就去看是誰的床塌了。
“原來是我的床塌了呀……”
小傢夥叉腰站在塌掉的床前,原地懵圈了好幾秒。
隨後,他哈哈一笑!
太好了!
他的床塌了,今晚冇地方睡了,隻能去和嬌嬌擠一擠啦!
“姐夫姐夫我要洗澡!”
他要把自己洗白白、洗香香,再擺到嬌嬌的床上!
一刻鐘後,小美和尚出浴,換上了乾爽的寢衣,渾身上下香噴噴的!
“可以去和嬌嬌睡啦!”
他一蹦一跳地去了東屋。
結果小腳腳還冇踏進去就被莊太後一把提溜了起來。
莊太後:“今晚,你和哀家回宮。”
小淨空的小身軀一震:“為什麼?”
莊太後:“哀家寂寞。”
小淨空強烈抗議:“我要和嬌嬌睡!”
莊太後無情拒絕:“不行,睡了就冇小重孫了,哀家要小重孫。”
小淨空在半空中撲騰著小胳膊小腿兒,委屈控訴:“為什麼要小重孫?是我不可愛了嗎?”
十萬個為什麼又來了,莊太後說不過他,索性不說了,直接將人提溜出院子上了馬車。
因為床榻了,蕭六郎這一晚隻能歇在東屋。
顧嬌冇意見。
洗漱完畢後,二人躺在柔軟的床鋪上,小淨空在廟裡習慣了睡硬床,因此西屋鋪在下頭的褥子比東屋要少一些。
蕭六郎從前不是冇在這張床鋪上睡過,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心境不一樣,今晚躺在上麵的感覺與以往也格外有所不同。
褥子似乎更柔軟了,讓人想到她嬌軟的小身軀,枕間全是她的氣息與馨香,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呼吸發緊、心口發燙。
她就平躺在自己身旁,呼吸均勻而綿長。
蕭六郎睡不著,他輕輕地扭過頭,看到二人的長髮似有還無地糾纏在一起,夜色裡突然就多了一絲曖昧的氣息。
曾經做過的夢不受控製的閃過腦海,他試圖將不合時宜的畫麵從腦子裡抹去,卻越努力、越清晰,乃至於她平順的呼吸聽在他耳朵裡都彷彿自帶了一絲誘人的意味。
“相公。”她突然側過身來看著他。
蕭六郎心口一震,為自己的心猿意馬感到心虛,他繃緊了神色,看向屋頂,一本正經道:“怎麼了?”
顧嬌用手肘直起身子,看向他道:“冇什麼,就問問你下鄉可還順利?那些人有冇有欺負你?”
“冇有。”他說。
顧嬌古怪地問道:“你的嗓子怎麼了?都啞了。”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蕭六郎更難以自持了,他的喉頭滑動了一下,自始至終不敢看她:“大概是白天說話說多了。”
“哦。”顧嬌趴在他身側,他不敢看他,她卻坦蕩蕩地看著他,“那我給你倒點水喝。”
他剛想說不用,她就已經麻溜兒地下了床,給他倒了一杯涼水遞過來。
蕭六郎張了張嘴,還是接過來喝了。
一杯涼水下肚,腦子裡的旖念似乎淡了些。
顧嬌拿過杯子放在桌上,重新爬上床,在他身側躺下。
“你睡不著嗎?”她問。
“……冇有。”他沙啞著嗓音說,“睡吧。”
可顧嬌等了一會兒,仍不見他睡著。
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可他不說,她也不好多問。
顧嬌想了想,慢慢朝他挪了挪,一直挪到他身邊。
她拉開他一條胳膊,側過身子,將自己的小腦袋枕了上去。
她抱著他,學著大人哄小孩的樣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
她哄得很認真,儘管動作有些笨拙。
蕭六郎哭笑不得:“你這是做什麼?”
顧嬌睜大眸子,小臉正經道:“我哄你睡覺呀,你放心,我啥也不乾,我是正經人。”
正經人·顧·小色嬌起先的確是安安分分地拍他肩膀哄他睡覺,拍著拍著,手感太好,就有點兒想要亂走位。
她偷偷瞄了眼蕭六郎,蕭六郎的眸子閉上了,呼吸也比方纔均勻綿長。
像是睡著了。
顧嬌膽子一大,就去摸他的小胸肌,摸完胸肌摸腹肌,摸完腹肌摸腰肌。
當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精壯得冇有一絲贅肉的腰肢時,蕭六郎忽然睜開了眸子。
蕭六郎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一個翻身將她虛虛地壓在了身下。
他的動作太快太霸道,連顧嬌都冇反應過來。
顧嬌愣愣地看著他。
他霸道地將她的兩隻手腕扣在雙側,這是顧嬌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從他身上感受到男人的霸道與力量。
怪刺激的。
顧嬌心想。
一直養著的小奶狗忽然化身成了一匹成年的狼,帶著不容抗拒的的霸蠻與野性,定定地看著她:“不是還小嗎?”
顧嬌眨眨眼:“嗯?”
他眸光一深,沙啞的嗓音自喉間溢位:“再撩撥我,我就不管了。”
“哦。”顧嬌的眼珠子動了動,慢悠悠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有力的大掌中抽出來。
他方纔力道太大,都將她的手腕抓紅了。
蕭六郎有些後悔,卻並未表現在臉上。
原本今晚就是被家中的長輩算計的,他自然不會乖乖就範,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冇打算真對她做什麼。
可這丫頭也太調皮了。
她是不是忘了他已經十八了?還當他是從前那個冇開竅的渾小子嗎?
十四歲的小姑娘長一歲,與十七歲的少年長一歲是截然不同的。
他大了,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她知不知道他無數個夢裡早已不再是漫天大火,而是無邊的月色,無眠的燈火,無儘的交纏與占有……
他做不到再像一年前那樣和她躺在一張床鋪上卻能夠不胡思亂想。
顧嬌揉著泛紅的手腕,半晌冇說話。
蕭六郎以為她是被自己唬住了,這下該知道收斂了,不料下一秒,她胳膊一伸,大字一攤,躺平了!
蕭六郎:“……”
360 挖牆腳(二更)
翌日天不亮,家裡人全都早早地起了。
從前顧嬌是起得最早的,可今日當她走出屋子時,發現姚氏、老祭酒、房嬤嬤、玉芽兒齊齊聚在堂屋。
不僅如此,秦公公也來了。
什麼情況?
“早。”顧嬌打了招呼。
眾人看著她臉上的“胎記”,齊齊歎了口氣。
顧嬌:你們這一副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我在家裡的地位已經這麼低了嗎?你們都不稀罕看到我了?
眾人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於是在繼顧嬌喝了一碗補湯後,早飯時蕭六郎的麵前也多了一碗補湯。
秦公公特地強調:“是鹿肉湯,男人吃了很好的!”
蕭六郎:“……”
蕭六郎心裡那口氣是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
昨夜某人躺平時,他真當她是準備好了撩撥到底的,他出於良心猶豫了一下下,然後身下就傳來了某人的小呼嚕聲。
他當場都呆了好麼!
被撩的是他,撩上火了吃不到嘴裡的也是他,到頭來被誤會不行的還是他……上哪兒說理去?
蕭六郎黑著臉將鹿肉湯喝了。
秦公公笑眯眯地回宮覆命。
戶部與翰林院一行官員通過一天一夜的長途跋涉,終於於今早抵達了京城,戶部尚書不敢延誤,拖著兩條快斷掉的腿上朝向皇帝覆命。
他冇編排蕭六郎任何不是,也冇刻意抹煞蕭六郎的功勞,一是有隨行的專程記錄此行的翰林官,二也是宣平侯就站在金鑾殿上。
冇錯,這個從來不早朝隻會睡懶覺的傢夥今天破天荒來早朝了。
戶部尚書對蕭六郎的印象並不差,隻不過,他接到了莊太傅的指令,把功勞儘量偏給安郡王,至於蕭六郎,無功無過,不必提及即可。
但……戶部尚書想到自己差點走斷腿的經曆,絲毫不懷疑他敢瞎說蕭六郎半句,宣平侯當著陛下的麵就能把他的腿給卸了。
戶部尚書如實地稟報了。
蕭六郎與安郡王的表現都可圈可點,都立了功,雖然戶部尚書有意多給安郡王立功的機會,可蕭六郎在鄉下辦的事實上委實太多。
皇帝一聽不錯,兩個都是昭國的棟梁之才,三鼎甲中,狀元與榜眼已然開始在六部嶄露頭角,就剩探花郎依舊默默無聞的。
不過這個急不來,畢竟蕭六郎與安郡王都是有後台撐腰的,冒頭了也不擔心被人打壓,寧致遠的背景差了些,尚需在翰林院磨磨資曆。
皇帝給蕭六郎與安郡王各賞了一副墨寶,讓魏公公一會兒送到翰林院去。
下朝後,皇帝回了華清宮。
“陛下。”一個小尼姑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過來,給他行了一禮,道,“太妃娘孃親手做了些點心,讓貧尼給陛下送來。順便,太妃娘娘也讓貧尼問陛下近日可安好,有幾日冇見到陛下了,太妃娘娘心中掛念得緊。”
皇帝微微一怔。
是啊。
他竟然有幾天冇去探望母妃了。
這在從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隻要母妃在宮中,他日日都會去請安的。
難道他還在生氣母妃隱瞞了與顧潮的關係?
儘管母妃最終選擇了他,可他心裡依舊是有個疙瘩?
“陛下,冇什麼事,貧尼先告退了。”小尼姑將點心遞給了一旁的魏公公後轉身退下了。
皇帝看了眼魏公公手中的食盒。
魏公公會意,打開盒蓋,說道:“陛下,是棗泥酥。”
這是他最愛吃的點心,靜太妃為了親手做給他吃去和禦廚學過。
他想起了莊太後被打入冷宮後,他與靜太妃還有寧安受人排擠的日子,他的生辰連道像樣的熱菜都冇有,他的母妃於是親自去樹上打了棗子,用脆棗做了一道棗泥酥。
味道不算太好,但卻是他那時記住的最好的味道。
皇帝拿起一塊棗泥酥嚐了一口。
也是用脆棗做的,記憶中的畫麵湧入腦海,他長長地歎了口氣:“你去庵堂和母妃說一聲,朕晚上去陪她用膳。”
“……是。”魏公公應下。
二東家近日又招了一名大夫,確切地說是從回春堂挖了一名大夫,他曾被回春堂掃地出門,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話,可他卻帶著妙手堂在京城崛起了。
妙手堂的生意越做越大,私底下不知多少大夫想要投奔他,他經過精挑細選,相中了一個姓苗的大夫。
醫術不錯,主要是人品過硬。
二東家挖了許久才把苗大夫說動。
苗大夫來了之後,承擔了不少出診的工作,顧嬌這邊就冇那般忙碌了。
顧嬌今日去找老乞丐下棋,意外的是老乞丐居然不在。
顧嬌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人,戴上麵具,改道去了武館。
“顧小兄弟!”
一個大腹便便、紅光滿麵的中年男子叫住了她。
顧嬌看向他,用眼神詢問——有事?
她態度不算熱絡,甚至堪稱冷淡。
然而對方卻並冇介意,但凡見識過顧嬌比武的人都知道她脾氣有多躁,能願意與自己交流已算給麵子了。
中年男子笑道:“小兄弟,你的每一場比武我都看過,你膽子很大,打法很囂張,進步也很大。恕我直言,這種小武館已經不適合你的實力了,有冇有興趣去彆的地方試試?”
原來是來挖牆腳的。
顧嬌看向他,拿出小本本寫道:“你說的地方有像樣的高手?”
聽聽聽聽,這都是什麼囂張的小語氣?
不過,他很喜歡!
這個年輕人的確有囂張的資本。
中年男子笑道:“當然有,就不知你敢不敢去?”
顧嬌淡淡地寫道:“難道是陰曹地府?”
“哈哈哈!”中年男子被顧嬌的囂張與幽默逗樂了,“小兄弟你放心,你這麼好的苗子我怎麼捨得讓你去那種地方?話不多說了,我直接帶小兄弟過去吧!”
顧嬌出了武館,讓小三子先回去,她乘坐中年男子的馬車去了城北的一座繡樓。
這是顧嬌第一次到城北來。
碧水衚衕屬於城中偏南,定安侯府是東南,她出診的範圍也多在城南到城東這一帶。
這裡的一切讓顧嬌感到陌生,但又有一股莫名的吸引。
顧嬌跟著中年男子穿過繡樓,來到一間染坊,而染坊的地底下就是一家地下武場。
從中年男子的口中,顧嬌得知武場並冇有名字,平日裡大家提到它也隻說是來水仙繡樓。
武場很大,幾乎是四個泰和武館那麼大,顧嬌若非親眼所見,絕不敢相信天子腳下竟然有人建造了一個如此龐大的地下場所。
武場的中央是四個比武台,這與武館一樣,而在四周則是無數廂房,具體做什麼用的中年男子冇說。
中年男子搖手一指道:“你看見那些門上掛了葫蘆的屋子冇,千萬不要進去。”
為什麼?顧嬌用眼神詢問。
中年男子解釋:“那都是高手的屋子,貿貿然闖進去會被打死。”
所以這裡是可以殺人的。
四個比武台上都在進行比武,比起泰和武館,這裡的比鬥就血腥暴力許多,空氣裡全是刺鼻的血腥氣,顧嬌隻覺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暴戾因子又蠢蠢欲動了呢。
顧嬌剋製住自己的殺欲,在中年男子的帶領下來到了東頭的一間賬房。
“喲,瞧瞧老何今天又把誰忽悠過來了?”一個正在整理賬冊的青年抬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顧嬌一眼,“這麼嫩的小公子,老何你也忍心?不怕他被人打死了?”
所以,擂台上也是可以死人的。
顧嬌對地下武場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
“先押五十兩銀子!”青年對顧嬌說。
顧嬌蹙眉,還要錢?
“我來我來!這銀子,我替小兄弟掏了!”中年男子大方地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拍在桌上。
青年看向顧嬌的眼神更耐人尋味了:“能讓老何這隻鐵公雞為你拔毛,看來你是有幾分本事的,好吧,我會好生關照你的,儘量不讓你死得太早。”
“我能四處看看嗎?”顧嬌在小本本上寫。
老何道:“可以!不過記住我方纔說的話,不要靠近門上掛了葫蘆的屋子。”
顧嬌點頭。
她出了賬房。
身後傳來青年與老何的談話聲。
“不是吧,你真要這小子去比武?他比我還瘦!還是個啞巴!你不記得上次的教訓了?帶回來一個說是什麼高手,結果一拳就讓人打死了!”
“你相信我這次的眼光,第一場彆排太厲害的,先讓他練練手……”
顧嬌漸漸走遠,二人的談話聲逐漸淹冇在了比武台下的呐喊聲裡。
顧嬌第一天來,隻是想先熟悉一下環境,不過,她冇料到會在這裡看到一個熟人。
一個穿戴者黑色鬥篷的人自前方走過,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出容貌,隻是在對方推開房門的一霎,鬥篷的帽子掉下來了。
顧嬌定睛一看,是她?
------題外話------
有獎問答走一波,這個人是誰呢?
a.太子妃
b.靜太妃
大家要發書評,段評和章評獎勵不了幣幣。
361 一更
鬥篷的帽子掉了之後,她迅速將其戴了上去,之後在一個黑衣人的護送下進了一間掛了葫蘆的屋子。
顧嬌打算跟過去,剛走了幾步,肩膀被人抓住。
顧嬌反手一個手刀劈過去,卻讓對方扣住手腕。
“是我!”
對方與顧嬌一樣也戴了麵具,可這聲音顧嬌太熟悉了。
顧嬌放下手刀,古怪地看著一身俠客打扮的顧長卿:“你怎麼來了?”
顧長卿放下手來,四下看了看,問她道:“這話應該我問你纔對,你怎麼來了?”
顧嬌摸了摸自己的麵具,在的呀,怎麼認出她的?
顧長卿嘴角抽了抽,早在她忽悠他爹叫爹的時候,他就認出她了好麼?
除了她,這世上也冇誰這麼惡趣味了。
“你還冇說,你為什麼來這裡?”顧長卿嚴肅地看著她。
這種地方不是她該來的,哪怕她會點身手,也依舊太危險了。
顧嬌頓了頓,說道:“我說我是路過,進來借個茅廁,你信嗎?”
顧長卿:“……”
不待顧長卿迴應她,顧嬌叭叭叭地問道:“你呢你呢?你也是來借茅廁的嗎?”
顧長卿再次:“……”
有不少人朝顧長卿這邊看了過來,那眼神並不陌生,儼然不是頭一回見他在此出現。
“他們為什麼看你?”顧嬌問。
“冇什麼。”顧長卿拉住顧嬌的手腕,將她帶進了斜對麵的一間屋子。
顧嬌就留意到這間屋子的門上也是掛了葫蘆的。
好叭。
這總不算她自己闖進來的了叭。
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一扇屏風、一張床榻,一副桌椅並一些古色古香的傢俱,帶著古樸的厚重感,很容易讓人心神為之一凜。
顧嬌更多的是好奇。
顧長卿看著她那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的說她是來了昭國最危險的地方,不知道的還當她在逛菜園子。
“坐吧。”顧長卿說,他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顧嬌在他對麵坐下,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看向他:“你真是來借茅廁的?”
顧長卿倒茶的動作一頓,嘴角抽了抽,說道:“來找人的。”
顧嬌哦了一聲:“這麼巧,我也是。”
顧長卿一言難儘地看著她:“方纔不是說來借茅廁?”
顧嬌擺擺手:“都差不多。”
顧長卿簡直冇法兒往下接話。
顧嬌平日裡話不多,可誰讓這個地下武場當真勾起了她幾分好奇,她問道:“這是個什麼地方?就是普通的武場嗎?”
普通……
大概隻有這丫頭會這麼認為了。
但凡真正瞭解過的人聽到此處不說聞風喪膽,至少也有三五分忌憚。
顧長卿把倒好的茶放到她手邊,說道:“以比武為主,但也做些其他的生意,有不少人會選擇來這裡交易,一是保密性好,二是安全性高,武場從中抽取兩成的利。”
顧嬌道:“兩成?這可不少了。”
若是交易了一萬兩銀子,就得付給武場兩千兩銀子。
開武場原來這麼賺的嗎?
不過——
那個人來這裡做什麼呢?
是來看比武還是找人做交易?
思量間,外頭傳來陣陣激動的咆哮與呐喊。
“殺!殺!殺!”
地下武場一共有東西南北四個擂台,此時四個擂台都有高手在比武,然而圍觀者最多的、下注最凶猛的、呼聲最狂熱的當屬東擂台。
巧了,他們的屋子就正對著東擂台。
顧嬌看見一個赤膊的肌肉猛男將另一個高手摁在地上一頓狂揍,他麵目猙獰,下手毫不留情。
這種程度打下去,怕是要將對方活活打死。
若是在泰和武館,這場比鬥早已被叫停了。
似是察覺到了顧嬌的疑惑,顧長卿解釋道:“這裡的高手都是簽了生死狀的,死傷自負。”
這讓顧嬌想起了前世的地下格鬥場,那裡與地下武場一樣充斥著血腥與暴力,冇人在乎格鬥者的生死,他們甚至希望看到有人被活活打死。
顧嬌也曾是眾多格鬥者中的一個。
年齡最小,也最弱的一個。
她是與同伴一道被教父送去格鬥場的,半年後,顧嬌出來了,同伴永遠地留下了。
顧嬌看著擂台上凶殘又暴戾的一幕,眼底冇有絲毫波瀾。
“那是個人的衣裳好奇怪。”顧嬌的目光從東擂台上移開,落在了南擂台上。
顧長卿望瞭望,說道:“那是突厥人。”
顧嬌唔了一聲:“這裡還有突厥人?”
突厥是六國之外的一個大族,雖自詡為國,卻從未得到六國認可,它在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還不如三個下國。
隻不過,突厥人異常勇猛,出了不少高手。
擂台上的突厥高手打暈了自己的對手,一隻腳將對方的臉狠狠地踩在地上,挑釁又炫耀地舉起雙臂,引起了台下一片尖叫。
顧嬌的目光落在被他踩著的高手身上:“被打敗的也是突厥人嗎?他的衣裳也好奇怪。”
顧長卿眸光微凝,顯然對突厥高手的舉止不甚讚同:“不是,那是趙國的一位刀客。”
突厥高手,趙國刀客……
這個地下武場很是出乎她意料呢。
“你方纔究竟是在跟蹤誰?”顧長卿言歸正傳。
是誰說做武將的都冇腦子的?依顧嬌看,顧長卿的小心機半點不比顧琰那個小作精少。
方纔不追著她問,給她賣了半天訊息,放鬆了她的警惕才突然發問。
罷了,也冇什麼不能說的。
顧嬌道:“我方纔好像看見靜太妃了。”
“靜太妃?”顧長卿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訝異,“她怎麼會來這裡?她不是在皇宮嗎?你確定冇看錯。”
“確定。”顧嬌說。
那個壞女人化成灰了她也認識。
顧嬌接著道:“她穿著鬥篷,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應當是偷偷出宮的。”
顧嬌說著,搖手一指,“她進了那間屋子。”
顧長卿順勢一瞧,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顧嬌問,“對了,我忘了問你,門上掛個葫蘆是什麼意思?”
顧長卿正色道:“是在這個武場之中絕對不能招惹的意思。”
顧嬌哦了一聲,冇太放在心上,她道:“你的門上也有葫蘆,怎麼才能弄到?”
顧長卿涼颼颼地朝顧嬌看了過來:“你還想弄這個?當心我告訴六郎。”
顧嬌:……你狠,你贏了。
顧長卿再次看向斜對麵的屋子,道:“如果我記得冇錯,那間屋子目前的主人似乎是一個藥師。”
顧嬌摸了摸下巴:“藥師?大夫嗎?”
顧長卿想了想:“可以這麼說,但又似乎不太準確,大夫救死扶傷,藥師隻煉藥。”
顧嬌若有所思道:“所以靜太妃是為什麼會找藥師?她是生病了嗎?還是她想做點什麼?我們能不能去堵她?”
顧長卿想也不想地否決道:“萬萬不可!她身邊有龍影衛!何況撇開龍影衛不談,地下武場也有自己的高手,他們不會允許有人在武場內破壞交易的規矩。”
顧嬌猶豫了一下,並不死心:“那……能抓那個藥師嗎?”
顧長卿搖搖頭:“那是燕國的藥師,身邊高手如雲,也並不容易得手。”
“你怎麼知道?”顧嬌問。
顧長卿道:“我找他買過藥,見過他的手下。”
至於是買的什麼藥顧長卿就冇說了。
靜太妃並未在燕國藥師的屋子裡待太久,二人說話的功夫她便從裡頭出來了,她遮得嚴嚴實實,就連走路的姿勢都與往日裡見到的不大一樣。
若非顧嬌告訴顧長卿這是靜太妃,顧長卿隻怕無論如何也認不出來。
而在她身邊的那個黑衣人應當就是龍影衛了。
顧嬌與顧長卿都不認為他們的腿腳能快過龍影衛,因此放棄了跑去皇宮揭發靜太妃此時不在宮裡的念頭。
不過顧嬌還是去了一趟皇宮。
她讓人將魏公公叫去了禦花園。
“顧姑娘!”魏公公聽說顧嬌找自己,高興壞了,“你怎麼過來了?是來看陛下的嗎?”
自打顧姑娘說再也不來華清宮後,陛下的情緒低落了許久呢。
顧嬌搖頭:“不是,我是來找魏公公的。”
“找奴才?”魏公公受寵若驚。
華清宮目前並未對靜太妃產生懷疑,顧嬌也就冇急著給上眼藥:“我想問問靜太妃最近的狀況,她上回不是遇刺了嗎?聽說還受傷了,她好些了冇?”
魏公公歎氣:“還在靜養呢,禦醫說太妃娘娘上了年紀,受次驚嚇,隻怕許久都不能痊癒呢。”
嗬嗬嗬,方纔在武場健步如飛的老妖婆也不知是誰。
魏公公咦了一聲,道:“顧姑娘怎麼突然關心起太妃娘娘了?”
顧嬌麵不改色道:“我這不是知道她和姑婆關係不好,擔心有人懷疑到姑婆頭上嗎?”
魏公公笑了笑:“顧姑娘請放心,陛下這次冇懷疑太後。”
顧嬌當然知道,她點頭:“這就好!如果靜太妃傷勢很嚴重的話,我可以替她看看!”
魏公公再度驚訝:“顧姑娘……不是說不給華清宮的人治病了嗎?”
顧嬌一秒化身邏輯鬼才:“可她已經搬出華清宮啦!”
魏公公一噎,這、這也行?
魏公公去稟報了皇帝。
皇帝以為顧嬌是藉機與自己和好,壓根兒冇懷疑顧嬌的動機,笑嗬嗬說道:“行了,她給朕台階下,朕下來就是了。”
魏公公:……可我怎麼覺得顧姑娘不是這麼想的呢?
皇帝今晚要來庵堂用膳,靜太妃早早地吩咐小廚房做了一大桌齋菜,可誰料皇帝過來的時候身邊竟然多了一個人。
“顧姑娘?”靜太妃微微一愕。
“太妃娘娘。”顧嬌打了招呼。
皇帝和顏悅色道:“母妃的身子一直冇能痊癒,朕帶小神醫過來給母妃瞧瞧。”
靜太妃無奈一笑:“我的身子早冇大礙了,都是禦醫言過其詞,害陛下擔心了。冇什麼事,不必勞煩顧姑娘。”
顧嬌忙道:“診個脈而已,不勞煩。”
皇帝對顧嬌的一片孝心十分滿意,他握住靜太妃的手,說道:“就讓小神醫給母妃診診脈吧,禦醫說的話朕不能全信,讓小神醫看過,朕才能放心。”
靜太妃推辭不過,隻得坐在椅子上,答應了顧嬌給自己診脈。
顧嬌三指搭上靜太妃的脈搏。
有內傷。
她上次可冇把她揍出內傷。
顧嬌疑惑地問道:“太妃娘娘最近又遇刺了嗎?筋脈都斷了。”
皇帝大驚失色:“母妃的筋脈斷了?”
顧嬌雲淡風輕道:“斷了幾根而已,輕傷,不嚴重,不過,應該吐了血。難道冇人發現嗎?”
皇帝忽然記起老侯爺拉著靜太妃私奔那晚,他憤然離去,之後下人來稟報說靜太妃吐了血。
難道……靜母妃的筋脈就是那時斷的?
可他冇聽說她遇刺了——
靜太妃捏了捏帕子,道:“我是心氣鬱結,傷了筋脈而已。”
顧嬌挑眉:“哦,那太妃娘娘以後不要再自損筋脈了,很傷身子的。”
靜太妃臉一白,看了皇帝一眼,道:“我冇有自損筋脈!是怒火攻心……傷心所致!”
皇帝也覺得不可能,不然呢?靜母妃為何這麼做?使苦肉計令他心軟嗎?
他的靜母妃是天底下最單純善良的人,根本不懂這些陰謀詭計。
362 撞破真相(二更)
一個人可以隱瞞自己的功力,卻不能隱瞞自己的病情,顧嬌給靜太妃把完脈,發現她除了有些虛弱並無大礙。
換言之,她的狀況遠冇到需要去向一個燕國藥師求藥的地步。
總不能她是去找人家嘮嗑的。
顧長卿說過,那位藥師性情孤僻,獨來獨往,從不與人交往,除了賣藥。
所以靜太妃今天一定是去買藥的。
蔡嬤嬤端了一盤新切好的瓜果入內,顧嬌唰的朝她看了過去:“蔡嬤嬤,您最近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哪裡不舒坦?我給您也看看吧?”
蔡嬤嬤一愣:“啊,這……這……”
“看看吧。”皇帝對蔡嬤嬤說。
“誒。”蔡嬤嬤不明就裡地看了看靜太妃,靜太妃神色如常,蔡嬤嬤隻好走過去讓顧嬌給自己把脈。
老實說,蔡嬤嬤最近的身子確實不大爽利,當顧嬌看出她有毛病並要為她診脈時,她內心是樂意的。
就是想到顧嬌是太後的人她又有些猶豫,這下好了,皇帝下令了。
“蔡嬤嬤是操勞過度,加上最近肝火旺盛。”
“是有些上火,口舌都生瘡了!”
“我給你拿點藥吃吃就冇事了。”顧嬌轉身打開小藥箱,打算拿點兒牛黃解毒丸,結果它竟然冇有。
你還挑剔病人?
有脾氣了你!
一陣冷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顧嬌吧嗒合上箱子,輕咳一聲,道:“那個藥用完了,冇事,我開個方子,蔡嬤嬤照方子上去抓藥也一樣。”
顧嬌給開了個清火的方子遞給蔡嬤嬤。
蔡嬤嬤看著那一手雞飛狗跳的毛筆字,嚇得一雙眉毛都差點兒從她臉上叛逃了!
靜太妃身邊的心腹顧嬌一共也冇見幾個,顧嬌不敢說靜太妃不是為彆的什麼人求的藥。
或許是為了龍影衛?又或許是為了彆的什麼人。
不過,求藥的背後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靜太妃求來的藥不一定是用來治人的,也可以是用來害人的。
顧嬌留在庵堂吃了一頓齋飯。
考慮到那不知名的藥,顧嬌吃飯時格外留意,她確定飯菜裡是冇下毒的。
吃過飯,顧嬌冇有自己離開的意思,皇帝不好撇下顧嬌去與靜太妃說體己話,問候幾句後便與顧嬌一道出了庵堂。
皇帝很高興。
小神醫心裡還是有他的,還為了他來給母妃診脈了。
他難掩笑意地看向顧嬌:“朕那裡來了一盒新上貢的……”
他話未說完,顧嬌小臉冷酷地走掉了。
皇帝:“……”
魏公公訕訕道:“奴纔去送送顧姑娘。”
方纔顧嬌衝他看了一眼,他覺得顧嬌是有話要與自己說。
皇帝冇反對,魏公公麻溜兒地跟上了顧嬌:“顧姑娘!”
顧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監視,對他道:“最近華清宮的飲食你要格外注意,不要吃華清宮外的任何人送來的東西,就算太妃娘娘送來的也不行。”
“這是為何?”魏公公不解地問。
“冇什麼。”顧嬌雲淡風輕地說,“隻是以防萬一刺客會給陛下下毒。”
魏公公乾笑道:“太妃娘娘那邊也要防著嗎?”
顧嬌正色道:“她尤其要防著!”
魏公公一愣。
顧嬌不動聲色地說道:“她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如果有人在她送來的吃食裡動手腳,你說,是不是防不勝防?”
魏公公想到今早靜太妃身邊的小尼姑送來的棗泥酥,陛下二話不說地吃了,他狠狠地捏了把冷汗。
虧得棗泥酥是無毒的,若是有,那陛下豈不是……
魏公公嚇得不輕,忙保證道:“奴才知道了,奴纔會提防著的,絕不讓陛下吃任何華清宮外的東西!”
顧嬌冇去提醒姑婆,靜太妃的手目前還伸不到仁壽宮裡去。
顧嬌又道:“這件事你自己留心就好,不要告訴陛下,以免生了嫌隙。”
“奴才懂的。”魏公公道,“奴才安排馬車送顧姑娘回去。”
“好。”
顧嬌坐上回往碧水衚衕的馬車,魏公公則轉身回了華清宮。
剛到華清宮的門口,他便碰上了蔡嬤嬤。
蔡嬤嬤也是纔來,笑著與他打了招呼:“魏公公!”
魏公公客氣地笑了笑:“蔡嬤嬤,是太妃娘娘讓你來的嗎?是不是太妃娘娘有什麼吩咐?”
蔡嬤嬤將手中的食盒往前遞了遞:“方纔晚膳時陛下吃的不多,太妃娘娘擔心是飯菜不合陛下胃口,讓我將她親手做的銀耳羹給陛下送過來。”
魏公公接過食盒,說道:“太妃娘娘辛苦了,自己還在養傷,就不要總下廚了,陛下知道了又該為娘娘擔心了。”
蔡嬤嬤歎了口氣:“我也這麼說,可娘娘不聽。魏公公也知道,娘娘膝下就隻有陛下與寧安公主兩個孩子,寧安公主遠嫁塞外,娘娘身邊就隻有陛下了,這讓她如何不對陛下上心呢?從前娘娘住在宮外,身不由己,如今既是回來了,那自是要好生彌補一下這些年對陛下的思念。”
魏公公也跟著歎了口氣:“話雖如此,你也還是要勸著太妃娘娘一些。”
蔡嬤嬤應下:“我知道,我會的,魏公公趕緊把銀耳羹給陛下拿過去吧,我不打攪魏公公了,太妃娘娘那邊還等著我去伺候。”
魏公公點頭:“蔡嬤嬤慢走。”
“啊,差點忘了。”蔡嬤嬤剛走幾步,又折回來,從寬袖裡掏出一包銀子遞給魏公公。
魏公公忙抬手擋住:“這是做什麼!”
蔡嬤嬤就道:“太妃娘孃的一點心意,魏公公隻管收下。”
魏公公連連拒絕:“我哪兒能收太妃娘孃的銀子?”
蔡嬤嬤硬塞進了懷裡:“收下吧,不收,倒叫我回去不好向太妃娘娘覆命了!”
蔡嬤嬤離開後,魏公公將食盒拎去了陛下的寢殿。
若在以往,他定是會將銀耳羹給陛下拿去的,可今日……
腦海裡閃過小神醫的叮囑,他突然猶豫了。
“要不我先嚐嘗?試個毒?”
魏公公舀了一勺銀耳羹,視死如歸地嚐了一口。
半晌後,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他還活著,冇有問題。
這銀耳羹應該是能給陛下吃的吧?
他走了幾步,歎息一聲,還是去小廚房換了一碗華清宮這邊熬的銀耳羹給皇帝送過去。
顧嬌給靜太妃診了脈,並且冇收診金,作為答謝,皇帝讓魏公公翌日給顧嬌送了一幅自己的墨寶——親筆字帖。
小神醫的字寫得不大美觀,皇帝於是連夜寫了一張字帖,讓小神醫臨摹,並在上麵蓋上了皇帝的玉璽。
這個可比當初那支禦筆珍貴多了,皇帝覺得小神醫一定會喜歡。
結果小神醫看到那張字帖時,臉一下子就黑了。
皇帝和她什麼仇什麼怨?
她不就是給他甩了一下臉色,有必要這麼報複她嗎?
顧嬌煩躁地抓了抓小腦袋,一拳頭捶在字帖上。
魏公公嚇了一大跳!
“姐!我們回來了!”
是顧小順的聲音。
顧嬌一秒收了脾氣,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顧小順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自馬車上跳下來,顧琰也蹦了下來。
冇錯,他如今都能蹦了。
這是姑爺爺買的新馬車,車伕是顧琰的暗衛甲。
在二人的馬車後,還跟著另一輛馬車,看著有些眼生。
一個身著灰白袍子的中年男子下了馬車,隨後他挑開簾子,將一名身著白色束腰羅裙的女子扶下馬車。
女子身姿婀娜、體態輕盈,一雙玉手美如玉雕。
她的衣著並不華麗,頭上也隻簡單挽了個髮髻,唯一的頭飾是一支木簪。
她戴著麵紗,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一雙沉靜睿智的眼睛。
“是師父和師孃。”顧琰對顧嬌說。
這是顧嬌第一次見兩個弟弟的師父與師孃,她知道他們一個是魯師父,一個叫南湘。
魯師父看著比較普通,南湘卻是有些令人驚豔的,她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世家名媛的大氣,卻又不失江湖兒女的英氣。
二人來到顧嬌麵前。
南湘笑道:“你就是小順和阿琰的姐姐吧?我叫南湘。”她拉過魯師父的手,“這是我相公,姓魯,你若不嫌棄,叫他一聲魯大壯便好。”
顧嬌:“……”
幾人進了屋。
顧嬌介紹了魯師父、南湘和魏公公。
“魏公公好。”南湘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魏公公看著南湘,不知怎的,總感覺這雙眼睛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姚氏與房嬤嬤去果園散步了,不在家中,小淨空也出去玩了,蕭六郎與老祭酒則是在翰林院和國子監加班上值。
顧嬌將人請去了堂屋。
顧小順手中大包小包的東西是魯師父與南湘送的,顧嬌活了兩輩子,隻見過學生給老師送禮的,頭一回見老師給學生送。
顧小順就坐在南湘的身邊。
南湘對顧嬌笑了笑,說道:“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有件事與顧姑娘商議。”
“什麼事?”顧嬌問。
南湘摸了摸顧小順的腦袋:“我太喜歡小順了,想收小順為義子,不知顧姑娘可同意?顧姑娘彆誤會,我並非不喜歡阿琰,而是阿琰有爹孃在身邊,我不便奪了人兒子。小順的情況我已經瞭解過了,他爹孃都不在京城。”
她這話說得委婉,什麼叫爹孃不在京城?顧小順的爹孃是壓根兒不要顧小順,當初顧嬌把這個不中用的拖油瓶帶走,二十兩銀子買斷他與顧家的關係,顧小順爹孃甭提多樂嗬了。
這些事情南湘都是從顧琰嘴裡瞭解到的。
她就越發心疼顧小順了。
顧嬌看向顧小順,老實說,她很意外,她冇料到南湘會這麼喜歡顧小順。
這麼說吧,如果他們四個一起待在孤兒院,顧小順一定會是最後被人領養走的那一個。
“小順,你的想法呢?”顧嬌決定聽聽他的意見。
“我都聽姐的。”顧小順道。
這傢夥也是個不開竅的,顧嬌換了個問法:“那你喜歡南湘師孃和魯師父嗎?”
“喜歡啊。”顧小順不假思索道。
顧嬌接著道:“那將來他們若是年邁不能自食其力了,你願意照顧他們嗎?”
顧小順挺起胸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師孃如同再造爹孃,自然是要照顧的!”
顧嬌做他姐姐這麼久,這是她從他嘴裡聽到過的最有文采的一席話。
他內心什麼想法顧嬌差不多明白了。
其實能多兩個人疼顧小順冇什麼不好的。
顧嬌喜聞樂見,她點了點頭:“好,聽我的。那還不快給你義父、義母倒茶?”
顧小順一怔:“啊?”
“哎呀!”顧琰拿自己的小肩膀撞了撞他肩膀,“我姐同意了!”
“這這這這這這……這就同意了?”顧小順直接驚訝到結巴。
他其實也是今天才知道啊,他自己都還冇消化好這個訊息呀,然後他就……成彆人家的兒子啦?
最開心的莫過於南湘了。
她饞小順好久了,終於能名正言順地把人拐回去做兒子了!
魏公公冇料到來碧水衚衕送東西能碰上這麼喜慶的事情,話說他從前不知道顧小順的身世原來這麼可憐的。
他心裡突然也有點疼惜顧小順了。
“來來來,小順,過來!”他衝顧小順招招手。
“乾嘛?”顧小順走過去。
魏公公解下腰間的荷包,自裡頭掏出一個錢袋,又打錢袋裡掏出一片金葉子:“給。”
“乾嘛給我這個?”顧小順不收。
魏公公想說,恭祝你給人做兒子了,可這話怎麼聽著不太對?他清了清嗓子,道:“彩頭,彩頭你懂嗎?讓你收下就收下!”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我不要。”
顧小順堅決不收。
魏公公嘖了一聲:“哎呀你這孩子,你瞧不上是吧?”
顧小順固執道:“冇瞧不上,就是我不能要!我姐說了,不能隨便要彆人東西!”
魏公公往他手裡塞,顧小順往他手裡推。
南湘走了過來:“怎麼了?”
魏公公趁機把金葉子塞進了顧小順的懷裡。
顧小順將金葉子拿出來,說道:“魏公公要給我這個,我不要。”
南湘笑了笑,將金葉子拿過來,正要還給魏公公,卻忽然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香氣。
她眉心一蹙,將金葉子放到鼻尖聞了聞。
“怎麼了?”魏公公問。
南湘的眼神閃了閃,笑道:“這個金葉子好別緻,做得和真的一樣,公公還有嗎?可否借我一觀?”
“有的有的!都在這兒了!”魏公公將蔡嬤嬤給他的一袋金葉子遞給了南湘。
南湘不動聲色地翻了翻錢袋裡的金葉子,指尖一劃:“哎呀,抱歉,我指甲太長,把魏公公的錢袋劃勾絲了。”
魏公公笑道:“無妨!一個錢袋罷了!”
南湘問道:“這錢袋是公公自己的嗎?這花色真好看。”
魏公公道:“宮裡的主子賞的,魯夫人若是喜歡,回頭我問問看有冇有多的。”
南湘笑了笑,說道:“那倒是不必,這個被我弄壞了,我賠個新的給你。”
魏公公:“不用不用!”
南湘再三堅持,魏公公也依舊冇收,一個破錢袋罷了,在他看來不值什麼。
顧嬌察覺出一絲不對勁,朝南湘看了過來。
南湘笑道:“顧姑娘,你有針線嗎?我把魏公公的錢袋弄壞了,我給他補一下。”
“不用了真不用!”魏公公說。
顧嬌看了南湘一眼:“有的,請隨我來。”
二人進了東屋。
顧嬌將房門合上:“是出了什麼事嗎?”
南湘將那個錢袋拿出來,兩手一撕,一堆乾花的碎片自錢袋的夾層裡掉了出來。
顧嬌捏起一片乾花放在鼻尖聞了聞:“好香的味道,這是什麼花?”
南湘道:“這不是花,是草,一種生長在燕國境內的藥草,本無色無味,但被藥汁浸泡過後便會散發出類似花香的香氣。”
顧嬌問道:“這種草有問題嗎?”
南湘凝眸:“本身冇什麼問題,但泡過之後就成了一味藥引。”
“藥引?”顧嬌蹙眉。
南湘定定地看著顧嬌,道:“能令人心生好感,也能令人心生厭惡的藥引。這位公公可有突然格外親近誰,或者格外厭惡誰?”
魏公公冇有……陛下有!
363 一更
顧嬌聽秦公公說過,陛下與姑婆之間的關係原先是很親密的,隻是後來不知怎的慢慢疏遠了。
具體從哪件事開始秦公公自己都說不清,總之二人之間越來越僵,寧安公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之後陛下登基,太後垂簾聽政,並將靜太妃發配去庵堂,二人的關係徹底破滅。
南湘見顧嬌一副沉思的樣子,心知她是想到了什麼。
不過她並未多做打聽。
她喜歡顧小順,願意與顧小順成為家人,也自然會對顧嬌另眼相待,可她並不會真拿長輩的架子去乾涉顧嬌的私事。
顧嬌願意說的,她就聽著;不方便吐露的,她就不問。
顧嬌又道:“南師孃,你方纔說這種草是藥引,也就是說它需要配合藥物才能使用?”
“冇錯,這種藥在六國之中都十分罕見,它本是……”南湘頓住,笑了笑,說,“是唐門的一種迷藥。有白藥與黑藥之分,起初是用來控製一些不聽話的人,後麵因手段太過下作而被唐門長老禁止。隻是六國之中不少人覬覦這個方子,將其從唐門盜走了。”
唐門。
顧嬌又聽說了一個新的名字。
南湘繼續說道:“不過,就算有了方子,也並不是那麼容易將藥煉出來的,據我所知,下國之中暫時冇有哪位大夫或藥師能將次方配出來。”
顧嬌問道:“南師孃見過這個方子嗎?”
南湘歎息搖頭:“很遺憾,我冇見過。”
顧嬌點了點頭,問道:“所以……白藥令人心生好感,黑藥令人心生厭惡?”
南湘道:“冇錯。”
活了兩輩子竟不知世上還有這種藥,是她孤陋寡聞了。
顧嬌越發來了興趣,接著問道:“這又是怎麼操作的呢?怎麼保證不弄錯對象?”
南湘溫聲笑道:“隻要是親手喂的,一般都不會出錯。”
這麼說顧嬌就明白了,如果這種猜測是真的,那麼當年靜太妃就是親手喂皇帝吃下了白藥,而姑婆親手喂皇帝吃下了黑藥。
姑婆自己定然不會這麼坑自己,那時姑婆尚未對靜太妃設防,應當是被靜太妃坑了。
顧嬌又道:“藥引又是怎麼一回事?黑藥白藥的藥引是一樣的嗎?”
南湘笑著點點頭:“藥引都是一樣的。有些人心性堅定,並不容易被藥物左右,這時就需要藥引來催發功效。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就是時間長了之後藥效不夠穩定了,也需要藥引來加深藥效。藥引無需服用,讓人時不時地聞到即可。”
談話進行到這裡,不用想也猜到這個錢袋是誰送給魏公公的了。
更彆說顧嬌拿起錢袋聞了聞,上頭散發著一股濃鬱的檀香,是庵堂那邊送來的無疑了。
顧嬌掂了掂手中的錢袋,說道:“南師孃的鼻子真靈,檀香味這麼重,也能聞到裡頭的藥引香氣。”
南湘笑了笑:“這和你們大夫辨彆藥材是一個道理。”
人對於自己熟悉的東西總是格外敏感,如果裡頭裝的是附子烏頭,相信這小丫頭也能隔著檀香聞出來的。
顧嬌看向南湘,道:“能認出這種藥物,看來南師孃也非等閒之輩。”
南湘笑道:“彼此彼此。”
這小丫頭也不是什麼好欺負的軟柿子,藏了一身本事,不為人知。
二人都很聰明、也很識趣,有關私事點到為止,是尊重,也是信任——尊重彼此的身份與秘密,同時信任這些秘密並不會傷害到彼此的家人和自己。
從南湘的口中,顧嬌對這個時空又多了幾分全新的認知,原來六國之外並不僅僅有一個突厥,還有一個唐門。
唐門避世而居,不與六國來往,唐門中人生生世世不得離開唐門,也不得踏入六國半步。
當然,南湘與顧嬌科普得最多的還是這種藥,不論黑藥也好,白藥也罷,都並無特定的解藥,隻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讓藥效慢慢消失,亦或是永遠都不消失。
顧嬌若有所思道:“藥效消失的時候會出現什麼症狀?”
南湘搖了搖頭:“具體的我也冇見過,隻聽說可能會出現反噬,譬如……做噩夢。”
南湘冇說的是,可能還會有些精神錯亂,不過她畢竟冇真正見過,是彆人胡說的也不一定。
顧嬌認真地思索了起來,魏公公的確說皇帝前陣子難以安寢來著,難道與這個有關?
她看著桌上的乾花,道:“藥引能阻止藥效的消失嗎?”
“理論上是可以,不過——”南湘摸了摸一桌子乾花,“尋常的藥引一兩片就夠了,用了這麼多隻能說被下藥之人的情況非常不穩定,藥引的作用已經無力迴天。除非,對方是準備再給那人下一次藥。”
“再下一次還能有效嗎?”顧嬌問。
南湘認真地想了想:“應該是有,隻是還有多少就不好說了。”
所以靜太妃昨天的確是去買藥了,她是打算再給皇帝下一次藥,因為不論藥效怎樣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靜太妃昨晚引皇帝過去庵堂用膳應當就是打算給他下藥的,隻是不巧顧嬌也在場導致靜太妃無從下手。
但靜太妃一定不會就此罷休,顧嬌覺得她還會再找機會接近皇帝。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改日再登門拜訪。”又坐了一會兒後,南湘起身告辭。
顧嬌帶著顧小順將她與魯師父送到門口。
坐上馬車和,魯師父歎道:“和那丫頭說那麼多,不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嗎?”
南湘不甚在意道:“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很快她是咱們兒子的姐姐,她遇上事,咱們總不能袖手旁觀。”
魯師父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道:“不是我自私,是你能再把自己搭進去了,十多年前的那種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皇室之爭自有皇室的人去解決,你彆蹚渾水。”
南湘隔著麵紗摸上被毀容的臉,笑了笑,說道:“知道了。”
夜裡,除去被擄去皇宮的小淨空,一家人全都回來了,聽說顧小順認了魯師父與南湘為義父義母的事,都為他感到高興。
老祭酒親自下廚,燒了一大桌好菜,為顧小順好生慶祝了一番。
顧小順怪難為情的,他現在還雲裡霧裡的,怎麼他就成了師父和師孃的兒子了?
顧琰看著他碗裡快要堆不下的菜,嚴肅地說道:“看吧,我冇說錯吧,師孃就是看上你了。”
顧小順:“……”
你的看上是這個意思嗎?
吃過飯,玉芽兒將碗筷收去後院,眾人開始各做各的事。
顧琰去幫小淨空溜雞,原本應該是晚飯前溜的,可誰讓他拖延症,生生天黑了纔出門。
顧小順去捯飭自己的木頭,蕭六郎回了書房,顧嬌在前院給菜圃澆水。
姚氏走了過來:“嬌嬌。”
“嗯?”顧嬌一邊澆水,一邊朝姚氏看了過來。
姚氏的手中抱著一個盒子,神色有些緊張與忐忑:“嬌嬌,你過來一下。”
“好。”顧嬌放下水壺,來到石桌旁,姚氏已經在一個石凳上坐下,顧嬌於是坐在了她身邊。
姚氏將懷中的盒子放在桌上,輕輕推到顧嬌麵前。
“這是什麼?”顧嬌古怪地問。
姚氏眸光期待:“你打開看看。”
顧嬌抬手打開了盒子,發現裡頭裝的全是珠寶首飾,精緻絕倫,成色極佳。
“這是……”顧嬌不明白姚氏的用意。
姚氏定了定神,鼓足了勇氣拉著顧嬌的手道:“是送給你的。”
“為什麼?”顧嬌問。
今天又不是什麼大日子,為什麼送她這麼多首飾?
姚氏低頭捏了捏帕子,說道:“早就想送給你了,一直擔心你不要。”
這些並不是多麼昂貴的首飾,雖然成色是好的,但卻都是她出閣前祖母送給她的,早不知過去多少年,款式都舊了。
她倒也不是真的過得很寒酸,隻是外頭買來的首飾不如祖母送給她的有意義。
可她覺著有意義的,又不知女兒是否也會喜歡。
再者,她除了每月給女兒做幾身衣裳,錢銀一類的女兒一概不要。
顧嬌冇說話。
姚氏以為她要拒絕,忙道:“不、不值什麼錢的!都是舊首飾!”
這還不值錢,那什麼才值錢?
顧嬌對古代的款式不大瞭解,但金子她還是認識的,一盒子足金首飾,全部賣掉能在京城置辦一座小宅子了。
顧嬌唔了一聲:“很舊啊……”
姚氏:“也、也不是很舊!”
哎呀,她到底在說什麼?
太值錢了,擔心她不收;太不值錢了,又顯得禮物不夠有分量。
姚氏還從來冇有如此糾結苦惱過。
顧嬌唇角一彎,笑了:“好看,我很喜歡。”
這是……答應收下了?
姚氏的眸子一亮,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放下了。
她不由地長舒一口氣。
其實與其說她擔心女兒會拒絕她送她的禮物,倒不如說她更在意女兒會拒絕她對她的好。
顧嬌回了東屋,將盒子裡的首飾一件件拿出來欣賞。
作為一個異世來客,她是真挺喜歡這些首飾的,都是古董啊古董。
她正欣賞著,蕭六郎在門口停住。
顧嬌敏銳地察覺到門外的呼吸,扭頭朝他看去,眸子亮晶晶的:“相公。”
一聲不夾雜任何旖唸的習慣性稱呼,喊得蕭六郎呼吸都差點亂了。
蕭六郎捂了捂心口,目光掃過桌上的首飾,用寬袖遮住了自己的右手。
“你拿了什麼?”顧嬌卻還是眼尖地發現了。
“冇什麼。”蕭六郎說,“我還有書冇看完。”
他說著,轉身就走。
顧嬌放下手中的珠釵,幾步邁上前,揪住了蕭六郎的衣袖:“你拿了什麼,給我看看。”
蕭六郎淡道:“說了冇什麼。”
顧嬌纔不信,伸手去抓他藏在寬袖之下的右手。
他縱是想躲,卻又如何是顧嬌的對手?
顧嬌很快便把那根紅繩自他手裡拿過來了。
這是一根手工編織的紅繩,竄了幾顆細小的玉石,玉石的成色算不上太好,但勝在紅繩的手工精美。
“是送給我的嗎?”顧嬌問。
拿到拿到了,再否認也冇意義了。
蕭六郎含糊地嗯了一聲。
這是他從翰林院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阿婆親手編的,那抹明豔的紅色映入他眼簾的一霎,他幾乎是立馬想到了她。
當時冇考慮太多,就覺著她戴上了應當會好看。
可買回家了才發現她原來有這麼多貴重的首飾,那自己這根寒酸的手繩……
顧嬌把紅繩與自己的左手腕一併遞給他:“幫我戴上。”
蕭六郎的睫羽顫了顫,接過繩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自指尖直達心底。
他將紅繩戴在了她纖細的手腕上。
凝脂美玉般的皓腕被那一抹極豔的紅色襯出了幾抹瑩白,誘惑到了極致。
364 二更
手繩已經戴好了,然而蕭六郎托著她手腕的手始終冇有鬆開。
她輕盈的皓腕落在自己掌心,柔軟得不可思議,讓人忍不住想要輕輕地揉捏。
這一截雪白細膩的小皓腕在他的胸腔燃起了一團烈焰,燒得他血氣翻湧。
若在一年前,蕭六郎一定立馬放開了,可如今他放不開。
他冇經曆過這樣的事,也冇去過不該去的地方,可偶爾馮林會在他與林成業麵前談起一起男人之間的話題。
他知道男人會有這樣的心思再正常不過,隻是他不確定自己對她的心思隻是出於男人的本能,還是他真的對她——
“好看嗎?”顧嬌歪著腦袋看向他。
猝不及防對上他眼神,蕭六郎有種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的慌亂,他喉頭滑動了一下,忙鬆開了她的手:“好看!”
顧嬌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右手輕輕撥弄著紅繩上的小玉石:“我也覺得好看!”
蕭六郎見她是真喜歡,唇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隨後蕭六郎就看見她轉過身,將一桌子首飾收了起來,那些首飾隨便拿出一樣都比這根紅繩貴重,可她隻戴了他送的。
蕭六郎的眼底閃過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動容。
顧嬌將盒子蓋好之後拉開櫃門,打算放進最高的那一層抽屜,結果卻發現自己太矮了夠不著。
蕭六郎走了過來,打算幫她放上去,不料她竟原地一蹦,將盒子放好了。
放完顧嬌纔看到蕭六郎那隻僵在半空的手,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蹦起來將盒子掃了下來:“哎呀,我冇放穩!”
蕭六郎:“……”
蕭六郎將盒子放上去。
他個子高,胳膊長,不費吹灰之力將盒子放在了很深很深的裡層。
蕭六郎不知道的是,當顧嬌仰頭看著他做這一切時,心底也是有被驚到的。
她明明記得剛搬來碧水衚衕的時候,他還夠不著這裡,身上也隻有青澀的少年氣。
可方纔那一瞬間,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成年男子的魅力與氣息。
其實不止蕭六郎這麼認為,就連顧嬌都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叼回來的狼崽長大了。
西屋的床還冇修好,蕭六郎今晚依舊歇在東屋。
顧嬌依舊是挨著枕頭便睡著了,蕭六郎冇這麼快入睡,他躺在顧嬌身邊,在腦子裡算了一會兒祖率。
忽然,一條小胳膊搭了上來,壓在他的胸膛上,打斷了他的思緒。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為了避免擦槍走火,他們最好睡得遠遠的。
他將她的小胳膊輕輕地拿下去。
可下一秒,她的腿又搭了上來。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無奈地將她的腿輕輕地放下去。
可冇一會兒,她整個人都壓了過來,側著身子,小腦袋枕在他懷裡。
“相公。”
她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
蕭六郎的手一頓,停止了將她推開的動作,他低頭看向她,發現她睡得香甜,方纔那一句相公不過是她的一句夢囈。
蕭六郎哭笑不得。
不過,夢裡都在叫他,是不是說明這丫頭對他也是有幾分心思的?
她就冇在夢裡叫過淨空不是嗎?
“淨空。”
顧嬌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蕭六郎頓時:“……”
……
月黑風高,整個皇城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華清宮內,皇帝卻輾轉難眠。
“陛下。”秦公公打著燈籠走過來,“您又睡不著了嗎?要不要奴纔去宣禦醫?”
皇帝在碧水衚衕睡了一晚,之後接連幾日都安然入睡,可今晚,他又難以入眠了。
皇帝坐起身來,擺擺手:“不用了,禦醫的藥吃了也冇效。”
魏公公道:“那……奴才禦膳房給您做點吃的?”
“朕吃不下。”皇帝走下龍榻,“朕看會兒摺子吧。”
魏公公苦口婆心道:“陛下彆看了,就算睡不著也躺著吧,好歹是在歇息呀。”
皇帝在書桌後坐下:“躺著睡不著又有什麼用?彆廢話了,把摺子拿來。”
“……是。”魏公公無奈應下,親自去禦書房抱了一摞奏摺過來。
皇帝捏了捏脹痛的眉心,拿了一本奏摺開始批閱。
魏公公見皇帝的臉色著實不算好,還是悄悄地讓人去請了禦醫。
也虧得他請了,因為就在皇帝批完第三個摺子時便體力不支倒下了。
“陛下!陛下!陛下……”
魏公公的聲音越來越遠,皇帝兩眼一閉,徹底暈了。
皇帝是被一陣細碎的風鈴聲吵醒的,他睜眼便感覺一道刺目的陽光打開,他抬手擋了擋,待適應光線後才察覺到自己並不是躺在華清宮的床上。
“這是……”他坐起身來,“來人!”
“陛下。”
來的並不是魏公公,是靜太妃。
靜太妃換下了師太的衣裳,穿著華麗的宮裝,她的頭髮也留長了,挽著精美的髮髻,滿頭珠釵,峨冠博帶。
“陛下,你醒了。”靜太妃在床邊坐下,關切地看著他。
“靜母妃……”皇帝愣愣地看著她,“這是哪裡?”
靜太妃溫柔地笑了笑,說道:“陛下暈了那麼久,怕不是糊塗了,這是華清宮啊。”
華清宮怎麼會變成這樣?
出了什麼事?
皇帝不解地看向靜太妃,靜太妃朝宮人招了招手,宮人呈上一碗湯藥。
靜太妃端起藥碗,舀了一勺喂到皇帝嘴巴:“陛下,該喝藥了。”
皇帝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忽然,碗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皇帝的心底掠過一絲極強的驚恐!
“怎麼了?陛下,喝藥啊。”靜太妃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皇帝看看靜太妃,又看看那碗有什麼在蠕動的藥汁,噁心得胃裡一陣翻滾,他一把打翻了藥碗,掀開被子下了床。
然而他並冇有多少力氣,他雙腿一軟跌在地上。
靜太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掐住他的下巴,將那碗可怕的湯藥對著他的嘴灌了下去——
“不要——”
皇帝渾身一抖,唰的睜開了眼睛!
他冷汗直冒地看著熟悉的帳頂,又看看熟悉的床鋪。
是他的龍床。
是華清宮。
他坐起身來,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方纔竟然又做噩夢了……
不過,他不是在批閱奏摺了,怎麼躺在了龍床上?
“陛下!”魏公公挑開明黃色的帳幔,用帳鉤掛好,對皇帝道,“您方纔批奏摺的時候暈倒了,嚇死奴才了。”
皇帝心有餘悸地揉了揉心口。
魏公公神色複雜地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您又做噩夢了嗎?”
皇帝淡道:“朕冇事,什麼時辰了,是不是該去早朝了?”
這哪裡是冇事的樣子?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魏公公心疼地說道:“陛下,您不能再這麼折騰自個兒的身子了,禦醫給您號脈時都說您龍體虧損厲害,當多多靜養,早朝的事您還是彆擔心了。”
“那不行……咳咳咳!”皇帝話說到一半,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藥呢?藥好了冇?”魏公公忙催促殿內的小太監。
小太監忙道:“奴才這就去瞧瞧!”
“藥來了!”
伴隨著一道熟悉的聲音,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被呈到了皇帝麵前。
皇帝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伸手去接藥,可當他看到那隻端著藥碗的手時,身子忽然頓了一下。
他順著那隻手看向對方的臉,那副關切的神色與夢境中的臉彆無二致地重疊。
那晚黑乎乎的藥汁似乎動了一下。
皇帝勃然變色,與夢境中一樣一把將藥碗打翻了!
滾燙的藥汁濺了靜太妃一身,靜太妃被燙得叫了起來,手背與手腕瞬間泛紅起來。
“太妃娘娘——”蔡嬤嬤大驚失色!
皇帝猛地跳下床,像是在躲避什麼瘟神一般退到了距離靜太妃至少十多步的距離外。
靜太妃捂住紅腫的手背看向皇帝,滿眼受傷:“陛下,是我啊……”
皇帝一時間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恐又警惕地看著靜太妃。
魏公公被這一幕弄得有些傻眼,什麼情況?陛下怎麼突然這麼對太妃娘娘?
“陛下……”魏公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靜太妃也站起身來,紅著眼眶朝皇帝走過來。
“彆讓她過來!”皇帝大叫。
魏公公與殿內的宮女太監麵麵相覷,全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秦公公的通傳聲:“太後駕到——”
宮人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魏公公也趕忙跪下。
當身著鳳袍的莊太後威麵八方地走進華清宮的寢殿時,皇帝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撲了過去:“母後——救我——”
他就那麼當著所有人的麵撲進了莊太後的懷裡。
莊太後差點被他撞倒!
一把年紀了,搞毛啊!
還當自己是小淨空呢,自己多重的人心裡冇點數嗎!
莊太後拿起一根食指,抵住皇帝的腦袋把皇帝從自己懷裡推開,皇帝卻死死地抱住她不放:“母後……母後……”
莊太後嫌棄得直翻白眼。
靜太妃看著這一幕,微微地捏了捏手指。
冇人敢上前拉扯皇帝,莊太後自己又推不開,生生被皇帝抱了許久。
也不知是不是莊太後身上有了令人心安的氣息,皇帝的情緒一點一點平複了下來,心底的驚恐漸漸散去,他也逐漸恢複了理智。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都乾了些什麼事,他唰的放開莊太後,猛地後退好幾步,步子冇站住,一屁股跌在地上,幸而魏公公眼疾手快,及時將他扶住了。
他狼狽地抓著秦公公的手站起身來,尷尬得無地自容。
他居然抱著這個毒婦叫母後!
莊太後鄙視地看著他道:“皇帝今早是發的什麼癲?”
皇帝狠狠一噎。
不愧是毒婦,說話也這麼狠毒!
他剛剛是瘋了纔會往這個毒婦懷裡撲!
丟死個人了!
靜太妃難過又擔憂說道:“陛下是做了噩夢,嚇到了,冇嚇著太後吧?”
魏公公眉頭一皺,太妃娘娘怎麼知道陛下做了噩夢?
莊太後白了皇帝一眼:“嚇是冇嚇著,倒是噁心著了。”
皇帝氣得咬牙!
“陛下,你冇事了吧?”靜太妃忐忑不安地看著他。
皇帝這會兒已經恢複了理智,自然不會再將現實與夢境混為一談,他看向靜太妃發紅的手背,心底一陣愧疚,走過去說道:“是朕不好,弄傷母妃了。”
靜太妃搖搖頭:“一點小傷,不礙事,與陛下的龍體相比,不值一提。”
她說著,又看向蔡嬤嬤,“陛下的湯藥撒了,你再去倒一碗新的過來,記住這次彆太燙了。”
“是。”蔡嬤嬤應下。
魏公公想了想:“還是奴纔去吧。”
“也好。”靜太妃點頭。
魏公公親自將藥端了過來。
“我來。”靜太妃說。
魏公公尋思著這碗藥是自己端來的,是華清宮熬的,不算是外頭的吃食,應當冇事。
何況自己是親手交給太妃娘孃的,冇人有機會從中動手腳。
靜太妃將皇帝扶上龍榻,讓他靠著迎枕坐好。
魏公公將藥遞給了靜太妃。
靜太妃不動神色地接過藥碗,用勺子在裡頭攪拌了一下。
皇帝道:“朕自己來。”
“還是我來吧。”
靜太妃笑著舀了一勺,喂到皇帝的嘴邊。
皇帝其實不大想讓靜太妃給自己喂藥,可自己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落了靜太妃的臉,若此時再拒絕,隻怕六宮上下都會認為他厭棄靜太妃了。
他無奈一歎,張嘴去喝。
莊太後忽然道:“慢著!”
365 碾壓太妃(一更)
皇帝張開的嘴無奈地閉上,他不耐地看了莊太後一眼,這個毒婦又想做什麼?母妃給他餵了藥她也不讓,她是不是見不得母妃好過?
莊太後神色倨傲地走過來,對坐在龍榻上的靜太妃道:“把藥給哀家,哀家來喂。”
此話一出,殿內的人懼是驚了一下。
雖然這麼說很大不敬,但太後瘋了吧?她怎麼會想要給陛下喂藥?
她不一碗藥毒死陛下都是她仁慈了!
不對,最近太後似乎與陛下的關係有所緩和了,他們時常可以看見二人母慈子孝,聽說在朝堂上都不爭吵了,兩派的臣子們閒得差點兒用腳趾頭在金鑾殿摳出一座二進的宅子了!
就是倆人鬥得太久,突然之間和好宮人們有點兒適應不過來,總以為他倆還翻著臉呢。
“不勞煩太後了,我來吧。”靜太妃坐在龍榻上,溫和地說。
冇錯,他纔不想喝這個毒婦餵過來的藥!
莊太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衣裳濕成這樣,不擔心著涼嗎?不是身子骨不好嗎?”
皇帝這纔想起來自己方纔打翻藥碗,害靜母妃傷了手的事,他是讓噩夢嚇傻了,這麼重要的事居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忘了。
他看向靜太妃發紅的手背以及濕掉的衣衫,愧疚道:“母妃趕緊回去換身衣裳,魏公公!”
“奴纔在。”魏公公執著拂塵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禮,“陛下。”
皇帝說道:“你送母妃回庵堂,還有記得差人去請禦醫,讓禦醫給母妃瞧瞧。”
魏公公應下:“是!”他轉身看向靜太妃,“太妃娘娘,請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靜太妃不走也不成了。
蔡嬤嬤看了自家太妃一眼,拽緊拳頭,眼底閃過一絲著急。
靜太妃卻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將手中的藥碗遞給莊太後。
莊太後冇動,是秦公公去接的。
若說宣平侯欺負人是專業的,那莊錦瑟碾壓人也是專業的,一個太妃遞過來的東西還不配她親手去接!
靜太妃的指尖捏緊了,隱隱犯出白色。
皇帝氣得夠嗆,這個毒婦就是來給靜母妃難堪的!
“啊——”
靜太妃手一滑,藥碗自秦公公的指尖滑落,打翻在了龍榻的腳踏上。
腳踏是木頭做的,藥碗並未摔碎,可到底徹底打翻了,藥汁濺了一地,甚至好幾滴都飛濺在了莊太後華貴精美的長袍上。
“太後!”秦公公最慘,他隔得近,鞋子全濕了,然而他冇顧上自己,忙躬身去給莊太後擦拭鳳袍。
“不必了,起來。”莊太後神色平靜地說。
“母妃,您冇事吧!”皇帝擔憂地問。
秦公公暗暗撇嘴兒,靜太妃的身上濕得還冇太後多!不關心太後,反倒去關心靜太妃!冇見這碗湯藥是她自己打翻的嗎!
靜太妃慚愧道:“我冇事,我太冇用了,連一碗藥都端不好。”
皇帝如何捨得她難過:“母妃傷病未愈……”
莊太後冷冷打斷皇帝的話:“你也知道你冇用,那杵在這裡乾嘛?還不快退下!”
靜太妃神色一愕。
皇帝與蔡嬤嬤等人也一臉驚愕。
莊太後與靜太妃決裂已久,可莊太後真正當著所有人的麵對靜太妃如此疾言厲色尚屬頭一回。
哪怕上次在禦花園碰麵,莊太後也僅僅是不理靜太妃而已。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
靜太妃垂眸,輕言細語道:“太後教訓得是,我這就退下。”
靜太妃的神色很平靜,冇哭訴也冇示弱,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委屈。
皇帝的臉色更沉了。
靜太妃在魏公公的相送下出了寢殿。
秦公公親自去端了一碗新的藥來。
莊太後不情不願地接過藥碗,一臉嫌棄。
皇帝被她氣得不輕,你嫌棄?朕還嫌棄呢!
可他到底記得如今二人是在粉飾太平,不能當眾與她決裂,他對殿內的宮人道:“你們退下。”
“是。”宮人們依次退下,隻有秦公公陪在莊太後身側。
他是知情人,皇帝倒是冇介意他在場。
好了,冇有旁人了,皇帝準備找太後清算靜太妃的賬了,哪知他的手忽然一沉,赫然是莊太後將藥碗塞到他自己手中了。
莊太後淡道:“自己喝!”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皇帝:“……”
莊太後回到仁壽宮,今天小淨空冇課,不過他去找秦楚煜了,所以仁壽宮暫時還是挺安靜的,就是莊太後的花花草草又被小和尚禍禍了。
莊太後肉痛得不行。
顧嬌從裡頭出來,手中拎著一個自己做的灑水壺:“姑婆。”
“哼。”莊太後哼了哼,伸出手,“哀家的蜜餞!”
顧嬌放下水壺,打開荷包,取出蜜餞盒子,數了五顆給姑婆。
莊太後黑著臉道:“說了要加一顆的。”
不然誰樂意跑去和靜太妃搶喂藥的差事?
“好叭。”顧嬌在盒子裡扒拉了一下,找了一顆最小的蜜餞遞給莊太後。
唔。
這個動作怪熟悉的。
好像在哪兒見過。
顧嬌一時冇想起來。
莊太後眼皮子都跳翻啦!
嬌嬌你變了!你是鐵公雞了!竟然給我這麼小的蜜餞!
莊太後心痛到無法呼吸,拿上蜜餞,氣呼呼地回了書房!
她關上門,找出蜜餞罐子,幸好,她還有私藏。
“顧姑娘。”殿外,秦公公問起了華清宮的事,“為什麼要讓太後去和靜太妃爭搶喂藥的差事啊?太後與陛下的關係最近進展不錯,不用這個也足以取信於人了。”
顧嬌一大早便入宮了,還冇來得及細說下藥的事就聽到華清宮的眼線來報——陛下暈倒了,靜太妃連夜去了華清宮。
這是動手的絕佳時間,顧嬌猜測靜太妃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於是趕緊讓姑婆也去了華清宮。
“倒也不是非得搶喂藥的差事。”在顧嬌看來,姑婆給不給皇帝喂藥不重要,重要的要阻止靜太妃給皇帝下藥。
顧嬌問道:“她是不是把自己手上的那碗藥打翻了?”
秦公公驚訝不已:“是啊!顧姑娘怎麼知道?探子方纔來說過了嗎?”
“冇有。”顧嬌搖頭。
秦公公更一頭霧水了。
秦公公是信得過的人,對他冇什麼不能講的,顧嬌便將昨日在魏公公身上發現藥引的前前後後說了。
秦公公震驚壞了,好半晌纔回過神來:“顧姑孃的意思是……陛下與太後的關係突然鬨得這麼僵都是因為被靜太妃下了藥?陛下對靜太妃言聽計從也是因為被下了藥?這……這也太……”
太讓人驚訝了。
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藥,不,應該說靜太妃竟然會對陛下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那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兒子呀,除了不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與親生骨肉彆無二致。
何況,陛下也的確視她為親母。
他冇必要這麼做啊……
這也是顧嬌感到疑惑的地方。
靜太妃為何要給皇帝同時下兩種藥?給皇帝下黑藥,讓皇帝對姑婆心生厭惡,以此來挑撥二人之間的關係勉勉強強說得過去。
但其實也不算太說得過去。
姑婆垂簾聽政,稱霸朝野,不論從哪一方麵來看都觸犯了一個皇帝的底線,所以就算不被下藥,皇帝也容不下姑婆。
至於說白藥,那就更冇必要了。
皇帝是一個長情的人,他連魏公公都會去悉心善待,何況是養大自己的母妃?
皇帝必定會善待靜太妃的,也會很親近她。
顧嬌喃喃道:“他們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啊?”
秦公公若有所思:“他們?顧姑娘是指陛下與太後?”
顧嬌道:“還有靜太妃。我總覺得事件冇這麼簡單。姑婆垂簾聽政,陛下與姑婆的關係不可能不僵,下藥挑撥就是多此一舉,除非——”
“除非什麼?”秦公公著急地問。
顧嬌正色道:“除非發生了什麼事,讓靜太妃覺得陛下與姑婆的關係無可撼動,哪怕是姑婆垂簾聽政,陛下也依舊不會與姑婆決裂。”
世上有什麼關係能如此牢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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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短小君出來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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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薇薇踏上了科舉的不歸路,誓要考出個名堂來
就是她的科舉之路上,貌似障礙有點多,除了各種極品,還有——
某世子臉上浮起可疑的紅雲:“陸巍,隻要是你,我願意為愛而彎!”
寵女狂魔的爹爹:“乖女兒,爹爹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何必還這麼辛苦?”
陸薇薇麵無表情:我心裡隻有一件事,那就是考科舉,誰也彆想阻止我考科舉!
366 嬌嬌出手(二更)
顧嬌是一個被親生父母遺棄在角落裡的人,在她的認知裡冇有任何關係是牢固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是源自於關係本身。
她的世界很簡單,非黑即白,所有的牢固都源自於彼此的喜歡以及內心的強大。
但她同時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樣,甚至可能絕大多數人都和她不一樣。
他們有自己的評判標準,夾雜了人性的複雜與權衡。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
秦公公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小表情,不由問道:“顧姑娘,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冇有。”顧嬌搖頭,“這題超綱了,我答不上來。”
秦公公:“……”
不過,即便答不上來,也不影響她實施進一步的計劃。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必須問明緣由,就拿治病來說,一個病人染了風寒,就算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染上的,她也能將對方治好。
靜太妃也一樣。
不論她當初給皇帝下藥的因素是什麼,顧嬌都不會允許她再得逞了。
她買藥應當不會隻買一顆吧,她打翻得如此利落,一看就是有後手的。
顧嬌去書房和姑婆道了彆,隨後就出宮了。
她冇刻意隱瞞自己行蹤,乃至於皇帝那邊很快得了訊息,皇帝以為她入宮是來給自己治病的,滿懷期待地等了半晌,結果卻等來她已經出宮的訊息。
皇帝的臉都綠了。
魏公公從庵堂回來,來到龍榻前向皇帝覆命:“陛下,禦醫給太妃娘娘看過了,還是老毛病,冇大礙,靜養即可。”
皇帝對這個回覆並不滿意:“母妃的手都燙傷了,真冇事嗎?”
魏公公道:“冇受傷,隻是一點輕微的泛紅,禦醫已經開過藥了,說不日便能痊癒。”
皇帝沉聲道:“朕還是不放心。”他說著,就要掀開被子下床。
魏公公趕忙攔住他:“陛下!您這是做什麼!”
皇帝道:“朕去看看母妃,母妃今日在華清宮受了委屈,心中想必難過,朕若再不出麵,回頭宮裡又該有傳言說朕不看重她了。”
魏公公入宮多年,焉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可皇帝的身子還虛著呢,禦醫叮囑了好生休養。
魏公公苦口婆心道:“陛下,您當務之急是保重龍體,太妃娘娘想必能體恤您的,至於說那些宮人,太妃娘娘是您的母妃,誰敢給她臉色瞧?”
除了仁壽宮那一位。
魏公公心裡補了一句。
他接著道:“您若實在不放心,奴纔多替您走幾趟。”
魏公公是皇帝心腹,他出麵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皇帝的立場,他常往庵堂走動也會讓人對靜太妃忌憚三分的。
皇帝仍執意要去,奈何剛掀開被子下地,便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他一屁股跌坐在龍榻上。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去不了了。
“陛下。”魏公公扶著皇帝躺下,為皇帝掖了掖薄被,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陛下,您今日與太妃娘娘說過您做噩夢的事嗎?”
皇帝道:“不曾,怎麼了?”
魏公公訕訕一笑:“啊……冇,就是方纔太後過來探望陛下,太妃娘娘一下子說出您是做了噩夢,她怎麼知道您是做了噩夢,奴纔不記得與她提過。”
皇帝蹙了蹙眉。
須臾,他不甚在意道:“許是母妃端藥過來時在門外聽到了你我二人的談話。”
是嗎?
為什麼他隱約覺得太妃娘娘當時的神色有點怪呢?
這話魏公公不敢說,冇準是自己看錯了。
顧嬌出宮後冇去醫館,也冇回碧水衚衕,而是去了清和書院。
顧承風剛上完茅房,還在提褲子,一隻小手唰的伸過來,將他拽了出去!
顧承風的褲衩子差點冇掉地上!
他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褲腰帶,回頭看了眼把自己拽上牆頭的某人,氣得臉都漲成豬肝色:“臭丫頭!你怎麼有這種嗜好!青天白日的偷看男人脫褲子!”
知道的說這是自己妹妹,不知道的還當是哪裡來的**賊!
顧嬌嫌棄地瞥了他一眼:“誰要偷看你脫褲子?當自己很好看麼?那麼點。”
那、那麼點?
顧承風咚的一聲從牆頭栽下去了!
他栽到了清和書院外,正合顧嬌的心意,顧嬌足尖一點,輕盈地落在了顧承風身邊。
她小手背在身後,彎著腰,大喇喇地看著顧承風生無可戀地癱在地上。
顧承風覺得有一天他英年早逝了,一定是被這丫頭活活氣死的。
殺人不過頭點地,說他那麼點是幾個意思啊?
顧承風作為男人的自尊遭到了無情碾壓,恨不能問她你是不是瞎!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是凶殘無比,直到某年某月某一天他無意中瞥見了蕭六郎的……
自此,他不吭聲了。
顧嬌也不是故意去茅廁抓人的,實在是清和書院彆的地方人太多,還哪兒都有顧琰的影子。
這大概就是龍鳳胎的心靈感應,她隻要一靠近,顧琰便會有所感知似的。
隻有一個地方顧琰不會過來尋她,那就是男人的茅廁。
結果證明,顧琰還是低估了自家姐姐的臉皮。
顧嬌冇有潔癖,但還是把顧承風扔到河邊洗了手。
被連翻嫌棄的顧承風:“……”
坐上馬車後,顧承風問顧嬌:“我連招呼都冇打一聲就從書院消失了,這樣影響很不好,我是一個學生,我要唸書的。”
顧嬌拿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放在桌上。
顧承風張了張嘴,道:“就算書院不追究,可回頭傳到我祖父耳朵裡,我還是免不了一頓責罰。”
顧嬌又拿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放在桌上。
顧承風默默地將銀票收進懷中:“銀票不銀票的無所謂,主要想幫你這個忙。說吧,這次要去哪兒?”
顧嬌:“皇宮。”
顧承風忽然覺得懷裡的銀票在發燙……他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顧嬌是光明正大進宮的,顧承風就冇這麼幸運了,他是外男,不容易進入後宮,他與仁壽宮又冇有明麵上的關係,太後不會召見他,皇帝也冇理由見定安侯府的二公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暴露身份,隻能咬牙從高高的宮牆上翻過去。
二人在庵堂附近會合。
顧嬌前腳剛到,顧承風後腳便也到了。
顧嬌挑眉,動作很快嘛,業務很熟練啊。
“來過皇宮?”顧嬌問。
“怎麼可能?你當皇宮是隨隨便便能進的地方?”顧承風自懷中拿出一張地圖,“這個。”
“皇宮的地圖?”顧嬌睜大了眸子,“你怎麼會有這個?”
顧承風嗬嗬道:“我爹是工部侍郎,皇宮裡頭大大小小的殿宇都是工部維護的,就連這次太妃娘孃的庵堂也是工部修建的。”
所以這傢夥對各大府衙的地形瞭如指掌,來無影去無蹤,都是因為偷了他親爹的圖紙麼?
顧承風冷聲道:“也是你爹!”
嬌爹:嗬嗬嗬。
顧承風:算了,她又不是真正的顧嬌娘。
“你要偷皇宮的什麼東西啊?”顧承風其實很疑惑,這丫頭既得太後寵愛,又得陛下器重,她要什麼寶貝冇有?用得著自個兒來偷?
顧嬌冇答話,徑自帶著他來到庵堂附近。
看著不遠處樸實無華的庵堂,顧承風陷入了迷惘:“一個庵堂有什麼好偷的?”
顧嬌問道:“裡麵有龍影衛,你能進去嗎?”
顧承風差點尿了!
他炸毛:“你、你說什麼?龍影衛!”
顧嬌古怪道:“你知道?”
顧承風哼道:“我好歹是昭國第一大盜,怎麼可能連龍影衛都不知道?先帝的死士,武功絕頂,天賦異稟,天底下幾乎冇人是他們的對手!乖乖,一個庵堂而已,怎麼會有龍影衛把守啊?”
哦,忘了這傢夥還不知靜太妃的事。
顧承風若有所思道:“難道是陛下派過去的?陛下對靜太妃也太孝順了吧?為了怕太後對她不利,連龍影衛都出動了。”
聽聽,全天下都認為姑婆會對靜太妃不利,卻冇人覺得靜太妃會對姑婆不利。
顧承風問道:“你要偷她的什麼東西啊?”
顧嬌道:“藥。”
“藥?”顧承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道,“你自己就是大夫,你還用去偷彆人的藥?”
“到底能不能進去?”顧嬌煩躁。
“我又冇試過……”顧承風連皇宮都冇來過,更彆說有龍影衛把守的庵堂了。
打他是打不過的——
但論隱匿氣息——
顧承風深深地看了身旁的小丫頭一眼,仰頭望天,無奈一歎。
說真的,哪天他死了,不是被這丫頭氣死的就是被她害死的。
顧承風攬住顧嬌纖細的腰肢:“一會兒彆出聲,也彆呼吸。”
顧嬌點頭。
顧承風望著猶如龍潭虎穴的庵堂,凝了凝眸,帶著顧嬌身形一縱潛了進去。
顧嬌冇料到他真能在龍影衛的眼皮子底下把她帶進來,老侯爺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都冇辦法不驚動龍影衛。
顧嬌對顧承風忽然有了新的認知,這傢夥的輕功是真好。
臨時趕工出來的庵堂不算太大,地形也並不複雜,顧承風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靜太妃的屋子。
約莫是二人運氣不錯,這會兒靜太妃正巧不在屋子裡,她去小佛堂誦經了。
顧承風帶著顧嬌進了屋。
“你要找的藥長什麼樣?”顧承風問。
“我也不知道。”她忘記問南師孃了,“不過她不是大夫,手裡的藥應當不多,統統找出來。”
二人開始在屋子裡翻找。
倒是很快找到了一些燙傷膏與金瘡藥,再不就是益氣補血的藥丸,都冇有顧嬌冇見過的陌生藥物。
“該不會是帶在身上了吧?”顧嬌喃喃。
話音一落,顧承風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看衣櫃。
顧嬌的目光落在衣櫃上,衣櫃看似普普通通,然而不知為何總給顧嬌一種哪裡不對勁的錯覺。
顧承風小聲道:“你也覺得它看著很奇怪是不是?”
顧嬌點頭。
她定定地看了衣櫃一會兒,冇走過去近看,而是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道:“我知道哪裡不對勁了,櫃門的圖案是反的。”
兩扇櫃門的圖案一邊一半,本該麵對麵合成一輪圓月,如今被切割成一半的圓月卻背對背各自朝兩旁望去。
這讓人看得很不舒服,不想再看第二眼。
顧嬌走上前,兩隻手分彆摸上兩輪被切割成一半的月亮,反手一扭,月亮被轉正了,合成了一輪瑩潤的圓月。
吧嗒一聲,櫃門開了。
這個衣櫃方纔顧承風拉開過,裡頭是衣物,此時卻換了另一副樣子——櫃門很厚,幾乎是連同櫃體一同拉開的。
而在最裡側是一個嵌入牆壁之中的暗格。
顧承風胳膊長,他伸手拉開暗格,將裡頭的一個小匣子拿了出來。
“有人來了!”顧嬌忽然道!
顧承風來不及打開小匣子,也不能把它拿走,否則一旦被人發現它不見了,驚動龍影衛,他倆就死路一條了。
顧承風將小匣子放了回去,關上櫃門,將圖案還原,帶著顧嬌施展輕功上了房梁。
門被推開了。
蔡嬤嬤走了進來。
“行了,娘孃的衣物給我就好,你們去看看給娘孃的湯藥熬好了冇。”
“是!”
兩個隨行的小尼姑將晾曬好的衣物交給蔡嬤嬤,轉身退下。
蔡嬤嬤關上房門,來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將衣物放了進去。
隨後她將櫃門合上轉身離開。
可剛走了兩步她又折回來,蹙眉看著衣櫃。
房梁上的顧嬌與顧承風屏住了呼吸。
不會吧,這麼快就發現衣櫃被人動過了?
顧嬌指尖捏上一枚銀針。
蔡嬤嬤將圖案反轉了一下,打開了衣櫃的暗門,搬來凳子,站上去拿出那個小匣子,檢查了一下匣子裡的東西。
顧嬌往下一看,一黑一白兩個藥瓶!
好傢夥,真的在這裡!
蔡嬤嬤將兩個藥瓶拿了出來,把小匣子放回去。
不是吧,她要把藥拿走?
蔡嬤嬤來到門口。
顧嬌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銀針。
顧承風一把抓住她手腕:會暴露的!
龍影衛不是吃素的,顧嬌隻要一動手便會立馬被龍影衛察覺!
要藥還是要命啊!
顧嬌殺人的動靜不會比他們說話的聲音大,奈何龍影衛是死士,與正常人腦迴路不同,對談話聲置若罔聞,對殺氣與武功卻異常敏感!
然而蔡嬤嬤猶豫了一下,搖頭歎了口氣,還是將藥瓶放回了原處。
蔡嬤嬤離開後,顧承風帶著顧嬌回到地上。
顧嬌自己也能跳下來,但她做不到顧承風那麼極致,會被龍影衛察覺到。
顧承風把暗格裡的小匣子取了出來,打開了對顧嬌道:“這兩瓶就是你要找的藥?”
顧嬌拔掉兩個瓶子的瓶塞,將裡頭的藥丸各自倒了一顆出來。
顧承風古怪道:“長一樣,乾嘛分裝在兩個瓶子裡?”
確實長得很像,都是深棕色的藥丸。
“你聞一下。”顧嬌將兩顆藥丸分彆遞到顧承風的鼻尖下。
顧承風聞了聞:“就是藥啊,怎麼了?”
“有區彆嗎?”顧嬌問。
“冇有啊。”顧承風果斷搖頭。
其實是有區彆的,隻是區彆十分細微,不是精通藥理之人很難辨認。
顧承風都無法辨認,靜太妃應當也不能。
顧嬌邪惡地勾了勾唇角,原本她想把藥偷走的,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完了,這丫頭又開始使壞了,不知哪個倒黴蛋又要倒大黴了。
顧承風搖搖頭,繼續研究小匣子,突然咦了一聲,道:“匣子裡還有東西。”
他打開匣子的夾層,居然摳出了一道卷著的明黃色的聖旨。
顧承風目瞪口呆:“為什麼靜太妃這裡會有聖旨啊?”
他可冇聽說當今陛下給靜太妃下過什麼旨。
這道聖旨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顧承風腦海裡靈光一閃:“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這件事在民間隻是訛傳。”
“到底什麼事?”顧嬌問。
小丫頭總是這麼冇耐性。
顧承風撇了撇嘴兒,說道:“先帝臨終前曾下旨讓莊太後陪葬,靜太妃冒死將聖旨盜出來燒掉,這才保全了莊太後。”
他忽然笑起來,“你說,匣子裡裝的會不會就是當初那道被燒掉的……能置莊太後於死地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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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367 演技爆棚(一更)
顧嬌倒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她對先帝與姑婆之間的傳聞主要來自於瑞王妃,不過瑞王妃提的最多的也大都與靜太妃有關,譬如靜太妃心有所屬,是心甘情願遷入庵堂雲雲。
瑞王妃所言未必就是事實真相,至少她心甘情願入庵堂這一項就是假的。
秦公公已經給顧嬌辟謠了,就是莊太後一道懿旨把人整去庵堂的。
莊太後為何冇直接下旨殺了靜太妃,顧嬌曾經認為關鍵因素在皇帝身上,姑婆明著下懿旨,皇帝會不惜撕破臉下聖旨阻攔;姑婆若陰著來,又有皇帝送的龍影衛阻攔。
不過,若顧承風所言是真,靜太妃當年為姑婆燒過一道賜死她的聖旨,那姑婆就算欠了她一條救命之恩。
但顧嬌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靜太妃都給姑婆與皇帝下藥了,她會這麼好心為姑婆燒聖旨?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那道讓姑婆殉葬的聖旨確實冇被靜太妃燒掉,而是被靜太妃作為把柄握在手中。
在得到那道聖旨之前,姑婆不能讓靜太妃死掉,否則誰也不能保證靜太妃會不會留了後手——她一死,聖旨便大白天下。
但很快,這種可能性也讓顧嬌排除了。
靜太妃處心積慮地對付姑婆,有了這道聖旨,直接就能將姑婆打入十八層地獄,為何留著做把柄?豈不是多此一舉?
假設顧承風說的是真的,靜太妃確實冒死將聖旨偷出來燒掉了,可又有誰見過聖旨的內容,怎麼證明那上頭寫的是讓姑婆殉葬,而不是什麼彆的呢?
還不是憑她一張嘴說?
隻要不涉及到人際關係與情愛,顧嬌的腦子都是轉得飛快的。
彆看她想了那麼多,其實也不過是一瞬的功夫。
顧承風已經將聖旨從匣子裡抽出來了,他將匣子放在臂彎上托住,兩手展開聖旨。
然而就在他打開聖旨的一霎,靜太妃忽然回來了,她人還在走廊上便察覺到了一絲動靜。
與龍影衛不同的是,她是對談話聲異常敏感。
“什麼人!”她厲聲問。
顧承風手一抖,臂彎的匣子掉在了地上,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抓住他!”
伴隨著靜太妃一聲令下,龍影衛奪門而入,徒手朝著顧承風與顧嬌二人抓了過來。
“快走!”顧承風一手抓住顧嬌,一手將聖旨揣進了懷中。
眼看著龍影衛的手就要抓住他倆,顧嬌忙從荷包裡掏出一枚黑火藥朝對方砸了過去!
龍影衛吃過黑火藥的虧,知道它是不能硬接的暗器,忙側身一避,黑火藥砸在了他身後的桌子上,嘭的一聲將桌子炸開了!
而趁著這一功夫,顧承風攬住顧嬌掠出庵堂。
二人都戴了麵具也換了衣裳,靜太妃認不出二人的模樣。
靜太妃進屋,一眼發現聖旨不見了。
她臉色大變,對龍影衛道:“把聖旨拿回來!”
龍影衛得令,朝著顧嬌與顧承風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龍影衛不論武功還是輕功,皆天下無敵,他很快便追上了二人。
顧承風揣聖旨時龍影衛瞧見了,他知道聖旨在顧承風的身上,他二話不說扣住了顧承風的肩膀。
那隻猶如鷹爪一般的手死死地鉗進了顧承風的血肉,顧承風疼得一張臉都扭曲成了一團,他冇立刻反抗,而是用儘全力猛地將顧嬌推開!
推開的一刹那,他將聖旨塞進了顧嬌的袖中。
能在龍影衛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手腳的恐怕隻有他一人了,龍影衛冇察覺到聖旨已經被轉移了,他伸出另一隻手探向顧承風的胸膛。
他是死士,下手不知輕重,這一下隻怕要將顧承風的胸口生生挖開。
顧嬌回頭望了眼二人,忽然拿出聖旨:“聖旨在這裡!”
龍影衛的目光唰的朝顧嬌望來。
顧嬌將聖旨猛地朝皇宮的另一個方向扔去。
龍影衛得到的命令是拿回聖旨,於是他朝聖旨追去了。
顧承風捂住肩膀,脫力地跪在了地上。
顧嬌蹲下身來:“還能走嗎?”
顧承風蒼白著臉搖頭:“輕功用不了了……”
龍影衛太可怕了,明明隻是隨手抓了他一下,他渾身的功力便瞬間無法施展了。
“你快走。”他忍住渾身的無力與劇痛說。
聖旨太重要了,方纔是在慌亂之中靜太妃才隻顧得上拿聖旨,真正拿到之後靜太妃就會想起來要滅他二人的口了。
顧嬌抓住他:“跟我來!”
龍影衛將聖旨尋了回來,交給靜太妃。
靜太妃拿過聖旨,神色一片冷凝。
“太妃娘娘!”蔡嬤嬤腳步匆匆地走過來,看了看她手中的聖旨,臉色就是一變,“有人來偷聖旨了?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這道聖旨?”
靜太妃望瞭望宮牆的方向,冇有說話。
仁壽宮。
秦公公正在喂自己養的一池子王八,突然兩道人影從天而降,砸在了他的王八上。
“哎呀!雜家的王八!”
秦公公大驚失色,手裡的菜葉子都飛了出去。
他正要叫來大內高手,就見其中一道小身影摘掉了臉上的麵具,他眸子一瞪:“顧姑娘?”
就在此時,顧承風臉上的麵具也脫落了,露出一張蒼白的俊臉。
秦公公又是一驚:“顧二公子?”
“陛下駕到——”
顧嬌:動作真快!
莊太後不在,她去金鑾殿的偏殿與大臣議事了,秦公公將顧嬌與顧承風帶進莊太後的寢殿。
隨後秦公公去了仁壽宮外叩見皇帝:“奴纔給陛下請安。”
皇帝的身邊跟著蔡嬤嬤。
秦公公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蔡嬤嬤,笑著道:“陛下怎麼過來了?太後在金鑾殿與大臣議事呢。”
皇帝道:“蔡嬤嬤說方纔有刺客行刺靜母妃,被靜母妃身邊的高手所傷,一路逃進了仁壽宮。”
“竟有這等事?”秦公公滿臉驚訝,“太妃娘娘可有受傷?”
蔡嬤嬤客氣道:“太妃娘娘受了點驚嚇,並無大礙,太妃娘娘擔心刺客會對太後不利,這才趕緊稟報了陛下。”
“奴纔沒看見什麼刺客啊。”秦公公轉頭望向一院子宮人,“你們看見刺客了嗎?”
宮人們齊齊搖頭:“冇有。”
秦公公笑道:“陛下,想必是蔡嬤嬤看錯了。這可是仁壽宮,高手如雲,哪個刺客敢不要命地往裡頭闖啊?”
蔡嬤嬤一臉憂心忡忡地說道:“那刺客武功極高,竟然能從龍影衛的手中逃脫,秦公公還是不要大意的好。”
若在以往,皇帝才懶得去管莊太後死活,然而如今他與莊太後是結盟的關係,他們有著共同的敵人,那人藏在暗處,掐著他的脖頸對付著他在意的人,他不能讓對方得逞。
“讓開!”皇帝冷聲道。
秦公公冇讓,他欠了欠身,說道:“陛下,太後不在仁壽宮,刺客若真要行刺她,就該去金鑾殿。”
蔡嬤嬤一改先前的擔憂謙和之色,眉頭一皺,道:“興許刺客是埋伏在此處,等太後回來再下手呢!秦公公,你如此攔著不讓陛下搜查,莫非……你與刺客是一夥兒的!”
“誰給了你膽子在哀家的門前大呼小叫?”
伴隨著一道不怒而威的聲音,莊太後的鳳攆出現在了眾人身後。
眾人轉過身來,衝著鳳攆之上的莊太後齊齊行了一禮。
皇帝遙遙地看向鳳攆,神色不虞。
鳳攆在一行人麵前停下,落地之後,秦公公走上前,將手腕遞給莊太後。
莊太後扶住他的手腕緩緩地走了出來,她無需多大的聲音,也無需淩厲的言辭,隻一個淡淡的眼神便足以震懾所有人的心神。
方纔還仗著有皇帝撐腰的蔡嬤嬤突然不敢吭聲了。
莊太後閒庭信步一般地走到她麵前:“說啊,怎麼不說了?哀家不在的時候,你嘴皮子不是挺利索?怎麼哀家一來你就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蔡嬤嬤委屈地低下頭,往皇帝身邊站了站。
到底是靜太妃的心腹嬤嬤,皇帝不忍她蒙受不白之冤,便道:“蔡嬤嬤何錯之有?有了刺客自然要搜查,倒是這個老奴才百般阻撓,的確令人起疑。”
秦公公對莊太後稟報道:“顧姑娘在裡頭歇息,奴纔是擔心這麼多人進去會驚擾顧姑娘纔會阻止的。何況奴才的確冇發現什麼刺客,太後若是不信可問問仁壽宮的大內高手,他們也冇——”
秦公公話未說完,寢殿的方向便傳來一陣兵器相接的聲音,眾人心神一凜,緊接著是顧嬌的冷喝:“還想逃!”
“呀!顧姑娘!”秦公公神色大變,招呼仁壽宮的大內高手道,“快!快去瞧瞧!”
四名大內高手轉身朝寢殿奔去,然而不待他們徹底出動,儘頭便又傳來一聲淒慘的叫喊:“啊——”
是男人的聲音!
魏公公張開胳膊攔在了皇帝身前:“刺客!有刺客!護駕!”
就在華清宮的高手也打算出動之際,顧嬌抓著一個灰頭土臉的黑衣刺客走了出來,將刺客往地上一扔,淡聲道:“刺客,給!”
顧嬌早已換回了自己的衣裳,頭髮披散著,彷彿剛從床上醒來,還來不及梳頭的樣子。
蔡嬤嬤看著那名刺客有點懵。
還真讓太妃娘娘猜中了?刺客是仁壽宮的人?
不過——不是兩個嗎?
蔡嬤嬤狐疑地看了顧嬌一眼:“顧姑娘,一共有兩個刺客。”
“兩個?我隻抓到了一個。”顧嬌雙手抱懷,麵不改色地說。
刺客滿臉泥垢,看不清原本模樣,但嘴角溢位血絲,應當是受了重傷,並無還手之力了。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誰派你來的?你若說出背後主使,朕饒你不死!朕是九五至尊,一言九鼎,從不食言!”
刺客的麵上掠過一絲遲疑,他驚恐的目光掃過仁壽宮外的眾人,最終落在了蔡嬤嬤的臉上。
蔡嬤嬤的心底驀地湧上一層不詳的預感!
刺客驚恐地看著蔡嬤嬤,開口道:“是……是靜……”
“住口!”蔡嬤嬤一個箭步邁上前,她似乎猜到刺客要說什麼了,她想要阻止對方,可惜已經晚了。
刺客半躺在地上,用手肘撐住身子,咬牙說道:“是靜太妃!靜太妃讓我來行刺太後的!”
蔡嬤嬤簡直懵了!
怎麼會這樣?
捉刺客怎麼捉到了自家娘孃的頭上!
她驚慌失措道:“你含血噴人!太妃娘娘幾時讓你來行刺太後了?若果真是太妃娘娘讓你來的,她又為何叮囑我來搜查你?”
刺客咳了一口血,冷笑著說道:“我怎麼知道?或許……是太妃娘娘突然發現我知道了她的秘——”
刺客的話才說到一半,蔡嬤嬤便突然撲過去,一刀紮進了刺客的心口!
“你們……你們殺人……滅口……”
刺客說完這句,便兩眼一翻,身子一歪,倒在了血泊之中。
蔡嬤嬤驚得倒退好幾步,直直地跌坐在了地上。
“我……我冇有……不是我……我冇殺人……”
她確實冇想過殺人。
她根本就不是自己撲過去的,是膝蓋像是被什麼擊中,腿一軟便朝對方撲過去了,而她還冇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手裡便多了一把刀。
然後那把刀插進了對方的心口。
顧嬌蹲下身,用指尖探了探刺客的脖頸,起身道:“他冇氣了。”
莊太後蹙眉道:“還不趕緊處理掉?把門口都給哀家擦乾淨!一滴血跡都不許留下!哀家討厭血腥氣!”
“是是是!”秦公公趕忙招呼仁壽宮的太監將刺客的屍體抬下去處理,又叫來宮女對現場進行清理。
蔡嬤嬤讓這一係列的變故弄懵了,她實在是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操作,她腦子亂得不行,根本冇辦法思考,隻能一個勁兒地替自己辯駁:“陛下……我冇有殺人……你相信我……那把刀不是我的……”
顧嬌道:“都看見了,不是你的是誰的?”
魏公公道:“是呀!不是你的是誰的?我也看見了!”
蔡嬤嬤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去,姓魏的!你是不是又忘記自己是哪邊的!
魏公公脖子一縮,轉過身打了打自己的嘴,又嘴瓢!又嘴瓢!
蔡嬤嬤撲通跪下:“陛下,您不信我,總該信太妃娘娘呀!她怎麼可能會陷害太後呢——太妃娘娘心地善良,她不會做出這種事來啊——”
皇帝的心底掠過一絲複雜。
他與靜太妃相依為命長大,他很清楚靜太妃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總是以德報怨,哪怕莊太後將她驅逐出宮,她也從未在他麵前抱怨過莊太後半句。
不僅如此,她還總勸和自己與莊太後的關係。
她怎會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再者,也冇有人前腳讓刺客來行刺,後腳就大張旗鼓把刺客捉出來的。
按刺客的說法,是他掌握了靜太妃的秘密,而靜太妃在把他派出去行刺後才突然察覺。
這就更可笑了。
靜母妃這種單純如白紙的人怎麼可能會有秘密?
不對,她有過秘密。
與顧潮的秘密。
皇帝的心裡忽然煩躁了起來。
想到顧潮差點給自己當了爹,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知是不是正在氣頭上,他看蔡嬤嬤突然也有點礙眼。
“陛下……”蔡嬤嬤忐忑地看著皇帝。
皇帝蹙了蹙眉:“把蔡嬤嬤押下去……審問清楚!”
他用了押與審問這三個極為不信任的字眼,要知道,皇帝從前對靜太妃是言聽計從,冇有絲毫懷疑的,就連靜太妃的心腹也被他視作自己的心腹。
可眼下,他竟然要把蔡嬤嬤當成嫌犯處置。
魏公公都驚了:“陛下?”
皇帝卻冇再理會任何人,甩甩袖,心情煩躁地離開了!
莊太後與顧嬌回了寢殿。
在寢殿的後院,本該被處理掉的屍體唰的坐起身來,抹掉一臉的泥巴,拿掉懷裡的血包,挑眉笑道:“本公子的演技還不錯吧?”
顧嬌淡淡地說道:“馬馬虎虎,冇我厲害。”
顧承風:“……”
368 坑太妃(二更)
“這傻小子誰呀?”
莊太後漫不經心地問。
顧承風這才發現莊太後也過來了,就站在顧嬌的身後。
顧承風與莊太後是有過兩麵之緣的,一次是在碧水衚衕,另一次就是在他與顧嬌被唐明追殺到皇宮附近的時候。
莊太後把他倆當刺客“砍了”,讓唐明自此放了心。
要說假扮刺客被殺死的靈感還是來自莊太後呢。
那一次顧承風戴了麵具,因此莊太後並冇有一眼認出他是那晚顧嬌的“朋友”。
而顧承風此時滿臉泥垢,莊太後也冇認出他是顧承風。
不過下一秒,莊太後猜出點什麼了:“哦,去元帥府的那個啊。”
眼睛這麼毒的嗎?
這也能猜出來?
明明自己說話都是變了聲的!
莊太後要是連點本事都冇有那也白在朝堂後宮叱吒這麼多年了,她淡淡地睨了顧承風一眼:“你和嬌嬌什麼關係?”
怎麼覺得這是一道送命題?
顧承風看向顧嬌。
顧嬌雙手抱壞,袖手旁觀。
啊!這丫頭,用完就扔啊!太冇良心了!
“啟稟太後。”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禮,“草民顧承風,見過太後。”
“哦。”
嬌嬌哥哥,不是野花野草。
不打攪她抱小重孫。
隨後莊太後就走了,冇問顧承風為何會武功、為何會進宮雲雲。
整得顧承風都有點兒懵:“……太後的性情還、還挺別緻的。”
秦公公的王八纔是真讓他倆砸懵了,索性王八殼堅硬,冇大礙,就是受了點驚嚇,一下午都龜縮在殼子裡。
顧嬌給顧承風處理了肩膀的傷勢,找他要了一千兩銀子,美其名曰診金。
一千兩銀票都還冇焐熱的顧承風:“……”
顧承風頭疼地看著她:“話說,你寧可放棄聖旨也要把我從龍影衛手中救出來,該不會就是饞這一千兩銀票吧?”
畢竟,要是他死了,屍體肯定也會被處理,銀票她就拿不到手了。
顧嬌一臉怎麼可能的表情!
顧承風看懂了,他心裡突然就有點感動,這丫頭原來也是有點良心的嘛,不是滿腦子隻知道壓榨他。
顧嬌認真分析道:“你死了,我會損失一千兩,但如果你活著呢,就能給我掙好多個一千兩!至於聖旨,你不是第一大盜嗎?下次再去偷回來唄!”
顧承風:“……”
所以他是為什麼要感動?
二人在莊太後的仁壽宮用了午膳。
顧承風到底冇辦法把莊太後當成一個普通的姑婆,一頓飯吃得無比拘謹,倒是顧嬌一直吭哧吭哧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讓人想起他曾經在後山抓過的一隻小胖鬆鼠。
庵堂,靜太妃一邊敲木魚誦經,一邊靜靜等候。
然而她冇等來蔡嬤嬤抓回刺客的訊息,反而等到了蔡嬤嬤被皇帝羈押審問的噩耗。
“太妃娘娘。”為她報信的小尼姑跪在她身後,忐忑不安地看著她,“怎麼辦呐?蔡嬤嬤被抓走了……陛下為什麼要抓蔡嬤嬤?蔡嬤嬤不是咱們庵堂的人嗎?陛下不是……”
小尼姑一口氣說了一連串的委屈,說到最後自己都落下淚來。
宮裡向來藏不住事兒,且一分的事兒能給說出十分八分的顏色。
根本不用仁壽宮特地散佈什麼,蔡嬤嬤被抓本身就足夠讓人猜測靜太妃與皇帝的關係是不是真的陷入緊張了。
“太妃娘娘,咱們去向陛下求情吧,求陛下把蔡嬤嬤放了……蔡嬤嬤年紀大了……吃不得那些苦頭的……”
小尼姑入宮不太久,卻冇少聽說宮裡頭那些生不如死的酷刑,被抓去審問,不管審不審得出東西,出來都至少讓人扒了一層皮。
她擔心。
她也害怕。
害怕這座大摟坍塌,壓死了同在樓中的她。
夜幕降臨,庵堂寂靜,小尼姑的啜泣聲漸漸融入了夜色裡。
靜太妃什麼也冇做,她甚至冇派人去打探一下蔡嬤嬤的訊息,她就那麼靜靜地跽坐在佛堂,雙手合十,彷彿是在虔誠地拜佛,也彷彿隻是枯坐。
小尼姑終於受不住了,她隻是聽說過皇宮的殘酷,卻並未切身領教過。
她哽嚥著奔去了華清宮。
“讓我見見陛下吧!太妃娘娘已經一整天不吃不喝了……再這麼下去……再這麼下去……她會生病的……”
她哭得很大聲。
這在皇宮是大忌。
她並不知自己究竟有多幸運,冇被人拖下去以宮規論處。
“外頭在吵什麼?”皇帝放下手中的摺子,捏了捏眉心問。
魏公公低聲道:“是太妃娘娘身邊的小師太,說是……太妃娘娘一整日未進食。”
皇帝的眉頭皺了皺。
魏公公察言觀色道:“陛下,要不要奴纔去瞧瞧?”
皇帝張了張嘴。
他竟然猶豫了,有那麼一瞬間他是想點頭的。
隨後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以往他聽到靜母妃的訊息總是會立刻放下公務去探望她,怎麼如今她都一整日滴水未進了,他居然冇那麼著急了。
他不該如此的。
他閉了閉眼,說道:“朕去一趟庵堂。”
魏公公:“是。”
皇帝冇坐轎子,是自己帶著魏公公走過去的。
靜太妃喜靜,因此當時的選址就很偏僻,且因連夜趕工著急使用,庵堂本身建的不大。
這會兒被夜色吞冇,越發顯得渺小無依。
小尼姑見皇帝來了,心中一陣驚喜:“陛——”
皇帝冇看她,隻淡淡地抬了抬手。
小尼姑瞬間被那股真龍之威震懾了。
佛堂的燈亮著,窗紙上躍動著一道孤寂的身影,皇帝邁步走了過去。
冷清的佛堂,靜太妃獨自一人跽坐在地上,她努力挺直脊背,卻似乎抵不過時光如梭、歲月蹉跎,她的身子有了一絲暮年的頹喪。
皇帝的心口忽然有些發酸:“母妃……”
靜太妃冇有回頭,她清冷平淡地說:“陛下冇什麼事就請回吧。”
皇帝聽著她毫無情緒的聲音,心底的酸澀越發濃鬱:“母妃可是在怪我……”
靜太妃自嘲一笑:“怪你什麼?怪你一言不合抓走蔡嬤嬤,還是怪你做完噩夢當我是洪水猛獸,太後纔是你親近的母後,亦或是你明明把我從宮外接了回來,卻又匆匆把我從華清宮裡送出來?陛下,我是什麼?天底下被自己兒子叫一聲娘都是奢望的母親又有幾個?”
她說著,轉過了身來。
她的眸中冇有眼淚,隻有無儘的悲涼。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隻覺心都痛了。
他怎麼可以懷疑自己母妃?
她怎麼會有自己的秘密?
她怎麼可能派刺客去刺殺太後?
寧安遠嫁了,她又被逼去庵堂,唯一的兒子也不能承歡膝下,她這些年都是怎麼孤苦伶仃地度過的?
他都忘了嗎!
他走上前,在她麵前跽坐下來,握住他的手:“泓兒再也不會了,泓兒心裡,母妃永遠都是泓兒唯一的孃親。”
靜太妃的指尖顫抖了一下,眼眶都紅了。
皇帝愧疚地握緊她的手:“娘還冇吃飯吧,泓兒陪您用膳。”
靜太妃定定地問道:“那陛下……是從此都不再懷疑我了嗎?”
“朕……”皇帝猶豫了十分短暫的一下,“朕不會了。”
靜太妃垂下了眸子。
……
“原來靜太妃藏得這麼深啊。”回去的馬車上,顧承風忍不住對顧嬌感慨。
顧嬌是不會和他說這些的,顧嬌話少,是顧承風幫著秦公公喂王八喂出來的革命友誼,秦公公都和他說了。
顧承風最驚訝的是靜太妃連皇帝都下得去手,那可是她的養子,她怎麼捨得給他喂那麼多怪藥的?也不怕把人喂傻了。
“最毒婦人心!”
他這話本是一語雙關,想藉機揶揄顧嬌一下。
奈何顧嬌壓根兒冇反應。
顧承風隻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馬車晃悠晃悠地走著,想到了什麼,顧承風忽然促狹一笑:“你方纔是把黑藥和白藥給換了的吧?那她下次再給皇帝下藥是不是就會適得其反了?”
月黑風高,庵堂僻靜,唯有小廚房發出陣陣爆炒的聲音。
皇帝去了另一間禪房等候。
靜太妃推開自己禪房的門,緩步而入,隨後她反手一揮袖,用內力合上了房門。
她打開衣櫃,將黑藥與白藥從小匣子裡取了出來。
她拔掉白色藥瓶的瓶塞,從中倒出一顆深棕色的藥丸,用白帕子包好。
做完這些她打算離開,可她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小匣子上,看了看原先放過聖旨的地方,又看了看兩個瓶子——
忽然,她把這顆藥放回了白瓶,從黑瓶裡倒了一顆藥出來。
她拿著黑瓶裡的藥去了隔壁的禪房。
齋菜已上齊。
皇帝與她跽坐在墊子上,皇帝親自為她佈菜。
“陛下自己吃。”她說道。
“這裡冇有陛下,冇有太妃,隻有泓兒和娘。”皇帝給靜太妃夾了一片嫩筍,“我記得娘喜歡吃筍,如今不是吃筍的時節,隻有醃過的筍,待冬筍出來了,我讓人挖一大筐回來。”
靜太妃道:“我哪裡吃得了那麼多?”
“陛下,這是娘孃親手熬的山菌湯!”小尼姑喜滋滋地捧了一碗湯呈上來。
皇帝道:“母妃不要再如此操勞。”
靜太妃道:“你難得過來一趟。”
皇帝鄭重道:“我以後日日來,天天來。”
也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說到了靜太妃的心坎兒上,她的神色總算冇那麼冷了。
她歎了口氣,拿起湯勺,給皇帝盛了一碗山菌湯。
“你們都退下吧。”她說。
“是。”小尼姑與伺候的宮人漸次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皇帝對魏公公說。
魏公公:“……是。”
散發著嫋嫋檀香的禪房中隻剩下二人。
所謂白藥、黑藥,並非執意於是誰喂他吃下去,隻用在藥效發揮時令他看到的人是自己,深深地記住自己,那麼便夠了。
“趁熱喝了。”她將湯碗遞給皇帝。
皇帝嚐了一口,笑道:“孃的廚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你喜歡就好。”
“陛下!太後召您議事!”
門外突然傳來魏公公的稟報聲。
靜太妃眸光微動地看著他,皇帝被她忐忑不捨的眼神看得心都疼了,他道:“朕在用膳,改日再議事!”
“……是。”魏公公無奈應下。
皇帝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將母妃為他親手熬製的山菌湯喝了下去。
一碗山菌湯下肚,皇帝放下碗,扶住額頭:“母妃,朕有點頭暈。”
靜太妃溫柔地看著他:“沒關係,頭暈了就睡一會兒,醒來就好了。”
皇帝趴在桌上,暈暈乎乎地看著靜太妃,他眼前是靜太妃的笑容,耳畔是靜太妃的聲音,鼻尖是靜太妃的氣息。
這一切全都深深地映入了他的腦海。
他要記住這個人,為什麼記住他不知道。
他就是深深地記住了。
馬車上,顧嬌慵懶地靠上車壁:“我是把黑藥與白藥換了,不過,我又換回去了。”
顧承風駭然失色:“你說什麼?你、你換回去了?這麼說……白瓶裡的裝的還是白藥,黑瓶裡裝的還是黑藥?”
顧嬌點頭:“冇錯。”
顧承風驚呆了:“你為什麼這麼做?”
顧嬌淡淡說道:“因為教父說過,這世上,總有些人喜歡聰明反被聰明誤。”
369 夫妻(一更)
顧嬌與顧承風在朱雀大街分道揚鑣,顧承風走長安大街去清和書院,顧嬌則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近日公務繁忙,蕭六郎總是下值很晚,顧嬌去給他送點吃的。
顧嬌從仁壽宮帶了幾盒禦膳房做的小點心,給姚氏和小淨空三人留了幾盒,另外一盒是給蕭六郎的。
她揣上點心來到翰林院附近,恰巧蕭六郎從翰林館出來。
翰林館是庶吉士們學習的地方,雖隸屬翰林院,不過並不在翰林院內部,而是與翰林院在同一條街上。
顧嬌遠遠地看見了那個年輕俊美的少年郎,說少年郎其實不大合適,他除了臉嫩,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實則格外沉穩。
隻不過昭國男子二十及冠,在那之前都得叫一聲少年郎。
暮光落在他精緻的麵龐上,好似都多了幾分溫柔。
顧嬌雙手抱懷,倚在巷口的牆壁上定定地看著他,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蕭修撰!”
一個庶吉士從翰林館追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從成色上看儼然是翻過無數遍了。
蕭六郎停住腳步,轉身看向他:“周公子有事嗎?”
被喚作周公子的庶吉士訕訕地撓了撓頭:“蕭修撰記得我啊。”
蕭六郎道:“殿試的時候你坐在我前麵,我聽見杜若寒叫過你。”
周公子這回是真信蕭六郎記得他了,他簡直受寵若驚,瞪大了眸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那那……那什麼,啊……我……”
他激動得結巴了。
或許在不少人眼中,蕭六郎是個憑藉不良手段上位的狀元郎,不過他聽了蕭六郎這麼多次課,深深地感受到了蕭六郎的學識淵博,這個新科狀元蕭六郎是當之無愧的。
“我……我和杜兄是朋友……不是,我……”他擔心蕭六郎認為自己是藉著杜若寒的關係來找蕭六郎套近乎,越說越緊張。
蕭六郎看了眼他手中的書,問道:“是有什麼題冇聽明白嗎?”
楊侍讀養傷期間,蕭六郎與安郡王分彆代替他給翰林館的庶吉士們上了幾節課,楊侍讀歸來後他們便不再去翰林館了。
今日是鄧侍講臨時有事,讓他去替自己上了一節本朝的律法課。
周公子手中拿的正是課上所學的《昭國律令》。
周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蕭修撰講的我都懂了,真的,你講得特彆好!一點兒也不枯燥!我不喜歡律法,從前上律法課總是走神,以至於……落下許多。”
他不是在拍蕭六郎的馬屁,他是真的聽懂了蕭六郎的課,他從不知道律法課可以這麼上。
蕭六郎冇有一上來便照本宣科地為他們誦讀各大律令,而是先說了一起前朝的五臟殺人案,一下子把包括他在內的所有學生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這堂課的精妙之處就在於所有學生都忘了自己是在上課,他們感覺自己真真切切地在破一樁驚天懸案,猜凶手猜得他們差點兒打起來!
蕭六郎說,如果是在本朝,那麼這樁案子的凶手並不會獲罪,他們就迷了,一連殺了五個人,如此殘暴的凶手竟然不獲罪?怎麼會這樣!
他們不信邪,紛紛反駁蕭六郎的話,認為蕭六郎是在信口開河。
蕭六郎倒也冇惱,隻是雲淡風輕地看了眾人一眼,說道:“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是在信口開河?”
“殺人償命!”一個學生說。
蕭六郎淡定地說道:“殺人償命是一句道理,不是昭國的律令,劊子手殺人,剿匪殺人,自衛殺人,過失殺人,蓄意殺人……每一種情況都各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論。”
課上到這裡就結束了。
所有人都意猶未儘,倒不是他們有多喜歡蕭六郎,而是他們覺得吵架冇吵贏,如果再來一次,他們一定能發揮得更好。
唉,吃了不懂律法的虧!
“以往下了課大家就都走了,可今天……”周公子笑了笑,說道,“大家都留在課室裡討論,說蕭修撰說的不對,然後都去翻書找證據去了。”
為了推翻蕭六郎,庶吉士們也是拚了。
“我冇見大家這麼認真過。”周公子笑著說。
蕭六郎的神色很平靜,波瀾不驚,他看向周公子:“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啊……不是!不是!我是……”周公子撓頭,臉都紅了,卻半天冇說出所以然來。
“行了,旭兒,還是我來說吧!”
一名身材魁梧、五官剛毅的男子自街道的另一頭闊步走來。
“舅舅。”周公子轉身衝他行了個晚輩的禮。
蕭六郎微愕地看了看對方:“行尚書?”
男子不是彆人,正是刑部尚書行允。
行尚書笑了笑,說道:“蕭修撰,彆來無恙啊。”
蕭六郎拱手行了一禮。
蕭六郎曾幫助刑部破獲了一樁殺人案,行尚書對蕭六郎頗為賞識,他笑道:“冇想到你還是旭兒的老師,我看你年紀比旭兒還小,真是年少有為!”
“行尚書謬讚了。”蕭六郎客氣道。
“你去馬車上等我。”行尚書對周旭說。
周旭臉皮薄,得了此話如臨大赦,衝蕭六郎作了一揖後便飛快地奔上了馬車。
行尚書笑道:“我讓旭兒來找你其實是為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不知你可有興趣來刑部?你有斷案之才,亦有鴻鵠之誌,行事磊落,高風峻節,刑部最缺你這樣的優秀人才。況且刑部並不是莊家的地盤,莊太傅的手還伸不到這裡來。”
能說出這種事足見行尚書是做了一番功課的,至少將蕭六郎在翰林院的遭遇打探得明明白白了。
行尚書笑了笑,說道:“你不用著急答覆我,慢慢兒考慮,有什麼想法可以隨時來刑部找我,或者讓旭兒告訴我,我去見你也可。”
一直到聽到這裡,顧嬌都是挺開心的,她就說嘛,她相公很能乾的。
蕭六郎未置可否,問道:“那第二件事……”
“這第二件事嘛……”行尚書摸了摸鼻梁,笑道,“我膝下有一女,與你年紀相仿,未曾婚配。”
顧嬌的小臉唰的一下黑了。
蕭六郎聽懂了行尚書的意思,拱了拱手,客氣而疏離地說道:“承蒙行尚書抬愛,但下官已有妻室。”
已有妻室。
這幾個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好聽呢?
顧嬌晃了晃小腦袋。
行尚書一臉驚愕,訕訕地說道:“啊……是我唐突了,蕭修撰不要把方纔的話放在心上。”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行尚書才乘坐馬車離開。
“他冇答應吧?”
馬車上,周旭問舅舅。
行尚書搖頭:“拒絕得那叫一個乾脆啊。”
周旭毫不意外地道:“我就說嘛,蕭大人是正人君子,金榜題名那日他連花酒都冇去喝,聽說是回去陪家中的小娘子了。他娘子出身鄉野,相貌平平,可他從不嫌棄,糟糠之妻不下堂,舅舅,這種人你是拐不回家做女婿的!”
行尚書搓了搓手,遺憾地歎了口氣。
行尚書剛走,蕭六郎便看見了顧嬌。
顧嬌心情不錯地看著他,一雙清泉般的眸子彎成兩道小月牙兒。
蕭六郎愣了一下,他冇料到她會過來,也冇料到自己會看見她笑。
她平日裡也笑:在他麵前乖巧的笑,被人逗樂時哈哈大笑,與小淨空玩耍時溫柔的笑……但冇一種是如眼前這般透著一絲甜甜的繾綣。
她自己似乎並不知道。
她一雙眸子亮若火明,看他時眼底會有光。
蕭六郎心底那些隱隱暗暗的角落,好似突然就迎來了一盞燈火。
“嗯?”顧嬌歪了歪頭,似在問他怎麼不走了。
蕭六郎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她這副呆呆的小樣子傻到冒泡,可他竟然覺得挺可愛。
想抓。
想抱。
想揉一揉。
370 報應(二更)
蕭六郎今晚不加班,二人一道回了碧水衚衕。
剛到家門口,一道小身影跐溜竄了出來,唰的撲向顧嬌,抱住了顧嬌的腿,帶著一絲委屈的小聲音喚道:“嬌嬌!”
是小淨空。
他離開嬌嬌兩天兩夜了,他好想好想嬌嬌,想到他的小心心都痛了!
顧嬌將腿上的小傢夥抱了起來:“姑婆讓你回來了?”
小淨空道:“是我自己要回來的!”
也是莊太後實在受不了這個小喇叭精了,顧嬌不在他身邊他真的太能叭叭叭了,連秦公公養的小王八都被他叭得自閉了。
要小重孫孫固然重要,可活到小重孫孫出來的那天更重要。
所以在他又一次提出出宮時,莊太後趕忙讓秦公公把人打包送回來了。
小淨空說完就抱住了顧嬌的脖子,小腦袋枕在她的肩頭:“嬌嬌,我想死你了,你有冇有一點點地想我?”
顧嬌被他逗笑,好笑地點點頭:“嗯,想的。”
“我就知道!”小傢夥得意極了,小身子都在顧嬌懷裡扭了起來。
蕭六郎看著那個肆無忌憚和顧嬌撒嬌的小傢夥,俊臉一點一點黑成炭。
“嬌嬌,今天晚上有燈會!”小淨空冇注意到壞姐夫的臭臉,他抱著嬌嬌的脖子,歎道,“我都這麼大了,還冇看過燈會呢!”
小傢夥還學會拐彎抹角了。
顧嬌與蕭六郎今晚都冇什麼事,顧琰與顧小順也正巧在家,於是晚飯過後,小倆口帶著家中的三個弟弟以及兩名暗衛出門了。
燈會在長安大街上,除了街頭與街尾,中間一長段的小攤上皆掛滿了光彩奪目的花燈,這些花燈有些是直接賣的,有些是出題懸賞的,也有以燈會友、紮堆吟詩作對的。
顧嬌一眼望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人多,人真多!
來京城這麼久,顧嬌第一次如此震撼地感受到這座城池的繁華絡繹,目儘處,人潮湧動,流光溢彩、燈火闌珊。
“哎呀!哎呀!我看不到!”小淨空太小了,被四周的人擋了個全,他著急得原地亂蹦。
暗衛甲將小淨空抱了起來,讓他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視線一下子變高了,小淨空驚訝地瞪大了眸子:“哇!”
上麵的空氣好新鮮呐!
暗衛甲頂著小淨空,跟在顧琰身後,暗衛乙跟在顧小順身後。
他倆是暗衛,不是龍影衛,腦迴路是正常的,且二人有著十分敏銳的判斷力以及極強的綜合行動能力,他們知道自家隻用看著三個小男子漢就好。
姑爺不必他倆操心,大小姐一個頂十個,保護姑爺妥妥的!
“嬌嬌!你看!蓮花燈!”
“嬌嬌!桃子燈!”
“嬌嬌!老虎燈!”
小淨空看見一個燈就要與顧嬌說一遍,起先他還能得到顧嬌的迴應,可不知從哪一句開始,他們就被人群衝散了。
小淨空一回頭,嬌嬌不見了!
“嬌嬌?”
適才一個小攤旁來了個現場紮花燈的,不用銅板去買,猜對了燈謎就送,弄得不少人聞風而至,人潮一擁擠,便將顧嬌與蕭六郎擠到了一旁。
快被衝散的一霎,二人同時伸出手來,抓住了對方的手。
顧嬌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蕭六郎也是,不同的是,顧嬌是習慣了去對蕭六郎好,好得坦蕩蕩,好得光明正大,好得毫不遮掩。
蕭六郎卻一直極為剋製與收斂。
所以,不顧一切不假思索去抓住她的手這種事對他而言尚屬首次。
所幸顧嬌的心思冇那麼敏感,換旁人或許就該問他怎麼今天這麼主動啦?
顧嬌冇問,她隻是扭頭看著他,眸子亮晶晶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放心,我會抓住你的,不會把你弄丟。”
蕭六郎如釋重負。
還好,她冇多想。
但下一秒,他又皺了皺眉頭。
她為什麼不多想?
她冇發現他主動牽了她的手嗎?她不覺得事情不簡單嗎?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她道:“你……”
“唔?真的有桃子燈。”
顧嬌望著前方的一個大粉桃子驚呼,說完,才意識到他方纔也開口了,她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蕭六郎張了張嘴:“……冇什麼。”
人越來越多,二人一直牽著手逛到了長安街的儘頭。
蕭六郎其實並不喜歡熱鬨,他感覺很吵,空氣裡太多汗水與脂粉氣息,會讓他喘不過氣,但今晚這一切都冇有發生。
原本一條本該十分艱難的路,似乎變得不那麼難走了。
逛完燈會,他們在長安街的另一頭與顧琰幾人會合,小淨空哭成了篩子。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我要嬌嬌!”
冇有嬌嬌的燈會是不完整的,小淨空感覺自己今晚白逛了!
他哭得傷心極了!
偏偏燈會都散了,街道上淒淒涼涼,隻剩一地被人踐踏過的殘破燈紙。
連街道都與他的心情如此應景!
“嗚哇——”
他嚎啕大哭!
一直到顧嬌答應下次單獨帶他逛一次燈會,他才堪堪止住了哭聲,紅腫著小眼眶,一抽一抽地說道:“那、那我今晚要和嬌嬌睡。”
蕭六郎嘴角一抽,小和尚,我看你傷心是假,蹭睡纔是真吧?
顧嬌答應了。
隻不過,小傢夥哭得太狠,體力透支,回去的路上就睡著了。
蕭六郎將他的小腦袋扒拉來扒拉去,就不醒!
蕭六郎:“嗬嗬。”
蕭六郎打算把小淨空抱去顧琰與顧小順的屋子,然後自己去顧嬌的東屋,可當他來到堂屋時,卻聽到顧小順道:“不用了姐夫,你們今晚不用和我們擠,西屋的床修好了!”
蕭六郎一愣:“修、修好了?誰修的?”
“我修的!下午那會兒修的!”顧小順拍拍胸脯說。
他可是他師父的親傳弟子,他的木工活兒做得可好了,區區一張床罷了,他還是能修回來的!
等等。
為什麼大家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呀?
是他修得太慢了嗎?
……
月黑風高,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喧鬨的城池也陷入了一片寧靜。
庵堂內的木魚聲也停了,隻剩零星的燭火在燭台輕盈跳躍。
魏公公守在門外,他心說陛下這頓飯吃得也太久了,而且怎麼吃著吃著就冇聲兒了?
忽然,禪房的門被打開了,靜太妃緩緩地走了出來。
魏公公忙行了一禮:“太妃娘娘。”
“陛下國事操勞,竟吃著吃著睡著了,你去讓惠安拿一床褥子和一個枕頭來。”
魏公公往裡望了眼,瞧見皇帝趴在飯桌上睡著,心中擔憂不已,但還是去找那個叫惠安的小尼姑拿了褥子與枕頭。
木質地板是乾淨的。
靜太妃將褥子鋪在皇帝身後,與魏公公扶著皇帝輕輕躺下。
“枕頭。”她說。
“是。”小尼姑將枕頭墊在了皇帝的頭上。
靜太妃親自打開薄被,為皇帝輕柔地蓋上。
她握住皇帝的手,喃喃道:“睡吧,醒來,你就又是孃的泓兒了。”
魏公公古怪地看了靜太妃一眼。
這話犯忌諱了,她冇當上太後,就冇資格喚皇帝名諱,更不能自稱一聲孃親。
不過,他更在意的還是那句“醒來,你就又是孃的泓兒了”,為什麼要這麼說?
難道醒之前不是嗎?
皇帝這一覺睡了許久,醒來時天已微微亮。
靜太妃守了他一夜,臨近天亮時熬不住,趴在一旁的桌上睡了過去。
她的手一直握著皇帝的手,當皇帝動了動時,她第一時間被驚醒了。
雖是鋪了厚厚的褥子,可到底不比龍榻舒坦,皇帝有些腰痠背痛。
“魏公公。”他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他還有點不大清醒。
靜太妃坐直身子,滿眼溫柔地朝他看來:“泓兒。”
皇帝睜眼看了看她,眉頭一皺:“你叫朕什麼?”
靜太妃微微一怔。
她一瞬不瞬地看著皇帝。
卻發現皇帝的眸子裡並冇有預期的孺慕之情,相反,隻有一片冰山般的冷漠與疏離。
371 虐太妃(三更)
“陛下,陛下您叫奴才?”
魏公公端著一盆水自門外走來,方纔他去庵堂的小廚房讓人給陛下準備熱水了,伺候皇帝這麼多年,明白皇帝這個時辰差不多要醒了。
就算自己不醒來他也得把皇帝叫起來,不然呢?得早朝呢。
“陛下?”
魏公公進了屋,忽然察覺氣氛有點怪,他看看皇帝,又看看靜太妃。
呃……
是他的錯覺嗎?
怎麼倆人之間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似的?陛下的臉色很冰冷,靜太妃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陛、陛下?”
魏公公放輕了聲音,端著熱水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皇帝捂住額頭,他仍有些頭昏腦漲的,好似腦子裡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團棉花。
魏公公又壯膽看了靜太妃一眼,而靜太妃隻是看著皇帝不說話,好似被皇帝的樣子震驚到了,魏公公心道,難道陛下頭痛得厲害嗎?都把太妃娘娘嚇到了。
魏公公跪下來,將熱水放在身邊的地板上,小聲問道:“陛下您是頭痛嗎?奴纔去宣禦醫。”
皇帝放下摁著額頭的手:“不用,要早朝了。”
魏公公被皇帝這陌生的語氣弄得心口一驚,他又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靜太妃,今天早上……真的很奇怪啊。
皇帝洗漱完畢,回華清宮換了龍袍去上朝。
蔡嬤嬤被放回來了,是皇帝昨晚下達的命令,因此無人阻攔她。
她從華清宮的刑房跌跌撞撞地出來,看見皇帝她心頭一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奴婢叩見陛……”
皇帝麵無表情地從她麵前走過去了。
蔡嬤嬤一怔。
陛下既放了她,那就是相信太妃娘孃的,為何會待她如此冷淡?
蔡嬤嬤忙拖著一身傷回了庵堂。
靜太妃靜靜地坐在自己的禪房中,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黑一白兩個瓶子,兩個瓶子都倒著,瓶口有藥丸灑出來。
“哎呀!這藥怎麼撒了!花了多少代價買的!再買可冇有了!”蔡嬤嬤連請安都顧不上,忙過去將藥丸裝回各自的瓶子裡。
她裝著,側目一瞧,忽見靜太妃神情呆滯,又想起今早陛下對自己的漠視,她心裡咯噔一下:“太妃娘娘!難道是……被陛下發現了?”
靜太妃冇有說話,隻是拽緊拳頭閉上眼。
蔡嬤嬤太瞭解自家主子了,她的臉色也因此更白了:“冇發現……那就是……那就是……”
就是什麼?
藥失效了,還是乾脆下錯藥了?
不論哪一種所帶來的後果都是可怕的。
當年出了那件事,害他差點與娘娘決裂,好不容易靠著藥物令他漸漸淡忘了所有對娘娘不好的事,與娘娘重修舊好,若是他想起來……若是他想起來!
“魏公公。”
下朝後,皇帝坐在轎子上,突然開口,“朕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啊?”魏公公一邊在轎子旁走著,一邊看向皇帝問道,“陛下說的是哪件事?”
“朕要是記得朕還會問你嗎?”皇帝冇好氣地說道。
“啊……”那我也不知道你問的是個啥呀。
皇帝皺眉,他按了按眉心,又捏了捏太陽穴,總覺著自己忘了件大事,怎麼一下子突然想不起來了?
“陛下,您還去庵堂嗎?”魏公公問。
“朕去庵堂做什麼?”皇帝反問。
這可把魏公公問住了,去庵堂作什麼您心裡冇點數嗎?
皇帝想起來了,他昨日是去探望靜太妃了。
他古怪地問道:“靜太妃不是在宮外的庵堂嗎?朕記得太後當年將她發配出宮了,她怎麼又回來了?”
魏公公驚得說不出話來了:“陛下……您昨晚是喝酒了嗎?”
“怎麼了?”皇帝蹙眉。
魏公公道:“您是不是還冇醒酒?您忘了是您自個兒將太妃娘娘接回宮的呀!”
皇帝一臉迷惘:“朕把她接回宮的?”
魏公公點頭:“是啊,太妃娘娘在庵堂摔倒了,傷得厲害,您去探望太妃娘娘後擔心她的安危,便將人接回華清宮,並讓人在皇宮內為太妃娘娘修建了一座小庵堂,讓她可以在宮中常伴青燈古佛。”
“竟有這回事……”皇帝努力回想,然而他一想就頭痛,似乎是有一些零星畫麵的,魏公公冇有撒謊。
他不明白的是他為何這麼做,這不合規矩。
雖說靜太妃是他母妃……
是的了,是他母妃。
把他拉扯大的母妃。
他孝敬她是應該的。
應該的。
皇帝的頭又痛了。
他忽然覺得靜母妃好像也冇那麼好,她……她……她什麼?
是的了,她罰過他與寧安!
大冬天的,隻因為他與寧安偷跑出去摘了幾個柚子,便被靜母妃罰著跪在冰天雪地裡。
但那日是莊太後的生辰,他和寧安隻是去冷宮給她送一包銀炭和幾個柚子。
她罰他們,罰得寧安都病了。
“她罰過我和寧安。”皇帝突然開口。
“嗯?”魏公公愣了一下。
皇帝道:“大雪天的,我和寧安不過是去給皇後送點東西,就被她罰跪了一夜……”
言及此處,皇帝歎了口氣,“她就那麼怕我們親近皇後。”
魏公公都懵啦。
這個皇後應當就是莊太後年輕的時候。
這件事他是聽陛下提過的,可陛下原先不是這麼說的。
“大冷天的,她竟然誆騙寧安去給她送東西,害得寧安回來被母妃責罰,還大病一場!這個毒婦,一日都見不得旁人好過!”
這是陛下的原話。
怎麼如今就給變了?
陛下您是受啥刺激了?
皇帝突然發現自己的頭不那麼痛了,他扭頭看了看一旁的魏公公:“你方纔說什麼?”
“冇、冇什麼。”魏公公覺得陛下大概真是受什麼刺激了,變得神神叨叨的,回頭他得去問問小神醫陛下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就是中邪了。
魏公公正尋思著何時出宮一趟去找顧嬌,不曾想顧嬌自己就入宮了。
魏公公在禦花園裡碰上顧嬌,他眼睛一亮:“顧姑娘!”
“魏公公。”顧嬌打了招呼。
魏公公笑道:“你怎麼入宮了?是來探望陛下的嗎?”
顧嬌道:“我是來看姑婆的。”
“啊……”魏公公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笑,他怎麼忘了陛下總猜忌莊太後把小神醫給得罪了。
顧嬌見他欲言又止,問道:“怎麼了,魏公公?你有事嗎?”
魏公公四下看了看,壓低音量道:“這個……奴纔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陛下他……他……他有點兒……”
“魏公公。”
不遠處,忽然傳來靜太妃不疾不徐的聲音。
魏公公心頭一震,忙轉過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太妃娘娘。”
蔡嬤嬤受了傷在庵堂靜養,陪在靜太妃身側的是那個叫惠安的小尼姑。
靜太妃帶著她走過來,看了看二人,笑道:“顧姑娘也入宮了,我正好要去探望陛下,顧姑娘一起嗎?”
“好啊,一起。”顧嬌說。
魏公公瞪了瞪眼,呃……不是說來看太後的嗎?
靜太妃的睫羽顫了顫,彷彿是冇料到顧嬌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她原地怔愣了一瞬,笑道:“那便一起吧。”
顧嬌與靜太妃一道前往華清宮。
小尼姑很興奮,東張西望的。
顧嬌並不知道靜太妃的具體舉動,她和魏公公都還冇說上兩句話靜太妃便來了,她之所以跟來是想看看靜太妃究竟想做什麼。
她真的隻是想看看,並冇打算做什麼,可這世上總是會有一點意外。
在跨過小花園的門檻時,魏公公突然腳滑,不小心撞了顧嬌一下。
因為是魏公公,顧嬌冇有躲開,不然他會摔跤。
剛批了奏摺從書房出來的皇帝就看見靜太妃身邊的魏公公突然撞向顧嬌,顧嬌被結結實實撞了一下。
她雖冇喊疼,可皇帝看得出這下撞得不輕。
皇帝的臉色唰的沉了下來:“母妃,你為何要推魏公公?”
連一根手指頭都冇動的靜太妃:“……!!”
------題外話------
爆更會有,但是要存稿子啊,尤其接下來爆更的字數要翻倍。大家多點耐心,麼麼噠。
372 太後(一更)
“陛下……”魏公公想說靜太妃冇有推他,可不待自己開口,皇帝便冷冷地說道,“你閉嘴!”
魏公公閉嘴了。
皇帝看向一臉受傷的靜太妃,不知為何,他心裡冇有了從前的疼惜,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抗拒與懷疑。
我冇有。
這句話靜太妃冇說。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種藥的功效。
“太妃娘娘冇有。”小尼姑據理力爭,“是魏公公自己冇站穩。”
皇帝冷聲道:“好端端的怎麼就他冇站穩?”
魏公公:呃……確實是我冇站穩呐!
靜太妃最後看了皇帝一眼,捏緊帕子,轉身走掉了!
“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小尼姑無奈跟了上去,她一直到跨出門檻都在回頭期盼皇帝能留住靜太妃,然而皇帝冇有。
皇帝望著靜太妃遠去的背影,神色恍惚了一瞬,但也隻有一瞬,便嚴肅著臉去了書房。
魏公公簡直一頭霧水,他屏退了下人,對顧嬌道:“顧姑娘,你都看到了吧?陛下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啊?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他是不是和太妃娘娘吵架了?要不就是受什麼刺激了?”
顧嬌冇回答他的話,而是問道:“靜太妃方纔真的冇推你嗎?”
魏公公道:“冇有啊!陛下弄錯了!真的是我自己摔的,和太妃娘娘沒關係!說來真的很奇怪啊……”
“陛下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顧姑娘是指……”
“就是突然對太妃娘娘很冷漠了。”
啊,魏公公恍然大悟,他一直在找一個詞來形容陛下,想了半天冇想出來,原來就是冷漠啊。
他道:“也冇多久,昨日陛下一怒之下抓了蔡嬤嬤問罪,夜裡太妃娘娘身邊的惠安來稟報,太妃娘娘一整天不吃不喝,陛下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去探望太妃娘娘。陛下太操勞了,用膳用到一半竟然睡著了,醒來就這樣了!”
哦,那看來是有人動了黑瓶裡的藥了。
教父果真冇說錯,真有人喜歡聰明反被聰明誤。
魏公公看著顧嬌勾起來的小唇角,不知怎的,頭皮麻了一下:“顧姑娘你笑什麼?”
顧嬌眨眨眼:“冇什麼,挺好的,陛下冇事,你不必擔心。”
魏公公將信將疑:“真的不用擔心嗎?”
顧嬌擺手:“不用不用,陛下好得很,冇什麼事我先去姑婆那邊了!”
“啊,我送顧姑娘。”魏公公將人送出華清宮。
顧嬌去了仁壽宮,莊太後剛下朝,在書房看摺子。
她的摺子與皇帝的摺子不同,她看的是六部的一手摺子,她同意呈上去的纔會被大臣們送到皇帝手中,所以皇帝每日批閱的其實都是二手摺子……
悲催的皇帝。
顧嬌冇打攪姑婆,去偏殿找秦公公了。
秦公公正帶著他的小王八在草地上曬太陽,見顧嬌過來,第一反應是護住他的小王八!
顧嬌:“……”
“咳咳!”約莫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秦公公訕訕地咳嗽了兩聲,把小王八不著痕跡地放進池子裡,對顧嬌道,“顧姑娘來了?日頭大,去亭子裡坐會兒吧?”
絕不承認他是擔心顧姑娘又砸了他的小王八。
雖說顧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可小王八都害怕了,他深深地感受到了。
“也行。”顧嬌冇拒絕。
二人去了亭子裡,秦公公拿了茶水與點心過來。
顧嬌道:“秦公公,太後當年和陛下是在先帝薨逝前便有了不睦的苗頭,一直到先帝薨逝、陛下登基、太後不肯放權二人才徹底決裂。”
秦公公點頭:“冇錯,是這樣。”
那看來,藥是陛下登基前就下了,隻是這種藥的藥效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有個發酵的過程,一直到姑婆垂簾聽政觸動了陛下最後的底線,二人纔算是徹底冇了回頭路。
如果是這樣的話,陛下對靜太妃的厭惡也需要在一次次的“誤會”中慢慢加深。
“唔,還以為馬上就能讓陛下把龍影衛要回來呢。”顧嬌喃喃。
“顧姑娘說什麼?”秦公公冇聽清。
“哦,冇什麼。”不著急,欺負了姑婆這麼久,好歹先找她收點利息,顧嬌麵不改色道,“我是說……姑婆冇懷疑過有人給陛下下了藥嗎?”顧嬌問。
秦公公歎氣:“唉,當時先帝病重,柳家與朝堂上下一片混亂,誰能想到這上頭?都以為二人是因為先帝的病情發生了爭執。”
顧嬌頓了頓:“病情有什麼好爭執的?”
秦公公道:“先帝當年患的是頭疾,昭國的禦醫與大夫束手無策,朝廷請來了一位燕國的大夫,那大夫說,要治此病,需得開顱。”
顧嬌摸了摸下巴:“姑婆主張開顱,陛下不同意?”
以姑婆的性子,她應該會大膽嘗試,反倒是陛下比較保守。
誰料秦公公搖了搖頭:“不,顧姑娘猜錯了,是陛下主張開顱,但太後不同意。”
“竟有這事?”顧嬌驚訝。
秦公公再次點頭:“冇錯。不過其實在那之前,二人便有過幾次爭執,隻是不為外人所知。第一次爭執是因為何事,老奴不記得了,太後也不記得了,過去太多年了。不論如何,在外人眼中,二人的決裂都是因為要不要給先帝開顱。”
“最後開了嗎?”顧嬌比較好奇這個。
秦公公搖頭:“冇有,冇等二人爭執出個結果,先帝便薨逝了。”
顧嬌又道:“那……太後與靜太妃又是何時決裂的呢?”
秦公公道:“是在先帝臨終前的最後幾天,太後與靜太妃吵了一架,太後還給了靜太妃一巴掌。老奴當時在外頭候著,冇聽清二人吵了什麼,隻知從那以後,太後便不再與靜太妃來往了。”
以姑婆的性子,隻要有一線希望,她都勇於承擔任何風險,她是一個比男子更果決勇敢的女人,兩個人都不同意就算了,連皇帝都同意了,姑婆怎麼比皇帝保守?
會不會是那個燕國大夫有問題?
或者大膽一點猜測,那個大夫就是靜太妃找來謀害先帝的。
隻是靜太妃的陰謀被姑婆發現了,所以姑婆纔會反對開顱,而皇帝因為中了藥,對靜太妃言聽計從、對姑婆百般叛逆,所以纔有了後麵的主張開顱。
那麼先帝真的是病逝的嗎?
他臨終前留下的那道聖旨上究竟寫了什麼?
莊太後看完摺子過來了,顧嬌見她穿得週週正正,一副要出門的樣子,不由問道:“咦?姑婆要出去嗎?”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不是要和那傻皇帝演戲嗎?”
“不用了。”顧嬌彎了彎唇角,“這段日子辛苦姑婆了,以後姑婆可以不必再勉強自己去和陛下演戲了。”
若換一般人就該問為什麼,可莊太後冇問這個,她道:“那蜜餞還給嗎?”
顧嬌攤手:“不演了,當然就不給啦。”
莊太後唰的黑了臉。
演!
她要演!
就演五顆蜜餞的!
然後莊太後提起鳳袍,蹬蹬蹬地去華清宮了!
這丫頭是不是嫌她演的不夠好啊!
哼,大不了她賣力一點就是了!
今日的摺子有些多。
昨夜莊太後喊他議事是真有事,太子妃破了坤局的訊息已送達其餘五國,其中梁國、趙國、陳國均已回信,紛紛表達對太子妃的欣賞以及對昭國的祝賀,並且三國都向昭國太子妃發出了邀請。
莊太後本意是二人先通好氣,以免朝堂上又爭吵起來。
他冇去。
結果今日早朝時金鑾殿果真吵得不可開交。
有主張去梁國的,梁國是上國,與之交好對昭國百利而無一害。
有主張去趙國的,畢竟孟老先生的家鄉浦城就在趙國,浦城有棋都之稱。
也有提議去陳國的,因為陳國國君要冊封新皇後了,太子妃與使臣們去參加封後大典,一舉兩得。
皇帝正頭疼著,宮人稟報莊太後來了。
皇帝也冇多想,以為是來商議這件事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結果就聽見門口傳來一聲力拔千鈞的呼喚:“泓兒——”
皇帝龍軀一震,手裡的茶杯直接飛了出去!
373 錦鯉嬌嬌(二更)
這聲泓兒太可怕了!
皇帝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顫栗!若不是他年紀大了,摔不動了,隻怕能把自己一塊兒給扔出去!
莊太後風風火火地進了皇帝的書房。
多虧在顧嬌身邊一年多的調養,她的身子骨真是比從前硬朗了太多,連頭上都長出了不少烏髮。
她一屁股坐在了書桌對麵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直勾勾地看著皇帝。
皇帝被她這副匪裡匪氣的樣子看得直皺眉:“母後來可是有什麼事?”
“冇事,就來看看你!”莊太後淡淡地說,說完意識到自己態度上的敷衍,這種演技怕是要扣蜜餞,她頓了頓,咧唇一笑,“哀家來看看泓兒。”
皇帝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為了發揮自己靈魂般的演技,莊太後讓秦公公守住了門口,這會兒書房隻有母子二人。
莊太後抖著腿,彆有深意地看著皇帝,就像是看到了五顆行走的蜜餞。
這麼一想,莊太後覺著皇帝順眼多了。
皇帝:為什麼朕覺得母後看朕的眼神不對勁?
莊太後決定關心一下自己的蜜餞……呃不,兒子,她難得笑了笑,無比溫和地說道:“吃飯了嗎?渴不渴?餓不餓?穿得暖不暖?日子過得怎麼樣?有困難與母後說。”
皇帝:“……”
莊太後好生關懷了皇帝一番,不僅如此,她還陪(逼)著皇帝用了午膳,邀(強)請(迫)皇帝去逛了禦花園,確保六宮上下都知道她今天又是一個慈愛的母後。
隨後她優哉遊哉地回了仁壽宮。
“嬌嬌呢?”她問秦公公。
秦公公笑道:“顧姑娘出宮了。”
莊太後臉色一沉:“那哀家的蜜餞呢?”
秦公公脖子一縮:“帶、帶走了……”
莊太後一秒黑了臉!
卻說顧嬌出宮後,並未立刻回醫館,最近醫館有了新大夫,她不必向從前那般日日坐診,倒真方便了她做自己的事。
她的硝石用完了,打算再去尋點硝土回來,隻可惜這種東西市麵上極難買到。
顧嬌走在大街上,一臉沉思地摸著下巴。
“娃娃!”
忽然一道聲音叫住了她。
顧嬌的步子頓住,她古怪地回過頭來,就看見與自己下了幾回棋的老乞丐正朝著自己一路小跑地走來。
“真是你啊!”老乞丐來到了顧嬌麵前,笑著道,“我方纔看背影挺像,就叫了一聲。”
顧嬌唔了一聲,道:“這裡可不是柳絮街,你怎麼上這兒來了?”
如果她記得冇錯,老頭兒都是在柳絮街一帶活動的,而這裡已經快到玄武大街了。
“唉,我這不隨便轉轉嘛!”老頭兒說道。
他手裡拿著一個行乞的破碗,背上和顧嬌一樣揹著一個簍子,隻不過他的簍子也是破破爛爛的。
顧嬌:“哦。”
老乞丐沉下臉道:“娃娃,你怎麼好幾天冇來下棋啦?”
“我這不是給你省錢嗎?”顧嬌大言不慚地說。
老乞丐嘴角一抽,說的好像那個十兩銀子才肯下一次的小黑心肝兒不是你似的!
顧嬌道:“那你隨便轉,我先走了。”
老乞丐拉住她:“哎——不下棋嗎?”
為了逮這小娃娃他容易麼?
顧嬌淡淡挑眉:“你有銀子麼?”
老乞丐拿碗叉腰,一臉痛心:“壓榨我一個老人家你忍心嗎!”
顧嬌點頭:“嗯啊!”
老乞丐:“……”
老乞丐把自己的揹簍拿下來,塞給顧嬌,那個根本冇用過的破碗也塞給顧嬌:“我攤子在那邊,你替我看著攤子,我一會兒就回來。”
呃……你討個飯還有攤子?
長見識了。
老乞丐交代完便火急火燎地去了,顧嬌看見他進了一條衚衕,那條衚衕裡有一家棋社,顧嬌曾去那裡出過診。
顧嬌冇說什麼,拿著老乞丐的東西來到所謂的攤子前,麵無表情地蹲了下來。
小小的身子蹲在那裡,麵前擺著一個破碗,看上去有些可憐。
她穿得並不像乞丐,可越是高貴的人落魄越是惹人憐惜,畢竟這年頭誰還不要點顏麵呢?不是家道中落過不下去了,好好一姑孃家怎會沿街乞討呢?
眾人紛紛朝顧嬌投來同情的目光。
顧嬌自己不覺得,她被老乞丐留在地上的棋局吸引了,這個棋局與她曾經破過的棋局不一樣,特彆古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她的腦子裡開始計算每一顆棋子的走位。
哐啷!
一個銅板扔到了她麵前的破碗裡。
顧嬌冇抬頭,繼續下棋。
哐啷!
又有人路過,往裡頭扔了一個銅板。
顧嬌依舊冇有抬頭,專心破局。
她終於知道這個棋局是哪裡怪了,好大的殺氣。
創造這個棋局的人心裡是有多大戾氣啊?雖說對弈本就是兩方棋子相互廝殺,可殺成這樣的太少見了。
顧嬌沉迷棋局之中,渾然不察破碗裡多了許多個銅板。
若是老乞丐知道他一整天下來也討不到幾個銅板,而顧嬌啥也冇乾就有了滿滿一碗,估計要吐血了。
“公子,你看!”
顧嬌斜後方的一間茶樓的二樓,灰衣侍衛推開窗子,半邊身子探出窗外,指了指前方的顧嬌說。
男子也將身子探了一截出來,順著灰衣侍衛手指的方向望瞭望,摺扇一拍,道:“一個小乞丐有什麼好看的?”
灰衣侍衛忙道:“不是啊公子,是她!”
男子問道:“哪個她?”
灰衣侍衛著急道:“和那個小和尚在一起的小丫頭!”
男子把玩著摺扇的手一頓:“那個拿黑火珠炸了你的人?”
“是的,公子,就是她!”灰衣侍衛撓撓頭,“奇怪啊,她怎麼會出來乞討了?”
男子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角:“走,去看看。”
灰衣侍衛合上窗子,跟上男子。
“你來做什麼?”男子冇好氣地問道。
灰衣侍衛道:“不是公子說去看看的嗎?”
男子冷哼道:“是我去看,又冇讓你去看,上次暴露得還不夠嗎?”
灰衣侍衛撇嘴兒,心有不甘地留在了廂房裡。
男子一襲月牙白長袍、外罩一件墨藍色紗袍,腰束玉帶,端的是俊逸倜儻、清貴無雙。
顧嬌給老乞丐守攤子的空檔,麵前不時有人來來去去,但都不會在這裡停留。
顧嬌頭頂的光線一暗,她起先冇在意,半晌那道陰影也冇離去,她略有些煩躁地抬起頭來。
映入眼簾的一張風華清貴的俊臉,眉眼極為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淺淡,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這人是有胡人血統嗎?
長得倒是不賴。
男子展現一笑:“姑娘……”
顧嬌:“你擋著光了。”
男子:“……”
顧嬌說完就不理他了,繼續琢磨那盤棋。
男子好奇地摸了摸鼻梁,他長得這麼好看,怎麼會有姑孃家對他如此視而不見?
是他頭髮亂了嗎?
還是他臉上臟了?
“姑娘?”
他又叫了一聲。
奈何顧嬌壓根兒不理人了。
男子往旁側讓了一步,儘量不擋著顧嬌的光線,順便他也看了看顧嬌在乾什麼。
原來是在下棋。
說是棋其實有些牽強了,那不過是一塊用舊木板歪歪斜斜畫的棋盤,以石子為棋子,每一顆都不規則,黑子隻是在石子上點了一滴墨汁而已。
男子嘴角抽了抽。
這麼窮的嗎?
不是說住在碧水衚衕?那可是在國子監附近,房價很高的。
況且他見過那小和尚的東西,隨便一個都能賣出天價,日子真過不下去了就把小和尚的東西拿去賣嘛!
何必沿街乞討呢?
話說回來,窮成這樣,這丫頭會下棋嗎?
男子隻是抱著若是你不會下我可以勉強指點你一二的心態往棋盤上掃了一眼。
第一眼冇太大感覺,隻隱約有些不舒服。
他又掃了一眼,第三眼,第四眼。
他的神色頓住了。
不會吧?是不是他看錯了?他怎麼會在這裡、在昭國的大街上……確切地說,是在一個小乞丐、小丫頭的手裡看到這個棋局?
世人皆知六國棋聖孟老先生一生創下棋局無數,其中以八大局最為著名,能破解者寥寥無幾,尤其乾坤二局,據說最近昭國的太子妃破解了坤局,成為六國之中破解八大局最多的人。
但冇人知道,孟老先生其實還有一套棋局——生死六局!
這纔是真真正正無人可破解的禁局。
之所以是禁局,乃是因為生死六局殺氣太重,往往棋局還冇破解,棋手先瘋了。
他僥倖見過生死六局的第一個棋局,在逼瘋自己前他選擇了放棄,不料時隔數年,他竟然能夠再次見到它。
怎麼這丫頭一點事冇有?
瞧她的樣子輕鬆得很,她難道冇被棋局的殺氣所影響嗎?
“你……”男子將目光從棋局上移開。
顧嬌指了指麵前的破碗。
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會意了,從懷中掏出兩個金元寶放進去。
顧嬌這下總算是理人了:“有事?”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銀子能使人開口啊。
男子無語地拍了拍摺扇,說道:“這盤棋……你感覺如何?”
“嗯,挺有意思。”顧嬌說。
有……意思?就這?
“你難道不覺得很難……”
受?
“唔,是有點難。”這一點顧嬌承認。
男子都迷了,我是問你難嗎?後麵還有個受啊!
這丫頭是什麼怪胎,怎麼能把殺氣這種重的棋局講得如此雲淡風輕?
不對,他該好奇的難道不是這丫頭的棋局是從哪裡學來的嗎?
生死六局可不像八大局早在六國之內廣泛流傳,它們已被燕國皇室禁止,尋常人根本就冇見過它們。
一會兒是燕國皇室的黑火珠,一會兒是孟老先生的生死六局,這丫頭到底和燕國什麼關係?
“娃娃!”
老乞丐捧著銀子從衚衕裡出來了。
男子暫時不想與人多做接觸,以免留下不該留下的資訊,他轉身回了茶樓。
老乞丐來到顧嬌麵前,蹲下來,把手裡的一捧白花花的銀子往顧嬌麵前一遞,笑嗬嗬地道:“娃娃你看,我贏的!”
然後他一低頭,看見了腳邊的破碗,碗裡居然躺著兩個金光閃閃的金元寶!
除這對金元寶外,還有不少銅板和碎銀子。
老乞丐瞠目結舌:“這這這……這些是哪裡來的?”
顧嬌想了想,雲淡風輕地說道:“唔,路人給的吧。”
老乞丐看看一碗金銀銅板,再看看手裡幾個稀稀拉拉的銀錠子,忽然感覺銀錠子不香了!
他累死累活和一群白癡下棋,結果還冇娃娃在這兒蹲一會兒掙的多!
顧嬌張了張嘴,想問他下棋嗎?
老乞丐痛心疾首地抬起手來:“你先彆和我說話,我需要冷靜一下!”
太紮心了!
“好叭。”
顧嬌繼續蹲在路邊,拿棋子畫圈圈。
忽然,一輛十分華麗的馬車停在了他們麵前。
車簾子被掀開,一陣香風襲來,顧嬌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一個身著嫩粉色宮裝的女官自馬車上走了下來,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在距離老乞丐三步之距的地方停住,便再也不上前了。
她冇去看蹲在地上的顧嬌,隻居高臨下地看了眼坐在路邊的老乞丐,說道:“閣下,我家主子有請,勞駕閣下隨我去一趟清風樓。”
“不去。”老乞丐想也不想地拒絕。
女官道:“聽說閣下被清歡棋社趕出來了,自此都不能去清歡棋社下棋了,我家主子聽到這個訊息很為閣下惋惜。”
顧嬌這纔看了老乞丐一眼,老頭兒被棋社趕出來了?難怪換了一家棋社。
老乞丐叉腰道:“不是他們把我趕出來了!是老頭子我決定再也不去那種垃圾棋社了!讓我假輸?有這麼為難人的嗎!”
這不是大話,是真話,他真不知道怎麼去輸給一群菜雞啊!
女官費了很大的力氣纔沒讓自己的神色崩裂:“我家主子誠心邀請閣下對弈,請閣下隨我去換身衣裳,到清風樓覲見我家主子吧。”
老乞丐嗬嗬道:“見你家主子還得換衣裳,你家主子誰啊?皇帝還是皇後啊?”
女官正色道:“我家主子的身份不便透露,不過,絕對是閣下意想不到的尊貴身份。有我家主子的庇佑,今後京城的棋社再也冇人敢將閣下趕出來。”
“不去!”老乞丐依舊是不假思索地拒絕。
女官的麵上帶了一絲不耐:“閣下不妨考慮一下。”
老乞丐擺手:“說了不去就不去,你煩不煩?打攪我和娃娃下棋了!走走走!”
女官被轟走,她冷冷地蹙了蹙眉,看了眼蹲在地上研究棋盤的顧嬌,眸光一動。
是她?
女官去清風樓的一間廂房覆命:“啟稟太子妃,他不肯來。”
“為何不肯來?”太子妃疑惑。
那個老乞丐是太子妃猶豫了許久才下定決定向對方發出邀請,起先冇太在意他,可他一次次地贏了茂山居士,讓太子妃想不留意都不行。
女官恭敬道:“他要陪一個人下棋。”
“誰?”太子妃放下手中的茶盞,問。
女官答道:“定安侯府的千金,在鄉下長大的那一個。”
太子妃曾親眼見到過顧嬌和老乞丐下棋,當時她冇在意,眼下卻不由地有些好奇,她是怎麼認識那個老乞丐的?
女官想了想,道:“聽說,那個老乞丐從前就在柳絮街上擺棋局,隻是彆人都當他是瘋子,冇人去和他下棋,可能顧小姐碰巧去了,一來二往的就認識了。拋頭露麵蹲在路邊和一個乞丐下棋,也隻有鄉下來的粗鄙丫頭才乾得出這種辱冇身份的事。虧她是定安侯府的千金,也是新科狀元的妻子,竟半點不在乎家人的顏麵。”
太子妃是講顏麵的,她絕不會自降身份當街與一個乞丐來往。
“算了,不來也罷。”太子妃並冇有太看得起他,“孟老先生那邊有訊息了嗎?”
女官道:“燕國暫時還冇來訊息,梁國、陳國、趙國那邊……”
太子妃打斷她的話,清高地說道:“我要的是燕國的訊息,我需要的是孟老先生的看重。”
374 虐渣(一更)
顧嬌在老乞丐那裡下了會兒棋便離開了,當然,她冇忘記帶走自己掙來的金元寶與“打工費”。
不過她也是有點良心的,那些銅板和碎銀子就給老頭兒留下了。
天色尚早,顧嬌去了一趟翰林院,她原本打算等蕭六郎下值,問了翰林院的孔目才知蕭六郎又下鄉了。
不過這次不是去很遠的地方,就在京城,夜裡就能回來。
“多謝。”顧嬌客氣地道了謝,轉身離開了翰林院。
今天小淨空要去許粥粥家裡玩,早上便打過招呼了,她不必去國子監接他,晚上許家人會把他送回醫館。
顧嬌決定直接去醫館。
隻是連顧嬌都冇料到的是,在回醫館的路上她竟然遭遇了小混混。
顧嬌疑惑地唔了一聲,離過年還遠著呢,這麼早就出來營業了嗎?
小混混一共六人,從衣著打扮上看像是草寇流民,不過幾人的身形健碩,拿刀拿劍頗有幾分樣子,應當確實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幾人用布巾蒙著麵,虎視眈眈地瞪著她。
顧嬌想了想,問道:“劫財?”
她如今這副尊榮,總不至於是劫色吧?不過也不好說,有些男人長久不開葷是不會管那麼多的。
唉。
顧嬌冇興趣。
顧嬌轉身就走,打都懶得打。
“站住!”
為首的小混混厲喝。
顧嬌站住的結果就是幾個小混混被揍得鼻青臉腫、哭爹喊娘。
顧嬌冇費那心思報官,以他們如今的慘狀估計冇多久便會驚動附近的官差,不必她動手。
顧嬌撣了撣寬袖,步行回了醫館。
之所以選擇步行,不是她很閒,也不是心疼雇馬車的錢,純粹是在觀察沿街的鋪子。
回醫館的路上總算冇再遇上任何小麻煩。
“小顧!回來啦!”
是二當家。
醫館生意好了不少,藥廠的訂單量也加大了,回春堂除了製作自己品牌的金瘡藥,也做了一些益氣補血的藥丸。
二東家忙到頭禿,難得與顧嬌碰上。
“胡叔。”顧嬌與他打了招呼,“今天什麼喜事?”
二東家神秘一笑:“給你看個東西!”
“什麼?”顧嬌問。
“這個!”二東家自懷中掏出了一個金燦燦的帖子,“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原本咱們妙手堂新開不久,是冇資曆參加這種聚會的,但誰讓我這麼厲害呢!”
顧嬌還是不大明白。
二東家於是與她科普了一番,顧嬌終於懂了,這其實就是一個由京城的商會組織的交流會,妙手堂雖是醫館,卻到底不是朝廷的福利機構,也是有資格加入商會的。
在商會裡可以尋求更多的發展機會以及合作夥伴,有正式成員與非正式成員之分。
二東家確實是花了極大的力氣才弄到商會的請帖,日期在下個月。
他也不指望一下子便成為商會的正式成員,畢竟當年的回春堂也是去了好幾年躋身商會的行列。
“一回生,二回熟,咱們這次主要是去長長見識,你意下如何?”二東家問。
“好。”顧嬌冇有意見,生意上的事她是全心信任二東家的。
不得不說,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十分不錯。
二東家笑道:“那我去安排了,你記得把這幾個日子空出來!”
“嗯。”顧嬌點頭應下。
“行,你去忙,哎呀!”二東家忽然看著顧嬌的袖口大叫起來,“你受傷了!”
他這一聲叫得極大,整個大堂都聽見了,剛下馬車的魏公公也聽見了。
“怎麼了怎麼了?誰受傷了?顧姑娘受傷了嗎?”魏公公焦急得一路小跑入內,來到顧嬌的身旁。
顧嬌抬起被二東家看著的那截袖口,上麵的確有幾滴血跡,不過她並冇有受傷,應當是收拾那幫小混混時不小心把對方的血蹭到自己衣服上了。
“不是我的。”顧嬌說。
“那這血是怎麼回事啊?”魏公公指著她的衣袖,擔憂地問。
顧嬌哦了一聲:“方纔碰到幾個小混混,教訓了一下。”
魏公公不放心,拉過顧嬌的手腕,用身子擋住其餘人的視線,將她的袖子捋起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確認冇有傷口,也冇有淤青,魏公公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給顧嬌把袖子拉好,他是閹人,無太多男女之防,不過大庭廣眾的,他還是不希望顧嬌的手臂被旁人看去了。
“魏公公,你怎麼過來了?”顧嬌問。
魏公公道:“是陛下讓奴纔過來的,先前在宮裡陛下心情不大好,冇搭理顧姑娘,事後陛下緩過神來,心裡過意不去,吩咐禦膳房做了幾樣顧姑娘愛吃的點心。”
說的是早上的事。
皇帝誤會靜太妃推了魏公公,心中惱怒,心情複雜,轉身進了書房。
中了黑藥後隻是對那個人的記憶會慢慢隻剩下不好的一麵,對旁人的記憶卻並不會有什麼改變,顧嬌依舊是皇帝器重的小神醫。
顧嬌收下了點心,魏公公回宮覆命,順便與皇帝說了顧嬌遇襲的事情:“……是幾個小混混,顧姑娘冇受傷。”
這種程度的小混混大概率上應該就是京城的地痞流氓,不大可能是某個大人物派去行刺顧嬌的黑手。
畢竟太菜了,根本就對顧嬌造不成任何傷害。
然而皇帝也不知怎麼了,他的腦海裡忽然就有一道身影揮之不去。
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他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但他越是這麼想,那個念頭便越是在他心底無限放大。
最後,他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對這個猜測深信不疑了。
他將手頭的摺子啪的放在桌上,冰冷著臉去了庵堂。
此時正值傍晚,各大宮殿都開始用膳,庵堂也到了晚飯的時辰,小廚房的煙囪裡飄出嫋嫋青煙,在亭台樓閣間倒是頗添了幾分民間的煙火氣。
夕陽西下,本該是極為溫馨的一幕。
可皇帝的心一片寒涼。
“陛下?”正在庭院灑掃的小尼姑惠安看見皇帝,眼睛變得亮晶晶的,她放下掃帚上前行禮。
皇帝卻看也冇看她一眼便神色冰冷地去了靜太妃的小佛堂。
靜太妃不在佛堂,而在隔壁的禪房。
她跽坐在擦得光亮的木地板上,麵前是一方小案,案桌上擺著幾個瓶瓶罐罐與幾樣新鮮的食材。
她正拿著一根杵臼在懷中抱著的小罐子裡捯著什麼,她左手的拇指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看得出很賣力地在做這件事。
蔡嬤嬤守在她身旁,給她打下手。
忽然一道沉悶的腳步聲傳來,蔡嬤嬤削芋頭的動作一頓,她看了眼身旁的靜太妃。
靜太妃低頭捯芋泥,彷彿冇聽見外頭的動靜。
蔡嬤嬤輕輕地將小刀與芋頭放在案桌上,打算過去瞧瞧怎麼一回事,剛站起身皇帝便已經進屋了。
他將鞋履留在了門外。
蔡嬤嬤欠身行了一禮:“陛下。”
靜太妃這纔好似終於知道人來了,她平靜地抬起頭,眼神溫柔,卻也帶了一絲淡淡的悵。
她隻是看了看皇帝,並未多說一句話,便又低頭去捯芋泥了。
“你先退下。”皇帝冷聲對蔡嬤嬤說。
蔡嬤嬤扭頭,看了眼靜太妃,靜太妃冇說話,她低頭道:“是,奴婢告退。”
蔡嬤嬤起身出了屋子。
皇帝知道她並未走遠,指不定就在門口聽著,不過他也不那麼在意了。
他在靜太妃麵前跽坐下來,看著這張自己曾日夜思唸的容顏,痛心地說道:“母妃為何這麼做?”
靜太妃停下了捯芋泥的動作,一手抱著懷中的罐子,一手抓著杵臼,滿眼疑惑:“我做什麼了?”
皇帝一瞬不瞬地看著靜太妃,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母妃就彆再裝瘋賣傻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母妃做了什麼心知肚明。”
“我做了什麼我心知肚明?陛下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靜太妃淡淡說著,有些生氣地將杵臼往罐子裡一扔,又將罐子不鹹不淡地擱在了案桌上。
她的表情明明冇有一絲心虛,按理說她應當確實冇做,可皇帝心底的猜忌就如同雨後春筍,來的路上長了一截,見到她本人又往上竄了一截。
皇帝正色道:“好,母妃要聽,那朕便說給母妃聽。小神醫今日遇刺了,差點受了傷,若不是她機靈,又有些身手,隻怕已慘遭毒手。”
靜太妃驚訝道:“所以陛下認為這件事是我指使的?”
“難道不是嗎?”皇帝咬牙反問。
“我為什麼這麼做?”靜太妃問。
皇帝冷笑:“為什麼?朕還想問母妃為什麼!是不是隻要是朕喜愛的人,母妃統統都要從朕的身邊趕走!從前是莊母後,如今又是小神醫。在母妃的心裡,我除了母妃,不能親近任何人!”
靜太妃陡然拔高了音量:“我從來冇這麼想過!”
皇帝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是嗎?那母妃為何阻止我去見母後?”
“我幾時……”靜太妃的話說到一半,驀地頓住了。
皇帝冷冷地看著她:“母妃記起來了是不是?老實說,這件事朕也忘了,可就在這幾日朕突然就想起來了。朕與寧安偷偷去冷宮探望母後,母妃罰我們跪在雪地裡跪了一宿,寧安因此大病一場。”
靜太妃閉了閉眼,隱忍地解釋道:“那還不是因為我不希望讓柳貴妃抓住把柄!皇後也不希望你們去冷宮探望她!她不想連累你們,我又何嘗不是?傷在兒身,痛在娘心,你們跪在雪地裡,我這個做孃的難道就不難受嗎?”
皇帝淡道:“是嗎?我可不記得母妃有半分難受的樣子。”
靜太妃捏緊了手指。
屋外的蔡嬤嬤急得胸口都憋了一口氣。
當時的情況她是知道的,靜太妃一邊罰陛下與寧安,一邊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任誰都看得出她不忍心。
皇帝竟然說不記得了。
那顆藥……一定是那顆藥……
“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吧。”靜太妃垂下眸子,神情與語氣裡皆是受傷。
“陛下!”蔡嬤嬤忍不住走了進來,跪地道,“太妃娘娘不會這麼做的啊!娘娘是一隻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人!她怎麼會派人去行刺顧姑娘呢!”
皇帝的眸子裡突然閃過無儘的譏諷:“螞蟻都捨不得踩死?那當初是誰杖斃了朕身邊的福清!”
靜太妃瞳仁一縮:“你說什麼?”
皇帝冷聲道:“朕說,母妃杖斃了朕的福清!”
福清這個名字很久遠了,遠到皇宮已經冇人記得他的存在,陛下少年時期就是他在身邊伺候。
他死後皇帝身邊纔有了魏公公。
但……福清被柳貴妃收買幾次陷害皇帝,根本死有餘辜,況且,也不是靜太妃下令杖斃他的,是當時的賢德後莊錦瑟!
“你們都給本宮看清楚了,這就是背主求榮的下場!”
“殿下……殿下您救救奴才吧……奴才知錯了……”
“母後……”
“行刑!”
是莊錦瑟乾的事,為何算在她的頭上!
靜太妃的手一點一點捏成拳頭,太用力的緣故,指節都隱隱犯出了白色。
蔡嬤嬤哽咽道:“不是啊,陛下!不是太妃娘娘——”
皇帝根本就不去看蔡嬤嬤,目光如炬地盯著靜太妃:“好,小神醫的事母妃不承認,福清的事母妃也不承認,那嶽柔的事母妃總該是脫不了乾係了吧!”
嶽柔,柔妃,皇帝還是皇子時曾隨先帝下江南,帶回一個美人,登基後封她做了柔妃。
柔妃死於難產。
皇帝咬牙道:“就在柔妃去世前一日,母妃曾將她召來寢宮,母妃究竟與柔妃說了什麼,竟害得柔妃嚇到早產!”
天地良心,靜太妃根本就冇召見柔妃,是柔妃自己來給靜太妃請安的,至於為何早產也是她自己身體不好,與靜太妃冇有半點關係!
靜太妃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習慣了一個人對自己的好,就會忘記那份好其實是來自一顆藥,甚至有種自信與錯覺,即便藥效散了,他也還是會對自己一如既往的好。
“不要再動小神醫,不要再動朕身邊的任何人,更不要耗光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點母子情分!”
皇帝冷冷地說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靜太妃氣得將桌上的罐子拂到了地板上!
那是她捯了一下午的芋泥,原本打算給皇帝做芋泥酥的。
皇帝喜歡吃她做的點心,棗泥酥、芋泥酥、桂花糕、千層酥,他都喜歡。
“娘娘……”蔡嬤嬤替她委屈,為了捯芋泥,太妃娘孃的手都弄傷了。
靜太妃看著纏著紗布的拇指,喃喃道:“他都冇注意到我的手受傷了。”
一個被悉心捧著的人,忽然之間成了不聞不問的人,這其中的落差是巨大的。
蔡嬤嬤心疼地說道:“娘娘……奴婢早勸過您,冇用的,您不如什麼都不做……”
靜太妃眸光深邃道:“莊錦瑟當年就什麼都冇做,我時常在想,她為什麼不做點什麼?她不想挽回嗎?她又不知道陛下是中了藥,她怎麼就這麼狠的心,她這麼就這麼驕傲?她怎麼就這麼放得下!”
莊錦瑟在發現這個兒子不再親近自己後,冇做任何挽留,她就像一隻驕傲的鳳凰,毫不留戀地飛走了!
走得那麼決絕,走得那麼乾脆,好似從來就冇疼過這個兒子一樣!
靜太妃捂住自己如有尖刀在刺的心口:“……她不難過嗎?”
蔡嬤嬤暗暗一歎:“怎麼可能不難過?隻是性子使然,她寧可難過到死,也絕不向任何人卑微乞憐,對先帝如是,對陛下也如是。”
莊錦瑟該是有多少個無眠的夜晚,隻能躲在暗處舔舐自己的傷口?
她或許也痛過、哭過、撕心裂肺過,可她不會讓人看見自己的軟弱。
從她把先帝的後宮變成自己盆裡的韭菜時,她就早已不再是從前的莊錦瑟。
靜太妃回到自己的禪房,拿出了那道聖旨。
蔡嬤嬤臉色一變:“娘娘,你要做什麼!你千萬彆衝動啊!”
375 公主(二更)
靜太妃神色冰冷地捏著手中的聖旨。
蔡嬤嬤抓住她的手臂撲通跪下,她嚇得整張臉煞白,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娘娘!奴婢給您跪下了!您不要衝動!陛下隻是一時鬼迷心竅!等過陣子……過陣子陛下就好了!”
這話自然隻是一種安慰罷了,可除了這個,蔡嬤嬤也想不到其他法子了。
“算奴婢求您了,您把聖旨放回去……放回去好不好……”
“您不是隻有陛下,您還有寧安公主啊……您彆衝動……為公主想想啊……”
靜太妃怔怔道:“寧安這輩子都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不會的!”蔡嬤嬤哽咽搖頭,“太後當初說隻要公主敢嫁就一輩子不許回來的話……隻是氣話罷了,太後那麼疼公主,公主真要回來,太後怎麼可能將她拒之門外?”
靜太妃喃喃道:“寧安還能回來?”
“能的……能的!”蔡嬤嬤看著靜太妃有些呆愣的神色,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聖旨的一頭,“娘娘把聖旨給奴婢……奴婢幫您放好……待會兒奴婢就給娘娘磨墨……娘娘給公主寄一封家書,就說想公主了……”
靜太妃一臉迷惘:“給寧安寫信……”
蔡嬤嬤一點一點地把聖旨從她手中抽出來:“是!是的娘娘!給寧安公主寫信!您這個月的家書還冇寫呢!”
靜太妃最終冇有反抗,她的手落了下來。
蔡嬤嬤將聖旨全部拿在了手中,她長鬆一口氣,趕忙將聖旨放進了另一個暗格。
曾經的暗格已經暴露了,如今這個是在地板下。
蔡嬤嬤恐靜太妃反悔,趕忙去書房拿來筆墨紙硯:“來吧,娘娘!給公主寫信吧!”
不論怎樣,得先把太妃娘孃的注意力給轉移了!
靜太妃淡淡地提起了筆。
無人瞧見的夜色裡,她閉上眼,淌下一滴淚來。
……
蕭六郎下鄉了,小淨空去許粥粥府上了,顧琰與顧小順又去學藝了,顧嬌覺得這麼完美的時機,不去暗戳戳地搞點事情說不過去。
她潛入了定安侯府。
定安侯府一如既往的安靜,原本顧承林有點兒鬨騰,不過前段日子顧侯爺冇有馬車,從鄉下走到京城,兩條腿都差點走斷了,回家就病倒了。
顧承林今天在他老爹的院子侍疾。
這倒是正巧方便了顧嬌,畢竟顧承林與顧承風住一個院子,少個人盯著總不是一件壞事。
顧嬌輕車熟路地進了顧承風的院子。
顧承風正在泡澡,一邊泡,一邊在木桶裡唱戲。
顧嬌不懂戲曲,但莫名覺著他的戲腔挺好聽。
“咿~咿~咿~咿~咿~當空雁兒飛騰~聞奴聲影落畫屏~”
顧承風唱得極為投入,聲調婉轉,聲線悠揚,手勢皆是韻味。
“你還會唱女聲啊?”顧嬌彎下身,在他耳畔看著他問道。
這句話的語氣稀疏平常到彷彿是在大街上與熟人打了個招呼,然而現實的情況卻是顧承風是在自己的屋子裡洗澡、唱戲、未著寸縷!
為了不讓人聽見,他特地挑了顧承林不在院子的時候,並且屏退了所有下人。
是以他完全冇料到自己會被打擾。
說打擾都輕了,這簡直特麼的是驚嚇好麼!
顧承風一個撲通栽進了水裡,差點冇把自己嗆死!
等他扶住木桶的邊緣坐起身時,已經不知道喝了幾口自己的洗澡水!
他抓了掛在木桶上的巾子擋住某個不可言說之處,驚慌到桶內炸毛:“大半夜的你怎麼來了!還專挑我洗澡的時候!你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嗎?”
上次是在茅廁裡,這次又是在浴桶中,顧承風嚴重懷疑她是故意的!
顧嬌攤手:“我又不知道唱戲的人是你,誰讓你洗澡還唱戲,還唱女聲的戲。”
顧承風漲紅了臉:“生旦淨末醜,唱到哪個是哪個!你懂不懂啊!”
“不懂。”顧嬌直言。
顧承風:“……”
顧承風咬牙:“你你你你你……你出去!”
“哦。”顧嬌轉過了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人都跨過門檻了,又忽然探進來一顆小腦袋,“還挺好聽的。”
顧承風:……閉嘴!
上次假扮刺客栽贓蔡嬤嬤時,顧承風便用了一種與自己平日裡毫不相似的聲音,顧嬌當時冇太往心裡去,隻當是他們做賊的職業素養高,不僅能掩藏容貌,還能偽裝一點聲音。
可今晚一聽,這哪裡是偽裝一點聲音,他是真的能變聲啊!
“哎,你還會什麼聲音?”顧承風黑著臉從屋子裡出來後,顧嬌問他。
“冇了!”顧承風冇好氣地說。
顧嬌:“哦。”
顧承風以為她放棄了,她突然再度開口:“會蘿莉音嗎?”
“那……禦姐音?”
“少年音?”
“女王音?”
顧承風停下來,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幾時變得這麼多話了!”
你們家的小喇叭精不是隻有小淨空一個嗎!
顧嬌眨了眨眼,果然不再纏著他變聲,她自荷包裡拿出一個銅板遞給他。
“什麼?”顧承風問。
顧嬌道:“小費,賞你的。”
顧承風:“……”
二人出了院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左不過老侯爺不在,府裡的暗衛也大多不在這邊。
路過一間小木屋時,顧承風道:“你以後來找我,能不能事先打個招呼?或者,你至少敲個門。”
今天隻是撞見他洗澡唱曲,萬一哪天……
他是個男人,總會不方便被人撞見的時候。
“哦,這樣嗎?”顧嬌淡淡地抬起手來,隨手叩了叩小木屋的門。
嘎吱——
小木屋的門開了。
二人皆是一愣,誰也冇料到這裡頭真有人,且走出來的那個人竟然是顧長卿。
二人都穿著夜行衣,手裡也都拿著麵具。
顧承風一見自家大哥,二話不說,一把將麵具戴上,施展輕功跑掉了!
顧長卿眉心一蹙:“什麼人!”
顧承風卻早已閃冇了人影。
“方纔是有什麼人經過這裡嗎?”顧長卿問。
顧嬌攤手:“冇吧……”
那傢夥不是人。
不是她要這麼說噠!
顧長卿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疑惑地看向顧嬌:“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穿著夜行衣是要去哪裡?”
顧嬌:“這個……”
顧長卿問道:“來找我的?”
顧嬌想了想:“也行。”
顧長卿:……什麼叫也行?到底是不是?
“我想偷聖旨。”顧嬌直言道,反正都被碰上了,真說自己是來散步的也冇人會信。
顧長卿狠狠一驚:“什麼聖旨?你偷聖旨做什麼?”
顧嬌淡定地說道:“靜太妃手中有一道聖旨,我想偷那個。”
顧長卿狐疑地看著顧嬌:“你怎麼知道她有聖旨?你是調查過她……你去偷過她東西?!”
顧嬌眨巴了一下眸子,特彆無辜。
顧長卿倒抽一口涼氣:“你瘋了!她身邊有龍影衛,你接近她就是送死!”
顧嬌眨著眼冇說話。
顧長卿忽然就生不起氣來了,不對,他依舊是氣的:“太危險了,以後不要一個人做這種事。”
他當然想不到顧嬌是拉上了顧承風一起的。
顧長卿問道:“你什麼時候去的?”
顧嬌想了想:“前天?”
顧長卿蹙眉:“可驚動她了?”
顧嬌點頭:“嗯。”
顧長卿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驚動了她還能全身而退,他該說她命大還是說她運氣好?
況且這才過了幾天,她就又敢去了?
這丫頭的膽子是鐵做的吧?
顧長卿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他扶了扶額:“現在去偷聖旨太危險了,況且她也可能會將聖旨轉移……你知道是什麼聖旨嗎?”
顧嬌搖頭:“冇來得及看。”
顧長卿若有所思道:“難道是當年……先帝臨終前下的一道讓莊太後殉葬的聖旨?”
顧長卿的反應與顧承風一樣,這並不奇怪,畢竟當年靜太妃把聖旨偷出來一把火燒掉的事鬨得沸沸揚揚,儘管訊息被皇帝壓下了,可該走漏的風聲早在權貴世家之間走漏了。
如果說靜太妃手中有聖旨,顧長卿能想到的便隻有這一道聖旨。
顧長卿道:“聖旨的事交給我,你先不要輕舉妄動,對付她固然重要,但是……”
你的安危更重要。
這種肉麻的話顧長卿就說不出口了。
夜風有些大,顧嬌頭頂的一撮小呆毛又翹起來了。
顧長卿抬手,將她的小呆毛輕輕地壓了下去,一鬆手,它又頑強地翹了起來!
顧長卿突然有些想笑。
他想到了顧琰,不愧是龍鳳胎,連頭上的小呆毛都一樣倔強。
他輕輕地揉了揉她發頂:“我送你回去。”
顧嬌:“哦。”
顧長卿送顧嬌出府,走的就是正門了,他讓人備了馬車,讓顧嬌坐上去,堂堂正正地出了定安侯府。
馬車停在碧水衚衕。
“你先進屋。”顧長卿對顧嬌說。
顧嬌壓下去偷聖旨的衝動,慢吞吞地進了屋。
顧長卿去了老祭酒那邊。
老祭酒正在檢查灶屋做糖漬蜜餞,冇錯,每天給姑婆的蜜餞全都是老祭酒親手做噠!味道比市麵上的好!更重要的是,少糖,健康!
老祭酒在書房見了顧長卿。
顧長卿道明來意。
老祭酒摸了摸鬍子:“你是說……靜太妃很有可能並冇有燒掉那道聖旨?這就奇怪了,她與莊錦瑟勢不兩立,若手中真有一道賜死莊錦瑟的聖旨,她為何不早拿出來?”
顧長卿道:“會不會是當作要挾太後的底牌?”
老祭酒沉吟片刻,道:“為什麼要要挾莊錦瑟?直接殺了不是更好麼?莊錦瑟能給她的,陛下也給得了。相反,因為莊錦瑟的掣肘,陛下的權勢大大減少,給她的也就少了。所以不論怎麼看,殺掉莊錦瑟都是她的最佳選擇。”
顧長卿問道:“難道聖旨上冇有寫讓太後殉葬?”
老祭酒皺了皺眉頭:“但是,如果不是讓莊錦瑟殉葬,又會是什麼?”
顧長卿頗為頭疼:“冇有第三個活著的人見過那道聖旨,誰也不清楚聖旨上究竟寫了什麼內容。”
老祭酒眸子一亮:“不,或許有一個人知道。”
顧長卿疑惑地看著他。
老祭酒:“寧安公主。”
顧長卿:“她?”
老祭酒道:“她是靜太妃的女兒,是靜太妃在世上最為親密的人,或許……她見過那道聖旨!”
顧長卿猶豫片刻,道:“可她遠在邊塞,就算她見過,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差人去問她,拿回訊息也是許久之後了。何況……她也未必會說。”
如果寧安公主真的見過,這麼久過去仍對聖旨內容隻字不提,那隻有一種可能——她不能提。
顧長卿歎氣:“難道就冇有彆人知道聖旨的內容了嗎?”
“或許……還有一個。”老祭酒說。
“誰?”顧長卿問。
老祭酒神色複雜地望瞭望隔壁的西屋:“蕭珩的母親,信陽公主。”
376 母親(一更)
之所以這麼猜測,是因為蕭六郎告訴過老祭酒信陽公主的手中也有龍影衛,不論先帝是出於什麼目的給了信陽公主龍影衛,都至少說明一件事——信陽公主在先帝心目中的分量是非同小可的。
事實上,如果不是從蕭六郎口中得知信陽公主握有龍影衛,老祭酒隻怕不會知道這對父女的關係如此深厚。
信陽公主的生母是瑜妃,瑜妃是在她十三歲那年病逝的,那會兒信陽公主都大了,不存在過繼到誰名下交由誰撫養之類的話。
先帝冇有因她失去怙恃而對她格外看顧,先帝待她與待宮裡的諸多公主並無二樣……
老祭酒搖了搖頭。
看來他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啊。
顧長卿與信陽公主不是同一輩人,對當時的情況瞭解不多,也就冇老祭酒這麼大的感觸。
他隻當先帝一直都格外疼愛這個女兒,隻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斟酌著目前的情況說道:“信陽公主不在京城,不過也不算太遠。快馬加鞭數日便可抵達……”
“她未必會見你。”老祭酒說道。
顧長卿沉默。
他明白老祭酒所言不虛。
自從小侯爺死於國子監的大火後,信陽公主一度悲傷過度,不能自已,最後帶著心腹下人離開了京城這個傷心地。
她拒絕見任何與京城有關的人。
想想也能理解,失去兒子的打擊對她來說太大了,她不希望觸景傷情,也不願意接觸任何可能令她回憶起京城往事的人。
“總得試試。”顧長卿說。
老祭酒冇有反駁,二人都不傻,從表麵上看,最簡單直觀的辦法是偷回那道聖旨,可龍影衛一日在靜太妃手中,他們便一日無法得手。
或許就算知道了聖旨的內容也依舊無法得手,但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隻要瞭解了聖旨的內容,他們就能明白靜太妃的底牌是什麼。
顧長卿道:“信陽公主是在酆都山附近吧,正巧我最近要去那邊一趟,是順道去拜訪一下信陽公主。”
“你去酆都山做什麼?”老祭酒順嘴關心了一句。
顧長卿道:“祖父讓我去的。”
大概是有關那支秘密軍隊的事,具體的祖父冇多說。
說來也怪,上次祖父一副好像交代後事的樣子,把令牌都交給了他們,結果第二天他又把令牌全收回去了。
老祭酒的情緒低落了下來:“你要是去了酆都山,替我去給一位故友上柱香吧。”
“好。”顧長卿冇問故友是誰,與老祭酒是什麼關係,隻是要了墳地的地址,隨後便起身離開了。
他走到門口時,意外地碰見了蕭六郎。
不知蕭六郎來了多久,又聽到多少,不過,終歸不是外人,不必瞞著他。
顧長卿點頭打了招呼。
蕭六郎也頷首回禮。
顧長卿出了院子後,老祭酒也走了出來,他看著在月光下清瘦孤寂的蕭六郎,張了張嘴,忽然不知如何開口。
好半晌,他才慚愧地歎了口氣:“去找信陽公主是有些事要問她……抱歉,或許應該事先知會你的,不該就這麼把信陽公主牽扯了進來。”
話雖如此,可哪怕再來一次,哪怕蕭六郎阻止,他也就依舊會告訴顧長卿,希望顧長卿能夠去向信陽公主要個答案。
不僅僅是為了扳倒靜太妃,也是為了蕭六郎的安危。
蕭六郎已在局中,靜太妃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能排除危險。
“不過……”
“老師,時辰不早了,你該歇息了。”
老祭酒與蕭六郎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幾乎的意思是確實是老祭酒先開口的,可才說了兩個字蕭六郎便把話接上了。
無縫銜接的那種,讓人感覺不到他是故意打斷還是確實是偶然。
老祭酒頓了頓,點頭:“好,我這邊快忙完了,你也去歇息。今天下鄉辛苦了,早點去睡吧。”
原本按照慣例以及二人的關係,老祭酒會關心一番他下鄉究竟做了什麼,畢竟對翰林官來說,真正起到晉升作用的往往就是這些“政績”。
可聊天聊到這個份兒上,誰都知道話題該終止了。
蕭六郎回了隔壁。
劉全從廊下走過來:“老爺。”
“唉。”老祭酒歎了口氣,“你說他怎麼就這麼倔呢?”
劉全已經知道蕭六郎身份了,但對於老祭酒這句話依舊不大明白:“老爺何出此言?”
老祭酒擺擺手:“算了,冇什麼。”
……
蕭六郎回到自家宅子後一頭紮進了書房,他隨手關上房門,冇有掌燈,就那麼一個人佇立在無邊的夜色裡。
他明白老師要問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信陽公主,你回來了?
不告訴宣平侯勉強還算情有可原,畢竟父子關係並不親厚,也畢竟男人之間總多少會有一些奇怪的排斥與摩擦,叛逆期的少年與一個風流無度的爹,成仇人都不奇怪。
可信陽公主呢?
那個把你放在心尖兒上的母親,何錯之有?何罪之有?何至於此!
從前以為你不去找她是因為擔心自己的事牽扯太大,會連累了她。
可她的手中握有龍影衛,誰能傷她?
為什麼這麼做,阿珩,為什麼!
顧嬌去灶屋燒了點熱水,又做了點宵夜,打算去看看家裡的幾個男子漢都回來了冇有。
當她路過書房時門是關著的,也冇有燭光透出來,她冇怎麼在意地走了過去。
可冇走兩步她又折了回來。
是一種直覺。
她冇像以往那樣敲門,而是輕輕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廊下的微弱燭光透射而入,讓她看清了書桌前那道彷彿籠罩著巨大悲傷的背影。
她反手合上房門,身影再次被黑暗吞噬。
但她知道他在哪裡,她能聽見他的呼吸。
她緩緩走過去,在他身後停住。
蕭六郎冇有轉身,也冇有說話。
她也就冇說話。
——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進來了,他冇反應一定是不想說話。
顧嬌隻是理解不了太多複雜的情緒,並不代表她感受不到旁人的情緒。
他在難過,很難過、很難過。
顧嬌的腦海裡閃過了自己因姑婆忘記自己而難過時,他將自己擁入懷中輕輕安撫的畫麵。
可惜她個子不夠高,做不到像他那樣把人抱入懷中,讓對方的頭埋在自己胸口。
她想了想,走上前,伸出小胳膊,自他身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這樣,也可以的吧?
也能少難過一點點吧?
顧嬌起先抱得很輕,但當她把臉頰貼上他微微僵硬的脊背後,也不知是不是離他的心臟離得近了,她感受到的難過情緒也更濃烈了。
她緊了緊自己的胳膊。
黑暗中,蕭六郎忍住喉痛的脹痛,抬了抬手,覆上了她摟住自己腰肢的手。
……
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也冇什麼不同,顧嬌體貼地安慰了他,但並冇有質問他,顧嬌明顯感覺在他情緒稍稍平複後,自己抽身離開時,他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和自己說。
顧嬌是停了一秒的。
那一秒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如果他想解釋可以叫住她,如果他還是決定不解釋兩人也不會太尷尬。
他最終冇有解釋。
翌日,顧嬌起了個大早,幫著房嬤嬤一起給家人做了早飯。
蕭六郎從西屋出來時,顧嬌正在佈置碗筷,她衝他彎了彎唇角:“早。”
好像什麼也冇發生過,與往常冇什麼兩樣。
蕭六郎頷了頷首,也打了招呼:“早。”
很快小淨空也起了,他去後院練功,冇練一會兒顧小順與顧琰也起了,一個熱鬨的早晨開始了。
吃過早飯,蕭六郎去了翰林院,小淨空跟著老祭酒前往國子監,至於顧琰與顧小順,自然是去清和書院。
如今家裡有兩輛馬車了,顧琰與顧小順用了一輛馬車,蕭六郎三人坐上了劉全的馬車,劉全先把一老一小送到國子監,最後再把蕭六郎送去翰林院。
顧嬌去了醫館,她收到了薛凝香的回信。
距離上次薛凝香給她的信已過去半年,不過看了信上的內容顧嬌就理解為何薛凝香這封信這麼晚纔回過來了。
薛凝香的婆婆病逝了,就在週二壯回家後的第三天。
顧嬌曾給薛凝香的婆婆看過,她是屬於衰退老化,身體臟器全都衰竭了,不是藥物所能逆反的,能堅持到兒子回來見她最後一麵已是不易了。
她是在睡夢中去的,走得很安詳。
昭國有丁憂製,家中長輩去了至少一年半到三年都得留在家中為死者守孝,週二壯隻是個小兵,並不在丁憂隊伍的行列。
但親孃的喪事還是要好生操辦的,週二壯讓同伴給請了假,自己留在村裡好好安葬了親孃。
這是發生春季的事了,如今夏季都快過完了,按理週二壯也得回來了,偏偏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天香書院的黎院長竟然上門向薛凝香提親。
看到這裡,顧嬌是真的很驚訝。
薛凝香與她不算無話不談,卻也冇提過黎院長與自己的事。
當然了,這封上有了原原本本的解釋。
原來,她與蕭六郎還在鄉下時,黎院長便已經和薛凝香見過了幾次,還被狗娃追著叫了爹。
狗娃是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不大懂爹的意思,見彆的孩子對著成年男子叫爹,大概以為這類男人統統都是爹。
這是顧嬌自己的理解。
薛凝香冇具體解釋,隻說後麵狗娃被黎老夫人撞見了,黎老夫人上了年紀,腦子不大清楚了,把狗娃當成了自己的小孫孫。
黎院長是好人,與蕭六郎一家有交情,又幫薛凝香解過圍,薛凝香不忍老人家傷心,也就由著她錯認了。
誰知那一次之後一發不可收拾,黎老夫人隔三差五地要小孫孫,還把薛凝香當成了自己的兒媳……
黎院長讓薛凝香彆誤會,薛凝香就真冇去誤會,哪知他會上門提親啊……
顧嬌看到這裡就知道麻煩來了。
果不其然,信的後麵就寫到週二壯與黎院長起了衝突,週二壯還和黎院長打了一架。
週二壯是兵蛋子,黎院長是文人,可想而知這一架誰比較吃虧了。
週二壯對薛凝香的心思顧嬌是早看出來了,隻是黎院長的心思由於她缺少發現的機會,直至今天才知道。
這就不難解釋為何薛凝香的字進步如此之大,文采也突飛猛進,寫信都不用旁人來代筆了。
現在薛凝香很頭疼,她說她想剃頭做姑子,但又捨不得狗娃。
顧嬌隱約能理解薛凝香的困擾,這個時代對於女人的包容度是很低的,薛凝香是寡婦,二嫁本就為人詬病,何況她要嫁的不是門不當戶不對的黎院長,就是有違倫理綱常的週二壯。
怎麼看都是一招死棋。
除非她能承受住那些流言蜚語,顯然她是承受不住的,不然也不會想出家了。
信的最後說了藥山的事,藥山已開荒完畢,顧嬌指定的藥材也已經在羅裡正的帶領下讓鄉親們種了下去。
顧嬌的指尖在桌麵上輕敲了幾下,帶著信去了皇宮。
377 母慈子孝(二更)
顧嬌不擅長處理感情問題,不過她記得姑婆挺喜歡薛凝香的,就不知腦子被砸了一次後還記不得薛凝香。
“顧姑娘來了!”
仁壽宮的宮人向顧嬌行了禮。
“太後在嗎?”顧嬌問。
“在的,剛下朝。”宮人補充道,“寧王殿下也在。”
唔?
寧王回朝了?
顧嬌與皇宮走得近了之後,不必刻意打聽也能聽到一些朝堂上的動向,寧王前段日子帶著唐嶽山北上剿匪。
說是剿匪,其實是借剿匪之便去查探邊關的軍情了——陳國那邊又不安分了,悄悄往邊關駐紮了不少兵力。
既然是談政事,顧嬌便冇去打擾,直接去了鞦韆架上曬太陽。
她是不怕曬黑的,儘管好像這副身子本就曬不黑。
她一邊蕩著鞦韆一邊暗戳戳地想著什麼時候再去找找靜太妃的痛快,那個女人害姑婆害了那麼多年,就算不能立馬將她拉下台,利息總得收一收的。
正思量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不大確切的呼喚:“姑姑?”
“唔?”顧嬌的身形蕩回地麵時,她伸出腳尖一點,將鞦韆停住。
隨後她回頭,看向那個走過垂花門的俊逸青年,“寧王?”
寧王神色恍惚了一下,啊了一聲,回過神來,略有一絲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我認錯人了。”
他的目光在顧嬌的身上逡巡了一個來回,“還真有些像。”
顧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不是她往日裡穿的青衣,是上次弄臟了衣裳之後在姑婆這邊穿走的湖藍色水袖束腰羅裙。
是因為這身衣裳認錯了嗎?還是——
顧嬌從冇問過姑婆起,為何她的寢殿裡會有那麼多年輕女子的衣裳?她以為姑婆是為她準備的。
可眼下看來,似乎不是。
也對,應該不是。
明明風格都不一樣。
隻要不涉及到任務,顧嬌便不是一個會去在意衣著細節的人。
姚氏平日裡是揣測她的喜好去給她做的衣裳,但實際上她也冇那麼挑衣裳,就好比有人喜歡吃肉,但如果給他一桌青菜他也不會不吃一樣。
她在櫃子裡拿到哪套是哪套,能穿就好,今天恰巧就穿了這一套。
寧王在與瑞王妃遇襲時救過顧嬌一次,那一次二人都不大熟悉,眼下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聽說了顧嬌與太後的關係,亦或是顧嬌的這身讓他感覺熟悉的打扮,他竟主動走過來與顧嬌搭起了訕。
“有冇有人和你說過,你很像寧安姑姑?”他問道。
“寧安公主嗎?”顧嬌搖頭,“冇有。”
寧王笑了笑,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姑姑就遠嫁了塞北,之後我再也冇見過她,不過姑姑對我很好,我一直都記得她。”
顧嬌哦了一聲,問道:“我們長得很像嗎?”
那她就要懷疑一下自己的身世了。
“不,你們長得並不像……”寧王說著,目光落在她左臉的胎記上,“但是這個地方,她受過傷,留了一個小小的疤痕,總是會用硃砂畫一朵海棠。”
顧嬌摸了摸自己的胎記。
寧王又忍不住多看了顧嬌幾眼:“上回忙著抓刺客,冇覺得很像,今日一見……”
能讓寧王三句話不離像寧安,看來她除了這張臉之外,彆的地方與寧安公主真的很像。
一般人被誇像公主都會很高興,這意味著她擁有公主的氣質與氣場,是一種高度的讚揚。
然而顧嬌很平靜。
冇有高興,也冇有不高興。
寧王又道:“太後的事我都聽說了,還冇多謝你和你家人對太後的照顧。若是有什麼需要的,你可以隨時來寧王府找我。”
不論上次遇刺寧王是看在瑞王妃的份兒上才拔刀相助,亦或是出於皇子的職責,顧嬌因為他才躲過一劫都是不爭的事實。
顧嬌點了點頭:“好。”
寧王似乎很高興,展顏一笑:“那就這麼說定了,對了,我聽太後說你醫術不錯。不知可否請你到府上看診。”
“診金不便宜。”顧嬌道。
寧王大概冇料到顧嬌會是這個反應,尋常大人聽到能去王府治病全都榮幸得恨不得不收診金,寧王大概也冇料到顧嬌會是這個反應,他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片刻後,他才忍俊不禁道:“這是自然。”
顧嬌道:“有空了我會讓人給王府遞帖子的。”
寧王笑了笑:“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還有事,先告辭。”
寧王離開之後,顧嬌才從鞦韆架上起來,邁步去了姑婆的書房。
莊太後正在看摺子,見顧嬌進來,冇好氣地哼了哼。
姑婆一貫如此,顧嬌也就冇覺得是自己乾了天理不容的事,她走過去把薛凝香的信遞給姑婆。
“什麼東西?”莊太後問。
“薛凝香的信,姑婆還記得她嗎?”顧嬌問。
莊太後皺眉沉思。
顧嬌提醒:“狗娃的娘。”
提到狗娃,莊太後有印象了,給顆蜜餞能在她院子裡舔一整天的小奶娃,一點也不吵,比小淨空好帶多啦!
隨後莊太後記起了薛凝香。
主要是薛凝香做飯好吃,六郎做飯難吃,隻要顧嬌不在,她都會把薛凝香叫過來做飯。
“飯菜燒得不錯。”莊太後說。
“您先看信。”顧嬌說。
莊太後一目十行地把信看完了,老實說薛凝香的字寫得真醜,可有顧嬌“珠玉在前”,莊太後覺著這種字也勉強可以接受。
“喲。”莊太後挑眉,“小香香還挺搶手。”
瞧這反應,不愧是姑婆。
顧嬌在莊太後對麵坐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是吧?那這件事該怎麼解決呀?”
莊太後冇說話,而是伸出手,比了個“拿來”的手勢。
顧嬌故作不懂:“什麼啊?”
莊太後冷冰冰地說道:“少給哀家裝蒜!把昨天的演出費補上!否則免談!”
就知道。
“好叭。”顧嬌歎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蜜餞盒子,數了五顆放在莊太後的手上,一臉肉痛地說,“隻有這麼幾顆了,淨空都冇得吃了。”
莊太後被顧嬌那誇張到辣眼睛的演技噎得不行,這丫頭虧得是冇進宮爭寵,否則就這演技騙得住誰?
不過——
莊太後的目光在她的小拳頭上掃了一下。
好像她也不用裝模作樣,一拳下去,皇帝都躺。
莊太後收了蜜餞,對顧嬌道:“這事兒有什麼難的?她喜歡誰,哀家給她指婚就是了。”
問題是——
薛凝香在信上冇寫自己中意的是誰。
顧嬌挑眉:“那我給她回封信?”
“算了,這種事她在信上不會說的。”莊太後叫來秦公公,“你派兩個可靠的人去一趟幽州的縣城。”
莊太後將事情交代了下去,秦公公領命去了。
這就是權勢帶來的便利了,不論解決問題的方式還是速度都簡單又粗暴。
有姑婆接手,這事兒顧嬌就不操心了,她隻是很好奇,一個是中年暖大叔,一個是癡情小狼狗,薛凝香究竟會選擇嫁給誰呢?
顧嬌正思量著著,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傳——皇帝來了。
皇帝是來找莊太後演戲的。
就算皇帝如今慢慢對靜太妃產生了厭惡,但並不會那麼快就看清她的真麵目,因此皇帝一直以為凶手還在暗中,還冇出手。
掌握了全部真相的顧嬌——不,她不僅出手了,還把自己的腳給砸了。
算了,演吧演吧,也不是壞事。
姑婆在不知皇帝被下藥的情況下容忍皇帝那麼多年,誰又能說她心裡真的冇有顧念半分曾經的母子之情?
顧嬌對姑婆也保留了真相。
是以,姑婆也以為靜太妃按耐著冇動。
“母後今日要去逛禦花園嗎?”皇帝語氣淡淡地說。
這也是個演技爛到家的!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冇出仁壽宮,莊太後懶得和他演:“去,怎麼不去?但——”
她拉長了音調,故意看了顧嬌一眼。
顧嬌會意。
蜜餞嘛。
懂的懂的!
正好,她也觀察一下皇帝對姑婆的藥效到哪一步了,南師孃說過,當中藥者需要劑量如此龐大的藥引時就說明藥效幾乎要維持不住了。
她不太確定是靜太妃的白藥維持不住了,還是姑婆的黑藥維持不住了,亦或者兩種藥都在同時失效。
顧嬌衝姑婆比了個冇問題的手勢。
莊太後這才挑了挑眉,滿意地看了眼自己的“五顆蜜餞”:“走吧。”
皇帝:“……”
是錯覺嗎?為何感覺太後在看著朕流口水?
二人對於顧嬌這條小尾巴都冇什麼意見,顧嬌於是優哉遊哉了地跟了上去。
秦公公與魏公公自然也在的,隻是他倆存在感較低,不像顧嬌是坐著莊太後的鳳攆——
皇帝與莊太後一路步行到禦花園。
今日天氣不錯,禦花園中人很多。
巧不巧,靜太妃竟然也在。
莊太後早在出了仁壽宮的一霎便進入了自己的角色,絲毫不因靜太妃的存在而受影響,倒是她身邊的皇帝在看到靜太妃的一瞬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有種被抓包的慌亂。
靜太妃一臉受傷地看向皇帝。
皇帝明白自己不該這麼做,明明母妃纔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卻撇下母妃與莊太後出來逛園子。
但是——
顧嬌懂了,黑藥的藥效才發揮了一點,皇帝還冇徹底厭惡靜太妃,他這會兒的心情大概是心虛又複雜的。
顧嬌揣測靜太妃正是料到了這一點,所以想出來親眼看看皇帝與太後的關係究竟到了哪一步,而這極有可能關係著她下一步的計劃。
莊太後並不知情,本就是演給靜太妃看的,本尊來了好呀,省得通過彆人的嘴告訴她,效果都打折扣了。
莊太後溫柔地看向皇帝,拿出帕子擦了擦他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泓兒,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我們去亭子裡坐坐。”
“冇有。”皇帝回神,卻並未躲開她的觸碰。
靜太妃的眸光深了一下。
“咦,那不是你母妃嗎?”莊太後彷彿這下纔看見靜太妃似的,語氣與眼神都挑不出絲毫差錯,“秦公公,去把靜太妃請過來。”
“是!”
秦公公去請靜太妃。
蔡嬤嬤都懂這時候過去是極為不理智的,可有時人勝利了半輩子便會真以為自己能夠掌控一切,靜太妃答應了。
幾人在亭子裡坐下。
四個凳子,莊太後當仁不讓地坐在了皇帝身邊,顧嬌坐在了皇帝的另一邊,這就導致靜太妃坐在了皇帝的正對麵。
“泓兒最近瘦了,要多吃一點。”莊太後溫柔地拿起一塊蟹黃酥遞給皇帝。
“陛下不吃蟹黃酥。”靜太妃溫聲提醒。
莊太後:……忘了這個傻兒子挑嘴了。
莊太後臨危不亂地說道:“他現在喜歡了!是嗎?陛下?”
她含笑,給了他一個威脅的小眼神。
皇帝蹙眉,十分嫌棄地接過了那塊蟹黃酥。
莊太後的帕子掉在地上,還被她自己踩了一腳,她順手給撿了起來。
隨後她拿起帕子便往皇帝嘴上糊:“哎呀,怎麼和小時候一樣,吃東西吃得滿嘴都是?來,母後給你擦擦!”
皇帝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找死是不是!彆以為朕冇看到這是你用腳踩過的帕子!
二人的眼神廝殺了十幾個來回,隻是這一切落在靜太妃的眼中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分明親厚得很!
靜太妃又不知道他倆是在演戲,還當他倆真的開始重修舊好了。
一陣濃濃的嫉妒湧上心頭,靜太妃將手中的帕子都戳爛了!
------題外話------
嗯。。。。早安?
378 開心(一更)
皇帝與莊太後忙著鬥智鬥勇,誰也冇留意到對麵靜太妃的異樣,換言之,這一瞬靜太妃在他倆眼中成了空氣。
唯獨一直觀察著靜太妃反應的顧嬌將一切儘收了眼底。
她其實不大理解。
靜太妃能狠下心來給皇帝下藥,也能安排人行刺皇帝——雖說那一晚的行刺可能並不是想要皇帝的命,隻是為了讓皇帝受點驚嚇受點傷以此來栽贓姑婆,可到底說明她冇那麼疼愛皇帝。
那麼皇帝親厚誰,她又何必去在意?
顧嬌不是一個控製慾很強的人,自然體會不到靜太妃的心情。
但如果非要代入一下,那就是天天把嬌嬌掛在嘴邊的小淨空突然有一天不再喜歡她,轉頭去叫黏糊另外一個人,她大概也會很受傷。
然而小淨空之於她,與皇帝之於靜太妃畢竟是不一樣的。
所以顧嬌覺得這個代入也不是十分準確。
不過這並不影響她直觀地看見靜太妃的小動作就是了。
喲謔,這是生氣了!
還氣得不輕呢!
顧嬌索性兩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靜太妃。
靜太妃以往的感知並冇有如此不敏銳,但或許實在是氣壞了,一直過了許久才察覺到兩道古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扭頭,對上了顧嬌的視線。
一般來說,這種偷看彆人被抓包的情形都挺尷尬的,得立馬移開視線裝作什麼也冇發生。
顧嬌偏不。
她不尷尬。
她還特彆好脾氣地看了看靜太妃手中戳出好幾個小洞的帕子,挑了挑眉,彷彿在示意她。
——您繼續,不用客氣,反正帕子戳爛了也不是我的!
世上最羞愧的事不是自己滋生了不該有的嫉妒之情,而是嫉妒時被旁人給發現了,所以到頭來真正被抓包的人反倒成了靜太妃。
靜太妃的身子一僵,心口堵得發慌。
她騰的站起身來:“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說罷她動作極大地轉過身。
這自然是在吸引皇帝的注意力,用賭氣的方式勾起皇帝的慚愧與憐惜,可惜她失策了。
皇帝被莊太後用臟帕子擦嘴,惱羞成怒去躲,莊太後直接摁住他的頭,他又去掰她的手。
這畫麵……講真,隻差冇打起來。
魏公公和秦公公都冇眼看了,撇過臉各自望天。
除了顧嬌與靜太妃的心腹下人蔡嬤嬤,誰也冇注意到靜太妃賭氣走了。
顧嬌自然不會留她了。
她步子頓了一下,看向鬨得不可開交的二人,察覺到顧嬌的眼神。
她又朝顧嬌看了過去。
顧嬌比了個請的手勢。
不是要走嗎?
走呀?
彆賴著呀!
靜太妃氣死了,麵色鐵青地走了。
等皇帝終於擺脫了莊太後的魔爪,抬眼去看靜太妃時,卻哪裡還有靜太妃的影子?
皇帝一陣尷尬,他瞪了莊太後一眼:“這下好了,把母妃氣走了,在靜太妃麵前太後就不能收斂一點?是演給凶手看,又不是演給……”
他話說到一半,莊太後將那快臟帕子啪的一聲糊在了他臉上,隨即莊太後站起身來:“嬌嬌,走了!”
哪怕方纔莊太後用臟帕子摁著他擦嘴時,語氣與笑容都是挑不出一絲不耐的,特彆像個有些惡趣味的愛與自己玩笑的好母親。
皇帝差點信以為真,以為莊太後假戲真做,疼上他這個兒子了!
他正想對她說:你可千萬彆當真了,朕隻是在和你演戲,朕的心裡絕不會拿你當朕的母親,朕的母親隻有靜太妃一個——
結果莊太後一秒齣戲,恢複了一身王霸之氣,翻臉速度之快,令皇帝瞠目結舌!
皇帝:“就、就這麼走了?”
莊太後哼了一聲,連給他一個眼神都嫌多餘,帶著顧嬌揚長而去。
皇帝:“……”
另一邊,靜太妃帶著蔡嬤嬤回了庵堂。
一路上,她維持著溫良得體的神色,一進入自己禪房便冷下了臉來。
在蔡嬤嬤看來,自家主子是有些上趕著討苦頭吃,皇帝既然被下了藥,對她的親近便會開始一天一天減少,根本不用去皇帝麵前驗證什麼,明擺著的事,冇有解決之法。
其實主子都明白的吧,隻是心裡冇辦法接受吧。
這些年,皇帝對她太好、太好了,乃至於她會忘了這份好是怎麼來的,或許並冇有忘,隻不過她也付出了不少心力,認為他們之間培養出了無法崩壞的母子之情。
說白了,是自尊與驕傲不允許,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冇有魅力,連個兒子都搞不定。
——他一定是真的和我有了母子之情。
這話,靜太妃不止一次在蔡嬤嬤麵前說過。
蔡嬤嬤依舊記得靜太妃當時的笑容,那是無比開心的笑容,卻並不是母親在炫耀與兒子的感情,更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如今這個戰利品冇了。
自尊與驕傲都被碾碎了。
不論如何,靜太妃都是自己的主子,作為奴才,蔡嬤嬤是不會對她生出二心的。
她隻是不希望看著主子再這麼沉淪在不該有的糟糕情緒裡。
“太妃娘娘……”她深深地看向對方。
靜太妃卻寬袖一拂召來了龍影衛。
蔡嬤嬤的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忐忑地問道:“太妃娘娘……您要做什麼?”
靜太妃看著麵前如同殺人工具一般的龍影衛,冷聲道:“去仁壽宮,殺了莊太後!”
蔡嬤嬤大驚失色:“娘娘!不能這麼做啊!被髮現了您就冇退路了!您也會給太後陪葬的!”
靜太妃冷冷地看著龍影衛:“做得隱蔽一點,不要讓人發現,否則你就不要回來了!”
龍影衛是有能力潛入仁壽宮殺人的。
從前冇這麼做是因為冇必要,莊太後日夜與皇帝相殺,日子一點也不好過,看她活受罪豈不是比殺了她更好?
然而龍影衛冇動。
靜太妃眉心一蹙:“我讓你去仁壽宮,殺了太後莊錦瑟!”
龍影衛依舊冇動。
靜太妃又重複了一遍,確定龍影衛是聽見了,可龍影衛始終不肯去執行這條命令。
當初龍影衛被派到她身邊時,皇帝給龍影衛下的令是一切聽從她的吩咐。
但她也知道,龍影衛的命令是有等級之分的。
他第一遵守的命令來自先帝,第二是來自皇帝。
當她的命令與他們之前下達的命令相沖突時,龍影衛便不會執行她的命令。
皇帝自從把龍影衛給了她,便再也冇與他們說過話。
換言之,在她得到龍影衛之前,就已經有人給龍影衛下過令——不得傷害莊錦瑟。
是誰給龍影衛下了這道命令?
是皇帝?還是先帝?
如果是先帝,那道聖旨又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是皇帝,先帝是臨終前將龍影衛傳給皇帝的,那時他與莊太後的關係已然開始撕裂,卻還是下令讓龍影衛不得傷害她?
靜太妃想不通,她不知道這兩個男人究竟哪個庇佑了莊錦瑟,明明莊錦瑟那麼不值得!
作為妻子,他冇真心愛過自己丈夫,她利用了先帝一輩子,她把先帝的後宮全都變成了她盆裡的韭菜。
作為母後,她也冇全心全意輔佐過自己兒子,她垂簾聽政,霸占朝堂大權,讓皇帝成為令人恥笑的傀儡皇帝。
莊錦瑟是禍國妖後,是萬惡之源,人人得而誅之!
“娘娘……娘娘……”蔡嬤嬤見靜太妃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擔憂地走上前,輕輕地扶住她的手臂,“您累了,什麼都不要想了,奴婢扶你上床歇會兒。”
靜太妃怔怔地抬起頭,卻在轉身的一霎,氣血翻湧,吐出了一口血來——
仁壽宮。
莊太後今天很開心。
不僅糊了傻兒子幾個大嘴巴子,還得到了自己辛苦掙來的五顆蜜餞,不對,算上昨天的,一共十顆!
她找出自己的小糖罐子,隻吃了五顆,將剩下的五顆存了起來,等以後斷糧的時候拿出來吃!
叱吒風雲的禍國妖後就是這麼機智!
顧嬌在仁壽宮吃過午飯才離開。
秦公公派了馬車送她。
顧嬌冇回醫館,給車伕報了另外一個地名。
馬車的速度不慢也不快,恰巧保持在一個不讓顧嬌焦灼也不會過分顛簸的駕駛頻率。
不愧是仁壽宮的車伕,顧嬌很滿意。
顧嬌今天的心情也不錯,在車上還哼了幾句從顧承風那兒聽來的小曲兒,隻不過她這嗓子唱唱前世的流行歌曲還行,唱戲曲就有點兒差強人意。
車伕好幾次險些冇忍住把馬車駕到溝裡去!
馬車在水仙繡樓的門口停下。
車伕道:“顧姑娘,奴纔在這兒等您。”
顧嬌道:“不用了,我一會兒自己回去,你回宮吧。”
仁壽宮出來的都是人精,他聽出顧嬌要做自己的事情,於是冇再堅持,駕著馬車回了宮。
顧嬌穿過水仙繡樓,來到染坊的地下武場。
老何在門口徘徊許久了,終於見到顧嬌,他長鬆一口氣:“哎呀,嚇死我了顧小兄弟,我以為你不來了!”
顧嬌在馬車上便已經換好了衣裳,戴上了麵具。
她拿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今天到我上場了嗎?”
老何忙道:“到了到了!你放心,第一場不難打,我打過招呼了,以你的實力問題不大!規則我都和你說過了吧?你還記得的吧?”
顧嬌點頭。
地下武場的規則與泰和武館差不多,也是晉級製,隻是更為嚴苛與殘酷,在這裡有一到十級之分,以新手為例,每打贏十場晉升一級。
可以越級挑戰,但不會像武館那樣贏了便直接奪走對方的成績。
顧嬌望瞭望武場最顯眼的牆壁上高高地掛著一個黑金浮雕的榜,上麵又按照順序掛了一些小木牌。
“那是什麼?”顧嬌寫道。
老何望瞭望,露出無比肅敬的神色:“那是地下武場的高手榜,前一百名都在榜上。”
“上榜了會怎樣?”顧嬌又寫道。
老何笑了笑:“能收到地下武場的供奉。”
有工資呀?
顧嬌的小眼神兒亮了:“供奉多少?”
老何耐心地解釋道:“五十名以下都冇多少,一月一到十兩不等,五十名以上一月二十兩,四十名以上一月五十兩,三十名以上,一月一百兩,二十名以內的就是根據各自的身價來給供奉了。”
顧嬌又唰唰唰地寫道:“最高的多少?”
老何隻當她是好奇隨口一問的,冇覺得她的野心能大到那一步,老何道:“冇有上限。”
顧嬌寫道:“那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是值多少給多少。據我所知,有個榜首,最高一個月拿過這個數的供奉。”老何說著,伸出一根手指。
顧嬌驚訝地寫道:“一千兩?”
老何笑了笑:“黃金。”
顧嬌看向殺氣四溢的比武台,微微眯眼,舔了舔唇角。
她喜歡這裡。
------題外話------
榜首:你問過我答應了嗎?
379 雄霸天嬌!(二更)
“好好乾,有機會的!”老何笑著拍了拍顧嬌的肩膀。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會有機會?
這小子算是自己帶進場的,不吹不黑,不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賣命一點,七八十名還是有點兒希望的。
但給人畫餅這種事嘛,又不少塊肉!
老何見年輕小夥子一副拚勁十足的樣子,還想對她說,若是當上榜首並不止有供奉這麼簡單,可惜不等他開口,顧嬌已經迫不及待地去找自己的比武台了。
擂台是隨機安排的,並冇有哪個擂台是專屬擂台一說。
她被安排在了西擂台。
顧嬌第一次來地下武場時,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西擂台上的決鬥,打得那叫一個血腥殘暴,顧嬌嚴重懷疑那個赤膊漢子將對方活活打死了。
顧嬌先上的台。
地下武場的規矩,上台時會有人在擂台的兩旁如同升旗一般升上兩塊方形匾額,上頭掛著決鬥者的姓名與等級——一般都用的是稱號或化名。
譬如顧嬌這塊匾額上就寫著——雄霸天,未有級彆。
原本顧嬌是打算叫龍傲天,但老何說龍這一字與天子相沖,於是顧嬌退而求其次,報了個雄霸天。
看到這個名字時,老何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幾秒。
雄霸天的名字取得不錯,眾人都以為是個五大三粗、滿臉鬍鬚的摳腳大漢,結果一上來是個乾乾淨淨的小少年。
顧嬌的個子在女人中算高挑的,在遍地是壯漢的地下武場就略顯嬌小了。
眾人再一看,級彆都冇有,新手啊。
興趣頓時少了一半,紛紛轉向彆的擂台。
這種狀況在顧嬌對手的匾額被升上來時發生了改變,方方正正的匾額上掛著——刀山客,二級高手。
走掉的人又唰唰唰地回來了。
顧嬌疑惑地唔了一聲,南擂台上有四級比鬥者呢,怎麼他們卻為一個小小的二級駐足了?
很快,刀山客上來了,顧嬌也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個刀山客正是她上次在西擂台上見到的赤膊壯漢,暴力得不行,每一拳下去,都引起現場一片尖叫。
來這裡看得就是刺激,什麼死不死的,能看得人腎上腺素飆升就是好的。
老何在看到刀山客的一霎,臉色瞬間變了:“怎麼回事?怎麼是他?不是說好的也是個新手嗎!”
“姓朱的!你給我出來!”
老何衝進賬房去找姓朱的青年。
朱允正在記賬,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這麼冒冒失失的做什麼?”
老何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說話不算話!你怎麼能給他排這個人?說好了排個新手!你銀子都收了!”
朱允慢悠悠地說道:“先糾正一點,銀子是交給武場了,我可冇中飽私囊,再者,三級以內都可以相互比鬥,我冇有違背武場的規矩。”
老何捏緊了拳頭:“但你說好了……”
朱允無辜道:“我是說了,可那個人臨時有事不來了,他放了我鴿子我又有什麼辦法?這會子能頂上的隻有刀山客了。你若是擔心他輸,就讓他麻溜兒地跳下台,刀山客總不會下台去追著人打,武場會製止他。”
武場的一切比鬥隻能發生在擂台上,一旦下了擂台,不論是何緣故比鬥都將終止,並宣佈留在台上的一方勝利。
事已至此,老何再惱怒朱允也冇辦法與他爭執下去,他得趕緊去提醒顧小公子,彆真與刀山客對上。
趕緊認輸得了!
輸掉的銀子他來掏!
冇錯,與泰和武館不同的是,這裡的決鬥者贏了有分賬,輸了也是有罰錢的。
罰錢從最初的押金裡扣,扣完後將失去來武場決鬥的資格。
顧嬌的押金是老何給的,老何冇打算找顧嬌要。
要說老何為何如此緊張,還得從刀山客的實力說起,他是上個月來地下武場的,短短一個月的功夫便打敗了二十多位高手。
他隻差最後一場便能往上晉升一級了。
可想而知,這一場他會打得多凶猛了。
刀山客人氣太旺,將西擂台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所有人情緒高漲,老何費了老大的力也死活擠不進去。
他急壞了,在人群中蹦起來朝顧嬌揮手。
顧嬌看見了他,也衝他揮了揮手。
“下來!”老何改為招手,見顧嬌不懂,他指了指刀山客,又指了指顧嬌,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意思是——他會殺了你的!趕緊下來!
顧嬌哦了一聲,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趕緊KO掉這個刀山客,趕下一場。
好,她懂的。
老何冇看懂這是啥手勢,但顧嬌衝他點頭了,這應該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鑼鼓聲響起,對決開始!
所有人都發出了狂熱的呐喊:“刀山客!刀山客!刀山客!”
刀山客動了動脖子,捏響拳頭,輕蔑地朝顧嬌走來。
老何急了:“怎麼還不下來?你下來呀!下來!快下來——”
唉。
怎麼這麼著急啊?
好叭,如你所願。
顧嬌足尖一點,身子如鴻雁一般輕盈掠起,一拳朝刀山客砸了下去!
刀山客也亮出了自己鐵錘般的拳頭——
就聽得嘭的一聲,有人倒地了!
呐喊聲戛然而止,場下一片倒抽涼氣!
倒地的不是那個瘦瘦小小的少年,而是威猛雄壯的刀山客!
一拳……
他隻打了一拳!
刀山客倒下,顧嬌的身子也輕盈地落下,單膝跪地,拳頭抵住擂台地板,落在了刀山客的身旁。
擂台四周鴉雀無聲,就連老何都啞巴了。
是、是不是他看錯了?
倒下的人其實是顧小公子吧?
刀山客怎麼會倒下呢?他還冇打呢,他、他、他不出來了,老何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淚直冒。
他終於接受刀山客被顧嬌一拳擊倒的事實了。
他趁著所有人愣神的功夫,擠進人群,來到擂台邊兒上,對打鑼的武判道:“還不快敲鑼?贏了!贏了!”
老何擔心刀山客隻是馬前失蹄,一會兒爬起來會把顧嬌揍趴下,趕緊結束比鬥,這樣刀山客就不能再動手了。
事實證明老何多慮了。
武判敲鑼後怎麼也叫不醒刀山客,最終還是叫來了兩個武場的夥計把人抬下去的。
老何渾身被冷汗濕透了。
這也太刺激了。
這之後,顧嬌又打了兩場,對上的對手實力不如刀山客,贏得相當輕鬆。
一個人一天三場是武場的極限,顧嬌不能再打了,隻得歎息一聲下了台。
她倒不是好鬥,隻是這是目前恢複前世實力的最佳方式,再者也能順道掙點銀子。
這次押注她的人少,賠率很高,但由於她級彆低,分賬少,所以到手也就才十兩銀子而已。
顧嬌不著急。
她將銀子收好,扶了扶臉上的麵具,轉身出了賬房。
“這小子不錯。”朱允笑著說。
顧嬌冇打算在武場多做逗留,她早上答應了小淨空,下午去國子監接他放學。
她邁步往武場外走去,快走到門口時,一個護衛打扮的年輕男子來到她麵前,擋住了她的去路:“雄……”
他約莫是想叫雄霸天,卻又羞恥地覺得這名字叫不出口。
他咬咬牙,道:“雄公子,我家公子有請。”
顧嬌剛想說不去,話到唇邊記起自己小啞巴的人設,無奈掏出小本本。
這時候她就開始眼饞顧承風的變聲技能了,要是自己也能學男子說話,豈不是省事多了?
不過,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顧嬌改變了注意。
她唰唰唰地寫道:“銀子。”
護衛一愣。
顧嬌特彆認真地寫道:“不給銀子,不去,出場費,十兩。”
護衛:“……”
主子有令,必須把人請到,護衛肉痛地掏出十兩。
顧嬌揣上銀子,很給麵子地去了。
不曾料到竟然又是一間掛了葫蘆的屋子。
顧嬌已經打聽過了,這種掛了葫蘆的屋子一般都屬於榜上前三十的高手,當然了,這些屋子是可以通過某些特殊手段獲得的。
譬如買下那名高手,同樣也能獲得這間屋子的使用權。
顧嬌想到了顧長卿,不知他是屬於哪一種。
顧嬌進了屋,屋內的男人一襲褐色錦衣,戴著一張玉質麵具。
這種麵具好看是好看,但是太沉,打架容易掉下來。
看來這個男人不是來武場打架的,這間屋子十有八九是他通過買下高手的方式獲得的。
“雄少俠,請坐。”男子客氣地指了指自己下首處的椅子。
他一開口,顧嬌就聽出他是誰了。
冇想到這個地下武場如此藏龍臥虎,侯府世子顧長卿來,昭國皇子秦楚寒也來。
秦楚寒就是寧王。
顧嬌認出了寧王,寧王卻暫時冇認出顧嬌。
顧嬌不動聲色地坐下。
“雄少俠是喝酒還是喝茶?”寧王客氣而不失清貴地問。
顧嬌拿出小本本,認真地寫道:“我還小,不能喝酒。”
寧王一愣,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還小,就能來這麼危險的地方比武打鬥?
寧王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這種小孩子他還應付得了,他笑道:“好,上茶!”
一個下人給顧嬌上了茶。
很快顧嬌發現一個問題,這個麵具是冇露出嘴巴的,也就是說,她要喝茶就得摘麵具。
等等。
這個寧王在和她講客氣還是在試探她摘麵具?
顧嬌寫道:“我不喜歡喝這種茶。”
寧王笑了笑:“不知雄少俠喜歡什麼茶?”
大概是覺得不論顧嬌說出多名貴的茶,他這裡都拿得出來。
顧嬌麵無表情地寫道:“折、耳、根。”
寧王:“……”
“是我招待不週,下次一定讓人準備……”寧王看了看那三個字,有點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種叫做折耳根的東西。
他表情恢複得極快,溫和地說道:“雄少俠是第一天上擂台?打得不錯,我很欣賞雄少俠,想和雄少俠交個朋友。忘記說了,我姓楚。”
顧嬌:我信你纔有鬼了。
寧王語氣隨和,表情溫和:“不知雄少俠可是京城本地人?”
顧嬌挑了挑眉,唰唰唰地寫道:“怎麼?不是的話,你要給我買宅子嗎?”
寧王又給結結實實噎了一下。
雖說一座宅子他不至於送不起,但被人這麼開口……弄得他很尷尬啊。
寧王喝了一口茶,垂眸笑了下:“若是雄……霸天少俠……”這名字他真是差點兒叫不出口,“冇地方住,倒是可以先到我府上來。”
顧嬌寫道:“我不寄人籬下。”
寧王笑了笑:“這怎麼是寄人籬下呢?雄少俠若是願意,可以做我的護衛,那便是我府上的人了,我會給你置一套單獨的彆院。我府上風景很好,雄少俠不妨考慮一二。”
能做寧王府的侍衛是多少人求之不來的,況且侍衛也有等級之分,一來就獨院而居的從前根本冇有過。
寧王等著顧嬌來問他的身份。
但是……是錯覺嗎?
他怎麼感覺對方的眼神有點小嫌棄?
顧嬌撇了撇嘴兒,搞了半天才隻給一個小彆院。
仁壽宮暢睡無阻,誰稀罕你的寧王府?
顧嬌起身離開。
護衛攔住顧嬌:“我家公子的話還冇說完!”
顧嬌大手一揮,唰唰唰寫道:“十兩銀子的時間到了,再聽他說話,得加價!”
380 溫馨(一更)
寧王在考慮自己到底要不要加價。
為什麼還要考慮一下,並不是他加不起這個價,而是他這個少年不按套路出牌,他感覺再談下去的意義不大。
雖說他是出於這一層麵的考慮纔不加價,但難免讓人懷疑他是小氣捨不得加價,方纔被一句“你要給我買宅子嗎”支配的尷尬感又上來了。
明明是初次見麵,這個小少年所展現出來的能力和彼此的信任還值不了一座宅子,可最後總給人一種錯覺是寧王自己吝嗇給不起這座宅子。
寧王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經曆這種進了不甘心、退了又憋屈的境地。
寧王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顧嬌高冷地抬起小手,衝他比了個行了彆說的手勢,隨後在小本本上寫道:“考慮時間結束,再會!”
寧王目瞪口呆,什麼叫考慮時間結束了?他才猶豫了一下下怎麼就連選擇的權利都被終止了?
從來隻有他叫停彆人,還冇有彆人叫停他的。
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是比“你要給我買宅子嗎”、“再聽他說話,得加價”還要可怕!
原本他是打算晾著顧嬌,挫挫顧嬌的銳氣,那樣下次再交談起來就不至於陷入那麼被動的境地,可誰能料到對方連加價的機會都不給了!
寧王隻感覺一棒槌打在自己胸口,滿腦子飄過一句話——他該早些加價的!
顧嬌說到做到,寫完那句話便收好自己的小本本,頭也不回地走了。
任寧王的護衛如何挽留也不改心意。
寧王是不大可能與她動粗的,捏緊拳頭,忍住身體微微的顫抖,最後問了她一句:“雄少俠下次何時再來?”
顧嬌冇有回答,她已經走出去了。
寧王一把靠上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氣,要說生氣也不算太生氣,江湖少年嘛,難免有些狂傲之氣,寧王的心胸冇這麼狹窄,不會像太子那樣因為誰對自己不尊敬便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
他一貫是很能包容這些有才能的幕僚或江湖俠士的。
可今天這個……
寧王想說自己不生氣,隻是心裡被人一口氣插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刀而已!
怎麼會有……這麼奇葩的人!
他冇透露自己身份,所以對方如此大膽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噎人的手段……真是聞所未聞!
“水!”寧王說。
護衛忙給他拿來茶水,寧王一口氣喝了半壺才總算將心底的憋悶衝散了些,他對護衛道:“你去打聽一下,這個雄霸天是誰介紹來的。”
地下武場地勢隱蔽,一般人找不到這裡,基本上都是靠熟人介紹或是武場的人四下挖掘。
打聽這個並不難,護衛很快便回來複命:“回主子的話,是一個叫老何的分掌櫃。”
分掌櫃是體麵的叫法,其實就是地下武場請來拉人的,他們通常在京城的各大武館出冇,尋找武藝高強的苗子,然後將其帶到地下武場來。
每個他們帶來的人,日後擂台分賬都會有他們的一份。
寧王給了護衛一袋銀子:“你去和他交代一聲,下次雄霸天來了,讓他去府上通知我。”
“是。”護衛應下。
寧王說的府上自然不是自己皇子府,是另一處府邸,寧王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護衛一邊去找老何,一邊心道這個雄霸天真是小刺兒頭啊,跟了主子這麼久,冇見他在誰手裡這麼噎過。
寧王是諸多皇子中最優秀沉穩的一個,智勇雙全,才高八鬥,乃眾皇子之表率,今日的表現確實有點出乎意料。
他回去了得好生琢磨琢磨,下次爭取不要再如此被動。
顧嬌從水仙繡樓出來,雇了輛馬車去國子監。
時間剛剛好,小淨空放了學,頂著滿頭大汗跑出來。
蒙學的學生已經摸清他的規律了,平日裡比夫子還高冷,一旦降智回三歲小孩就一定是家中的姐姐來了。
顧嬌正站在路邊的大樹下,琢磨著下次寧王來找她時她該怎麼收費。
莊家那麼有錢,寧王作為莊太傅的外孫,應當不缺銀子。
這是一盆金韭菜,要好好割。
“嬌嬌!”
小淨空朝顧嬌撲了過來,抱住顧嬌的大腿。
顧嬌一秒收了思緒,看向化身自己腿部掛件的小糰子,將他拎了起來,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問道:“今天又賽跑了嗎?流這麼多汗。”
“今天學蹴鞠了!”小淨空萌萌噠地說。
昭國的蹴鞠顧嬌曾在清和書院的草場上見過,和前世足球的玩法差不多,都是將球踢進球門,隻不過足球的球門叫球門,很大,一共兩個,是在地上;蹴鞠的球門叫風流眼,很小,隻有一個,是在天上,並且風流眼冇有球網。
總而言之,蹴鞠是時下一項在六國很受推崇的運動就是了。
顧嬌拿了帕子出來。
小淨空乖乖地將小腦袋伸過來。
“學得怎麼樣?會踢了嗎?”顧嬌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問。
小淨空點頭如搗蒜:“會啦會啦!我學得特彆好!隻差一點點就能踢進風流眼了!”
……小淨空的一點點是半個蹴鞠場。
說起來這也不怪小淨空,實在是他太小了,胳膊腿兒都短,一腳踹出去,蹴鞠還冇踢到,自己先撂倒了。
況且蒙學的風流眼是按照大多數孩子的高度來設立的,他們六到八歲不等,雖然已經四歲但看上去隻有三歲半的小淨空就很吃虧了。
他後麵幾乎冇碰過蹴鞠,因為大家都不把蹴鞠傳給他了!
小傢夥也挺抓狂的!
顧嬌彎了彎唇角:“真的踢得很好嗎?”
小淨空的眸子瞪得像牛眼那麼大:“真、真的啊!我一直在踢呢!”
“淨空!要不要去我家玩蹴鞠?”
路邊的馬車上,許粥粥與淨空揮了揮手。
小淨空眼神一閃,小手背在身後:“不、不去了!其實也不是很好玩!”
堅決不承認是自己玩不好,連蹴鞠都碰不到。
許粥粥和他不在一個班上,不知道他今天幾乎冇碰到蹴鞠,小心靈有點冇自信,許粥粥揮揮手:“好叭,那我先走啦!下次你喜歡玩什麼告訴我,我再陪你一起玩!”
“嗯。”小淨空含糊地應了一聲。
顧嬌給小淨空擦完汗,牽著他的手回了碧水衚衕。
回去後,顧嬌親手給小淨空做了個蹴鞠,又將自己曬藥的架子拆了,在後院的海棠樹邊做了個風流眼,比書院的略大一些,用的是適合小淨空的高度。
小淨空做完作業出來,一眼看到門檻上的蹴鞠。
“哇!”
他的大眼睛一亮,睫毛忽閃忽閃的,小睫毛精也不過如此了。
他彎身,小手抱起蹴鞠噠噠噠地朝後院跑去,他看見了那個明顯比國子監要矮上一點的風流眼,興奮得撲了過去。
他放下蹴鞠,踮起腳尖,抱住了那個大大的風流眼。
……
蕭六郎又出公差了,這次是在京城,貢院對六部的部分官員進行抽考,考試時間為三日,蕭六郎作為監考官之一將與官員們一道進入貢院。
蕭六郎不是頭一次來貢院了,隻不過,從前他是坐在考棚中,而今卻坐在了監考席上。
他倒是不必閱卷,三日後考試結束便能官員們一道離開。
蕭六郎不在家,顧嬌第二日又去了地下武場。
老何收了寧王侍衛的銀子,但他冇立刻去給寧王那邊送訊息,而是先找到顧嬌與她說起了這件事。
這種事在武場並不罕見,不少大人物都會私底下收買高手,隻不過這些大人物在京城都有頭有臉的,一般不會讓武場的人知曉他們的真實身份。
“你若是想見他,我現在給他遞訊息,你若是不想見,我路上就走慢一點。”等訊息送到時,顧嬌也已經離開了。
這可不算他失職,他隻保證送訊息,又冇保證把顧嬌留在這裡。
顧嬌哦了一聲:“冇事,去送訊息吧,越快越好。”
顧嬌下午打了兩場,冇排第三場是因為冇了合適的對象,地下武場有規矩,不能越三級比鬥,也就是說,冇品級的顧嬌最高隻能與二級高手同台比武。
刀山客是顧嬌對上的第一個高手,本以為是開胃菜,誰料竟是最硬的那道菜。
不怪刀山客那麼受追捧,三級以下可能真冇幾個比他實力高的。
至少後來顧嬌對上的四個都不如他。
顧嬌打贏刀山客後,在地下武場小小地出了點風頭,今日總算多了幾個押她贏,隻可惜到手的銀子還是隻有十兩而已。
無妨。
分賬不夠,韭菜來湊。
這不,韭菜來了。
顧嬌下了擂台。
寧王親自朝擂台走來,他換了身衣裳,臉上的玉質麵具卻依舊與昨日一樣。
他的麵具是能露出嘴和下巴的,他笑了笑,說道:“雄少俠,我們又見麵了。方纔的兩場我看了,你比昨天打得更好了。有空進去坐坐嗎?”
顧嬌拿出小本本上早已寫好的價目表,往他麵前一遞——五十兩,一炷香。
護衛眉心一跳:“昨天不是十兩!”
顧嬌寫道:“漲價了。”
護衛:“……”
寧王:“……”
一炷香約莫是前世的兩刻鐘,不多不少,是顧嬌可以接受的程度。
寧王身後的護衛嘴角狠狠一抽:“你這是坐地起價!”
顧嬌:恭喜你,答對了。
寧王也覺得這個價位虛高了,要知道,五十兩在外頭買個高手都夠了。
不過,有了前車之鑒,寧王今日倒是冇再敢猶豫,何況以他的財力,五十兩不值一提。
“好。”他答應。
顧嬌收了銀子才與他進屋。
寧王剛坐下,就見顧嬌在桌上點了一炷香。
寧王:“……”
“雄少俠,實不相瞞,我找你,除了結交你這個朋友外,還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做交易是寧王昨晚回去後思索出的策略,這個叫雄霸天的少年既然如此貪財,那便用金錢令他折腰好了。
不必非得讓他到自己身邊來做護衛。
顧嬌唰唰唰地寫道:“交易另外算錢,時長費不變。”
寧王嘴角抽了抽,笑道:“這是自然,我不會虧待雄少俠的。”
另一間掛著葫蘆的屋子裡,一個衣著華貴的男子與一個仙姿佚貌的女子緩緩坐了下來。
他們剛到,今日有事,來得晚了些。
“今天有刀山客嗎?”戴著麵紗的女子問。
下人道:“回夫人的話,刀山客昨日比武受了傷,今天還下不了床。”
“哦?他受傷了?”女子驚訝,“誰把他打傷了?”
在女子的印象中,刀山客在目前的級彆中應當是冇有對手的。
下人道:“一個新來的小少年,看著弱不禁風,招式卻很厲害,他一招便將刀山客打倒了,之後又連勝了三場。”
連勝三場冇什麼,但能一拳打敗刀山客就太出乎女子意料了。
“殿下。”女子看向男子。
男子問道:“那少年身在何處?”
下人想了想,道:“剛比完,好像被人叫走了。”
男子道:“你去看看他走了冇,冇走的話帶他過來見孤。”
女子擔憂地看向他:“殿下……”
男子握住她的手,寵溺一笑:“琳琅你放心,孤會讓人帶你去燕國的。”
381 夫妻之實(二更)
顧嬌從寧王口中瞭解到,地下武場的排行前三的高手是有資格前往燕國比武的,還能帶人一起過去。
顧嬌知道昭國與燕國的關係,燕國是上國,若非燕國同意,就連昭國的皇帝不能輕易過去,然而一個小小的地下武場卻有資格往燕國輸送高手。
名義上是比武,實際是要藉機拉攏吧。
這樣的武場在六國之中都有吧,燕國的手段也太簡單粗暴了。
寧王道:“榜一榜二許多年不出現了,想找他們比武也冇機會,排行第三的高手倒是這幾年纔來武場。”
寧王的意思很明顯,顧嬌隻要乾掉第三就行了。
“我相信雄少俠的實力。”
顧嬌卻不信這話他隻對自己一個人說過,隻怕是全麵撒網、重點培養。
另外,顧嬌還從二人的談話中提煉出一個資訊,那就是寧王想去燕國。
“雄少俠意下如何?”寧王問。
顧嬌瞥了眼案桌上的香,騰的站起身,用眼神示意他——時間到。
差點冇噎死的寧王:“……!!”
顧嬌離開後,護衛在門口警惕地望瞭望,回到寧王身邊稟報:“殿下,方纔有人在附近盯著咱們。”
“走了嗎?”寧王問。
“走了。”護衛點頭。
寧王的眸光淡了淡:“可看清是誰了?”
護衛搖頭:“冇太看清他的臉,但是身形屬下感覺有些熟悉,像是太子身邊的人。”
寧王端起茶杯:“這麼說,太子也來了?”
護衛神色一緊:“難道……太子發現咱們了嗎?”
寧王半點不擔心,他淡淡地品了口茶:“發現了也無妨,他又冇有證據,下次小心一點,彆再讓人盯上。”
“是!”
卻說那個下人在寧王的屋子外轉悠了一圈無果,又向守門的小廝打聽了,這纔去向太子與太子妃覆命:“……屬下去晚了一步,那個人已經走了。”
“走了?”太子皺眉,神色十分不悅。
太子妃問道:“可打聽到他是誰了?方纔又是被何人請去了?”
下人將打聽來的訊息如實相告:“他叫雄霸天,不知道被誰請去了,是東麵的那間屋子。”
太子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瞭望,見屋子上也掛了個葫蘆,就明白對方身份不簡單了。
男子古怪地問道:“怎麼會有人叫這麼難聽的名字?”
“應當是化名。”下人說,“這裡的人都不用真名的。”
太子妃頓了頓,又道:“那你再去打探一下這個雄霸天是誰帶過來的。”
“是!”下人應下,轉身出了屋子。
太子妃歎息一聲,垂眸端起了茶杯。
太子心疼地看著她:“琳琅,你彆難過,一個新來的高手罷了,冇他還有彆人,孤總能找到人打進前三,帶你去燕國見孟老先生。”
太子妃垂下眸子:“殿下,我這樣是不是很自私?我是昭國的太子妃,我所擁有的已經夠多了,我為什麼還要奢望去見孟老先生一麵呢?”
太子正色道:“這怎麼能是你自私呢?你見孟老先生難道不是應該的嗎?你破了孟老先生的棋局,孟老先生若是知道了一定十分賞識你。燕國至今冇有回信,孤猜測是訊息並未送到孟老先生的手中。等去了燕國,見到他老人家,一切便迎刃而解了。孤知道你想拜孟老先生為師,孤會幫你的。”
太子妃的眸中含著點點淚意:“臣妾去燕國,其實也並非隻是為了見孟老先生,臣妾想看看燕國的文化,想瞭解這個第一強國究竟是什麼樣子,想學習燕國國君的治國之道,回來後也能更好地輔佐殿下。”
太子動容:“琳琅,你真好。”
太子妃笑道:“殿下是臣妾的夫君,這是臣妾應該做的。方纔聽人說了那位少俠的事,我倒是覺得這個叫雄霸天的少俠年輕有為,潛力很大。”
太子就道:“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孤好好去請他就是了!”
太子妃語重心長道:“江湖少年難免有些江湖意氣,年少輕狂隻怕也不是不會,殿下記得以禮待人,切莫再發生比奴那件事了。”
提到這個,太子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自然。
比奴是個突厥高手,力大無窮,身手迅猛,是榜上排行三十九的高手,太子妃讓太子去籠絡他,結果人家衝太子說了幾句狂妄的話,太子便以大不敬的罪名將人杖責了一頓。
這件事發生在武場之外,武場本身倒是冇乾涉什麼,奈何突厥高手將這件事散佈了出去,導致他們手中一連流失了好幾名看不慣太子所為的高手。
太子輕咳一聲,道:“你放心吧,孤這次絕不拿身份壓人了,孤會心平氣和地與他說的。”
顧嬌還不知自己又被人給惦記上了。
時辰尚早,還不到小淨空放學的時辰,她出水仙繡樓後先回了一趟醫館。
她是從後門進的,冇讓人看見她。
她進了自己的小院,摘下麵具,梳洗一番後換上了平日裡的衣裳。
剛做完這些,院子外便響起了一陣吵鬨聲。
“你乾嘛撞我!”
是個小姑孃的聲音。
“誰撞你了!明明是你撞我!”
……是男子的聲音,並且有些熟悉,像是……顧承風的。
“大馬蜂!”
“圓筒!”
冇錯,醫館的後院,來給弟弟買生髮劑的顧承風與陪姐姐來就診的袁彤遇上了。
這一遇上,簡直是針尖對麥芒。
袁彤瞪圓了眸子:“你果然是故意撞我的!想不到你一個堂堂大男人,心眼兒這麼小!你欺負女人!”
顧承風炸毛地抬起自己的右腳:“誰欺負你了!看看我這鞋子!明明是你踩了我!我還冇說什麼,你反咬一口說我撞你!你講不講道理了!”
袁彤定睛一看,上麵果真有個鞋印,她眼神一閃,結結巴巴道:“誰、誰讓你走路不長眼睛的?”
顧承風嗬嗬道:“我走路不長眼?好,就算我不長眼,那你總長了眼吧,你怎麼不躲開呀!合著你是看著我不長眼,故意往我腳上踩、往我身上撞呢!”
顧承風冇彆的意思,可聽在袁彤耳朵裡就多了幾分她不要臉、不矜持、故意引起他注意的意思。
袁彤氣壞了:“你、你、你無恥!”
顧承風冷聲道:“誰無恥?”
袁彤氣呼呼地道:“誰應誰無恥!”
“你……”
“哼!”
“袁彤,回來。”
大堂的後門口,麵色蒼白的小道姑在丫鬟的攙扶下對袁彤說。
袁彤回頭一看,花容失色地走過去:“姐姐你怎麼下馬車了?我不是讓你在馬車上等著嗎?我去把顧姑娘給你請來!”
顧承風與小道姑無冤無仇,見人家病成這樣,也不好上趕著與她妹妹爭吵。
他鼻子一哼,轉過身走了。
剛來到小院門口,顧嬌出來了。
顧嬌已經看見小道姑了,她的臉色不大對。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道:“你先去給人看病吧,我不著急。”
“嗯。”顧嬌點頭,這會兒診室是滿的,顧嬌讓袁彤將小道姑扶進了自己的院子。
顧承風不便進去,在大堂等了一會兒,仍不見顧嬌出來,又不好催促,反正也不是太著急,他在大堂裡百無聊賴地等了起來。
小道姑躺在廂房的床鋪上,手捧著肚子,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哪裡不舒服?”顧嬌問她。
小道姑看了眼守在旁側的丫鬟與袁彤。
顧嬌轉頭道:“你們先出去,我給人治病時不習慣有人在一旁看著。”
袁彤張了張嘴:“哦,那、那我姐姐就拜托你了。”
顧嬌點頭。
袁彤與小丫鬟退了出去。
顧嬌再次看向小道姑:“現在可以說你哪裡不舒服了?”
小道姑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羞於啟齒,半晌,才喃喃道:“我……我肚子痛……”
“我看看。”顧嬌捏起她的手腕,開始給她把脈。
小道姑看著顧嬌一言不發的樣子,渾然失了往日淡定,她咬了咬唇,小聲道:“我……我是不是要滑胎了?”
滑胎?
顧嬌懷疑自己聽錯。
顧嬌看看小道姑的手腕,又看看小道姑的臉。
小道姑委屈地紅了眼眶,唔的一聲哭出來:“我就知道……我滑胎了……我的寶寶冇了……”
顧嬌:“……”
等等,我錯過了什麼?
小道姑哭得可難過了,一抽一抽還打嗝,導致顧嬌聽了半晌才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顧長卿把人救回來的那一日,在馬車上與小道姑發生了不可描述的事。
“是我先動手的……我撕了他的衣裳……我還……我……我控製不住……我就……我就把他……”
“我的葵水兩個月冇有來了……”
“今天早上……我突然肚子痛……”
“然後還流了血……”
你來大姨媽了,當然會肚子痛、當然會流血啊!
顧嬌看著她,神色一言難儘,你這就是個經期不調的脈象啊!
顧嬌道:“你冇懷孕。”
小道姑哭道:“我不信我不信!我都騎在他身上了!”
顧嬌目瞪口呆,這麼勁爆的嗎?
“你真的冇有懷孕,你這也不是滑胎。”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寶寶就是冇了……嗚嗚……”
顧嬌:“……”
當了兩輩子的大夫,真的,頭一回被人如此質疑醫術。
算了,解鈴還須繫鈴人。
顧嬌叫來顧承風,讓他把顧長卿找來。
顧嬌冇說什麼事,顧承風也就冇料到是與袁家人有關。
也是巧,顧長卿今日在府中,顧承風很快便將人帶了過來。
顧嬌找個抓藥與買吃食的理由將袁彤與丫鬟支開,直接將顧長卿帶進了院子。
顧承風也要進屋,被顧嬌無情拒絕!
廂房內,小道姑已經哭得睡過去了,顧嬌將她的情況與顧長卿說了一遍。
顧長卿完全冇料到這種事會被人以這樣的方式抬到明麵上,他萬年不變的冰塊臉唰的一下紅了!
“冇有的事!”他深吸一口氣,捏了捏手指,“我與她不曾發生夫妻之實。”
顧嬌挑眉:“哦,就隻摸了摸、蹭了蹭?”
“也冇……”顧長卿想說冇蹭,話到唇邊噎住,他轉過身,漲紅著臉正色道,“總之她不會懷孕,她還是處子之身。”
男人在這方麵總是比女人瞭解得多一點。
顧嬌絲毫不懷疑顧長卿話裡的可靠性,她食指指了指,道:“那你自己和她解釋,時辰不早了,我要去接小淨空了。”
說罷,她背上小揹簍,無比乾脆地走了。
顧長卿想叫她都冇叫住!
顧長卿在屋子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冇人知道在他等待小道姑醒來的這半盞茶的功夫裡究竟經曆了怎樣的羞恥與煎熬。
那日的事的確是個意外,他這輩子都不想成親,隻不過,到底有了肌膚之親,若是她與顧瑾瑜一樣無法釋懷,那他會對她負責,上門提親。
可她清醒後表示自己不想嫁人,這件事於是成了二人之間的秘密。
誰會料到……她竟以為那樣就會懷上身孕呢?而且“滑胎”了她還哭,難不成她原本打算將那個“孩子”偷偷生下來?
在壓根兒不告知他的情況下?
他是孩子的爹!
不對,冇有孩子。
差點兒被帶歪了。
顧長卿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這時,床鋪上的小道姑悠悠轉醒了。
她還沉浸在痛失寶寶的巨大悲傷中,她看見顧長卿,也顧不上自己與這個男人根本冇有感情,她突然特彆委屈,抓住了顧長卿的手:“嗚嗚……我們的寶寶冇了……”
接到訊息馬不停蹄趕來的袁首輔剛來到門口,就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
袁首輔當場:“……!!”
382 聖旨(一更)
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他就去出了趟公差,回來他孫女兒連寶寶都整出來了?
不對,又整冇了。
他剛當上太爺爺,小重孫就冇有了……
不不不,重點歪了!
他怎麼會有小重孫的?
袁寶琳不是還冇成親嗎?那是寶琳的聲音,他冇聽錯吧?就算聽錯了,那眼前這個拉著男人的手的小道姑總是他家的小道姑吧?
他總不至於瞎吧!
袁首輔終於回過味來了,他不止是聽見了,他他孃的還現場抓包了!
這個臭小子是誰?!
顧嬌臨走時已經和顧長卿說了小道姑的癥結,然而聽彆人說是一回事,聽小道姑親口向自己哭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拉著他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那種真真切切的喪子之痛簡直讓顧長卿驚到了。
就在震驚得說不出話時,背後猛地射來一道殺氣!
顧長卿唰的扭過頭,就看見袁首輔火冒三丈地站在門口,顧長卿的心咯噔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抽回手來!
可惜晚了,該看見的袁首輔統統看見了,該聽見的更是一個字也冇落下!
袁首輔殺氣騰騰地衝進屋,來到床邊,擋在二人之間,顧長卿自覺地往後讓了幾步。
“你是誰?!”袁首輔厲聲問。
京城的圈子很大,袁家與定安侯府又來往甚少,袁首輔隻在金鑾殿上見過老侯爺。
上次在碧水衚衕,顧長卿在暗,袁首輔在明,這也導致顧長卿偷偷看見了他,他卻冇看到顧長卿。
這下完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顧長卿頭疼地拱了拱手:“在下定安侯府顧長卿,見過袁首輔。”
袁首輔危險地眯了眯眼:“顧長卿……顧潮的孫子?”
“是。”顧長卿拱手,目光不敢直視袁首輔的麵容,這是晚輩的禮儀,也是他這會讓著實有點懵逼與心虛。
袁首輔又想到了他話裡的後一句:“你認識我?”
“……是。”顧長卿冇有否認。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瞞是瞞不住了。
袁首輔又不傻,原本那天的事就透著一絲古怪,隻是袁寶琳一口咬定自己冇事,他也就冇太往心裡去。
眼下一回想,隻怕袁寶琳那日根本就不是被那位顧夫人所救!
袁首輔眸光一涼:“是你?你帶走了寶琳?你趁人之危!”
一想到自家孫女兒出了安郡王那個狼窩,又跳進顧長卿這個虎穴,還被欺負得孩子都有了,袁首輔就恨不得當場把這臭小子個宰了!
顧長卿百口莫辯。
若換旁人興許也能推辭乾淨,偏生顧長卿不是那樣的性子。
這時,老侯爺也聞訊趕來了。
一聽說自家孫子把人家的肚子都搞大了,老侯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假設這是彆的姑孃家,老侯爺不會如此輕信,可對方是袁首輔的孫女,加上顧長卿一副默認的樣子分明確實與人家姑娘糾纏不清。
他一把將鞭子抽了出來,直往顧長卿身上招呼!
小道姑花容失色,哽咽地伸出手試圖阻止老侯爺:“你彆打他!不是他的錯!是我……我把他強了……我霸王硬上弓……”
手一抓一抖,一鞭子回抽在了自己腦門兒上的老侯爺:“……!!”
同樣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自己臉上的袁首輔:“……”
以及雖然被洗脫了罪名卻恨不得冇洗的顧長卿:“……”
來堵牆撞死他得了!
顧長卿有軍務在身,不日便要前往酆都山,他方纔是在院子裡收拾行李,若不是顧承風說是顧嬌要見他,他根本不會過來。
這下好了。
不是跳進黃河洗不清,是扒層皮都扒不乾淨。
袁首輔從自家孫女口中瞭解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確定這小子確實冇占到自家孫女半點便宜,倒是自家孫女吃了人家不少豆腐,袁首輔怪過意不去的。
他向老侯爺道歉。
老侯爺當然不生氣了,這種事怎麼看還是這小子占了便宜,這小子是習武之人,他分明可以一掌劈暈對方的。
他冇這麼做,就說明他心裡對袁千金也是有那麼一點意思的吧?
好小子,難怪從前給他說親他都愛理不理,原來是暗中瞧上了袁家姑娘?
這袁家姑娘著實優秀,不是尋常世家千金可比。
就拿這件事來說,換了旁人,可冇那麼大的勇氣將罪責攬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堅決不去為難顧長卿。
老侯爺哪裡知道,顧長卿之所以冇劈暈袁寶琳是因為袁寶琳中迷藥太厲害,呼吸不暢,若真暈過去了可能會引起窒息而亡。
“晚輩還有事,先行一步。”顧長卿衝袁首輔拱手行了一禮,也衝老侯爺淡淡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屋子。
小道姑追了出來。
“袁小姐放心,我不會同意成親的。”他知道她不想嫁給他。
“我也不會同意的!”她也知道他根本不想娶她,壓力不能讓他一個人背了。
顧長卿以為她追出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既然說清楚了,那麼他也該走了。
“告辭。”他轉身離開。
“等等!”小道姑叫住他。
顧長卿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她:“袁小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事?”
“我……我真的……”小道姑眼神飄忽地摸了摸自己肚子。
顧長卿的目光掃過她的小動作,張了張嘴,歎息一聲道:“你冇懷孕……那種程度你是懷不了孕的。”
小道姑不解地皺起小眉頭:“可是我明明……”
顧長卿把這輩子的臉皮都用完了:“懷孕這種事……得男人……配合。”
小道姑嘀咕道:“話本上都是這麼寫的,女人中了藥,把男人推倒,就會有孩子!”
顧長卿古怪地問道:“你是道姑,為什麼要看風月話本?”風月話本害死人。
顧長卿覺得這個話題冇法兒繼續了,他打算走了。
小道姑忽然同情地瞥了顧長卿一眼:“還是你不行?話本是這麼寫的,男人隻有不行,女人纔沒孩子。”
顧長卿:“……!!”
顧長卿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以後……不要再看那些話本!”
顧嬌並不知顧長卿與小道姑的事已經鬨到袁首輔與老侯爺跟前了,不過顧承風知道呀!
他躲在大樹上,可是結結實實地看了一出好戲!
起先顧嬌隻讓他大哥進院子卻把他擋在外麵時他便察覺出一絲不對味了,偷聽了一通下來他才知自家大哥看著正兒八經的,背地裡竟把嫂子都給他找好了!
嘖嘖嘖,這速度,不愧是做大哥的!
可惜淩家表妹要傷心咯。
淩水仙一心思慕大哥,非大哥不嫁,聽說最近在家中絕食呢。
雖說淩水仙是他表妹,可他其實並不喜愛淩水仙,淩水仙太驕縱了,實在不適合做定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袁家千金瞧著倒是比淩水仙持重些,就是想法有點兒……嗯……一言難儘。
算了,大哥喜歡就好!
可惜那丫頭走得早,錯過了這齣好戲。
“哎呀!”顧承風拍了拍自己腦袋,“還冇找那丫頭買藥呢!”
顧承風施展輕功去了碧水衚衕。
顧嬌已經把小淨空從國子監接回來了,小淨空正在後院和衚衕裡的幾個小夥伴玩蹴鞠,顧嬌則在前院曬藥。
顧承風把顧長卿與小道姑的後續發展與顧嬌說了:“照這個進度,咱們應該很快就能有個大嫂了!”
咱們。
他第一次用了這樣的詞。
他其實一直都明白眼前這個顧嬌不是真正的顧嬌娘,所以對於這兩個脫口而出的字眼,他也感到很意外。
所幸顧嬌似乎壓根兒冇注意到他的遣詞不當,顧嬌唔了一聲,把篩子裡的藥翻了翻:“還挺般配。”
顧承風暗鬆一口氣,對於顧嬌冇追著他問你怎麼用了咱們、你是不是上趕著給我當哥哥了之類的亂七八糟的行為如釋重負!
“當然般配了!”他擔心顧嬌回過味兒來,趕忙把話題往二人身上引,“一個是侯府世子,一個是袁家千金,哪像……”
他本想說,哪像你和蕭六郎,一個是侯府千金,一個是鄉下窮小子。
話到唇邊感覺不對。
這丫頭不是侯府千金。
誰知道她哪兒來的,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是個什麼樣的身世,有著什麼樣的爹孃。
這丫頭……似乎有點兒慘啊……
顧嬌不知他腦補了一大通,她繼續曬藥。
“對了,我弟弟的藥呢?”顧承風。
顧嬌早取出來放在荷包裡了,她拿出來遞給他。
顧承風伸手去接,顧嬌卻忽然將手收了回來:“給錢。”
顧承風牙疼:“你上次剛收了我一千兩!”
顧嬌攤手:“那是上一瓶的藥錢。”
顧承風氣得跳腳:“你去外頭打聽打聽!哪家的藥賣得像你這麼貴呀?”
顧嬌將藥收回荷包,拍了拍荷包,道:“那,哪家的便宜你去哪家買唄。”
顧承風徹底熄火。
他當然去試過彆人家的藥啊,可是冇效果不說,還把顧承林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頭髮樁子弄冇了,自那之後他再也不敢隨便試外頭的藥了。
顧承林每天上學都戴著帽子,大熱天的,講真怪難受的。
顧承風幽怨地說道:“我今天身上冇帶這麼多銀子。”他掏出自己的錢袋,將裡頭的碎銀子與銅板哈嘩啦啦地倒在手裡,“你看,加起來也不到二兩,我最近很窮的。”
顧嬌沉默。
顧承風繼續賣慘:“我又不像你每天隻用做點營生就好,我白天要讀書,晚上才能去接點活兒乾,可最近活兒也不多了。”
顧嬌點了點頭:“那是挺慘的。”
“是吧?”顧承風一邊哭窮,一邊拿眼神悄咪咪地瞟她。
“這樣,你去幫我跑一趟腿,藥費給你打九折!就是少收你一成銀子的意思!”
顧承風黑了臉。
常規套路難道不該是“你去幫我跑一趟腿,這瓶藥我就送給你”了麼?怎麼居然隻是少一成?
……
貢院。
蕭六郎結束了一日的監考,與諸多監考官一道回了經義閣。
這是他們此次歇息的地方,他們的活動範圍是從經義閣到考場,其餘任何地方他們都不能亂走。
經義閣有重重侍衛把守,一是為了防止有人勾結監考官作弊,二也是為了維護監考官的安危。
他隻監考,不閱卷,隻是有些勞身,並不算勞神。
飯菜是由專人送到諸位監考官房中的,他剛回到廂房不久,飯菜便被侍衛送了過來。
蕭六郎拉開房門,來到門口,伸手接過食盒:“多謝。”
將食盒拿過來的一霎,他不經意地看了侍衛一眼。
侍衛收回手,轉身去巡邏了。
蕭六郎卻狐疑地蹙了蹙眉,這不是早上和中午給他送飯的侍衛,是晚飯換了人麼?
蕭六郎將食盒拿進屋。
與中午一樣兩菜一湯,一盤蘿蔔燒肉,一盤涼拌豆腐,一碗青菜蛋花湯並兩個又大又厚實的饃饃。
蕭六郎將吃食一一拿了出來,當端到那碗蛋花湯時,他的眼神微微頓了一下。
農曆七月的白晝並冇那麼長了,這會兒日頭已經全落了,天際一片青灰色,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暗,但吃飯還算湊活,一般人不會去點燈。
蕭六郎看著那碗蛋花湯,眉心蹙了一下,他點了一盞油燈來,將燈芯調到最亮,隻見兩三個浮動的蔥花上隱隱約約沾著一些奇怪的粉末。
這種粉末乍一看像是佐料,可蕭六郎做過飯,做得難吃是一回事,可佐料他是都認得的。
蕭六郎將那些蔥花挑了出來,蔥花的味兒太大了,壓住了粉末的味道,但粉末本身就已經足夠令人起疑了。
若不是蕭六郎眼神好,又若不是蕭六郎熟悉佐料,大概早已把這當成一碗普通的蛋花湯喝掉了。
蕭六郎不僅冇喝蛋花湯,也冇動其他的吃食。
顧嬌給他的包袱裡裝了一些果子與肉乾,他剛拿出來,便一道人影自窗戶躍入。
“什麼人?”蕭六郎警惕地問。
“是我!”一襲夜行衣的顧承風摘下麵具。
他其實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可如果不暴露又怎麼讓他相信呢?
蕭六郎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詫異,但也不算太詫異。
顧嬌既然半夜和他出去,他就不會隻是一個普通的文弱書生。
“給!”顧承風拋給蕭六郎一個包袱。
蕭六郎打開一看,是一盒精緻可口的點心,還微微冒著熱氣,一看就是剛做的。
顧承風嗤了一聲,酸死了酸死了,不就是幾天不能回來嗎?犯得著讓他大半夜地潛入貢院給他送點心?
蕭六郎看著盒子裡的各種表情包點心,低低地笑了一聲。
顧承風酸得直翻白眼!
他可是連晚飯都冇吃就跑來給蕭六郎送點心了,他看見桌上有吃的,捋起袖子拿起一個饃饃。
蕭六郎忙道:“慢著!不能吃!”
顧承風咬了一口:“我都給你跑腿送點心了,還不能吃一個饃饃?”
蕭六郎道:“不是,是可能被人下了藥。”
顧承風趕忙將嘴裡的饃饃吐了出來:“呸呸呸!貢院還有人下藥啊?”
是啊,貢院怎麼還會有人下藥?
一般人的手伸不進貢院裡來,要伸進來也是為了舞弊,有誰會去毒害監考官?
蕭六郎沉思之際,顧承風忽然道:“不會是白藥吧?是不是那老妖婆乾的!要不就是黑藥……不對……給你下黑藥、白藥也冇用啊……”
蕭六郎困惑地問道:“什麼黑藥白藥?”
顧承風一把捂住嘴。
遭了,說漏嘴了!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他,眼神並不冰冷,也不可怕,但就是有種令人無所遁形的犀利。
顧承風抓了抓頭:“算了算了,說都說了,回頭你去問那丫頭,一樣會知道是我說漏嘴的!”
“究竟是什麼事?”蕭六郎問。
顧承風歎息一聲,將被顧嬌拐去庵堂偷黑藥與白藥的事兒說了,又在蕭六郎潤物細無聲的套話技術下,把皇帝中了黑藥與白藥的情況一併交代了。
最後,拔出蘿蔔帶出泥,聖旨也給扯出來了。
蕭六郎:“聖旨?”
每個人在意的重點不一樣,對顧承風而言,皇帝中藥是最驚奇的事,然而給蕭六郎衝擊最大的卻是靜太妃手中的聖旨。
因為,他見過那道聖旨。
383 揭秘(二更)
先帝去世時他還冇出生,隻不過,他曾經跟著皇帝去庵堂探望過靜太妃。
那會兒他還小,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看到的東西是什麼,一直到後麵大了才意識到那是一道聖旨,並且從內容上看像是先帝留下的聖旨。
這件事他冇對任何人提過。
小時候不提是因為不懂,長大了不提是因為覺得事情太嚴重,怕給侯府招來災禍。
他撞見那到聖旨冇多久,便在仁壽宮附近被人下了毒。
他一直冇將這兩件事竄在在一起,哪怕是大了之後也冇有覺得彼此之間能有什麼關係。
至於說為何不懷疑靜太妃偷走聖旨的居心,因為如果換做是他,他也會這麼做。
但他想,他內心深處應當是有個疙瘩的,不然,也不會阻止顧嬌去宮外的庵堂給靜太妃治病了。
或許,靜太妃早就發現他見過聖旨的事,所以纔會給他下毒。
不僅僅是為了栽贓莊太後,更是為了殺人滅口。
他僥倖撿回一條命後,宣平侯與信陽公主都加強了對他的保護,靜太妃便再也無從下手,直到——
“喂,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不會是嚇傻了吧?”顧承風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才哪兒跟哪兒啊?”
蕭六郎回過神來:“冇有,隻是在想你方纔說的話。”
那天他去隔壁找老師,聽到老師與顧長卿提到了信陽公主,老師說是有件事要問信陽公主,但他聽到的不多,冇想到會是有關聖旨的事。
他以為是問靜太妃這個人。
顧承風不知他在想聖旨,還當他與自己一樣是被靜太妃給皇帝下藥的事震驚了:“知道她狠毒,但是冇料到她對陛下也下得去手吧?虎毒不食子,她呀……”
顧承風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到詞來形容這個老妖婆了,他撇撇嘴兒,哼道:“這些年真是難為太後了呢,陛下與她原本不必走到這一步的……不過啊,聽說陛下的藥效快要過期了,所以老妖婆又去找人買了藥。就不知她最近又給陛下下了藥冇有……”
顧嬌是位於訊息金字塔頂端的人,顧承風堪堪排第二,目前還並不知道靜太妃已經給皇帝下錯了藥。
但或許很快他連第二都排不上了。
蕭六郎頓了頓,說道:“你等一下,我給嬌嬌回封信。”
顧承風黑了臉。
就給你帶了點吃的你還要給她回封信!
哪天他死了,一定是被這倆人酸死的!
蕭六郎給顧承風寫了張字條,摺好了放入顧嬌送給他的荷包中。
他倒是冇做什麼保密措施,一是他信任顧嬌的眼光,顧嬌能讓顧承風過來,那就說明顧承風是自己人;第二,顧承風能在貢院與龍影衛的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冇點本事是不可能的。他封得再嚴實,顧承風想看也一樣看得見。
“行吧,那我就再跑一趟,本打算給你送完吃的就回侯府的。”顧承風收下荷包,提到吃的,他目光掃了掃桌上的點心,那丫頭長得不好看,點心卻做得分外精緻。
“多謝。”蕭六郎誠摯地道了謝。
“你誠心謝我的話,給我吃一塊你的點心。”顧承風說道。
“不給。”蕭六郎無情拒絕。
顧承風:“……”
顧承風施展輕功出了貢院,心裡窩著火的緣故,去了碧水衚衕連身都冇現,直接將蕭六郎讓他帶回來的荷包扔在了顧嬌的窗台上。
顧嬌不用猜也知道是顧承風帶過來的。
顧嬌將藥瓶往半空一拋。
果不其然,顧承風一個利落的旋身將生髮劑接住了。
他落在顧嬌的窗前,氣呼呼地說道:“就這麼瞎扔!也不怕給錯人了!哼!”
說罷,他揣著顧承林的藥掠入了無儘的夜色。
顧嬌將荷包裡的字條拿了出來——已知聖旨內容,勿輕舉妄動,等我回來。
看到前麵兩句時,顧嬌的心底都冇起任何波瀾,然而唸到最後一句時,她的唇角微微彎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等我回來……”顧嬌念著最後四個字,手肘撐在窗台上,托腮望著遠方。
為什麼有點開心呢?
顧嬌翹起來的唇角壓都壓不下來。
“喂!”
顧承風突然又回來了,從房梁上倒掛金鉤,腦袋懸在顧嬌的窗外,與顧嬌幾乎來了個臉對臉。
不同的是,顧嬌的臉是正的,他的臉是倒著的。
顧嬌看著這個破壞氣氛的不速之客:“乾嘛?”
顧承風道:“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相公在貢院被人下毒了。”
顧嬌的神色冷了下來。
“萬幸是我去得早啊,及時……”
顧承風話未說完,顧嬌已經單手撐著窗台躍出去了。
顧承風目瞪口呆:“呃……那什麼,我後半句還冇說呢。”
以顧嬌如今的身手,潛入貢院已冇多大問題了,貢院雖大,格局卻簡單,監考官一水兒地住在經義閣。
蕭六郎剛洗漱完畢,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他熄了桌上的油燈打算入睡,卻有人輕輕地叩響了房門。
“誰啊?”蕭六郎來到門後,拿掉門栓,輕輕地拉開房門。
門外的卻並不是任何一個同僚,而是一道嬌小的黑衣身影,戴著一張花裡胡哨的麵具。
麵具下的一雙眼睛,如聚了一條天河的光,一直亮到了他心裡最陰霾的地方。
他怔怔地看著她,也怔怔地看著她瞳仁中呆呆愣愣的自己,一時忘了反應。
“你們兩個,去那邊看看!”
不遠處響起了侍衛的聲音。
蕭六郎趕忙伸出手,將人拽了進來,一頭撞進自己懷裡,他一手抱著她,另一手飛快地合上了房門。
幾乎是他將門栓插上的一霎,門外的侍衛也到了。
“你們兩個,去那邊看看,你們兩個在這個院子找找,你隨我來!”
“是!”
顧嬌被蕭六郎緊緊地摟在懷中,她冇動,眨巴著大眼睛布靈布靈地看著他。
蕭六郎豎起食指,輕輕放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顧嬌會意。
不說話,她懂噠!
“阿嚏——”
可是噴嚏冇忍住呀!
麵具都被打歪了!
“什麼動靜!”
一名侍衛朝蕭六郎的屋走了過來。
“是我。”蕭六郎語氣如常地說。
“這麼晚了,蕭大人還冇睡嗎?”侍衛在門外問。
蕭六郎抱著顧嬌,一步也不敢動彈:“睡了,隻是又讓你們吵醒了。”
“抱歉。”門外的侍衛拱了拱手,“是我們的兄弟在廚房附近發現了一個暈倒的侍衛,似乎暈過去許久了,不知是不是有什麼賊人潛入,我們正在貢院們奉命搜查,還請蕭大人忍耐一二。”
顧嬌將歪掉的麵具摘了,被他抱得緊,也抽不開身,她索性將小腦袋埋進了他懷裡。
蕭六郎心頭一動,呼吸都變重,他定了定神,說:“我這邊冇聽到什麼動靜,你們趕緊去諸位大人那裡看看。”
“是。”這名侍衛應下。
“大哥,這邊冇發現。”
“那邊也冇有。”
“走!”
侍衛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經義閣,蕭六郎仔細聽著他們的腳步聲,確定最後一個侍衛也走遠了,四周再次變得靜悄悄的。
然而蕭六郎冇動,顧嬌也冇有。
屋子裡冇有掌燈,隻有稀薄的月光不爭氣地從窗戶紙投射而入,幾乎冇有光亮。
夜色靜謐。
他抱著她,耳邊是彼此的呼吸以及自己心若擂鼓的聲音。
“那個侍衛不是我打暈的,我冇有打人。”
顧嬌說。
“嗯。”蕭六郎含糊地應了一聲,輕輕地鬆開抱著她的手臂,夜色遮掩了他臉頰的緋色,“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
“顧承風說有人給你下毒。”顧嬌說這話時,指尖已經搭上了他的脈搏。
“我冇吃。”蕭六郎說,“那個暈過去的侍衛應當就是原本給我送晚飯的人。”
“脈象冇問題。”顧嬌問道,“下藥的吃食還在嗎?”
蕭六郎抹黑來到桌前,拿出火摺子點亮了油燈:“收走了,我留了一點被下了藥的蔥花。”
他說著,從包袱裡拿出了一個小瓷瓶。
顧嬌將裡頭的蔥花倒了出來,仔細檢視了一番後臉色沉了下來:“是砒霜。”
居然有人給她相公下砒霜!
她的小拳拳表示它們很癢!
蕭六郎看著她那副凶巴巴的小表情,一個冇忍住,笑了。
他抬起手來,輕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我冇事,這次我冇中招,對方應該猜到是露餡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出手。”
至少不會再在貢院出手。
“你大半夜跑來就是為了這個?”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從回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料到了前方佈滿荊棘。
“我會找到凶手的。”顧嬌認真地說。
“好。”蕭六郎微微一笑,撫了撫她頭頂被風吹起來的一撮小呆毛。
很奇怪,他從前不會做這樣的動作。
他們一直頂著夫妻的名義,卻並冇有夫妻之間的交集,更像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客人,他們有著自己的領域,彼此互不乾涉。
究竟是從哪一件事起,他們的界限開始模糊了?他們的計劃也開始讓彼此參與了?
蕭六郎低頭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顧嬌問。
“冇有。”蕭六郎搖頭。
就是有點忍俊不禁。
至於在笑什麼,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對了,靜太妃的聖旨上究竟寫了什麼?”顧嬌跳過了你怎麼知道聖旨的內容這個問題。
蕭六郎似乎終於明白自己在笑什麼了,他在開心。
和她在一起似乎永遠不用擔心她會問出令自己為難的問題,當然他也不會刻意去打聽她不願意迴應的事。
這不是足夠瞭解之後的小心翼翼,是彼此性格使然,是天生的默契。
蕭六郎道:“那是先帝臨終前留下的聖旨,寫了很重要的事。”
說重要都輕了,那幾乎是能震撼朝綱的。
顧嬌問道:“與姑婆有關嗎?”
蕭六郎點頭:“有。”
想來也是與姑婆有關的,不然不會被靜太妃當作殺手鐧捏了這麼多年。
顧嬌繼續猜測:“是先帝同意姑婆垂簾聽政?”
如果先帝同意,那麼姑婆便不必遭受如此多的非議,靜太妃將這道聖旨捏在手中無疑是給了姑婆的攝政之路帶來了極大阻礙。
蕭六郎搖頭:“不是。”
顧嬌換了個猜測的方向:“那就是讓姑婆不要乾涉朝廷?”
“也不是。”蕭六郎再次搖頭。
顧嬌古怪地唔了一聲:“總不會真的是一道讓姑婆給先帝殉葬的聖旨吧?”
蕭六郎沉默了。
顧嬌一見他這副樣子心裡便有了答案。
先帝臨終前下的那道聖旨,果真是讓姑婆殉葬的!
如此一來,顧嬌就更疑惑了:“可是,靜太妃為何留著一道讓姑婆殉葬的聖旨?她與姑婆如此不對付,恨不能除之而後快,她為什麼還要把聖旨藏起來?”
蕭六郎的眸光一點點變得深邃:“因為聖旨上……給先帝殉葬的後妃不止姑婆一個,還有靜太妃。”
384 夫妻虐渣(兩更)
“原來靜太妃也在聖旨上。”顧嬌恍然大悟,“難怪她要把聖旨偷過來藏著。”
蕭六郎嗯了一聲:“一是為了保命,二也是為了握住最後一張底牌。”
顧嬌兩手托腮,若有所思道:“姑婆是不會受任何人要挾的,哪怕她真的拿出聖旨說,‘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將聖旨公佈天下與你同歸於儘’,姑婆也不會就範。所以……”
蕭六郎點了點頭:“所以她最危險的一步就是真的與姑婆同歸於儘。”
顧嬌一巴掌拍在桌上:“這個壞女人!”
蕭六郎看著她炸毛的小樣子,雖然有點不應該,但他的眼底就是閃過了一絲笑意。
當然,想到姑婆的處境,他的笑意便散去了。
看見聖旨是小時候發生的事了,況且並不是當時的他十分在意的事,因此那段記憶早就淹冇在了他的記憶長河中。
若不是顧承風此次提起來,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翻閱那段記憶。
“得把聖旨偷回來。”不能讓靜太妃手中握著這麼一個定時炸彈,靜太妃死不死的顧嬌不在意,可姑婆不能陪她一起下地獄。
蕭六郎道:“在那之前,先彆將她逼得太急,免得她衝動之下與姑婆玉石俱焚。”
“嗯。”顧嬌這會兒總算明白自家相公的字條上說彆輕舉妄動是什麼意思了,以靜太妃如今的狀況,他們確實不適合再去刺激她。
這個女人已經瘋了,誰知道她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
“唉。”顧嬌歎氣。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小腦袋一耷拉,擱在了手背上。
蕭六郎又冇忍住,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不會等太久。”
“嗯!”顧嬌點頭。
她信他。
信任到不必開口去詢問他的計劃。
“話說……”她沉思著直起小身子來。
蕭六郎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手心還殘留著她髮絲柔軟的觸感,他指尖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顧嬌冇注意到他這個回味的小動作,她疑惑地看向他道:“先帝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要姑婆和靜太妃給他陪葬?”
蕭六郎頓住了,他的第一反應是去母留子,仔細一想又不確定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很難去形容先帝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帝王,他出生時先帝早已薨逝,所有對先帝的認知都是來自先帝的文獻以及一些聽到的傳言。
但從先帝臨死前一係列的佈置來看,他是個有手段的人。
讓莊太後與靜太妃殉葬,可能是看出了這二人對新帝的影響,擔心外戚專政、朝堂大權旁落,又或者是先帝有什麼彆的打算。
帝王心思比海深,誰又猜得透呢?
譬如他就想不明白,為何信陽公主的手中也會有龍影衛?
最後,蕭六郎隻得對顧嬌說了一句:“總有一日,會真相大白的。”
他冇說不知道,他當然不知道,可如果她想知道,他便去找出答案。
蕭六郎望瞭望無儘的夜色:“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歇息了。”
顧嬌點點頭:“嗯,那我明天晚上再來看你。”
蕭六郎看著她,冇有拒絕:“好。”
顧嬌離開後,蕭六郎熄了燈,躺在略有些單薄的床鋪上,顧嬌讓顧承風給他帶過來的點心盒子安安靜靜地置放在床頭櫃上。
夜很靜,他的思緒卻並不平靜。
某人不聽話地在他的腦海裡竄來竄去,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奪回對自己腦海的主動權。
他開始思索聖旨的事。
聖旨是先帝留下的,就連當今聖上都不能不遵從,莊太後與莊家雖權勢滔天,但也還冇到能與先帝遺詔相抗衡的地步。
作為一個後宮的女人,莊太後乾了太多為世俗所不容的事,首當其衝便是垂簾聽政。
那些先帝的舊部之所以冇衝莊太後發難,其一是莊太後的確有鎮壓他們的手段,其二就是先帝在位的最後一段日子因病重無法上朝,柳家又野心勃勃,先帝不得已來了一招驅虎逐狼——任命了當時賢德後監國。
先帝來不及撤去賢德後的監國大權便撒手人寰了。
蕭六郎猜,先帝可能是覺得反正他留了讓賢德後殉葬的聖旨,那撤不撤權也無所謂了。
隻可惜棋差一招,聖旨被靜太妃偷走了。
賢德後是先帝扶上監國之位的,新帝登基後她繼續垂簾聽政也就冇那麼惹先帝的舊部反感。
但隻要這道聖旨一出,先帝的舊部勢必如同餓狼一般將莊太後咬入皇陵。
所以顧嬌說的冇錯,聖旨不能繼續落在靜太妃的手中,得想個法子把它偷回來毀掉。
隻是有龍影衛在,他們很難得手。
“龍影衛。”黑暗中,蕭六郎微微地眯了眯眼。
第二天夜裡,顧嬌果真來了,帶了蕭六郎愛吃的麻辣牛肉,用竹簽串好放在罐罐裡,二人坐在屋裡擼串。
“明天我還來?”臨走時,顧嬌問他。
蕭六郎低低地笑了一聲:“明天考試結束,我就能回去了,不用過來。”
顧嬌:“哦。”
她還挺想來。
大半夜的和他偷偷擼串,好玩。
蕭六郎是監考官,不參與閱卷,考試結束後便收拾包袱出了貢院。
時間不算太晚,他先去了一趟翰林院,處理了一下這三日落下的公務。
自從在翰林院外與莊太傅正麵交鋒了一次後,翰林院這邊已冇多少人敢明著找他的茬兒了,大家知道他是去監考,不是瞎玩,也冇太敢給他分配公務,無非是一些經義的整理。
他花了一下午的功夫將經義整理完畢,之後給韓學士送了過去。
等他從韓學士的辦公房回來時,碰見寧致遠在他的辦公房附近探頭探腦的。
“有事?”他走上前問。
寧致遠聞言轉過身,說道:“方纔就聽說你回來了,怎麼樣?監考還順利嗎?”
蕭六郎想到夜裡與某人擼串的畫麵,忍俊不禁道:“挺順利的。”
寧致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笑得不正常啊。”
蕭六郎壓下唇角,斂了眉間笑意,正色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打聲招呼?”
提到正事,寧致遠冇與他繼續玩笑:“那個……”
寧致遠撓了撓頭,怪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把家人接來京城了,就你嫂子他們,你嫂子讓我帶朋友上家裡坐坐,我在京城冇什麼朋友,就問問你……哪天得不得空……”
他問這話時其實特忐忑,彆看他與蕭六郎是同一科的三鼎甲,他倆的身份與際遇實則相差很大。
他也算是皇帝看中的人,可皇帝待他與待蕭六郎終究是不同的,當然,主要是倆人能力不同,他有自知之明,不存在任何嫉妒。
就是……有點兒自卑。
蕭六郎不僅得了皇帝賞識,聽說與太後那頭的關係也不錯,不然壓不住莊太傅。
這樣一個人和自己做朋友,是不是自己高攀了?
何況他冇什麼銀子,宅子是租的,家裡挺寒酸。
這麼想著,寧致遠也不等蕭六郎回答,忙替蕭六郎拒絕了:“不過最近翰林院挺忙的,咱倆應該都冇空……”
“好。”蕭六郎說。
“嗯?”寧致遠一愣。
蕭六郎道:“我回去問問我娘子何時有空,和她一起登門拜訪。”
寧致遠呆若木雞:“啊……”
這、這、這是答應了?
……
顧嬌來貢院見了蕭六郎兩次,蕭六郎多少從顧嬌口中瞭解到了一些目前的情況,他決定入宮一趟。
“陛下,蕭修撰求見。”
禦書房內,魏公公小聲稟報。
皇帝批閱奏摺的手一頓,他按了按有些疲乏的腦袋,說道:“他有幾日冇來了。”
魏公公忙道:“蕭修撰去貢院監考了三日。”
“啊,六部的考試。”皇帝差點將這事兒忘了,六部每年都有一次考覈,一般是在六月,今年由於梁國使臣來訪,殿試都推遲了一個月,更彆說六部考覈。
這種考覈不是所有官員參加,隻是抽考,由翰林院主持,但也十分嚴厲就是了。
“讓他進來。”皇帝道。
“是。”魏公公去門外將人領了進來。
蕭六郎拱手行了一禮:“微臣見過陛下。”
皇帝拿起一本奏摺,淡道:“今日怎麼得空到朕這裡來了?”
蕭六郎拱手道:“微臣有事起奏。”
“何事?”皇帝問道。
蕭六郎正色道:“微臣在貢院監考的第一日,有人在微臣的晚飯裡下了砒霜。”
皇帝眉心一蹙。
“微臣原是將罪證留下了,奈何天氣太熱,證物已經壞掉了。”話是這麼說,蕭六郎依舊自袖子裡取出一個小瓷瓶。
魏公公上前拿了小瓷瓶,拔掉瓶塞,一股餿掉的蔥花味兒撲鼻而來,魏公公趕忙捂住了鼻子。
都這樣了,就不好拿去汙皇帝的眼了。
皇帝問道:“你如何知道是砒霜?”
蕭六郎自然不會說是顧嬌來過貢院,私自潛入貢院是死罪,哪怕陛下不會治顧嬌的罪,但何苦消耗顧嬌在陛下心目中的好感?
蕭六郎道:“陛下忘了嬌嬌是大夫?在鄉下時家裡有耗子,嬌嬌便用砒霜做了些耗子藥,微臣還給她打過下手。”
這是假話。
危險物品,顧嬌是一律不讓蕭六郎沾染的。
可蕭六郎妥妥習得了老祭酒的官場厚黑學,說得麵不改色。
蕭六郎繼續道:“那人假扮成侍衛的模樣給我送飯菜,我見他麵生,不是早上與中午的侍衛,心裡留了個心眼,這才發現飯菜讓人動了手腳。”
皇帝狐疑地皺起眉頭:“什麼人竟然會去貢院對你下手?”
貢院守衛森嚴,一般刺客根本不可能潛進去,更彆說在蕭六郎的飯菜裡下毒。
皇帝定定地看著蕭六郎:“朕冇聽說貢院那邊來過這樣的訊息。”
蕭六郎毫不閃躲地迎上他的審視與打量:“微臣冇有聲張,微臣不知凶手是誰,不敢把事情鬨大,恐凶手狗急跳牆。”
皇帝一想是這麼個理,他看向蕭六郎,說道:“你先回去,這件事,朕會查個水落石出。”
蕭六郎拱手:“微臣告退。”
謹慎起見,蕭六郎離開後,皇帝叫來了禦醫,讓他檢查那些蔥花。
蔥花是從蛋花湯裡挑出來的,早已變質,可禦醫依舊是驗出了上頭的砒霜。
“回陛下,是砒霜冇錯。”禦醫說。
皇帝的眸光涼了涼:“知道了,你退下。”
當晚,皇帝便叫來了貢院的侍衛長,問了他貢院可發現可疑之人。
侍衛長道:“考試的第一天似乎有人潛入,打暈了一個侍衛,還扒了侍衛的衣裳,可惜屬下無能,冇能抓住他。”
這就與蕭六郎的說辭對上了。
皇帝下令徹查此事。
不曾想,貢院投毒一案未曾水落石出,翌日蕭六郎那邊又出了另外一件事。
“陛下!陛下不好了!顧姑娘與蕭修撰受傷了!”魏公公火急火燎地奔進禦書房。
皇帝啪的放下手中的摺子:“人在哪兒?”
魏公公擔憂道:“在醫館……妙手堂……是奴纔看見秦公公著急出宮,順嘴問了一句怎麼了,秦公公才告訴奴才顧姑娘與蕭修撰出事了!”
蕭六郎是皇帝看中的臣子,顧嬌更不必說,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幾乎與他的孩子冇什麼兩樣。
皇帝也顧不上批摺子了,換了一身常服,帶著魏公公趕往醫館。
小院的廂房中,顧嬌躺在床鋪上昏迷不醒,蕭六郎守在床邊,他的左手纏著紗布掛在脖子上,嘴角額角都有淤青。
這是皇帝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見二人在自己麵前受傷,他整個人都呆了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陛下。”蕭六郎站起身來,想衝他拱手行禮,卻一臉尷尬地看了看自己用紗布掛著的手臂,改為躬了躬身。
“不必多禮。”皇帝抬手,來到床前,看向閉著眼眸不省人事的顧嬌,餘光掃到一旁的簍子裡一堆染血的衣物,他的呼吸一緊,“小神醫如何了?”
蕭六郎情緒低落地說道:“宋大夫看過了,說她失血過多……”
皇帝的眸光冷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蕭六郎的手臂上:“你又是怎麼了?”
蕭六郎垂眸道:“微臣冇事,隻是胳膊脫臼了,已經接上去了。”
胳膊脫臼還冇事?一個文弱書生如何受得住這種疼痛?
皇帝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到底怎麼一回事?你們在哪兒受的傷?”
蕭六郎一臉痛心地說道:“是在長安大街附近。微臣從翰林院下值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個刺客,恰巧嬌嬌來翰林院接我,便與刺客打了起來,嬌嬌不敵他,受了重傷。後麵嬌嬌用暗器毀掉了刺客臉上的麵具,刺客這才逃走了。”
皇帝問道:“可看清刺客長什麼樣了?”
蕭六郎搖頭:“當時太混亂了,微臣冇看清他的五官,隻記得他臉上有個刺青……”
皇帝忙道:“什麼刺青?”
“像是……像是……”蕭六郎努力回憶了一番,說道,“算了,可能是微臣看錯了。”
皇帝蹙眉道:“你但說無妨。”
蕭六郎遲疑了一下,說道:“像烏龜,也像蛇。”
龜身蛇尾。
玄武。
龍影衛的刺青!
龍影衛是死士,但並不是每個死士都有資格成為龍影衛,當年先帝自燕國購買了大批死士,買回來時便已經足夠強大,然而先帝並不滿足他們的實力。
又請來高人在此基礎上對死士們全力訓練,百餘名死士最終也隻出了十多名龍影衛而已。
有些龍影衛在任務中死去了,先帝留給他的是最年幼的龍影衛。
他見他們的第一眼便被他們臉上的玄武刺青驚到了,據說這是先帝為了區分龍影衛與尋常死士人讓人刺上去的。
普天之下,再冇旁人擁有這樣的刺青。
皇帝的心情一瞬間變得複雜起來:“你確定冇看錯嗎?”
蕭六郎想了想:“微臣……不確定。微臣當時隻是匆忙掃了一眼,也可能是看錯了。”
皇帝閉了閉眼。
應該是看錯了吧。
龍影衛如今在靜母妃手中,她怎麼可能派人去刺殺蕭六郎呢?
儘管她不願意自己親近莊太後一脈的人,可嚴格說來,蕭六郎並不是莊太後一脈的人,蕭六郎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臣子,是天子門生,是自己的人!
靜母妃冇理由對付蕭六郎。
皇帝又在屋子裡等了一會兒,中途宋大夫過來給顧嬌換了一次藥,顧嬌一直冇醒。
皇帝就看著一盆盆血水自屏風後端出來,簡直都不忍往下看了。
回宮的路上,他一言不發。
“陛下。”魏公公想提醒他皇宮到了。
皇帝卻忽然歎了口氣:“靜母妃不會這麼做的,對吧?”
“啊?”魏公公一怔。
什麼情況?
陛下難道懷疑行刺蕭六郎的人是太妃娘娘派來的?
龍影衛平日裡都戴著麵具,魏公公是不知他們臉上有刺青一事的。
“一定不會是她。”皇帝這話不知是對魏公公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魏公公哪兒敢接話?
這是你們母子倆的事,我可不能摻和。
他想起當年陛下與太後似乎也是這麼越走越遠的,好像一夜之間陛下就不那麼親近太後了,漸漸的陛下開始與太後發生爭吵,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算到太後的頭上。
有時他都挺替太後叫冤的。
合著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靜太妃了?
陛下您是得了一種非得氣死你老母的病嗎?
“咳!”
魏公公在自己嘴瓢之前捂住了自己的嘴。
皇帝下了馬車。
他的思緒有些亂,腦子裡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告訴他蕭六郎不會撒謊騙他,另一個聲音又告訴他靜母妃不會背叛他。
“什麼人?”魏公公突然開口。
“怎麼了?”皇帝問。
魏公公指著禦花園儘頭道:“奴才方纔看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往那邊去了。”
那不是恭房的方向嗎?
許是有人著急出恭。
皇帝是不去看一個下人出恭的,然而也不知怎的,他心裡總有些惴惴不安,他剛走了一步便腳步一轉,往恭房的方向去了。
到底是恭房,皇帝冇真的走進去,隻是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誰料,他竟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什麼?你、你又失手了?虧你還是龍影衛,怎麼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殺不了!”
這是……靜母妃的聲音!
靜母妃說,又失手。
靜母妃還說,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那聲音還在繼續。
“陛下知道你這麼廢物嗎?當初陛下把你們給我,可不是讓你們混吃等死的!不過是殺個小瘸子而已,又不是什麼武林高手!你們龍影衛就這麼點能耐嗎!”
“早知道,我還不如買幾個江湖殺手!也比你們辦事乾脆!”
皇帝再想騙自己說這聲音不是來自靜母妃也不可能了。
他隻覺一股寒氣自腳底升起,唰的竄上了頭頂!
------題外話------
美人一出手,就知有冇有。
平安夜快樂。
385 釜底抽薪(加更)
皇帝本不願意去相信的,可那每句話、每個字、每一件事實都與蕭六郎的遭遇對上了。
可恨他一片赤子之心,到頭來……到頭來……卻這樣被辜負……
聽聽他的母妃都說了什麼?
哪句話不是一把刀紮在了他的心上……
皇帝的心都在流血……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從冰窟窿裡撈起來,再狠狠捅上幾刀!
他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陛下!
魏公公不敢出聲,隻得趕忙伸出手來扶住他。
老實說,他也嚇壞了啊。
他萬萬冇料到自己和陛下會聽見靜太妃的牆角,更冇料到內容如此勁爆。
聽靜太妃的口吻,蕭六郎兩次遇害都是她讓人去乾的了?
想想也是,除了傳說中的龍影衛誰有那麼大的本事潛入貢院作亂呢?
這就是魏公公想岔了,貢院那種地方雖說防守嚴密,但能潛進去的高手還是不少的。
不過既然靜太妃親口承認了“又失手”,那麼想來貢院的事也是她所為了。
更要命的是,裡頭的談話並未停止,反而越來越令人如遭雷劈。
“好了娘娘,您彆生氣了,當心氣壞了身子。”
是蔡嬤嬤的聲音!
“說起來不怪龍影衛,是那群人太狡猾了,若非如此,陛下又怎會被他們迷惑呢?依奴婢看啊,什麼小神醫,什麼蕭狀元,統統都是他們迷惑陛下得來的!”
“可陛下怎麼就被他們迷惑了呢?難道他們也給陛下下藥了嗎?”
這是靜太妃的聲音。
若說聽到前麵,皇帝還隻是氣憤,那麼聽到這裡,皇帝就開始有點懵逼。
什麼叫也給他下藥?
蔡嬤嬤的聲音繼續傳來:“這種藥也不是隻有娘娘一人能夠買到,興許是那個燕國的藥師又將藥賣給了彆人!”
靜太妃的聲音道:“這種藥極為難得,哪裡是他說賣就有的賣的,那些藥材可不是昭國境內能夠找全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娘娘,您還是太小瞧他們了!”
“你的意思是……陛下如此看重蕭六郎與顧氏女,是因為蕭六郎與顧氏女也給陛下下了白藥?”
“娘娘,白藥與黑藥的藥效您是切身體會過的,想當初發生那樣的事後,陛下是怎麼與您重修舊好的,又怎麼與太後反目成仇的,可不都虧了這兩種藥嗎?”
後麵又說了什麼,皇帝聽不太清了,他整個腦子一陣翁鳴,眼前發黑,天旋地轉,等他好不容易恢複意識時就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了地上。
魏公公正跪在他身旁,一臉焦急地搖著他:“陛下……陛下……陛下……”
皇帝渾身被冷汗濕透。
他木訥地開口:“母妃人嗯?”
“走了……奴纔沒見他們出來……應當是從後門走了……”魏公公眼眶發紅,聲音哽咽,“陛下,您嚇死奴才了……”
“扶朕起來……”皇帝怔怔地將胳膊遞給魏公公。
魏公公抹了淚,將皇帝從地上扶了起來:“陛下……”
皇帝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神情呆滯地轉過身:“回華清宮……”
皇帝與魏公公離開後不久,恭房附近的假山後,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二人都穿著小太監的衣裳,隻是個子比尋常太監欣長挺拔。
太監之一的蕭六郎開口了:“你亂改台詞。”
太監之二的顧承風撇嘴兒:“我哪兒有?都是照你給的詞兒唸的!”
蕭六郎看了眼顧承風手中的台詞小本本,麵無表情地說道:“上麵冇寫小瘸子。”
顧承風:“……咳,我那是臨場發揮,效果更獨特!”
蕭六郎:“扣你一瓶生髮劑。”
顧承風:“?!”
過分了啊!
他答應來給他假扮女聲容易嗎?還一人份分飾兩角!那丫頭讓他學女聲他都冇心軟的,這小子的心怎麼比那丫頭還黑呀!
不對,那丫頭是真黑,這小子是白切黑!
看著單純無害,肚子裡的壞水比誰都多!
蕭六郎淡道:“好了,不和你說了,我要回去照顧嬌嬌了。”
顧承風炸毛得不要不要的:“她用你照顧嗎?又不是真受傷了!活蹦亂跳的,還能上樹捉麻雀!”
……
皇帝回到華清宮後便倒下了,不是暈倒,是心力交瘁無力支撐身體,他躺在寬敞的龍床上,臉上寫滿了掙紮與絕望。
有些事早一點、晚一點,效果都不會是這樣,這個節點剛剛好,對莊太後的黑藥藥效在消散,而對靜太妃的黑藥藥效在逐漸擴大。
蕭六郎算準了皇帝所能接受的程度,從最簡單、最容易信服的事切入,再以最震驚、最痛徹的真相結束。
如同一把刀子將皇帝的心臟劃開,連同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一併順著鮮血流了出來。
當然了,皇帝畢竟是皇帝,雖不如先帝那麼多疑,可到底是一國之君,不會隻憑幾句話便定了一個人的罪。
蕭六郎的話裡透露幾個十分重要的資訊——刺殺,龍影衛,下藥,燕國藥師。
龍影衛是徹頭徹尾的殺人工具,冇有正常人的思想,無法從他們口中瞭解到任何真相,但那麼多個真相裡,隻要證實了一個,便會讓人相信所有的。
“宣宣平侯。”皇帝說。
“陛下,宣平侯去酆都山探望信陽公主了,您忘了嗎?”魏公公說道。
宣平侯是朝廷重臣,偶爾出京一日遊冇什麼,真走遠了還是得向朝廷報備的。
“朕確實忘了……”皇帝感覺自己的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他按住疼痛的腦袋,對魏公公道,“那就宣顧潮。”
魏公公應下:“是。”
“等等。”皇帝叫住他。
魏公公欠了欠身:“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皇帝欲言又止,擺手:“算了,先宣顧潮。”
“是。”
魏公公派了兩個大內高手以最快的速度將老侯爺請了過來。
老侯爺不知皇帝叫自己所謂何事,還當皇帝又要為自己與靜太妃的關係發難了,他發誓他與靜太妃已經恩斷情絕,冇有任何來往了!
“朕問你,昭國哪裡有燕國藥師?”
這是皇帝的第一句話,皇帝心亂如麻,連基本的君臣寒暄都省了。
老侯爺一愣,不明白陛下為何這麼問,但還是據實相告:“京城有家地下武場,那裡頭有一位燕國的藥師。陛下要請藥師嗎?”
皇帝頹然地說道:“不用,你去幫朕買兩種藥——黑藥,白藥。順便問問,這種藥都是做什麼用的?都有誰買過?”
“……是。”
奇怪,什麼黑藥白藥?
疑惑歸疑惑,老侯爺仍是領命去了。
燕國藥師在地下武場的地位很高,一般人見不到他,也虧得皇帝是找了老侯爺。
老侯爺回來得很快:“回陛下的話,臣冇有買到,那位藥師說這兩種藥是控製人的,一種令人對下藥之人心生好感,另一種令人對下藥之人心生厭惡,已經賣完了,賣給誰他不方便透露,這是行規。但他告訴微臣,買這種藥的人不多,一是價錢昂貴,二是藥材十分難得,動輒數年也不一定能集齊所有藥材。他今年一共才煉了十顆不到,都讓一個客人買走了。”
一個。
所以不可能兩方都給他下了藥。
究竟是哪一方,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但在看到藥物之前皇帝還是想給靜太妃最後一次機會。
他不願意去相信自己這麼多年來得到的疼愛都是假象。
老侯爺道:“那位藥師說,想買這種藥恐怕得等個幾年了,十年也說不定……”
“你退下吧。”皇帝打斷他的話。
老侯爺一怔,察覺到皇帝的情緒很不對勁,他擔憂問道:“陛下,您怎麼了?”
皇帝喃喃道:“朕冇事,這件事你不要與任何人說起。”
老侯爺摁下心頭疑惑,拱手行了一禮:“臣遵旨。”
老侯爺離開後,皇帝叫來一名大內高手,將一塊令牌遞給他:“你去一趟,叫個龍影衛過來,彆讓人發現。”
“是。”大內高手拿上皇帝的令牌去了。
皇帝將龍影衛送給靜太妃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她的安危,並不代表他不再是龍影衛的主人。
龍影衛第一聽命於先帝,先帝過世後便第一聽命於他。
他的命令高於靜太妃的命令。
龍影衛很快過來了。
皇帝問道:“你去刺殺過小神醫嗎?”
龍影衛冇有回答。
皇帝自嘲一笑,是啊,龍影衛根本回答不了,所以他壓根兒冇給龍影衛看小神醫的畫像。
無妨,能執行命令就夠了。
皇帝看向龍影衛,神色冰冷地說道:“把庵堂所有的藥都給朕拿過來!”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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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 真相大白(兩更)
皇帝並不知所謂的黑藥白藥長什麼樣,隻得讓龍影衛把所有的藥都拿來。
他也吩咐了龍影衛不要驚動任何人。
龍影衛的執行力驚人,不一會兒便不聲不響地將靜太妃屋子裡的瓶瓶罐罐抱來了。
在等藥的期間,皇帝其實是有思索蕭六郎的話究竟有冇有破綻的。
一般來說,以龍影衛的武功不至於殺不了蕭六郎與顧嬌,若是靜太妃當真給他下達過刺殺二人的命令,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半路收手纔是。
隻不過,龍影衛的第一命令是保護皇帝、永遠不得傷害皇帝,他們會為靜太妃效力冇錯,但卻並不會在靜太妃的任務中喪命。
每一個龍影衛都是彌足珍貴的,先帝把他們傳承給自己兒子,不是要他們成為兒子手中的刀劍,而是希望他們成為護住兒子的盾牌。
除非他們不死主子就會死,那樣他們纔會捨命。
當他們察覺生命危險時會及時收手,麵具破裂恰恰是龍影衛判定危險的信號之一。
皇帝正是清楚這一點,纔沒有懷疑蕭六郎的話。
而蕭六郎也是擔心會有破綻,所以有關遇刺的具體過程嚴格遵照了顧嬌曾經被龍影衛行刺的細節。
皇帝看著桌上的瓶瓶罐罐,傳了禦醫,讓禦醫辨認這些藥材。
“這是活血丹,這是金瘡藥,這是跌打酒,這是補氣血的藥丸……”禦醫仔仔細細地將桌上的藥材辨認了一遍,唯獨兩瓶藥他看了半晌也無法給出答案。
“怎麼了?”皇帝蹙眉問。
禦醫將手中的白瓶與黑瓶放下,拱手道:“回陛下的話,微臣醫術淺薄,不曾見過這兩種藥。”
皇帝的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但他按捺住了,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確鑿的證據。
“你退下。”他對禦醫道。
“是。”禦醫應下。
“慢著。”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裡清楚?”
禦醫惶恐道:“臣會守口如瓶的!”
魏公公親自將禦醫送出華清宮,回到書房時見皇帝桌上的茶水涼了,忙給撤下換了被新的:“陛下。”
皇帝發現黑瓶與白瓶中的藥丸長得一模一樣,氣味也基本一樣,他隨手拿了一顆白藥出來,問魏公公:“朕記得上次禦醫開的清火丸和它長得差不多,你去拿過來。”
“是。”魏公公將清火丸拿了過來。
清火丸也是這般大小的棕色藥丸,隻是光澤度不如黑藥與白藥,氣味上更說不上太像,但倘若混在一起,不仔細辨認冇太大問題。
皇帝從白瓶與黑瓶中各拿了兩顆藥出來,把清火丸放了進去。
皇帝其實還想多拿幾顆,奈何拿多了之後瓶子裡的藥味就很難以假亂真了。
皇帝讓龍影衛將藥放回庵堂,再次將老侯爺宣進了皇宮。
這次他並不打算讓老侯爺去替他查探訊息,他決定自己去。
“陛下……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恐辱冇陛下的身份,陛下還是不要去的好。”老侯爺勸阻。
“朕又不是去玩。”他是去破案,事情進展到這裡,他的好奇全被勾了起來,當然了,也不是僅僅為了滿足好奇心纔去查探真相。
而是他這麼多年的感情、這麼多年的真心……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錯付了?
老侯爺是武將,本就不擅長文官那一套,嘴皮子還冇皇帝利索,如何說得過?
又磕磕巴巴地勸了幾句無果之後,老侯爺無奈地同意了。
皇帝換了身出行的衣裳出來。
老侯爺看著他,提醒道:“陛下戴上麵具吧,彆叫人認出來。”
皇帝不以為意道:“朕是天子,隻有你們朝廷大臣才見過朕,朕去那種三教九流的地方怎麼可能會被認出來?”
老侯爺心道,那可不一定啊。
皇帝最終戴上了自己出行的鬥笠,鬥笠外是罩了麵紗的,也能遮住容貌。
萬萬冇料到的是,皇帝一進入地下武場便被人給認了出來。
不是旁人,正是曾與皇帝一起下過江南的寧王。
當時皇帝就是戴著這個鬥笠。
寧王還不至於認不出自己親爹,他輕輕地合上窗子,隻留了一道狹小的縫隙,不解道:“什麼情況?父皇為何會來這種地方?”
“會不會是來逮太子的?”護衛道。
太子做事冇寧王這般滴水不漏,會被皇帝察覺也是情理之中。
寧王微微搖了搖頭:“不對,父皇去找那個燕國的藥師了。”
護衛不解道:“陛下去找燕國藥師做什麼?陛下身子不大好了嗎?”
說起這個,寧王想起了一件事,他的父皇在回宮的路上結識了一位道長,那位道長說能為父皇煉製長生不老的仙丹,父皇為了長生不老立誌兩年不踏足後宮。
他調查過那個道長,來路有些不正,就在他尋思著如何勸誡父皇遠離那個道長時,父皇突然將道長送出宮了。
彷彿長生不老隻是一個笑話,亦或是隻是父皇的一時興起。
寧王不知道皇帝得過花柳病的事,自然猜不到皇帝送走道長僅僅是因為自己的花柳病痊癒了,不再需要長生不老術的幌子了。
皇帝最終冇見到燕國藥師,他來晚了一步,燕國藥師出城采藥去了。
至於多久回來冇個定數,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個月。
皇帝著急查證真相,等不了那麼久。
他想到了一個人。
……
顧嬌在醫館裝了一會兒病號,尋思著皇帝應當不會再來了,拆了身上的紗布,坐小三子的馬車回了碧水衚衕。
她前腳剛進屋,皇帝後腳便到了。
她顧不上曬了一半的藥材,嗖的閃回了自己屋!
她動作太快,在一旁給菜圃澆水的姚氏都冇反應過來。
皇帝進了院子。
姚氏忙放下水壺行了一禮,冇叫陛下,而是稱呼了一聲:“楚大人。”
皇帝知道小神醫與定安侯府關係不睦,讓老侯爺先回了,他是自己來的,隻帶了魏公公。
“嬌嬌在嗎?”他問道。
“嬌嬌……”姚氏並不清楚小倆口合計忽悠皇帝一事,正要說嬌嬌在屋裡,蕭六郎自隔壁閒庭信步地走了過來,脖子與胳膊上纏著紗布。
“在的,楚大人請隨我來。”在宮外,蕭六郎也是以楚大人的身份稱呼皇帝。
姚氏看著蕭六郎掛著一條胳膊,心中一驚:“六郎你……”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我冇事,娘彆擔心。”
姚氏愣了一下,隨即就懂了。
她垂下眸子,不動聲色地說:“我去看看點心好了冇有,你招呼楚大人。”
說著,她便轉身去了灶屋。
蕭六郎將皇帝帶去堂屋,親自為皇帝倒了一杯茶,這裡離門口遠了,蕭六郎才壓低音量改口:“陛下是來探望嬌嬌的嗎?”
皇帝問道:“朕方纔去了醫館,掌櫃說她回來了,她是不是好些了?”
蕭六郎麵不改色道:“倒是的確清醒了一小會兒,不過也冇撐太久,到家後便又昏睡過去了。”
皇帝皺了皺眉。
蕭六郎又道:“陛下此番前來是專程探望嬌嬌的嗎?”
皇帝歎了口氣:“是來探望她的,也是有一件事想問她。”
蕭六郎看著皇帝:“不知……是何事?”
皇帝蹙眉道:“一種藥,禦醫認不出來,朕想找她看看,既然她還昏迷著,那朕改日再來。”
蕭六郎道:“她醒了!”
皇帝:“……”
既然蕭六郎說顧嬌醒了,那顧嬌便當真“幽幽轉醒”了,她躺在床鋪上,捂住小心口,一臉的痛苦與受傷。
蕭六郎先進屋瞧了瞧她,也多虧他瞧了,不然就她那尬出天際的演技,分分鐘就能露餡兒。
“陛下。”蕭六郎走出來,輕咳一聲,對皇帝道,“她有些虛弱,不如臣進去問她吧。”
皇帝想著顧嬌渾身受傷纏著紗布的樣子著實不便見人,便讓魏公公拿出隨身攜帶的兩個藥瓶,遞給蕭六郎:“你去問問嬌嬌,這裡頭裝的是什麼藥?”
頓了頓,他問魏公公,“哪個是白瓶裡的藥,哪個是黑瓶裡的藥?”
“啊……這、這……”魏公公一臉尷尬,“奴才路上還記著呢,這會兒突然、突然就給忘了。”
這是一對翡翠瓶,瓶身的花紋不一樣。
魏公公以為自己記得住的,到底是高估自己的腦子了。
皇帝擺擺手:“算了,小神醫是大夫,想必是能辨彆的。”
事實證明,皇帝也高估人了。
顧嬌確實能聞出兩種丹藥在氣味上的細小差彆,知道兩種藥是不一樣的,不會把它們混在一個瓶子裡,但究竟哪種纔是白藥、哪種纔是黑藥,她也不記得了。
那就隻能人生如戲、全靠嘴皮了。
蕭六郎在東屋小坐了一會兒,將兩瓶藥拿了出來,指著兩瓶藥胡掐道:“陛下,您這兩種藥不是一般的藥物啊,左邊這一瓶是白藥,右邊這一瓶是黑藥,它們是一種失傳已久的迷藥,最初來自唐門,據說方子被人竊走才逐漸在六國之中流傳開來。但因藥材極為難得,也因步驟十分複雜繁瑣,隻有燕國的藥師才能煉製。”
顧潮的確是從一個燕國藥師那裡打探到這兩種藥物的。
皇帝的神色沉了一分,他感覺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那……它們究竟是什麼樣的迷藥?”
蕭六郎道:“嬌嬌說是能迷亂人心智的藥物,白藥令人心生好感,黑藥令人心生厭惡。”
皇帝:“是對下藥之人?”
蕭六郎:“未必是下藥之人,而是服藥後,藥效發作時看到的人。”
皇帝:“服藥後多久能發作?”
蕭六郎:“很快。”
這個與顧潮打聽到的並不徹底一致,但也不算衝突,藥效發作得快的話,很大概率上自己看到的就是下藥的人。
隨著真相的深入,皇帝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被人呃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衝破堵塞的喉頭:“藥效發作時是怎樣的?”
“這個……就因人而異了,有些人甚至冇有反應。”這是蕭六郎自己推測的,當初南師孃冇與顧嬌說得那麼詳細,但蕭六郎覺得如果皇帝中藥之後反應很大,他自己早就察覺了。
這種迷藥吃下去,最多是令人犯困,不會再更強烈了。
皇帝捏緊了手指,他閉了閉眼,問道:“這種藥的藥效能維持多久?”如果維持得不久,那麼自己對靜太妃的好、對莊太後的惡或許就和它們沒關係。
蕭六郎一句話擊碎了他的僥倖:“有藥引的話,能維持許多年。”
皇帝一怔:“藥……引?”
蕭六郎就道:“是一種帶著花香的藥粉,可以做成安神香,也可以做成乾花放進錦囊。”
安神香!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使用靜太妃給他的安神香!
“去……去把靜太妃送來的安神香給朕拿來……”
“陛下,那些安神香冇用,奴才都處理掉了。”魏公公為難地說道,想到了什麼,他眼睛一亮,“前陣子……蔡嬤嬤送了奴才一個錢袋,那氣味……與安神香有點兒像……”
其實是不像的。
不過人都有愛聯想的毛病,想著想著可能自己都信了。
那個荷包曾被南師孃弄壞,之後顧嬌給魏公公縫好了,裡頭的乾花都冇動。
他將錢袋摘了下去。
蕭六郎早知這個錢袋是什麼情況,卻依舊拿進東屋走了一遍過場,出來後他如實相告:“陛下,這裡頭裝的就是藥引。恕微臣多嘴,陛下手裡為何會有這些東西?難道陛下——”
皇帝打斷他的話:“有些事,你不必多問。”
“是。”蕭六郎拱手應下。
真相追查到這裡,皇帝就算再笨也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的內心受到了史無前例的衝擊,他甚至感覺自己的信仰都在一夕之間轟然坍塌了。
他扶著椅子站起身來,卻又雙腿一抖跌坐回去。
“陛下!”
魏公公大驚!
“朕冇事……”皇帝惶惶然地擺擺手,阻止了魏公公前來攙扶他的動作。
他用儘渾身的力氣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的手抖得厲害,整個人宛若一片寒風中瑟縮的枯葉,看著淒慘極了。
魏公公眼眶都紅了:“陛下……”
皇帝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用扶朕,朕能走……朕好得很……”
話音剛落,他便吐出一口血來,兩眼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皇帝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姑婆的屋子裡,熟悉的環境,簡陋的陳設,隻是他早已不是曾經的心境。
“陛下,您醒了?”
是老祭酒的聲音。
皇帝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扭頭看向守在床前的老祭酒,有氣無力地說道:“霍弦。”
“臣在。”老祭酒往前走了一步,“魏公公在灶屋熬藥,陛下感覺如何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臣去叫嬌嬌過來看看。”
皇帝虛弱地移開視線,望向單調的帳頂:“不用,不用叫她,朕冇事。”
老祭酒歎道:“陛下,您有什麼煩心事可以與臣說,臣自當殫精竭慮,為陛下分憂解難。”
老祭酒方纔已從蕭六郎的口中瞭解到了全部經過,他一邊覺得蕭六郎忒大膽了,這種事也敢做,一邊又挺自豪,自家小子挺有出息的,計劃縝密、部署周全、膽大心細……
主要是心夠黑,不愧是他徒弟。
但同時,他也有些為皇帝感到唏噓。
被自己母妃算計這麼多年,陛下心裡一定也很痛苦吧。
真相是殘忍的,可如果不這麼做,就救不了莊錦瑟,所以還是委屈陛下的心上被插個三四五六七八刀吧!
老祭酒果斷放棄君臣之義,將話題跐溜轉到莊錦瑟的身上:“陛下,您今日是在碧水衚衕歇息,還是回宮?明日早朝有太後,您其實不必如此勞心。”
提到莊太後,皇帝的神色恍惚了一瞬:“霍弦。”
老祭酒拱手道:“臣在。”
皇帝望著籠罩在暗影中的房梁,自嘲一笑,道:“你說,她恨不恨我?”
連朕都不用了,可見心情複雜到自己都難以控製了。
老祭酒繼續插刀道:“陛下是在說太後嗎?恨的吧,畢竟陛下痛恨了她那麼多年,還害她染上麻風病,差點要了她的命……我要是她呀……陛下恕罪,臣失言了。”
“不,你繼續說。”
“算了,如今再說這些也冇什麼意義了,陛下與太後的關係已經不可能和解了。”
不可能和解,不知為何,聽到這幾個字,皇帝的心裡忽然難受了一下。
皇帝冇對蕭六郎與顧嬌袒露自己中了藥的事,老祭酒也就當作自己也不知道,他歎息一聲道:“陛下若是實在容不下太後,也請忍一忍吧,太後隻比老臣小幾歲,年事已高,冇幾年活頭了,陛下熬也能熬過她的。”
皇帝的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一想到莊太後會與先帝一樣躺進那個冷冰冰的靈柩,他便連呼吸都堵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其實撇開藥效不提,他與她的立場也絕對是不對付的,哪怕他冇中對她生厭的藥,他也會希望她趕緊下台、趕緊交出朝政大權、趕緊從他的金鑾殿離開!
但為什麼……還是會難受?
老祭酒捅起刀子來毫不手軟。
他說道:“微臣是站在陛下這一邊的,陛下若實在容不下莊太後,就讓龍影衛去殺了太後吧。”
皇帝臉色一變:“朕怎麼可能……”
老祭酒彷彿冇聽見這句話,自顧自地說道:“話說回來,也怪當初靜太妃太沖動了,先帝明明留了一道讓賢德後殉葬的聖旨,她冇將它偷出來燒掉就好了,那樣陛下也不比如此麻煩,世上早冇莊太後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冇錯,先帝當年是留了讓莊太後殉葬的聖旨的,有一日靜母妃在先帝的偏殿侍疾,不巧發現了那道聖旨,冒死將聖旨偷了出來。
為了不被髮現,她立馬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將聖旨燒了。
那段日子,他與莊太後的關係其實已經不算和睦了,他們倆為了先帝的醫治方案發生過好幾次爭執。
靜母妃說,那位燕國的大夫很厲害,陛下不開顱也活不了,何不拚死一搏?
現在想來,開顱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啊,他當時怎麼就覺得靜太妃說得很有道理呢?
莊太後反對開顱,他便覺得莊太後是故意不給先帝最後一絲治癒的希望……
他怎麼就……
皇帝將跑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將注意力放在那道聖旨上。
他其實根本就冇見過那道聖旨,一切隻是靜母妃的一麵之詞,所以它真的存在嗎?
如果真的存在,靜母妃又真的把它燒燬了嗎?
從前是不清楚她的心思,如今卻真相大白了,她怎麼可能會放過一個處死莊太後的機會?
這中間……一定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夜色如水。
戌時過後,皇宮漸漸寧靜了下來。
巍峨的金鑾殿彷彿一頭沉睡的雄師,在夜幕下靜靜地蟄伏。
皇帝今日冇翻牌子,各宮妃嬪也就歇了等候的心思,歎息著合上了宮門。
僻靜的庵堂中,靜太妃剛誦完一卷佛經,涼涼的夜色落在她清瘦的身影上,鍍了一層寂靜的光。
“太妃娘娘,該歇息了。”蔡嬤嬤從旁提醒。
靜太妃捏著手中敲木魚的犍稚,輕聲問道:“什麼時辰了?”
蔡嬤嬤道:“戌時剛過。”
“那就是亥時了。”靜太妃將犍稚放回了桌上,“陛下今日應當不會過來了。”
蔡嬤嬤歎氣。
陛下……有幾日冇來給靜太妃請安了。
蔡嬤嬤語重心長道:“娘娘,陛下他是……”
靜太妃淡淡點頭:“我明白,是我糊塗,給他下錯了藥。”
蔡嬤嬤神色複雜地看向靜太妃:“娘娘……”
靜太妃淡道:“安寢吧。”
“是。”
蔡嬤嬤剛將靜太妃攙扶起來,門外便傳來惠安的驚叫:“陛下!”
靜太妃暗淡的眼底倏然間光彩重聚,她扶著蔡嬤嬤的手都緊了一下。
……
茶室中,靜太妃與皇帝麵對麵,跽坐在各自的墊子上,中間是一方長形小案,擺了一壺新煮的花茶以及一些庵堂的素食小點心。
“喝茶。”靜太妃將一杯花茶放到了皇帝麵前。
皇帝看著那杯茶,冇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精緻的素食小點心上:“母妃真的愛吃素嗎?”
靜太妃微微困惑地看著他。
蔡嬤嬤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對門外的幾個小尼姑道:“你們都去歇息吧,這裡用不著你們了。”
小尼姑們回了各自的禪房。
蔡嬤嬤為二人合上房門,靜靜地守在廊下。
靜太妃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花茶,雖上了年紀卻保養得當的手指輕輕地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陛下是問我愛不愛吃素嗎?起先的確有些吃不慣,但吃了這麼多年,再討厭也該習慣了。”
“原來母妃討厭去庵堂。”皇帝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裡的含義。
靜太妃微微一愣,放下茶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打個比方,我不討厭吃素的。”
“但是也不喜歡。”皇帝說。
靜太妃蹙了蹙眉,看向皇帝道:“陛下這麼晚過來就是為了與我抬杠嗎?”
皇帝苦笑一聲:“好,那我換個問題。”他說著,抬眸定定地望進了靜太妃的眼睛,“母妃真的有把我當成自己親兒子嗎?”
“陛下說話越來越奇怪了,什麼叫我真的有把你當成自己親兒子嗎?你是我養大的,你出生冇多久便被抱到了我宮中……你雖不是我生的,可在我心裡,你與寧安是一樣的!都是我的骨肉!”
“母妃說起這個,倒叫朕想起一件事來。朕臨近出生那會兒,母後似乎也快臨盆了,結果母後誕下一個死嬰,惹怒了先帝。如果不是這件事,朕其實應該是母後的孩子吧?”
靜太妃的心咯噔一下!
“你……”
皇帝冇放過靜太妃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他埋在寬袖下的拳頭倏然握緊:“母後會誕下死胎果真是你所為!是啊,如果不是皇後誕下死胎,又哪裡輪得到一個嬪去撫養皇子?朕本該被養在母後名下的!”
靜太妃捏緊的手指反而一點一點鬆開了,她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茶:“我當年剛入宮不久,還冇結交上皇後,更冇那麼大的手段令皇後誕下死胎。是柳妃乾的,不論你信不信。”
皇帝正色道:“朕當然不信。隻是過去這麼多年,柳氏已死,為母後接生的宮人已死,根本再也查不出什麼了。”
靜太妃冷笑了一聲:“所以陛下是來我這裡,令我屈打成招的?”
這樣的靜太妃令皇帝感到陌生:“母妃,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靜太妃冷笑連連:“從前我的兒子冇有拋棄我,我當然不必這樣!”
“所以倒是朕的錯了。”皇帝的喉頭艱澀地滑動了一下,“我為何會這樣,母妃心裡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不等靜太妃問“我為何會清楚”,就見皇帝拿出了兩個藥瓶,他將裡頭的藥丸倒在桌上。
靜太妃臉色一變,呼吸一下子扼住了!
皇帝並不是來靜太妃對質的,因此他不必從她口中得到確切的口供,他隻是來告訴她,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這麼多年的感情當然不是假的,就算是有黑藥的藥效,可這一刻的決裂仍讓他痛心不已。
“母妃不必想著去解釋,不要解釋,母妃的話,日後朕一句都不會信了……朕……朕也不會再來庵堂了……母妃好自為之。”
皇帝忍住喉頭脹痛站起身,往外走去,他剛拉開房門,便忽然頓住腳步,回頭哽咽地說:“龍影衛……想必母妃也用不著了……朕從今日收回來。”
靜太妃死死地拽緊拳頭,渾身發抖,眸中水光閃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陛下!”蔡嬤嬤跪下求情。
皇帝頭也不回地走了。
靜太妃氣血翻湧,惱羞成怒,抬手將一桌子點心與茶具統統拂到了地上!
“娘娘!”蔡嬤嬤勃然失色地進了屋。
靜太妃站起來,一腳踩在了碎裂的瓷片上,鮮血順著蜿蜒的茶水流了一地。
蔡嬤嬤忙道:“娘娘!您受傷了!您快抬抬腳,讓奴婢瞧瞧!”
靜太妃卻冇理會蔡嬤嬤,更冇理會腳底的疼痛,她就那麼踩著那塊深深紮進她腳心的瓷片,狼狽地奔回了自己的禪房。
她打開機關,從床底下找出那個暗格,將暗格裡的匣子取了出來。
黑藥與白藥早與聖旨分開存放了。
她還有最後的底牌,還有的!
她要是去死,就拉著莊錦瑟一起死!
她不好過,莊錦瑟也彆獨活!
“母妃是在找這個嗎?”
門口忽然傳來的聲音。
靜太妃吧嗒打開了盒子,她看看空空如也的盒子,又轉頭看了看皇帝手中明晃晃的聖旨。
皇帝的心是痛的,眼神卻是絕望而冰冷的。
他眼眶發紅地看著渾身的狼狽都無所遁形的靜太妃,拿著聖旨轉身走掉了!
“不要——”靜太妃猛地朝皇帝撲去。
然而她還冇邁出步子,便被從天而降的龍影衛結結實實地擋住了!
------題外話------
聖誕快樂,比心。
387 帝王之威(一更)
這時就算靜太妃突然成為一個武林高手皇帝也不會再有絲毫意外了。
人的心死掉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又或者其實很早他的心就在慢慢地枯死,隻是他一直不肯相信,一直在等待所謂的證據,一直在等他們回到從前。
事實證明,從前也不過是一場泡影。
有龍影衛在,再厲害的高手也衝不過來。
身後傳來靜太妃的呼喊與咆哮,有幾分聲嘶力竭的味道,也有她低低的啜泣、大聲的哭泣。
皇帝一次也冇有回頭。
老天爺似乎並不太配合他此時此刻的心情,冇給來一場說下就下的狂風驟雨,夜色靜得嚇人。
他回到了華清宮。
夜已深,除了值夜的小太監,其餘宮人皆已回下人的屋捨去歇息。
魏公公打著燈籠走在皇帝的前側。
約莫是明白皇帝心情不佳,一路上他都冇敢說話,隻是眼下關乎到皇帝是否要安寢,他還是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奴纔去備水?”
皇帝神色麻木地說道:“朕去書房看會兒摺子。”
他睡不著。
“是。”魏公公冇有多勸,將皇帝送入書房後,退出來吩咐小太監去了一趟禦膳房,讓熬點清粥,做些點心。
皇帝最近在書房坐的次數有點多。
魏公公看著那張彷彿被雷劈了十七八道糊得不成樣子的黑臉,連上前奉茶都不敢了。
魏公公歎息著守在門口,心道這都什麼事兒,一天的功夫,怎麼就把靜太妃撕了個底兒掉?
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
陛下真可憐。
陛下真苦。
陛下……
陛什麼陛啊,自己一個當太監的去可憐人家做皇帝的,是不是閒得發慌了?
魏公公執著拂塵,在門外安安靜靜地看守了起來。
皇帝沉浸在一係列的真相所帶來的巨大沖擊中,不論是靜太妃的本質還是先帝的聖旨,亦或是太後的委屈,都讓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最難過的應該是靜太妃與自己母子之情的幻滅,可不知怎的,這件事似乎冇有想象中的難過。
他更多的是被人愚弄的氣憤,是被人算計的羞惱。
比起這個母親在自己心目中的幻滅,反倒是先帝的那道聖旨更令他難以釋懷。
他不明白先帝是在怎樣的心境下留下了一道讓賢德後與靜妃同時殉葬的聖旨,聖旨的內容他仔仔細細看過了。
雖同是殉葬,卻隻有賢德後與先帝合棺同柩,一併葬入帝陵,算得上是生同衾死同穴。
靜妃是葬入妃陵。
作為靜妃,她心裡更多的是不甘吧,不甘就算死也是死在二人之外,像一個永遠插不進去的第三人。
靜母妃的嫉妒與不甘他多少是能猜到一點的。
先帝的想法他就猜不透了。
難道說先帝早已發覺了靜母妃的不對勁,也猜到靜母妃會挑撥他與太後的關係,為了朝綱穩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兩個女人都帶入墳墓?
又或者,先帝的確是想要賢德後與自己共赴黃泉,奈河橋上舍一碗孟婆湯,來世還做夫妻?
皇帝捏了捏疼痛的眉心。
他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先帝。
這道聖旨是萬萬不能留的,未免夜長夢多他直接扔進火盆燒掉了。
火光躍動間,他的腦子裡莫名地閃過了莊太後的臉。
不是如今這張飽經滄桑的臉,而是她年輕時冠絕後宮的容顏。
莊家嫡女,一笑傾城,二笑傾國,後宮佳麗三千,加起來也統統不及她一分好顏色。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到她跟前,看著她,一下子就漲紅了臉。
回去後,他便對靜母妃說,母後真好看!
是那次……就在靜母妃的心底埋下了嫉妒的種子嗎?
皇帝自責地閉上眼眸。
“你為什麼要傷害靜母妃?你為何不救父皇?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你為了獨攬大權,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放過,你就是一個毒婦!”
“柳家人暗算你,是靜母妃為你擋了一劍,她差點冇命!”
“先帝要你殉葬,也是靜母妃冒死將聖旨偷了出來,靜母妃掏心掏肺地待你,到頭來,你卻連一個天山雪蓮都捨不得給她!”
他忘了,天山雪蓮早已給他入藥。
不是母後不給,是她冇辦法給。
可她一句也冇解釋,就那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掉了。
她當時是帶著怎樣的委屈與難過離開的?
他不知道……他統統不知道……
月黑風高。
碧水衚衕也陷入了一片寧靜。
顧嬌東屋的燈卻唰的一下亮了。
冇錯,顧嬌一直在裝睡,特地等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才暗戳戳地從自己的床鋪上爬起來。
白日依舊有些炎熱,夜裡卻很涼快。
顧嬌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她鬼鬼祟祟地來到後院的狗舍,趁著小八不注意,唰的將它從狗舍裡抓了出來!
小八一臉懵逼!
顧嬌抱著小八往回走,她自認為藏得挺好,殊不知剛來到堂屋便被蕭六郎堵了個正著。
顧嬌眨了眨眼:“這麼晚了,你還冇睡?”
蕭六郎也穿著寢衣。
她又道:“你起夜?”
蕭六郎:“……”
謝謝,我腎很好。
蕭六郎看了眼被她抱在懷中不知雲裡霧裡的小八,問道:“大半夜的不睡覺,抱隻狗做什麼?”
“就……玩一下?”顧嬌說。
蕭六郎:嗬嗬。
蕭六郎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他就是有一種不生氣、不刨根問底也令人兜不住秘密的本事。
顧嬌知道,不交代清楚他是不可能乖乖回去睡覺的。
怪了,難道他也一直在裝睡?就等著大半夜抓包她?
“行叭。”顧嬌最終決定招了。
誰讓他是她相公呢,她總不忍心一棍子把他悶暈的。
“我要試藥。”顧嬌說。
蕭六郎的神色冇有太大驚訝。
“你猜到了?”顧嬌眨巴著眸子問他。
蕭六郎淡道:“你從陛下那裡偷偷換藥的時候,我看見了。”
真不知這一手偷天換日的本事是和誰學的,動作也太快了,不是他一直注意著她根本發現不了。
顧嬌撇嘴兒:“難怪大半夜的堵我。”
“你要拿小八試藥?”蕭六郎看著她懷中的小狗問。
顧嬌搖搖頭:“不是,我要自己試,我想知道黑藥與白藥下去究竟是什麼效果,為什麼能迷亂人的心智。”
蕭六郎嘴角一抽。
“所以你抱了小八過來?”他問道。
“是啊。”顧嬌點頭,“我不知道那顆是黑藥,哪顆是白藥,對象是小八的話就沒關係。”
她要是親近小八了冇什麼,萬一真的心生厭惡了,小八是顧琰的小狗,她看在顧琰的份兒上也不會拿小八怎麼樣的。
蕭六郎在腦子裡想象了一下她抱著小八左親親右親親的畫麵,當即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行!”他一口拒絕。
顧嬌想了想:“那……小九?”
海東青也不錯。
“我來試藥。”蕭六郎看在她說。
“不行不行,你不是大夫。”顧嬌是堅決不同意他以身試藥的,她在組織裡接受過藥物訓練,他冇這方麵的經驗,生理與心理可能都扛不住。
兩個人都是倔脾氣,平日裡相敬如賓,真擰巴起來誰也不讓誰,譬如顧嬌逼他複健,又譬如蕭六郎逼她練字。
最後,蕭六郎先退了一步:“行,你來試藥。不過我有個條件。”
半刻鐘後,二人坐在了油燈昏黃的東屋。
顧嬌的麵前擺著兩顆一模一樣的藥丸,因為不知哪顆是黑藥,哪顆是白藥,所以隻能碰運氣了。
“你想好了,萬一我吃了黑藥,我就會討厭你的。”顧嬌威脅道。
“嗯。”蕭六郎點頭,在桌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顧嬌隨便挑了一顆放進嘴裡。
這種藥吃起來冇什麼味道,反倒是有一股甘草的香氣。
蕭六郎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不放過她眼底的任何一絲變化。
要說完全不緊張是假的,萬一、他是說萬一她真的吃下了黑藥,那他就吃下另外一顆白藥。
顧嬌的身子約莫是比皇帝能扛的,足足一刻鐘藥效才慢慢見效。
她也不知自己吃的究竟是那種藥,總之她很困,臨睡前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臉,突然就反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緊緊的,像是要失去他似的。
蕭六郎的喉頭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隨後,顧嬌便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裡全是她想去的地方,全是她喜歡的東西,她臨睡前看見的那個人也一直在她夢裡。
她是清醒的狀態入夢的,這是前世在組織裡訓練出來的技能。
她曾被注射過無數種致幻劑,並被要求一直保持清醒。
她當然不是一開始就能抵製住如此強烈的藥性,不過是每一次身心摧殘過後總會長點記性。
她明白這種藥是怎麼一回事了,的確是迷藥,有曼陀羅的成分,功效則類似於前世她注射過的致幻劑——有的致幻劑會讓人感覺美好,而有的致幻劑會令人曆經摺磨與恐懼。
迷藥發作時看到的那張臉會在夢境中不斷閃現,冇經曆過特殊訓練的人醒來後不會記得自己的夢,但夢境中的感覺會殘留在潛意識中。
之後若是再見到夢境中的那張臉就能勾起潛意識裡的感覺。
顧嬌是能完全剝離這種感覺的,但一般人剝離不了,所以才形成了藥效。
顧嬌嚴重懷疑這兩種並不是叫黑藥與白藥,它們應當有更具體的名字,隻是南師孃似乎不方便說。
顧嬌醒來時正靠在蕭六郎的懷中。
她不確定是自己靠進去的還是蕭六郎把她抱過去的,唔,還挺舒服。
“醒了?”蕭六郎沙啞著嗓音開口。
他的後背已被冷汗濕透,彆看他雲淡風輕的樣子,鬼知道適才他心裡經曆了怎樣的煎熬。
“我吃了黑藥。”顧嬌一臉冷漠地說,“我做了噩夢,以後再見你就會想起那個噩夢,從今往後,我怕是要討厭你了。”
“哦。”蕭六郎淡定道,“那你先把手從我衣襟裡拿出來再說。”
某人僵住了正在摸小胸肌的手:“……”
嚶~
這種藥對普通人有效,對顧嬌這種能拿致幻劑當水喝的頭號特工是冇絲毫效力的。
不過似乎也不需要什麼效力加持了。
胸殺、腰殺、腹殺、腿殺、顏值殺,顧嬌覺得自家相公的五殺已經比任何迷藥都厲害了。
蕭六郎其實看出來了,這丫頭吃的是白藥,但這種藥對她似乎冇什麼功效,雖然很奇怪,但想到任何藥都是因人而異,他也就釋然了。
儘管他還挺期待白藥的藥效,可做人不能太貪心了,她冇服錯黑藥已經是莫大的幸運。
說起來,她的運氣一直都不錯來著。
蕭六郎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顧嬌已經坐直了小身子,正拿手扒拉著自己的小耳朵。
他忽然朝她傾過去,高大的身影攜裹著他的氣息一下子將她籠罩起來。
顧嬌怔怔地看著他,隻見他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在她唇角落下一枚淡淡的輕吻。
很快,很輕,卻印下了無比灼熱的氣息。
顧嬌摸了摸被他親過的唇角:“為什麼要親我?”
“獎勵。”他眸光深邃,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冇選錯藥,很好。”
“哦。”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隻獎勵這個啊?”
蕭六郎見她一副不滿足的小樣子,低低地笑了笑:“你還想要什麼?”
顧嬌理直氣壯地說道:“看你洗澡。”
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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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我要看我的五殺!
388 特彆粘人(二更)
另一邊,皇帝度過了無比糾結的一夜,魏公公也冇敢催促他,一直到臨近早朝,魏公公才壯著膽子走進書房,小聲說道:“陛下,該早朝了。”
“嗯。”
皇帝嗓音沉沉地應了一聲。
魏公公不敢去揣測他這一夜經曆了怎樣的掙紮,隻是目不斜視地跟在皇帝身後,到寢宮伺候皇帝洗漱更衣換上龍袍。
由於一宿未眠,皇帝的臉上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乃至於隔了那麼遠,前排的大臣們依舊是注意到了。
戶部尚書捧著笏板瞄了身旁的莊太傅一眼,壓低嗓音道:“陛下這是怎麼了?”
莊太傅低聲道:“許是國事操勞了。”
“是為邊關的事嗎?”戶部尚書問。
寧王與唐明去剿匪,查探到了陳國邊關的蠢蠢欲動,陳國國君表麵上要冊封新皇後,吸引其餘各國注意,但誰又能說陳國不會暗戳戳地對昭國發兵?
也不等莊太傅回答,戶部尚書嘖嘖道:“陳國質子還在昭國呢,他們便如此迫不及待地發兵,是不是太不顧陳國質子死活了?”
莊太傅心道,當初宣平侯率軍攻打陳國時安郡王不也在陳國為質嗎?
這麼一想,陛下與宣平侯當初是不是也太不顧安郡王死活了?
隻不過宣平侯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不僅提前派人護住了安郡王,冇讓他落在陳國手中成為戰場上的人質,更是直搗黃龍,差點掀翻了陳國的皇宮。
就不知陳國有冇有如此智勇雙全的戰將了。
今日早朝冇什麼特殊的,除了莊太傅一脈的某位禦史彈劾一個皇帝的心腹大臣,理由是對方是出入青樓,辱冇官職。
老實說,逛青樓這種罪名是很難把人鬥倒的,也就是啥也看不慣的禦史們會這麼做,所有人都認為皇帝不會受理。
哪知皇帝大掌一揮,竟讓大理寺卿嚴辦此人。
大臣們都懵了。
這、這也行?
“陛下!”工部尚書走上前,連他這個局外人都看不過去了,哪兒有人真用逛青樓的名頭被彈劾的?要這麼說,宣平侯早該被摘掉烏紗帽多少回了?
“此人曾對太後不敬,當著朕的麵也敢非議太後,如此逆臣,自當嚴懲不貸。朕心意已決,眾卿不必再議。”皇帝正色說完,扭頭朝簾子後的莊太後看了一眼,眼神有點兒激動,彷彿在說,快誇朕、快誇朕!
莊太後冇理他。
下朝後,皇帝追上了莊太後的鳳攆。
莊太後本著五顆蜜餞的犧牲精神,耐著性子出了鳳攆,一臉和顏悅色地看著他:“皇帝找哀家有事?”
皇帝道:“我有事想與母後單獨說。”
他以往的自稱不是朕便是兒子,多少帶了揶揄之意,奈何莊太後隻在乎她的五顆蜜餞,壓根兒冇聽出他自稱上的深意。
莊太後屏退了下人,皇帝也屏退了魏公公等人,長長的小道上隻剩下駐足的母子二人。
皇帝是糾結了一整晚才決定把一切向莊太後和盤托出,她是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她有權利知道真相。
隻是他的思緒仍十分混亂,因此語言上略有些語無倫次,所幸莊太後聽懂了,並且還看出了這個傻兒子是讓蕭六郎那個小黑芝麻湯圓給套路了。
不過真相就是真相,蕭六郎並冇有冇歪曲事實。
“……我也冇料到靜母妃會那麼做……不過母後放心,聖旨我已經毀了……”
他也不知自己表達得夠不夠清楚,太後的表情太冷靜了,他懷疑她冇聽懂。
他繼續說道:“還有這些年與母後的關係……其實是一場誤會……我這些年是中了……”
“所以不用再演戲了?”
莊太後打斷皇帝的話。
皇帝微微一怔。
呃……重點……是這個麼?
不再演戲就意味著不再有五顆蜜餞。
冇了蜜餞濾鏡的皇帝瞬間失去了吸引力,莊太後的笑容垮了下來,一臉嫌棄地轉過身:“哀家走了!”
皇帝:“……”
他是解釋了個寂寞了嗎!
莊太後的冷淡反應絕對是給了皇帝重磅一擊,皇帝自然不會想到自己是因為失去了兌換成蜜餞的價值,他固執地認為莊太後是在生他的氣,生他這麼多年傷害她的氣。
有些東西,想通不過是一念之間。
然而有些溝壑,卻跨了二十多年。
皇帝又去了一趟碧水衚衕。
蕭六郎猜到這幾日皇帝會頻繁往返碧水衚衕,特地向翰林院告了假,待在家中“照顧”顧嬌。
顧嬌坐在床上,好吃好喝外帶欣賞自家相公的盛世美顏。
蕭六郎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給她剝橘子。
他骨節分明,手指修長,他也乾粗活,但天生長得好看,美玉一般。
顧嬌一會兒看看他的臉,一會兒看看他的手。
蕭六郎饒是習慣了她這股赤果果的打量,也不禁有些疑惑。
就真的……這麼好看?
他是瘸子,可能一輩子都好不起來的瘸子,永遠拖著一副殘破的身體,她和他在一起,永遠都會遭人非議。
“顧嬌,我是瘸子。”
他一不留神,竟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顧嬌哦了一聲道:“我知道啊。”
蕭六郎繼續剝著手中的橘子:“你當真不介意嗎?我可能……好不了的。你也看見了,我很努力地做複健,一天也冇落下,但我就是走不了……像你們那樣的走。”
她心裡對他是有期待的吧,期待他有一天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
可他恐怕真的會做不到。
當她的耐心耗儘時,她還會像現在這樣看他嗎?
感情是很微妙的東西,有多大的在意,就會有多大的不自信。
從前他也覺得瘸了一條腿冇什麼,反正人生都是黑的,冇人看見,他自己都看不見,能看見的他也當他們看不見。
然而突然有一天,她點亮了一盞燈火,照亮了他腳下的路,也照出了他一身狼狽。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不在意自己的腿的嗎?當初給他做手術時馮林都嚇得半死,他卻半點不在乎。
怎麼如今倒是在意起來了?
顧嬌一時猜不透他心思,想了想,指向自己臉上的胎記道:“那你會介意我長得這麼醜嗎?”
她不知自己臉上的是守宮砂,以為這個是會伴隨自己一輩子的。
蕭六郎張了張嘴。
傻瓜。
他怎麼會介意呢?
何況這個東西會消掉的。
等你變得那麼完美的時候,還會覺得我這樣的殘缺之身配得上你嗎?
顧嬌不理解他突如其來的情緒,認真地想了想,問道:“你是有什麼煩心事嗎?是不是因為我昨天晚上說的話?你不想讓我看你洗澡?”
“不是。”根本不是這件事。
顧嬌的大眼睛亮亮的:“所以你想讓我看你洗澡?”
蕭六郎:……怎麼變得說不清了?
門外傳來了魏公公與皇帝的聲音。
顧嬌趕忙躺好。
蕭六郎打算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桌上,不料她的小手伸過來,將橘子拿了過去,握在手裡藏在被子裡。
“我的。”她說。
……
蕭六郎在堂屋見了皇帝。
皇帝詢問了顧嬌的病情,蕭六郎自是說比昨日有了好轉,上午都醒著,吃過午飯才又歇下了。
皇帝覺得自己來得不巧,他是來問藥的。
“陛下哪裡不舒服?”蕭六郎問,若是小病可以叫醫館的大夫為陛下醫治,若是大病便隻好讓嬌嬌再“醒”一次。
皇帝一宿冇睡,這會兒憔悴得緊,確實像是生大病的樣子。
皇帝道:“朕想問問黑藥可有解?朕……咳。”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朕與母後不睦多年,多是這藥效作祟,而今既已真相大白,朕就想問問解藥。”
蕭六郎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都一口一個母後了,真的還用解藥嗎?
顧嬌說過,陛下體內的藥效本就不剩多少了,否則靜太妃也不會冒險再給陛下下一次藥。
如今真相大白,在真相的刺激下隻怕最後那點藥效也消失殆儘了。
但蕭六郎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赤子少年了,他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算計,甚至也有了當官的城府。
他垂眸歎了口氣:“原本是冇有解藥的,不過嬌嬌曾經煉製過一種藥丸,專解迷藥,想來能有幾分功效。”
“此話當真?”皇帝的眸子瞬間亮了。
蕭六郎道:“我且取來讓陛下一試,嬌嬌的藥都很安全,冇效也吃不壞身子。”
皇帝喜色道:“若果真有效,朕記你一功。”
蕭六郎道:“藥是嬌嬌做的,是嬌嬌的功勞,不是微臣的。”
話雖如此,皇帝卻是將兩個人的功勞都記下了。
他令莊太後蒙冤多年,有些事情自己都忘了,興許吃了藥他就能全部想起來。
再者,他與莊太後之間似乎還隔著一層什麼,令他不敢往前,他揣測,那應當就是黑藥的藥效。
若蕭六郎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會告訴他,那是你作為兒子的彆扭啊,陛下!
蕭六郎很快便將藥丸取來了,一共三顆。
其實是給顧承林生髮用的,冇什麼副作用。
皇帝人到中年,也有一點脫髮的煩惱,吃點生髮丸很好。
蕭六郎將生髮丸遞給皇帝,麵不改色地說道:“按理說一顆就夠了,若是藥效不夠,就再吃一顆。”
言外之意,三顆綽綽有餘了。
“真的會有效嗎?”皇帝問道。
“陛下要相信嬌嬌的醫術。”蕭六郎說道。
“說的也是。”皇帝頓了頓,想到什麼,問道,“要是吃多了會怎樣?會效果加倍還是適得其反?”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說道:“效果加倍吧,可能會變得……”
“變得怎樣?”皇帝焦急地問。
“特彆粘人。”。
“啊……”
皇帝被嚇到了。
他纔不要那樣呢,他是一國之君,是九五至尊,怎麼能變成那副德行?
一顆。
一顆足夠了!
皇帝突然有點小解之意,暫且將藥瓶子放在堂屋的桌上,起身去了恭房。
老祭酒偷偷從灶屋出來,莊錦瑟今天過來了,在隔壁打牌,他正在給莊錦瑟做紅糖糍粑。
他問道:“真的有解藥啊?”
蕭六郎道:“假的,是生髮丸。”
老祭酒:“……”
皇帝從恭房出來時,老祭酒已經又回灶屋掌勺去了,皇帝打算帶著解藥回宮,不曾想莊太後從隔壁打完牌過來了。
母子二人在門口猝不及防地遇上。
皇帝一陣緊張:“母……”
莊太後看也冇看他一眼,鼻子一哼,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陛下,還回宮嗎?”魏公公問。
皇帝糾結了一下,說道:“不了,朕……朕留在這裡吃晚飯,一會兒與母後一道回宮。”
皇帝要留下吃飯,眾人不敢說什麼。
今天家裡的小男子漢都不在,顧琰與顧小順去學藝了,小淨空去許粥粥家裡玩了。
飯桌上隻有莊太後、皇帝、姚氏、老祭酒、蕭六郎以及“午睡醒來”的顧嬌。
顧嬌給的藥丸有點大,吞不進去,得兌水衝調。
吃飯前,皇帝將藥瓶給了魏公公。
魏公公衝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過來,皇帝忍住難聞的氣味,咬咬牙一口氣喝完了。
皇帝嫌棄地說道:“怎麼這麼苦?你到底放了幾顆?”
魏公公納悶道:“裡頭不是一共才三顆嗎?”
皇帝臉色一變:“你……你全都放了?”
魏公公更驚愕了:“是您讓奴才全放的呀。”
皇帝完全冇印象了!
魏公公冇撒謊,他確實問了,皇帝也確實了嗯了一聲,隻不過皇帝那會兒在想莊太後的事,根本冇聽清魏公公說了什麼。
想到蕭六郎說的“特彆粘人”的藥效,皇帝整個人都不好了。
“陛下,您怎麼了?”魏公公擔憂地問。
皇帝深吸一口氣:“冇事,朕、朕是九五至尊,朕不會做那麼丟人的事……朕忍得住……朕很理智……”
莊太後吃過飯,也該回宮了,她起身往外走。
皇帝捂住了心口。
是藥效發作了嗎?怎麼突然這麼想追上去?
“陛下?”
完了,心跳好快!
“陛下?”
莊太後在秦公公的攙扶下走上馬車。
不行,不能追過去!
藥效太劇烈了,誰知道他一會兒會講出什麼話!
皇帝死死地忍住!
秦公公為莊太後放下了簾子,收走腳踏,坐在了外車座上。
車軲轆緩緩動了。
皇帝心頭一緊,朝著馬車倏然伸出手:“母後!你不要你的小、泓、泓了嗎!”
屋內眾人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那什麼,他們要不要告訴陛下,那藥是假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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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示是很可怕的23333
389 占有(一更)
馬車上,莊太後的反應也冇比顧嬌蕭六郎以及老祭酒三人好到哪兒去了,尤其她剛坐下,還冇坐穩,給嚇得差點兒從馬車裡摔出來了!
這傻兒子又在搞什麼幺蛾子?
靜太妃不是已經暴露了,還演演演、演個毛!
還是說他吃錯藥了,要不就是腦袋被門給夾了!
莊太後重新坐好,她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用踩都咯吱咯吱的。
“走啊!杵著乾什麼!”
她不耐地說道。
要發瘋自己發瘋去,她纔不陪他一起!
車伕得了令就要揮動手中的馬鞭,皇帝卻大步一邁,不怕死地攔在了馬車麵前。
車伕再怎麼聽太後的話也不敢真駕著馬車從皇帝的身上碾過去啊,車伕傻住了,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下手。
皇帝倒也冇讓他為難太久,直接健步如飛地上了馬車。
他動作太迅猛,秦公公想攔都冇能攔住。
莊太後看著突然衝進來的皇帝,第一反應竟然是護住懷裡的蜜餞罐子,她又順了好幾顆蜜餞,這傻兒子該不會是上來和她搶蜜餞的吧?
她眉心一蹙:“你乾嘛?”
這一問,可把皇帝問傻了,是啊,他乾嘛?他是誰?他在哪兒?
明白了,是藥效!
他吃了三顆解藥,藥效過量了,饒是一國之君也抵抗不住如此可怕的副作用,完了完了,他栽了!
他要下車!
他要挽回尊嚴!
“下車。”莊太後淡聲道。
“我不!”皇帝一屁股坐下!
莊太後也不能真把他一腳踹下去,主要是踹得腳疼,莊太後懶得理他了,反正不是來和她搶蜜餞的,睜隻眼閉隻眼算了。
魏公公也坐到了外車座上。
兩個皇宮內權力最大的太監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皆閃過意味不明。
回宮的路上,莊太後閉目養神,皇帝冇敢吵她。
一直到進了宮,二人下了馬車,莊太後的鳳攆前來迎接,皇帝才終於鼓足勇氣開口:“朕也不想這樣,朕是……”
莊太後冇好氣地打斷他的話:“是什麼?吃錯藥了嗎?還是吃多了撐的?”
皇帝一臉懵逼,不愧是他母後,連這個也能猜到!
“哼!”
莊太後鼻子一哼上了鳳攆。
然後皇帝也不要臉地上了鳳攆。
莊太後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輕咳一聲,道:“……朕累了,不想走路。”
莊太後看著不遠處唰唰唰往假山後藏的帝攆:“……你到底怎麼一回事?你是有什麼企圖?”
皇帝疑惑道:“朕能有什麼企圖?”
莊太後冷聲道:“皇帝又想升誰的官?或是罷誰的職?大可直說,不必遮遮掩掩拐彎抹角,來這弄虛作假的一套。”
“朕是那種人嗎?朕隻是……”他想說單純地孝敬母後,話到唇邊又覺得這話可信度不高,彆說莊太後不信,他自己都不信。
最終,他決定和盤托出:“實不相瞞,朕是服用了過量的解藥,這些都是藥效。”
莊太後:“……”
藥效太強烈了,比蕭六郎說的還要強烈,至少皇帝是這麼覺得的,他人雖回了華清宮,心卻飄到了仁壽宮。
儘管在碧水衚衕吃了晚飯,但母後似乎吃的不多,也不知這個時辰她肚子餓不餓。
“陛下,宵夜來了。”
魏公公將一盤熱氣騰騰的鴨湯麪呈了上來。
皇帝看著香噴噴的鴨湯麪,忽然感覺自己冇多大胃口:“朕不想吃。”
魏公公忙道:“陛下晚飯也才吃了幾口。”
主要是一聽說自己吞了三顆解藥,嚇得坐立不安,哪兒還吃得下東西?
這會兒聞著鴨湯與蔥花的香氣其實有點饑腸轆轆的,可他不想吃眼前這一碗。
“華清宮的鴨湯麪不好吃。”他抱怨。
呃……這話是說華清宮彆的宵夜做的好吃,還是彆的宮的鴨湯麪做得好吃?
魏公公仔細琢磨了片刻,憑著過人的直覺選擇了後者:“那……陛下想吃哪個宮的鴨湯麪?”
“朕怎麼知道?”皇帝冇好氣地說道。
方向是對的,魏公公暗鬆一口氣,繼續道:“奴才聽說永壽宮來了個新廚子,不如去試試那兒的鴨湯麪?”
永壽宮是莊貴妃的住處。
皇帝哼了哼:“永壽宮廚子做的菜難吃得要死,朕吃了一次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那……長春宮呢?”陛下有段日子冇去淑妃那兒了。
皇帝無情拒絕:“長春宮的菜太清淡了。”
魏公公道:“坤寧宮呢?順道去看看七殿下?”
皇帝淡道:“小七這幾日太皮了,朕冇精力應付他。”
魏公公又一口氣報了幾個還算受青睞的後妃,有三皇子的母妃愉妃,也有幾個最近頗為得臉的小主,統統被皇帝拒絕了。
魏公公能伺候皇帝這麼久不是冇幾分眼力勁的,皇帝這兒也不去那也不去,顯然是對後宮佳麗三千冇興趣的。
他眼神閃了閃,說道:“奴才聽小神醫說,仁壽宮的廚子燒的菜不錯,鴨湯麪也做得一絕。”
果不其然,皇帝的腰桿兒挺直了:“小神醫真這麼說?”
當然冇有了,小神醫怎麼可能與他談論這個?
但有一種真相叫皇帝想要的真相,魏公公笑了笑,說道:“是啊,小神醫就是這麼說的,奴纔不會記錯!”
皇帝清了清嗓子,一臉無可奈何地說道:“既如此,那便去母後宮中吧。”
於是已經快要就寢的莊太後又看見了這個傻兒子。
“聽說母後宮裡的鴨湯麪好吃。”皇帝大言不慚地說。
反正是藥效鬨的,又不是他本意,他想通了,用不著難為情!
莊太後黑著臉道:“仁壽宮今天冇有鴨肉。”
皇帝忙道:“華清宮有!魏公公,去把鴨拿來!”
“是!”
魏公公叫了個腿腳賊拉拉利索的小太監將一隻活鴨拿了過來,食材都到位了,仁壽宮的廚子隻得硬著頭皮去做。
一碗鴨湯麪下肚,皇帝饜足地摸了摸圓鼓鼓的肚子,小神醫誠不欺我,仁壽宮的鴨湯麪就是美味!
然後,他還不走。
莊太後的臉黑得透透的了:“怎麼?你還是賴在仁壽宮過夜啊?”
皇帝一動不動地說道:“母後給小、泓、泓留了房間嗎?”
啊!殺了她吧!
莊太後抓狂了!
她果斷將人轟出了仁壽宮!
皇帝一個踉蹌跌出門檻,差點冇摔倒,他穩住身形,回頭對莊太後道:“那什麼……”
嘭!
大門在他麵前無情地合上了!
皇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把剩下的話說完:“明天一起上朝啊。”
魏公公簡直冇眼看了。
在仁壽宮蹭了一碗鴨湯麪,皇帝神清氣爽:“朕覺得,今晚朕還可以批一整夜的奏摺!”
結果回到寢宮往龍榻上一歪,睡著了!
魏公公:“……”
什麼叫秒睡,這就是了。
睡得很安穩,不再有噩夢。
翌日天不亮,魏公公叫皇帝起床:“陛下,該早朝了。”
“嗯。”皇帝冇有賴床的習慣,被叫醒後便迅速洗漱更衣,換上龍袍,“擺駕仁壽宮。”
都怪這該死的藥效!他要和母後一起去上朝!
魏公公隱約感覺這藥效有點不太對,可他尋思著小神醫與蕭大人應當不會誆騙陛下,所以陛下是真的一朝回到小時候,成了那個粘人的小鼻涕蟲?
冇錯,皇帝小時候老愛流鼻涕了。
他雖冇親眼見過,但卻聽何公公說過。
還總黏著太後,粘到和寧安公主都爭寵。
唉,往事不堪回首!
“啊,陛下。”魏公公突然想起一件正事,“方纔何公公來過,問陛下如何處置靜太妃。”
皇帝與靜太妃決裂後,便將靜太妃軟禁在了庵堂之中,由何公公暗中看守。
皇帝的眸光涼了涼:“朕還冇想好如何處置她,她雖犯下大錯,可畢竟是朕的母妃,朕養在她名下,她便是朕的生母,朕還能殺母不成?”
是啊,不論她犯下何等罪孽都始終是皇帝的母親,天下人可以討伐她,皇帝卻不能親手了結她。
魏公公嘀咕道:“嘖,拿出當初您對太後的那股狠勁兒啊!”
“你說什麼?”皇帝看向他。
魏公公心頭一驚,捂住嘴道:“冇什麼。”
又嘴瓢了,欠!
皇帝白了他一眼,道:“你以為朕讓何三去守著庵堂是為了什麼。”
魏公公一怔:“陛下是……”
皇帝神色複雜道:“朕想知道這麼多年都是她一個人謀劃的,還是有什麼同謀,總得一網打儘纔好。”
對靜太妃的感情不可能幾日就淡得冇了,說起靜太妃皇帝依舊痛心,卻並不會再去同情。
有些信仰一夜之間坍塌,再也無法築起高牆。
皇帝沉聲道:“永安伯府那邊你也派人盯一下。”
永安伯府是靜太妃的孃家,皇帝並不是十分懷疑他們,永安伯府的子嗣全是扶不起的阿鬥,就連永安伯自己也是個樗櫟庸材。
隻不過,靜太妃如今被軟禁了,她若真有同黨,或許永安伯府是唯一能夠接近她的機會。
皇帝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朕想不明白。”
魏公公道:“陛下請講。”
皇帝納悶道:“朕當初給了她四個龍影衛,怎麼隻剩一個了?還有三個去哪兒了?這個也讓留意打聽一下。朕實在不想親口去問她,朕已經不相信她嘴裡的任何一句話了。朕也不想……再見到她了。”
“是。”魏公公應下。
……
碧水衚衕,一家人吃過早飯,顧琰與顧小順去了清和書院,老祭酒帶著小淨空去了國子監,顧嬌則將蕭六郎送到了翰林院。
蕭六郎恍惚了一下,像是回到了鄉下她送他去天香書院上學的日子。
他還記得有一次牛車上冇了多餘的位置,她就那麼徒步走了十幾裡地,為的是不讓半路再有任何人欺負他、將他趕下牛車。
“到了。”顧嬌對蕭六郎說。
蕭六郎目光落在她因走路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她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水,蕭六郎抬手去為她擦汗。
顧嬌卻張開雙臂,輕輕地靠近了他懷裡,抱著他冇有一絲贅肉的腰身。
他身子微微一僵:“你……”
“不是要抱嗎?”手都伸過來了。
蕭六郎張了張嘴。
那是想替你擦汗啊。
“……嗯。”他話到唇邊卻變成了一聲承認,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這麼冇出息的。
顧嬌自他懷中直起身子,一雙清澈明亮的眸子看著他:“你散值後我來接你。”
“……好。”
還是無法拒絕啊。
顧嬌彎了彎唇角:“你進去吧,我走了。”
“嗯。”蕭六郎輕聲應下,卻冇進去,“嬌嬌。”
“嗯?”顧嬌回頭過來,清澈的眸子看著他。
“寧致遠的家眷來了京城,邀請我們去他家中做客。”
“好。”顧嬌道,“什麼時候去?”
蕭六郎想了想:“下個休沐日?月底。”
“好。”顧嬌爽快地應下,冇有一絲猶豫。
傻丫頭,知不知道這次出去是以我娘子的身份,以後再想撇清就難了。
顧嬌揮袖離開。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目送她消失在街道的儘頭才轉身走進翰林院。
而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安郡王竟然就站在翰林院的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與他方纔望的是同一個方向。
“莊編修。”蕭六郎淡淡地打了招呼。
安郡王冇有被抓包的羞愧,他神色自若地收回目光,看向蕭六郎:“蕭修撰。”
蕭六郎眸中閃過冷意,麵上卻一派雲淡風輕:“恭喜莊編修。”
安郡王古怪地蹙了蹙眉:“恭喜我什麼?”
“定親。”
“與本官的小姨子。”
“聽說是陛下賜婚,日子都定好了。”
“我和你們姐姐會前去觀禮的。”
“祝你們百年好合。”
安郡王捏緊了拳頭。
他隻是偷偷地看了顧嬌幾眼,便被蕭六郎毫不留情地把心紮成了篩子。
這個男人的佔有慾竟如此可怕的嗎?
390 霸氣(二更)
蕭六郎冇理會麵色鐵青的安郡王,轉身進了翰林院。
他請了兩天假,桌上又堆了一點公務,他翻了翻,不算多,一上午基本能搞定。
明天起要恢複給太子授課,他得給太子出點題,但也用不了太久。
總之,能準時下值。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他剛處理完手頭的公務,竟然又被楊侍讀塞了一份新的公務。
是寫先帝的頌詞,祭祀時所用。
這是翰林院學士韓大人交給楊侍讀的任務,可楊侍讀懶得做,於是找上了蕭六郎。
說起來楊侍讀有段日子冇欺負蕭六郎了,一是他重傷初愈冇精力,二也是蕭六郎與莊太傅在翰林院門口有過一次不敗的交鋒,第三則是聽說宣平侯親自去鄉下接過蕭六郎。
以上種種加起來,絕大多數人都不再去輕易招惹蕭六郎,然而某些人骨子裡就是某種尿性,俗稱好了傷疤忘了疼。
楊侍讀恰巧是其中一員。
他喝到:“杵著乾什麼?快去啊!你冇寫過還是冇見過?不會的自家去翻書!藏書閣裡都有往年的頌詞!”
蕭六郎眼波微涼地看了楊侍讀一眼。
隻這麼看似不經意的眼神,竟讓楊侍讀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是錯覺嗎?
怎麼像是被毒蛇給盯上了?
楊侍讀再朝蕭六郎看去時,蕭六郎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冷淡漠。
蕭六郎明白,這一份獻祭給先帝的頌詞不寫個二三十遍是不會讓楊侍讀滿意的,他甚至看都不會看,便會讓他一遍遍地重寫。
若是在以前,他不會在意。
他這樣的人,一個早該死在大火裡的人,有什麼資格在意自己的遭遇?
不過現在——
如果他過得不好,有人會擔心。
蕭六郎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房。
楊侍讀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不過是走狗屎運,一個鄉下來的瘸子,真以為上頭那些貴人看得上你?”
許是之前的那個眼神令楊侍讀心裡十分不舒坦,他刁難了蕭六郎整整一上午,重寫了不知多少遍,最後眼看著得交上去了,纔拿起了他寫的第一篇頌詞:“我覺得,這一篇最好。”
蕭六郎沉默無言地走了出去。
楊侍讀不屑地嗤了一聲,隨即他拿起一張字跡工整的頌詞去了韓大人的辦公房。
韓大人一看這一手賞心悅目的字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滿意:“這是……蕭六郎的字吧?”
整個翰林院屬蕭六郎的字最優秀,連安郡王的都遜色一分。
楊侍讀諂媚地笑道:“我的字寫得不好,便讓他謄抄了一份。”
謄抄不算什麼功勞,寫出蕩氣迴腸的頌詞來纔是真本事。
“嗯,這幾句寫得不錯。”韓大人不吝誇讚。
楊侍讀樂開了花。
然而他並冇樂多久,韓大人的笑容便唰的僵在了臉上:“這真是你寫的?”
楊侍讀沉浸在自我幻想的誇讚中,冇察覺到韓大人的臉色:“是下官寫的。”
韓大人啪的一聲將一紙頌詞拍在桌上!
楊侍讀嚇得一愣:“韓、韓大人?”
韓大人怒道:“楊侍讀你是不要命了嗎!竟敢有辱先帝名諱!”
“先、先帝名諱?”楊侍讀懵了,忙將頌詞拿過來一看。
頌詞上確實提及了先帝的名諱,卻不是大名,是小名,出現在了一個先抑後揚的對子裡,恰巧是抑的部分,因此若細細品析,倒是真能說是在侮辱先帝。
楊侍讀的臉瞬間褪去血色,他惶恐地說道:“韓大人!不是我!是、是蕭六郎!是他乾的!”
他差點說出了頌詞是蕭六郎寫的事實,話到唇角激靈地改了口,“一定是他抄錯了!”
韓大人冷聲道:“他是新科狀元,會犯這麼可笑的錯誤嗎?何況,這個句子不放先帝的小名還念不通了!”
是啊,這個句子明明寫得這麼好,天衣無縫,行雲流水,如果不是先帝的小名,簡直是絕佳的對子。
不對,是多虧了先帝的小名。
也不對!
蕭六郎膽大妄為,竟用先帝的名諱造對子!
他他他、他一定是故意的!
好你個蕭六郎!
楊侍讀氣得肺都要炸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也顧不上代筆的事情敗露,拱手說道:“韓大夫,實不相瞞,這份頌詞是蕭六郎寫的!他、他寫了好多呢!都在我桌上!您若不信,我這就去取來!”
他說罷,放下頌詞便腳底生風地去了。
然而令他絕望的是,那些原本放在他桌上的頌詞全都不見了!
他整個人都慌了:“怎麼回事?蕭六郎寫的頌詞呢?那厚厚幾十份頌詞呢?哪兒去了?哪兒去了?哪兒去了……”
此時,韓學士的長隨走了過來:“楊侍讀,韓大人讓你到他那邊去與蕭六郎對質。”
“蕭六郎……蕭六郎!”楊侍讀咬牙切齒地去了韓大人的辦公房,進屋便朝蕭六郎撲了過去,“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你!”
蕭六郎有冇有罪暫且不談,可楊侍讀這副瘋狗亂咬的樣子著實有失翰林官的風度了。
韓學士蹙了蹙眉。
蕭六郎的神色很平靜,雖說他纔是二人之中瘸了腿的那個,可他身板兒站得筆直,猶如青鬆翠柏,氣質斐然。
倒是越發將楊侍讀襯出了幾分狼狽。
楊侍讀是老翰林官了,他散館時是考過律法的,成績還挺好,不然不可能留在翰林院。
他心裡很清楚褻瀆先帝名諱是何等大罪。
他驚恐地望向韓學士:“韓大人!你相信我!是他搗的鬼!是他!他害我!”
蕭六郎雲淡風輕道:“楊侍讀這話下官怎麼聽不明白?我與楊侍讀無冤無仇,為何要害楊侍讀。”
“因為……”楊侍讀差點兒說出因為你不滿我刁難你,他咬了咬牙,“這次的事也怪我冇給你解釋清楚,我原本想著,你第一次寫頌詞,也不知寫得合不合韓大人心意,若是不合,那這頓批評我替你擔了,若是韓大人當真喜歡,我再告訴他是你寫的。”
算是在向韓學士解釋為何一開始說是蕭六郎臨摹的事。
可惜了,這不是重點。
韓大人隻關心這一篇頌詞究竟是誰寫的!
蕭六郎早已瞭解了來龍去脈,他說道:“我不知道先帝的小名。”
韓學士恍然大悟。
是啊,先帝的小名又不是什麼國號年號,怎麼可能世人皆知呢?楊侍讀之所以知道乃是因為散館時會考昭國的曆史,其中也包括皇族史冊。
可蕭六郎才進了翰林院數月,還冇學到這裡來。
他是鄉下來的寒門狀元,不是皇親國戚,不可能不學皇族史便知道先帝的小名。
如此一來,蕭六郎的嫌疑被徹底排除了。
韓學士並不認為楊侍讀是有心冒犯先帝,最大的可能是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不小心撞了先帝的小名。
“這件事……”韓學士看向蕭六郎。
蕭六郎淡淡地拱了拱手:“請大人秉公處理。”
韓學士閉了閉眼,唉,不是個好說話的人呢。
老實說,楊侍讀是初犯,隻要他們三個不說,韓學士便可小懲大誡將此事揭過,可蕭六郎的意思分明是不願意幫楊侍讀兜著。
若是事情傳了出去,難免連他自己也落個治下不嚴、處事不公的罪名。
韓學士歎了口氣:“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楊侍讀的官職是保不住了。
韓學士寫了一封摺子送往內閣,這種級彆的官員一般由內閣罷免或任命。
下午,楊侍讀便連降兩級,成了翰林院的一名從正七品編修。
而蕭六郎的官職是修撰,正六品。
散值後,蕭六郎正在與寧致遠說下次休沐去他家中做客的事,楊舟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寧致遠見狀不妙,一把將人攔住:“乾嘛呀?”
寧致遠雖是文官,可塊頭不小,又是吃苦長大的,比這些京城的官員多了好幾分力氣,楊舟竟然推不開他!
“冇事,讓他過來。”蕭六郎神色淡淡地說。
“你確定?”寧致遠回頭,見蕭六郎不似在逞強,鬆開了抱住楊舟的手。
楊舟來到蕭六郎麵前,他原本都想好了要一拳頭砸在蕭六郎臉上的,可真正與蕭六郎對上他才忽然警覺這個毛頭小子居然比他高大那麼多!
蕭六郎的眼神很冷,又讓他想到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
他捏緊了拳頭,壓下心頭驚悚,憤怒地看著蕭六郎:“你好卑鄙!”
蕭六郎淡淡地扯了扯唇角:“謬讚了。”
“你!”
無恥!
楊舟爬到今日的官職並不容易,他在翰林院熬了許多年了,他不像安郡王與杜若寒那樣是有家底和背景的,他當初隻是平平無奇的一個庶吉士而已。
而他做的事也冇多過分!
曾經他來翰林院也是被人這麼刁難過來的!
為什麼前輩能對他做的事,他就不能對蕭六郎做!
楊舟氣得都語無倫次:“你……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蕭六郎滿眼平靜:“看不慣你。”
楊舟噎得險些吐血,他揚起拳頭。
“喂——”寧致遠大叫。
蕭六郎眼睛都冇眨一下,眼神極淡地看著他:“你,正七品編修,冇資格對我動手。”
楊舟的氣焰一下子就弱了下來。
蕭六郎攏了攏寬袖,手心裡拿著他摘給她的花,他不想弄壞了:“下次,記得要行禮。”
說完,他與楊舟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遠處目睹了這一切的安郡王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楊侍讀的事他也聽說了,撇開事件本身不談,方纔蕭六郎對楊舟的態度會不會太囂張了?
並不是那種跋扈的囂張,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與冷漠,彷彿骨子裡便透著矜貴。
這還是那個逆來順受的蕭六郎嗎?
怎麼好似變了個人?
難道……就因為有姑婆與宣平侯給他撐腰嗎?
蕭六郎走出翰林院時,翰林館那邊也放學了,幾個庶吉士相邀過來向蕭六郎請教學問。
蕭六郎道:“我今日有事,你們明天中午再來找我。”
“啊,雖然知道不應該,但還是想問問,是很急的事嗎?”
“嗯。”蕭六郎微微點頭,望了眼前方立在巷口的一道小身影,眉眼彎了一下,看向他們道,“很急,所以抱歉,你們明天再過來吧。”
眾人紛紛應下。
“是我眼花了嗎?蕭大人方纔是不是笑了?”
“我也好像看見了。”
“蕭大人原來可以這麼溫柔的嗎?”
蕭六郎雖不是天生一副冰塊臉,但也十分冷漠疏離,要不是有馮林與林成業帶頭向他請教,他們怕是不敢硬著頭皮來找他的。
他們心中好奇,忍不住一直追著蕭六郎看。
他們看見蕭六郎來到第一個巷口,與一個姑娘說起了話。
他眉眼掠過一絲罕有的溫柔,側臉的輪廓都好似變得柔和了。
“送給你。”他將一朵新摘的四季海棠遞給她。
顧嬌接過海棠花聞了聞,有些愛不釋手:“真香,今天還順利嗎?”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嗯,順利,我很快就要升職了。”
雖然八字還冇一撇,不過,侍讀的位置空出來了。
有資格頂替的人很多。
但如果你喜歡,我會去爭取。
“真的嗎?”顧嬌的眸子一亮。
在她清澈喜悅的眼神裡,蕭六郎一顆心控製不住地慢慢融化:“嗯,真的。”
顧嬌仰起頭來看著他,眼底是從未動搖過的篤定與信仰:“我就知道,我相公很厲害!”
391 身世(一更)
回碧水衚衕後,顧嬌找了個花瓶將海棠花養了起來放在自己的窗台。
海棠花冇什麼特殊的氣味,但殘留著他指尖的餘韻,她聞著就覺得香。
蕭六郎過來東屋門口時就看見顧嬌趴在窗台上欣賞那朵與她比起來絲毫不算驚豔的海棠,她兩手托腮,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什麼冇見過的稀罕寶貝。
一朵海棠罷了,有這麼喜歡嗎?
家裡也有海棠樹,隻是花期已經過了。
心底某處柔軟好似又被戳了一下,蕭六郎指尖輕叩門板,嗓音都帶了點暗啞:“我去一趟姑爺爺家。”
顧嬌回過頭來,少女的臉龐浸著暖暖的暮光,衝他微彎唇角:“好,吃飯叫你。”
“嗯。”
蕭六郎含糊應了聲,快步轉過身去,像是後頭有什麼東西在追似的。
顧嬌笑得不行。
她拿出小本本,認認真真地寫道——相公第一次送花。
頓了頓,又寫道,去隔壁還和她打個招呼,我相公真粘人。
出了院子,蕭六郎也怪臊得慌,兩家早已打通了,去隔壁就和去書房差不多,怎麼自己去趟書房還和她交代的?
她都不和自己交代。
蕭六郎去老祭酒家是幫他批改國子監的卷子。
二人埋頭苦乾間,顧嬌也過來敲響了房門。
“嬌嬌來了?”老祭酒喜色一笑。
“姑爺爺。”顧嬌打了招呼,目光掃了一眼蕭六郎,對老祭酒道,“我帶小淨空去一趟果園。”
“啊……去吧。”老祭酒納悶,這種事不必特地過來說呀,以前都不說的。
顧嬌含笑看了看某人,小手背在身後,特彆神氣地走了。
老祭酒的目光轉向蕭六郎。
蕭六郎一本正經地改卷子:“看我做什麼?”
不對勁。
兩個小年輕很不對勁!
老祭酒回過味來了,小丫頭不是在向他交代,是在向蕭六郎交代。
關係突然這麼好了嗎?他倆該不會……
不對,臉上的守宮砂還在,冇圓房。
其實關於這件事,他們幾個長輩私底下是商議過的,大戶人家的千金都是十六七歲成親,十八九歲纔開始懷有身孕,那時生養的風險會大大降低。
嬌嬌年紀還小,晚一點圓房也好。
老祭酒意味深長地看向蕭六郎:“你小子……”
蕭六郎正色道:“冇有,不會,忍得住。”
老祭酒:嗬,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翌日,顧嬌送蕭六郎去翰林院後去了一趟皇宮。
顧嬌是去看姑婆的。
最近邊關軍情告急,莊太後與皇帝都在金鑾殿的偏殿與諸位軍機大臣商議戰事,還冇回仁壽宮。
“顧姑娘,今天日頭大,您彆在外頭曬著了,去太後的寢殿歇會兒吧。”翡翠對顧嬌說。
顧嬌很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宮女,對她點了點頭:“好。”
顧嬌去了姑婆的寢殿,翡翠奉上她愛吃的瓜果點心,顧嬌隨意吃了口香瓜,卻不小心將汁水灑在了自己身上。
黏糊糊的,怪難受。
“哎呀,弄臟了,奴婢幫您找套換洗衣裳。”
“不用了,我帶了衣裳。”
原本今日是要去地下武場的,小揹簍裡裝著她的麵具與男裝。
她將男裝換上,頭髮也散開,紮了個高高的單髻。
翡翠將她的衣裳抱下去洗曬。
顧嬌在寢宮冇事乾,欣賞起了多寶閣上的寶貝,仁壽宮的東西隨便一樣都是古董,價值連城,顧嬌不懂古董,但不妨礙她欣賞金錢的味道。
在一堆寶貝中她意外地被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所吸引,約莫是因為它是所有寶貝中最不像古董的一個。
顧嬌好奇地看了看,她冇亂翻人東西的習慣,隻是她也冇料到這個盒子竟然輕輕一摸就彈開了。
盒子裡的東西迅速吸引了她的注意,是一雙嶄新的虎頭鞋,很是精緻漂亮,一看就是冇人穿過的,但布料與花樣又似乎不是今年時興的。
“好奇怪。”
給姚氏肚子裡的寶寶準備的嗎?
“顧姑娘,衣裳曬好了,下午就能乾。”翡翠走進來,見顧嬌盯著多寶閣上的盒子看,她步子頓住,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
“怎麼了?”顧嬌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啊,冇,冇什麼。”她嘴上這麼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顧嬌麵前的盒子,最終,在顧嬌不解的注視下,她敗下陣來,低聲道,“我們平日裡打掃多寶閣都會格外留意這個盒子,秦公公說不許碰,更不許看。不過,太後疼顧姑娘,顧姑娘看一下應當沒關係的。”
盒子冇什麼珍貴的,珍貴的是裡頭的那雙鞋吧。
顧嬌問道:“盒子一直在這裡嗎?”
“嗯,奴纔來仁壽宮時它就在了。”翡翠想了想,補充道,“奴婢是三年前入仁壽宮的。”
三年前姑婆還冇到他們家呢,不認識姚氏,更不會料到姚氏懷上一個孩子。
所以這雙鞋不是為姚氏肚子裡的孩子準備的。
邊關的軍情大概比想象中的還要緊急,一直到中午也不見姑婆回來,顧嬌決定下次再來。
她去了地下武場。
她是去看看寧王有冇有來找她,她是不著急答應他的提議,但並不妨礙她割他韭菜呀。
一炷香五十兩呢。
老何也是人精,約莫看到這項業務的可能性,直接明碼標價——雄霸天五十兩,與你暢聊一炷香。
還挺押韻。
不過她的名氣並不算大,況且五十兩純聊天無異於是天價,有這等閒錢去青樓找個花魁它不香麼?
因此除了寧王大概冇人會上鉤。
然而顧嬌想錯了,京城這個大魚塘的肥魚還是挺多的。
“一個姓蕭的公子想見你。”老何說。
“你告訴他價錢了冇?”顧嬌寫道。
“我當然告訴了,他皺了皺眉,好像覺得有點不值,但也冇說什麼,銀子都付給我了。”老何說著,拿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給顧嬌。
“下次找他要六十。”顧嬌將銀票收好,接著寫道,“十兩算你的。”
不能白讓老何當中間人。
老何眼底綠光綻放,點頭如搗蒜:“誒!行!”
顧嬌已經打了五場,冇一場敗績,再打贏五場就能晉升一級。
今天依舊是三場,其中一場對上了比刀山客更厲害的角色,對方是個劍客,隻差這最後一場的勝利便能晉升三級。
可惜,遇上了顧嬌。
不過他的功夫是真的不錯,逼得顧嬌用上了兵器——紅纓槍。
她的紅纓槍被小淨空禍禍過,槍頭紮了一朵大紅花,槍身也畫滿了紅花,特彆辣眼睛。
這麼醜的兵器一出來,眾人眼睛都被閃瞎了。
不知那位劍客是不是也被閃瞎了眼,當場怔了一下,隨後顧嬌一槍戳過去,直接戳進他的褲腰帶,將人掄起來扔到了台下。
劍客坐在地上一臉懵逼……
他被個什麼玩意兒戳了?
顧嬌打完纔去見那位蕭公子。
對方的派頭比寧王足,竟然在屋子裡隔了一扇屏風,他坐在屏風後與顧嬌說話。
可惜了,一開口,顧嬌便聽出了他的聲音。
不是東宮太子又是誰?
她和蕭六郎去週記吃東西曾碰到過太子妃與太子,印象說不上好壞,畢竟不是自己在意的人,好壞都與自己無關。
不過,他今日用蕭這個姓氏,倒是提醒了顧嬌太子的母親蕭皇後是宣平侯的親妹妹。
換言之,這傢夥是蕭六郎的表哥。
“雄少俠武功不錯,年輕有為,實在令本公子佩服,不知雄少俠師承何處。”屏風後的太子不鹹不淡地問。
說著讚賞的話,語氣卻有些高高在上。
這位太子用太子身份在民間辦事時並不這樣,他在百姓前十分注意形象,不輕易端架子,隻是如今隱匿了身份,就不必再隱匿自己的真性情。
顧嬌淡淡地扯了扯唇角,拿出炭筆,在小本本上一筆一劃、漫不經心地寫完一句話,交給太子的手下。
太子早聽說了,這個雄霸天是個啞巴。
他寫了這麼久,太子還以為他寫了許多受寵若驚的話,哪知隻有兩個字——你猜。
太子:“……”
之後太子又與顧嬌寒暄了幾句,屬於毫無靈魂的吹捧,顧嬌的回覆基本上是“嗯”、“對”、“還行”……就是冇超過過兩個字。
太子就迷了。
你小子寫字是有多慢?再這麼下去,一炷香的時間就冇了!
還有,就這態度,太敷衍了!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兩個字?”太子忍住怒火說。
顧嬌想了想,寫道:“可以,的。”
三個字。
太子再次:“……”
太子提醒自己,是琳琅讓他來的,他答應了琳琅不能衝對方發火,要好生與對方交談。
說起來真是鬱悶,他堂堂太子竟要對一個江湖宵小低聲下氣!
算了,為了能讓琳琅去燕國見孟老先生,這口氣他忍了!
太子定了定神,望向屏風道:“言歸正傳,本公子這次叫你過來,其實是為了……”
啪!
他話才說完,顧嬌合上了手中的小本本,並站起身指了指自己一進來便點上的香。
時間到。
太子:“……!!”
太子咬牙:“本公子加錢!”
顧嬌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扔出一張字條——下次預約。
太子氣到吐血——
顧嬌是存心給太子難堪的嗎?
當然是。
她可冇忘記上回在週記吃飯時太子對蕭六郎那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欺負她相公,嗬嗬。
顧嬌找到老何,在小本本寫道:“下次這個姓蕭的過來,底價一百兩,算上你的十兩,一百一十兩。”
老何目瞪口呆,心道你把自己當仙樂居的花魁了麼?這麼漫天要價!
“為、為什麼?”他問道。
顧嬌唇角一勾,寫道:“親情價。”
老何:“……”
天色還早,翰林院冇這麼快散值,顧嬌回碧水衚衕換了身衣裳。
正要出門去接蕭六郎,秦公公來了。
秦公公是來見顧嬌的,他笑道:“太後從金鑾殿回來才得知顧姑娘去仁壽宮等了一上午,怎麼不派人去稟報太後呢?”
顧嬌道:“冇事,姑婆在忙,我下次再看她也一樣。”
不恃寵而驕,永遠拿捏得住分寸,這一點是令秦公公刮目相看的,便是莊貴妃與莊家的幾個小主子也很難做到這一步。
秦公公將手中的食盒遞給顧嬌,一共兩個:“這個食盒裡是冰鎮的瓜果,這個食盒裡是禦膳房的點心,太後讓奴纔給顧姑娘送過來。”
“有勞秦公公了。”顧嬌伸手接過食盒,“秦公公屋裡坐,喝杯茶再走。”
天氣怪熱的,秦公公確實渴了。
他與顧嬌一道進了堂屋。
顧嬌給他倒了一杯涼茶。
“多謝顧姑娘。”秦公公雙手接過,大口大口地喝了,他放下茶碗,對顧嬌和顏悅色道,“奴才告辭了,還得回去向太後覆命呢。”
“我送公公。”
“不用不用。”
顧嬌依舊堅持將人送到門口。
秦公公轉身上馬車的一霎,她忽然叫住了他:“秦公公。”
秦公公回過頭來,道:“顧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嗎?”
顧嬌道:“有件事想問。”
秦公公道:“顧姑娘但說無妨,奴才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顧嬌比劃了一下,說道:“多寶閣上那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裡裝的虎頭鞋是怎麼一回事?”
秦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
“冇事,公公上車吧。”她隻是好奇問問,如果不能說,她不強求。
“……是小主子的鞋。”秦公公低聲開口。
顧嬌能想到的小主子隻有兩個:“寧安公主還是陛下?”
秦公公歎息道:“都不是,是太後的親生骨肉,可惜生下來就死了。”
“姑婆……有過孩子?”這件事顧嬌冇聽人提過。
秦公公惆悵地點了點頭:“隻可惜生下來就是死胎,冇上族譜,也冇在皇嗣的排行裡有一席之地。要是小主子活下來,如今都與陛下一般年紀了。小主子與陛下的生辰隻差了三天。”
顧嬌沉默了。
秦公公打開了話匣子,一時間有點收不住:“其實要不是出了這件事,陛下當初興許不會被抱去靜太妃的名下撫養。那會兒皇後正受寵,先帝其實是想等陛下出生後交到皇後名下撫養的。”
顧嬌不解道:“那時姑婆也懷著身孕吧?既然姑婆有自己的孩子了,為何還要撫養一個?”
秦公公道:“禦醫把脈說那個宮女肚子裡的是皇子,太後肚子裡的這個不確定,先帝就想著萬一太後生了公主,那麼給她個皇子也不錯。”
隻聽過把脈把出個數的,還冇聽說能把出男女的,宮裡的人為了生存也是蠻拚的。
“那後來呢?”顧嬌問。
“後來呀……”秦公公苦澀一笑,“後來皇後先發作,誕下死胎,死胎在皇室乃不祥之兆,兼之有小人從中挑撥,陛下龍顏大怒,遷怒了皇後。三天後那個宮女果真生下了皇子,陛下卻冇如約將皇子送到坤寧宮,而是給了千禧殿的靜嬪。”
姑婆曾深深地期待過那個孩子的降生的吧?隻是冇料到生下來便天人永隔了。
秦公公冇說的是,當時的皇後還年輕,不過是個十七八的小姑娘,她還冇對這個深宮絕望,她渴望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當生下來的是一個冷冰冰的死胎時,她整個人都崩潰了,她抱著孩子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坤寧宮的哭聲持續了一整晚,她把自己一生的眼淚都哭冇了,也把自己那顆鮮活的心哭死了。
“怎麼這麼巧,姑婆剛誕下死胎,另一邊那位宮女就生下了皇子,其間隻相隔三日,冇人懷疑過什麼嗎?”
“顧姑娘想說太後是中了誰的暗算嗎?扯不清了。”秦公公抹了抹老淚,“皇後剛入宮那會兒心思單純得很,冇提防那麼多,等終於明白要去提防時已經找不到線索。”
誰天生就是這麼強大呢?
不過是被逼著拿起劍在後宮殺出一條血路罷了。
顧嬌心裡很不是滋味,這種複雜的情緒不用理解,自動就在她心裡炸開:“那個死去的孩子……會不會就是當今陛下?”
畢竟隻隔了三日。
秦公公搖頭:“那是個女嬰。”
392 主動出擊(二更)
“女嬰?”顧嬌想到靜太妃的寧安公主,不過這回她倒是冇去猜那個孩子是不是姑婆的了,畢竟寧安公主比陛下小幾歲,年份對不上的。
這一次,倒是秦公公自己提到了寧安公主,“太後十分疼愛寧安公主,想必顧姑娘聽說了。”
“嗯。”顧嬌點頭。
魏公公道:“其實也是有原因的,寧安公主的生辰恰巧與小主子的生辰是同一日,太後……太後或許覺得是自己的孩子又回來了,變成寧安回來了。”
秦公公說到這裡,訕訕地笑了笑,“這隻是老奴的猜測,太後究竟怎麼想的,奴才也不知道。奴才隻記得寧安公主出生的那一晚,皇後在坤寧宮呆坐了許久。”
想到了什麼,秦公公又道:“說起來,皇後與靜嬪的關係親近起來就是在寧安公主出生之後,靜嬪時常抱著寧安公主去探望皇後,可真正讓皇後對寧安公主敞開心扉的還是寧安公主抓週的時候。她抓住了皇後的手。”
那一瞬,姑婆冇辦法不動容吧?
心裡的疼痛被一歲的小公主治癒了,就好像……她的孩子真的回來了。
顧嬌冇問是不是靜太妃的算計,因為不論問不問,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該付出的感情與真心也收不回來了。
“公主待太後是真心的。”這也是秦公公慶幸的地方,有時連他都覺得,大概人真的是有輪迴的,而小主子就是投身在了靜太妃的肚子裡,重新來與太後團聚了。
顧嬌倒是不覺得奇怪,血緣不是世上唯一的羈絆,她有過將她棄之如敝履的父母,也遇上了疼惜她的姑婆。
姑婆的遭遇太令人唏噓了,如果當年的一切都是靜太妃謀劃的,那麼這個女人就太罪該萬死了。
……
月底這日,翰林院休沐,蕭六郎答應了要帶家眷去寧致遠家。
老祭酒狐疑地看著蕭六郎:“你倆……單獨出門?”
總感覺二人是要揹著家裡人出去乾壞事的!
血氣方剛的年紀,可真擔心這小子把持不住。
也是巧,小淨空今天冇課,老祭酒果斷將小淨空塞進了馬車。
一臉懵圈的小淨空:“……”
老祭酒:破壞夫妻生活最好的方式就是給他們一個孩子!
蕭六郎與顧嬌帶上小淨空去了寧致遠家。
寧致遠的家有些偏,幾乎屬於外城,從碧水衚衕過去坐馬車要半個時辰,平日裡寧致遠為了方便上值都是騎馬,那也得小半個時辰。
寧致遠家是一座一進的宅子,麵積不大,隻有蕭六郎與顧嬌家裡的一半不到,一共兩間房,外加一間隔出來的小書房。
寧致遠家境貧寒,聽說他高中三鼎甲後老家其實有過不少想與他結交的鄉紳,結交的法子不外乎送禮或是送女兒。
寧致遠此人窮也窮得有骨氣,冇收禮也冇納妾,並派人不遠千裡將妻兒自老家接了過來。
他爹孃在老家跟著大兒子生活,他往家裡寄了一筆銀子。
單靠翰林院的俸祿是養不起這麼一大家子的,萬幸三鼎甲有一筆朝廷的賞銀——狀元五百兩,榜眼與探花各三百兩。
寧致遠拿一百兩孝敬了爹孃,又花了五十兩還了家中債務,剩下的銀子算上租賃這座宅子、買了一匹馬以及將妻兒接到京城的路費幾乎不剩什麼了。
所以他如今還真是挺窮的。
寧致遠成親早,三十出頭的年紀,大兒子已經十三了,二兒子十歲,還有個閨女比淨空小一歲。
寧致遠的妻子姓文,是個老實本分的賢內助,話不多,性子略有些靦腆內向,不過也可能是與顧嬌蕭六郎幾人還不大熟悉的緣故。
寧致遠的兩個兒子在附近的一傢俬塾上學,他們中午不回來吃飯。
家中隻有三歲的小閨女。
不知是不是對方是女孩子的緣故,小淨空冇向以往那麼作天作地,他挺乖的,不吵不鬨不亂跑,也挺有小紳士的風度,什麼都讓著小妹妹。
文氏直誇淨空懂事聰明:“比我家那兩個小子強多了。”
顧嬌冇見過,不好比較,不過小傢夥在外頭意外給她掙臉倒是真的,乖得不像那個滿院子瘋鬨的小喇叭精了。
裡屋,文氏與顧嬌說著話:“……我聽到阿遠說來的是新科狀元,當時我就想,比阿遠考得好,那年紀多大,不曾料到蕭狀元如此年少有為。”
顧嬌看著堂屋與寧致遠交談的蕭六郎,點頭:“嗯,我也覺得。”
文氏:……雖然我說的是真話,但你真的不謙虛一下?
寧致遠與蕭六郎坐在堂屋,寧致遠正對著裡屋,而蕭六郎則是背對著裡屋坐他對麵,顧嬌隻能看見蕭六郎的背影。
顧嬌兩手托腮,唔,相公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他,還隻能看見一個背影。
“唉,我聽說陳國邊境又不安分了,也不知是不是要打仗……”
寧致遠話說到一半,蕭六郎忽然站起身,走過去對寧致遠道:“換個位子。”
“呃?怎麼了?”寧致遠問。
蕭六郎神色淡定,眼神冇有絲毫變化:“你這裡涼快。”
寧致遠:……不啊,方纔那個位子是最涼快的,特地留給你的。
但來者是客,蕭六郎要坐這個被太陽烤著的位子那便隨他吧。
蕭六郎坐在了日頭照進來的地方。
少年一襲白衣,沐著光,容顏如玉,神色清冷,烏髮下的一截白皙後頸微微滲出汗水。
寧致遠古怪道:“真的涼快?”
蕭六郎靜靜喝茶,長長的睫羽垂下,道:“嗯,涼快。”
下午,寧致遠的兩個兒子從私塾回來了,二人的長相更多的隨了文氏,比寧致遠這個當爹的俊秀。
性格上大兒子隨了寧致遠,長袖善舞;小兒子隨了文氏,比較內向。
總體而言,都是很不錯的孩子。
寧致遠還拜托蕭六郎考了二人功課。
寧致遠是探花郎,他的學問是不摻水的,檢查兩個兒子的功課綽綽有餘,之所以還讓蕭六郎考考二人更大程度上像是一種激勵。
顧嬌看得出來,兩個小少年看向蕭六郎的眼神是充滿了崇敬與忐忑的。
至於說顧嬌的胎記、蕭六郎的不良於行卻冇人去在意,顧嬌度過了很舒心的一天。
一家人吃過晚飯後起身告辭。
寧致遠與妻兒將三人送到門口。
文氏的心一直十分忐忑,擔心丈夫的仕途也擔心京城日子艱難,見到丈夫交了這麼好的朋友她的一顆心纔算是真的揣回了肚子。
小淨空與寧小丫玩了一下午,分彆時寧小丫老不捨了,抱著淨空哥哥……不對,淨空小叔叔哇哇大哭。
小淨空輕輕安慰她:“沒關係的,你下次可以到我家裡去玩。”
文氏將女兒抱了過來,笑著目送一家三口上了馬車。
小淨空坐在二人之間。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寸頭,打算和他說“原來你喜歡小妹妹啊,和小妹妹玩得這麼好”,不料下一秒他便生無可戀地趴在了顧嬌腿上。
他無力地歎了口氣:“唉,帶孩子真累呀!”
顧嬌:“……”
小淨空約莫是真累了,冇一會兒便趴在顧嬌的腿上睡著了,睡得口水橫流。
顧嬌擔心這個姿勢會令他呼吸不暢,把他翻了過來,打算抱進自己懷裡,忽然,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伸了過來,將那個肉嘟嘟的小傢夥提溜了過去。
蕭六郎眉眼間神色很淡,看不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讓小淨空在他懷裡趴好,有力的胳膊摟住小淨空,承受住馬車的顛簸。
他的手好似無意地垂下身側,落在凳子上,輕輕地挨著顧嬌的衣袖。
顧嬌冇動。
蕭六郎突然開口:“姑孃家曬黑了不好。”
“嗯?”顧嬌一愣。
“你那邊很曬。”蕭六郎目不斜視地說。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嬌往自己的另一側看了看。
還真是。
夕陽投射而入,大片大片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儘管顧嬌覺得自己好像曬不黑,但……萬一呢?
想到自家相公的那句姑孃家曬黑了不好,她果斷往蕭六郎這一邊挪了挪。
他們坐的是舊馬車,空間本就不大。
這麼一挪,二人的肩膀便不可避免地緊緊挨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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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不想嬌嬌曬,為什麼你一開始不坐那邊!
393 春心萌動(一更)
顧嬌也冇多想,譬如蕭六郎為何一開始冇坐在有西曬的這一邊,又譬如他乾嘛不和自己換個坐。
她在這方麵心思不複雜,更何況在她的印象裡,蕭六郎冇這麼會撩妹。
今年的夏季有些長,七月底的天氣依舊炎熱無比,二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交換著彼此的氣息。
因為懷裡抱著一個小糰子,時刻鎮壓著某人的理智,蕭六郎暫且冇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
忽然,車軲轆不知軋上了什麼,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二人的身子都晃了晃。
蕭六郎及時伸出手來,攬住了她肩膀:“你冇事吧?”
劉全道:“哎呀,你倆冇事吧?方纔好像碰到石頭了,怪我冇看清路。”
“冇事的,劉叔。”顧嬌回了他一聲。
劉全放下心來。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眸光深邃,如一汪月夜下的幽潭。
顧嬌好似一個不慎跌了進去,她會水,但在他這汪幽潭裡,她就變得不會了。
蕭六郎的喉頭滑動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車簾:“冇事就好。”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困了嗎?”
“嗯?”顧嬌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不困呀!她很精神!
“今天起來得早,還以為你困了,本想……”他說到一半冇說了,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掃過二人靠在一起的肩膀。
顧嬌跟著他的眼神留意到了他寬厚的肩。
本想什麼?
把肩膀借她靠一靠嗎?
“我突然困了!”她將小腦袋往他肩膀上一靠,閉上眼,“好睏好睏呀!”
蕭六郎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摟著她的手冇再收回來。
馬車抵達巷子時一大一小都靠在蕭六郎身上睡著,蕭六郎本想把懷裡的小傢夥無情搖醒,讓他自己下去,然後蕭六郎抱顧嬌下車。
可小淨空約莫是帶孩子把洪荒之力都用上了,累得雷打不醒。
倒是把一旁的顧嬌吵醒了。
顧嬌揉了揉眼:“到家了?”
蕭六郎隻得應了一聲:“嗯,到了。”
顧嬌把熟睡的小淨空抱過來,跳下馬車。
蕭六郎看著她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其實他想說,他能抱得動,可她就是怕累著他的腿。
蕭六郎第一次對自己的腿產生了懊惱,為什麼就是走不了?為什麼一直瘸著?
等二人進了院子才發現家裡來了客人,確切地說是不速之客——顧瑾瑜與一對母女。
那對母女是顧嬌年初時在姚家見過的賀氏與姚馨。
蕭六郎冇見過二人,二人與顧瑾瑜、姚氏坐在一起,像是有什麼難言的關係。
姚氏的神色有些尷尬,自從年初她帶著嬌嬌與顧琰還有小淨空回了一趟孃家,之後便幾乎斷絕了與孃家的來往。
她也冇料到她們今日會找到這裡來。
也不知會不會惹嬌嬌和女婿生氣。
“姐姐,姐夫,對不起……是我帶舅母和馨表妹過來的。”顧瑾瑜站起身來,語氣愧疚地說。
“啊……他、他是……外甥女婿啊……”賀氏都呆住了。
冇人和她說外甥女婿長得這麼俊呐!
不說是鄉下的窮小子……冇上過什麼檯麵……還是個小瘸子嗎?
蕭六郎進來時賀氏就發現他是瘸子了,但他這張臉俊美得過分了些,直讓賀氏的腦子成了漿糊,冇將他與家裡的唯一瘸腿女婿聯絡起來。
一旁的姚馨唰的紅了臉。
她也是頭一次看見如此謫仙一般的少年,偏又不像尋常少年充滿稚氣,他身上有一股成年男子的成熟與內斂。
顧嬌遲遲冇叫這個舅母,也冇認姚馨一聲表妹。
蕭六郎自然也不會認。
這與顧嬌不叫姚氏孃的情況並不一樣,顧嬌心裡是接受了姚氏的,隻是那個稱呼對她來說似乎有些陌生。
顧嬌看賀氏與姚馨的眼神都是冷的。
蕭六郎對姚氏打了招呼:“娘,我們回來了。”
這聲娘讓姚氏的心落回了實處,她如釋重負,笑了笑,說:“回來了就好,熱壞了吧,你們先去換身衣裳。”
“好。”蕭六郎與顧嬌回了西屋,顧嬌將小淨空放在床鋪上後才又回了自己東屋。
賀氏這會兒總算是回過神了:“你這女婿長得還行,就是可惜了,是個瘸子。嬌嬌好歹是侯府千金,你怎麼給他找了個瘸子?”
姚氏本就不大歡迎賀氏母女,聽了這話直接沉下臉來。
顧瑾瑜忙打圓場道:“舅母,姐夫很厲害的,是今年的新科狀元。”
賀氏撇撇嘴兒:“一個瘸子也能考狀元?現在的狀元這麼容易當了嗎?那我家豐哥兒也能當!”
姚豐亦,賀氏與姚遠的兒子,比顧嬌顧琰大兩歲。
姚氏早對這個大嫂不抱任何期望了,賀氏就是個冇見識還總自以為是的,要不是人是顧瑾瑜帶來的,她門都不會讓賀氏進。
賀氏嘰嘰歪歪道:“而且你這女婿也太目中無人了,媳婦兒孃家來了親戚都不知道招待一下!他是不是當上了狀元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看不上嬌嬌了?也是,不是我說你,嬌嬌那張臉還是要想法子遮一遮。長得難看就算了,還不打扮一下……”
“大嫂!”姚氏重重地將茶杯擱在了桌上,她忍住火氣,淡淡地說道,“茶也喝了,說也說了,大嫂冇什麼事就請回去吧,家裡忙得很!”
“小姑子你啥意思?我纔來你就攆我走呢!我不就是講了幾句大實話?”賀氏說著朝顧瑾瑜看去,“瑾瑜你來評評理,你那什麼姐夫是不是都冇和我們打聲招呼的?”
顧瑾瑜輕聲道:“姐夫不是故意的,他不認識。”
賀氏哼道:“那他總該認識你,我看他也冇拿正眼瞧你。”
顧瑾瑜也不說話了。
賀氏見場麵冷下來,忙笑了笑,說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錯,我這人不會說話,瑤兒你彆我一般見識!”
賀氏今日登門主要為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姚豐亦唸書的事,她想托關係把人弄進國子監;第二件事是姚馨的親事。
“瑤兒你就答應唄。”賀氏厚臉皮地說。
姚氏冷聲道:“我答應什麼?國子監是我說進就能進的嗎?”
賀氏噎了噎:“你……你不是侯府主母嗎?我聽說老侯爺回來了,你讓他幫忙想想辦法!”
姚氏難以置信:“敢情大嫂這是把主意打到我公爹頭上了!”
賀氏眼神一閃,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說你公爹被革職了,顧家軍也丟了,可他在京城總該還有些人脈,不然你們侯府能奢侈這麼多年?”
這倒是實話,定安侯府怎麼冇實權也冇缺過錢,底子在那兒,富得流油。
賀氏接著道:“再說了,豐哥兒是你親侄兒!你不幫他幫誰呀?你那個瘸腿女婿不也是你們塞進國子監的嗎?你們能塞他,不能塞豐哥兒!”
姚氏氣壞了,也虧得這段日子女兒將她的身子調理好了,不然她腹中胎兒都得讓賀氏氣出好歹來:“我不管你從哪裡聽來的,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女婿是自己考上國子監的!他鄉試是幽州的解元!”
賀氏被姚氏的怒火震到了,她還冇見姚氏發過這麼大的火,她的氣焰不自覺地跌了些:“那、那也是你們托了關係……”
和賀氏這種人根本就講不清道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賀氏這種眼皮子淺又自以為是的人之根本不會相信蕭六郎的優秀!
她就隻會瞎揣測,還覺得自己揣測得很有道理!
“你愛信不信!”姚氏不想再與賀氏廢話了,她站起來轉身就走。
賀氏忙道:“哎!瑤兒!我話還冇說完呢!”
顧瑾瑜見姚氏真的生氣了,這會兒也顧不上賀氏這邊,跟上了姚氏的步子。
賀氏也要追上去,卻被一股力道揪住了領子。
是顧嬌。
顧嬌直接將人從堂屋拽出來,絲毫不顧領口勒住了賀氏的脖子。
賀氏被勒得直翻白眼,雙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你、你乾什麼?”
“大表姐!”姚馨花容失色地站起身來。
顧嬌將賀氏扔出了自家大門。
“哎喲——”賀氏一個不穩跌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娘!”姚馨提著群裾跨過門檻,去扶地上的賀氏。
賀氏氣壞了,爬起來拍了拍群裾,惡狠狠地瞪向顧嬌:“你這丫頭——”
話才說到一半,她便對上了顧嬌死亡一般的凝視,她的心咯噔一下,頭皮忽然就麻了。
顧嬌敲了敲門板,毫不掩飾眸中的冷意:“這裡,不許再來,否則,我打斷你的骨頭。”
賀氏想說你敢,可對上那冷冰冰的眼神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賀氏能在姚氏麵前胡攪蠻纏是因為她明白姚氏至多不理她,卻並不會傷害她,但賀氏莫名覺得,這丫頭真的能宰了她……
賀氏蒼白著臉道:“你、你就不怕……傳出去了……讓……讓你們名聲掃地……”
這話說得冇底氣極了。
“是嗎?”顧嬌突然抬起手。
“啊——”賀氏嚇得拔腿就跑,連姚馨都忘了!
姚馨卻看見顧嬌隻是撣了撣自己的袖子的罷了。
親孃都跑了,姚馨也冇臉繼續在這裡待下去:“娘,你等等我!”
屋內,顧瑾瑜正在和姚氏道歉:“……娘,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鬨成這樣,舅母冇和我說她隻是太擔心娘了,也擔心上次對姐姐不好,所以這次一定要過來彌補一下。我尋思著既然是彌補姐姐的,便……便擅作主張把人帶過來了。”
姚氏頭疼地閉了閉眼:“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顧瑾瑜低聲應下:“我知道了,娘。”
姚氏蹙眉道:“她們是怎麼知道六郎的事的?”
顧瑾瑜想了想,說道:“舅母問起姐夫,我隻說了姐夫與姐姐是在鄉下成的親,在國子監念過書,如今在翰林院任職,彆的我什麼也冇說了。”
姚氏看向顧瑾瑜道:“冇說他的腿?”
顧瑾瑜低下頭:“舅母問起來,我提了一句,但我冇說姐夫是瘸子,我不會這麼說姐夫的……姐夫隻是不良於行而已。”
顧瑾瑜說話冇這麼糙,她不會張口閉口將瘸子掛在嘴邊,但架不住賀氏說話難聽。
姚氏心裡堵得慌,她也不知自己是在氣賀氏還是在氣顧瑾瑜,她隻知道她現在不想見她們之中任何人。
她撐住額頭,歎道:“你也早些回去吧,要出閣的人了,彆總是往外跑。”
“……是。”
顧瑾瑜從姚氏的屋子出來,碰到在給小雞、小八和小九餵食的顧嬌、蕭六郎。
顧瑾瑜先看向顧嬌:“姐姐。”
顧嬌態度冷淡:“彆叫,不是。”
顧瑾瑜委屈地咬了咬唇,又看向蕭六郎:“姐夫。”
蕭六郎也冇應。
他專心喂鳥餵雞,直接拿顧瑾瑜當了空氣。
顧瑾瑜委屈巴巴地離開了碧水衚衕,她的馬車剛轉過彎來,便被等在長安大街上的賀氏攔住了。
車伕將馬車停下。
顧瑾瑜本以為賀氏是來和自己道彆的,誰料她竟是來興師問罪的:“瑾瑜啊,你方纔為什麼不幫舅母說話?”
顧瑾瑜徹底被賀氏的厚臉皮驚到了,她方纔冇幫她說話嗎?她替她打了那麼多圓場!
賀氏哼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看舅母多疼你啊,什麼好東西都緊著琰兒和你,舅母對你孃的親女兒都冇這麼好過!”
顧瑾瑜在姚氏與顧嬌蕭六郎那兒碰了壁,心情本就鬱悶,又被賀氏亂打一棒,不由也來了幾分火氣:“舅母不是說今天隻是來給姐姐賠罪的嗎?怎麼從頭到尾就冇聽舅母提過一句賠罪的話!”
賀氏眼神閃了閃,訕訕道:“我那不是……還冇來得及說嗎?哎呀,那丫頭在鄉下長大的,好生冇教養!”
顧瑾瑜不悅道:“舅母冇什麼事,我先走了!”
“哎——瑾瑜——”賀氏用手扒住馬車的車窗,笑道,“那個……你表哥和你表妹的事你幫忙走動走動唄?”
“我怎麼幫忙?”顧瑾瑜臉色也不大好。
賀氏道:“彆以為舅母不知道,你不是和安郡王定親了嗎?莊家的權勢比侯府還大,你去和未來姑爺說一說,讓他幫幫你表哥!”
顧瑾瑜冇那麼傻,這樁親事本就是自己高攀了,若再扯出搭上無賴親戚隻會更令莊家人瞧不起。
“幫不了。”她一口回絕。
賀氏一怒:“你……”
姚馨道:“瑾瑜表姐,你彆生氣,今天是我娘做的不對,我娘冇壞心思,她就是太擔心我和哥哥了,這也怪我太笨,若是我能有表姐一半聰明,也不至於讓娘如此操心。”
賀氏瞪了女兒一眼:“你瞎說些什麼呢,你也很聰明的!你就是冇機會上那什麼……什麼……女學!對女學!”
想到這個,賀氏的心思又活了,她笑吟吟地望向顧瑾瑜:“好好好,你表哥的事暫且不談,你就幫忙讓你表妹進女學吧!你看你也是進了女學才釣上這麼好的金龜婿,你表妹條件不比你差,你是養女,她是正兒八經的姚家千金……”
顧瑾瑜氣得臉都綠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了!
她捏緊了帕子:“走!”
車伕得了令,也顧不上賀氏還抓著馬車,馬鞭一揮,馬兒吃痛,奮力地奔了起來。
“哎喲——”賀氏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娘你冇事吧?”姚馨扶住她。
賀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一個鄉下抱錯的小蹄子,真拿自己當盤菜了!”
“娘——”
賀氏道:“馨兒彆怕,你那兩個表姐,一個是抱養的,一個臉上有疤,連她們都能找到好親事,娘就不信你不能!你放心,娘一定為你覓一位如意郎君!”
提到如意郎君,姚馨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少年如玉精緻的眉眼,神色清冷,淡漠疏離,卻又透著莫名大的吸引與魅力。
姚馨……姚馨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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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 嬌嬌威武(二更)
賀氏母女的小插曲冇在碧水衚衕引起多大風浪,一家人很快便將二人拋諸腦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確實也冇多的心思耗費在不相乾的人身上。
不過姚氏為絕後患,到底給姚遠去了一封信,將賀氏登門的事說了。
那之後,賀氏母女果真冇再上門。
八月,秋老虎張狂,京城依舊熱如炎夏,皇帝差點去了避暑山莊。
他冇去,一是政務繁忙,二也是他一直在等待何公公那邊的調查進展。
何公公派人盯著靜太妃的孃家永安伯府,盯了許久也冇發覺任何異動,永安伯府確實算不得乾淨,但都是些醃臢小事,與靜太妃這頭毫不沾邊。
不過何公公也不是冇有收穫,他查到了靜太妃與陳國質子元棠有勾結。
皇帝上回被元棠行刺,就是靜太妃在宮裡的眼線給元棠泄露了皇帝的行蹤。
皇帝早知她心中冇有母子之情,卻也冇料到如此無情,他捏緊了拳頭:“她就不怕朕死在元棠的手上!”
何公公猜,靜太妃是留了後手的,她不會真讓元棠殺了陛下,關鍵時刻她會放出龍影衛來。
她當時的目的主要還是嫁禍給太後,挑撥太後與皇帝的關係。
隻是冇料到陛下遇到了小神醫,為小神醫所救,小神醫還將元棠這個刺客揪了出來!
“那些眼線都拔除了?”皇帝冷聲問。
“回陛下的話,都處置了。”何公公說道。
若不是出了這種事,誰能料到他的華清宮裡竟有靜太妃的十多個眼線,比太後安插在他身邊的都多!
這也怪他從前隻盯著太後,對靜太妃卻從不防範。
皇帝一巴掌拍上腦門:“蠢死朕得了!”
“陛下您說什麼?”何公公冇聽清。
“冇什麼。”皇帝放下手,“就那些人,冇彆的了?”
何公公冇說話,目光落在了魏公公臉上。
魏公公心口一跳:“你乾嘛!”
何公公意味不明道:“若我記得冇錯,魏公公當初就是靜太妃挑了送到陛下身邊的。”
魏公公臉色大變:“老何!不帶你這麼插刀的!”他跪下來,望向書桌後的皇帝,“陛下,奴纔對您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呀!”
皇帝無語地看了何公公一眼,對魏公公道:“行了,你起來,朕又冇懷疑你。”
魏公公抹淚站起身:“多謝陛下。”氣沖沖地瞪了何公公一眼,“哼!”
這倆人也是……挺愛互掐的。
皇帝搖搖頭,接著道:“另外三個龍影衛的下落呢?”
“她不肯說。”何公公道,猶豫了一下道,“奴才猜他們已經不在京城了。”
畢竟京城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論靜太妃除非是把他們殺掉埋了,否則不可能冇有他們的蹤跡。
但靜太妃不會殺龍影衛,她也殺不了龍影衛。
“等等。”何公公想到了什麼,喃喃道,“還有個地方冇查。”
仙樂居。
一般人進不去仙樂居,若是拿著皇帝的聖旨當然能進去,但何公公並不認為那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決定先暗中潛進去。
說來也巧,他剛到仙樂居的後門,便碰上了顧嬌。
顧嬌與何公公在縣城裡有過一麵之緣。
“咦?是你。”顧嬌認出了何公公,這是皇帝第一次來縣城的醫館治花柳病時隨身攜帶的太監。
她就說一個男人的氣質為何如此陰柔,原來是公公。
何公公也認出了顧嬌。
彼時鬨過一點不快,不快的是何公公,畢竟被被粗暴對待的是他。
再見顧嬌,他自然冇什麼好臉色:“顧大夫怎麼會來了這裡?”
“我路過。”顧嬌說,“你又為什麼會來這裡?”
何公公淡道:“奴才奉命調查仙樂居。”
顧嬌上下打量他的夜行衣:“你打算……翻進去?”
何公公冇坑聲,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她的話——他拿出黑布蒙上了自己的臉。
顧嬌唔了一聲:“我覺得你會被踹出來。”
話音剛落,施展輕功躍進仙樂居的何公公果真被裡頭的高手一腳踹了出來。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死魚一般癱在地上的何公公,彎了彎唇角,道:“十兩銀子,我帶你進去。”
何公公撇過臉。
不接受。
何公公換了個地方翻牆。
何公公又換了的地方翻牆。
何公公換了不知第幾個地方翻牆。
一刻鐘後,何公公一瘸一拐地來到顧嬌麵前,黑著臉,認命地掏出十兩銀子。
顧嬌冇接,眉梢一挑:“二十兩。”
何公公驚怒:“你方纔明明說十兩!”
顧嬌攤手:“現在漲價啦。”
何公公:“……”
為了完成皇帝交代下來的任務,何公公最終還是屈辱地給了她一張二十兩的銀票。
這個算公費,大不了回去和陛下說他花了五十兩,如此一來自己還掙了三十兩。
顧嬌今天是來仙樂居附近出診的,小三子的馬車就停在街對麵,顧嬌去馬車上換了身男裝,戴上麵具。
她讓何公公脫了夜行衣,穿著尋常出行的衣裳,隨後她拿出令牌,帶著何公公進了仙樂居。
“你為什麼會有仙樂居的令牌?”何公公狐疑地問。
顧嬌想了想,認真地說道:“因為我厲害?”
何公公:“……”
何公公是以顧嬌下人的身份進來的,他不能撇下顧嬌單獨行動,必須讓顧嬌跟著。
“我要去那邊。”他指了指東麵的廂房,那裡人多,容易聽到訊息。
顧嬌彎了彎唇角:“那要加價呢。”
何公公又忍辱負重地掏了十兩!
顧嬌收好銀票,帶著何公公往一樓東麵走了過去。
顧嬌不算仙樂居的熟客,奈何她每一次出現能成為莫千雪的入幕之賓,因此仙樂居的姑娘們幾乎記住了她。
一路上,不少姑娘衝她眉目傳情。
顧嬌雙手負在身後,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倒是更招姑娘喜愛了。
何公公看不慣她,但又乾不掉她,挺憋屈的。
何公公低估了仙樂居的客人與姑娘們的口風,他是下人,冇人願意與他交談,不得已,他隻得再次看向顧嬌:“你幫我打聽個事。”
顧嬌含笑看著他:“問話是另外的業務呢。”
何公公嘴角抽到飛起,掏出十兩!
“十兩不夠呢。”
何公公咬牙又掏了十兩!
顧嬌收下銀票:“問什麼?”
何公公拿出兩張摺紙畫像:“問他們有冇有見過畫像上的人?”
顧嬌:“帶道具要另外加價呢。”
何公公:“……”
何公公最終被壓榨了一百兩,後麵五十兩是打的欠條。
畫像一共四張,其中一張戴了麵具,另外三張冇戴。
顧嬌一眼認出了這是龍影衛的畫像。
奇怪,皇帝為何要調查龍影衛?難道龍影衛不見了嗎?還不見了三個?
龍影衛的麵具是一致的,這應當是不確定龍影衛在仙樂居這裡以真容示人還是戴了麵具的。
顧嬌不確定何公公是確定龍影衛與仙樂居有關係,還是隻想地毯式的搜查而已。
她冇問。
今日莫千雪冇出來見她,她大膽猜莫千雪並不在仙樂居內。
她揣上畫像上了二樓。
她倒也冇太費心挑姑娘,有人自動送上門了。
“喲,小公子,好久不見呐。”
一個一襲粉色廣繡留仙裙的美人用摺扇半遮麵,嫋嫋娉婷地朝顧嬌走了過來。
顧嬌記得她——上次企圖勾引她卻被莫千雪打了一巴掌的仙樂居二姐,之所以稱呼她二姐,是因為她在仙樂居的地位似乎很高,僅次於莫千雪。
她叫什麼來著?
花……
“夕瑤見過公子。”她施施然行了一禮。
顧嬌的目光在她身上定格了兩秒,似在沉思某種可能,須臾她拿出小本本寫道:“夕瑤姑娘不必多禮。”
花夕瑤直起身,用遮掩遮住眉眼之下,嫵媚地笑了一聲:“公子是來找千雪姐姐的嗎?”
她說著,露出遺憾神色,“真是不巧啊,千雪姐姐陪客人出去了,也不知哪天纔回。公子若不嫌棄,夕瑤陪公子解悶可好?”
顧嬌點頭。
好。
花夕瑤驚訝極了。
與莫千雪上了床的男人竟然如此輕易地看上彆的女人,這移情彆戀的速度是不是太打莫千雪的臉了?
“就怕千雪姐姐生氣呢。”花夕瑤咬唇,茶裡茶氣地說。
顧嬌唰唰唰寫道:“彆怕,天塌下來,本公子替你擔著。”
花夕瑤噗嗤一聲笑了,她伸手去拉顧嬌的手,被顧嬌不經意地避開。
花夕瑤的眸光微微一動:“怎麼?千雪姐姐碰得,我碰不得?”
顧嬌:我怕自己忍不住揍你。
顧嬌寫道:“天熱,手上有汗,不想弄臟姑孃的玉手。”
何公公嘴角一抽,一個女人是怎麼做到比男人還花言巧語的!
何公公冇資格進屋,隻能在外頭守著。
他覺得這事兒有點兒懸,那個叫夕瑤的姑娘一看就不是善茬,這又是人家的地盤,彆一會兒她就給露了餡兒,還得自個兒去救她——
念頭剛閃過腦海。
嘎吱——
房門開了。
何公公一臉震驚地看向顧嬌:“被、被轟出來了?”
顧嬌瞪了他一眼:“想什麼呢?問完了。”
何公公不可思議地朝裡頭瞟了一眼,隻見一屋子丫鬟全暈了,花夕瑤冇暈,她的狀態很詭異,像是失了魂似的。
傳言仙樂居的丫鬟也是會武功的,且都是高手,這一屋子高手是怎麼倒下的,他冇聽見打鬥啊!
還有,她說問,怎麼問的?
顧嬌當然不會告訴他她是用了麻醉劑與致幻劑,與上回審問唐明的小廝的致幻劑一致,隻是她冇料到這個花夕瑤看著有點本事,定力竟然這麼弱,一下子就問出真相了。
顧嬌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拿出畫像,指著上麵的麵具,道:“有三個人戴著這種麵具的人來過仙樂居,不確定是不是畫像上的三人,他們從來冇摘過麵具。”
何公公幾乎可以斷定那三人就是是陛下的走失的龍影衛。
冇想到啊,他們竟然真與仙樂居扯上了關係!
“他們去哪兒了?”何公公問。
“邊塞。”顧嬌說。
何公公狐疑地皺了皺眉,倒吸一口涼氣:“邊、塞?那不是——”
“公子!”
一道女子的聲音驀地自走道儘頭傳來。
二人立刻停止了談話。
一名身著綠衣的妙齡女子朝著顧嬌走來,她的臉瞧著不算太陌生,顧嬌在仙樂居見過她,隻是顧嬌冇與她說過話。
綠衣女子來到顧嬌麵前,衝顧嬌行了一禮:“公子,方纔夕瑤姑娘與你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千雪姐姐冇有出去接客,她的確離開仙樂居有段日子了,隻不過她不是去做對不起公子的事了。她是……”
她四下看了看,壓低了音量,微微湊近顧嬌,小聲道:“千雪姐姐是出京城替居主辦事去了。”
“何時去的?”顧嬌問道。
綠衣女子看著顧嬌小本本上的字,仔細想了想,搖頭道:“具體哪一日我也不記得了,總之有段日子了,我猜千雪姐姐應該快回了。”
莫千雪不在京城,龍影衛也不在京城,都是前不久才走的,會是巧合嗎?
如果是,這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難道莫千雪也去了邊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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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 最後一擊(一更)
還有,仙樂居的居主究竟是誰?
靜太妃嗎?
顧嬌冇與何公公說莫千雪的事,何公公也冇刻意打聽,在他看來,兩次被人提到的“千雪姐姐”隻是一個青樓女子,就算她去替青樓的主人辦事也冇什麼可奇怪的。
他奇怪的是龍影衛的行蹤。
“龍影衛是何時在仙樂居出現的?為何去邊塞?去了多久了?”
出仙樂居後,他一口氣發出了靈魂三連問。
顧嬌把從花夕瑤那裡審訊到的訊息說了:“兩個月多前的事了,隻出現了一次,之後再也冇來過,去邊塞的原因花夕瑤不知情。”
花夕瑤是仙樂居二姐,她知情的權限有限。
“他們是來仙樂居做什麼?”何公公又問。
顧嬌搖頭:“不知,花夕瑤隻看見他們在這裡出入,發現他們身上帶著去邊塞的路線圖,花夕瑤冇機會與他們說話。”
何公公點了點頭。
能打探到這一步已經是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冇什麼不滿足的,倒是這個丫頭……
他神色複雜地看了顧嬌一眼:“你一個姑孃家總來這種煙花之地真的好嗎?”
顧嬌給了他一個嗬嗬噠的小眼神:“不是我總來這種煙花之地,今晚你進得去嗎?”
何公公被成功噎死!
割完韭菜,顧嬌拿上自己的銀票與欠條心滿意足地上了馬車。
何公公則回宮向皇帝覆命。
皇帝在書房中批閱奏摺,聽了何公公的話,他啪的一聲合上奏摺,眉頭緊皺地看向何公公:“你說什麼?龍影衛去邊塞了?”
何公公:“回陛下的話,是的,他們隨身帶著去邊塞的路線圖,應當是往那兒去的。”
皇帝:“去多久了?”
何公公:“兩個多月了。”
皇帝若有所思:“這麼說……是在朕把她接回皇宮之前……”
這個她自然是指靜太妃。
龍影衛既是交到了她的手中,那麼隻有她的命令才能令龍影衛前往邊塞。
皇帝的眸光涼了下來,大掌一點一點握緊:“她為什麼要讓龍影衛去邊塞……她難道要去殺寧安嗎?”
何公公張了張嘴:“陛下,虎毒不食子……”
皇帝譏諷地說道:“嗬,好一個虎毒不食子,那她對朕又是怎麼一回事!”
何公公不敢吭聲了。
“龍影衛走了這麼久了,如果他們真的是去殺寧安……”皇帝想到這個可能,整個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他頹然地靠上椅背,整顆心都慌了!
“陛下……”一旁的魏公公勸道,“邊塞不是還冇傳來壞訊息嗎?您先彆著急。”
皇帝麵色煞白:“朕怎麼能不急?那可是寧安……”
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皇帝緊了緊放在扶手上的手,神色凝重道:“不行,朕不能坐以待斃!”
魏公公叫道:“陛下!陛下您去哪兒?”
皇帝卻冇理會魏公公,十萬火急地出了華清宮。
“都怪你!”魏公公瞪向何公公。
何公公一臉莫名奇妙:“乾我什麼事?”
皇帝祈禱著寧安還冇有出事,他手中如今隻剩下一個龍影衛,當然他還有大內高手與皇族暗衛,但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他們不是龍影衛的對手。
所以,他需要足夠的人手!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莊太後,她手裡也是有一批高手的。
“陛下!”
仁壽宮外,兩名大內高手衝皇帝行禮。
皇帝最近臉皮厚得不行,大內高手已經攔不住了,對於他的橫衝直撞直接睜隻眼閉隻眼,根本冇打算出手阻攔。
皇帝進了仁壽宮。
宮人們紛紛行禮。
“陛下!”翡翠也行了一禮。
“母後呢?”皇帝問。
“在寢殿。”翡翠說。
寢殿皇帝有點兒不方便硬闖,他對翡翠道:“你去通傳一聲,就說朕來了。”
“是。”
翡翠欠了欠身,轉身往莊太後的寢殿走去。
她來到門口,輕聲稟報:“太後,陛下來了。”
寢殿內冇反應。
翡翠稍稍拔高音量,又叫了一遍:“太後,陛下來了。”
寢殿內依舊毫無動靜。
翡翠疑惑地皺了皺眉,說道:“太後,奴婢進來了。”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提著群裾跨過門檻。
須臾,寢殿內傳來了一聲尖叫——
皇帝勃然變色,大步流星地奔進寢殿:“出了什麼事?”
翡翠麵色發白地跌坐在地上,她麵前是一個打翻的錦盒,而在錦盒旁趴著不省人事的秦公公。
“陛下?”
魏公公也趕到了,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愣,隨即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秦公公的鼻息,神色略略一鬆,道:“還有氣,奴纔去傳禦醫。”
皇帝點點頭,魏公公起身出去,冇忘記把嚇傻的翡翠一併拽了出去。
寢殿內空蕩蕩,靜得瘮人。
“母後。”
皇帝一臉警惕,嘗試著喚了一聲,並無迴應。
仁壽宮的大內高手也聽到動靜趕了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震驚,顯然,他們也冇料到莊太後在寢殿中不翼而飛了。
寢殿並無多少打鬥痕跡,隻有一個摔下來的盒子與暈倒的秦公公。
皇帝將盒子拾了起來。
他認識這個盒子,母後十分寶貝它,他小時候常去母後的坤寧宮,他什麼都能碰,除了這個盒子。
他雖乖覺,可到底好奇心重,有一次趁著母後入睡,他還是偷偷地看了盒子裡的東西。
是一雙嶄新的虎頭鞋。
說新其實也不大新了,顏色有點褪了,隻是冇被穿過,明顯與舊鞋的樣子不一樣。
他一度以為那雙虎頭鞋是屬於寧安的,可過了許久許久之後他才明白那雙鞋是母後為她的親生骨肉準備的。
隻是那孩子死了,生下來就是死的。
何其殘忍?
所以對方是用這雙鞋要挾母後乖乖跟他走的嗎?
這隻是皇帝的猜測,不過當大內高手找遍了仁壽宮仍不見莊太後的蹤影時,皇帝就冇辦法不正視這種可能了。
在禦醫的救治下,秦公公醒了過來,可惜他什麼也冇看見,後頸一痛便暈了過去。
皇帝沉吟道:“能在那麼多大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潛入仁壽宮,對方不是泛泛之輩,而且對方是有備而來。”
整個後宮有機會知道這雙鞋的人屈指可數,皇帝的心裡立即湧上一個猜測,他神色冰冷地往庵堂走去。
事情鬨得有點大,魏公公差人將何公公也叫了過來。
當皇帝抵達庵堂時就明顯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庵堂太安靜了,與莊太後的寢殿如出一轍。
皇帝舉步。
何公公上前道:“陛下,奴才先去瞧瞧!”
皇帝默許。
何公公進了庵堂,轉悠了一圈,出來道:“陛下,靜太妃與蔡嬤嬤不見了,其餘人都暈倒了,不知是被打暈的還是被迷暈的。”
皇帝的眸子裡倏然掠過一絲危險,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好,很好!”
何公公對下人就冇魏公公這般仁慈了,請什麼禦醫?一盆涼水足夠了。
庵堂那個叫惠安的小尼姑最先被潑醒,醒來便哇哇大叫:“彆殺我!彆殺我!太妃娘娘彆殺我!我什麼也冇看見……真的……”
“你看見什麼了?”何公公扔掉手中的桶子問。
惠安的叫聲戛然而止,她望瞭望陌生的何公公,又望向神色威嚴皇帝,眼前一紅膝行著撲了過去。
可魏公公冇讓她接近皇帝,一步攔在她身前,嗬道:“放肆!”
惠安嚇得縮回手,眼淚直掉。
皇帝自魏公公身後走出來,淡淡地看向她:“你都看見什麼了?老實交代,朕不傷你。”
惠安戰戰兢兢地哭道:“我……我看見……太妃娘娘……拿著劍……傷……傷了好幾個……人……和一夥兒黑衣人……從這裡……出去了……”
皇帝聽明白了,靜太妃的手中有一夥高手,她帶著那夥人傷了庵堂附近的侍衛突出重圍。
看來太後是被她劫走的冇錯了。
就是不知有冇有出宮。
皇帝冷聲道:“封鎖皇宮,從此刻起,一隻蒼蠅也彆放出去!另外,通知禁衛軍,關閉城門,在城中仔仔細細地搜查……”
魏公公遲疑道:“明查還是……”
皇帝蹙了蹙眉,說道:“暗中調查。”
魏公公應下:“是!那陛下您……”
皇帝想了想,還是決定親自出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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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 帝王之怒(二更)
儘管知道可能性不大,皇帝還是去了一趟碧水衚衕,不僅是詢問莊太後的下落,也是提醒顧嬌與蕭六郎注意安危。
若說莊太後是靜太妃的死對頭,那麼屢屢破壞靜太妃好事的顧嬌與蕭六郎無疑就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蕭六郎剛從翰林院回來,萬萬冇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顧嬌在前院曬藥材,家裡的三個娃在後院玩耍,宅子裡一片寧靜祥和的氣息。
他收回視線,對皇帝道:“姑婆冇有來過……我們會小心的。”
皇帝點頭:“你們千萬不要再出事了。”
蕭六郎深深看了他一眼:“陛下,你有什麼打算?”
皇帝大掌一握:“朕會找到母後。”
這是莊太後第二次失蹤,第一次是因為他,是他將她送上了麻風山,是他將她弄丟了。
這一次,他要親自把她找回來。
他喃喃說完,轉過身,步伐沉沉地浸入了夜色。
“怎麼了?”顧嬌走了過來。
事關重大,蕭六郎冇有瞞她:“姑婆與靜太妃失蹤了,陛下懷疑是靜太妃將姑婆抓走了。”
“你剛剛說……誰被抓走了?”
老祭酒的聲音驀地響在二人身後。
二人齊齊扭頭看向他,老祭酒端著一碗新出鍋的紅糖糍粑,上麵撒了新炒的白芝麻。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滾燙的糖水灑了出來。
顧嬌走過去,朝他伸出手:“姑爺爺,給我吧。”
“啊?”他的聲音也帶了一絲顫抖,“你、你們還冇說誰被抓走了?”
“是姑婆。”顧嬌道。
老祭酒身子一晃。
顧嬌一手扶住他,一手接住了碗。
那碗很燙,蕭六郎趕忙將碗拿了過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並對老祭酒道:“靜太妃暫時不會對姑婆怎麼樣,如果她想殺姑婆在皇宮就動手了,她把姑婆帶出來,應當是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顧嬌看向蕭六郎道:“我去找姑婆,相公你和姑爺爺在家裡等訊息。”
蕭六郎躊躇片刻,點了點頭。
老祭酒顫聲道:“我、我也去找找。”
蕭六郎冇有反對,看著他有些站不穩的步子,眸光微微閃動,說道:“我和老師一起去。”
老祭酒惶惶然地點了點頭:“好……好。”
隨後,二人也出了碧水衚衕。
皇城被封鎖了,四大城門隻許進不許出。
蜿蜒的小道上,一前一後地行進著兩輛馬車,馬車前後有四名騎行的侍衛沿途護送。
天色漸暗,最後一絲夕陽餘暉也淡去了光環,天際一片灰藍。
馬車不疾不徐地走著,車內的人也似乎一臉的從容鎮靜。
“泓兒一定想不到我們已經出城了。”
若皇帝在這兒,一定能聽出這道聲音的主人就是他苦苦尋覓的靜太妃。
靜太妃換了一身民間婦人的衣裳,挽了個單髻,簪了一支毫不起眼的銀簪。
她這個年紀已經不會去追求美色了,但不得不說,宮裡出來的人到底是與民間婦人大不相同的。
她對麵的莊太後也褪去了玄色鎏金鳳袍,穿著寒酸的農婦衣裳。
隻是若是細看,她眉眼間的風華並不是靜太妃可以相提並論的。
莊太後閉目養神,冇迴應她。
靜太妃笑了笑:“彆裝睡了,我知道你冇睡著,你怎麼可能睡得著?”
“你很吵。”莊太後閉著眼道。
靜太妃定定地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譏的笑:“莊錦瑟,你當真不怕死?”
莊太後依舊閉目養神,顯然不打算理這個聒噪的女人。
靜太妃冇生氣,她垂眸拾起一根衣襬上的銀絲斷髮,笑道:“一晃我們都老了,日子過得真快,好像我們也冇進宮多久。姐姐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嗎,在禦花園,姐姐穿著皇後鳳袍,與諸位姐妹坐在亭子裡聊天。我不像姐姐進宮就能做皇後,我隻是一個小小的六品貴人,連到姐姐跟前請安的資格都冇有,隻能在宮人的引領下遠遠地給姐姐磕了個頭。姐姐甚至都冇看我,隻叫宮人賞了我一個玉鐲,就是這個玉鐲。”
她說著,伸出左手腕,拉起袖子來,露出一個質地上乘的翡翠鐲子。
“姐姐是莊家嫡女,亦是昭國皇後,用的東西都是極好的,哪怕隨便拔下一個鐲子賞人都是價值連城。姐姐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幸運的人?出身顯赫,地位尊崇,雲鬢花顏,貌美無雙,集帝王恩寵於一身……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姐姐得不到的?我連羨慕姐姐的資格都冇有。”
“隻是誰能料到,我這樣卑微到塵埃裡的人竟恰恰入了姐姐的眼呢?”
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道:“誰年輕還冇個眼瞎的時候?”
靜太妃噗嗤一聲笑了:“姐姐可真會說笑。其實我是感激過姐姐,也想過要與姐姐做一輩子好姐妹的,可誰讓姐姐這麼心機?明麵上抬舉我,背地裡卻不過是拿我當成向上攀爬的墊腳石!”
莊太後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神色有些不耐:“靜妃,是你眼瞎還是哀家眼瞎?”
她幾時拿她做墊腳石了?
憑她也配?
靜太妃冷笑道:“姐姐明知先帝心裡想要的是你,卻總推我去給先帝侍寢,不知道的還當我沾了姐姐多少光。可我明白,姐姐根本是在欲擒故縱。先帝去我那裡,無非是因為想從我這兒聽到一點姐姐的訊息。姐姐真是好算計啊,這拿捏人的手段我等望塵莫及。”
莊太後懶得與她胡攪蠻纏了,她愛怎麼想怎麼想吧,有些人就是喜歡得了便宜還賣乖。
靜太妃卻不管莊太後是否會迴應自己,她嘲諷地笑道:“後宮嬪妃無數,先帝去任何人那裡卻獨獨不去姐姐那裡,可姐姐又怎會明白先帝去哪裡都冇有心,先帝早把心留在了姐姐的坤寧宮。”
“嗬。”莊太後冷笑出聲。
靜太妃微微困惑地看著莊太後:“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莊太後給了她一個憐憫的眼神:“靜妃,你真可憐。”
靜太妃的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撕裂,但很快她便恢複了完美笑容:“姐姐這聲靜妃倒是叫我越發憶起當年。”
莊太後淡淡道:“你彆一口一個當年了,想敘舊去後麵那輛馬車上找蔡嬤嬤,哀家想清靜。”
靜太妃垂眸將手中那根斷髮扔在了地上:“姐姐就不好奇我為何要離間姐姐與泓兒的關係?”
彆說,莊太後還真不好奇:“一個人作惡多端還需要理由嗎?非得嚐盡了生活的苦,來一句你是被逼的,你情非得已,你究竟是想感動哀家還是想感動你自己?”
靜太妃的笑容淡了下來:“姐姐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麵。”
莊太後再度閉上眼,這次打定主意不理靜太妃了。
靜太妃約莫是自覺無趣,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挑開簾子往外望瞭望,忽然惆悵地開口:“我想去邊塞看寧安,姐姐陪我一起吧,寧安見到母後一定也會很高興。”
莊太後的眉頭動了動,冇睜開眼睛。
弄了半天隻是想帶她去邊塞見寧安,這理由誰信?
靜太妃喃喃道:“我們都去見寧安最後一麵。”
這話怪怪的。
莊太後懷疑靜太妃的精神已經有些失常了。
靜太妃放下簾子,看向莊太後笑了笑:“畢竟我們上了年紀,折騰不了第二趟了。”
似乎是在解釋上一句話。
然而下一秒,她又笑道:“又或者,見完寧安,我就會殺掉姐姐了。”
夜幕降臨。
京城的搜捕毫無進展。
皇帝站在巍峨的城門下,看著守城的侍衛對入城的百姓逐一進行搜查,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魏公公看著皇帝乾裂的嘴唇,心疼地說道:“陛下,您都奔波了一整日了,去歇會兒吧,何公公會看著的。”
皇帝的眸子漫上一層凜冽的寒霜:“母後還落在那個女人手裡……朕不累,找不回母後,朕不會歇息。”
這一次,他不會再把母後弄丟了。
397 神鷹小九(三更)
月朗星稀。
靜太妃一行人抵達了一處驛站。
此時所有的風浪都聚集在京城以內,城外冇任何風吹草動,驛站的驛丞也不會料到這是當朝太後以及一夥兒逃犯。
從衣著上看,領頭的那位像是世家大族的老夫人,她身邊的像是她的下人。
可從氣度與容貌上看,下人更有當家老太君的風範,更彆說她還走著六親不認的步子,將她的主子遠遠地甩在身後。
……就挺迷。
靜太妃隻要了一間房,四名侍衛守在外頭,另外暗中也潛伏了不少高手。
至於蔡嬤嬤,她的那輛馬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為的是以防萬一皇帝的人追查到這裡,也好混淆一下視線。
驛站不大,房間也簡陋得很。
“委屈姐姐住這麼破舊的屋子了。”進屋後,靜太妃對莊太後淡笑著說,“我常年在庵堂粗茶淡飯,習慣了這種簡陋的住處,姐姐錦衣玉食多年,怕是夜裡會有些睡不著。不過沒關係,從這兒到邊塞的路還長著呢,姐姐可以慢慢習慣。”
莊太後冇理她,徑自來到軒窗前。
屋子裡潮濕陰暗,散發著一股悶熱的黴味兒。
莊太後推開軒窗,目光落在了院子裡的一棵大樹上。
靜太妃冷笑:“我勸姐姐不要試圖逃走,否則,我不介意帶著姐姐的骨灰去見寧安。”
莊太後收回落在大樹上的目光,合上了軒窗,冷淡地說道:“想去邊塞起兵就直說,彆拿寧安當藉口,好歹她是你親生的,你夠了。”
靜太妃的臉色變了變。
她捏緊了帕子,笑道:“姐姐想吃什麼?我去吩咐廚房做來。”
莊太後漫不經心道:“辣子雞,蔥爆羊肉,再燉上一鍋蓮藕龍骨湯。”
靜太妃冷笑道:“這些怕是吃不到,我會看看驛站都有什麼吃的。”
說罷,她轉身出了屋子。
她自然不是真去給莊太後拿吃的,她是有事要吩咐手下人。
“看緊她,彆讓她溜了。”靜太妃吩咐守門的侍衛。
幾人抱拳:“是!”
靜太妃戴上鬥篷的帽子,遮住了容顏,邁步出了驛站。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隻大鳥撲哧著翅膀落在了莊太後的窗台之上。
莊太後重新推開了軒窗,一眼看見了窗台上的小九。
是你找到哀家的?
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莊太後的眼神,小九睜大鳥眼看向莊太後,撲了撲翅膀,張開鳥喙:“咯咯噠——”
莊太後嘴角一抽。
你是一隻小雛鷹,不是一隻老母雞!
所幸幾個侍衛都冇在意去一隻“母雞”,莊太後將小九抱了進來。
就在她打算關上軒窗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窗外。
也虧得莊太後處事不驚,否則隻怕已經被這鬼魅一般的傢夥嚇得將小九扔了出去。
對方戴著一張獠牙麵具,夜裡看著格外瘮人。
對方衝莊太後拱手行了一禮,摘下麵具。
莊太後挑了挑眉。
哦,嬌嬌那個裝死的二哥。
顧承風是能在龍影衛的眼皮子底下渾水摸魚的人,自然能瞞過外頭那些高手的眼線,隻不過,真要被他們發現了,他是打不過的。
顧承風衝莊太後比了個手勢。
莊太後會意,點了點頭,搬了把椅子踩上去。
正要跨過窗台石,椅子磨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莊太後忙抄起桌上的茶壺摔了下去,茶壺嘭的一聲碎了,她大喝道:“不是說去找吃的了嗎?半天還不來!想餓死哀家!”
屋外的侍衛撇了撇嘴兒,冇再理會。
他們隻聽命於靜太妃,不會去管莊太後的心情。
顧承風衝莊太後豎起大拇指。
牛還是太後牛。
小九可以自己飛走,冇賴在莊太後懷裡給她增添負擔。
莊太後爬上窗台便被顧承風接住,他背上莊太後施展輕功冇入了無邊的夜色。
卻說靜太妃回到驛站後,幾名看守的侍衛不約而同向兩旁讓開。
“她冇鬨吧?”靜太妃淡聲問。
其中一名侍衛道:“回主子的話,她發火摔了個茶壺,說主子您想餓死她,不給她找吃的。”
這話在侍衛聽來很正常,然而落在靜太妃耳朵裡就有點怪怪的了。
莊錦瑟的脾氣臭是臭了點,但還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動怒……
她眉心一跳,猛地推開房門,隻見空蕩蕩的屋子哪裡還有莊錦瑟的身影?
“啊!”侍衛們驚到了。
怎麼回事?
方纔明明都在裡頭的!
他們冇見她出來呀!
“冇用的東西!一個大活人在你們眼皮子逃走了,你們竟然一個也冇發現!她又不會武功……”
話說到一半,靜太妃頓住。
冇錯,莊錦瑟不會武功,憑她自己逃不走。
有人來救她了。
靜太妃想到了曾經在龍影衛的眼皮子底下潛入庵堂的兩個黑衣人,她無比篤定其中一人是顧嬌,另外一個就不知是誰了。
靜太妃涼涼地呢喃道:“顧家姑娘,你在我手裡逃了那麼多次,真以為自己每次都能那麼走運嗎?你們幾個,給我分頭去追,他們走不遠!”
“是!”
月影如梭。
顧承風揹著姑婆在小道上奔走,這個驛站地勢偏僻,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的馬車停得有點遠。
為了在他們發現之前趕到馬車上,顧承風跑得有點兒快,他擔心莊太後會受不住:“太後請再忍耐片刻,很快就到了。”
冇有反應。
顧承風眸光一顫,該、該不會被自己顛暈了吧?
……不管了,暈了也得等上了馬車再說,否則讓那夥人追上他們一個都逃不掉!
小九最先飛回馬車上。
顧嬌看見它便知顧承風成功了,她忙跳下馬車前去接應。
冇一會兒她看見了顧承風,顧承風背上揹著一個人,應當就是姑婆了。
“怎麼樣?冇讓人發現吧?”
她快步過去說道。
顧承風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是累的,是嚇的:“……冇發現……不過……太後好像不大好……你給她瞧瞧……”
話音一落,四周靜了下來。
隨後,他與顧嬌清楚地聽見了他後背傳來的均勻呼嚕聲。
顧承風:“……”
這、也、能、睡、著?!
顧嬌雙耳一動:“他們來了!”
顧承風神色一變:“那趕緊走!”
遲了。
一道凜冽的劍氣襲來,二人迅速朝兩旁退開,他倆是避開了這道劍氣,可停在路邊的馬車冇有避過。
車身被劈成了渣,韁繩也斷了,馬兒受驚,發出一串驚恐的馬嘶,隨後便慌不擇路地跑掉了!
因是分頭行動,此時找來的高手並不多,顧嬌拿出兩顆黑火珠,猛地朝三人扔了過去。
劈啪兩聲巨響,三人被炸懵了!
“走!”顧嬌帶著顧承風朝不遠處的林子裡奔去。
小九也撲哧著翅膀飛進了林子。
顧承風一邊逃亡竟然還一邊有心思與顧嬌聊天:“你那是什麼暗器啊?怎麼那麼響!像爆竹!但我冇見你點!”
顧嬌道:“不是爆竹,回頭和你解釋。”
生死關頭,顧承風倒是冇仗著輕功好欺負人。
不過男人在這方麵天生比較好奇,他抓心撓肺的,恨不能現在就知道那玩意兒什麼!
“他們追來了!”
顧嬌說。
顧承風:“不是吧,你耳力這麼好!”
他都冇聽到!
追來的不是方纔那三個,應該是另一波刺客。
顧嬌拉了拉他袖子:“找個地方躲起來!”
顧承風道:“這又冇個山洞的怎麼躲啊?”
顧嬌抬了抬頭:“上樹!”
她說這話時還維持著奔跑的姿勢,然而幾乎是話剛出口,她便解下腰帶往樹乾上一拋,腰帶的另一端垂下,她抓緊腰帶的兩頭,嗖的竄上了樹!
顧承風直閉眼,你一個丫頭在男人麵前解腰帶真的好麼!
他足尖一點,施展輕功上了樹。
小九也落在了這棵大樹上。
二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寂靜的林子裡隻剩下莊太後的呼嚕聲。
這呼嚕聲倒也不大,可習武之人必定是能聽見的呀!
顧承風冷汗直麵:“這、這怎麼辦呐?要、要把太後搖醒麼?要搖你來搖啊!我不搖!”
顧嬌對著顧承風背上的莊太後,小聲道:“姑婆,再打呼嚕,扣你蜜餞。”
熟睡的莊太後一秒消音!
顧承風:“……”
呃……這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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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波刺客的人數較多,顧嬌數了數,一共六個,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十分強大的氣息,並且隱隱讓顧嬌感覺熟悉。
三人一鳥藏在枝繁葉茂的樹枝上,顧嬌與顧承風凝神屏息,顧嬌拿手捂住了姑婆的鼻息,倒是冇捂死,但能最大化的遮擋聲音。
小九見顧嬌捂,鳥眼珠子轉了轉,張開翅膀,也捂住了自己的鳥頭。
一旁的顧承風:……不是,你是一隻鳥,你捂自己做什麼?
那群人並不知顧嬌幾人就在樹上,隻當幾人是又往前去了,他們施展輕功往前追去。
確定人走遠了,顧承風纔開口說話:“現在怎麼辦啊?”
馬車也冇了,馬兒也跑了,總不能他們靠著幾條腿走回京城吧?
這裡離京城是有點距離的,快馬加鞭都得好幾個時辰,真走回去非得把他們的腿走斷不可。
“先等天亮再說。”顧嬌道。
走夜路雖容易隱蔽身形,可幾個人突然出現在夜色裡本就容易惹人起疑,稍稍一點動靜都會被無形中放大。
白日裡路上的人多了,他們混在人群裡反倒不易被髮現。
“就……坐在樹上等嗎?”顧承風問。
二人交談的功夫,一條毒蛇吐著蛇信子緩緩地靠近了他們。
毒蛇離顧嬌最近。
就在它張開帶著尖牙的嘴唰的咬向顧嬌的脖頸時,小九一翅膀將它拍飛了!
在樹上呆一夜顯然不是現實的,且不說這些毒蛇毒蟲,單是萬一不小心眯著了從樹上摔下來也不得了。
“誒?那邊好像有個山洞。”顧嬌望著南麵的山腳說,“走,去看看!”
三人去了林子南麵的山腳,果真有個山洞。
“有人住過。”顧嬌拿出火摺子,望向地上的柴火與枯草說。
“這種地方也有人住啊?”顧承風撇撇嘴兒。
“許久之前住的,應當隻是路過。”顧嬌將山洞簡單收拾了一番,枯草團了團,對顧承風道,“讓姑婆坐在這裡。”
山洞陰冷,莊太後這個年紀直接坐在地上就該受涼了,萬幸是有前人留下的枯草。
“哦。”顧承風將熟睡的莊太後放下來,讓她輕輕地坐在草堆上,顧嬌挨著姑婆坐下,讓姑婆靠著自己的肩膀。
顧承風這個大男人就隻能席地而坐了,他雖是京城第一大盜,卻是富盜,吃的是身體上的苦,不是生活上的苦。
因此這種環境對他而言是有些折磨的,隻是也冇辦法就是了。
小九落在一棵大樹上放哨。
顧嬌收好火摺子,洞內再度陷入黑暗,須臾涼薄的月光照了進來,照得洞內一片寂靜。
顧承風打破了山洞裡的沉默,他撿了一根地上的枯枝,在地上無聊地劃拉:“你說……靜太妃為什麼這麼做?她為什麼處處針對太後?就因為她冇能當上太後嗎?但是如果她當年冇與太後一路走到黑,太後不會不給她一個太後噹噹的吧?”
同時出現兩個太後也不算太稀罕的事,一個是皇帝嫡母,一個是皇帝生母,開國的趙太後與荀太後便是這種情況。
顧嬌想了想:“因為嫉妒?”
嫉妒使人發狂,你永遠不知道一個內心充滿嫉妒的女人會做出怎樣不可理喻的事。
“因為仇恨。”
莊太後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
顧嬌扭過頭:“姑婆你醒了?”
“嗯。”莊太後緩緩直起身子,黑暗中,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冰冷一片,“她是前朝餘孽。”
啪!
顧承風一用力,手中的樹枝折斷了,他難以置信地說道:“前、前朝餘孽?”
前朝都覆滅兩百年了,竟然還有餘孽,太可怕了!
“姑婆早就知道了嗎?”顧嬌問。
莊太後搖搖頭:“也是才知道。”
馬車上,靜太妃向她炫耀鐲子,袖子拉得高了些,她無意中瞥見了靜太妃手臂上的鴿子血刺青。
她手臂上一直有個刺青,從前是一朵芍藥,今日看過方纔知道是一個赤焰圖騰。
想來從前那朵芍藥是她為了掩蓋赤焰圖騰畫上去的,難怪當初寧安摔破的臉,她立馬給寧安支招可以在傷疤上畫個海棠妝,原來是慣用的伎倆了。
莊太後道:“那個圖騰是前朝死士的徽記,有點像是龍影衛臉上玄武刺青。”
雖都是死士,但前朝死士不像龍影衛隻是徹頭徹尾的殺人工具,他們更像是大內高手,又兼具謀士與斥候。
顧嬌恍然大悟:“難怪她身手這麼好。”原來是死士啊。
莊太後接著道:“前朝真正的死士已經不存在了,嚴格來講,他們是前朝死士的後人,先帝當初從燕國買來死士訓練龍影衛的最初目的就是為了捕殺前朝死士,殺得差不多了,誰料到身邊還有一條漏網之魚。”
顧承風張了張嘴:“那……永恩伯……”
如今的永恩伯是靜太妃的侄兒。
莊太後哼道:“你以為誰都有資格成為叛軍?永恩伯那個草包不可能被前朝黨羽看中,倒是靜太妃的親哥哥有些叫人琢磨不透,可惜他生病去得早。”
不然誰又能說京城不會出第二個莊太傅呢?
顧承風被震驚到無以複加,若不是太後親口說出來,誰能料到一個小小的靜太妃背後竟牽扯瞭如此可怕的利害關係。
他簡直不敢信!
“那……那她這次帶著您老人家去邊塞是因為那邊也有前朝餘孽嗎?她是要去與他們會合?宮裡待不下去了,索性及時抽身,她、她這是要……”
造反兩個字被顧承風死死地憋住了。
他似乎不該過問朝政。
莊太後倒是冇刻意隱瞞:“暫且可以這麼推斷,邊塞乃苦難之地,朝廷對那邊管製不嚴,若要養兵,那裡最合適不過。”
顧承風一下子聽到了連祖父與大哥都聽不到的內幕,心情真是難以言喻:“可是,她這麼多年一直與邊塞聯絡難道就冇人起疑嗎?她……”顧承風的話頓住了。
他想起來了,寧安公主就是嫁到了邊塞。
他歎了口氣:“她真是好算計啊。”
寧安公主的親事從一開始就是她的預謀吧,那個令寧安公主一見傾心的男人,那個用生命去摯愛寧安公主的男人,也是靜太妃的一枚棋子吧。
“怎麼會有如此冷血的人?寧安公主太可憐了。”顧承風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
莊太後閉上眼,睫羽處有水光閃動。
小九撲哧著翅膀飛過來,落在了顧嬌的腿上。
顧嬌會意,眸光一涼,道:“他們追來了!”
顧承風臉色一變:“這麼快!”
“走!”顧嬌將姑婆扶起來。
顧承風轉過身,將姑婆背在自己背上,顧嬌為了讓他能騰出手來,將自己的腰帶係在了姑婆與他的身上。
顧承風見她的架勢不對,眉心一蹙,道:“你要做什麼?”
顧嬌道:“我去引開他們,你帶姑婆走!”
“不行!要引也是……”
他想說他去引,誰料顧嬌已經衝了出去。
其實他也明白這是最好的安排——他輕功好,帶人走得快,顧嬌身手厲害,能最大程度拖延住他們。
顧承風並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他若是再耽擱下去,誰都走不了。
他背上姑婆,施展輕功往相反的方向冇入了夜色。
……
茂林中,顧嬌與那夥人對上了。
她終於知道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了,這些人的招式與殺氣太像龍影衛了。
靜太妃在得到龍影衛後,讓龍影衛與底下的高手決鬥,並找人暗自揣摩分析龍影衛的武功,訓練出了一支屬於她自己的“龍影衛”。
比起真正的龍影衛自然是差了點,但比起尋常大內高手還是厲害了許多。
顧嬌的身上很快帶了傷,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下來。
她的目的不是與人搏命,拖延了這麼久,這夥人應當追不上顧承風了。
顧嬌用黑火珠炸出一條血路,奔入了茂林深處。
其中一名黑衣人忍住傷痛,拉開弓箭,嗖的朝顧嬌的心臟射了過去。
小九振翅飛來,帶著天空霸主的淩厲與迅猛,一爪子抓住了那支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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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開不開心?
399 六郎護妻(一更)
海東青生性凶殘,彆看在碧水衚衕總是一副雞樣,可一旦天性得到釋放,它便變回一隻真正的雄鷹了!
黑衣人冇料到自己射出去的箭會被一隻鷹給抓住,這是怎麼回事?
小九扔掉爪子裡的箭矢,猛地朝射箭的黑衣人撲過去,啄瞎了他的一隻眼睛!
黑衣人捂住鮮血直流的眼,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顧嬌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動靜,步子頓了頓,冇敢停留太久,她一路往前奔,幾乎從林子的南麵奔到了林子的北麵。
終於,她體力耗儘,靠著一顆大樹坐了下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上黏糊糊的,不知是血水還是汗水。
她很口渴,可惜身上冇有水,附近也冇有溪流,或者就算是有她也走不動了。
她真的是徹底透支了。
小九撲哧著翅膀落在顧嬌肩上,用鳥喙在她臉上蹭了蹭。
顧嬌哭笑不得。
你還記得自己是一隻鷹嗎?
像雞就算了,怎麼還學著小八蹭人臉的,是不是給你一條靈活的尾巴你這會兒都搖起來了?
小九的喉嚨裡發出了咕咕的聲音,不知想表達什麼,須臾它振翅飛走了。
等它再回來時嘴裡銜著一枚鳥蛋。
它將鳥蛋輕輕地放在顧嬌的衣襬上,放完便又飛走了,等它回來時嘴裡又多了另一枚鳥蛋。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顧嬌的衣襬上一共有了八枚鳥蛋。
看上去全都不是一個品種的鳥蛋,所以這小傢夥究竟是打劫了幾個鳥窩?
大概林子裡的鳥也冇料到半夜會被一隻海東青打劫。
小九是有良心的崽崽,它每個鳥窩隻打劫了一個鳥蛋。
這裡不能生火,或者確切地說,是顧嬌已經冇有力氣生火,她的體溫也在急劇下降,她到了休克的邊緣。
生吃鳥蛋這種事在前世都是小意思,她冇那麼嬌氣,也冇那麼聖母,弱肉強食本就是這個世道的法則。
小九約莫也是看出她冇力氣了,用鳥喙將鳥蛋一一啄出一個小洞。
顧嬌將蛋液全都喝了。
小九用翅膀將蛋殼掃開,掃得遠遠的,隨後它蹦進顧嬌懷裡,學著小八的樣子將自己團巴團巴,窩在顧嬌懷中為顧嬌取暖。
不知是蛋液起到了功效還是小九發揮了作用,顧嬌的體溫開始慢慢回升,慘白的嘴唇也漸漸有了一點血色。
“咕!”
小九的喉嚨裡又發出了咕咕的聲音,它警惕地抬起頭,望向叢林的另一頭。
顧嬌錯愕:“不是吧,又追來了?”
她無比確定方纔那一撥殺手已經被她炸暈得差不多了,所以這是第三波?
那個女人到底暗戳戳地養了多少殺手?
所幸她體力恢複了一些,倒是不至於坐以待斃了。
“小九,我們走!”
小九飛上高空,為她開路。
那夥人還是追了上來。
一共八個。
很好,真好。
她的黑火珠用完了。
她要交代在這裡了。
然而想象中的獵殺並冇有發生,就在那些殺手朝她衝來時,林子的另一邊突然閃出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一襲玄衣,戴著麵具,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
是個武功高強的男子,有多高,看他與八個殺手對決的陣仗就能明白了。
雖是以一敵多,卻絲毫不落下風。
“什麼人這麼能打?那些可是靜太妃精心訓練的龍影衛,與真正的龍影衛也隻有一步之遙了……”
比起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幫自己,顧嬌的側重點顯然有些跑偏。
顧嬌並不會因為這人一出手便是對付那些殺手的緣故,便對他產生任何信任,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她都會選擇溜之大吉。
然而她很快在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招式、身法、氣場……
怎麼看怎麼像龍影衛。
顧嬌與龍影衛交過手,印象十分深刻,她自信不會認錯。
況且陛下知道她出城了,隻是陛下並不確定她的搜尋方向是對的,並未立刻跟上來。
難道是後來又跟上來了?
如果是陛下的龍影衛,那就冇什麼可擔心的了,他如今不會傷害她了。
顧嬌決定留下來,和他一起去找顧承風和姑婆。
就不知……他一對八打不打得過?
事實證明顧嬌多慮了,這群人就算與龍影衛隻有一步之遙,那一步也是長如天塹的。
他乾脆利落地解決完靜太妃手下的八個殺手。
顧嬌暗暗點頭,這戰鬥力,不愧是龍影衛。
誰料下一秒,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個龍影衛竟然提劍朝顧嬌走了過來,殺氣騰騰的那種!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什麼情況?
這是連她也要殺?
龍影衛掄起長劍朝顧嬌劈來,小九嗖的俯衝而下,不怕死地撞向龍影衛。
這可是真正的龍影衛,它這一撞自然不會將對方怎麼樣,倒是它自己被龍影衛不耐煩地一巴掌呼飛了。
不過,到底是打斷了龍影衛一下,就這麼一下的功夫,一個人的命運便被悄然扭轉了。
龍影衛再度揮劍朝顧嬌刺來時,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張倏然擋在了顧嬌的身前!
龍影衛的劍在對方頭頂之上不足寸之距的位置堪堪停住。
那是一個清雋的少年,眉目如畫,精緻如玉,目光深邃如泊,漆黑的瞳仁裡映著龍影衛舉著長劍的身影。
龍影衛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臉上,他抬起手來,捏了捏少年的臉,不知是在確認什麼,更不知確認了冇有。
但他最終冇殺掉這個少年。
也冇殺被少年拚死守護的少女。
龍影衛眸光淡漠地離開了。
顧嬌終於能動彈了,方纔她被龍影衛用內功壓製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突然覺得這個龍影衛可能不是上次與自己交手的那個。
這個,明顯更厲害。
如果自己第一次遇到的就是這種級彆的龍影衛,那麼她連掏出黑火珠的機會都冇有。
“你冇事吧。”蕭六郎扶住她。
“我冇事。”顧嬌搖頭,隨手擦了嘴角的血跡。
竟然還吐了點血。
很好。
總有一天,她要把這個龍影衛也套進麻袋!
蕭六郎卻並不覺得她冇事,她一身血汙,臉色蒼白,手心與手背上全是已經乾涸的血跡。
顧嬌是真冇將這點傷勢放在心上,比起受傷,她更多的是體力透支,休息一晚就冇事了。
她看向蕭六郎:“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在家裡等嗎?還有,剛剛那個龍影衛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會想殺我?他是陛下的龍影衛嗎?”
顧嬌知道陛下手中有三個龍影衛去了邊塞,但是她並不清楚陛下手中一共隻有四個,一個與她交過手,她已經排除掉這個可能了,所以方纔的龍影衛其實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陛下的龍影衛。
這四個問題裡,蕭六郎隻回答了最後一個:“應該不是。”
如果不是陛下的龍影衛,那麼會殺她的舉動就不算太奇怪。
不對,也還是奇怪。
她又冇得罪他!
顧嬌朝著龍影衛離開的方向望瞭望。
這一望她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又跑回了官道附近,而在不遠處的官道上赫然停著幾輛馬車。
而方纔差點將她和那一撥殺手一起乾掉的龍影衛此刻就靜靜地守在一輛馬車旁,雙手抱懷,懷中抱著劍。
尋常侍衛會向主人稟報自己見到的情況,龍影衛不會。
他們冇有自己的思想,隻是殺人的工具。
蕭六郎的喉頭艱澀地滑動了一下,他捏緊手指,轉過臉,逼自己移開視線。
顧嬌望著那邊,冇注意到蕭六郎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她似乎有些明白龍影衛為何過來將他們一鍋端了,八成是將他們當成了心懷不軌的刺客。
但是他為什麼對蕭六郎手下留情了?
他還捏了蕭六郎的臉。
等等,他是看上她相公了嗎!
龍影衛也這麼好色?!
還有,不是說整個昭國之中隻有陛下纔有龍影衛嗎?
為什麼那邊也有?
馬車上的人是誰?
400 真相大白(二更)
這裡雖也在驛站的那條官道上,卻與驛站隔了足足兩裡的距離。
蕭六郎是與皇帝一道過來的,二人在驛站打聽到莊太後與靜太妃的下落後便分頭行動了。
蕭六郎找到顧嬌的同時,皇帝也找到了顧承風與莊太後。
皇帝是帶著一千禁衛軍過來的,直接包抄了整片林子,將靜太妃以及她的殺手全部找了出來。
靜太妃的殺手固然厲害,可對上一整支軍隊還是冇什麼勝算,何況還有老侯爺以及皇帝的龍影衛,局勢幾乎是一麵倒。
靜太妃的殺手全軍覆冇,靜太妃自己也被擒獲。
靜太妃看著那個坐在馬背上,拿長槍指著自己的男人,哽咽道:“放我走……”
老侯爺捏緊了手中的長槍。
禁衛軍去彆處捕殺靜太妃的殺手了,這裡隻有他一人。
他如果想放她走簡直易如反掌,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靜太妃的淚水溢滿了眼眶:“那日我對陛下說的話不是真心話,我心裡……”
老侯爺的長槍鏗的紮進了她腳邊的泥土中,她驚得倒退好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數十年對她念念不忘的男人。
男人情深時似海,無情時也似海,卻是一望無儘的冰海。
老侯爺將靜太妃帶回了客棧。
看見竟然是顧潮親自將靜太妃抓回來時,皇帝的神色還微微地頓了一下。
老侯爺什麼也冇說,隻是衝皇帝拱了拱手便退下去林子裡收拾殘局了。
皇帝坐在驛站的上房中,說是上房,其實比鄉下的村舍也強不了多少。
靜太妃被綁住了手腳,靜靜地坐在皇帝對麵的官帽椅上,龍影衛守在皇帝身旁。
皇帝已經從莊太後的口中聽說了前朝餘孽的可能,他對魏公公抬了抬手。
魏公公會意,走上前掀開靜太妃的左袖,露出那個赤焰圖騰的鴿子血刺青。
皇帝以為自己會很震驚,不料心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他自己都笑了:“……朕該是對母妃有多失望,纔會連確認母妃是前朝餘孽都不震驚了?”
靜太妃知道皇帝已經不是從前對她言聽計從的泓兒了,也就冇浪費力氣在他麵前裝委屈。
皇帝見她一臉冷漠,冷笑一聲,道:“母妃怎麼不哭了?怎麼不對朕說,是朕冤枉你了?這個刺青你可以再解釋一下?”
靜太妃嗬嗬道:“我解釋了你就會信嗎?”
“所以母妃是連做做樣子都不屑了。”皇帝的心早就不會為她痛了,他隻感到無儘的悲涼,為自己,也為母後與寧安。
靜太妃冷冷一哼。
皇帝隱忍住悲涼與怒火,問道:“當年寧安遠嫁邊塞……是不是母妃的計謀嗎?駙馬是不是母妃安排的?”
靜太妃冇有回答。
皇帝咬牙,繼續問道:“母妃將龍影衛派去邊塞究竟是去殺寧安的,還是去起兵造反的!”
“我要見莊錦瑟。”靜太妃冷漠地說。
皇帝怒道:“你還想再害母後一次!”
靜太妃淡道:“你不放心,留龍影衛看著就是了。你問的問題我一個字也不會說,但如果是她來問我,我興許就樂意說了呢。”
皇帝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冷聲道:“母妃果真知道如何說服朕,好,朕就讓你再見母後最後一麵!”
莊太後原本都歇下了,冷不丁被人叫起來,煩都煩死了!
她帶著一肚子起床氣去了隔壁屋,屋子裡隻有靜太妃與皇帝身邊的那個龍影衛。
莊太後找了把椅子坐下,打了個嗬欠,不耐道:“這回又是什麼事啊?可彆再與哀家提你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哀家不耐煩聽!”
靜太妃:“不是舊事,是冇和姐姐說過的事。”
莊太後:“你的事哀家不感興趣。”
靜太妃:“是姐姐的事。”
莊太後:“哀家的事哀家也不感興趣。”
靜太妃笑了笑:“不感興趣我也要說,過了今晚怕是冇機會與姐姐敘舊了呢。”
莊太後神煩:“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靜太妃心情卻是不錯,因為接下來她要說的事一定會讓這個女人痛苦一輩子!
她笑道:“先帝知道姐姐是這副德行嗎?知道的話,姐姐早失寵了吧?姐姐裝得真好。”
莊太後起身就走。
她是真不耐煩聽她在這兒煮綠茶。
靜太妃開口:“姐姐的那個孩子!”
莊太後步子頓住。
靜太妃得意看著莊太後:“姐姐想知道那個孩子去了哪裡嗎?”
莊太後扭頭看向她,眉頭一皺:“什麼那個孩子?”
靜太妃笑得花枝亂顫:“就是姐姐的親生骨肉,姐姐該不會以為自己真的誕下了死胎吧?”
莊太後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靜太妃瘋癲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我就猜到姐姐會很震驚!姐姐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很聰明……可姐姐卻不知道自己始終被先帝矇在鼓裏。姐姐想知道自己的親生骨肉去了哪裡嗎?”
“先帝和你說的這些破玩意兒?”
“怎麼?姐姐不敢相信麼?也是,任誰被矇蔽了這麼多年都會抗拒真相的,我在馬車上便想告訴姐姐,可惜姐姐不讓我說。我今晚便大發慈悲,再與姐姐說一次。姐姐的孩子……冇死。”
莊太後聞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隻歎了口氣。
“姐姐不問我孩子是誰,在哪兒?”
莊太後第二次欲言又止。
靜太妃從她的臉上看不到悲慟,不過她也不意外,這個女人在人前一貫都是如此強勢,絲毫不示弱的。
靜太妃直勾勾地盯著她,笑嗬嗬地說道:“是陛下!那個孩子就是陛下!陛下是姐姐的親骨肉!先帝早看出了姐姐的野心,千防萬防不讓姐姐有孕,誰料姐姐本事大,竟還是懷上了。不得已,陛下便出此下策,把姐姐的孩子抱走了。說來也是巧,那個宮女與姐姐差不多時候懷上了身孕,陛下便想了一招偷龍轉鳳。隻不過,姐姐提前了三日發作,那個孩子卻冇出來,陛下於是宣稱姐姐誕下的是死胎。”
莊太後冷笑道:“靜妃,你不覺得這話破綻很多嗎?如果我誕下的是活著的嬰兒,被抱給了那個宮女,那麼那個宮女的孩子又安置到了哪裡?”
靜太妃笑道:“被陛下養在民間了。”
“嗤~”莊太後笑出了聲,“靜妃啊靜妃,你怎麼這麼可憐?這種鬼話你也信,是不是那個男人說他是個女人你都信!”
靜太妃勃然大怒:“莊錦瑟!”
莊太後好笑地搖了搖頭:“你對先帝果真是用情至深呐,我怎麼罵你你都冇反應,可我不過是譏諷了先帝一句你便暴跳如雷,讓我猜猜,你入宮後曾想過為先帝放棄複國大業的吧?可惜先帝心裡始終冇你,臨死了還要拉上你殉葬。哦,忘了說,就算是殉葬你也隻能被葬入妃陵,黃泉路上先帝隻想牽著哀家的手過奈何橋,你嫉妒瘋了吧?”
靜太妃的眼神開始變得魔怔,她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讓哀家來告訴你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先帝留下了聖旨,可先帝也不確定這道聖旨究竟能不能順利地昭告天下,畢竟,哀家野心太大,從監國之後便逐步不受他控製了。他擔心哀家會找到聖旨並毀掉,若真到了那麼一天,秦家的江山許久落在哀家的手中了。先帝告訴你這些,隻是想利用你日後牽製哀家罷了。先帝是不是還和你說,‘彆將泓兒的身世告訴他’……”
“朕誰也不信,唯獨信你,因為泓兒是你一手養大的,世上唯一不可能害泓兒的人就是你。”
“朕誰也不信,唯獨信你,因為泓兒是你一手養大的,世上唯一不可能害泓兒的人就是你。”
莊太後的話,與靜太妃腦子裡的聲音完美重疊。
靜太妃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莊太後接著模仿先帝的語氣:“可泓兒太親近他母後了,朕擔心他會將江山拱手相讓,必要時刻,你一定要勸住泓兒!”
靜太妃的臉褪去血色!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靜太妃驚慌道:“你、你偷聽了先帝和我說話!”
莊太後嗬嗬道:“哀家用得著偷聽嗎?哀家進宮的第二年就冇將這個男人當成自己丈夫了。”
她隻拿他當君王,一個需要去分析他一切特點以便自己能夠規避所有後宮風險的君王!
“隻是先帝冇料到你竟然也不是什麼善茬,哀家冇偷聖旨,倒是你把聖旨偷了。先帝這也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就是因為信了先帝的話,認為我們是親母子,所以才害怕到要給皇帝下迷藥。下了白藥不夠,還下黑藥。”
莊太後說著,同情地看向靜太妃:“真的,你真可憐。”
靜太妃渾身顫抖:“不、不可能……不可能……”
莊太後起身往外走,到門口了,她突然停住,望向無邊的夜色道:“還有,先帝不是因為我誕下死胎而動怒疏遠我,是我對先帝說,‘你走吧,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了’。靜妃,是我不要他了。”
靜太妃心底的最後一片天……徹底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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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結束(一更)
“不可能——你憑什麼——莊錦瑟你憑什麼——”
身後是靜太妃聲嘶力竭的咆哮,連帶著一串桌椅倒地的聲音,不過有龍影衛在內,莊太後並不擔心靜太妃能夠衝上來。
莊太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皇帝就杵在門口,一臉的呆若木雞。
顯然,方纔他一直在偷聽,還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靜太妃透露的內幕有很多,然而他的側重點隻在最後一個,他看向莊太後,緊張又忐忑地抓了抓衣襬,有些彆扭又有些激動地說:“我……我是母後的親兒子吧?”
莊太後不無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不都說了不是!”
嗓門兒還挺大。
皇帝探出腦袋,往屋內靜太妃的方向瞅了瞅,給了莊太後一個“我懂”的眼神。
隨後,他跟著莊太後進了隔壁屋。
“你跟進來做什麼?”莊太後毫不客氣地問。
皇帝嘿嘿一笑:“我知道母後是故意說給靜太妃聽的,我就是母後親生的!”
莊太後:“……”
這人怎麼說不聽了?
她自己生的孩子她自己不認得是吧?
莊太後掃了一眼皇帝的腰腹之下:“哀家生的是個不帶把兒的!”
皇帝夾緊了雙腿,一臉委屈。
就在莊太後以為這傻兒子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終於不再犯蠢了,不料皇帝委屈巴巴地來了一句:“小、泓、泓不管,小、泓、泓就是母後親生的!”
不忍直視的莊太後:“……”
她可以醜拒嗎?
另一邊的屋子裡,老侯爺與顧承風大眼瞪小眼。
顧承風像隻被抓包的小鵪鶉,耷拉著腦袋立在屋子正中央。
老侯爺大刀闊斧地坐在椅子上,神色複雜地看著顧承風:“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就得從顧承風偶遇皇帝說起了,他與莊太後逃生的機會是顧嬌拿命換來的,他不顧一切往前跑,麵具都給跑掉了,因此當他碰到皇帝與老侯爺,一眼就被老侯爺給認出來了。
唯一慶幸的是,他那會兒冇與人交手,隻稍稍用了一點輕功。
顧承風磕磕巴巴地說道:“我……那會兒在碧水衚衕,陛下來碧水衚衕找太後,我在書房裡聽到了,我擔心太後的安危於是也出來找找,我……也想儘點綿薄之力。”
一個不學無術的小紈絝居然要為太後儘綿薄之力,這話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子古怪。
老侯爺又道:“守城的人就這麼把你放出來了?”
顧承風麵不改色道:“我……拿出了定安侯府的令牌,說是您的親孫子,他們就放行了。”
老侯爺半信半疑,隻不過比起他是如何出城的,老侯爺更在意的是他怎麼認識太後、又怎麼會武功的?
顧承風也不知道莊太後流落民間的事祖父知不知情,畢竟莊太後對外一直宣稱的是自己前麵一整年是在行宮養病。
他擔心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於是道:“這有什麼不認得的?我又不是冇進過宮!我去拜訪淑妃姑姑的時候,遠遠地見過太後,還見了好幾次呢!而且有一回,我不小心迷路了,是太後讓人給我帶的路。這話我一直冇對您說,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太後。”
前麵幾句是半路回來的路上想好的,太後給他指路是眼下靈機一動現編的。
這就完美解釋了他為何要出來找太後,因為太後幫過他呀!
他是在投桃報李!
哇,我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聰明!
不愧是我!
“至於說武功,唉,我哪裡會武功啊?就是一點輕功而已,和大哥偷學的!”
邏輯完美!
他可太會了!
就是……這杜撰小劇本的能力是哪兒來的?莫名有點兒熟悉……
老侯爺依舊覺得古怪,但又確實挑不出錯兒,他總不能去找莊太後求證,莊太後連皇帝都懶得搭理,更彆說搭理他了。
深夜偷偷出府是要受罰的,念在顧承風救太後有功的份兒上,老侯爺讓他乘坐馬車回去了。
緊接著老侯爺又去皇帝那邊複了命,將顧承風的說辭重新講了一遍,大概是擔心皇帝起疑,為何他們家的孩子要藏拙,是不是暗中在謀劃什麼。
畢竟出了靜太妃的事後,老侯爺明顯感覺到皇帝冇從前那般信任自己了。
皇帝還沉浸在他可能是母後親兒子的巨大喜悅中,冇功夫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他表揚了顧承風,並且誇老侯爺教導有方。
靜太妃是前朝餘孽的事不再需要任何佐證,罪名成立,何況她還盜竊先帝聖旨,謀害一國太後,罪孽深重,罪不容恕。
如果真讓靜太妃將莊太後帶去邊塞,後果將不堪設想。
太後的性命會堪憂,皇室的顏麵會掃地,三軍將士的士氣會低迷……昭國的江山將陷入史無前例的動盪
這一次,皇帝冇再有任何婦人之仁。
他來到關押靜太妃的屋。
靜太妃已經停止了掙紮,宛若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神情呆滯地癱坐在椅子上。
皇帝的目光掃過她因掙紮而被繩子摩擦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冇說什麼,讓魏公公將東西拿了進來。
靜太妃好似終於回過了神,她轉過臉來,臉上還掛著尚未乾涸的淚痕,沙啞著嗓子說:“泓兒……”
皇帝厭惡地說道:“彆叫朕泓兒,你不配。”
靜太妃自嘲地笑了笑,看向皇帝說道:“泓兒,你隻是中了藥,纔會如此厭惡母妃,等藥效過了,你就會知道在你心裡,母妃比莊錦瑟那個女人重要百倍、千倍!”
皇帝的目光有如冬季的寒風一般凜冽:“你錯了!不論有冇有藥效,朕都不會再相信你,更不會再拿你當朕真的母親!”
“是嗎?”靜太妃笑了兩聲,露出無辜又魔怔的神色,“那你來做什麼?想從我嘴裡問話嗎?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皇帝就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前朝死士的後人也終究是擁有著死士的心性,他也冇指望從她嘴裡撬出訊息:“朕來送你最後一程。”
靜太妃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魏公公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上麵放著一瓶毒藥以及一段白綾。
靜太妃終於再也笑不出來:“你當真……如此狠心……你們父子倆……都如此狠心……你們……你們……”
她冇有哭,但就是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了下來。
皇帝冇有絲毫心軟:“母子一場,這是朕給你最後的體麵。”
“體麵?你殺母……你還談什麼體麵!”靜太妃唾沫橫飛地痛罵,整個人瘋笑成一團,“真不愧是你父皇的親兒子……你們會有報應的……你們會有報應的!”
皇帝纔不會被幾句咒罵所左右:“朕是天子,朕順應天道而生……”
靜太妃打斷他的話:“天子?哈哈哈,你怕不是忘了你的皇位是怎麼來的!”
皇帝仔細地沉吟了片刻,點點頭說道:“冇錯,是母後幫朕謀劃來的,所以朕要感激母後,從今往後朕不會再惹母後不快了。”
說罷,他轉身出了屋子,連一個眼神都不再施捨給靜太妃。
……
八月的京城出了一件大事——靜太妃去世了,因她如今的身份依舊是靜安師太,是以更確切地說是靜安師太圓寂了。
靜安師太對外一直是一副身子骨羸弱的形象,為此瑞王妃帶著妙手堂的大夫上門為她診治了兩回,皇帝也將她接回皇宮靜養。
不得不說,她這副偽裝出來的病弱人設幫了大忙,幾乎冇人懷疑她的圓寂有貓膩,聽到這訊息,所有人都想著“唉,身體這麼差,果然還是能冇熬過今年啊……”
然而也不是冇有令人捉摸不透的地方,譬如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會恢複靜安師太的太妃身份,追封她為太後,並以太後之禮下葬。
誰料皇帝並冇有這麼做。
她一直到入殮下葬都是靜安師太。
當訊息傳到碧水衚衕時,顧嬌、蕭六郎以及顧承風三人都在。
“陛下他真的……”顧承風很震驚,作為當晚的知情人之一,他自然明白靜太妃的圓寂彆有原因,隻是他也冇料到陛下當真能做到這一步。
同情嗎?
答案是否定的。
那個老妖婆作惡多端,禍害了後宮多年,害得太後與陛下反目成仇,差點死在彼此手中,更彆說還有無辜的寧安公主。
她隻要一天不除,便永遠都是朝廷的巨大隱患。
靜太妃的喪葬由蕭皇後全權處理,皇帝連個麵都冇露。
皇帝決定派人去邊塞,他原本打算派顧長卿去,畢竟顧長卿在軍中任職,是明麵上可以出動的人。
奈何顧長卿出京未歸,這件事又刻不容緩,皇帝想了想,將唐嶽山與老侯爺叫來了宮中。
他將能調動龍影衛的令牌交給了老侯爺,鄭重其事地說道:“朕將信物托付於你,是希望你能替朕辦成三件事——第一,收回龍影衛;第二,徹查邊關動靜;第三……將寧安公主平安地帶回來!”
老侯爺萬冇料到皇帝會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他怔愣了片刻,雙手抱拳,道:“臣……領旨!”
皇帝隨後看向唐嶽山:“你的任務就不必朕多說了吧?”
唐嶽山抱拳行禮:“臣在此立下軍令狀,不殺儘前朝黨羽,誓不還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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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樂
402 龍影衛(二更)
唐嶽山與老侯爺一同遠赴邊關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二人一個是隸屬莊太後陣營,一個乃是皇帝心腹,從前是彼此不對付,可自打被莊太後一通忽悠後,唐嶽山的仇恨值妥妥被那個想要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幕後黑手吸走了。
莊太後告訴唐嶽山,那個幕後黑手就是靜太妃,靜太妃雖死,可她有同黨,便是那些暗藏在邊塞的前朝餘孽。
唐嶽山這次是卯足了勁兒去殺敵的。
老侯爺對此次的安排也冇什麼異議,他與唐嶽山一個在暗一個在明,分工明確,互不乾涉。
剿滅亂黨與救回寧安的事都迫在眉睫,皇帝希望二人早日出發。
從皇宮出來,老侯爺乘坐馬車回府,路過清和書院時他讓馬車停下,然而不巧的是清和書院已經放學了,顧琰早與顧小順去南師孃與魯師父學藝了。
“算了,回府吧。”老侯爺擺擺手,頓了頓,想到什麼,又道,“等等,去一趟泰和武館。”
這會兒路上行人眾多,路麵略有些擁堵,車伕費了點功夫纔將馬車趕到泰和武館前。
“老爺,武館到了。”車伕說。
老侯爺下了馬車。
他是來找顧小兄弟的,自己即將離開京城,他想和顧小兄弟道個彆。
然而他進去後問了裡頭的人才發現顧小兄弟已多日不曾來武館了。
“他不是打得好好兒的嗎?怎麼突然不來了?”老侯爺嘀咕。
武館的小廝道:“這個……實不相瞞,我那日看見他和一個叫老何的人在一起,那個老何是地下武場的一個掌櫃,總來咱們這兒物色高手,挖走了好多個,館主都讓他氣壞了,偏生咱們又得罪不起地下武場,隻能由著他去。”
老侯爺眉頭一皺:“地下武場?”
今日是顧嬌的第十場,她以一個漂亮的回馬槍將對方挑下擂台,拿下本場決鬥的勝利。
這個戴著麵具、拿著一杆閃瞎人眼睛的長槍的青衣少年,徹底在地下武場打出了名氣。
說不清是她走位太騷還是打得太好,亦或是她的紅纓槍實在太醜,總之一開始所有人都嫌棄,之後接二連三地出現了真香現場。
老侯爺到這兒恰巧看到顧嬌的最後一場。
打得很漂亮。
少年站在擂台上,眼眸清亮,英姿颯爽,彷彿發著光。
老侯爺的心底突然升騰起一股老祖父的欣慰,他也不知為何如此。
走下擂台前,顧嬌領到了自己的第一個專屬小貼牌,上麵用本國的文字刻著一個大大的一字,這代表從今天起,她就是地下武場認證的一級高手了!
顧嬌將小牌牌掛在了自己的小荷包上,小腦袋晃了晃。
開心!
看著她的搖頭晃腦小樣子,老侯爺的眼底也不自覺地浮現起一絲笑意:“顧小兄弟!”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顧嬌抬眸看向他,用眼神詢問他,你怎麼來了?
老侯爺竟然看懂了,他自己都感覺神奇,他笑道:“我去武館找你,他們說你來地下武場了,我原本有些擔心你,不過方纔看你打了一場,是我多慮了。”
顧嬌拿著紅纓槍不方便寫字,便先將紅纓槍交給他。
兵器是武者的私有物,一般情況下不會允許人觸碰,顧嬌這個舉動足見對老侯爺的信任。
可老侯爺並冇被她的信任所動容,相反,他眉心簡直皺成了川字。
這、這還是他送給她的燕國神兵嗎?
怎麼醜成了這樣?
它到底經曆了什麼!
顧嬌拿出小本本,唰唰唰寫道:“你找我有事?”
老侯爺果斷從紅纓槍上移開視線,他怕多看一眼都會被醜瞎。
他說道:“我要離開京城了,臨走前想來見見你。”
顧嬌今日冇進宮,暫時並不知他被派往邊塞的事。
他們雖是兄弟,但是,她一貫不愛探聽人隱私,因此冇問他出京做什麼,隻是寫道:“要去很久嗎?”
老侯爺點了點頭:“今年怕是回不來了。”
邊塞路途遙遠,再者,調查前朝餘孽以及安頓寧安公主也需要一點時間。
顧嬌看著他,似是在等一個更具體的回答。
他接著道:“快的話開春就能回來,慢的話一年也能回來了。”
“這麼久。”顧嬌寫道,“我請你吃飯,為你踐行!”
老侯爺爽朗一笑:“好!正巧,我還有最後一招教給你,你剛剛在擂台上打的那一招太急了,下次你再遇上這種情況,就這樣……”
二人這頓飯吃了足足兩個時辰,主要都是老侯爺在指點顧嬌,顧嬌聽之乎者也或許會煩躁,聽這個卻津津有味。
老侯爺覺得自己還能再教一點兒,可惜天色不早了,顧小兄弟該回去了,他也該著手準備出京的事了。
老侯爺冇讓自家兄弟掏飯錢,他去樓下結了賬。
老頭兒隻要不當她祖父就挺可愛的,顧嬌想了想,解下腰間的小牌牌遞給他。
老侯爺一臉不解:“這是要做什麼?”
他是問這是要做什麼,而不是問,這是什麼。
很顯然,他認識這種令牌。
顧嬌冇想那麼多,她拿起手邊的小本本,唰唰唰寫道:“我的第一塊高手令牌,送給你!”
老侯爺問道:“這麼珍貴的東西,你捨得送給我?”
打贏十場纔有這麼一塊令牌,且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塊高手令牌,老侯爺自知這塊令牌對他的意義有多重大。
老侯爺想多了。
顧嬌是覺得她馬上就要拿到二級高手的令牌了,所以這一塊嘛……送出去也無所謂了。
主要是讓她花銀子給他買禮物踐行,她捨不得。
老侯爺見他是真心送給自己……可不真心嘛?不用花錢,老侯爺從善如流地收下了。
“天色這麼晚了,回去吧。”他笑著站起身來。
顧嬌卻忽然想到一件事,在小本本上寫道:“對了,你上回……”
寫到這裡,她劃掉,重寫:“你上回那個朋友,說要去和心儀的女子私奔的,怎麼冇下文了?”
這個是老頭兒主動和她提起過的事,不算打探他隱私。
老侯爺的身子微微一僵,在顧嬌看不見的地方,雙手捏緊了椅子的扶手:“不私奔了。”
“為什麼?”顧嬌寫道。
老侯爺張了張嘴,望向窗外艱澀地說道:“……她走了。”
顧嬌:哦。
顧嬌冇再往下問。
顧嬌今日冇坐馬車,老侯爺要送她,她自然不能暴露自己的住處,搖頭拒絕,表示自己還有彆的事情要辦。
老侯爺見顧嬌不像是冇有分寸的人,叮囑幾句後坐上馬車離開了。
八月上旬,唐嶽山奉旨前往邊塞,名義上的由頭是作為一名欽差大臣,前去加封寧安公主為一品鎮國寧安公主,加封駙馬為一品武安侯爵。
陛下還讓唐嶽山帶上了不少賞賜以及邊塞過冬用的物資。
其實賞賜與物資是其次,押送它們的軍隊纔是重點。
老侯爺則是隱姓埋名地混在隊伍中,以唐嶽山府中幕僚的身份隨行。
中秋節的前一日,顧嬌又去了一趟地下武場。
她如今是一級高手了,可以對戰比自己高兩個級彆的人,今天也不知該不該說她運氣不錯,第一個對上的竟然就是一個三級的突厥刀客。
突厥人的身體素質異常強大,他一上場顧嬌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壓力。
果然啊,越往上,對上的高手就越強。
顧嬌第一拳試探了一下對方的力量,她被對方逼退了數步,嘴角不經意地咬破了一塊。
顧嬌笑了笑,有意思。
接下來顧嬌打算出真招了,然而不等她動手,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躍上擂台,所有人根本冇看清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突厥的刀客便被他一腳踹飛了!
突厥刀客跌進人群,跌在地上,當場吐血暈厥!
“怎麼回事啊?誰搗亂!”
敲鑼的武判趕忙上前,要將玄衣高手轟下去,且被這名高手一把掐住了脖子,高高地舉起來。
武場的高手們見狀不對,就要衝上來對此人進行圍殺。顧嬌很意外,這不是救姑婆那晚那個在林子裡碰見的比皇帝的龍影衛更厲害的龍影衛嗎?
他怎麼來了?還把自己的對手踹下台了?
他該不會以為自己被人欺負了吧?
顧嬌覺得這個猜測荒誕極了,畢竟非親非故的,他冇可能會幫自己,可不論如何,他這次冇像上次那樣出手殺自己。
顧嬌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把人放下。
他看看顧嬌,又看看快被自己掐死的武判,竟然真的放了。
顧嬌拿出小本本,寫他為何來了這裡,結果他冇說話。
是不識字嗎?
顧嬌摸下巴看著他,正尋思著如何與他交流,他轉身走掉了。
顧嬌:“……”
龍影衛都這麼任性的嗎?
顧嬌向武判道了歉,並答應為那位突厥刀客承擔醫療費,把人送去妙手堂就好,隨後她跳下擂台,跟上了那個龍影衛。
龍影衛來到了那個燕國藥師的屋子外,隨後便一動不動地守在了那裡。
他為什麼守在那裡?
是他的主人在裡麵?
他的主人就是那位燕國藥師?
顧嬌思忖片刻,膽肥地走到了龍影衛麵前。
龍影衛冇驅趕顧嬌,彷彿對他而言,顧嬌隻是一團空氣,亦或是……可以存在於他身邊的東西。
顧嬌是想看看他的主人究竟是誰,如果龍影衛不是昭國皇室獨有,那是不是說明自己也可以通過某種渠道買到一個龍影衛?
顧嬌這麼想著,抬手去敲門,卻被龍影衛用劍柄擋住。
不能敲門嗎?
不能……打擾裡麵的主人?
看來是主人給他下了令,不許任何人驚擾。
那就等唄。
顧嬌在門外蹲守起來。
字麵上的蹲守,她百無聊賴,甚至拿出炭筆在地上畫起了圈圈。
她畫著畫著,用力過猛,將炭筆折斷了,炭筆的一截彈了起來,啪的打上了龍影衛的麵具。
彆看隻是一張麵具,但那等同於打臉啊。
等等,麵具?
顧嬌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的麵具還在。
那日在林子裡她是冇戴麵具的,而今天她戴了,且那日穿的是黑色夜行衣,今日穿的是青衣。
都武裝成這樣了,龍影衛是怎麼把她認出來的?
顧嬌歪頭看向龍影衛,你有特殊的認人技巧嗎?
龍影衛被打了麵具,微微頓了一下,看向顧嬌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發生了某種變化。
他也像顧嬌那樣摸了摸麵具。
完了,他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他該不會要殺我吧!
不怪顧嬌如此草木皆兵,實在是眼前這個龍影衛性情不定,第一次在林子裡見到她便險些殺了她,他還捏她相公的臉!
顧嬌打是打不過的,跑的話似乎也來不及……
就在顧嬌的大腦飛速運轉,想著如何脫身之際,身後的房門咯吱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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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抓狂(一更)
顧嬌下意識地扭過頭去。
隻見裡頭走出一個身著淡綠色披風、衣飾華美的女子,並不是那種招搖的華美,而是低調中透著奢華質感的美。
她的麵上戴著素淨的白色麵紗,依稀可見鼻梁高挺,一雙遮蓋在披風帽子下的眼睛沉著而冷靜。
她看上去很年輕,眼部幾乎冇有細紋,可她身上散發而出的那種彷彿被歲月沉澱過的高貴清雅的氣質韻味,又讓顧嬌感覺她可能比姚氏還大上幾歲。
顧嬌的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句話——歲月從不敗美人。
不過,顧嬌的目標卻並不是屋內的美人。
顧嬌冇忘記自己是來找燕國藥師打聽如何購買龍影衛的,她拍拍手,站起身來往裡走,冇再去看這位美人。
而對方也冇去注意一個蹲在門口的江湖小子。
她拿著從裡頭購買的丹藥,拉了拉披風的帽子,從容冷靜地朝門口的方向走了過去。
龍影衛邁步跟上。
“唔?”
顧嬌剛要踏進屋子的腳又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望向與女子一道離開的龍影衛,頭頂亮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龍影衛不是燕國藥師的人?是這位夫人的?
她是誰?
為何會有龍影衛?
要說為何之前更寧願猜測燕國藥師能買到龍影衛,是因為龍影衛本就源自燕國死士,訓練龍影衛的人也是來自燕國。
都是燕國人,燕國藥師的可能性顯然更大。
那這位夫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一頭霧水。
她打算跟上去瞧瞧,卻不料老何過來了。
老何是聽到了武判的告狀才特地來找顧嬌的,他看見顧嬌,長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憂心忡忡地走了過去,抓住顧嬌的手將她拉到了足足十步開外。
“哎呀,顧小公子啊,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不是和你說過,不要輕易接近這些掛了葫蘆的屋子嗎?你可知方纔那間屋子裡的人是誰?得罪了他,怕是連我也保不住你!”
顧嬌冇說話,她還在看那個走出去的女人。
老何以為顧嬌是聽進去了,正在自我反省,接著道:“還有方纔在擂台上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男人是誰?怎麼突然衝上來打斷了決鬥?你知不知道今天若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上,武場的人早把你倆就地解決了!”
顧嬌依舊冇吭聲。
老何眉頭一皺,捏了捏她胳膊:“我說話你聽見冇?”
“聽見了。”顧嬌開口。
“呀——你會說話!”老何嚇得虎軀一震,倒退好幾步,一屁股跌在了地上,“不是,你、你、你是女的?”
他說著,目瞪口呆地抬起自己那隻方纔抓了顧嬌手腕以及掐了顧嬌胳膊的手,突然感覺自己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
老何本質上不算是個老好人,五毒俱全,可對這麼小的小姑娘他還是下不去手的。
顧嬌十五,可穿男裝會減齡,看上去隻有十三、四歲的樣子。
顧嬌冇打算繼續對老何隱瞞自己的聲音,隨著割韭菜大業的拓展,她與老何的接觸會越來越多。
總寫字,她煩。
老何原本是來找顧嬌興師問罪的,可被顧嬌這麼一刺激,到嘴邊的話全忘了。
顧嬌問道:“這幾天那兩棵韭菜來過冇?”
老何怔怔道:“什麼?”
“韭菜……”顧嬌清了清嗓子,“楚公子與蕭公子。”
老何嘴角一抽,給人家起這麼個綠油油的外號真的好麼?
老何拒絕回答她的問題。
“來過。”
麻蛋,嘴巴太誠實了!
顧嬌又問道:“來過幾次?”
老何瞥了顧嬌一眼,想到對方竟然是個嬌滴滴的小丫頭,他閉眼放棄了抵抗:“楚公子來了三次,蕭公子來了十一次。”
饒是淡定如顧嬌也被太子的舉動驚到了。
他這麼閒的嗎?
還是說他當真這麼想見她?
顧嬌摸了摸下巴:“唔,你去和他倆說,我明天下午有空。”
老何一愣:“兩、兩個都來?”
顧嬌彎了彎唇角:“價高者得。”
老何:“……”
年輕人不講武德。
老何最終還是去了,反正他也不是白跑腿,有銀子拿的。
顧嬌從地下武場出來後去了上次為老侯爺踐行的酒樓,她也是那次偶然發現酒樓裡的香酥鴨做得很不錯,她打算買兩隻給家裡人帶回去。
“公子,鴨子還有一會兒纔出鍋,你先稍等片刻。”夥計訕笑著說。
顧嬌點了點頭,在大堂的角落找個位置坐下。
她腦子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在地下武場見到的龍影衛以及被龍影衛護送著的那位夫人。
她究竟是什麼人?
為何會有一個如此強大的龍影衛?
正尋思著,顧嬌忽覺眼前一亮,赫然是走廊的儘頭走過一道身影,不是那位夫人又是誰?
那位夫人朝顧嬌這邊走來,進了顧嬌身後的一間廂房。
顧嬌刻意降低存在感,一直到她過去了才站起身來,也朝廂房走了過去。
廂房的房門緊閉著,裡頭有輕緩的談話聲傳來。
“我方纔去見到那位燕國藥師了。”
這話一聽便是那位夫人說的,她的聲音也溫柔治癒,與她高貴自矜的氣質相得益彰。
“咱們運氣好,今日他手裡剛好還剩最後一瓶,他說對您的症狀會有效,您先吃著。”
您?
這位夫人在與說話,言語間這般恭敬?
她的身份已然不凡,能被她稱作您的不是長輩便是身份非富即貴。
也不知是誰。
顧嬌想了想,來到窗邊,打算將窗戶紙戳個小洞洞瞅一瞅。
剛抬起自己的小食指,還冇來得及戳進去,一道高大的身影籠罩了過來,二話不說摟住她腰肢,將她夾了起來。
冇錯,就是夾。
以往隻有顧小順與顧承風這麼夾小淨空,冇想到有一天顧嬌也被夾了。
他被龍影衛用胳膊夾在腰間,雙手雙腳一陣撲騰,不等撲騰出個水花兒來,便被帶到了後院的一棵大樹後。
他將顧嬌放下。
顧嬌警惕地看著他,小呆毛唰的一下翹起來了!
他要做什麼?
報他被打臉的仇嗎?
龍影衛抬起手來,伸向顧嬌。
……壓住了她的小呆毛。
顧嬌:“……”
龍影衛收回手。
被壓下去的小呆毛再度翹起來。
龍影衛又將它壓回去。
它又翹。
龍影衛索性眸光一凜,一股強大的內力自指尖溢位,帶著不可抵擋的赤炎之力將那撮不屈服的小呆毛熨平了。
他好像也舒坦了。
顧嬌再次:“……”
算了,不是來找她報仇的就好,乾什麼她都奉陪!
龍影衛從懷中拿出一支炭筆遞給顧嬌。
顧嬌咦了一聲,看看手心的炭筆,又看看龍影衛:“你乾嘛給我這個?嗯……是剛剛我弄斷了一根,所以你送我一根新的?那……多謝了。”
話音一落,顧嬌感覺到他不高興了。
“不是送給我的?那是……”顧嬌想了想,試探著蹲下身來,在地上畫了個圈圈。
龍影衛高興了。
顧嬌就挺迷,搞了大半天就是要看她畫圈?
下一秒,顧嬌就知道自己又錯了。
因為龍影衛又不高興了。
顧嬌抓了抓頭!
另一隻手一用力,炭筆不小心斷了。
龍影衛又高興了。
“哦,你是想讓我把炭筆折斷,這好辦呐,你想折多少都行!”顧嬌威武霸氣地抓起剩下的炭筆,哢哢哢撇成渣!
隨後,她看見龍影衛的眼神冷成了冰塊。
龍影衛耐著性子,又遞給了顧嬌一支炭筆。
顧嬌回憶了一下,一直到自己弄斷這一步都是冇錯的,可斷了之後的步驟就不合他心意了。
是自己斷得不夠漂亮?還是斷得不夠瀟灑?冇打你臉是叭?
等等,打臉……
顧嬌壯膽看了龍影衛一眼,將手中的炭筆在地上一撇,哢的一聲,炭筆斷裂,斷掉的另一截因為角度與力度的關係飛濺到了龍影衛的麵具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顧嬌心慌慌地看著他。
下一秒,龍影衛給了顧嬌一塊糖。
顧嬌一開始以為他要把自己殺掉,後麵他不殺了,隻是讓自己撇筆,這又什麼難的?
比起冇命,顧嬌覺得一邊撇筆一邊還能給小淨空攢糖的事情簡直不要太愜意。
顧嬌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
然而冇多久,顧嬌便得意不起來了。
每次她以為自己快要撇完的時候,龍影衛都能像變戲法兒似的變出一包新的炭筆,然後明明麵無表情卻又彷彿充滿了期待地看著她。
顧嬌試圖逃走。
嗖!
被抓了回來。
咻!
又被抓了回來!
最終顧嬌被迫撇了一下午的炭筆。
爪爪快廢了,嗚,好委屈!
------題外話------
卡文有點厲害,二更明天早上起來寫,大家晚一點來看。
404 信陽公主(二更)
“龍一!”
一直到那頭有人叫他,龍影衛才總算放過了顧嬌。
顧嬌一刻也不敢多待,啾啾啾地逃掉了!
等顧嬌回到碧水衚衕時,蕭六郎也從翰林院散值回家了,他在水井旁,打了一盆水洗筆。
顧嬌慢吞吞地走過去。
天知道她多怕龍影衛追上來,把前世盜軍火逃亡的那股勁兒都使出來了,她一屁股坐在蕭六郎對麵的小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蕭六郎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嗎?”
“……冇有。”顧嬌生無可戀地說,“就是玩了一下午……炭筆。”
蕭六郎對她女扮男裝的事並不奇怪,她總穿顧琰的衣服出去,後麵姚氏直接給她單獨做了幾套。
他的目光落在顧嬌黑乎乎的小手上,隻當她是去和小淨空玩了,冇懷疑什麼,隻不過他自己的神色恍惚了一瞬,似是記起了很久遠的事。
顧嬌注意到蕭六郎的發呆,她身子微微前傾,靠近他問道:“相公,你怎麼了?”
蕭六郎回神,拿來另一個銅盆打了水讓她洗手。
“冇什麼。”他垂眸說,“我小時候也玩過。”
可我不是真的玩,我是被抓去磋磨蹂躪!
顧嬌暗暗發誓,她的小麻袋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噝——
手好酸。
翌日,一家人吃過早飯,上學的上學,上值的上值。顧嬌上午恰巧有個出診,是前幾日一個縫合了傷口的病人,她上門給人拆線,與翰林院順路。
二人乘坐劉全的馬車來到翰林院附近。
這會兒全是上值的翰林官與庶吉士,街道被堵死了,馬車進不去。
蕭六郎下了馬車。
“我送你。”顧嬌說著也下了馬車。
蕭六郎冇有拒絕。
一路上,蕭六郎沉默不言。
“相公,你不開心嗎?”顧嬌問。
“什麼?”蕭六郎微微一愕。
“你最近好像不開心。”顧嬌頓了頓,糾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辭,“也不是不開心,就是……感覺有心事的樣子。”
自從將姑婆救回來之後就這樣了,顧嬌仔細回憶了一番,那晚似乎並冇發生什麼大事,若非說,大概就是他被龍影衛給捏臉了。
唔。
她也生氣。
她的相公隻能被她捏臉。
“冇有。”蕭六郎眸光微動,否認,“冇不開心。”
說話間,前方響起了幾個翰林官的談話聲。
“哎,你們聽說了冇有?信陽公主回京了!”
“你說真的?信陽公主真的回京了?”
“我親耳聽到的,那還有假!”
“她怎麼會回京啊?她不是這輩子都不再回來了嗎?”
“是啊,她就不怕觸景傷情,想起被大火燒死的小侯爺?”
……
那些人說著便進了翰林院,冇留意到蕭六郎與顧嬌就在他們身後。
蕭六郎的神色並冇有發生太大變化,但若是有心就能發現他的身子微微僵硬。
顧嬌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也就剋製住了冇有問他。
把蕭六郎送到翰林院門口,親自看著他走進去,顧嬌才轉過身回到劉全的馬車上:“劉叔,我去一趟朱雀大街。”
“好嘞!”
劉全將馬車趕到朱雀大街。
這是離皇宮最近的一條街道之一,據說街上住的不是老土著便是京城最富貴權勢的人。
顧嬌出診的這一家住在朱雀大街的東頭,因最近修路的緣故,馬車同樣駛不進去。
“那我在這裡等你。”劉全說。
“多謝劉叔。”顧嬌下了馬車,揹著小揹簍往患者家中走去。
那是個三十歲的讀書人,誤傷了寫字的右手,從手背到手心,幾乎繞了一圈,顧嬌給縫了十幾針。
他癒合得不錯,顧嬌給他拆完線讓他動了動。
“感覺怎麼樣?”顧嬌問。
“還、還好。”他一開始不大敢用力,動了兩下除了有輕微疼痛並不其餘不適,“我以後還可以寫字嗎?”
“當然可以。”顧嬌說,“你慢慢練習,不著急,也不要害怕。”
“好!”他大喜過望,想到什麼,忽然變得鬼鬼祟祟起來,走到門口望瞭望,確定四下無人方纔小聲對顧嬌說道:“對了顧大夫,你醫術這麼好,能……能治癆病嗎?”
“癆病?肺癆?”顧嬌看著他問。
書生低聲道:“應當是,我那回聽見我娘說了,我娘還要我不再去他們家。”
顧嬌道:“肺癆有一定的傳染性,你娘不讓你去是對的。”
書生歎息道:“我明白,我冇怪我娘,就是……挺可惜的,他們家境不怎麼好,家中世代居住於此,曾經也顯赫過,如今不剩什麼了,要是再不治好這個病,隻怕他們全家都被拖累,要將這兒的宅子賣掉了。”
顧嬌問道:“這兒?他們家也住這條街上?”
“嗯。”書生點頭,“是……是我同窗……的娘。”
同窗?心上人還差點。
顧嬌看破不說破:“住在哪裡?”
半刻鐘後,顧嬌出現在了朱雀大街東頭的另一座宅院……後門。
冇錯,就是後門。
書生不敢從前門出去,擔心被他爹孃抓包,他是帶著顧嬌從後門的那條小街道竄過去的,隻是可惜才竄到一半還是被他娘逮住了。
他倉皇之中給顧嬌指了路。
診金他也付了。
顧嬌望著眼前虛掩的後門:“應該……是這裡的吧?奇怪,怎麼冇人呢?”
是的了,聽說這一家家道中落,早已將家中的下人遣散,白日裡他同窗在書院唸書,隻有同窗的妹妹與那位患者在家中。
但是因為肺癆會傳染,所以患者是住後麵的二進院,幾乎不讓自己的一雙兒女過來。
所以顧嬌走後門是對的,進去就能看見患者的屋子。
“哪一間呢?”
顧嬌邁步跨過門檻。
院子收拾得很乾淨,兩旁養了些花,顧嬌不懂花,隻是覺得這些花比禦花園的花還漂亮。
生了病還有閒情逸緻養花,與書生說的纏綿病榻、消極度日不大像啊。
一間廂房內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顧嬌戴上從小藥箱裡拿出來的口罩,來到那間廂房前,輕輕推開了房門。
屋內實則是有人的,就坐在房梁之上,顧嬌冇發現他,他卻一眼看見了顧嬌。
然而他什麼也冇乾,就由著顧嬌靠近了那張床。
床鋪上落著帳幔,顧嬌輕輕地將帳幔挑開。
她本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個麵色蠟黃、病入膏肓、形容狼狽的癆病患者,結果卻看見了一副無法形容的雲鬢花顏。
她蓋著薄薄的被子,烏黑的髮絲如緞,襯得她肌膚細如白瓷。
隻可惜顧嬌隻看了一眼,她便在睡夢中側過了身子,她麵朝裡,顧嬌再也看不見她的臉。
可方纔驚鴻一瞥的驚豔還清晰地殘留在顧嬌的腦海。
“這、這真的是書生口中快要不行的肺癆患者嗎?”
倒不是說肺癆患者就不能美,而是病重的情況下首先氣色會不佳,加上一路上書生不停給她打預防針,說彆被患者的樣子嚇到,蓬頭垢麵啥啥啥。
這還叫蓬頭垢麵?
世上冇比她更乾淨清雅的人了。
顧嬌也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她暫時冇想到是自己走錯宅子了。
她輕輕拿出了一隻手,給對方把脈。
從脈象上看,不像肺癆。
她又拿出了聽診器,仔細聽了一番,最終確定這不是肺癆。
是心肌炎,也是心疾的一種。
心疾是很複雜的病,不論哪一種都相當棘手。
萬幸她這種心疾並冇有嚴重到必須要動手術的地步,但也不能大意,看她的樣子,平日裡應當冇少受苦。
這種心疾服用阻滯劑與胺碘酮的效果不錯,不過研究所裡裡有自主研發的特效藥,效果更好。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了一盒特效藥出來,她打算用自己的瓷瓶裝好,卻發現小揹簍裡的瓷瓶用完了。
恰巧桌上也有好幾個藥瓶,顧嬌隨手拿起一個,倒出裡頭的藥丸聞了聞。
“這就是高級養生丸,冇什麼對症的藥效。”顧嬌將瓶子裡的藥丸倒了出來,將特效藥的白色藥片裝進去,在瓶身貼了個小布條,寫下用法與用量,之後便起身離開了。
而在前院,一名三十出頭、身著淡綠色披風的女子將太子妃送上馬車。
“玉瑾大人請留步。”太子妃溫和地說。
被喚作玉瑾大人的女子從容客氣地說道:“多謝太子妃來探望公主,還給公主送了藥。回頭公主醒了我會稟報公主,太子妃來過。”
------題外話------
龍影衛:我都看見了!╭(╯^╰)╮你們給我月票,我就告訴公主!
405 打臉(兩更合一)
信陽公主喜靜,院子裡的下人不多,且一般待在前院,隻有玉瑾與龍影衛纔有資格進入二進院。
玉瑾本是大戶人家的嫡女,有彆於宮女出身的女官,她是憑實力考到信陽公主府做官的。
玉瑾送彆太子妃後轉身回了信陽公主的屋子。
信陽公主這一覺睡到傍晚時分才醒,醒來感覺胸口很悶。
玉瑾走過來,見她臉色不大好,玉手輕抬,給信陽公主把了脈,擔憂地問道:“公主,您的脈象似乎不大好,先喝點藥吧。”
玉瑾不是醫女,隻是信陽公主久病,逼得她也懂了一點醫。
信陽公主冇反對,她在玉瑾的攙扶下坐了起來,玉瑾拿了個迎枕墊在她背後。
去拿藥時玉瑾頓住了。
桌上有兩瓶藥,一瓶是她從燕國藥師那兒買來的護心丹,另一瓶是適才太子妃親自送來的百花丹。
百花丹極為難得,比燕國藥師的護心丹更難得,據說能包治百病。
玉瑾將太子妃來過並送了百花丹的事說了。
“拿來我看看。”信陽公主說。
護心丹公主是看過的,她眼下要看的自然是太子妃的百花丹。
玉瑾將桌上的百花丹拿了過來:“咦?”
“怎麼了?”信陽公主問。
“瓶子上怎麼多了一塊布條?還有字。”
顧嬌是用細炭筆寫的,冇毛筆字那麼難看,就是也不算太好看。
對於玉瑾這種書香門第出來的千金而言,這樣的字說實話還是有些辣眼睛。
可真正讓玉瑾疑惑的不是字本身。
信陽公主看向她手中的瓶子道:“之前冇有布條嗎?”
“我記得是冇有,難道我記錯了?”玉瑾蹙了蹙眉,望向頭頂,“龍一。”
龍一飛身而下,落在二人身邊三步之距的地方。
玉瑾看向他道:“方纔有人來過嗎?”
龍一不說話。
“算了,我問你做什麼。”玉瑾搖搖頭,這個倒是提醒了他,龍一在房中守著,不可能讓可疑之人進來。
所以可能確實是自己記錯了,亦或是自己看漏了,瓶子上本身就是有一塊小布條的。
玉瑾好笑地說道:“是賣百花丹的人寫的吧。”太子妃的字冇這麼奇葩。
這麼一打岔,信陽公主倒是冇先去吃百花丹,而是吃了兩顆自己一貫在吃的護心丹。
夜半時分,信陽公主開始高熱,並伴隨劇烈的胸痛。
“公主!”玉瑾連外衣都冇披上,穿著寢衣來到床前,挑開帳幔,看向床鋪上難受得麵色發白、唇色全無的信陽公主,心急如焚!
信陽公主並非天生心疾,是這幾年纔有的,小主子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她好端端一個人彷彿一夜之間就被拖垮了。
其實護心丹最初的效果確實不錯,隻是隨著病情的加重,護心丹的療效越來越雞肋,時至今日,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玉瑾想到了太子妃送來的百花丹,她倒了一顆出來。
藥片是白色的,不過玉瑾也冇見過真正的百花丹,因此一時間也冇察覺出不對。
她倒了溫水來,伺候信陽公主將藥片服下。
藥效發揮得很快,約莫兩刻鐘後信陽公主便感覺自己冇那麼難受了,心悸的症狀減輕了,胸痛也在逐漸消失。
後半夜,她睡了個好覺,一覺醒來,竟是高熱都徹底退了。
玉瑾擰了帕子,一邊替她擦拭額頭,一邊欣慰地說:“冇想到百花丹的效果這般神奇,早知如此,奴婢該早些為公主尋來纔是。”
信陽公主道:“你當百花丹是想有就有的?”
玉瑾笑了笑:“也是。百花丹的藥方一直是趙國白家的獨門秘方,每年隻煉製一爐,買到全憑運氣。太子妃有心了。”
“嗯。”信陽公主微微應了一聲。
玉瑾又道:“百花丹一日兩顆,公主既然醒了,趕緊吃一顆吧。”
昨夜人難受得厲害,冇心情去看百花丹長什麼樣,此時仔細一瞧發覺它與傳聞中的百花丹不大一樣。
百花丹並不是真的用一百種鮮花製成的,隻不過它確實用了不少花瓣,因此藥丸本身會帶著一點花香氣。
可這種藥丸……或者說藥片更合適,白白的,無色亦無味。
若不是它確有奇效,信陽公主隻怕要以為太子妃買到假的百花丹了。
“看來傳聞不可儘信。”她說完,接過玉瑾遞來的溫水將百花丹吞服了。
公主回京是大事,於情於理都得進宮給莊太後與帝後請安,前幾日是舟車勞頓,身體欠佳,如今好多了自然該準備入宮的事宜了。
早飯過後,信陽公主帶上從酆都山帶來的特產,坐馬車去了皇宮。
皇帝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
魏公公躬身進屋道:“陛下,信陽公主求見。”
皇帝微微驚訝,放下手中的摺子,道:“快讓公主進來。”
“是。”魏公公親自去外頭將信陽公主請了進來。
信陽公主站在禦書房內,抬起雙臂,雙手交疊於額前,躬身行了一禮:“臣妹,見過陛下。”
“快彆多禮!”皇帝伸出手來,“平身吧!”
“謝陛下。”信陽公主直起身子。
“呃……賜座!”皇帝對魏公公說。
“是。”魏公公目不斜視地搬了把椅子過來,“公主請坐。”
信陽公主冇怎麼客套,從善如流地坐下了。
皇帝有點兒想搓手。
說來慚愧,信陽公主雖是他妹妹,可每每與信陽公主相處,他都感覺信陽公主是他姐姐。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隻有皇帝知道,信陽公主是先帝的孩子裡最像先帝的一個。
容貌像,眼神更像。
手段……
他從前從不認為後宮的女人有什麼手段,除了莊太後。
可自打出了靜太妃的事後,他是再也不敢小瞧後宮任何一個女人了。
況且他這幾日仔細回想了一下,信陽公主十三歲就冇了母妃的庇佑,與莊母後、柳貴妃任何一方都不算親近,那種情況下她想要自保其實是很難的。
但他從來冇聽說她被什麼人欺負。
後來她高調嫁給宣平侯,就更冇人敢欺負她了。
民間傳聞信陽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妹妹,不然他也不會為她擇一門如此優秀的親事,畢竟當初垂涎宣平侯的公主可太多了。
誰會想到這門親事是先帝一早定下的,他隻是在遵照先帝的遺命罷了。
斂起思緒,皇帝問她道:“不是病了嗎?怎麼還跑進宮來了?”
信陽公主說道:“冇大礙了,入宮給陛下請個安。”
“啊……”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大礙就好。”
另一邊,魏公公也給信陽公主上了茶,信陽公主淡淡拒絕:“我喝了藥,就不飲茶了。”
“是。”魏公公忙將茶水撤下。
皇帝與這個妹妹相處起來有些彆扭,他一連喝了好幾口茶,問道:“這幾年冇你訊息,在酆都山可好?”
信陽公主平靜地說道:“一切安好,多謝陛下記掛。”
然後,天又被聊死了。
皇帝尷尬喝茶。
信陽公主開了口:“我聽說靜安師太圓寂了,陛下節哀。”
叫一聲皇兄是燙嘴嗎?
皇帝暗暗腹誹,含糊地嗯了一聲:“朕冇事。”
皇帝冇昭告靜太妃的罪行,一是不能打草驚蛇,驚了邊塞的前朝餘孽;二也是不希望寧安被靜太妃的名聲所累。
莊太後對此也冇意見。
這次是皇帝把天聊死了。
皇帝隻覺整個禦書房都充斥著尷尬的氣息。
還得再聊兩句……
皇帝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問道:“對了,宣平侯不是去找你了嗎?怎麼冇和你一起回來?”
“不知道。”信陽公主言簡意賅。
皇帝:“……”
皇帝對這個答案不算太意外,他倆感情本就不和,蕭珩去世後二人的關係更是冷到了極點。
想到蕭珩,皇帝的話匣子總算打開了:“你可去拜見母後了?”
聽到這句話,信陽公主的表情總算有了一絲波動,她古怪地看了皇帝一眼:“去過了,太後不在仁壽宮。”
皇帝咬牙嘀咕:“很好,又溜出宮打牌去了……”
他的嘀咕聲很小,自然冇叫信陽公主聽見,但信陽公主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片刻後,她緩緩開口:“聽說陛下與太後的關係緩和了不少。”
皇帝冇有否認:“有件事朕必須告訴你,當年給阿珩下毒的人不是母後,是一個叫張繡的尚宮局掌事。她被前朝餘孽收買,企圖毒害阿珩嫁禍給母後,挑撥朕與母後的關係。朕也是前陣子才查出真相,張繡已經伏誅了。”
“原來如此。”信陽公主垂下眼眸,低低地說道,“多謝陛下為阿珩討回公道。”
皇帝正色道:“等前朝餘孽全部剷除,纔算是真正為阿珩討回公道了。你大可放心,那些人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
出華清宮後,信陽公主又去了一趟蕭皇後的坤寧宮。
她同樣冇待多久,請過安留下酆都山的特產便離開了。
路過禦花園時,她與剛從東宮過來的太子妃不期而遇。
“舅母!”
太子妃眼睛一亮,邁步朝她走了過來。
“太子妃。”信陽公主與她打了招呼。
太子妃宛若見了長輩的孩子,激動地握住信陽公主的手道:“真是太巧了,我原是打算去探望舅母的,不料會在這兒碰上您。”
信陽公主看著她道:“你如今已是太子妃,不必如此客氣。”
太子妃神色一慌:“舅母……是與我生分了嗎?在我心裡,不論我如今是誰,將來是誰,舅舅與舅母都永遠是我心目中最敬重的長輩!”
信陽公主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太子妃擔憂地問道:“舅母,您身子如何了?我昨日去探望您,您昏睡不醒,我擔憂了一宿,心裡七上八下的。我竟不知您在酆都山的那幾年,病情惡化成這樣了。早知如此,我就該更賣力地去尋百花丹……對了,舅母,您服用百花丹了嗎?藥效如何?”
“藥效很好,托你的福,我已經能下地走動了。”信陽公主說著,頓了頓,問她道,“你的百花丹是哪裡來的?”
太子妃四下看了看,湊近信陽公主,壓低音量說道:“是去一個叫地下武場的地方買的,那裡有一位趙國的刀客,他手中恰巧有一瓶百花丹。”
地下武場魚龍混雜,但要買到這種東西也確實非地下武場不可。
信陽公主對百花丹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或許百花丹確實就是無色無味的,隻是世人將它傳得麵目皆非罷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道:“舅母,您不著急出宮的話去亭子裡坐坐吧,我陪您聊聊天。您走了幾年,京城發生了許多事,我正好一一說給您聽。”
信陽公主冇有拒絕。
不是因為她要聽京城的事,是她冇去拂太子妃的麵子。
二人拾階而上,在禦花園的涼亭坐下。
太子妃吩咐宮人備了茶水與點心過來。
玉瑾看著桌上的酥油茶與玫瑰糕、會心一笑:“太子妃還記得公主的口味。”
太子妃笑著說道:“我當然記得,舅舅舅母愛吃的我都記得!阿珩愛吃的我也……”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頓住。
意識到自己提了不該提的傷心事,她一陣懊惱,愧疚地看向信陽公主:“舅母……對不起……我……”
信陽公主的神色很平靜:“阿珩愛吃的你也記得,冇什麼不能說的。”
玉瑾揮揮手,屏退了宮人。
亭子裡隻剩她、太子妃與信陽公主。
太子妃內疚道:“舅母,對不起。”
信陽公主道:“你不用抱歉。”
太子妃張了張嘴:“我……”
信陽公主平靜地說道:“不用為你說的話,也不用為你當了太子妃抱歉。阿珩已經死了,彆說你們冇成親,便是成親了,你再改嫁也是無可厚非的。”
太子妃捏緊了手中的帕子,眼眶微微泛紅,喉頭哽咽。
“太子待你可好?”信陽公主問她。
太子妃哽嚥著點了點頭。
信陽公主也點了點頭:“那我就放心了。玉瑾。”
她給玉瑾使了個眼色。
玉瑾會意,走下台階,衝一個隨行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小丫鬟走上亭子。
玉瑾道:“讓你帶的東西帶了嗎?”
小丫鬟想了想,道:“都、都送出去了。”
玉瑾道:“不是還有一盒千年靈芝?”
“哎呀,我忘在馬車上了!”小丫鬟捂了捂嘴,“奴婢這就去拿!”
走了兩步,她又訕訕地回來了,“奴婢不認識路……”
小丫鬟是在酆都山帶過來的,第一次進宮。
“我去拿。”玉瑾對信陽公主說。
信陽公主道:“不必了,龍一去拿。”
這句話聽得太子妃雲裡霧裡,龍一是誰?
她往台階下的宮人中間張望,卻不見任何一人離開。
龍一就隱在暗處,連高手都無法察覺,更彆說太子妃了。
馬車上隻剩最後一個盒子了,倒也好認。
龍一飛快地去馬車上取來了盒子。
當龍一抱著一個錦盒從天而降地閃入涼亭時,太子妃狠狠地驚了一下。
信陽公主對太子妃道:“謝謝你送我的藥,這是謝禮。”隨後對龍一道,“把謝禮給太子妃。”
龍一不給。
龍影衛一般不違抗主人的命令,除非冇聽懂。
信陽公主是個有耐心的主人,她指了指盒子,又指向太子妃,一字一頓地解釋道:“你,手中的盒子,就是謝禮,給太子妃。”
龍一還是不給。
信陽公主:“那你給我。”
龍一給她了。
信陽公主親自拿起盒子去給太子妃,結果龍一又將盒子搶了過來!
太子妃再傻也看出這個叫龍一的暗衛不想把靈芝送給她了。
這就好比家中長輩讓孩子把糖分給其它小夥伴,可他死活不肯分,弄得所有人都很尷尬。
太子妃尤其尷尬,她漲紅了臉:“算了,舅母……”
“不能算。”信陽公主對龍一道,“你想要盒子,我回去再給你一個,這裡頭裝的是給彆人的謝禮。”
龍一就不給。
信陽公主眉心一蹙:“你再不給,我要生氣了。”
恰巧此時,顧嬌打禦花園裡路過。
龍一嗖的一躍而下,來到顧嬌的麵前,把盒子往顧嬌懷裡一塞。
隨後他回頭望向信陽公主。
那眼神與架勢彷彿在說。
彆生氣,我給啦。
406 婆媳相見(兩更)
龍一的舉動把所有人都成功地震驚到了。
誰也冇料到龍一會這麼反常,信陽公主讓他把盒子送給太子妃,他不送太子妃就罷了,竟然轉手送給了一個路人。
那迫不及待的架勢,彷彿有多嫌棄太子妃似的。
龍一冇這麼想,可架不住旁人這麼覺得,太子妃出身不夠高,但通過這麼多年不懈的努力,她早已站在了一個令萬人敬仰的位置。
她不僅是太子的賢妻,也是東宮的謀士,她的地位舉足輕重,不知多少年冇被人如此對待過了。
她的臉火辣辣的,已不能用尷尬來形容了。
而被龍一攔住的顧嬌心底的驚訝並不比太子妃的少。
為毛她在宮裡也能碰見這個龍影衛啊?
這是一段什麼孽緣!
顧嬌苦大仇深地被硬塞進自己懷裡的盒子,心道這這傢夥該不會是拿了滿滿一大盒炭筆讓她來撅吧?
她可以拒絕嗎?
顧嬌果斷往後退了一大步!
她不要!
太子妃差點背過氣去!
她想都想不來的東西,這丫頭竟然不要!
倒不是太子妃稀罕一株千年靈芝,她稀罕的是信陽公主的心意,可偏偏有人不拿這份當回事!
太子妃的臉更掛不住了。
信陽公主朝龍一與顧嬌的方向望了一眼,沉吟片刻,對玉瑾道:“幾年冇回京,宮裡倒是多了不少新麵孔,玉瑾,你去把人請來。”
“是。”玉瑾微微欠了欠身,邁步走下台階。
顧嬌一眼看見了她。
玉瑾與宮裡絕大多數女官不一樣,她的氣質是寫在骨子裡的,她今日冇戴麵紗,少了幾分神秘的美感,卻也多了幾分宮廷女官的威儀。
她在顧嬌麵前站定,微微笑了笑,客氣端莊地說道:“姑娘,我家公主有請。”
我、家?
這位夫人若說她自己是公主顧嬌都不會不信,如此氣質不凡的人竟然隻是某位公主的女官嗎?
說起來,顧嬌還冇怎麼見過皇室的公主,她們都出嫁了,不在宮中居住。
也不知這位夫人口中的公主是哪位公主。
顧嬌與她往涼亭的方向走去。
龍一再次將盒子塞給她,並且抓住她的手,強迫她把盒子抱住了。
玉瑾朝二人看來。
顧嬌一臉無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玉瑾笑了笑,似乎並不介意,她指著台階道:“姑娘,請。”
顧嬌拾階而上,來到涼亭之中。
太子妃也在。
可顧嬌完全冇注意到她,她從進入涼亭的一霎,目光便被涼亭中的信陽公主吸引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束腰羅裙、外麵是一件半透明的金色紗衣,端莊貴氣,華麗清雅,氣質絕倫。
她的衣著打扮並不算張揚,卻偏似有鳳來儀,無端透著一股天家貴氣。
難怪那樣的夫人也甘願屈膝為臣。
她確實擔得起。
顧嬌被驚豔得不要不要的。
但同時她也有些許疑惑,總感覺這張臉彷彿在哪兒見過?
不怪顧嬌一時想不起來,實在是在朱雀大街的宅子裡,她隻見到半張蒼白的臉,而且隻匆匆看了一眼。
今天的信陽公主衣著華美、妝容精緻,看不出半分生病的樣子。
太子妃介紹道:“顧姑娘,這位是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
顧嬌唰的看向對方!
太子妃接著道:“信陽公主,這位是定安侯府的千金,顧姑娘。”
“幾年不見,模樣倒是長變了。”信陽公主見過顧瑾瑜,隻是並不熟悉。
太子妃斟酌著解釋道:“這位是定安侯府的大小姐,自幼流落民間,近段日子纔回到京城。顧瑾瑜是定安侯府的二小姐。”
信陽公主對彆人家的私事不感興趣,她隻是想看看誰讓龍一這麼感興趣。
她看向顧嬌道:“龍一見過你嗎?”
龍一?
那個龍影衛叫龍一?
她在地下武場想取名叫龍霸天都不合規矩,說是衝撞了天子,這傢夥卻可以直接叫龍一。
有後台,真神氣!
“冇見過。”顧嬌麵不改色地說,不能暴露自己去地下武場的事,她還等著割太子的韭菜呢。
反正龍影衛都不說話,不可能現場拆穿她。
信陽公主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龍一的臉上,她自然不會顧嬌說什麼她就信什麼,她想聽聽龍一的回答。
可她也明白,龍一不會與她交流。
龍影衛是主人最心腹的暗衛,他們對主人的秘密無所不知,若他們落在有心人的手中,後果可想而知。
先帝為了防患於未然,將龍影衛訓練成了不能開口與交流的冰冷工具。
不過,信陽公主也並不覺得龍一曾與定安侯府的千金見過麵,龍一一直守在她身邊,唯一的一次出行是護送玉瑾去地下武場買藥。
堂堂世家千金總不會跑去那種地方。
所以龍一隻是單純地不想給太子妃,但又不能不把謝禮送出去,於是隨便塞給了一個路過的人?
信陽公主百思不得其解,她還冇大膽到往龍一敢放任一個人陌生人進屋給自己治病換藥的可能性上猜。
顧嬌把盒子放回桌上。
信陽公主攔住她,對她說道:“既然龍一想送給你,那你便收下吧。”
可是她不想收啊,萬一收了回頭他又逼著她把盒子裡的炭筆撅乾淨……
“那……多謝了。”
先收下吧,回頭給它扔了,再讓她撅筆是冇門兒的!
“那我先告辭了,二位慢聊。”顧嬌要趕緊溜之大吉,防止這個叫龍一的傢夥追上來找自己撅筆!
顧嬌是來進宮拿東西的,這會兒東西也不拿了,直接轉身就往宮外走!
她一溜煙兒地上了馬車,她打算看看那傢夥到底給自己準備了多少炭筆,哪知打開盒子一看,裡頭躺著的卻是一支極品千年靈芝——
她活了兩輩子也冇見過這麼好的靈芝。
顧嬌懵了。
回到醫館後,顧嬌將千年靈芝遞給王掌櫃:“把這個賣了。”
千年靈芝固然是個好東西,可惜家裡冇人需要吃它,不如賣個好價錢。
顧嬌時不時拿來一些稀奇古怪的藥讓王掌櫃賣,王掌櫃見怪不怪了。
“這回又是什麼?”他打開一瞧,卻嚇得差點兒把盒子打翻了,“這、這麼大的靈芝啊?哪兒來的?這得是一支千年靈芝了吧!”
老實說,靈芝是長不到一千年的,十年的靈芝都不多見,市麵上說的千年靈芝一般都是過了百年的靈芝,也極其難得就是了。
顧嬌道:“彆人給的,記得賣個好價錢。”
“誒!”
能不賣個好價錢嗎?也不看看是多少年的靈芝!
嘿嘿,將得了千年靈芝的訊息散出去,妙手堂又能在京城風光一把!
業務上的事不必顧嬌操心,她打算去換身衣裳去地下武場。
本該昨日下午過去,結果臨時有事,她給改到了今天。
就在她轉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時,身後忽然傳來焦急的男子聲音:“顧大夫!顧大夫!”
顧嬌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是昨日拆線的患者,那位姓許的書生。
“是傷口有什麼不適嗎?”顧嬌看向他問。
書生跑得急,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半晌才氣喘籲籲地說道:“顧大夫……你……你怎麼能言而無信啊?”
顧嬌古怪地指了指自己:“我……言而無信?”
書生氣呼呼地道:“是啊……你不是答應我……要去給我同窗的娘……治肺……治病嗎?怎麼冇去?”
顧嬌道:“我去了,她不是肺癆。”
書生鬱悶道:“你胡說……我今日去問過我同窗了……他家裡冇來大夫……”
顧嬌攤手:“可我確實去了呀。”
書生見她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他微微一愕:“你去的哪家?”
顧嬌回憶道:“按你說的,往前一直走,橘子樹後的第一家。”
“我什麼時候說橘子樹了?我明明說的桃子……”書生的神色也滯,“我說的就是橘子樹……”
他一巴掌拍上自己腦袋!
他給指錯路了!
“對不住對不住!顧姑娘,我再給你付一次診金,請你再隨我去一趟吧!孫伯母真的病得很重……”
顧嬌看了看天色,時間還來得及,她隨他去了一趟朱雀大街,找到那戶人家,給對方檢查了病情。
確實是肺癆。
肺癆在她手裡不算不治之症,隻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服藥量很大,藥錢也不便宜。
書生表示他會一力承擔,隻求顧嬌一定治好對方。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治療肺癆的四種藥,分彆用攜帶的小瓷瓶裝好,寫下用法與用量:“我七天後會上門複診一次。”
孫伯母感激涕零:“多謝姑娘。”
“彆謝我,要謝就謝許書生。”顧嬌說這話時,明顯感覺到門口有一道好奇的小身影。
然而當顧嬌走出去,那道小身影又閃不見了。
顧嬌挑眉。
同窗?
是為了同窗的妹妹纔對吧?
從孫家出來,顧嬌摘了口罩放進專用的布袋,一邊走一邊想,既然昨天走錯了,那麼她醫治的那位夫人又是誰?
另一邊,信陽公主與玉瑾一行人也回到了朱雀大街。
信陽公主在京城有屬於自己的公主府,可誰都明白她不會再住進那個傷心地了。
因為龍一將千年靈芝送了彆人,信陽公主隻得吩咐玉瑾再挑一樣禮物給太子妃送去。
信陽公主叫了個小丫鬟上前伺候。
小丫鬟為信陽公主倒茶,她剛打開杯蓋,驚訝地叫了一聲:“咦?杯子裡怎麼裝了東西?”
“什麼?”信陽公主問。
小丫鬟將茶杯捧了過來,一股濃鬱的花香撲麵而來,不過須臾,整間屋子都瀰漫起了一股百花香的味道。
信陽公主看著茶杯裡的褐色藥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玉瑾。”
“公主。”
“你去一趟東宮……”
一個時辰後,玉瑾出現在了東宮的暖閣。
太子妃親自接待了她:“玉瑾大人怎麼來了?”
玉瑾客氣地說道:“公主讓我給太子妃送一些酆都山的特產過來。”
太子妃溫柔一笑:“舅母有心了。”
玉瑾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托太子妃。”
太子妃忙道:“玉瑾大人請說。”
玉瑾歉疚地笑了笑,說:“我方纔收拾屋子的時候,不小心把太子妃送的百花丹與皇後孃娘送的養顏丸弄混了,不知道哪一種纔是百花丹,哪一種纔是養顏丸。”
太子妃微笑:“我認得,你把藥帶來了嗎?”
玉瑾將一個瓷瓶遞給太子妃。
太子妃讓人拿來乾淨的碗碟,將瓷瓶裡的藥倒了進去,裡頭一共三種藥,一種是白色的藥片,另外兩種都是大小一致的褐色藥丸。
太子妃看也冇看那些白色的藥片,隻動手將百花丹一一挑了出來。
“好了!”太子妃笑著將百花丹裝進瓷瓶遞給玉瑾。
玉瑾接過瓷瓶,不動聲色地拿出一塊布條:“對了,這個字條上的字太子妃可見過?”
“冇見過,誰寫的?”
好醜,她在心裡說。
玉瑾回了朱雀大街的宅子向信陽公主覆命。
信陽公主看看桌上的字條與白色藥片,又看看瓷瓶裡的百花丹,要是還猜不出藥被人動過都說不過去了。
並且從龍一在禦花園的反應來看,動手腳的人就是那位定安侯府的千金。
龍一冇違抗她的命令,他隻是把謝禮送給了真正該送的人。
隻是這件事的疑點有點多。
龍一不可能冇發現對方,可龍一非但冇阻止她進屋,還放任她換了自己的藥。
這是其一。
其二,對方為何要偷偷換掉她的藥?害她嗎?可那些白色的藥片分明又有藥效。
幫她嗎?非親非故的,為何要幫她?
而她明明幫了,今日在亭子裡又裝作不認識她?
這是什麼?引起她注意的手段麼?
還有她住在朱雀大街的事並冇有多少人知道,太子妃會來也是因為她派玉瑾去宮裡給皇帝報平安,讓太子妃遇上了。
區區定安侯府的千金是哪兒來的通天本事找到這裡的?
信陽公主不是寧安那種被保護在太後與皇帝羽翼下的嬌弱公主,她經受過無數的風浪與暗湧,她失去過唯一的骨肉。
她不會去輕信任何人,也不會去低估這世上的任何一份居心。
她望著窗外的明月,指尖在桌上輕輕地敲了敲,每敲一下,夜色彷彿都會寂靜一分。
忽然,她的指尖頓住了,她嗓音清冷地說道:“把那丫頭給我帶來。”
------題外話------
嬌嬌:你最好不要欺負我!不然我怕你以後會寵不過來!╭(╯^╰)╮
407 護短的龍一(兩更)
顧嬌從朱雀大街出來後,直接在馬車上換了身衣裳去地下武場。
太子早早地武場等著了。
這傢夥的熱情還真是比山高、比海深呐!
令人惋惜的是寧王今日有事冇能過來。
唔,還想讓他倆競價呢。
顧嬌扶了扶臉上的麵具,告彆老何與朱允從賬房出來,轉身去了太子的屋。
她打聽清楚了,這間屋子本是地下武場分給一位高手榜排名第十九的高手,太子花重金從對方手中買下屋子的使用權。
至於有冇有買下那位高手老何也不清楚,畢竟這是高手與客人之間的私事,武場是不會乾涉的。
排行十九。
顧嬌望瞭望柱子上掛著的高手榜,她目前連倒數第一都還冇上。
不過她並不著急。
顧嬌來到韭菜……呃不,太子的屋前,輕輕叩了叩房門。
房門被從裡頭拉開。
這回太子倒是冇如同上回那樣在屋子裡拉一扇屏風而他自己坐在屏風之後,他就坐在官帽椅上,戴著一張遮了上半張臉的麵具。
這張麵具與他的人一樣,選用的是最上等的玉質,比寧王的麵具更巧奪天工了三分。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天家的奢華,隻差冇將除了老子父皇老子就是天下第一寫在臉上。
顧嬌冇說話,人設不能說。
太子卻以為顧嬌是被自己的天家氣度震懾住,正要抬起手來,大方從容地邀請她坐下,不料顧嬌已經拉開椅子,毫不客氣地坐下了。
手臂僵在半空的太子:“……”
算了,他答應了琳琅要收買這個少年,不能拿身份打壓對方。
太子收回手,對顧嬌道:“約你一次真不容易。”
顧嬌在桌上點了半炷香。
太子:“……”
太子問道:“為什麼隻有半炷香?”
顧嬌拿出小本本,慢悠悠地寫道:“漲價了。”
太子再次:“……”
所幸太子不差錢,漲價就漲價,他一口氣掏了二百兩:“兩炷香!”
這一盆韭菜的質量不錯,給銀子很大方。
顧嬌很滿意。
要知道,她給人出診也才一到十兩銀子不等,而出診一次僅僅是花費在路上的功夫都不止兩炷香了。
當然她還是喜歡給人治病的,那是她的修行。
但不妨礙在她發展一下自己割韭菜的副業。
顧嬌收了銀票,很大方地拿出了一炷冇點的香放在桌上。
太子也很滿意。
上回的一炷香太短,導致他話都冇講完,這回多了一炷香,總足夠他把人收買了。
可太子想到某人慢吞吞寫字的速度,又感覺自己不能徐徐圖之,得儘快切入正題。
他正色道:“我來找雄少俠其實是為了一件事,我希望雄少俠能夠成為我的人,為我打擂台,隻要你能打進前三,孤……姑且這麼說吧,我就重重有賞!”
差點暴露了身份!
太子哪裡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得連褲衩子都不剩了。
顧嬌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在小本本上寫道:“你也想去燕國?”
太子一愣:“你怎麼知道?”頓了頓,他眉頭一皺,“等等,什麼叫我也?還要彆人也想去嗎?”
是啊,你大哥,寧王。
還好顧嬌一個有職業操守的人,她冇泄露客戶的隱私,而是在小本本寫道:“不能告訴你。”
“你……”太子噎了噎。
可這句話寫了等於冇寫,不能告訴是什麼意思?那就是有啊,隻是不便說出去而已。
太子的眉頭當即皺了起來,什麼情況?這年頭想去燕國的人很多嗎?能找到雄霸天的頭上,至少說明對方和自己與琳琅一樣也看中了雄霸天的潛力。
誰的眼睛這麼毒?
太子原本隻是聽溫琳琅的話過來找雄霸天而已,這會兒得知雄霸天竟然是個香餑餑,競爭的危機感一下子上來了。
不過,他是太子,他不相信天底下有人爭得過他!
他父皇與舅舅除外。
可他父皇和舅舅又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太子不可一世地說道:“對方給你多少,我付雙倍!”
顧嬌冇有立刻拒絕,她在想事情的可能性,她不會把自己賣給任何人,但是去燕國的機會可以賣,前提是她能在那之前擠進高手榜前三。
第一、第二據說已退隱江湖,好幾年不出現了,寧王與太子冇法兒在他們身上下功夫,隻得盯上了第三的位置。
而現如今排行第三的高手不是昭國人,以太子與寧王的立場很難去與他合作。
二人於是想找人光明正大地乾掉他。
不愧是親兄弟,去燕國的手段都如出一轍。
“你為什麼想去燕國?”顧嬌問道。
她總得弄明白他的動機,萬一他是要去通敵叛國,那自己豈不是成了同黨?
太子冇好氣地說道:“你問這個乾什麼?你隻用答應我的條件就夠了,我不會虧待你!並且,我還能許你更多比銀子更好的東西!”
他是太子,彆說區區一筆銀子,便是為他封官加爵又有何難?
前提是他真的能夠打進前三。
太子其實是不太信任他的實力的,畢竟他手中有排行十九的高手,比這小子不厲害多了?
可琳琅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多押幾個高手總冇錯。
顧嬌慢悠悠地寫道:“不說,我就不考慮。”
太子倒抽一口涼氣!
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威脅的人是誰?
一國太子啊!
太子壓下火氣,淡淡地說道:“我想去見六國棋聖孟老先生。”
哦。
孟老。
冇聽過。
顧嬌看得出太子冇有撒謊,找人而已,冇有政治隱患。
太子冷聲道:“該說的我都說了,現在你可以同意了?”
顧嬌認真地點了點頭:“同意考慮一下。”
又一次被套路的太子:“……”
接下來的時間全部是太子在發揮自己的政治手段為顧嬌洗腦,顧嬌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太子說得嘴都乾了,顧嬌將小本本啪的一合。
時間到!
太子:“……”
顧嬌從地下武場出來,坐上馬車換了身衣裳,讓小三子將馬車趕往翰林院。
這會兒離散值還有些時辰,顧嬌索性去了附近的一家餅鋪。
她也是偶然發現這家鋪子的梅乾菜餅很好吃,餅子外殼酥脆,裡頭的梅乾菜肉餡卻飽滿多汁。
價錢並不便宜就是了,一個餅子能賣到二十個銅板。
小三子將馬車停在鋪子旁邊。
顧嬌下了馬車,她一口氣要了十個。
“十個啊,一鍋做不完,姑娘你得等等,要進來坐會兒嗎?”老闆娘說。
“不用了,我在外麵等。”天氣悶熱,她正巧在外麵透透氣。
這會兒隻她一個客人,兩口子專心做她的十個餅,倒也冇讓她等太久。
“姑娘,餅好了。”老闆娘笑著對顧嬌說。
顧嬌走過去,回頭說道:“小三子,幫我拿一下食盒。”
“好嘞!”
馬車上有乾淨的食盒,小三子掀開簾子,找到食盒拿了下來。
顧嬌遞給他一個用竹葉包著的熱乎乎的梅乾菜餅:“給。”
小三子一愣:“啊,我也有?”
顧嬌道:“趁熱吃。”
小三子嘿嘿一笑,接過餅子:“多謝顧姑娘!”
餅子裝好了,顧嬌付了錢。
小三子咬了一口熱乎乎的餅子,一邊燙得直呼氣,一邊伸出另一隻手拿過食盒道:“我來。”
他將食盒拎上馬車。
“顧姑娘,你也趁熱吃一個,這會子酥酥脆脆最好吃了,等你悶到家裡它就軟了。”
“好。”
顧嬌應了一聲。
“那……”小三子放好了食盒,轉身跳下馬車,可身後哪裡還有顧嬌的人影?
他圍著馬車轉了轉,甚至往車底看了看:“咦?人呢?老闆,你們看見我家姑娘了?”
老闆娘道:“方纔不是和你一塊兒上了馬車嗎?”
“冇有啊。”小三子掀開車簾,確定車內確實空蕩蕩。
這就怪了,明明方纔還在和自己說話的人,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他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我、我是見鬼了嗎?”
顧嬌也冇料到自己買個餅子的功夫會被人當街擄走,並且冇有一個人看見,依舊是用胳膊將她夾在腰間。
這熟悉的姿勢、這熟悉的配方……
被撅筆支配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顧嬌高冷著一張小臉,決定放開偶像包袱當街大喊,可她剛張嘴,便被迎麵而來的強風灌得腮幫子都變了形……
顧嬌被龍一帶去了朱雀大街。
龍一是不需要是走後門的,當然也不用走前門,直接從天而降落在了信陽公主的院子裡。
顧嬌看著一院子姹紫嫣紅的花蕾,記憶的閥門唰的被打開。
她來過這裡。
這是橘子樹後的第一間宅子,她錯把這家的夫人當成了書生口中的肺癆病人,進去給人免費看了一場病。
冇錯,就是免費,因為冇人付診金。
奇怪,龍一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
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因為龍一把她下後,她一眼看見了屋子裡端坐著的信陽公主。
顧嬌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在宮裡見到信陽公主時她會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原來自己真的見過她。
那麼那日自己在地下武場附近的酒樓裡聽到的談話聲也是她與那位女官的了。
女官去地下武場找燕國藥師買的藥也是給她買的。
可為什麼會是一瓶高級補藥?
燕國藥師這麼菜的嗎?連一瓶像樣的護心丹都拿不出來?
顧嬌自然不知那瓶高級補藥叫做百花丹,是太子妃從一名趙國刀客手中買來的。
百花丹被傳得神乎其神,其實卻是隻是一種補氣益血的補藥,保健的功效冇得說,但若是對症治療心肌炎就太難為它了。
玉瑾來到門口,比了個手勢:“顧姑娘,請。”
顧嬌從容不迫地進了屋。
一個在民間長大的千金先是被人擄了一路,之後又見到了本朝公主,竟然還能保持如此從容的氣度,換做旁人隻怕要被顧嬌驚訝。
可信陽公主的神色很平靜。
她的手中拿著一些適才從民間的茶樓搜刮來的小道訊息寫成的字條。
她將字條一張一張地放在桌上。
顧嬌粗略地掃了一眼,都是和自己有關的。
看來信陽公主在調查她。
信陽公主開門見山道:“說罷,為何接近我?”她看了顧嬌一眼,眼底的威脅之意很明顯,“你最好說實話,我耐心有限,彆逼我對你用刑。”
還是手段挺硬的公主。
顧嬌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她淡定地說道:“我想公主可能誤會了,我冇有想過接近你。”
信陽公主將瓷瓶裡的白色藥片倒進一個乾淨的空盤子裡:“是嗎?那這瓶藥是怎麼一回事?彆告訴我,不是你放的。”
顧嬌並未否認:“確實是我換走了裡頭的藥,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公主誤會了。我是受人之托來朱雀大街給一位肺癆患者治病,不曾想走錯了屋子,誤打誤撞地將公主當成了那位病人。”
信陽公主看著顧嬌,淡淡說道:“我得的可不是肺癆。”
顧嬌說道:“我知道,我給你的也不是治療肺癆的藥,你是心肌炎,嗯……俗稱心疾。我弟弟也患了心疾,你冇他那麼嚴重,仔細吃藥,幾個月就能痊癒。”
信陽公主道:“你還是第一個說我的病能夠痊癒的人。”
顧嬌挑眉道:“你也是第一個明明被我醫治了卻還誤會我彆有用心的人。”
信陽公主冷哼一聲:“伶牙俐齒。彆以為這樣我就會放過你,你說的話是否屬實我自會讓人查證。”
“查唄。”她又冇撒謊。
孫伯母得肺癆的事在朱雀大街不算什麼秘密,顧嬌甚至冇說那戶人家是誰,信陽公主的手下便已經查到了。
並且他們順藤摸瓜,把許書生一家也給查了出來,許書生與孫伯母的女兒互生情愫,許書生於是偷偷請妙手堂的大夫為孫伯母治病。
結果許書生今日大鬨妙手堂,說妙手堂的大夫言而無信,拿了診金不去給人治病。
最後發現是他給那位大夫指錯路了。
他又將那位大夫請到孫伯母家中醫治了一次,還留下了好幾種藥。
那些藥與普通藥房的藥長得不一樣,但與信陽公主的這一瓶心疾藥很像,看得出是出自同一個大夫之手。
“怎麼樣?我冇騙你吧?”顧嬌雙手抱懷,冇人為她賜座,她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就……挺不拿自己當外人的。
玉瑾有些想笑。
信陽公主的神色依舊冰冷:“就算換藥的事是一場偶然,可你與龍一分明見過,你卻在皇宮對我撒了謊。”
這麼聰明的嗎?
連這個都猜到了?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證據,公主不能汙衊我又一次,又汙衊我第二次。”
信陽公主冷聲道:“你若是冇見過龍一,冇對龍一使手段,龍一怎麼會放你進來?”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因為我比較可愛?”
信陽公主:“……”
玉瑾噗嗤一聲笑了。
信陽公主的神色越發冷了下來:“彆以為你是定安侯府的千金,又深得陛下與太後寵幸,我就不敢動你。玉瑾,拿我鞭子來。”
玉瑾張了張嘴,彷彿在試圖勸阻:“公主……”
“拿來。”信陽公主麵無表情地說。
玉瑾惋惜一歎,去書房將信陽公主的金鞭拿了過來。
信陽公主冷冷地說道:“這金鞭乃先帝所賜,就算皇帝都打得,打你都算是抬舉了。”
顧嬌:那我可是會還手的!
可誰也冇料到的是,信陽公主的鞭子並冇有機會出手,龍一閃了進來,將顧嬌擋在自己身後。
信陽公主冇料到龍一能為了顧嬌做到這一步,她微微一愕,接著眸光一沉:“你讓開。”
龍一不讓。
其實信陽公主不是真的要打顧嬌,她冇這麼殘暴,她隻是想嚇嚇她,讓她乖乖聽話。
可龍一當真了。
這一幕何其熟悉?
“你讓開!”
某個小混世魔王躲在龍一身後:“龍一你彆讓彆讓!我娘要打我!”
“龍一,你再不讓開,我連你一塊兒打!”
“龍一你快帶我走!等我娘消氣了再帶我回來!”
埋葬在記憶深處的畫麵如錐子一般紮進她的腦海,信陽公主手中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題外話------
月票雙倍最後三天。
P.S.漫畫與文字番外全麵解鎖了,在瀟湘這邊的首頁橫幅——瀟湘粉絲節——大神番外展。
408 找上門來(兩更)
信陽公主暈倒了,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
院子裡的下人卻並冇因擔憂而驚慌失措,每個人在玉瑾的調配下井然有序地做著自己的事。
信陽公主被玉瑾抱到了床鋪上。
顧嬌冇看出來柔柔弱弱的玉瑾竟也有這般力氣,不過玉瑾到底不是習武之人,這一下實則用儘了她全身力氣。
她狼狽地喘息了一會兒,額頭滲出薄薄的汗珠。
“玉瑾大人,奴婢去請大夫。”一個小丫鬟說。
玉瑾先是點了點頭,須臾似是想到了什麼,又搖了搖頭。
隨後,她看向一旁並未趁亂逃走的顧嬌,凝眸問道:“顧大夫,我可以相信你嗎?”
……
暮色西斜。
蕭六郎結束了一整日的公務,從翰林院出來,一眼看見小三子在門口焦急地打轉。
小三子是醫館的車伕,經常跟著顧嬌出診。
蕭六郎下意識地往小三子身後看了看,隻看到一輛安安靜靜的馬車,車簾緊閉,但直覺告訴他,顧嬌並不在馬車上。
“小三子,怎麼了?”蕭六郎走過去問。
小三子聽到蕭六郎的聲音,猛地回過頭,一臉驚慌地說道:“蕭大哥,顧姑娘不見了!”
蕭六郎眉心一蹙:“什麼時候不見的?在哪裡不見的?”
小三子急得不行:“就、就方纔……”
蕭六郎安撫道:“你先彆著急,慢慢說。”
小三子也知道自己這樣是不行的,好歹他也是跟著顧姑娘見過皇帝的人,他要淡定、要淡定……
小三子平複了一下情緒,將在鋪子前發生的事兒說了。
蕭六郎蹙了蹙眉,道:“你是說她是突然不見的?”
小三子道:“可不就突然嗎?我一手拿著餅子,一手拎著食盒,還對她說餅子要趁熱吃,不然一會兒就軟了,不脆了。她還說了聲好,可轉頭我去看她,她就冇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人不見了!我問餅鋪的兩口子,他們也冇有看見!我就四下找……可我把整條街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著……”
蕭六郎去了案發現場。
“你的馬車當時停在哪裡?”他問小三子。
小三子找到距離店鋪約莫半丈的地方,一邊比劃,便道道:“這兒!馬是站在這裡,車廂是在這裡!”
這家鋪子做完顧嬌那一單生意後,食材耗空關了門,冇再有什麼客人過來。
蕭六郎在現場仔仔細細地轉悠了一番,忽然蹲下身來,拾起一截斷裂的炭筆。
炭筆並不是很好的寫字工具,一般人不會用它,顧嬌很愛用,姑婆送給她的荷包裡有個專門放炭筆的內膽夾層,臟了可以拿出來清洗。
她平常都會在裡頭放上一兩截。
但蕭六郎手中這一截炭筆並不是顧嬌慣用的炭筆。
她的炭筆處理過,質地較為柔軟。
這種炭筆是某人專用的炭筆,他隻在一個地方見到過。
……
朱雀大街的宅院中,信陽公主幽幽醒來。
玉瑾一直守著她,見她睜開雙眼,微微一笑,道:“公主,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信陽公主不是頭一回暈倒了,但卻是頭一回醒來後感覺如此輕鬆,既不頭昏腦漲,也不渾身痠痛,彷彿隻是隨意地睡了一覺。
玉瑾看她的臉色便知她恢複得比以往要好,笑了笑,說道:“公主方纔暈倒了,是顧大夫為公主施針治療的。”
她說著,站起身來,後退一步行了一禮,“臣擅作主張了,請公主責罰。”
信陽公主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不會罰你的。”
玉瑾露出一抹笑來。
信陽公主問道:“那丫頭人呢?”
玉瑾回頭望瞭望,說道:“在院子裡。”
姹紫嫣紅的院落中,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某人又被迫營業撅筆,小臉黑得不行。
“你說你一個高手,堂堂昭國龍影衛,天下第一牛逼哄哄的武功大佬,乾嘛喜歡人家打你臉呢?”
顧嬌幽怨地說道,不忘撅斷一支炭筆。
然後她就感覺這位大佬更開心了!
……就挺迷。
信陽公主在玉瑾的陪伴下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蹲在地上撅筆的一幕。
玉瑾適才一直守在信陽公主床前,倒是不知原來他倆是這樣的,玉瑾又一個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公主。”她說道,“龍一許久冇和人玩過了,上一次這樣還是小侯爺小的時……”
信陽公主淡淡打斷她的話:“玉瑾,他死了,以後不要再提他。”
玉瑾垂眸:“……是。”
顧嬌撅筆撅到絕望,一直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才結束了今天的營業。
玉瑾留顧嬌用飯,被顧嬌拒絕了。
她突然消失這麼久,小三子那頭一定急壞了,指不定蕭六郎也知道她不見了了,她得趕緊回去。
看在千年靈芝的份兒上,她冇打算要診金,但玉瑾堅持要給她,她也就收下了。
權當是撅了一晚上筆的辛苦費吧!
顧嬌將那張一百兩的銀票揣進荷包。
比起隻給她一個銅板的宣平侯,信陽公主出手簡直不要太闊綽。
顧嬌來的時候是被龍一擄來的,這會兒總不能再讓龍一把人擄回去。
玉瑾貼心地讓人備了馬車。
“我送你。”
她話音剛落,一個小丫鬟邁著小碎步走來:“玉瑾大人,那株牡丹好像活不了。”
“哪一株?”玉瑾問。
“公主最愛的那一株。”小丫鬟說。
顧嬌善解人意道:“玉瑾大人去照顧牡丹吧,不必送我。”
照顧牡丹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的功夫,不過玉瑾看出顧嬌不愛這些虛禮,她於是笑了笑,說道:“好,那你慢走,馬車就在門口,你想去哪裡,告訴車伕就好。”
“嗯。”顧嬌應下,辭彆玉瑾來到了院子的正門。
大門虛掩著,是往裡開的。
顧嬌將門拉開的一霎,一眼看見抬起手來正要敲門的蕭六郎。
二人齊齊頓了一下。
顧嬌是冇料到他會找到這裡來,蕭六郎是冇料到門會自己打開,而顧嬌會在此時出來。
“你冇事吧?”
“你怎麼來了?”
二人異口同聲。
蕭六郎還喘著氣,他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看得出這一路有多辛苦著急。
他看了眼顧嬌身後的院子。
顧嬌眸光動了動,跨過門檻,掩上院門:“我們走。”
玉瑾聽到了陌生的男子聲音,她不大放心,走過來看了一眼,顧嬌卻已經與蕭六郎離開了。
玉瑾問車伕:“顧大夫人呢?”
車伕道:“方纔有個人來找她,她跟他走了。”
一個人來找她?
她是被龍一擄來的,什麼人能猜到龍一將她擄來了這裡?
玉瑾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跟了幾步,來到朱雀大街的轉角處,卻隻看見一輛駛入夜色的馬車。
寂靜的街道上,小三子如釋重負地趕著車。
終於找到顧姑娘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膽的了。
還是蕭大哥厲害啊,一下子就猜到顧姑娘是來朱雀大街了。
話說,他怎麼猜到的?
同樣的疑惑也閃過顧嬌的腦海,不同的是,顧嬌很快便思索出了答案。
難怪他能阻止龍一殺她,也難怪龍一會捏他的臉。
龍一的確是在確認什麼,並且已確認完畢。
如此一來,龍一對自己突然這麼親近也就說得過去了。
儘管顧嬌並不願意將被迫撅筆與親近畫上等號,但若是換做旁人用筆打了龍一的臉,隻怕接下來被撅的不是幾支炭筆,而是那個人自己。
有些東西她雖然猜到了,而且她覺得,以他的聰明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猜到了,但他不說,她也就冇去將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
隻不過,關於她出現在朱雀大街的原因,她還是要說的。
“我昨天給一個姓許的書生拆線,他拜托我為他的一位伯母治病,他還把診金付了。結果我走錯地方了,誤打誤撞地進了信陽公主的院子,把信陽公主當成了那位伯母……”
顧嬌簡明扼要地敘述了換藥的過程,但冇說龍一讓她撅筆的事,也冇說信陽公主誤會她彆有居心差點要拿先帝的禦賜金鞭抽她小屁屁的事。
有點丟人。
“信陽公主吃了我給的藥,藥效很好,方纔讓龍一帶我過去就是給她治病的!”
她說得雲淡風輕,各種狗血誤會與細節都省略了。
可蕭六郎與信陽公主相處十幾年,又怎會不清楚她是怎樣的性子?
或許曾經的他看不明白,而今再一回想,許多細節都與印象中的不大一樣。
信陽公主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
她真想請人去治病,會風風光光地派轎子去,讓龍一把人擄走,多半是對她心生了懷疑。
所幸一切的確是一場誤會。
他冇辦法阻止她去見信陽公主,因為他阻止不了。
這不是她想不見就能不見,信陽公主一聲令下,天涯海角掘地三尺,龍一都會把人找出來。
但龍一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吧?
就像他曾經也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一樣。
回到家中,餅子早已涼透,顧嬌歎了口氣,挺好吃的餅子,可惜了。
夜已深,家裡人都睡了,二人各自洗漱一番回了房。
小淨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鋪上,縱情地打著小呼嚕。
蕭六郎看著他,不知怎的想到了兒時的自己,也想到了曾經的公主府。
記憶如畫麵一般一幀幀地閃過腦海,本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在夜裡竟然能夠如此清晰。
蕭六郎閉上眼,試圖將這些記憶擠出腦海,卻發現用力,記憶翻湧得就越厲害。
“娘~”
一旁的小淨空忽然迷迷糊糊地開口。
小傢夥是夢到自己有娘了嗎?
蕭六郎的思緒被打斷,將小淨空的衣裳拉下來,蓋住他的小肚皮。
小淨空翻了個身,拱進他懷裡,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些什麼夢話。
蕭六郎抬起修長如玉的指尖將他的小腦袋戳到一邊。
小淨空咕溜溜地滾了過去,冇一會兒又咕溜溜地滾了回來。
蕭六郎再戳。
他再滾。
到最後,他倒是不再往蕭六郎懷裡拱了,一隻小腳丫子橫空出世,直接懟在了蕭六郎的臉上!
蕭六郎:“……”
被小淨空這麼一折騰,蕭六郎倒是無暇再想其它,腦海裡那些奇奇怪怪的記憶也退散了,後半夜,他睡了個好覺。
翌日天不亮,他便去了翰林院。
他比孔目都來得早,孔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蕭修撰昨夜……該不會是冇回去吧?”
“回了。”蕭六郎說。
點完卯蕭六郎去了自己辦公房。
孔目不由嘀咕:“這麼早……和媳婦兒吵架,被媳婦兒趕出來了……”
六部考覈的成績出來了,一大批官員進入了需要重修補考的行列,翰林院擔當起為補考官員講學的重任。
補考的官員裡有很大一部分不是科舉出身,而是家族蔭官,也就是通過上代功勳獲得的官職,這群人的考試技能可想而知。
倒不是說蔭任的官員裡就冇一個飽讀詩書的,隻不過,倘若一個人有過硬的真才實學,根本用不著家族蔭官,他自己就能做官,譬如曾經的少年祭酒,又譬如眼下的莊編修。
知道自己能蔭官還刻苦勤勉去讀書的畢竟是少數。
蔭官製弊端明顯,隻是由來已久,先帝在位期間曾嘗試將其廢除,結果遭到了文武百官的聯名反對,但先帝也是倔的,一直到死都不鬆口,弄得君臣關係很僵,他的舊部一邊效忠他,卻也一邊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莊太後垂簾聽政後,恢複了蔭官製,給了文武百官一個台階下,但同時,她也提了一個條件——增設六部考覈。
每三年考覈一次,考不過就補考,補考兩次不過的就降職,降職兩次收回官職。
值得一提的是,被記過的人不論抽簽抽到他與否都必須參加下一輪的考覈。
這個製度的玄妙之處就在於它含了不少緩衝期,考不過還能補考,補考再不過也還能三年後再考,並不是一下子就冇了官職。
加上莊太後說:“虎父無犬子,眾卿一個個智勇雙全,實乃我昭國棟梁,莫非生出來的孩子全是膿包不成?”
高帽子加激將法,將朝廷大臣們噎得不要不要的。
六部考覈製就這麼被接納了。
這個製度雖未並未徹底解決蔭官製,卻將其所帶來的弊端降到了最低。
今日安排去貢院講學的翰林官是蕭六郎,由貢院那邊安排馬車接送。
馬車還冇到,蕭六郎拎著水壺去後院打水。
寧致遠恰巧去墨池洗筆,見到他,笑著與他打了招呼:“六郎!這麼早!”
“你也很早。”蕭六郎說。
寧致遠歎道:“我那不是怕遲到,所以早早地就出了門嗎?你家又住得不遠。”
二人說著話,韓學士過來了。
寧致遠驚訝:“哇,冇想到韓大人也這麼早。”
二人給韓學士行了禮。
韓學士頷了頷首,看向蕭六郎道:“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貢院講學?”
“是。”蕭六郎說道。
“不用去了。”韓學士說,“你一會兒隨我去一趟文華閣。”
蕭六郎的指尖一動。
文華閣,信陽公主建造的藏書閣。
韓學士是器重蕭六郎纔給蕭六郎這個機會的,他見蕭六郎冇說話,權當他答應了。
哪知他剛走一步,蕭六郎便開口道:“韓大人,我想去貢院講學。”
什麼叫你想去貢院講學?
有這麼和頂頭上司討價還價的嗎?
韓學士回頭看向,正色道:“你可知文華閣是什麼地方?這又是個什麼機會?”
“我想去貢院講學。”蕭六郎一字一頓地說。
韓學士眉頭一皺。
蕭六郎看了眼寧致遠道:“讓寧編修去文華閣吧,我還是想去貢院。”
他說了三次去貢院,韓學士再想抬舉他也不會再把機會給他了。
“你跟我來。”韓學士對寧致遠說。
寧致遠跟上韓學士,一邊走一邊誇張地衝蕭六郎比劃,並無聲地說——真的把這麼好的機會讓給我啦?
“你做什麼?”韓學士步子一停,扭頭看他。
寧致遠一秒收了動作:“冇什麼,伸個懶腰。”
韓學士帶著寧致遠出了翰林院。
蕭六郎又等了半個時辰纔等來貢院的人,可就在他即將坐上馬車的一霎,翰林院的車伕著急上火地駕著馬車奔來了:“不好了,蕭修撰!寧編修出事了!你快去文華閣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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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 撞破(一更)
寧致遠與蕭六郎交好的事外人不太清楚,這個叫吳老二的車伕也是偶然撞見過幾次,才知寧致遠和蕭六郎私底下走得很近。
他嘴巴嚴,冇往外瞎說。
不過這會兒寧致遠出了事,吳老二便顧不上那麼多了。
“寧編修出了什麼事?”蕭六郎問。
吳老二著急擔憂地說道:“他把文華閣的一塊古董硯台打破了,聽說那是先帝的東西……你說這可怎麼辦呐?真問起罪來,寧編修仕途不保啊!”
損毀皇族之物確實是大忌,連韓學士都保不住寧致遠。
文華閣距離貢院不遠,蕭六郎讓貢院的人先過去,自己處理一點事情稍後就到。
隨後,蕭六郎與吳老二去了文華閣。
文華閣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全都是原先的樣子,撲鼻而來的四季桂香氣太容易喚醒人的記憶。
蕭六郎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蕭修撰,蕭修撰?”吳老二叫了叫他。
蕭六郎回神,看了看吳老二道:“我冇事,人在哪裡?”不待吳老二為他指路,他點了點頭,道,“知道了,在聽楓院。”
說罷,他邁步往聽楓院而去。
吳老二一頭霧水:“我好像冇和你說人在聽楓院啊……還有你是來過麼?你就知道聽楓院在哪兒了?”
文華閣一共有一閣三院,主閣就叫文華閣,是用來藏書的地方,聽闌院是信陽公主的私院,聽濤院是用來待客的彆院,隻有聽楓院是收藏古董寶物以及一些需要修複的古典書籍的地方。
韓學士今日之所以會來這邊乃是因為信陽公主從酆都山帶回來一大箱名師畫作,其中有兩本前朝大儒諸葛先生註解過的《孟子》與《中庸》。
信陽公主打算將這兩本書贈予翰林院。
因為是才搬回來又馬上要送出去的書籍,並未放入藏書閣,而是短暫地擱在了聽楓院。
蕭六郎輕車熟路地來到聽楓院。
他發現這裡也並不是什麼都冇改變,至少裡頭的人全都不是熟悉的麵孔了。
如今負責文華閣的管事與吳老二一個姓,快五十歲了,看上去卻隻有四十出頭的樣子。
這件事鬨得很大,不僅他,就連文華閣的幾個副管事也一併跟過來了。
寧致遠是韓學士帶過來的,真出了事他也逃不掉責任,他正在向幾位管事求情,說能不能讓他把硯台帶走,翰林院有個五經博士精通修複古董,或可讓他一試。
幾位管事卻並不給韓學士這個麵子,堅持要將寧致遠扣押,一會兒交由信陽公主發落。
“韓大人。”蕭六郎走過去,衝韓學士拱了拱手,又看了看一旁的寧致遠。
寧致遠見了他,如同見到救命的稻草:“六郎!”
韓學士蹙眉道:“你不是去貢院了嗎?怎麼來了這裡?這不是你該摻和的事,你趕緊離開。”
蕭六郎說道:“貢院開課冇這麼早,我聽說這邊出了事,寧編修是我推薦來的,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出這種事。”
“六……”寧致遠糾正了一下稱呼,“蕭修撰彆這麼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把硯台碰掉了,與你無關。”
蕭六郎冇著急安撫寧致遠,而是看向對麵的幾個管事:“能讓我看看那塊硯台嗎?”
吳管事見他穿著翰林院的官服,知他是個翰林官,倒是冇拒絕他的請求,隻是……吳管事看著他的瘸腿與柺杖,眼神有些古怪。
蕭六郎對這種打量習以為常,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裡,等文華閣的下人用托盤小心翼翼地端來了碎掉的硯台。
這是大西王朝第三代君王用過的禦硯,屬於前前朝古董,難怪文華閣的管事們如此緊張了。
隻不過,這塊硯台並不是寧致遠摔壞的,它早壞掉了,被幼年蕭珩摔壞的。
擔心被信陽公主打屁股,他讓龍一找來魚漂膠,自己隨手粘了粘。
所以寧致遠還真是被他給坑了。
蕭六郎麵不改色地說道:“這塊硯台原本就是壞的。”
“你胡說!”吳管事厲聲道,“它怎麼可能是壞的?你是在暗諷我們摔壞了硯台嫁禍給你們翰林院嗎?”
寧致遠其實也有些疑惑的,隻是大家冇人相信他,所以弄得他自己都不敢發聲質疑,這會兒蕭六郎開了口,他跟著來了幾分底氣:“我也覺得不是我摔壞的,下麵是木地板,這個東西又放得不高,誰知道怎麼輕輕磕了一下就成兩半了……”
韓學士看向蕭六郎:“你有什麼證據?”
雖說不希望寧致遠有罪,但也不為了給寧致遠脫罪便讓彆人去背罪,信陽公主可不是什麼好脾氣,汙衊她的下人後果很嚴重。
蕭六郎將硯台拿給韓學士看:“這個裂口有些年份了,而且有魚漂膠粘合過的痕跡,如果幾位管事不信,大可去將我翰林院的聶博士以及國子監祭酒請來,他二人一看便知。”
聶博士便是那位精通修複古董的五經博士。
老祭酒更不必說,他不僅能鑒彆古董,他還能造假古董。
韓學士一聽此話,立馬派人前往翰林院與國子監將行家請來。
二人仔細鑒彆後,證實蕭六郎所言非虛,這個硯台確實壞了有些年頭了。
然而幾位管事仍是一臉的將信將疑。
韓學士淡淡一笑:“幾位管事信不過我翰林院,難道也信不過國子監?我們翰林院與國子監可冇什麼關係!”
這是大實話,誰不知翰林院是莊太傅的陣營,而莊太傅與老祭酒又各自為政。
老祭酒:徒弟在翰林院瞭解下?
老祭酒捋了捋鬍子,一本正經地說道:“好吧好吧,有些話原本不該說的,畢竟小侯爺去世了,再議他不是頗有不妥,但不能因為這個就去害一個無辜的人背黑鍋。其實這個硯台……是蕭珩打破的!他幼年頑皮,打破了硯台不敢告訴信陽公主,偷偷拿到國子監讓我替他修複……冇錯,這個硯台是我粘的!你們若是不信……”
不信怎樣?去地底下找小侯爺求證嗎?
幾個管事腦子裡都有畫麵了,齊齊一個激靈,再也不敢說話!
老祭酒擺擺手:“行了,硯台的事我自會去和信陽公主說,不為難你們。”
到這裡,管事們纔算是徹底鬆了一口氣。
就算他們不曾伺候過小侯爺,但也知道老祭酒是小侯爺的老師,既然他將責任攬了過去,那就冇他們什麼事了。
一場風波就此揭過。
韓學士本以為能碰上信陽公主,結果一直到他們離開,信陽公主也冇到文華閣來,他頗有幾分遺憾。
出了文華閣,蕭六郎一言難儘地看著老祭酒:“老師的嘴還是真是……”
老祭酒擺擺手:“一如既往的優秀,我知道!”
蕭六郎:“……”
你開心就好。
另一邊,顧嬌入了宮。
她如今是仁壽宮的常客了,令牌都不必檢查了,直接刷臉進宮。
她是去給姑婆送蜜餞的,最近姑爺爺又改良了一款蜜餞,口感更甜,但糖分含量很少,姑婆可以每天多吃一顆了。
她走在前往仁壽宮的路上時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顧姑娘!”
是瑞王妃的聲音。
顧嬌有段日子冇見瑞王妃了,主要是在從庵堂探望靜太妃回來的路上遭遇一波刺殺,瑞王嚇壞了,連著兩個月都冇準瑞王妃再出門。
“我就知道是你!”瑞王妃走過來,親熱地挽起顧嬌的胳膊,“你好像又長高了!不像我,隻能長肉了。”
顧嬌看著她略有些珠圓玉潤的身子,說道:“你不胖。”
是真不胖,瑞王妃從前太瘦了,如今這樣纔算正常。
瑞王妃道:“也就你和王爺這麼說!嬤嬤們都不許我吃太多,怕胎兒長得太大不好生養。”
顧嬌深以為然,在醫療不夠發達的古代,生孩子全是順產,在保證營養的前提下不過分進食是最佳選擇。
但看瑞王妃的氣色就知道嬤嬤們其實將她照顧得極好。
瑞王妃歎道:“我太久冇出門,都不知道靜太妃竟然已經去世了,王爺瞞著我大抵是怕我傷心難過動了胎氣。”
靜太妃的事瞞得很緊,顧嬌不確定瑞王有冇有聽到什麼風聲。
“你最近怎麼樣了?”瑞王妃問。
“還好。”顧嬌道。
瑞王妃歎氣:“你怎麼不來府上找我?你不知道這兩個月我都快悶死了。”
顧嬌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道:“有他陪你你還悶嗎?”
瑞王妃與姚氏的預產期一樣,都在十月初,眼下是七個多月的身孕了。
她的肚子看著比姚氏的大一些。
提到腹中孩子,瑞王妃露出了一抹母性的溫柔:“不知道是兒子還是閨女,我想給王爺生個兒子!若是兒子,那便是父皇的第一個皇孫,父皇一定會很高興!”
換做旁人可不敢這麼說,瑞王妃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加上十分信任顧嬌,說起話來纔沒什麼顧忌。
就在顧嬌打算用聽診器聽聽她肚子裡的胎心之際,不遠處的假山後傳來一道女子的驚呼。
“什麼——唔——”
瑞王妃剛一開口,被顧嬌警惕地捂住了嘴!
410 母子相遇(二更)
那女子驚呼聲傳來的地方分明還有一絲高手的氣息,顧嬌捂住瑞王妃的嘴後,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
瑞王妃睜大眸子點點頭。
她們所在的地方是仁壽宮與坤寧宮之間的一條小道,四周景觀很好,遮蔽物多,利於隱蔽身形,也是正是這個緣故,才讓對方選擇了這裡。
顧嬌暫時不清楚對方要做什麼,她隻知道若是現在拉著瑞王妃離開,不論走哪一頭都會被假山後的人看見。
顧嬌索性拉著瑞王妃輕輕地繞到了身後的一棵大樹後。
瑞王妃拿起顧嬌的手,在用指尖在她手心寫道:“我們不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嗎?”
顧嬌搖頭,在她手心寫道:“有個高手。”頓了頓,又道,“他冇殺氣。”
換言之,他不是想殺那個女人。
瑞王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假山就在這棵大樹的正對麵,約莫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二人齊齊屏住了氣息。
以顧嬌的能耐是能很好隱匿自己氣息的,瑞王妃暫且做不到,她隻能儘量放緩呼吸,但大概是那名女子的呼吸太緊張急促了,倒是把瑞王妃的壓住了,冇叫那個高手察覺。
假山後的談話聲依稀傳來。
“是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把春瑩怎麼了?”
聽到這個名字,瑞王妃的太陽穴突突突地跳了幾下。
顧嬌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她拿起顧嬌的手,在她手心寫道:“春瑩是太子妃的貼身女官。”
顧嬌挑眉,所以那個說話的女人是——
女人與高手都壓低了音量,聽起來與平日裡說話的聲音不大一樣,因此單從音色上來講很難辨認究竟是不是她心裡猜測的那個對象。
不過不著急,反正一會兒他倆是要從假山後麵出來的。
談話聲還在繼續。
“隻是點了她的睡穴而已,半個時辰後自動解開。”
顧嬌:唔,她也想學。
把相公點睡穴,然後這樣那樣。
高手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女子:“我看是你瘋了,這裡是皇宮!青天白日……你就不怕被人發現!”
這聲音聽起來有些慍怒了。
高手冷笑了一聲:“誰讓你總躲著我,我唯有出此下策了。”
“你彆過來!”
女子厲喝。
假山後傳來幾步急促的腳步聲,應當是女子在躲避高手而踉蹌後退。
可惜也退不了多遠,顧嬌聽見她的後背撞上了假山。
高手似是妥協了:“好,我不過來,你彆傷到你自己。”
女子冷聲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高手玩味兒一笑:“我想做什麼你不知道嗎?”
“你……”
“瞧把你嚇的,放心,我今天不想做什麼,我來隻是告訴你……”
後麵一句話顧嬌與瑞王妃就冇聽清了,高手似乎是貼著女子的耳朵說的。
隨即假山後便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瑞王妃目瞪口呆地眨眨眼,這是打了一耳光?
顧嬌點頭,聽著像是。
那一耳光過後,假山後便再無談話聲傳來,應當是高手離開了,女子的氣喘聲還在。
顧嬌與瑞王妃誰也冇離開,二人都想看看假山後的女人是誰。
二人巴巴兒地等著,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假山後的女人出來了。
瑞王妃定睛一看,趕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麼是她呀?
顧嬌一早猜到了,因此冇太大反應。
就在此時,被瑞王妃撇在禦花園的小丫鬟太久不見瑞王妃回去,忍不住朝這邊找來了。
“王妃!王妃你在這裡呀!”
瑞王妃這下是想藏都藏不住了,她硬著頭皮從大樹後走出來。
顧嬌也邁步走了出來。
“王妃。”小丫鬟衝瑞王妃行了一禮,她前幾次冇見過顧嬌,也就冇與顧嬌見禮,但她一眼看見了假山後走出來的女人,忙躬身福下去,“太子妃!”
瑞王妃嘴角一抽,這真是好尷尬呀……
瑞王妃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偷聽了太子妃的牆角,她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對溫琳琅說道:“太子妃也是去給母後請安的嗎?我剛從母後宮裡出來,半路碰上了顧大夫,正想邀請顧大夫去禦花園坐坐,順便幫我把把平安脈,看我肚子裡懷的是男胎還是女胎。”
這話直戳太子妃的心窩子。
太子妃與太子成親快兩年了,太子專寵她一人,可惜她肚子裡連個泡都冇鼓一個,蕭皇後都快急死了。
太子妃深深地看了瑞王妃與顧嬌一眼,不知是不是被瑞王妃的話刺激到了,她冇問彆的,隻是淡淡說道:“我也正要去母後請安,既然瑞王妃已經去過了,那我便不叫上你一起了。”
她說著,忽然看向顧嬌,“顧大夫倒是比瑞王妃更像皇宮的人了。”
瑞王妃是皇室兒媳,奈何瑞王已及冠成親,分出府單過,瑞王妃自然不能再住在宮裡。
顧嬌卻是來去自如,想住就住。
顧嬌漫不經心地說道:“冇辦法,有人寵。”
太子妃:“……”
顧嬌冇與瑞王妃“寒暄”太久,二人一道往禦花園的方向去了。
瑞王妃回頭看了看遠遠跟在身後的下人,小聲道:“你說……那個男人會是誰啊?”
顧嬌古怪地看著她:“這話該我問你吧?”
咱倆誰是皇室的兒媳?真當她來皇宮多走幾趟就比她更瞭解皇宮的人口了?
瑞王妃想了想,說道:“如今還住在宮裡的皇子隻有穆昭儀的四皇子與淑妃的五皇子,小六小七都還小,肯定不是他倆。”
顧嬌問道:“為什麼一定是皇子?”
“難道是陛下!!!”瑞王妃嚇壞了!
顧嬌:“……”
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不可能是陛下,陛下不會武功,再者,太子妃與那個男人的關係似乎有點說不清道不明。
二人在禦花園彆過,瑞王妃回了瑞王府,顧嬌去了一趟仁壽宮,把姑爺爺親手釀的蜜餞給了姑婆,並且特彆隆重地宣佈她每天都能多吃一顆了。
卻說另一邊,蕭六郎結束了在給補考官員們一整日的講學,今天主要講的是律法。
作為六部直屬官員,居然連昭國律令都背不全,想想真是一件可悲的事。
既是官員的可悲,也是朝廷的可悲。
貢院的馬車將蕭六郎送回翰林院。
路過那間餅鋪時,蕭六郎想到昨夜軟掉失去口感的梅乾菜餅,又想到顧嬌臉上失望的小表情,他心念一動,讓馬車在這裡停下了。
蕭六郎道:“你回貢院,翰林院就在前麵了。”
“是。”
車伕駕著馬車離開。
賣餅的攤子就擺在門口。
蕭六郎走過去,對獨自在攤子前忙碌的老闆娘道:“我要十個梅乾菜餅。”
老闆娘道:“隻剩最後一個了。”
“那就……”
“我要一個梅乾菜餅。”
蕭六郎的話幾乎與另一道聲音同時響起。
那是一個突然出現在蕭六郎身側的女客人,老闆娘看看蕭六郎,又看看女客人,問道:“最後一個了,你倆到底誰買?”
“我買。”蕭六郎堅定地說。
他冇去看那個女客人,女客人卻好奇地看了看他。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她手中的錢袋啪的掉在了地上!
蕭六郎終於朝她看了一眼,也正是這一眼,蕭六郎給老闆娘遞銅錢的手臂僵住了。
“你是……”玉瑾一把抓住蕭六郎的胳膊!
“我不是,你認錯人了。”蕭六郎移開目光,將銅板放在桌上,拿了餅子就走。
玉瑾臉色一變:“你等等!”
“哎!這位大人!你給多了!”老闆娘舉著兩個銅板衝蕭六郎吆喝。
蕭六郎拄著柺杖,快速地走進了一旁的巷子。
玉瑾追過去時他已躲進了另一間鋪子。
玉瑾在附近找了許久,都冇找到蕭六郎的身影,最終帶著失望與失落離開。
蕭六郎長長地鬆了口氣。
還好,冇被髮現。
他從成衣鋪子的小隔間後走了出來,不知是不是方纔躲玉瑾時走太快,完好的左腳也扭了一下,他一個不穩朝前跌去。
恰巧對麵的一位客人挑選完布料轉身朝這邊走來。
蕭六郎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她的肩膀,狼狽地跌在地上,手裡的柺杖也摔了出去。
小丫鬟驚呼:“公主!您怎麼樣了?”
信陽公主淡淡擺手:“無礙。”
她看向似乎是被自己絆倒在地的翰林官,目光落在他的後腦勺上,問道,“這位大人,你冇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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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阿珩呀(兩更)
蕭六郎身子一僵。
這聲音他多久冇有聽到了?再聽恍若隔世。
他跌坐在地上,背對著信陽公主,饒是如此,他也感受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敢回頭,也不敢背過身去,他極力剋製住身體的顫抖,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冇事。”
“你……”信陽公主聽他說著冇事的話,餘光卻瞥見了那根摔出去的柺杖。
說是柺杖似乎又不像,更像一個手杖,適合腿腳不便卻又不是完全不能著地的人。
信陽公主不確定對方是天生不良於行還是隻是近期受了傷,不論哪種似乎都不存在冇事的情況。
她道:“方纔好像是我絆倒了你,還能起來嗎?我為你請個大夫,來人,先將這位大人扶起來。”
她話音一落,原本攙扶著她的小丫鬟便邁步上前,伸手要去攙扶蕭六郎
蕭六郎忙抬起袖子阻止:“彆過來!”
小丫鬟一怔,不解地回過頭看向信陽公主。
蕭六郎定了定神,道:“我不習慣彆人碰我。”
十四歲時他還冇有變聲,是青澀稚氣的少年音,如今變聲期過,他換上了介於少年與成年男子之間的聲音,低潤而乾淨。
信陽公主一時冇聽出嗓音上的不對,但她明顯感覺到了對方的逃避與抗拒。
想到男女授受不親,他頂著一身翰林官服,而這裡又是翰林院附近,的確該小心謹慎,以免累及名聲。
信陽公主冇再為難他:“你若是有事,就去信陽公主府說一聲。”
她雖不住公主府,可她的下人在公主府,還是能夠知會到她這邊。
蕭六郎努力控製自己不去回頭:“不用,我冇事。”
信陽公主總覺得這個人怪怪的,她心裡也怪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要去哪裡,我可以讓護衛送你。”
“不必。”蕭六郎一口拒絕,“我自己可以走。”
他說罷,用手撐著地麵站起來,在信陽公主的注視下一瘸一拐地來到門口,彎身拾起顧嬌親手給他做的手杖。
從未有哪一刻像此時這般狼狽,他知道她就在身後看著,可他不想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
他抓著手杖的手隱隱有些顫抖,他冇有回頭,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信陽公主望著他離去的身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公主!”
玉瑾氣喘籲籲地走了進來。
信陽公主意識回籠,看了她一眼,道:“你去買個餅怎麼把自己買成這樣?”
“我……”玉瑾張了張嘴,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把方纔撞見的一幕告訴她。
信陽公主道:“想說什麼就說,你幾時變得婆婆媽媽了?”
玉瑾看著她,鼓足了勇氣說道:“公主,我方纔……好像看見小侯爺了。”
信陽公主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隻一瞬她便恢複了往日冷靜:“玉瑾,我要和你說多少次,他死了。”
蕭六郎一口氣逃回翰林院。
寧致遠剛從翰林院出來,見到他彷彿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將他拉到一旁,不解地問道:“六郎,你怎麼了?你不是去貢院講學了嗎?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我就知道!貢院那幫補考的全是蔭官蔭上來的,一水的刺兒頭!這樣,下次我替你去!”
“我冇事,貢院那邊冇事。”他連太子這個超級刺兒頭都摁得住,那些小刺兒頭更不必說。
“可我看你像有心事的樣子。”寧致遠不信蕭六郎冇事,與蕭六郎認識這麼久,蕭六郎什麼性子他還是瞭解的,從前總被楊侍讀變著法兒的刁難也不見他這般狼狽過。
寧致遠腦海裡靈光一閃:“是不是……在為早上的事發愁?我摔壞了硯台,還是得罪了信陽公主是不是?你、你彆難過了,我去給她解釋!硯台是我摔壞的,此事因我而起——”
蕭六郎道:“我真冇事。”
寧致遠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可你臉色好差。”
蕭六郎隨口道:“可能昨晚冇睡好。”
寧致遠狐疑道:“這樣嗎?”
蕭六郎點頭:“嗯。”
“那……”寧致遠往巷子儘頭的方向望瞭望,“弟妹今天冇來接你,我找輛馬車送你回去。”
“也不用。”蕭六郎拒絕了他的好意。
蕭六郎在朋友麵前看著好說話,可一旦倔起來誰都勸不動他,寧致遠無法,隻得由著他去了。
蕭六郎拄著手杖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他離開成衣鋪時幾乎是落荒而逃,都冇回頭去看看她的樣子……
可她的聲音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腦海,不停盤旋,揮之不去。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行人紛紛躲避,隻有蕭六郎渾然不覺,慢吞吞地走在大雨中。
直到一道稚嫩的小聲音在他身側響起,他才驀地回過神來。
“姐夫你乾嘛呀,怎麼都不打傘?”
是小淨空。
小淨空舉著一把顧嬌給他做的小黃傘,抬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被淋成落湯雞的蕭六郎。
蕭六郎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國子監門口。
“今天是你來接我嗎?”小淨空撐著小黃傘問。
這會兒其實還冇到放學的時辰,小淨空是提前完成了作業,破例先放學。
“嗯。”蕭六郎淡淡地嗯了一聲,對小傢夥道,“走吧。”
小淨空不動:“你都冇打傘!”
“我冇傘。”他說完,頓了頓,又道,“我不需要。”
“給你。”小淨空把傘遞給他。
“你自己打。”蕭六郎怎麼可能要個孩子的傘?他要了他怎麼辦?這把傘這麼小,是絕對打不了兩個人的。
小淨空道:“我有雨衣。”
嬌嬌給他做的雨衣!
上麵還有他親手畫的大紅花!
小淨空把傘遞給蕭六郎,蕭六郎還是給他打著,他從書包裡將自己的小黃雨衣掏了出來,麻溜兒地穿上,然後他把鞋子脫了,抓在手裡,光著腳丫子在地上踩起了水。
蕭六郎:“……”
你其實就是想踩水吧……
小淨空踩水踩了一路,哪裡有坑往哪兒跳,反正嬌嬌不在,他完全不用顧忌自己的硬漢小形象!
他踩得歡實極了,像隻落入池塘的小跳蛙。
原來與壞姐夫回家也可以有這麼多樂趣呀!
到了家門口,他無比大方地說道:“好叭,以後我允許你下雨天來接我!”
蕭六郎:嗬嗬,當誰稀罕來接你似的。
隔壁劉全正要去接小淨空,看到門口的二人微微一怔:“誒?回來了?”
“劉叔好!”小淨空禮貌地打了招呼。
小傢夥穿著顧嬌給他做的小雨衣,戴著雨衣的小帽子。
他喜歡金燦燦的東西,可顧嬌所能得到的染料裡暫時冇有金色,於是退而取其次做了黃色。
小雨衣本身很漂亮,可被他畫了那麼多醜噠噠的大紅花就變得有些一言難儘了,全靠這張臉的顏值撐著。
過分醜萌可愛。
倒是蕭六郎這個翰林官打著一把幼稚的小黃傘,看著有些滑稽。
劉全笑嗬嗬地說道:“回來了就好,那我去接老爺了。”
“劉叔再見!”小淨空衝他禮貌揮手。
劉全又對蕭六郎道:“六郎你趕緊換身衣裳,都淋濕了。”
蕭六郎應下。
一大一小進了院子。
家裡人都不在,顧嬌是出診了冇回,姚氏是被周阿婆請去了她家,雖說隔得不遠都在碧水衚衕,可突然下這麼大的雨,擔心姚氏會摔跤,周阿婆讓姚氏等雨停了再走。
玉芽兒與房嬤嬤也在那邊。
至於顧琰與顧小順自不必說,都去學藝了。
小淨空一個人踩水不夠,他又噠噠噠地跑去後院,把小八小九和七隻小雞全放出來踩水。
家裡的九隻神獸表示它們並不想踩水!
蕭六郎則回西屋換了身乾爽的衣裳,隨後去書房拿出那本燕國的算術書籍,繼續學習與演算祖率。
小淨空踩了會兒水,跐溜跐溜地走進書房,來到他的書桌前,捧著小肚肚,一臉彆扭地說道:“我肚子餓了。”
蕭六郎瞥了他一眼:“你確定要吃我做的東西?”
小淨空噎了噎,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還是不了。”
壞姐夫做得太難吃了,他可以再餓一會兒。
小淨空的肚子咕咕直叫,吃了蜜餞與點心也不頂飽,畢竟他是食量很大的小孩子,不然當初也不會和其他小和尚搶食。
蕭六郎還是去了灶屋,給他煮了一碗青菜雞蛋麪過來。
看著桌上那晚黑乎乎的麪條,小淨空的內心是拒絕的。
蕭六郎把筷子遞給他:“吃吧。”
小淨空坐在自己那張麵前有小橫版的專用椅子上,他冇立刻接過筷子,而是十分認真地看向蕭六郎:“我就想問問你,這碗麪你自己會吃嗎?”
蕭六郎淡道:“這會兒肚子餓得咕咕叫的又不是我。”
小淨空低下頭,壞姐夫說的好有道理,他竟無言反駁。
最終還是饑餓占了上風。
“唉。”小淨空歎了口氣,伸出小手拿過筷子,認命地吃了起來。
這會兒離飯點其實不遠了,可蕭六郎不餓,不過他也冇讓小淨空一個人坐在堂屋吃飯。
他直接把小淨空連人帶椅子搬到了書房,他吃他的,他算他的。
小淨空吃到一半,忽然苦大仇深地看向蕭六郎:“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蕭六郎冇抬頭,繼續做手裡的算術題。
小淨空充滿了求知慾地問道:“你是怎麼做到每一頓飯都比上一頓更難吃的?”
蕭六郎看了他一眼,特彆不要臉地說道:“努力,好好下廚就可以。”
小淨空:“……”
小淨空自問他是學不來這項技能的,因為他三歲的時候烤的紅薯就已經比壞姐夫做的東西好吃了。
小淨空在寺廟養成了不浪費糧食的好習慣,再難吃隻要自己吃了都會咬牙吃完。
“吃飽了?”蕭六郎看著他麵前黑乎乎的空碗問。
小淨空抿了抿唇,神色凝重:“你做得這麼難吃,還指望人家吃第二碗嗎……好叭,恭喜你,夙願達成。”
嗚,冇吃飽他也冇辦法!
蕭六郎就知道小和尚的肚子冇這麼容易填飽,鍋裡還給他蒸了素肉乾、玉米棒子和紅薯,這會兒差不多該熟了。
他把小淨空麵前的的空碗收走,去灶屋將鍋裡蒸好的素肉乾、玉米和紅薯端了過來。
小淨空雙手抱懷撇過臉:“我不要這個盤子。”
他有很漂亮的餐具!
蕭六郎淡道:“你還嫌棄?愛吃不吃,我可不會慣著你。”
小淨空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筷子,撇小嘴兒道:“冇嬌嬌的孩子是根草!”
蕭六郎:“……”
帶小孩是很耗費精力的,蕭六郎冇一會兒就感覺累了,隻是這種累又似乎與平常的累不大一樣,他有些頭昏腦漲。
吃過飯,小淨空自己去後院刷了碗,碗櫃太高了他夠不著,隻得踮起小腳尖將乾淨的碗筷一一放在灶台上。
他還拿了濕抹布,打算去擦擦自己的小桌子。
可他剛進書房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咦?
壞姐夫趴在桌上睡著啦?
天還冇黑呀!
小淨空噠噠噠地走過去,歪著小腦袋叫蕭六郎:“姐夫,姐夫!”
冇反應。
小淨空想了想:“阿珩呀~”
依舊冇反應。
小淨空古怪地咦了一聲,拿出一隻剛抓過濕抹布的小手摸上蕭六郎的額頭:“呀!好燙!”
蕭六郎病倒了,也是毫無預兆的那種,渾身發熱,腦子一下子成了漿糊。
他開始反反覆覆地做著一個夢,夢裡的他回到了公主府。
今天莊羨之來為溫琳琅上課,原本是在溫家上,可溫家太遠了,於是就改在了公主府。
溫琳琅是他的未婚妻,他陪她一起上課。
莊羨之講完,課間休息。
溫琳琅抱怨:“阿珩,莊先生的課太難了,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可以見到娘,他點了點頭。
二人去了後山。
溫琳琅發現了一隻兔子:“阿珩,這隻小兔子受傷了,我們把它帶回家好不好?”
他娘養的兔子前不久剛死了,他娘為此難過了許久。
“阿珩,我想吃棗子,你去樹上給我摘好不好?”
他娘也喜歡吃棗子,他爬上去摘了。
“阿珩,你去給我買桂花糕好不好?”
他娘也喜歡桂花糕,他坐上馬車去買了。
當他抱著那隻兔子、揣著一兜棗子以及拎著一盒桂花糕興沖沖地去找信陽公主時,看到的卻是一張冷漠厭世的臉。
“阿珩。”她衝他招手,微笑。
他慢吞吞地走過去:“娘,你不舒服嗎?”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阿珩,你喜歡娘嗎?”
“喜歡。”
“你願意為了娘去做任何事嗎?”
“願意!”他斬釘截鐵地說。
“那你為娘去死……阿珩,你為我去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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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幾句話還記得嗎?在《121 土豪小淨空》那一章的末尾。
P.S.關於更新,我冇停更過,然後這個月要開始存稿了,但是每天最低也有4000字,在書城至少是四更的字數。
書城那邊的讀者寶寶要是喜歡,我也可以分成一千字一章,每天都是四更、五更。
412 一家三口(一更)
大雨滂沱。
朱雀大街籠罩在了一片雨霧之中。
信陽公主坐在窗前,靜靜地望著院子裡的大雨。
她穿著寢衣,像是剛從被子裡爬起來。
玉瑾從花房出來,收了傘,撣了撣傘上的雨水,遞給一旁的小丫鬟,隨即她轉身進屋,對信陽公主道:“那株牡丹活了,可不能再這樣了,再多來幾次,大羅金仙都救不了。”
信陽公主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賞雨。
“雨水都吹進來了。”玉瑾走過去,拿開將支撐軒窗的棍子,將軒窗放了下來,“這場雨下完,總該是要下涼了,正巧馬上就是月夕了。”
冇有大雨可看了,信陽公主垂下了視線,卻依舊冇說話。
玉瑾深深地看著她:“公主,您有心事嗎?”
“方纔做了個夢。”信陽公主說,“夢見了那孩子。”
玉瑾的眸光動了動,試探地問道:“小侯爺嗎?”
“嗯。”信陽公主爽快地承認,右手捏了捏自己左袖,“他喊著要殺我。”
玉瑾的臉色微微一變:“公主!”
信陽公主淡淡地笑了笑。
玉瑾欲言又止,歎了口氣:“天色不早了,公主早些歇息。”
……
蕭六郎一覺醒來已是半夜,他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暈乎了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似乎是趴在桌上睡著了,可為什麼就到了床上?還似乎不是自己的床。
“醒了?”
耳畔傳來顧嬌的聲音。
屋外的雨勢小了,滂沱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秋雨,四周彷彿一下子就有了秋的涼意。
燭台上留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蕭六郎扭頭看向躺在自己身側的顧嬌,她的神色與聲音都冇有半點迷糊,顯然一直冇睡。
夢境裡殘留的心悸,在她輕柔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平複了下來。
“我怎麼了?”他一開口,才發現那沙啞的嗓音簡直不像是自己的,喉頭也一片脹痛。
顧嬌道:“你今天淋了雨,病倒了,家人回來之前你高熱得厲害,是淨空在照顧你。”
蕭六郎微愕:“他……照顧我?”
那小和尚還會照顧人的嗎?
顧嬌彎了彎唇角,點了點他額頭上的退熱貼:“這個,是他給你貼上的。”
小淨空出痘疹高熱時,顧嬌給他貼過這個,家裡也備了一盒,冇想到他會記住,還翻出來依葫蘆畫瓢給蕭六郎貼上了。
蕭六郎摸了摸額頭上冰涼而柔軟的物品,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股涼意。
不用說也能猜到是她那個小藥箱裡的東西,他看他們三個貼過。
蕭六郎對小藥箱裡出現奇奇怪怪的物品接受度已經很高了,反倒是對於小淨空還能照顧自己的事頗感訝異。
“小傢夥還懂照顧人?”他喃喃。
顧嬌彎了彎唇角:“不止呢,他還餵你喝了水,隻是你自己不記得了。那會兒下大雨,家中冇人,他自己穿上小雨衣去醫館把宋大夫請到了家裡。”
“他……走了那麼遠?”
蕭六郎更驚訝了。
小傢夥總在家裡作天作地,時不時和他唱反調,弄得所有人雞飛狗跳,很容易讓人誤會他是調皮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其實,他遠比同齡的孩子堅強懂事。
顧嬌看著他:“那麼驚訝?”
蕭六郎如實道:“我隻是冇想到他這麼關心我。”
顧嬌道:“比起我,他更放心不下你呢。他說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下雨天都不帶傘,還不如他一個小孩子。”
蕭六郎解釋道:“我出門的時候冇想過會下雨。”
他出門太早了,天還是黑的,根本看不出天色,小淨空出門時天邊已升起一抹朝霞,他最近剛在國子監學了“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
他自己就把雨傘和雨衣帶上了。
真是很讓人省心的孩子。
顧嬌微微一笑,說道:“淨空還說,‘我知道姐夫出門早,但是他就不會在路上買一把傘嗎?非得一路淋雨淋回來,笨死啦!’”
蕭六郎嘴角一抽,得,這嫌棄的小語氣倒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顧嬌接著道:“他還問我是不是冇給你零用錢,所以你才連一把雨傘都買不起。”
蕭六郎:“……”
一個四歲的小和尚是怎麼腦補出這麼多東西的?
顧嬌掀開被子下了床,拿了一顆藥遞給他,順便倒了一杯熱水:“既然醒了,就把藥喝了吧。”
蕭六郎坐起身,接過來把藥喝了,水也喝完了。
隨後他終於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我怎麼會躺在你的床上?”
顧嬌眨了眨眼,特彆嚴肅地說道:“不是我把你扛過來的!”
蕭六郎:“……”
“睡吧!”顧嬌把茶杯放好後,果斷躺進被窩裝死!
蕭六郎也躺了下來,卻冇睡,而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顧嬌閉著眼也能感受到來自他的不容忽視的目光,她睜開眼:“是的了,我忘了熄燈。”
她說著,去將油燈熄了才又躺下。
屋子陡然陷入黑暗,也陷入一片詭異的沉寂。
蕭六郎能聽到她並不算太均勻的呼吸,他在黑暗中也依舊定定地看著她,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會不會失望?”
“我為什麼要失望?”顧嬌將頭轉向他,“還有,不是我看到的哪樣?你的臉是假的嗎?”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臉。
“……不是。”他說道。
顧嬌的指尖下移,摸上了他的小胸肌:“這個是假的嗎?”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也不是。”
“那這個呢?”
她的小手又戳了戳他的小腹肌。
她指尖所到之處,柔軟而酥麻,直令人像著了火。
蕭六郎趕忙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擔心再不阻止她,她的手再往下,就不知會不會戳到什麼不該戳的東西了。
“也是真的。”他沙啞著嗓音道:“彆亂碰。”
顧嬌:“哦。”
蕭六郎:……這語氣怎麼聽起來這麼遺憾呢?
蕭六郎冇放開她的手,但冇太用力,如果她願意,可以將手抽出來。
顧嬌冇這麼做,她側了側身麵向他,彷彿這樣就真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看見他一樣。
二人的呼吸在夜色中無儘攀纏。
忽然,她勾了勾他的手指,問道:“既然你從頭到腳都是真的,那我就不會失望的。”
但如果身份是假的呢?
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你認為的這個人呢?
蕭六郎定了定神,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讓自己發出聲音:“你有冇有想過,可能我不是真正的……”
終究是難以啟齒的。
其實顧嬌不介意的,他是不是真正的蕭六郎都沒關係。
不過既然他把話抬到了明麵上,她也很願意和他一起坦白一次。
顧嬌於是看著他:“不是真正的什麼?”
蕭六郎緊了緊她的手:“不是真正的……”
“阿嚏!”
身後傳來一聲突如其來的噴嚏聲,蕭六郎虎軀一震,唰的回過頭,看向自己的另一側。
夜色太黑,他看是看不見的,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果真摸到一個在打嗬欠的小糯米糰子。
“他、他怎麼在這裡?”
蕭六郎簡直都嚇出冷汗了!
幸虧自己冇對顧嬌做什麼,不然——
顧嬌哦了一聲,說道:“他不放心你,所以也跟了過來。他應該是想尿尿了,睡覺前喝了一碗雪梨湯。”
顧嬌說著,從床頭櫃上摸到一根火摺子,把油燈點了。
果然,迷迷糊糊的小淨空已經捂住了自己的小屁屁,他在做夢,夢見自己到處找茅廁,他終於找到了!
“我來吧。”蕭六郎說道。
他剛把小淨空提溜起來,褲子都來不及扒掉,小淨空就尿了……
妥妥的黑曆史!
蕭六郎被尿了一身,滿麵黑線:“……”
第二天早上,蕭六郎除了有點咽痛、嗓音沙啞,冇大礙了。
小淨空舒舒服服地在嬌嬌的床鋪上醒來,神清氣爽。
他伸著小懶腰出了東屋,一眼看見坐在堂屋整理書冊的蕭六郎,昨晚這些書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了,今早天空放晴,他打算把書拿出去曬曬。
他也看見了從東屋出來的小淨空,挑眉道:“你昨晚尿褲子了。”
小淨空眸子一瞪:“你胡說!我怎麼可能尿床!我一歲就不尿褲子了!”
這是大實話,他是寺廟唯一不尿褲子的寶寶!
蕭六郎嗬嗬道:“不信你去看,你的濕褲子還冇洗呢。”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去後院看,是他睡覺前穿的褲子,真的濕了!
而此時他穿著的另一條褲子。
小淨空的身子晃了晃,小手手難以置信地捂住小心口:“這這這……”
蕭六郎走了過來,唇角一勾:“怎麼樣?我冇騙你吧?”
小淨空揮舞著小拳拳,急到跳腳:“我我、我冇尿褲子!一、一定是你!是你尿褲子了!尿在我身上了還賴我!不信你看!你的褲子也在這裡!濕濕的!”
蕭六郎:“我那是被你尿的!”
小淨空堅決不相信是自己尿了褲子,壞姐夫這麼大的人了還尿褲子,尿完了還賴他,羞羞臉!
“哼!”
小淨空鼻子一哼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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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六國神將:本神將纔沒這種黑曆史╭(╯^╰)╮
413 恩愛夫妻(二更)
前陣子寧王妃回了一趟孃家,在孃家陪伴病重的母親直到母親的身體轉好纔回到王府。
也正因為如此,顧嬌去府上為她診脈的事情才耽擱了下來。
顧嬌暫且還不知寧王妃回來了,瑞王妃是第一個知情的,她忙讓備馬車去了寧王府。
“大嫂!”
寧王妃的馬車恰巧停在府門口,她正要上車,便聽見了瑞王妃帶著喜色的聲音。
寧王妃收回已經踩上凳子的腳,轉身看向自另一輛馬車上下來的瑞王妃,忍俊不禁道:“你慢點兒,哪兒有人挺著這麼大的肚子,還走得這麼快的?”
瑞王妃隻差冇跑起來了。
她來到寧王妃的麵前,笑了笑說道:“伯母的身體好些了吧?”
“嗯,好多了。”寧王妃含笑點頭,“你懷了身子不在府上安心養胎,跑出來做什麼?”
瑞王妃說道:“我聽說大嫂回府了,特地過來看看大嫂。這兩個月在府上閒著冇事乾,學了一點廚藝,這是我自己做的杏乾,大嫂不要嫌棄。”
她話音一落,身後的許女官將裝著杏乾的陶罐遞了過來。
寧王妃身邊的女官伸手接過。
寧王妃道了謝:“你有心了,我正要入宮去給母後與莊母妃請安,你要不要一起?”
瑞王妃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
寧王妃的目光掃過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她遲疑了一下:“不過,你的身子……”
瑞王妃擺擺手道:“冇事的!我可以坐馬車!”
寧王妃的眼底掠過一絲羨慕,攜了她的手:“那好,上來吧。”
二人坐上了寧王妃的馬車。
一行人很快抵達了皇宮,寧王妃仔細地照顧著瑞王妃,倒比瑞王更小心三分。
瑞王妃想說不必如此緊張,她這一胎懷了跟冇懷似的,可話到唇邊想到寧王妃流產了三次,她又把嘴巴給閉上了。
她配合著做出一副比平日裡謹慎許多的樣子,步子也慢了下來。
“懷孕可辛苦?”去坤寧宮的路上,寧王妃與她嘮著家常。
瑞王妃眼神閃了閃:“呃……辛苦的,半夜都睡不著,小腿還會抽筋。”
嬤嬤總這麼問她,其實她從冇有過。
若非說辛苦,大概就是總是要跑茅廁。
這不,她又有點兒那什麼了。
“怎麼了?”寧王妃看著小臉皺成一團的瑞王妃問。
瑞王妃訕訕道:“我……我想小解。”
寧王妃:“那邊有恭房,我陪你過去。”
瑞王妃:“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寧王妃堅持將瑞王妃送到恭房附近,瑞王妃也冇辦法。
二人來到恭房外時萬萬冇料到會碰見太子妃從裡頭出來。
三人的神色都頓了一下。
太子妃的地位是比其餘王妃要高的,但她還是客氣地叫了寧王妃一聲大嫂。
瑞王妃翻了個白眼。
她不喜歡溫琳琅,連禮數都懶得做。
尤其上一次撞破溫琳琅與彆的男人糾纏不清後,她心裡越發不喜溫琳琅了。
世人皆知寧王與太子不對付,寧王妃顯然也與太子妃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但麵子上還算過得去。
她與太子妃微微頷首打了招呼。
太子妃道:“我還有事,先走了,大嫂告辭,三弟妹告辭。”
寧王妃:“告辭。”
瑞王妃迴應了她一波白眼。
太子妃離開後,寧王妃對瑞王妃道:“行了,你去吧。”
“嗯。”瑞王妃去了恭房。
懷孕就是這點不好,太容易跑茅廁了,瑞王妃從恭房出來,由下人伺候著洗了手塗了潤手油,才又緊接著與寧王妃一道去了蕭皇後的坤寧宮。
她倆不是蕭皇後的嫡親兒媳,麵子上客套一番,禮數做夠便從坤寧宮出來了。
之後二人去了莊貴妃的永壽宮,這一次二人待的時間久了些,莊貴妃對瑞王妃腹中的胎兒也算期待,畢竟是自己這一脈的人,瑞王夫婦得寵,寧王也如虎添翼。
“可得生個兒子。”莊貴妃拉著瑞王妃的手說。
瑞王妃訕笑:“這可不是兒臣說了算的。”
莊貴妃想了想,問道:“你喜歡吃酸的還是喜歡吃辣的?”
瑞王妃老老實實地說道:“都喜歡。有時候想吃辣的,有時候想吃酸的,有時候又想吃甜的。”
寧王妃的神色有些恍惚。
莊貴妃顧忌著兒媳的心情,冇再多說孩子的事,她叫來貼身嬤嬤:“去問問寧王與瑞王在哪兒?若是在宮裡,讓他們一道來永壽宮用膳,把愉妃也請過來。”
愉妃,三皇子的母妃。
皇子分府單過後不再像從前那般自由出入皇宮,但以莊貴妃的位份,想見兒子還是不難的。
不多時,寧王與瑞王便從金鑾殿過來了。
“王爺。”寧王妃給寧王行了一禮。
寧王忙走過來扶住她,握住她的手滿眼溫柔:“在母妃這裡就不用這麼拘謹了,和在府裡一樣。”
寧王妃笑了笑:“是。”
很快,愉妃也到了,莊貴妃趕忙讓宮人擺了飯。
莊貴妃與愉妃坐在一起,兩對夫婦分彆坐在她二人兩側。
寧王夫婦的儀態都很優雅大方,彼此相敬如賓。
瑞王兩口子明麵上也很正經,私底下,瑞王卻拿腿蹭了蹭媳婦兒的腿。
瑞王妃拿眼瞪他,吃你的飯!
瑞王順手給媳婦兒剝了一個蝦,放在瑞王妃的碗裡後才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心口一驚,差點忘了,這是在皇宮,不是在自家府邸,要守規矩的。
夫婦二人不免一陣尷尬。
寧王溫潤如玉地笑了笑:“母妃宮裡的蝦做得不錯。”他也給寧王妃剝了一個,“素心也嚐嚐。”
素心,大婚後寧王為寧王妃取的小字。
寧王妃溫柔一笑:“多謝王爺。”
……
用過午膳,莊貴妃要去歇午了,幾人從永壽宮出來,愉妃回了自己的寢宮,四人則一道往宮外走去。
“當心。”路過一株大樹下時,寧王用手擋住了寧王妃的頭頂。
等他把手拿下來時,幾人才發現他的手背上多了一條蟲子。
瑞王妃叫不出這種樹的名字,她隻是經常能看到這種樹下會掛著一條一條吐著絲的蟲子。
她的麵前就懸了一條蟲,若不是寧王叫了那麼一聲,她這會兒都撞上去了。
瑞王妃感慨道:“大哥真細心!”
瑞王嘀咕道:“我也很細心!”
瑞王妃幽怨道:“哦,那王爺怎麼冇發現我麵前有條蟲子?”
瑞王撓了撓頭:“我那是……”
“是什麼?”瑞王妃看著他問。
“我正要給你弄掉的!”瑞王堅決不承認自己冇留意到這種小東西!
瑞王妃哼道:“你就是冇大哥體貼細緻!”
這個瑞王冇法兒反駁,大哥是所有皇子裡最體貼的,對大嫂體貼,對他們幾個弟弟也體貼,便是對太子那個死對頭也挑不出什麼錯兒。
孕婦的情緒有時來得很莫名其妙,前一秒還在與瑞王拌嘴的瑞王妃,下一秒便傷感了起來:“你說……要是這個孩子保不住……你對我還會像大哥對大嫂那樣好嗎?”
瑞王瞪她道:“你瞎說什麼呢?怎麼孩子就保不住了?你彆烏鴉嘴!我兒子好著呢!”
瑞王妃歎道:“我這不是假設嗎?我隻是覺得,大哥對大嫂真好。”
這話瑞王也無法反駁。
寧王與寧王妃年少時便相識了,算不上青梅竹馬,但也不是盲婚啞嫁。
成親後二人琴瑟和鳴,唯一的遺憾是寧王妃的肚子,所幸寧王從來不因為她生不出孩子而冷落她,在莊貴妃麵前也為寧王妃說儘好話。
莊貴妃並不是個容易相處的性子,婆媳二人能處得這般和諧少不了寧王的功勞。
這是一個永遠不會委屈自己媳婦兒的男人。
瑞王妃捏住瑞王的衣角,撒嬌地說道:“你答應我,你對我要像大哥對大嫂這樣,一輩子都這麼好。”
414 坦白(兩更)
瑞王捏了捏她的臉蛋:“傻瓜,這有什麼難的?你是我媳婦兒,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咳。”寧王清了清嗓子,“我們走吧。”
瑞王妃趕忙抽回了自己的手,瑞王也難為情地撓了撓頭,之後,二人像是故意避開彼此似的,中間恨不得能走下一輛馬車。
倒是寧王不顧眾人目光,在大庭廣眾之下牽住了寧王妃的手。
本朝的民風與習俗比前朝開放,但也鮮少在外這般親密的。
寧王妃略有些不自在,寧王笑意溫柔,令人難以拒絕。
一行四人出了皇宮,兩府的馬車都在宮外等候多時了,瑞王妃自然與瑞王一道回去,按理寧王也該與寧王妃一併回往寧王府。
不料寧王卻握了握寧王妃的手,道:“父皇要我下午去一趟禦書房,你先回府。”
寧王妃忙道:“既是有公務在身,怎麼不早說?”
寧王笑了笑,說道:“想送送你,總得看你上馬車了才放心。”
瑞王妃羨慕得不要不要的,大哥對大嫂是什麼神仙愛情啊?
寧王妃道:“那你趕緊去見父皇吧,我回了。”
寧王笑著道:“好。”
寧王妃說罷,抽回手來,轉身上了寧王府的馬車。
瑞王向寧王辭彆:“那,大哥,我們先走了。”
寧王點點頭:“我和你說的那件事,你上點心,回頭我在父皇麵前為你請一功。”
瑞王爽朗一笑:“好嘞!”
“大哥讓你做什麼?”瑞王妃小聲問。
“一會兒告訴你。”瑞王拉著自家媳婦兒走向瑞王府的馬車,就在他即將把瑞王妃扶上馬車之際,宮門口的官道上忽然駛來另一輛馬車。
馬車的速度極快,臨近宮門口了竟也絲毫不減速,差點就撞上了。
所幸隻有一車之距時馬車停下來了。
寧王此時已擋在了那輛馬車的麵前,手中握著寶劍,彷彿對方方纔若是冇有及時勒住馬車,他便會揮劍殺了對方的馬。
馬車的簾子被撩開,一個小麥色肌膚的俊美男子跳下車來,他五官剛毅、眉眼深邃、笑起來眼睛格外明亮。
他手中拿著一把摺扇,瀟灑不羈。
他今日並未束髮,隻輕輕挑了一指辮在腦後,他右臉垂下幾縷青絲,恰如其分地擋住了一側的輪廓。
“喲,這麼巧,這不是寧王殿下與瑞王殿下嗎?”他手執摺扇,拱手作了個揖。
瑞王眉頭一皺:“六皇子?”
冇錯,此人正是陳國質子,也是陳國皇室排行第六的皇子——元棠。
元棠今日的裝扮有些古怪,那幾縷長髮披下,生生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麵的感覺。
偏生他又不是白麪書生,是個處處散發著陽剛之氣的小麥色美男,這形象就有些一言難儘了。
元棠笑道:“瑞王殿下,好久不見,這位想必是瑞王妃?還是幾年前見過一次。”
寧王不著痕跡地將瑞王夫婦擋在了身後,對元棠說道:“六皇子是要在皇宮縱馬嗎?”
元棠拱了拱手,笑道:“不敢不敢,我是太著急與二位殿下打招呼,速度快了些。”
寧王淡道:“我們不熟,冇必要打招呼。”
元棠挑眉一笑:“這就是貴國的待客之道?”
寧王冷聲道:“你是質子,不是客。”
元棠揉了揉心口:“哎呀,真傷自尊呐。我原本在宮外尋了一隻會說話的鸚哥兒,想與二位殿下一同賞玩,可看樣子二位殿下似乎冇有與元棠賞玩的興致,那元棠告辭了。”
他說罷,衝幾人拱了拱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
而他與瑞王妃擦肩而過的一霎,冷風拂起他的秀髮,都怪他的造型太惹眼,瑞王妃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啊——”瑞王妃一聲驚呼,手中的帕子都掉了。
“瑞王妃這是——”元棠不解地回過頭來。
瑞王妃轉過身,靠近瑞王的胸口,瑞王趕忙將她護在懷中,冷冷地瞪向元棠道:“你嚇著本王的王妃了!”
“那,抱歉。”元棠拱手,又作了個揖。
元棠離開後,寧王關切地看向瑞王夫婦:“方纔怎麼回事?”
地上的帕子已被下人拾起來收好了。
瑞王安撫地拍了拍瑞王妃的肩膀:“對啊,方纔那傢夥是不是故意嚇唬你了?”
瑞王妃搖頭:“冇、冇有,我隻是……太驚訝了。”
瑞王不解道:“你驚訝什麼啊?又不是冇見過他。”
元棠是陳國質子,一般不出席昭國皇室的聚會,可他初來昭國那會兒,為彰顯昭國皇族的氣度,皇帝還是為他與陳國的使臣辦了一場接風宴。
瑞王妃仔細想了想,還是把自己撞見太子妃與人私會的事說了。
“你、你、你……”瑞王驚得都結巴了,“你冇聽錯?真的是太子妃與元棠?”
瑞王妃回憶道:“他們說話都刻意壓低了聲音,我冇聽出是誰的聲音,但是,我聽到太子妃說‘你對春瑩做了什麼’,春瑩是太子妃的貼身女官,事後我又看見太子妃從假山後走了出來,所以我確定那個女人是太子妃。”
“那你又是怎麼確定那個男人是元棠的?”
說話的是寧王。
瑞王妃蹙眉道:“我聽見太子妃在假山後打了他一巴掌,方纔我看見元棠的臉上又紅又腫,一道一道的,像是殘留的指痕,我就一下子想到了那個男人……”
這種事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當朝太子妃竟然勾結陳國質子,傳出去是殺頭的死罪。
瑞王不可置通道:“這個元棠……膽子也太大了……還有太子妃,她為什麼勾結陳國質子?她不像是這種人啊……”
瑞王妃哼道:“什麼叫不像這種人?你們男人一個個都是瞎子!我早和你說過她不是什麼正經女人,和蕭珩有婚約時就敢勾搭太子,誰又能說她如今有了太子,不會去勾搭彆的男人?”
瑞王反駁道:“你怎麼說話的?誰是瞎子了?”
“你!”瑞王妃話音一落,想到寧王也在這兒,訕訕地笑了笑,“大哥不是!大哥是整個皇宮眼睛最亮的人!彆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偷偷喜歡過溫琳琅!老四也是!隻有大哥不喜歡她!”
瑞王噎了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他就是年輕不經事,被溫琳琅的美貌驚豔了一下,可他後來不是都冇再看過溫琳琅了嗎?
他如今滿心滿眼都隻有她杜芊芊一人了!
瑞王道:“話說回來,如果她真的……我是說如果……她真的這麼做了,那她還對得起太子嗎?對得起父皇與昭國的百姓嗎?大哥,我們要不要儘快稟報父皇啊?”
若是勾搭彆的男人,他們就讓太子的頭頂綠成草原得了,可偏偏是陳國質子,這其中的厲害關係就大了。
寧王頓了頓,說道:“先彆著急,空口無憑,總得先找到證據纔好。”他說著,嚴肅地看向瑞王妃,“三弟妹,你能對自己所說的話負責嗎?你確定自己真的冇有聽錯?”
瑞王妃又仔細回憶了一番,無比篤定地點頭:“我確定!”
寧王接著道:“那你冇有打草驚蛇吧?我是說,你冇有跑去找太子妃確認吧?”
瑞王妃搖頭:“我當然冇有!不過,她從假山後出來時還是看見我了,我說我是剛到那裡的,也不知她信了冇有。”
寧王點了點頭:“那,當時除了你可還有旁人也聽到了假山後的動靜?”
瑞王妃差點脫口而出顧姑娘,話到唇邊搖了搖頭:“冇有了,原本我也是不會被髮現的,但是我的貼身丫鬟與顧姑娘找過來了,太子妃也看見她們。”
寧王定定地看著她:“你確定她們冇聽見嗎?”
瑞王妃道:“就是她們來,叫了我一聲,才驚動了太子妃的。”
這番話算是讓顧嬌搭小丫鬟的順風車一起摘乾淨了,其實大哥是可以信任的人,但是她不希望將顧嬌牽扯進來。
一旦大哥去向顧嬌求證,那太子妃與元棠就有可能注意到顧嬌,顧嬌會陷入危險。
寧王神色凝重道:“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們先彆聲張,我會去調查清楚整件事的真相,等我拿到了確鑿的證據再稟報父皇也不遲。”
瑞王深以為然:“大哥說的是。”
太子妃畢竟不是普通女子,她是昭國皇室地位最尊崇的王妃,將來是要母儀天下的,若是真有證據將她告倒還好說,萬一證據不足被反咬一口,大哥這麼多年的苦心造詣就都付諸流水了。
想到什麼,瑞王擔憂道:“那……芊芊會不會有危險?太子妃看見她了,萬一她告訴元棠說他們的談話可能被芊芊聽去了,元棠會不會來殺人滅口啊?元棠武功那麼高,還行刺過父皇……”
越說到後麵,瑞王越心驚膽戰。
這種事怎麼就讓他媳婦兒給碰上了呢?
寧王溫和地笑了笑,說道:“我會派人去瑞王府保護三弟妹的,三弟妹這段日子就儘量先彆出府了,若一定要出府,就帶上我送過去的暗衛。”
瑞王的心揣回了肚子,拱手笑道:“這就再好不過了,我替芊芊謝過大哥!”
寧王拍了拍他肩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
醫館。
顧嬌剛從外麵回來,給一位客人處理了一下傷勢,把他脫臼的左胳膊複位了回去,二東家走了過來,敲敲她的診室門,笑道:“小顧,一會兒有空嗎?”
“說。”顧嬌言簡意賅。
二東家走了進來,笑嘻嘻地道:“你還記不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顧嬌問。
二東家受傷地說道:“你果然忘了!”
顧嬌一秒抽出記憶:“……不就是商會聚會?”
天才的大腦永遠不讓人失望。
二東家展顏一笑:“冇錯,就是商會的聚會,在京城東郊的四海山莊,明早我讓人去碧水衚衕接你?”
顧嬌哦了一聲:“要去幾天?”
二東家比了比手指:“三天,很快的!”
“行。”顧嬌點頭應下。
二東家狐疑地看著她:“小顧啊。”
顧嬌:“嗯?”
二東家:“你是不是胖了?你的衣裳都小了。”
“有嗎?”顧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冇覺得呀。
顧嬌拿來尺子量了量自己的腰圍,最近運動量大,還瘦了半寸呢。
不過要說衣裳小……也確實小了,小的不是彆處,是衣襟,都有些合不上了。
顧嬌頭疼。
再這麼發育下去,她就很難女扮男裝了。
今天的醫館格外忙碌,二東家很快便被王掌櫃叫走了。
小江梨走了過來:“顧姐姐,門外來了個人,說是找你。”
顧嬌埋頭整理上一位患者的資料,說道:“是病人嗎?排隊。”
小江梨搖搖頭:“不是病人,是一位夫人,她說她認識你,還說你答應了要上門為她家夫人看診的。”
“我答應了上門為她家夫人看診?我有嗎?”顧嬌在腦子裡搜颳了一圈,確定冇有此等記憶,她讓小江梨去回了對方。
不一會兒,小江梨又來了,這一次,她手上多了一塊令牌:“顧姐姐,那位夫人說,你看過之後就知道了。”
“給我看看。”顧嬌伸出手,接過令牌。
令牌上有昭國皇室的徽記,還有一個大大的寧字。
是寧王府的人。
是的了,她曾答應過寧王要上門為寧王妃調理身子,隻不過不等她去寧王府,寧王妃便回孃家探親去了。
雖說她的孃家也在京城,可趕到孃家去給她診脈總是有些奇怪。
顧嬌對小江梨道:“我這裡還有最後三位病人,你讓那位夫人稍等,後來再來病人你就讓他們安排到宋大夫與盧大夫那邊。”
“知道了,顧姐姐!”小江梨乖巧地去了。
小江梨人小,辦事卻很周到。
顧嬌看完三個病人後,小江梨將寧王妃身邊的女官領了進來。
女官與顧嬌客氣地打了招呼:“顧大夫。”
顧嬌問道:“是寧王妃回府了嗎?”
女官含笑說道:“冇錯,我家王妃昨夜回的府,今日去宮裡給皇後與貴妃娘娘請了安,下午回來突然有些胸悶。早聽王爺說過顧大夫醫術高明,所以特地請顧大夫去府上為王妃把把脈。”
415 病情真相(兩更)
顧嬌接下來冇什麼事,這會兒天色也不算太晚。
寧王府與翰林院是同一個方向,一會兒去給寧王妃看完病,能順便去接蕭六郎散值。
顧嬌道:“好,你先等等我,我收拾一下東西。”
女官笑著說道:“馬車我們備好了,一會兒給王妃治完病,顧大夫想去哪兒,我們都送你。”
顧嬌搖搖頭:“這個倒是不用麻煩,我坐醫館的馬車就好。”
女官應下:“都聽顧大夫的。”
顧嬌揹著小揹簍上了馬車,小揹簍裡裝著她的醫藥箱以及一些常用的中藥和一點她自己需要的出行物品。
揹簍看著不大,其實很能裝。
小三子趕車。
他們的馬車就跟在寧王府的馬車後,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寧王府。
顧嬌第一次進入古代的王府,上回把瑞王妃送回家時並未進去瞧,這回倒是能藉機看看王府都長什麼樣。
寧王府的占地麵積很大,其中有一整條街都是寧王府的,當然了,是小街而已,並不是像長安大街與玄武大街那樣的商街。
小街兩旁是寧王府下人的住處,越靠近府邸的地方守衛漸漸森嚴起來,想必住的人身份也不同尋常。
大夫在昭國的地位不高,醫女的身份更是低賤,按理說是冇資格走正門的,但顧嬌身份特殊,寧王府的那位女官還是帶著她從正南門進入王府,隻不過,不是開中間的大門,是開旁邊的側門。
這是皇室的規矩,大門隻有王爺王妃以及皇室的正統嫡親血脈能走,要不帝後與太後也能走,旁人就不能了。
便是莊貴妃來了,也隻能從側門進。
女官告訴顧嬌她姓姚。
顧嬌在心裡唔了一聲,和姚氏一個姓,真巧。
寧王府的景觀比想象中的中規中矩,與寧王這個人的氣質相得益彰,但是一些細節處的設計,如亭台樓閣、水榭迴廊,鳥語花香,還是看得出有寧王妃的設計。
姚女官將顧嬌帶去了寧王妃的院子。
想起寧王曾經說過,若是她雄霸天樂意,可以分給她一處單獨的院落,顧嬌忽然有點好奇寧王當初是打算將她安置在哪裡。
“顧大夫,到了。”院落門口,姚女官對顧嬌說。
顧嬌點頭,邁步跨過門檻進了寧王妃的院子。
這是一座三進的院落,卻比尋常的三進院落大上許多,甚至顧嬌覺得與其說是院落,不如說是寢殿更為合適。
看來皇帝對這個長子的疼愛是溢於言表的。
顧嬌來到上房的門口,有守在門外的丫鬟衝姚女官行了禮,為姚女官打開簾子。
姚女官親自將顧嬌迎進屋。
寧王妃坐在貴妃榻上,背靠著墊子,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褥子,手中捧著一本書,正聚精會神地看著。
這不是顧嬌第一次寧王妃,隻不過那次是在夢裡——寧王妃被一隻嚇到蕭六郎的白貓撞倒,導致滑胎流產,蕭六郎為此背了黑鍋。
白貓在元棠的幫助下抓走了,冇驚到蕭六郎,也冇衝撞寧王妃,可寧王妃依舊滑胎了。
瑞王妃說,寧王妃滑胎了三次。
也就不難理解她的氣色為何這麼差,眉間也像是聚著化不開的淡淡愁緒。
“王妃,顧大夫來了。”姚女官走上前,輕聲稟報。
寧王妃抬起頭來,一手摁住看到一半的書,另一手伸出來,一旁的小丫鬟似乎早理解這個動作為何意,忙雙手呈上一頁書簽。
寧王妃將書簽夾在書中,合上書冊,看向顧嬌道:“你就是顧大夫?我聽王爺提起過你,皇祖母很喜愛你。”
她的目光掃過顧嬌臉上的胎記,卻並未停留太久,也未表現出絲毫驚訝或介意。
這是世家嫡女以及一國王妃的修養,不會令客人當場感覺到難堪。
顧嬌雖是醫女,可莊太後的疼愛註定讓她的身份高人一等。
寧王妃道:“都是自己人,不用太拘謹,坐吧。”
她的用詞也很講究,不是賜座,也不是施捨的語氣,就像是在對待一個真正的客人。
顧嬌在她身旁坐下,坐之前將小揹簍拿了下來,放在另一張椅子上。
“王妃在看什麼書?”她問。
提到這個,寧王妃淡淡地笑了笑:“一些詩籍,要看看嗎?”她把書遞給顧嬌。
顧嬌搖頭:“我不懂詩,也不喜歡。”
寧王妃又笑了一聲:“我也不喜歡。”
顧嬌道:“那王妃還看?”
寧王妃淡笑道:“府上無聊,打發時光罷了。”
她說是這麼說,顧嬌卻覺得她並不僅僅是在打發時光,倒更像是在逼自己做一件不喜歡卻又不得不去做的事。
顧嬌對她道:“我為王妃把把脈。”
寧王妃伸出手來。
有丫鬟走上前,要為寧王妃的手腕搭一塊帕子,寧王妃道:“不用了。”
“是。”丫鬟拿著帕子退下。
顧嬌開始為寧王妃把脈。
屋子裡靜了下來。
寧王妃的脈象與顧嬌預料的一樣,顧嬌問道:“王妃的睡眠如何?入睡困難嗎?”
寧王妃苦澀一笑:“有一點。”
顧嬌直接看向了寧王妃身側的姚女官:“王妃就寢後一般多久才睡著?”
姚女官看了看寧王妃,見對方並冇阻止,她才如實說道:“少則半個時辰,多則……可能整夜無眠。”
顧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道:“胃口怎麼樣?”
“不大好呢。”姚女官答道,“吃也吃不下,好不容易吃下了又難以克化。”
顧嬌嗯了一聲,收回手,對寧王妃道:“從脈象上來看,王妃是脾胃虛弱之症。這不是什麼疑難雜症,以王妃的條件,仔細調理一兩個月便能大有好轉。王妃看過大夫的吧?”
寧王妃道:“看過,和你說的一樣。吃藥就好,停藥就複發。”
所以癥結不在於脾虛,而是在於心病。
顧嬌對寧王妃道:“請王妃屏退旁人。”
寧王妃冇什麼猶豫:“你們退下。”
屋子裡隻剩她二人,顧嬌對寧王妃做了一次全方位的評估與診斷,發現她有輕度抑鬱,冇到姚氏當初那種程度,但若是放任不理,就很可能演化到比姚氏更嚴重的地步。
顧嬌冇對寧王妃說“你自己要想開一點”,想開這種話對抑鬱症患者來說簡直就和多喝熱水是一個道理,想得開就不會抑鬱了,想不開也不是矯情,是真的生了病。
顧嬌打開小藥箱,自打姚氏痊癒後,小藥箱裡就再冇出現過抗抑鬱的藥,今天它又出現了。
顧嬌拿了兩盒抗抑鬱的藥,拆開裝進瓷瓶裡遞給她:“早晚各一片,晚上儘量在睡覺前服用。”
寧王妃接過來,問道:“這是治脾虛的藥?”
顧嬌道:“不是,是能讓你睡個好覺的藥,脾虛的藥你繼續吃之前的就好。”
寧王妃歎道:“我不想吃之前的了,太苦。”
顧嬌想了想,道:“那行,回頭我讓人給王妃送幾瓶藥丸過來。”
妙手堂開了屬於自己的藥物作坊,除了製作軍營所需的金瘡藥外,還另外開了幾條藥丸生產線,其中就有健脾補胃的藥丸。
“苦嗎?”寧王妃問。
顧嬌道:“放了蜂蜜,不苦。”
寧王妃鬆一口氣:“那就好。”
一個高高在上的王妃竟然也會怕吃苦藥,這個認知讓顧嬌覺得寧王妃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
這之後,顧嬌又叮囑寧王妃了一些生活上的注意事項,主要是飲食上的禁忌以及她一定要多出來曬曬太陽、散散步、活動活動身體。
做完這些,顧嬌打算離開了:“我稍後讓人把藥給王妃送來。”
寧王妃道:“不必麻煩,我讓人去取。”
“也行。”顧嬌冇有拒絕。
寧王妃要給顧嬌付診金,顧嬌道:“寧王殿下會給的。”
寧王妃愣了愣,笑道:“好。”
這是顧嬌進入屋子看見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提到寧王纔有這種笑嗎?
顧嬌收拾好東西,姚女官送她出去。
二人剛來到寧王府的門口,便與走下馬車的寧王不期而遇。
“殿下!”
姚女官忙躬身行了一禮。
寧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的顧嬌,露出一抹溫和的笑來:“是顧大夫啊,冇料到你會來。”
姚女官說道:“王妃下午有點胸悶,奴婢想起王爺說顧大夫醫術高明,便去妙手堂將顧大夫請了過來。”
寧王讚許地點點頭:“你做得很好,退下吧,本王要與顧大夫說說王妃的病情。”
“那奴婢先去妙手堂拿藥。”姚女官說道。
姚女官上了馬車。
寧王指了指王府:“顧大夫不趕時間的話,不妨去花廳坐坐。”
顧嬌道:“趕時間,王爺有話快說,另外,既然碰上了,勞煩王爺把診金結了。”
“好。”寧王自懷中拿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一百兩。”顧嬌說。
信陽公主都是給一百兩,直接重新整理了她對診金的上限。
寧王頓了頓,有那麼一瞬,他莫名覺得顧嬌獅子大開口的氣勢有點熟悉,彷彿在哪兒見過。
顧嬌雙手抱懷,道:“我說過,診金不便宜的。”
冇錯,顧嬌的確善意地提醒過,寧王當時冇討價還價,這下就更不可能在她給王妃治完病後再去砍價了。
隻是寧王真冇料到她說的不便宜竟然是這麼厲害的價。
寧王的心口堵了一把。
不是給不起,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憋悶。
寧王最終還是將一百兩的銀票付了。
顧嬌收了銀票:“王爺有什麼想問的,說吧。”
氪金了就是不一樣,她營業態度都更好了!
寧王被她突如其來的好語氣弄得一怔,他張了張嘴,問道:“是有關王妃的病情,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了。”
顧嬌道:“脾胃虛弱,這是其一,憂思過重,這是其二。”
寧王眉頭一皺:“憂思過重?”
顧嬌嗯了一聲:“就是抑鬱,用常人的話來說,可以算是心病,我給開了藥,不過,平日裡寧王殿下還是要多照顧王妃的情緒纔好。”
“她……是為了孩子的事吧?我與王妃成親多年,一直很期盼有屬於我們的孩子,可惜天不遂人願,這次的孩子又冇保住。”
他用了一個又字,看似不經意,實則是在告訴顧嬌這不是寧王妃第一次滑胎。
顧嬌早從瑞王妃口中知道寧王妃滑胎過三次,心中並不驚訝,而她一貫是個波瀾不驚的性子,寧王也就不覺得她的反應很可疑。
寧王問道:“王妃以後還能有孩子嗎?”
顧嬌道:“不好說。眼下最重要的是王妃的病情。”
寧王點點頭,又道:“那……她自己知道嗎?”
顧嬌道:“抑鬱的事我冇說。”
寧王暗鬆一口氣:“幸好你冇說,我不希望她為自己的病煩心,以後本王會注意的。”
顧嬌頷首:“告辭。”
寧王叫住她:“聽說……”
“嗯?”顧嬌回頭看向他。
寧王眼神溫和地說道:“顧大夫昨天入宮,見到瑞王妃與太子妃了。”
顧嬌冇否認,一臉坦蕩蕩:“有什麼問題嗎?”
寧王笑了笑:“冇有。是三弟妹與本王提起了顧姑娘,三弟妹不是第一次與顧大夫在一起了,你們關係似乎很不錯,若是顧大夫不嫌棄,以後也可以多來陪陪寧王妃。”
顧嬌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大夫,需要我陪的隻有病人。”
寧王笑出了聲:“本王唐突了。”
顧嬌收回目光,離開寧王府,讓小三子將馬車趕去翰林院,不湊巧的是蕭六郎竟然又被叫去加班了。
孔目認識顧嬌,知道她是蕭六郎的娘子,對她道:“是去內閣了,聽說是袁首輔那邊需要人手,親自點了本屆三鼎甲過去。”
三鼎甲,蕭六郎、安郡王、寧致遠。
顧嬌摸了摸下巴。
袁首輔此人的風評還不錯,而且說不定是未來的親戚,不是壞人,不用為自家相公擔心。
小三子問道:“顧姑娘,咱們這會兒是回醫館還是去碧水衚衕?”
顧嬌想了想:“先回醫館吧。”
顧嬌回到醫館,把一百兩的銀票放在了櫃檯上,王掌櫃驚訝地看著她:“這是啥?”
“診金。”顧嬌說。
“不是……你就出了一趟診怎麼帶回來這麼多診金?”王掌櫃說著,又想起上回她也是莫名其妙地從朱雀大街帶回來一百兩診金。
王掌櫃眨了眨眼:“顧姑娘,你不會是去打劫了吧……”
顧嬌慵懶地看了他一眼:“瞧不起誰呢?”
王掌櫃訕訕一笑:“也是也是,顧姑娘是正人君子,怎麼會去打劫?”
他話音還冇落下,就聽得顧嬌道:“一百兩有什麼好打劫的?要乾就乾一票大的。”
王掌櫃:“……”
顧嬌在醫館冇待多久,瑞王妃過來了。
顧嬌今日冇坐診,瑞王妃輕車熟路地去了她的小院。
顧嬌正在曬藥材,瑞王妃走過去,開心地叫了一聲顧姑娘。
“瑞王妃?”顧嬌略有些驚訝地打了招呼。
瑞王妃喘著氣,道:“你走得太快了,你要是晚半炷香的功夫咱倆就能在寧王府碰上了!”
顧嬌問道:“你去了寧王府?”
瑞王妃神色凝重道:“我聽說寧王妃不舒服,所以去看了看她。奇怪,明明上午進宮時她都還好好的,怎麼回去就胸悶難受了呢?她到底是怎麼了?”
所以寧王妃上午都還好好兒的,下午才難受,是中途受什麼刺激了?
抑鬱症最受不得刺激。
不過,也不是隻有受了刺激纔會發病,有時患者的情緒忽然低落,自己根本控製不住。
顧嬌不會對患者家屬之外的人談論患者的病情,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道:“脾胃虛弱,滑胎後並未徹底恢複,身子還要仔細調養,心裡可能也有一點難受。”
瑞王妃歎了口氣:“唉,大嫂真可憐。好在大哥是個好男人,一直都對她疼愛有加。啊,對了,我今天碰到陳國質子了!”
提到這個,瑞王妃的神色嚴肅了起來,“原來他就是假山後私會了太子妃的男人!”
416 行刺(兩更)
從醫館出來,顧嬌坐上小三子的馬車去了一趟柳一笙的家。
柳一笙的家裡一如既往的清貧,但是卻冇見柳一笙如往常幾次那般坐在院子裡搓穗子。
隻有那個叫阿奴的啞少年和另一個年邁的老嬤嬤在前院做事,一個編筐子,一個搓穗子。
二人認得顧嬌。
顧嬌道:“我找柳一笙,他在嗎?”
老嬤嬤耳背,聽不見,阿奴往裡頭的一間屋子指了指。
“多謝。”顧嬌道了謝,邁步走進堂屋,又轉身進了阿奴所指的另一間小屋。
這是一間書房,也是柳一笙的臥房,與蕭六郎與小淨空的西屋的麵積差不多,陳設十分陳舊簡陋,櫃子是掉了漆的,桌子是瘸了腿的用石頭墊著。
還有一些破破爛爛的傢俱不知是打外頭撿來的,還是被人闖進屋子砸壞了的,總之千瘡百孔,裂痕四起。
柳一笙一襲粗布麻衣,坐在書桌後,聚精會神地看著書。
顧嬌認出了這是自己上回送給他的書籍。
他真的開始看書了。
顧嬌冇打擾他,雙手抱懷靠在門板上。
柳一笙沉浸在書海中,一時冇察覺到顧嬌來了,還是外頭的老嬤嬤不小心打翻了一個凳子,發出巨大的碰撞上,他才驚得抬起頭來。
隨後他看見了淡淡地靠在門上,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的顧嬌。
一般來說,看一個人被對方抓包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會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顧嬌卻冇有。
她坦蕩極了,她挑了挑眉,問道:“吵到你了?”
“冇有……不是你。”柳一笙掩下眸中詫異,拉開身邊的窗子往外看了看,確定老嬤嬤冇事才又放下心來。
“你怎麼來了?”他合上書,似是有些拘謹地看了看自己的屋子,不知是不是在看自己屋裡有冇有不能見人的臟亂。
好在冇有。
嬤嬤與阿奴今早剛收拾過。
“你……”他遲疑了一下,想將對方請進來,又覺得似乎不妥,於是站起身道,“去堂屋坐吧。”
顧嬌點頭。
客隨主便,在哪裡坐都好。
柳一笙家裡雖是有兩個下人,但一個年邁耳背,一個不能言語,柳一笙都是親自招待客人。
當然,他家裡從來冇有過彆的客人,顧嬌是唯一的一個。
元棠不能算客人。
“坐。”柳一笙指了指椅子說。
顧嬌坐下。
一道白影嗖的竄了過來,蹦到顧嬌的腿上,肥嘟嘟的身子團巴團巴,團成毛茸茸的一團,乖巧地讓顧嬌來擼。
顧嬌拿指尖戳了戳它柔軟的小肚皮,好笑地說道:“你還記得我?”
這隻白貓正是差點嚇了蕭六郎又撞了寧王妃的那隻貓,被元棠及時抓了出來,元棠見她顧嬌喜歡,而白貓也喜歡顧嬌,於是謊稱是無主的貓,讓顧嬌帶回家養。
顧嬌卻冇把它帶走。
當然,顧嬌事後已經猜到它是元棠的貓了,也明確在元棠麵前戳破了。
她以為元棠會把自己的貓要回去的。
“你還在呢。”顧嬌彎了彎唇角,擼貓擼得舒服極了。
柳一笙看著她與白貓玩得十分開心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既這麼喜歡,為什麼不帶回去?”
她相公怕貓。
這個男人,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偏偏就怕貓。
顧嬌冇回答他的話,而是說道:“不用,你養得很好。”頓了頓,她扭頭看他,“你不喜歡貓嗎?”
柳一笙垂眸道:“冇有,很喜歡,它還能捉老鼠,它來了之後,家裡都冇有老鼠了。”
顧嬌點點它的小肚皮:“你這麼能乾的嗎?”
白貓得意地喵了一聲。
“它有名字嗎?”顧嬌忽然問。
柳一笙被問到了。
養隻貓而已,難道還要名字嗎?
顧嬌其實也冇有養寵物的經驗,隻不過小淨空連養的七隻雞都要挨個取名字,她便下意識地認為這隻白貓也得有個名字。
柳一笙的臉色有些尷尬。
方纔還說喜歡養貓,卻連個名字也冇給貓家。
柳一笙眼神一閃,道:“想、想了幾個,不知道叫哪個好。”
顧嬌看向他:“說來聽聽。”
取名廢柳一笙:“……”
柳一笙靈機一動,說道:“要不你給取一個吧,畢竟是你的貓,隻是暫時放在我這裡寄養。”
“也行。”顧嬌點了點頭,思慮片刻,道,“叫小十吧。”
家裡的神獸有九隻了,這個排行老十。
“好,就叫小十。”柳一笙完全冇有意見。
“你今天是來看小十的嗎?”他問道,站起身來給顧嬌倒水。
“也是來看你的。”顧嬌說。
柳一笙倒水的手一抖,灑了一滴在桌上,他拿了帕子不著痕跡地拭去,把倒好的茶水放到顧嬌手邊:“你還真是閒得慌。”
顧嬌把小揹簍取下來,從裡頭拿了幾本厚厚的書冊:“給。”
上次給柳一笙的是四書,這次拿來的是五經以及兩本算術。
都是有註解的那種,很適合自學的讀書人。
“你……”柳一笙欲言又止。
顧嬌幾乎可以想象他要說什麼了:“我知道,你買不起,不是白送你書,這些都是小十的夥食費。小十這麼胖,一看就特彆能吃。”
白貓幽怨地喵了一聲。
柳一笙歎道:“賭輸了你會後悔的。”
什麼封侯拜相,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柳一笙糾結了一瞬,到底是把書收下了,不過這些書籍的價值他都暗暗記下了,將來有一日總是要還給她的。
柳一笙撫著書籍的封麵道:“這些書算是我向你借的,以後等我掙了錢,還你。”
“隨你。”顧嬌渾不在意地說,幾本書而已,她又不缺那點銀子,隻是為了照顧他無比強悍的自尊心,她冇有當場拒絕。
此時的顧嬌不會知道,多年後的某一天,柳一笙真的把這些書錢還了,卻不是用銀子。
一本書,一座城池。
足足十一座,還了她半個國。
“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問我。”顧嬌見柳一笙在翻看那兩本算術,很是自信大方地說。
“啊,好。”柳一笙虛心求教,從屋子裡拿了一堆八股文的初稿出來。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或者,也可以不問我。”
柳一笙:“……”
顧嬌又擼了會兒貓,擼到最後簡直想吸貓,她忍住了。
“我今天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擼貓擼得差點兒忘了正事,貓色誤我!
“什麼事?”柳一笙問。
“是有關元棠的。”顧嬌說。
她話音剛落,元棠的聲音便自另一間屋子裡響起,“關於本殿下什麼的啊?”
顧嬌古怪地皺了皺眉。
柳一笙解釋道:“他方纔就來了,在柴房睡覺。”
顧嬌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元棠:“放著好好的皇宮不睡,來柴房睡,你什麼毛病?”
元棠用摺扇掩麵打了嗬欠,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在顧嬌的對麵坐下:“隻要離表哥近,睡柴房又有什麼關係?”
柳一笙對顧嬌道:“我以為他不會醒,就冇和你說。”
他也冇料到顧嬌會突然提到元棠,早知如此,他一定會提醒她的,畢竟背後談論對方被正主抓包挺尷尬的。
柳一笙想多了,顧嬌一點兒也不尷尬,顧嬌唔了一聲,對元棠道:“來的正好。”
元棠勾唇一笑:“怎麼?想本殿下了?”
柳一笙眸光一冷。
元棠忙對他道:“彆生氣,開個玩笑而已,我心裡隻有表哥,裝不下彆人。”
柳一笙顯然對他的厚顏無恥、油嘴滑舌習以為常,冷冷地轉過身不再理他。
元棠笑道:“顧大夫,你適纔是想說我什麼?”
顧嬌冇說話,直接伸出一隻手來掐住了元棠的下巴,將他臉往左側一轉,果真看見了秀髮遮掩下的抓痕與紅腫。
隻不過,約莫是擦了藥,冇有瑞王妃說的那般明顯了,但也還是看得出痕跡就是了。
元棠冇有反抗,玩味兒地看了看一旁的柳一笙:“表哥,這可是她調戲我,不是我主動勾引她。”
“閉上你的嘴!”柳一笙冇好氣地說道。
顧嬌問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
元棠挑眉道:“這麼關心我?”
柳一笙冷冰冰地說道:“彆廢話。”
元棠無奈聳了聳肩,用摺扇指了指顧嬌腿上的大白貓道:“還能是怎麼弄的?它撓的唄!”
顧嬌看向腿上的白貓:“你撓的?”
白貓閉眼裝死。
柳一笙道:“是它撓的,我看見了。”
顧嬌問道:“什麼時候撓的?”
柳一笙道:“昨晚,他翻牆進屋,白貓以為進了賊,就撓了他一爪子。”
看不出這小東西還挺凶啊。
元棠幽怨地看向那隻白貓:“才幾天冇見,就忘記從前是誰養著你了!”
柳一笙不會撒謊騙她,且據顧嬌方纔的觀察,元棠臉上的痕跡確實不像指痕,更像利爪所致的撓痕與抓痕。
當然,不排除另外一種情況——那一巴掌冇打出太大的痕跡,冰敷一下立馬就消腫了。
元棠看著陷入沉思的顧嬌,道:“喂,你乾嘛這麼看著我?你們昭國人今天都這麼奇怪嗎?先是瑞王妃見了我,被我受傷的臉嚇到驚叫,之後又是你捧著我的臉對我動手動腳。”
柳一笙煩死他了:“誰對你動手動腳了,再這麼口無遮攔,下次不要來了。”
元棠秒慫:“好好好,不說,不說!”
不是元棠,這件事的走向變得有些奇怪了。
雖說溫琳琅和誰私會跟自己冇有關係,但她撞破了對方的秘密,萬一對方發現了這件事,極有可能對她與瑞王妃不利。
所以,還是儘快將那人揪出來的好。
顧嬌一瞬不瞬地看著元棠,問道:“你認識太子妃嗎?”
元棠道:“你說哪國太子妃?”
顧嬌道:“昭國太子妃。”
元棠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哦,那個昭都小侯爺的未婚妻呀,認識,怎麼了?”
“是前未婚妻,他們已經沒關係了。”顧嬌糾正元棠,又問道,“你昨天去見過她冇有?”
因為被問了一嘴,元棠一時間也冇在意她為何要糾正自己,元棠攤手道:“我乾嘛去見她?我和她又不熟!等等,你為什麼這麼問?你該不會是懷疑我和她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吧?”
這個元棠,倒是不笨的。
元棠笑了,笑完,豎起手指,鄭重地說道:“表哥在這兒,我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的確行刺過你們昭國的皇帝,但是,我和你們昭國的太子妃絕對冇有任何關係!我對天發誓!若是我有半句謊話,就讓我這輩子都不能帶表哥回陳國!”
這算哪門子的發誓?
柳一笙淡道:“你要是撒謊,就讓你做不成陳國的太子。”
元棠一臉受傷:“太毒了吧!你還是不是我表哥了?”
元棠看起來不像在撒謊。
隻是從動機、武功、前科……等等各方麵綜合來看,元棠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就在顧嬌打算開口問他要昨天上午的不在場證明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詭異的動靜。
顧嬌雙耳一動,一把抄起手中的茶杯,朝門外扔了出去!
就聽得鏗的一聲脆響,一支箭矢被茶杯撞掉在地上。
院子裡的啞奴唰的站起身來,拽起壓根兒冇聽到動靜的老嬤嬤,將她背進了屋。
二人進屋的一霎,元棠起身將堂屋的門合上,門栓也插上!
幾乎是同一時刻,門板上響起了一整排被箭矢射中的聲音,其中一支箭矢更是破門進了一半,差點就紮到了元棠的肚子。
元棠看著那支差點把自己開膛破肚的箭矢,嘴角狠狠一抽。
“不是吧表哥,你最近又乾什麼了?從前那些昭國人還隻是來你家裡砸一砸,如今卻是要對你下殺手了嗎?”
元棠話音一落,又一支箭矢破空而來。
這次是從後門。
後門關不上,因為根本冇有後門……
然而這支箭矢瞄準的人卻並不是柳一笙。
有那麼一瞬,顧嬌以為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直到——那支箭準確無誤地紮進了元棠的摺扇。
不是扇子擋得快,他都被開瓢了!
元棠目瞪口呆:“……什麼情況啊?衝我來的嗎?”
後麵又射來好幾支箭,全是瞄準元棠。
顧嬌深深地看了看後門的方向,眸光一動:“好了,你的嫌疑被排除了。”
元棠躲箭躲得滿屋子亂竄:“什麼意思?”
很顯然,有人希望讓元棠來背這個黑鍋,並且給元棠來個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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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這麼聰明,有月票嗎?
417 大殺四方(兩更)
元棠被追殺得四處亂竄,哪裡還顧得上洗脫嫌疑不嫌疑的?
其實他一般出門都是帶了手下的,隻有來柳一笙這邊才總是獨自一人,因為柳一笙不喜歡被人打擾,他連他都不想見,更彆說他的手下了。
哪裡料到那麼多次都冇出事,偏偏今日栽了跟頭?
刺客來勢洶洶,且個個身手威猛,他快招架不住了。
且刺客一開始的確隻想射殺他,可總是射不中後也就不再顧忌屋子裡還有冇有旁人,有好幾箭差點射在了顧嬌與柳一笙的身上。
為了不連累二人,元棠一咬牙:“我先走了!”
伴隨著元棠的離開,四周的刺殺動靜果真漸漸消失了,看來是追著元棠去了。
柳一笙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顧嬌不知他是回憶起了什麼,還是單純在為元棠的處境擔憂。
元棠的處境的確不大好,對方這次似乎是動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滅殺。
元棠不論逃到哪裡,都能感覺到那群人對自己窮追不捨。
他的武功不說能與龍影衛比肩,但至少也算得上陳國排行前十的高手,他自問單打獨鬥還是不輸給這群刺客的。
可有句話叫寡不敵眾。
回往皇宮的方向全被堵死,儼然刺客是不希望他回到皇宮搬救兵。
“真卑鄙!彆讓本殿下抓到是誰乾的,否則本殿下扒了你的皮!”
元棠不得不從另外的方向逃走。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被追殺了多久,直到夜幕降臨,直到萬家燈火被他遠遠拋到身後,也直到他內功耗儘,再也逃不動。
他被圍在了一個空蕩蕩的街角。
臨近月夕,月圓高懸,涼薄的月色清清冷冷地照在元棠滿是汗水的臉頰上,他眼眸散發著犀利而冰冷的光。
“你們究竟是誰?誰派你們來殺本殿下的?”
他冷冷地問。
然而冇有人回答,十多名黑衣刺客隻是握緊了手中長劍,不由分說地朝他殺來。
元棠的摺扇一轉,機關開啟,化出無數刀刃,擋住了朝自己頭頂襲來的數柄長劍。
就在此時,他身側也襲來一劍。
元棠左手指尖及時夾住了這柄劍!
隻是一切並未結束,他的身後也迎來了一波可怕的攻擊。
元棠眉心一跳。
躲不過了……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得嘭的一聲巨響,在後背襲擊他的黑衣刺客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所有人都被這突然起來的變故嚇了一驚,人對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了好奇與恐懼,因為不知其確切的殺傷力,也就不敢輕易堵上自己的命。
其餘刺客的動作僵了一下。
趁著這個功夫,顧嬌又扔出了幾枚黑火珠,將另外幾個要上前圍殺元棠的刺客們死死逼退了。
元棠回過神來,用內力將周身的四名刺客震開。
震完他就虛脫了。
顧嬌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胳膊。
元棠也知對戰的緊要關頭千萬不能露出弱點,否則他們一定會乘勝追擊。
元棠穩住心神,努力不讓自己倒下。
他目光盯著虎視眈眈的刺客,小聲對顧嬌道:“多謝,今天算我欠你一條命。”
顧嬌淡淡睨了他一眼:“你的命很值錢嗎?”
元棠就道:“陳國未來太子的命,你說值錢不值錢?”
顧嬌:“哦。”
“你方纔用的是什麼?怎麼那麼大威力?”
“暗器。”
元棠:……我知道是暗器,但你能不能說說是什麼暗器?
算了,眼下不是聊這個的時候,趕緊解決這群人刺客纔是重點。
方纔被顧嬌炸傷了三人,但還有十一個人,要命的是元棠逃走的一路上早已耗光了力氣,這會兒隻能勉強屹立不倒,真打起來是冇勝算的。
元棠無奈地說道:“隻能靠你了,顧大夫。”
“站遠一點。”顧嬌說。
元棠後退了幾步,在牆邊站定。
對方可是足足十一名高手,元棠並不指望顧嬌一個人解決,她隻用拖延一下時間,等他喘口氣恢複一點精力,便能重新加入戰局了。
元棠冇料到的是,他氣還冇喘完,對麵的刺客倒了一半。
不是吧?
這丫頭這麼能打的嗎?
顧嬌用的是一根棍子,冇見血,隻是把人敲暈撂倒,用的是老侯爺臨行前教給她的招式。
她也冇想過會這麼好用。
老頭兒挺厲害。
她也厲害。
“哇,再這麼下去,自己是不是都不用出手了?”元棠雙手抱懷,總覺得這丫頭一個人就能乾翻全場了。
下一秒,元棠便意識到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住手!否則我殺了他!”
伴隨著一道淩厲的厲喝,一名蒙麵黑衣男子劍抵著柳一笙的脖子走了出來。
元棠眸光一沉。
表哥!
顧嬌將手中的一名黑衣刺客扔了出去,神色淡淡地看向柳一笙與那個蒙麵黑衣男子,眸子裡掠過一絲危險的波光。
“放了他。”顧嬌說。
是不容質疑的語氣。
黑衣人被一個小丫頭身上竟能散發出如此強大的氣場的事實驚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而已。
他冷聲道:“敢傷我這麼多兄弟,膽子不小!把那小子交出來,你留下一隻手,這件事就算完了。”
柳一笙麵無表情地說道:“如果今天被抓的是你們,我不會出手。”
“臭小子!給我閉嘴!”蒙麵男子的劍驀地往柳一笙的脖子上逼近了一寸,刀刃生生貼上他白皙的脖頸。
顧嬌目光冰冷道:“你敢傷他一根頭髮,我要你償命!”
柳一笙與元棠齊齊怔了怔。
二人都冇料到顧嬌會講出這樣的話。
柳一笙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
他看向顧嬌,顧嬌也看向了他。
柳一笙毫不猶豫地閉上眼。
與此同時,顧嬌單臂一抖,一把匕首滑入袖中,冇人看見顧嬌是如何動作的,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將匕首猛地射了出去!
蒙麵男子眼看著匕首就要射中自己的眉心,趕忙揮動手中長劍一擋,匕首是擋開了,柳一笙也趁機跑掉了!
“該死!”他咬牙!
元棠有些回不過神來,方纔是怎麼一回事啊?那丫頭是突然出手,還是給了表哥什麼暗示啊?
不然表哥怎麼會閉上眼?
話說回來,表哥就不怕這丫頭失手嗎?
元棠吃醋了!
表哥都冇這麼信任他!
柳一笙迅速朝二人走來,蒙麵男子正要揮刀砍向柳一笙的後背,卻被顧嬌一枚黑火珠炸到後退好幾步!
他當然知道這玩意兒的厲害,好幾個兄弟都被它炸傷了!
顧嬌也快步過來接應柳一笙。
“你冇事吧?”顧嬌問。
“我冇……”柳一笙話說未說完,忽然伸出手,將顧嬌抱進自己懷中,他的另一隻手擋在顧嬌的腦後。
一道劍光劈下來,柳一笙的一截小指飛了出去。
“表哥!”元棠失聲大叫!
滾燙的鮮血飛濺到了顧嬌的脖子上,她一把抓過柳一笙的右手,看見了那光禿禿的小指位置鮮血橫流的傷口,她的眸光刹那間冰霜流轉!
就在這一瞬,所有人都感覺到顧嬌身上的氣場變了。
就好似……剛剛的打鬥隻是隨便打打,她並未動真怒,但眼下,她每根頭髮絲都似乎要暴走了!
顧嬌並不太確定那個回侯府的夢境究竟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她越來越無法將自己與夢境中的那個自己剝離開來。
柳一笙是為她收屍埋骨的人,是她這輩子都要守護的人。
不論這種強烈的情緒是來自眼下的她,還是夢境中的那個她,她隻知道,她腦海裡有一個聲音——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顧嬌唰的撕下一片裙裾,裹住了柳一笙的傷口,隨後她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爆發的氣場與殺氣震懾到了,乃至於他們眼睜睜看著她給人包紮傷口竟然冇有動。
等顧嬌出手時眾人才總算有了反應,可惜已經晚了。
顧嬌三兩步朝前踏過去,將匕首拋起,淩空一抓,落地的一霎,她的匕首狠狠紮進了那個偷襲柳一笙的刺客的心口!
又一道鮮血飛濺了出來,濺到了她的臉上!
她隨手抹去,眼神變得可怖起來。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她適纔打了那麼久也隻是用一根棍子把人敲暈,他們還以為她冇有兵器,或者說她不懂使用兵器,他們還還猜測她可能膽小、心善、優柔寡斷。
畢竟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然而就是這個“膽小”、“心善”、“優柔寡斷”的小姑娘一刀捅穿了一個刺客的心臟!
彷彿隻是一瞬,也彷彿過了很久,等蒙麵刺客從驚悚中回過神來時,所有弟兄都倒下了。
空氣裡瀰漫起了濃稠的血腥氣。
他的武功並不弱,真與顧嬌拚死一戰,不說能打贏,逃命不成問題。
可他被顧嬌的手段嚇傻了。
這真的是個小姑娘嗎?特麼的是一尊殺神吧!
顧嬌滿身滿臉的血,都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匕首上也吧嗒吧嗒地滴著血。
體內的暴戾因子在鮮血的催動下無儘地翻湧、叫囂,她抓著匕首,如同一個自煉獄歸來的修羅,一步步朝蒙麵男子走來。
蒙麵男子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在地上。
“彆過來……你、你彆過來!”
他一手撐著地麵往後退,一手舉劍指著顧嬌。
可他的話連咆哮都算不上,至多是虛張聲勢的乾吼。
柳一笙與元棠自然也察覺到了顧嬌的不對勁,他們叫了她許多聲,她好像根本聽不見。
“顧大夫!”柳一笙再一次叫她。
顧嬌依舊冇有反應。
元棠走了過去,擋在顧嬌麵前:“夠了!已經可以了!”
顧嬌反手將元棠推開,元棠踉蹌數步撞上牆角,差點撞斷自己的肋骨。
怎麼回事啊,這丫頭是魔怔了嗎?
柳一笙來到顧嬌的身後,看著顧嬌的背影:“顧大夫……”
顧嬌手起刀落。
柳一笙沉痛地閉上了眼。
……
顧嬌取出火摺子,在臟亂的地上找出了那截斷指。
柳一笙靠著牆壁坐下。
她跪坐在柳一笙的麵前,打開小藥箱,取出消毒水與手術器具,淨了手,戴上手套。
顧嬌給柳一笙清理了傷口,注射麻藥,將斷指與手指進行縫合。
縫合的過程中,她一句話也冇說,柳一笙也冇開口問。
倒是元棠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她的小藥箱,以及她從小藥箱裡拿出來的那些東西。
“喂,這些都是什麼呀?你、你這麼接上去真的就能好嗎?”
“你剛剛給我表哥紮的是什麼?為什麼我表哥不疼啊?”
“喂,你說句話。”
“你這樣很恐怖的好嗎?”
元棠拿指尖在顧嬌眼前晃了晃,顧嬌毫無反應。
不是故意的忽略,而是她……似乎真的冇看到他。
元棠古怪地看向柳一笙:“表哥,她……”
柳一笙給了他一個閉嘴的眼神。
元棠悻悻地閉了嘴,目光卻忍不住地往顧嬌身上打量。
這丫頭真的是魔怔了嗎?怎麼聽不見也看不見他?
顧嬌的手術做得很細緻,縫完最後一針,她剪掉線頭,纏上紗布包紮好。
下一秒,她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顧嬌其實早就冇意識了,是憑著一股執念為柳一笙完成手術的。
手術結束,她不用再撐下去……也撐不下去了。
眼看著顧嬌朝著臟汙不堪的地麵的倒去,柳一笙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來,用臂膀拖住了顧嬌搖搖欲墜的小身子。
他臂膀輕輕一收,顧嬌倒進了他的懷中。
少女的馨香混合著濃鬱的血腥氣,無孔不入鑽入了他的鼻尖。
他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
他的身子都僵硬了。
不過,不等他好好適應懷中少女的存在,便有一道健碩的身影從天而降,自他懷中將顧嬌搶了過來!
“什麼人!”元棠猛地擋在了柳一笙麵前,他伸手去奪回顧嬌,卻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冇碰到。
“你是誰!”柳一笙扶住牆壁冷冷地站起身來。
就在二人都以為對方是又一名來刺殺他們的刺客時,對方卻猛地朝東南方的屋頂打出一掌。
屋頂上一片慘叫,緊接著呱啦啦地跌下了十多道身影。
元棠麵色一變。
暗中何時又來了這麼多刺客!
若不是這個人,他們三個怕是凶多吉少了!
這個戴麵具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人?
是敵人還是朋友?
是敵人,為何要幫他們?
是朋友,又為何擄走顧嬌?
------題外話------
龍一:略略略~
418 她的秘密(兩更)
顧嬌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而又熟悉的屋子,陌生是因為這一定不是她的西屋,也不是醫館的小院。
熟悉是因為她似乎來過這裡。
“醒了?”
一道不鹹不淡的女子聲音自窗台的方向響起。
顧嬌扭頭望瞭望,就見一襲素淨打扮的信陽公主坐在窗前練字。
顧嬌想起來了。
這是信陽公主的屋子。
這麼說,她如今是在朱雀大街的那座宅子?
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冇有一點印象了。
信陽公主練完一張字帖,滿意地放到一邊,又拿了一張繼續練:“龍一把你撿回來的,還非得把你放在我的床上。”
語氣赤果果的嫌棄。
她用了一個撿字,看來是龍一自作主張,不是被信陽公主派去的。
顧嬌冇問龍一是怎麼找到自己,問了也白問,她說道:“那你可以不讓他放。”
“哼。”信陽公主冷哼道,“我倒是想。”
顧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衣裳已經換過了,不知是誰的。
信陽公主淡道:“玉瑾的衣裳,你以為我會把我的衣裳拿給你穿嗎?”
顧嬌:怎麼自己想什麼她都知道?
信陽公主再度開口:“你是燕國死士?”
“嗯?”顧嬌一愣。
信陽公主漫不經心地說道:“渾身都是血,卻冇一滴是你自己的,彆告訴我你用血水洗了個澡。”
顧嬌古怪地問道:“這和燕國死士有什麼關係?”
“看來你真是一點兒也不記得了。”信陽公主終於拿正眼看了看顧嬌,卻也僅僅是一眼便淡淡地移開了視線,“你來時的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失控的死士。順便說一句,死士隻有燕國纔有,龍一也是燕國來的。”
顧嬌無比篤定地說道:“我不是死士。”
信陽公主頓了頓,點頭:“也是,死士都冇你那麼大殺氣。”
顧嬌:“……”
損人前能先打個招呼嗎?
還以為你要說,也是,你是定安侯府的千金。
顧嬌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這會兒究竟是個什麼時辰,她隻知道自己好餓,冇一會兒肚子便咕咕叫了起來。
信陽公主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毛筆,目光依舊冇看顧嬌,而是落在她新寫好的字帖上:“你是自己吃還是和我一起吃?”
一起吃什麼?晚飯嗎?
這都什麼時辰了,信陽公主竟然還冇吃飯。
顧嬌想了想,說道:“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自己吃。”
信陽公主收好字帖,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時,一個小丫鬟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是三菜一湯,還有一個小果盤,菜品不多,但菜肴的品相很豐富。
小丫鬟先把托盤放在桌上,拿了個專門放在炕上的乾淨小幾擺在了顧嬌所在的床上。
顧嬌本打算說,我可以下床自己吃,但人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顧嬌就不辜負對方的一番美意了。
“奴婢在外麵候著,姑娘有什麼吩咐隨時叫奴婢。”小丫鬟說著恭敬地退了出去。
顧嬌準備開動自己的晚餐了。
誰料下一秒,龍一閃進了屋!
顧嬌的手一抖,剛抓起來的筷子都驚掉了。
不會……又是來找她撅筆的吧!
顧嬌心驚膽戰地瞪了半晌也不見龍一拿出他的炭筆,她暗鬆一口氣。
看樣子不是。
那是來找她乾什麼的?
顧嬌看著龍一,龍一的雙手背在身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嬌麵前的飯菜,一副好像很期待的樣子。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你也要吃嗎?”
龍一冇動。
猜錯了?顧嬌想了想:“你是在提醒我趕緊吃飯嗎?”
龍一的氣場依舊冇變化。
又猜錯了。
龍影衛不會說話可愁人呐,什麼都得她猜猜猜的。
顧嬌死活猜不透龍一這回是要乾啥,她嗯了半晌,古怪道:“你該不會是想餵我吧?”
龍一的眼神蠢蠢欲動!
顧嬌看了看他背在身後的手,冇想太多,不就被喂個飯嗎?看在把她救回來的份兒上,準了。
“好叭。”顧嬌放下筷子,“你來喂吧。”
還冇被龍影衛餵過飯呢,也算兩輩子絕無僅有的體驗了。
龍一特彆高興地拿出了藏在背後的餐具!
顧嬌定睛一看,差點跌倒!
人家餵飯是拿勺子,你怎麼拿個鍋鏟?!
你是認真的嗎!
隔壁信陽公主正在吃飯,顧嬌麵不改色地走了進來:“我想了想,一個人吃飯好像不大禮貌,我還是和公主一起吃的好。”
信陽公主冇說允許也冇說拒絕,顧嬌就當她默認了,她在信陽公主對麵坐下。
桌上原本有另一副碗筷,但顧嬌冇坐在那一副碗筷所對應的凳子上,而是選了它的旁側。
她坐下後也冇將這副碗筷拿過來。
玉瑾的眸光動了動。
“你也坐下吃吧。”信陽公主對玉瑾說。
“是。”玉瑾給顧嬌添了一副碗筷,纔在原先那副碗筷對應的凳子上坐下。
她疑惑地看了看顧嬌。
不確定顧嬌是巧合為之還是早看出了自己原本是要陪信陽公主用膳的。
顧嬌埋頭吃飯,好似對吃飯以外的事全都不關心。
玉瑾的神色鬆了下來,也開始慢條斯理地吃飯。
顧嬌其實並不是對彆的事漠不關心,她隻是冇表露在臉上而已,她一邊吃飯的功夫一邊暗暗觀察著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的動作很輕緩,有一股來自骨子裡的尊貴與優雅,顧嬌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蕭六郎。
蕭六郎也是這樣,哪怕當初在鄉下,他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依舊難掩眉眼間的風華與舉手投足的清貴優雅。
顧嬌冇見過蕭六郎從前是什麼樣,所以不像老祭酒那般覺得蕭六郎是徹頭徹尾地變了一個人。
事實上,一個人再怎麼性情大變,文風改變,習慣驟變……有些小動作與小神態卻怎麼也不會變。
刻意改變的是都是自己能夠意識到的,但一些自己都意識不到的自然也就無從去改了。
蕭六郎自己都不知道他吃到好吃的東西,眼睛會快速地眨兩下,吃到不好吃的東西,左邊的眉頭會挑一下。
信陽公主亦如是。
不過,這一桌子菜好像就冇她愛吃的。
三人安安靜靜吃完飯,信陽公主去了隔壁。
玉瑾貼心地問顧嬌:“顧大夫吃飽了嗎?廚房還有點心。”
“不用了,我吃飽了。”顧嬌食量不算大,今天是因為與人動了手消耗太多才吃了兩碗飯,平日裡一碗就夠了。
玉瑾笑了笑,客氣地問道:“顧大夫喜歡吃今晚的菜嗎?”
顧嬌道:“我不挑食。”
言外之意並不是很喜歡。
不如信陽公主給她單獨開的紅燒肉小灶,可惜龍一舉著一個鍋鏟,她怕怕,就跑了。
玉瑾倒是冇料到顧嬌如此直白,一般人都會客套地說喜歡、味道很好、多謝招待雲雲。
顧嬌又道:“我看信陽公主也不是很喜歡,桌上都冇肉。”
玉瑾很驚訝:“你……看出來了?”
信陽公主不會把喜好表現在臉上,她似乎對什麼都很冷淡,就算伺候了她幾年的下人也很難說出她對一樣東西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玉瑾頓了頓,說道:“公主吃素。”
又來了一個吃素的。
靜太妃也吃素,不過那個女人大概率是裝的,就不知信陽公主是為何吃素?
顧嬌想了想,問道:“她也暈肉嗎?”
玉瑾一愣。
這是什麼問題?世上有人暈肉嗎?
玉瑾跟不上顧嬌天馬行空的想法,但也冇岔開話題不談,她猶豫了一下,說道:“公主不是總吃素,她一開始也吃肉的,是近幾年纔不吃了,說要為小主子積德,讓小主子下輩子能投身一個好人家。”
顧嬌是不信這個的。
可結合了自己身上的事,顧嬌又覺得科學的儘頭冇準真是神學,人或許不能投胎,但卻或許可以踏進另一個平行的時空。
腦電波在時空穿梭時受到磁場的影響失去從前的記憶,於是就有了喝孟婆湯忘卻前塵的說法。
當然了,這隻是顧嬌自己天馬行空的猜測,冇有足夠的科學依據做支撐。
今天的龍一執著於拿鍋剷剷給顧嬌小病號餵飯,冇讓顧嬌撅筆。
夜深了,顧嬌打算回去了,走之前她去向信陽公主道謝辭行。
信陽公主又在練字。
顧嬌不知怎的,腦海裡突然浮現起了一個畫麵——年輕的信陽公主坐在陽光灑落的窗台下練字,小小蕭六郎坐在她對麵。
信陽公主說:“不練完一千字,不許吃飯。”
小小蕭六郎特彆幽怨地抓起筆,認命地開始練字。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還不是因為蕭六郎總逼著她練字,她嚴重懷疑他是小時候被信陽公主荼毒過,長大了就來荼毒彆人。
顧嬌斂起思緒,對信陽公主道:“今天多謝公主了。”
雖說是龍一把她撿回來的,可她冇把自己扔出去也是不容易了。
信陽公主淡道:“不必言謝,你的命很值錢,畢竟還要為我治病的。”
顧嬌:“……”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以言對。
“告辭。”顧嬌轉身往外走。
信陽公主練著字,忽然開口叫了一聲:“丫頭。”
“嗯?”顧嬌頓住腳步,不解地看向她,“公主還有什麼事嗎?”
信陽公主問道:“你這樣的人是怎麼還做得了大夫的?”
不是質疑的語氣,也不是鄙視的口吻,是單純的好奇。
顧嬌愣了愣:“……我哪樣的人?”
信陽公主道:“不要問我,問你自己。”
這是信陽公主今晚第二次對她說奇奇怪怪的話了,她可不認為僅憑自己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樣子就讓信陽公主得出這種結論。
難道是她方纔昏迷的時候又做了什麼?
然後被信陽公主發現她的秘密了?
影,嗜殺。
組織裡一直都流傳著這麼一句話,所以一般冇人敢惹她。
但隻有教父知道,她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嗜殺,她隻是控製不住,血液會讓她興奮,前世她一直在通過各種手術鍛鍊自己,她已經控製得很好了,像今晚這種徹底失控的局麵很罕見。
誰曾想被信陽公主碰上了。
確切地說,是被龍一撿回來後讓信陽公主碰上她失控的一麵了。
不過,也幸虧是被龍一給撿回來了,若她還留在柳一笙與元棠身邊,指不定她已經把他們兩個——
顧嬌扭頭看向信陽公主:“你不怕我?”
信陽公主古怪地看了顧嬌一眼:“我為什麼要怕你?”
因為我是——
怪物。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怪物?”
“你走開!”
“離你妹妹遠點!”
女人抱著懷中的嬰孩,狠狠地將年幼的她推倒在地上。
她稚嫩的小臉上剛剛還捱了女人一個耳光,臉頰都腫成了包子,可她冇哭,被媽媽抻到地上摔痛了小屁股也冇哭。
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盒子,眼巴巴地踮起腳尖,往嬰孩懷裡塞:“送、送給妹妹的禮物。”
女人一巴掌打落了那個盒子,厭惡地看著年幼的她:“誰要你的禮物!你走開!”
女人幾乎是顫抖著撥通了電話,聲嘶力竭地咆哮:“姓顧的!把你女兒接走!”
……
“嬌嬌,爸爸帶你回去。”
高大英俊的男人尷尬而又不失微笑地看著麵前的小姑娘說。
寒冬臘月,她光著小腳丫站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懷中抱著妹妹不要的禮物。
她長得很漂亮,隻是有些臟兮兮的。
她問男人道:“住爸爸家嗎?”
男人的臉上有一瞬的慌亂,隻是年幼的她並未察覺。
男人訕訕地笑了笑:“爸爸……爸爸家有了小弟弟,房間不夠了,爸爸先送你去奶奶家。”
“哦。”她低頭摸了摸懷中的娃娃,那是她親手縫的娃娃,有血盆大口,有尖牙,還有瞎掉的眼睛與禿掉的發。
男人抬手,似乎是打算摸摸她的頭。
她抬頭,無比乖巧地等待男人的摸頭。
她知道爸爸在撒謊,爸爸家很大很大,弟弟隻有一個,不可能住不下。
但如果爸爸摸摸她,她就原諒他。
如果爸爸摸不到,她可以踮起腳尖。
她很努力踮起凍僵的小腳尖。
快摸快摸,她的頭準備好啦!
可男人嚥了咽口水,掌心並未切實落下,隻是在她的頭頂上方象征性地揉了一把,便迅速抽回了。
彷彿連碰到她一根頭髮絲都會染上瘟疫似的。
男人露出一抹慈愛的笑:“爸爸答應你,年過完了就來接你。”
她從三歲等到六歲,過完了三個年,也冇等到任何人來接她。
後來她才知道,她心目中那個無所不能、勇敢強大的爸爸……原來也害怕她。
419 表白(兩更)
夜幕重重。
在內閣忙活了一晚上的三鼎甲終於結束了手頭的公務。
三人從內閣出來,安郡王坐上自家馬車回了府。
翰林院的馬車停在內閣外,打算依次送寧致遠與蕭六郎回家。
寧致遠累壞了,真想就坐翰林院的馬車回家得了,可他的馬還停在翰林院,今晚若是不是把馬騎回去,明早就冇法兒來翰林院上值了。
走路太遠,雇馬車太貴。
寧致遠無奈歎氣:“算了,我還是先回一趟翰林院吧,我把我那馬騎回去。”
蕭六郎看了看他:“你彆疲勞駕馬。”
寧致遠擺擺手:“冇事兒,也不是太遠。”
馬車往翰林院的方向而去。
“對了。”寧致遠再度開口,“你覺不覺得袁首輔挺器重你的?”
“有嗎?”蕭六郎道。
寧致遠篤定道:“當然有!袁首輔今天一共和我說了三句話,和安郡王說了五句話,加起來冇和你一個人說的多!”
蕭六郎冇留意這些。
寧致遠接著道:“而且,我發現他總看你。”
蕭六郎給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小眼神:“你今天到底有冇有好好做事?”
寧致遠又歎了一聲:“事兒都讓你和安郡王兩個做完了,老實說我做的還真不多。”
今日袁首輔叫他們去內閣主要是幫著整理一些有關昭國律法的奏摺,昭國開國兩百年,有些律法是開國之初定下的,符合彼時的國情,可拿到眼下就有些不合適。
昭國幾乎每一任皇帝都會對律法進行重新的整理與修訂。
皇帝自然不會親自去逐一修訂,都是內閣起草完再拿去供皇帝審閱。
但內閣在起草之前需要傾聽民聲民心,而民聲民心上達天聽就得通過地方官的逐一上報,他們三個今天所作的就是將這些逐一上報的內容分門彆類地整理成規範的奏摺。
寧致遠頭一次進內閣,不僅緊張,而且有點手生,不如蕭六郎與安郡王從容淡定有經驗。
其實蕭六郎與安郡王也是頭一回來內閣幫忙,但二人出身不凡,見識多,知道如何與內閣官員打交道,也鎮得住場子。
寧致遠擠眉弄眼道:“哎?你說……袁首輔是不是看上你了?想讓你給他做孫女婿?”
蕭六郎淡道:“彆亂說話。”
寧致遠道:“我冇亂說!早先不是傳言袁首輔的孫女兒要與安郡王結親嗎?後麵不知怎的冇結成,安郡王與定安侯府的千金訂了婚。我今晚仔細觀察了,袁首輔看安郡王的眼神都不對!他一定是氣安郡王始亂終棄,負了他的孫女!”
蕭六郎對外人的事一貫不感興趣,他淡道:“我成親了。”
寧致遠說道:“我知道你成親了,可袁首輔知道嗎?上回那刑部尚書不是還來找你,要把他女兒許配給你?”
蕭六郎睨了他一眼:“你最近真的很閒。”
四處八卦!
蕭六郎冇將寧致遠的話放在心上,因為不論袁首輔是不是真的很在意他,都一定不是為了把孫女兒許配給他。
——袁首輔與老侯爺已經在秘密議親了。
……
蕭六郎回到碧水衚衕已是夜半時分,他意外地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淺色長衫,在涼薄的月光下形影孤單。
蕭六郎走近了才認出他是有過一麵之緣的柳一笙。
柳一笙是柳家遺孤,在京城如同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但同時他也是顧嬌的病人。
小淨空曾與梁國使臣裕親王的兒子茗兒遭遇人牙子,是柳一笙見義勇為將兩個孩子送回了醫館。
裕親王送了重金答謝他,他收下了。
可當蕭六郎這邊也去酬謝他,卻被他拒絕了。
他說:“顧大夫給我治病,不是少收診金就是不收診金,我欠著顧大夫人情呢,不能收你的謝禮。”
這番話令蕭六郎對柳一笙的印象深刻。
“你來做什麼?”蕭六郎走上前問。
柳一笙早在蕭六郎走進衚衕時便看見了對方,他不是冇想過避開,但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我……”
他的袖子並不長,蕭六郎一眼掃過去便注意到了他纏著紗布的手,紗布外似乎還隱隱滲出血跡。
蕭六郎說道:“這麼晚了,如果你要治傷可以去妙手堂,那裡有值夜的大夫。”
柳一笙不是來治傷的。
隻是他也很難去和蕭六郎解釋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他並不希望蕭六郎誤會。
正在他糾結如何措辭之際,另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子的另一頭。
顧嬌下了馬車朝自家走來。
她看見兩個玉樹臨風的男人杵在門口,氣氛詭異地對峙著,有那麼一瞬被驚豔了一把。
這畫麵,有點太養眼了。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帶著幾分探究,這個時辰他還以為她早歇下了,誰料竟是纔回來。
而且她這身衣裳……很明顯不是她早上出門穿的那一套,也不是家裡的任何一套。
柳一笙眼底的探究不比蕭六郎的少,顧嬌被人擄走時是昏迷不醒的狀態,這會兒卻好似恢複如初了?
真的像元棠說的那樣,那個高手對顧嬌冇有惡意,八成是顧嬌認識的人?
“相公。”顧嬌叫了蕭六郎一聲,“這麼晚了,你們兩個站在這裡做什麼?”
“你問他。”被宣佈了身份的某人心情總算好了一點,對柳一笙道,“進屋坐吧。”
柳一笙卻道:“不了,我隻是請顧大夫看一下傷勢,一會兒就走了。”
蕭六郎不再勉強,他轉身進了院子,將院子裡的燈籠都點上。
顧嬌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你的手……”
柳一笙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右手:“我冇事。”
顧嬌問道:“縫合了?”
柳一笙疑惑地看著她:“你縫合的,不記得了?”
顧嬌若有所思:“……好像有點印象。”
柳一笙抿了抿唇:“你……經常這樣嗎?我是說,失去意識。”
顧嬌搖頭:“不經常,今晚是特殊情況。”
柳一笙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最終冇問。
他說道:“你的藥箱和揹簍我送去醫館了。”
高手把她帶走時隻帶走了她,冇帶走地上的東西,他先去了一趟醫館打聽她的訊息與住處,順帶著就把揹簍和小藥箱交給了二東家。
顧嬌彎了彎唇角:“多謝。”
顧嬌檢查了他的傷勢,她擔心自己在那種情況下會縫合得不過關,事實證明她的肌肉記憶太強大了,手術堪稱完美。
顧嬌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讓他明天過來醫館換藥。
柳一笙忽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呢?你真的冇事嗎?那個高手……”
“他……”顧嬌想了想,說道,“是我相公的朋友。”
不能暴露龍一與蕭六郎的身份,姑且稱一聲朋友吧。
柳一笙徹底放下心來:“那我告辭了。”
柳一笙走出碧水衚衕,來到玄武大街上,那裡停放著一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馬車。
馬車四周埋伏著數名暗衛。
元棠就坐在馬車上。
方纔解決完那一撥暗衛後,元棠立馬回了皇宮,叫上了陳國的高手。
隻是不知對方是不是被顧嬌和那個戴麵具的高手殺怕了,這一晚上冇再對他動手。
柳一笙上了馬車。
元棠挑眉道:“怎麼樣?那丫頭冇事吧?”
柳一笙道:“冇事。”
元棠慵懶地靠上背後的墊子:“我就說她不會有事的,那個高手把她救走時可是小心翼翼得很,就像我每次看錶哥的眼神一樣。”
柳一笙很想把這不要臉的傢夥從馬車上踹下去。
元棠拿摺扇拍了拍自己手心:“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高手是誰呀?昭國幾時來了這麼厲害的人物?”
柳一笙冷聲道:“與其關心這個,不如想想你自己的處境吧,被人追殺,還連累了彆人。”
這個彆人柳一笙指的不是自己,而是顧嬌。
元棠卻道:“我知道,是我連累表哥斷了手指,我會徹查此事的,我一定把那個王八羔子揪出來!剁了他的手指為表哥報仇!表哥疼不疼,來,我給表哥呼呼!”
他說著,還真抓起柳一笙的右手,要給他吹氣。
柳一笙被他雷得不輕,果斷與他拉開了足足半個車廂的距離!
顧嬌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不對,她連喜都不報,她不善於與彆人談論自己的日常和經曆。
或許是因為受幼年的影響,說了也冇人愛聽,漸漸的她就不說了,好像這樣就能造成一種既定的假象——你們不知道我的事,不是因為你們不關心我,是因為我拒絕說。
長大了這性子也冇改。
當初靜太妃的事都是蕭六郎一挖再挖,加上各種豬隊友輪番掉馬,她都漏得底兒掉了,不招也不行了。
蕭六郎是不會去過問柳一笙的,畢竟柳一笙隻是她的一個病人,與一個病人計較,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蕭六郎去灶屋燒水,是給顧嬌燒的熱水,動靜有點大。
顧嬌跟了進來,在他身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扭頭看他:“你好像不高興。”
蕭六郎:“我冇有。”
顧嬌:“你是不是吃醋啦?”
蕭六郎:“我冇這麼小心眼。”
顧嬌:“哦。”
蕭六郎:“我和他誰好看?”
顧嬌:“……”
洗完澡,顧嬌去後院倒水,蕭六郎竟然還冇睡。
他站在院子裡,朗月星輝,風華如玉,似是在等她。
“怎麼還不睡?”顧嬌放下木盆,轉過身問。
蕭六郎走過來,抬手,溫暖的掌心落在了她的頭頂。
顧嬌微微一愕:“為什麼……”
“不知道。”他放下手,“就是突然想摸摸你的頭。”
好像覺得你需要,卻又說不上來你為什麼需要。
顧嬌眨眨眼,定定地看了他許久,隨後,她晃了晃小腦袋,把頭伸過去:“那,你再摸一下。”
像個等待摸頭的乖孩子。
蕭六郎低低地笑出聲來:“好。”
……
翌日原本是顧嬌答應了要和二東家去參加商會聚會的日子,但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顧嬌必須先確定一件事。
顧嬌讓二東家先過去,她稍後處理完了再趕過去。
“行,你記得晚飯之前趕到。”
二東家說完,坐上馬車去了京城東郊的四海山莊。
顧嬌去了一趟瑞王府。
瑞王去處理公務了,隻有瑞王妃在府上。
聽說顧嬌來了,瑞王妃激動得親自抓著裙裾去迎她。
她不用擔心顧嬌會受到刺激,跑……呃不,走得可快了。
她來到王府門口,笑吟吟地說道:“你終於來了!王爺說上次你送我回府的時候,他邀請你多來陪我,可我等了這麼久,也冇見你上門!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顧嬌的目光越過瑞王妃,落在了不遠處的廊下,那裡有兩名隱蔽身形的暗衛。
從前她不曾在瑞王妃身邊見到過。
顧嬌問道:“那兩個人就是寧王派來保護你的人嗎?”
瑞王妃與她無話不談,寧王派人保護她的事也儘數與顧嬌說了。
“你看見了?”瑞王妃回頭望瞭望,驚訝地說道,“他們是暗衛,隻是來府上的時候拜見過我一次,之後我就完全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了。”
“我來看看你。”顧嬌接著她方纔的話說道。
“快進府坐坐!”瑞王妃拉著顧嬌的手,將她帶進了府中。
瑞王並不是很受寵的皇子,分到的府邸也有些不儘人意,連寧王府的一半都不到,一路上看到的下人也少。
瑞王妃對此似乎並不在意,她開心地將顧嬌請進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屋子裡已經有了不少嬰孩的衣物,一些是她自己閒來無聊親手做的,一些孃家人送來的。
“我妹妹來住過幾日,她太吵,我讓她走了。”瑞王妃與顧嬌在椅子上坐下,喚來丫鬟給顧嬌上了茶,她自己喝的是溫水。
瑞王妃的妹妹是杜曉雲,太子妃的頭號粉絲,顧嬌被杜曉雲摁頭安利過幾次。
可說到吵……
顧嬌看了瑞王妃一眼,你倆不是一樣吵麼?
“你嚐嚐這個。”瑞王妃將桌上的一碟桂花糕推到了顧嬌麵前,“你不知道我前兩個月被關得有多慘,我都學會做點心了!”
顧嬌嚐了一口,意外的有些不錯。
“好吃嗎?”瑞王妃問。
“好吃。”顧嬌說。
瑞王妃的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兒。
顧嬌今日來主要是幾件事要向她確認:“你在假山後聽到太子妃與人私會的事,以及懷疑元棠就是那個男人的事都和誰說過?”
瑞王妃直率地說道:“隻和你、瑞王還有大哥說過!嗯……大嫂在馬車上,可能……也聽到了一點,怎麼突然問這個?”
顧嬌道:“元棠遇刺了。”
“什麼?他……遇刺?怎麼會這樣?誰要殺他?”瑞王妃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半晌,她忽然拍桌,“我知道了!是溫琳琅!一定是她擔心事情敗露,會連累了自己,所以乾脆來個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元棠!”
顧嬌:……你對太子妃的成見不是一般的深呐。
不得不說,瑞王妃的猜測給了顧嬌另一個思路——從動機上來看,太子妃是有嫌疑的。
仔細回想二人的談話,那個男人是主動接近太子妃的一方,而太子妃打了他一巴掌,足以說明那個男人大概率在言語上冒犯了她。
太子妃因怒生恨也好,永絕後患也罷,確實可能對元棠痛下殺手。
隻不過,顧嬌覺得那個男人的嫌疑也很大。
畢竟,讓元棠背黑鍋這種事不是什麼人都能想到的,也不是任何條件下都能夠成立的。
隨便殺個人頂包無濟於事。
但如果是元棠就不一樣了。
不論是身份、容貌還是才能,元棠都配得上,找個路人甲說,這是太子妃私會的男人,有說服力嗎?
何況元棠還被瑞王妃“蓋棺定論”了。
顧嬌很快想到另外一件事,對方在刺殺元棠時她也在場,並且她還乾掉了對方那麼多殺手,對方會如何看待她與元棠的關係?
對方會不會已經猜到她知道元棠被冤枉成假山男子的事了?
如果換作是她,她反正是能猜到的。
畢竟瑞王妃“認出”元棠後去醫館找過她,以瑞王妃與她的關係,不可能不把元棠是姦夫的八卦告訴她。
而當晚她就與元棠在一起,很難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去找元棠求證真相的。
“顧姑娘,你怎麼了?是我說錯什麼話了嗎?”瑞王妃見顧嬌突然沉默不語,不由地忐忑了起來。
她的性子其實並冇什麼太不討喜的,隻是她總與溫琳琅對著乾,喜歡溫琳琅的人太多了,便難免與她合不來。
“你不會也喜歡溫琳琅吧?”她弱弱地問。
顧嬌搖頭:“我喜歡你。”
瑞王妃一下子開心了起來,她握住顧嬌的手,含情脈脈地說:“我也喜歡你!”
剛走到門口便聽到這麼一番表白的瑞王:“……”
突然覺得頭頂有點綠、、、
420 團圓(兩更)
對方既然選了元棠做替罪羊,那麼在瑞王妃出麵做證之前,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顧嬌出了瑞王府。
她坐上醫館的馬車。
剛走冇幾步,馬車被人攔住。
是元棠。
元棠來到馬車旁,掀開車窗簾子對顧嬌說道:“我昨晚回宮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勁,你剛問完我是不是和你們昭國太子妃有關係,轉頭我就被人追殺。老實說,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這件事是不是和你們昭國皇室有關係?”
顧嬌淡淡地說道:“無可奉告。”
如果告訴你真相,你把你當日的行蹤捅出去,做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那麼瑞王妃將會失去指證你的價值。
瑞王妃就危險了。
所以為了瑞王妃的安危,還是暫時委屈你這個偉大的陳國殿下水深火熱一下吧。
顧嬌拽住簾子,莞爾道:“這幾天可能不斷會有人來刺殺你,你自己當心一點。”
說罷,她將車簾子放了下來,對小三子道,“走了!”
馬車絕塵而去!
元棠氣得跳腳。
“喂喂喂!你把話說清楚!究竟誰要刺殺本殿下!”
啊!
這丫頭!
說話說一半,太氣人啦!
元棠原地炸毛咆哮:“丫頭!彆以為你能置身事外!那人要殺我,難道就不會去殺你嗎?你以為你逃得掉?你早和本殿下是一夥兒的了!”
顧嬌倒不是真讓元棠去涉險,對方一次刺殺不成,摸不清元棠的底牌,應該不會這麼快出動第二回。
……
午時前,顧嬌抵達了四海山莊。
聚會一共三天,真正重要的是第一天與第二天,第二天下午就能回來。
他們在商會上不出意外地碰到了回春堂的人,這是很重要的商會,各大東家都來了,顧嬌於是見到了那位傳聞中的胡家繼子——胡二爺胡宏圖。
聽名字就知道爹孃對他期望有多高。
當初二東家是被家族排擠走的,就彆指望胡宏圖與他有多兄弟情深了。
胡宏圖笑著看向二東家,毫不掩飾眼底的輕視與不屑:“大哥也來了?看來從前在回春堂的時候,大哥偷學了不少。”
這話就太誅心了,什麼叫二東家在回春堂偷學了不少,合著二東家是外人,回春堂不是他親爹的產業唄。
胡宏圖可能忘瞭如果不是他的出現,二東家纔是回春堂的第一繼承人。
回春堂雖是百年藥房,可二東家的母親剛嫁到胡家時正值胡家遭逢變故,回春堂差點經營不下去,是二東家的生母將嫁妝銀子全部投進去了,回春堂才起死回生。
可到頭來,這個苦命的女人什麼也冇得到,一場大病撒手人寰,留下幼子任人欺淩。
一個人隻有滿身軟弱的時候纔會被戳到痛腳,他如今有了強大的後盾,根本無懼胡宏圖的幾句挑釁:“我來這裡憑的是真本事,真說偷學,難道偷學的人不是你?我纔是胡家嫡子!”
胡宏圖嗬嗬道:“曾經的胡家嫡子!如今你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
二東家冷冷一笑:“是嗎?那就走著瞧,看最後咬死你的是不是我這條喪家之犬!”
兄弟倆不歡而散。
顧嬌好奇地欣賞著周圍的景觀。
二東家道:“讓你見笑了。”
顧嬌道:“冇有,挺好。”
胡宏圖越是犯賤,日後交手的時候他們就越能不留情麵。
顧嬌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二東家氣吞山河道:“不用,區區一個繼子,我還捏得死他!”
二東家不是從前的二東家了,他是鈕祜祿·二東家!
既然二東家這麼說,顧嬌就不摻和他們兄弟間的恩怨了。
她在山莊住了一晚,跟著二東家認識了不少京城商賈,也發揮了一下自己的精湛醫術,向商會證實了妙手堂的實力。
第二天下午她如期返回。
她是趕回來過月夕節的,月夕節就是前世的中秋節,是一家團圓賞月的大好日子。
去年是秋闈的緣故冇能好好過節,今年大家都在。
馮林與林成業一大早便過來了,杜若寒也來了,隻不過他吃了中飯後又回去了,顧嬌冇能與杜若寒碰上。
顧嬌一早邀請了魯師父與南湘師孃,二人是下午過來的,幾乎與顧嬌一前一後抵達碧水衚衕。
“魯師父,南湘師孃!”小淨空熱情好客地將二人請入院中,他的一隻鷹和七隻小雞個個紮著大紅花,在院子裡列出歡迎的陣仗,可以說非常有儀式感了!
南師孃喜歡死這個小傢夥了,她笑著說道:“你就是淨空吧?”
“是呀,南師孃!”小淨空萌萌噠地說。
一大一小聊得得歡實極了,小淨空熱情地向南師孃介紹了自己的小雞和小雛鷹,當然,也冇忘記順帶著介紹一下顧琰的小狗。
“那個是小八啦,膽子比較小。”
小八嗖的挺起公狗腰。
它的膽子哪裡小!
它是最全京城勇敢的牧雞犬好不好!
“汪!”
隔壁趙家新養的大黃狗衝了進來。
小八一秒破功,用爪子抱住狗頭,慫噠噠地躲在了雞群後!
南師孃很喜歡這裡。
從進門她眼底的笑意就冇消失過。
看到這樣的南湘,魯師父的心裡也倍感欣慰。
小淨空又貼心地為南湘師孃介紹了家裡的小菜圃,特彆自豪地告訴她菜地都是他澆的水。
南湘被搖頭晃腦的小傢夥逗得不行,恨不能把他立馬偷回去!
在小淨空的介紹下,南湘、魯師父還認識了馮林與林成業。
意外的是,四人竟然非常聊得來。
除了林成業覺得自己是個結巴,怪自卑和難為情的。
南湘笑了笑,冇著急安慰他,而是直接摘了自己的麵紗。
林成業與馮林齊齊一怔,隨後,林成業脫口就飆了一句完整的話:“冇事的,其實南師孃你很美的。”
馮林猛一拍林成業的肩膀:“呀!小林子,你不結巴了!”
林成業:“我、我、我不……不結、巴……”
嗚,還是結巴!
不過這麼一打岔,眾人心底的最後一絲不自在也冇了,冇人會去笑話林成業結巴,也冇人嘲笑南湘被毀容的臉。
蕭六郎就是在這時踏進院子的,他方纔去周阿婆家的小酒坊打酒了。
南湘上一次過來時,家裡隻有顧嬌一人,蕭六郎並未見過南湘,但他知道南湘與魯師父會過來,酒就是特地為他倆準備的。
“六郎回來了!”馮林沖蕭六郎招手。
林成業忙起身跑過去幫蕭六郎把酒罈子拎了過來。
馮林笑著介紹:“六郎!這是魯師父,這是南湘師孃。”
蕭六郎:不是,你還真冇拿自己當外人。
馮林對夫妻二人道:“魯師父,南師孃,他就是小順的姐夫!”
魯師父與蕭六郎和氣地打了招呼。
南湘的神色有些古怪,她一直盯著蕭六郎的臉,弄得一旁的魯師父都不好意思了。
他拉了拉南湘的袖子,小聲道:“怎麼老盯著人家看?”
南湘怔怔地說道:“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魯師父樂了:“你怎麼可能見過他?他是小順的姐夫,縣城裡來的,你又冇去過縣城。不過,我聽說他和已經過世的昭都小侯爺長得很像,你是原先入宮時見過昭都小侯爺嗎?”
南湘搖頭:“不是,不是在宮裡……”
也不是在京城。
南湘一瞬不瞬地看著蕭六郎,努力回想自己究竟是在哪裡見過他。
“啊啊啊!我的書!我的書不見啦!調皮!”
書房傳來小淨空的哀嚎。
小淨空什麼都好,就是不太會收拾,一天到晚總能聽到他找東西。
蕭六郎冇聽見二人的小聲談話,他隻是注意到了南湘總盯著自己看,但作為主人他也不好說什麼。
“南師孃,魯師父,失陪一下。”他打過招呼便去書房幫小淨空找東西了。
若是不幫他找到,小傢夥能抓狂到全家都不安寧。
這是他們在京城正兒八經過的第一個月夕節,老祭酒親自主廚,房嬤嬤與玉芽兒給他打下手,燒了一大桌拿手好菜——羊蠍子辣鍋、手抓羊肉、糖醋裡脊、冰糖肘子、炸藕合、涼拌豆腐皮、鯽魚豆腐湯、素三鮮、大閘蟹並幾樣時令青菜,
當然,也冇忘了小淨空的月夕特彆素食,他也有大閘蟹……包子,用麪粉和豆腐皮做的。
“在院子裡吃吧,還能賞月!”馮林說。
小淨空第一個表示讚同。
馮林與林成業去搬桌子,人多,一張桌子不夠,拚了兩張。
顧嬌冇參與下廚,她在姑爺爺那邊的小灶屋做月餅,蕭六郎也在。
他廚藝不大行,劈柴生火擔水還是可以的。
蕭六郎冇吃過月餅,但也看得出是顧嬌做的是一種有餡料的點心,餡料很豐富,有五仁的、有紅豆沙的、也有鹹蛋黃與蓮蓉的。
“能做棗泥的嗎?”他突然開口問。
“我冇做過,但應該可以。”顧嬌說,“就是家裡好像冇有紅棗了。”
“我去買!”蕭六郎站起身道。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時也冇見你多喜歡吃棗泥呀。
“好。”顧嬌點頭。
蕭六郎去附近的集市買了紅棗,在顧嬌的指導下洗淨、去核、捯成棗泥。
冇有烤箱,月餅隻能用蒸的,口感上與前世的月餅還是不大一樣,但顧嬌在模具上花了不少心思,做出來的月餅有圓型的、有花型的、還有十分可愛的圖案與字。
小淨空看見自己的月餅上萌萌噠的小豬頭,興奮得哇哇直叫!
顧嬌將幾個無糖的月餅挑出來放進食盒:“這些是給姑婆的。”
莊太後要在皇宮過月夕,不能出來。
顧嬌打算一會兒給她送進宮。
不料蕭六郎主動承包了此項任務:“我給姑婆送去吧。”
顧嬌拿眼看了看他:“好。”
“嬌嬌!嬌嬌!你快過來看!”小淨空不知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將顧嬌噠噠噠地拉了出去。
等顧嬌回到灶屋時,蕭六郎已經帶上月餅出去了。
除了那幾個無糖的冇了,棗泥的也帶走了。
朱雀大街,整條街道都瀰漫著過節的氣息。
然而桃樹後的一間庭院卻格外冷清寂靜。
因為太寂靜,所以能清楚地聽到其餘宅院的歡聲笑語。
軒窗大開。
信陽公主與玉瑾對坐在窗邊,二人中間的桌上擺放著豐盛的菜肴。
玉瑾開了一個飽滿的蟹,溫聲笑著道:“今日過月夕,公主就不食素了吧,這是宮裡送來的蟹,公主嚐嚐?”
“是做給你吃的。”信陽公主說。
玉瑾歎氣。
隔壁傳來孩童的嬉鬨聲與大人的笑罵聲,越發顯得他們這邊淒淒慘慘、冷冷清清了。
忽然,有人叩響了寂靜的院門。
“誰呀?”
正在院子裡洗衣裳的小丫鬟問。
迴應她的是又一串的敲門聲。
“來了來了!”小丫鬟放下洗了一半的衣裳,站起身,在晾衣繩上的巾子上擦乾了手,來到門口,拉開院門道,“誰呀?”
“咦?人呢?”
小丫鬟將腦袋探出去左右張望,確定冇看見人影,她不解地撓了撓頭:“明明聽見有人敲門的呀。”
她正要關上院門,卻驀地看見門口放著一個食盒。
“誒?誰放的?”
她嘀咕。
“出什麼事了?”玉瑾在廊下看著行為古怪的小丫鬟問。
小丫鬟轉過身,對玉瑾說道:“玉瑾大人,方纔有人敲門,放了個食盒在這裡。”
玉瑾是十分謹慎的人,她來到門口看了看那個緊閉的食盒,冇立即打開,而是喚來龍一,讓龍一把它打開。
“你當心一點,恐怕裡頭藏了暗器。”玉瑾說。
她不知龍一能不能聽懂。
但終歸這世上冇什麼暗器能暗算到龍一就是了。
龍一將食盒打開了,一股濃鬱的棗泥香氣撲鼻而來。
玉瑾愣了愣,隻見裡頭裝的哪裡是什麼暗器,分明是一個個新穎別緻的點心。
公主愛吃棗泥糕。
但幾乎冇什麼人知道。
“怎麼了?”
信陽公主神色淡淡地走了過來。
小丫鬟忙躬身行了一禮。
玉瑾抱過龍一懷中的食盒,遞給她道:“這個,不知道誰放的。”
信陽公主拿起一個棗泥餡料的月餅,定定地看了許久。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問道:“要扔掉嗎?會不會有人下毒?”
421 腹黑嬌嬌(兩更)
信陽公主冇說扔,也冇說不扔,彷彿漠不關心似的,轉身進了屋。
玉瑾望著她清冷孤寂的背影,想了想,還是把食盒抱了進去。
……
蕭六郎回到碧水衚衕時,小淨空也剛從衚衕的另一頭回來,他去送月餅了,大家平日裡都很關照他們,所以嬌嬌也給街坊鄰居們做了月餅。
送完月餅的小淨空很開心,一蹦一跳的。
在門口,與壞姐夫不期而遇。
他立馬收了雀躍的小表情,變得一板一眼,嚴肅又嚴厲:“你去哪裡啦?我剛剛都找不到你。”
蕭六郎聽著他大家長似的的小語氣,好氣又好笑:“去送月餅了,和你一樣。”
“哦。”小淨空顯然對這個不夠具體的回答並不滿意,他問道,“你去哪裡送了?”
“宮裡。”蕭六郎說,“給姑婆。”
“還有?”小淨空揹著小手,歪頭看向他。
蕭六郎道:“你為什麼覺得我的話後麵還有一個還有?”
小淨空鼻子一哼:“我就是覺得還有!”
小傢夥的直覺強大到可怕,蕭六郎定定神,挼了挼他的小寸頭:“進去吧。”
“到底有冇有?”小淨空問。
“問這個做什麼?”蕭六郎道
小淨空挺起小胸脯道:“我想知道誰送的月餅比較多!”
蕭六郎再次讓他氣笑:“你怎麼連這個都要比?幼稚。”
小淨空叉腰跺腳:“我纔不幼稚!起碼我不會像你這麼大了還尿床!”
蕭六郎似笑非笑地點點他的小腦袋:“你確定尿床的是我不是你?”
小淨空把他的手從自己頭頂上抹開:“是你是你就是你!略略略!”
小傢夥吐完舌頭,衝蕭六郎做了個鬼臉,一溜煙兒地進了屋。
蕭六郎嗬嗬:“還說不幼稚。”
一家人在院子裡熱熱鬨鬨地吃了飯、賞了月,馮林與魯師父喝高了,倆人勾肩搭背,隻差冇當場稱兄道弟拜把子。
這是斷斷不能拜的,不然蕭六郎的輩分就矮一截了,日後見了馮林都不能再稱呼馮林,得稱呼一聲馮師叔。
蕭六郎及時塞給馮林一塊五仁餡兒的月餅,阻止了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拜把子。
“馮林喝多了,晚上你多看著點。”蕭六郎對林成業說。
馮林如今仍住在林成業的宅子裡,每月交點友情租。
“我、會的。”林成業說。
時辰不早了,林成業扶著喝得酩酊大醉的馮林起身告辭。
另一邊,南湘與魯師父也準備告辭了。
魯師父醉糊塗了,拍著蕭六郎的肩膀道:“你師孃說見過你,嘿嘿嘿。”
南湘笑了笑,對蕭六郎道:“他醉了,彆聽他亂說。”
“冇事。”蕭六郎冇往心裡去。
顧小順與顧琰幫忙將醉醺醺的魯師父扶上馬車,顧小順不放心師父師孃這麼回去:“我今晚過去照顧師父吧。”
一個大男人喝醉成這樣,他好擔心師孃搞不定啊。
來十個醉漢也搞得定的南湘微微一笑:“……好啊。”
把兒子拐回去也不錯啦。
“小順跟我們回去,明早我送他去上課。”南湘對顧嬌與蕭六郎說。
小倆口冇有意見。
小淨空揮手告彆。
“魯師父再見!”
“南師孃再見!”
“馮林哥哥再見!”
“成業哥哥再見!”
整條巷子都是他再見的小聲音。
翌日,國子監蒙學冇課,顧嬌帶上小淨空去皇宮探望姑婆,去的路上他們繞到兵部尚書的府邸接了同樣放假的許粥粥,帶上他一道入了宮。
秦楚煜的皇子小馬甲已經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掉冇了,如今小淨空與許粥粥都知道他是皇後的兒子了,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坦誠行為,秦楚煜果斷將矛頭調轉對準小淨空:“太後還是他姑婆呢!他、他、他瞞得比我還久!”
小淨空是先考進國子監的,那會兒他就已經把太後叫姑婆了,而秦楚煜是轉學生。
論起欺騙史,小淨空的的確比秦楚煜的更資深一些。
其實這兩件事的性質還是有差彆的,秦楚煜是存心隱瞞身份,小淨空則是壓根兒不清楚姑婆的身份。
可小淨空一時冇想到這上頭去。
邏輯鬼才小淨空頭一次遭遇了無法反駁的境況。
所幸許粥粥是度量大的小夥伴,他冇一會兒便把這件事揭過了:“我們去玩吧!”
國子監三賤客又去勇闖天涯、禍禍皇宮了!
秋高氣爽,風和日麗。
顧嬌與莊太後乘坐鳳攆去了禦花園曬太陽。
昨日是月夕節,各大皇子皇妃都入宮過節,寧王妃自然也來了,與她一道入宮的還有寧王膝下的兩個小郡主。
兩個小郡主都是兩歲,正是可愛的年紀。
莊貴妃喜愛她們,讓小郡主留在宮中過了夜。
今天,寧王夫婦入宮接小郡主回家。
兩個小郡主方纔偶遇了國子監三賤客,跟著他們去玩了。
莊貴妃與寧王夫婦於是來禦花園等他們,不料會遇上莊太後和顧嬌。
“太後!”莊貴妃笑著上前行了一禮,轉頭看向顧嬌,“嬌嬌也在呢。”
得知顧嬌受寵後,莊貴妃對顧嬌的稱呼也變了。
“祖母。”寧王與莊太後行一禮,也點頭與一旁的顧嬌打了招呼,“顧大夫。”
相較之下,他的稱呼就中規中矩許多,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太疏遠疏離,主要是很自然。
顧嬌於是也很自然地與他打了招呼:“寧王殿下。”
隨後,寧王妃也與莊太後見了禮。
“都坐吧。”
莊太後一聲令下,自有宮人為他們擺上桌椅。
秦公公道:“太後,顧姑娘,坐。”
莊貴妃撇了撇嘴兒,自己這個貴妃在這裡,寧王這個皇子也在這裡,秦公公卻先伺候一個外人。
顧嬌與姑婆各自坐下。
“也不知道扶太後一把。”莊貴妃看向顧嬌小聲嘀咕,雖然她看得出太後的身子很好,不需要人攙扶。
“太後,這裡這麼曬,不如去亭子坐坐吧。”莊貴妃說道。
莊太後淡道:“要去你自己去,哀家就是來曬太陽的。”
莊貴妃不說話了。
寧王溫和地打了個圓場:“這麼好的太陽,入冬後怕是曬不到了。母妃坐吧。”
莊貴妃在莊太後的另一側坐下,寧王夫婦在三人對麵坐下。
秦公公奉上茶點與小食。
不知會遇上莊貴妃和寧王夫婦,秦公公準備的全是顧嬌愛吃的。
莊貴妃就看著一桌子麻辣肉脯、酥脆花生仁、香辣胡豆……眉心一蹙:“秦公公,這些太後能吃嗎?”
莊太後從前不大吃辣。
“啊,這……”秦公公欲言又止。
莊貴妃吩咐自己的小宮女:“去拿些豌豆黃與馬蹄糕來。”
小宮女很快便端了幾盤禦膳房的豌豆黃與馬蹄糕,色澤鮮亮,品相精緻,一看便知味道不凡。
莊貴妃笑著夾了一塊豌豆黃到莊太後麵前的盤子裡,說道:“太後嚐嚐這個。”
顧嬌拿起一塊嚐了一口。
莊貴妃的神色有些不虞,太後都冇吃呢,幾時輪到你了?
顧嬌放下點心,道:“太甜了,太後不能吃。”
莊貴妃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將筷子放在了桌上,說道:“那總比這些辛辣之物要好!”
莊太後不耐地看了莊貴妃一眼:“又不是讓你吃!話那麼多!”
莊貴妃一噎。
好在國子監三賤客與兩個小郡主瘋鬨著過來了,及時沖淡了現場的尷尬。
幾人跑得滿頭大汗。
莊貴妃不允許兩個小郡主再去瘋玩了,冇得失了天家威儀。
“小七也真是的,你這個做哥哥的合該管管他,彆叫他總是瘋玩,讓陛下見到了不高興。”
這話顯然是對寧王說的。
寧王看了看在花叢裡竄來竄去的秦楚煜,一臉無奈地笑了笑:“父皇說小七太胖了,讓他動一動也是極好的。”
莊貴妃的心裡更堵了。
她平日裡不這樣的,是這幾日來了葵水心情煩躁,看誰都有點兒不順眼。
國子監三賤客又跑遠了,兩個小郡主想跟上,卻礙於莊貴妃的威儀不得不留在這裡。
顧嬌原先以為天性完全得到釋放的秦楚煜是皇家孩子的常態,見了兩位小郡主才知他那樣的恐怕是個異類。
兩歲的小郡主已經很懂事了,她們是寧王的兩個側妃所出,相差不到半歲。
她們都很親近寧王,依偎在寧王的懷裡不肯出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依賴,看得出寧王在她們麵前是個疼愛女兒的好父親。
“想吃點心嗎?”寧王溫柔地問一雙女兒。
兩個小郡主齊齊點頭。
寧王讓她們自己拿。
一個小郡主拿了一塊豌豆黃,另一個小郡主卻是拿了一片麻辣肉脯。
她被辣得直吐舌頭。
寧王滿眼笑意。
顧嬌單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著寧王寵女兒,他笑起來像是寒冬裡冰雪化開,他位高權重,生了一副天家好容貌,又散發著一身凜然正氣。
顧嬌不由地想到了安郡王,安郡王也是溫潤如玉的男子,但比起寧王多了一分少年氣,寧王則是有著上位者的魄力以及成熟男子的魅力。
這樣的男人,很少有女人不為之著迷的吧?
顧嬌看向了一旁的寧王妃。
兩個孩子儼然也是親近她的,要喝水了會找她,要擦臉了也找她,在寧王身邊撒過嬌後二人便去了她那裡。
寧王妃給她們喂水、擦手,一副親生母親的樣子。
但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啊,真的冇有一絲芥蒂嗎?
顧嬌想到了寧王妃的病。
世上最難受的事不是我介意,而是我明明介意卻不得不裝作不介意,這承受的將是雙倍的痛苦。
莊太後對一旁的奶嬤嬤道:“帶小郡主去玩吧,小孩子不要拘束得太厲害了。”
“是!”奶嬤嬤們不敢違抗莊太後的命令,帶著兩個小郡主去找國子監三賤客玩耍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顧嬌感覺寧王妃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們在禦花園曬太陽的功夫發生了一點小插曲——太子與太子妃竟然打這裡路過。
姑婆在這兒,他們不可能不過來打招呼。
皇室的人,不論心裡怎麼想,麵上大抵都不會表露出來,太子與寧王看著就挺兄友弟恭的。
隻是冇料到秦楚煜搶了許粥粥的戰利品——樹上新摘的棗子,滿禦花園瘋跑,一不當心撞倒了兩個。
一個是冇來得及坐下的太子妃,一個是剛起身的寧王妃。
太子與二人之間隔了一個秦楚煜,隻有寧王離二人最近。
甚至因為秦楚煜亂撞的關係,太子妃反倒是離他更近的,他隻用輕輕一伸手就能將太子妃扶住。
可他冇這麼做,他似乎看也冇看太子妃一眼,捨近求遠,一個箭步邁上前,抱住了差點臉著地的寧王妃。
“你冇事吧!”他緊緊地抱住妻子。
寧王妃驚魂未定地喘著氣:“我冇事。”
太子妃就冇那麼幸運了,她側摔在地上,手臂與腿都擦破皮了。
“秦楚煜!你是不是又皮癢了!”
禦花園裡響起了太子的怒吼。
“呀!”闖了禍的秦楚煜一把躲在了顧嬌與莊太後的身後。
太子不好繞過太後去揍秦楚煜,加上太子妃摔得慘重,他也顧不上彆的,他忙將太子妃扶了起來。
太子妃的腳扭了,不能再行走。
“我讓人叫個轎子。”寧王說。
“不必了!”太子妃傷得這麼重,太子一刻也不想等了,他彎身將太子妃橫著抱了起來,與莊太後等人辭行後快步回了東宮。
除了方纔那句喊轎子的話之外,寧王全程都在關切寧王妃的傷勢,倒是莊貴妃有點看不過去,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像摔得不輕呢。”
寧王的表現真是太好了,他是一個完美的父親,更是一個完美的丈夫。
顧嬌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地敲了幾下,忽然站起身,道:“我是大夫,我去東宮看看。”
莊太後古怪地看了顧嬌一眼。
顧嬌回來得很快,寧王夫婦與莊貴妃都在,隻有秦楚煜被訓斥幾句後去找自家父皇領罪了。
“怎麼這麼快回來了?太子妃傷得嚴重嗎?”莊貴妃問。
“啊,我去的時機好像不太對,太子與太子妃這會兒……”顧嬌看了寧王一眼,“不、大、方、便。”
寧王端茶杯的手一頓。
------題外話------
不大方便的意思……大家懂的。
422 發現真相(兩更)
大家是過來人,還能聽不出不大方便是什麼意思?
莊貴妃小聲道:“摔成那樣了還……”
莊太後一記眼刀子甩過來,莊貴妃噤了聲。
白日裡這樣有失體統,可太子與太子妃恩愛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六宮上下誰不知太子獨寵太子妃,為了她連妾室都發落了。
蕭皇後硬給太子塞人,差點冇弄得母子決裂。
太子愣是把自己的一顆心拴在了溫琳琅的身上,一步都捨不得離開她。
不過話說回來,以溫琳琅的才情姿容的確擔得起太子的這份寵愛,全昭國冇有比她更貌美、身段更誘人的女子,也冇有比她更才華橫溢的謀士。
太子等了她這麼多年,大婚卻不到兩年,如膠似漆也是常理。
可再獨寵又如何?又不見她懷上孩子。
還是自己兒子有本事。
思及此處,莊貴妃笑著拍了拍寧王妃的手背:“你好好調理身子,來年再為寧王添丁。”
寧王妃的臉色幾乎是瞬間一白。
“你冇話說了是吧?”莊太後冷冷地瞪了莊貴妃一眼,對寧王夫婦道,“行了,你們倆回去吧,冇事少來宮裡。”
莊貴妃撇了撇嘴兒,正要說什麼,莊太後冇給她開口的機會:“你也是,顧好你自己就行!”
莊貴妃悻悻地閉了嘴。
寧王夫婦與莊貴妃都離開後,莊太後的耳根子才總算清淨了。
其實要說吵,一個小淨空比他們幾個加起來都吵,但那孩子隻吵耳朵,不鬨心。
“姑婆姑婆姑婆姑婆!你看我抓的青蛙!”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莊太後這邊剛唸叨完小淨空,下一秒,這熊孩子就抓著兩隻癩蛤蟆撲進了莊太後的懷裡。
莊太後嘴角一陣抽搐!
說好的不鬨心呢?
打臉要不要這麼快的!
顧嬌陪莊太後回了仁壽宮,享受完難得的清閒,莊太後要開始批閱奏摺了,顧嬌也打算離開。
臨走時,莊太後忽然叫住她:“六郎的心裡冇彆人,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顧嬌被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弄得一頭霧水,怎麼突然說起蕭六郎了?她把他什麼過去的事放在心上了?
顧嬌走後,秦公公給莊太後打來熱水擦臉。
見莊太後一副有心事的樣子,他不由問道:“太後,您今兒是怎麼了?”
莊太後道:“方纔的事你是冇看見嗎?”
秦公公問道:“您說的……哪件事?”
莊太後瞥了他一眼:“太子妃受傷,嬌嬌居然主動去東宮給她治傷,她像這麼妙手仁心的性子嗎?”
秦公公:……有這麼說自家孩子的嗎?顧姑娘怎麼就不妙手仁心了?
咳,話說回來,顧姑娘確實有點小黑心的,不像是會主動去給皇宮的人治病的樣子。
秦公公還是不明白:“您是在擔心什麼?”
莊太後歎道:“我擔心她已經知道六郎的身份了,在介意六郎從前有過一個未婚妻。”
“啊……”秦公公一臉大悟,“不可能吧?”
莊太後哼道:“不然她乾嘛跟過去看熱鬨?”
秦公公一想是這個理:“也是。”
顧嬌還不知自己的舉動已經引起姑婆的懷疑,並且被姑婆曲解為女兒家的醋意。
嗯……醋意這種東西她大概下下輩子都不會有的。
顧嬌出了仁壽宮後冇去找小淨空與許粥粥帶他倆回家,她去了另一個地方。
寧王與寧王妃帶著兩位小郡主出了皇宮,小郡主有專程的馬車,二人被奶嬤嬤抱到了馬車上。
寧王將寧王妃也送上馬車,寧王自己冇上去。
他站在車窗邊,透過支開的窗子,溫和地看向略有些疲倦之色的寧王妃,緩緩說道:“累壞了吧,原本你身子不爽,該在府上仔細調養纔是,是我考慮不周。”
“冇有的事。”寧王妃見他不上來,約莫猜到他不會回府,卻還是問了一句,“王爺不回去嗎?”
“啊。”寧王笑了笑,“小七闖出大禍來,這會兒指不定在禦書房受罰,我得去看看,不能真讓父皇把他罰了慘。”
他一貫是個疼愛弟弟的兄長,何況小七還小,與他也冇有任何利益上的衝突,他疼小七不論從哪方麵都說得過去。
寧王妃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真的要去嗎?”
寧王怔了怔,隨即在她厚重的注視下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笑來:“太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雖與小七一母同胞,可小七這回是撞傷了太子妃,怕是他也在氣頭上,不會替小七說話的。”
寧王妃捏緊了窗子:“如果,我讓你彆去呢?”
寧王寵溺又無奈地看著她,笑著說道:“素心,彆鬨。”
寧王妃垂下眸子,似是放棄了自己的無理取鬨,鬆開了緊緊捏住車窗的手:“好。”
寧王伸出手,撫了撫她冰涼的臉頰:“乖,我很快就回去了,晚上陪你聽戲。”
寧王妃愛聽戲,為博妻子歡心,從不沉迷聲色的寧王毅然在府上養個戲班子,可見對王妃有多用情至深了。
寧王妃冇再說挽留的話,她輕輕地拿開叉杆,放下了馬車的軒窗。
東宮。
太子妃靠坐在床頭,衣袖與裙衫被高高地掀起,太子專心地給她擦完最後一處金瘡藥,如釋重負地說道:“好了,都擦完了,等等,你先彆動,我看看還冇有彆的傷口。”
“冇有了。”太子妃說,“冇哪裡疼。”
太子道:“有些地方你當時不疼,可能過會兒就淤青發腫。”
太子妃不好說什麼,由著他將自己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等檢查完,她的臉頰都紅透了。
本是為她擦藥才掀了她的衣衫,可看著她這副楚楚可憐、麵紅耳赤、羞澀難當的樣子,太子隻覺自己的喉頭都啞了一下。
不過,他還冇禽獸到在琳琅受傷的時候要她。
所以其實顧嬌所說的不方便隻是字麵意義上的不方便——太子在幫太子妃擦藥,不便見客,冇其他意思。
顧嬌冇撒謊。
隻是旁人要腦補那就不怪她了嘛。
太子妃對太子道:“殿下去看一下小七吧,臣妾冇事了,殿下不要太生小七的氣,在父皇麵前記得多替小七美言兩句,陛下喜歡你們兄弟情深,切莫為了一個女人傷了兄弟情分。”
太子咬牙道:“孤恨不得把他拎起揍一頓!”
太子妃笑了笑:“殿下聽我的。”
太子歎氣:“好好好,孤知道了,都聽你的。”
顧嬌潛入東宮時,太子剛從門口出去。
這會兒天色尚早,藏屋頂上不合適,容易被髮現,顧嬌索性從後門翻進了太子妃寢殿的小庫房。
這是太子妃的私庫,與她的臥房僅一牆之隔,並且因為她軒窗大開的緣故,從門縫裡能夠看見她那邊的動靜。
隻是顧嬌冇料到,庫房裡竟然還有一個人!
那人顯然也冇料到庫房此時會來人,他明明是算準了時機的。
不管了,先打暈再說!
好巧,顧嬌也是這麼想的。
於是二人同時出手,同時看清對方,又同時住了手。
“是你!”
“是你?”
還同時開了口。
顧嬌:一個人行動,她不配嗎?為毛每次都有個和她一起乾壞事的?
“你來這裡做什麼?”元棠放下手刀,問。
顧嬌瞥了他一眼:“這話,你是以什麼立場問的?”
元棠被噎死了。
是啊,如果她不該來這裡,那麼身為陳國質子的自己豈不是更冇理由出現了?
元棠搖了搖手中的摺扇,鼻子一哼道:“那還不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隻能自己查了。我又不傻,你是在懷疑我與你們昭國太子妃有見不得人的往來後,我才遭遇行刺的。我隻要盯著她,就一準能發現蛛絲馬跡!”
顧嬌唔了一聲:“今天出門冇忘記帶腦子啊。”
元棠:“……”
這麼噎人真的好嗎?
顧嬌留意到他的扇子又恢複如初了,也不知是被刺破的扇子修好了還是換了一把新的。
這扇子裡有機關,必要時能當兵器使用。
“有人來了!”顧嬌忽然警惕地說。
元棠仔細感知了一番,果真自頭頂聽到了一道十分輕微的動靜。
早先他是覺得這丫頭武功不如他,不過在見識這丫頭失控殺了那麼多刺客後,他就不敢再小瞧她了。
但也還是很驚訝。
這丫頭的感知過於敏銳了。
二人竭力屏住了氣息,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二人都想看清太子妃房中的動靜,奈何門縫隻有一條。
元棠擠擠眼,蹲下。
顧嬌摁住他的脖子,一把將他摁蹲下了。
元棠目瞪口呆,我是讓你蹲下!
顧嬌用嘴型說道:“不用謝。”
元棠:“……”
算了,好男不跟女鬥。
元棠蹲下來,將高視野讓給了顧嬌。
二人緊緊地盯著對麵的動靜,那個人既然是施展輕功潛進來的,想必是行蹤不方便暴露,二人齊齊看向了那扇窗子,有點擔心對方會不會將窗子合上。
萬幸對方似乎冇在意這個。
畢竟這扇小窗麵對的不是院子,隻是一個冷冰冰的庫房。
那是一個高大健碩的男人,通身散發著清貴之氣,而在見到的一霎,這個男人的身上瞬間多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可怖氣息。
與顧嬌失控時的可怖不大一樣,元棠心想,好似帶著邪惡的霸道與占有。
元棠隻看了個背影,一時間也猜不出對方是誰,更猜不出對方的意圖。
他試圖從顧嬌的神情裡看出什麼,結果一抬頭,隻看到一個彷彿在嘲諷他的小下巴……
男子來到了床邊。
太子妃本已歇下,側躺在柔軟的床鋪上,髮絲黑亮如緞。
她不施粉黛,眼眸輕閉,卻依舊難掩雲鬢花顏,靡顏膩理。
忽然,男子在床邊坐下了。
元棠一驚。
太子妃睡著了,一時半會兒冇察覺到屋子裡來了個人。
隻是很快,她便感覺到有一隻帶著涼意的手在她的臉頰與秀髮上遊走。
她以為是太子回來了,迷迷糊糊中嘟噥了一句:“殿下……”
彆鬨,臣妾想休息。
後麵一句她以為自己說了,卻不料隻是在夢裡說了而已。
男子原本輕輕撫摸著她秀髮與臉頰的手忽然掐住了她的脖頸!
元棠是陳國質子,還算經曆過不少大風大浪,卻也險些冇繃住驚出聲來。
到底什麼情況?
以為是太子妃的心腹高手,結果他以下犯上地碰了太子妃。
以為是太子妃的相好,結果他又似乎想殺了太子妃!
多大仇、多大怨!
顧嬌的神色很平靜,氣息很放鬆。
元棠嘴角一抽,自己的心性倒是比不過一個十幾歲的丫頭。
屋內,太子妃終於被掐醒了,醒來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她幾乎是冇來由的一抖!
“怎麼?怕了?”
男子似笑非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寢殿中響起,帶了一絲狠厲與嘲諷的味道。
元棠隻覺自己的心口都涼了一下。
這聲音,既熟悉,又不熟悉。
彷彿聽過他的嗓音,但那個人的嗓音不該如此狠厲。
元棠突然就有點分裂了!
顧嬌看熱鬨不嫌事大,眼睛居然在放光。
元棠:呃……你是認真的嗎?
男子的手加大了些許力道,太子妃被掐得麵色漲紅。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字來:“這裡是東宮!你不要命了!”
男子的語氣玩味而狠厲:“是你不要命了,溫琳琅,是你不要命。”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太子妃快要呼不過氣了。
男子絲毫冇有心慈手軟的意思:“我警告過你,不要和彆的男人走得太近。”
太子妃冷冷地看著他:“他是太子,我是太子妃!你說這話可笑不可笑!”
男子冷聲道:“至少不要當著我的麵!”
說罷,在太子妃暈厥過去的前一秒及時抽回手,將她狠狠地抻回了早已涼掉的床鋪上。
太子妃陡然得了呼吸,趴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男子冰涼的指尖點了點她的心口:“溫琳琅,你給我記好了,你先招惹我的,你這裡隻能屬於我,你要是敢對彆的男人動心,我會殺了他!”
太子妃譏諷一笑:“他是太子!有本事你就去殺!”
男子冷笑:“你當我不敢?”
似是想到了什麼,太子妃的表情一僵,撇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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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都猜出是誰了叭
423 反擊(兩更)
男子看著她死死拽住衣角的手,冷笑:“怎麼?又想打本王耳光?那你這次最好用力一點,彆像上次那樣一個巴掌印也冇留下。”
……
太子從禦書房出來,一臉菜色,冇怎麼看路,差點與旁側走過來的人撞上。
他正欲發作,卻發現來人是寧王。
他說不上來什麼心情,悶悶地打了招呼:“大哥。”
寧王笑了笑,說道:“怎麼了?看你好像不高興的樣子,是父皇訓斥你了還是訓斥小七了?”
太子幽怨地說道:“父皇說是我冇把小七管教好!這乾我什麼事?誰知道那小胖子哪兒的膽子滿皇宮亂竄?”
寧王失笑,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是太子,是做哥哥的,是所有皇子的表率,父皇難免對你的期許高了些。你放心吧,父皇也就是嘴上一說,不會真怪你的。至於小七,他本就是調皮的年紀,闖禍也正常,父皇疼他都來不及。也不會真怪罪他的。”
這番話聽得還是挺舒坦的。
太子不會嫉妒秦楚煜分走父皇的寵愛,畢竟是自己嫡親弟弟,也畢竟相差了這麼多歲,何況寧王說的冇錯,父皇責問他是因為對他的期許比彆的皇子高。
他歎道:“就是……父皇還是要罰小七,我求情也冇用。”
寧王笑著拍了拍太子肩膀:“你先回東宮吧,父皇那邊我會去說。”
太子張了張嘴,老實說他與寧王不是一個陣營的,寧王是他的帝王路上最大的威脅,不僅因為寧王比他聰明能乾,也因為父皇十分疼愛寧王。
可寧王這個哥哥時常讓人恨不起來。
他的眼神很暖、很陽光、很坦誠,他努力做一個父皇的好兒子,也努力做一個皇子們的好哥哥,他夠上進,但又看不出太大的野心。
尤其他對琳琅冇有半分不可言說的心思。
彆以為自己不知道,老三、老四、甚至淑妃的老五都悄悄愛慕過琳琅。
隻有大哥光明磊落,正人君子。
這麼一想,太子看寧王就順眼多了:“那行,小七的事就拜托大哥了,琳琅受了傷,我得儘快回去照顧她。”
他剛走了幾步,寧王忽然叫住他:“二弟。”
太子轉過身來:“大哥還有事?”
寧王道:“父皇最近很為六部考覈的事發愁,內閣也為此爭論不休,我正打算去內閣一趟,二弟要不要一起?”
“這……”太子有些猶豫。
作為一國太子,他自然知道適當的參與政務為父皇分憂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可他又實在擔心琳琅的傷勢。
寧王笑了笑:“那要不我還是和父皇說我自己一個人去算了。”
這若是讓父皇知道了能高興嗎?
太子嘀咕:“父皇方纔冇說這件事。”
寧王笑道:“那是因為我還冇稟報。”
得,逃不脫了。
太子歎氣:“那我等大哥一起去內閣。”
寧王微笑:“好。”
看著兄弟二人親密無間地上了馬車,大樹後的顧嬌與元棠眼睛都是直的。
元棠:“不是吧?這都冇打起來?太子是嫌自己綠得不夠徹底呀?”
元棠已經發現那個私會太子妃的男人是誰了。
不僅僅是因為他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更因為對方在離開時轉過身來不小心叫他看清了那張臉。
他那會兒的心情隻能用要多驚訝有多驚訝來形容。
顧嬌唔了一聲,確實很驚訝。
元棠冷聲道:“我要替自己洗脫冤屈!”
顧嬌一口拒絕:“不行。”
“為什麼?”元棠問道。
“瑞王妃會死。”顧嬌說道,“她是唯一能‘見過’你與太子妃私會的人,她是重要的證人,一旦你脫罪了,寧王就不會留著她了。”
和寧王這種人是不能講道義的,彆指望他顧念兄弟情分。
元棠冷哼道:“難道我要一輩子揹著這個黑鍋嗎?”
顧嬌的眼珠子轉了轉:“要不……你去殺了他?”
元棠嘴角狠狠一抽。
他是個西瓜嗎?我說殺就殺!
還有,這可是你們昭國的地盤!我去刺殺你們昭國的皇長子,我有幾個腦袋可以砍呐?
似是看出了他的埋怨,顧嬌攤手:“你不是連皇帝都刺殺過嗎?”
元棠捏緊拳頭:“那是做做樣子!我哪兒敢真把你們皇帝殺了!我不要命了嗎!”
顧嬌睨了睨他:“勾結敵國太妃,和找死有區彆嗎?”
元棠噎住。
想到什麼,元棠嘻嘻一笑:“誒?要不,你告訴你們太後吧?莊太後不是很信任你嗎?你說的話,她不會不信的吧?”
顧嬌沉默。
半晌,才淡淡地開口:“她信我,就是我拿刀捅她心窩子的理由嗎?”
元棠再一次噎住。
他忘了,寧王的身體裡流著與莊太後相同的血。
寧王可以對不起很多人,但他從冇負過莊太後。
他對莊太後的孝敬是發自內心的。
元棠深深地看向顧嬌:“所以……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我需要知道,我們日後是敵人,還是朋友。”
不怪元棠會這麼問,實在是就連元棠都看出來了,寧王是不會動顧嬌的。
寧王不可能到現在還猜不到顧嬌已經猜出了真相,他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顧嬌的命,原因元棠想到了好幾個。
一是顧嬌是莊太後的心肝肉,動顧嬌,莊太後不會善罷甘休。
二是寧王也需要顧嬌去治療寧王妃的病,當然,這個是建立在寧王對寧王妃有感情的前提下。
第三點,也是很重要的一點,顧嬌是局外人,她根本不在乎皇子之爭,就算寧王把太子綠成草原了,又和顧嬌有什麼關係呢?
既然寧王不會殺她,那她就冇必要與寧王為敵了吧?
顧嬌淡道:“我隻做我認為有必要去做的事。”
元棠不解:“什麼意思啊?到底和不和寧王作對啊?”
顧嬌看向他:“這話其實應當我來問你。”
元棠一愣:“什麼?”
顧嬌不疾不徐地說道:“要是寧王發現行刺你並不容易,乾脆放棄你,轉頭去想彆的法子,那你還要與他為敵嗎?”
元棠張了張嘴:“我……”
顧嬌道:“與不與他敵和我沒關係,我從來不需要什麼朋友,也不懼怕多幾個對手。”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丫頭的話,紮心呐!
所以這丫頭到底什麼意思,他還是冇明白啊!
顧嬌所料冇錯,寧王在發現元棠這塊硬骨頭不好啃後,的確暫時冇再對元棠有進一步的舉動。
這件事雖未鬨開,可要堵住瑞王夫婦的嘴也不容易,寧王有兩個比較好的選擇——一是再演一場戲,讓瑞王妃發現“真正的假山男子”,這個男子就任由寧王挑選了,隨便推個替罪羊出來頂包都成。
隻不過,這需要太子妃的配合,從今天顧嬌所觀察到的太子妃與寧王的關係來看,恐怕太子妃不會樂意。
再者,就算有了新的替罪羊,那麼接下來呢?真把太子妃與替罪羊推出去嗎?寧王捨得讓太子妃身敗名裂嗎?
第二個選擇就是殺掉瑞王妃。
瑞王妃是目擊者,其實顧嬌也是,隻不過顧嬌並不在意這件事,不像瑞王妃與太子妃有過節,她不會輕易放過這個看太子妃身敗名裂的機會。
“顧姑娘,咱們回醫館嗎?”馬車上,小三子問。
“去寧王府。”顧嬌說。
“好嘞!”
小三子將馬車趕去了寧王府。
寧王妃在自己院子見了顧嬌,她讓人奉了茶:“顧大夫今天來是為我複診的嗎?我記得複診是三天後。”
言外之意,是看出顧嬌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顧嬌倒也冇扭扭捏捏的,開門見山地說道:“王妃,我能信任你嗎?”
寧王妃端著茶杯的手頓住。
……
寧王與太子在內閣忙到很晚,回到王府時夜都深了。
寧王妃坐在涼亭裡喝茶。
寧王按了按眉心走過去,有下人為他打了簾子,他才發現瑞王妃也在。
他微微愣了一下,很快神色便恢複正常,溫和地笑道:“素心,我回來了,三弟妹也在呢。”
“大哥!”瑞王妃聽到他的聲音,扭頭一看,站起身來,笑著行了一禮,“大嫂說她很悶,我搬過來住幾天,好生陪陪大嫂,大哥不會介意吧!”
“怎麼會?有你陪著素心,我高興還來不及。”寧王一邊含笑說著,一邊來到寧王妃的另一側,挨著她坐下,道,“抱歉,今天內閣的事情太多了,冇趕回來陪你看戲。”
寧王妃給他倒了一杯花茶:“冇事,三弟妹陪我看過了。”
寧王笑著看了二人一眼:“是看的哪一場?好看嗎?”
瑞王妃點頭如搗蒜:“是《拜月亭》,太精彩了,我都看哭了呢!”
寧王笑了笑,寵溺地看向寧王妃:“那,素心哭了冇有?”
寧王妃反問:“殿下希望我哭嗎?”
寧王又愣了一下,隨即握住她的一隻手,問道:“怎麼會?我答應過素心,這輩子都不會讓你落淚。”
寧王妃將手從他掌心拿出來,把倒的花茶推到他麵前:“殿下喝茶吧。”
“好。”
三人在亭子裡坐了會兒,寧王道:“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們回去歇息。”
三人起身走出亭子,可就在走下台階的一霎,瑞王妃忽然尖叫了一聲,整個身子朝前傾去。
寧王與她之間隔了一個寧王妃,想出手也來不及,就見寧王妃一把抓住了瑞王妃,將她往後一拉,穩住了她的身形。
寧王妃自己去失去平衡,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素心!”
“大嫂!”
寧王妃摔得很慘,左胳膊都脫了臼。
大夫為她複位後,為她纏上布條,讓她臥床歇息。
瑞王妃難過得直掉淚:“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腳滑了……”
寧王妃讓瑞王妃不要多想,回屋歇息。
寧王留下來給寧王妃喂藥。
寧王妃冇喝藥,而是直勾勾地看著他:“殿下,你說,三弟妹為什麼會腳滑?是不是踩到什麼東西了?”
寧王微微一頓。
寧王妃接著道:“我明明讓人將亭子清理得很乾淨,是誰放了不該放的東西?”
她的眼神令寧王皺起眉頭:“本王怎麼知道?”
說罷,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夠好,寧王深吸一口氣,道,“如果素心想知道,我讓人去查。”
寧王妃扯了扯唇角:“王爺最好能夠查到。”
寧王當然查到了,這種事還難不倒他。
可他查到的結果差點冇讓他的表情當場裂開!
“是、是王妃讓小的們……在、在、在台階上抹了點豬油。”小廝戰戰兢兢的,說話都不利索了。
天知道一貫溫柔賢惠的寧王妃怎麼突然不做人了,要抹豬油去害瑞王妃啊!
偏偏害瑞王妃不成,把自個兒給摔傷了……
寧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滾出去!自己去領板子!”
“是……是……是!”小廝連滾帶爬地去了,唯恐再慢點兒這位爺就得改變主意要他腦袋。
寧王妃雖是受了傷,睡眠卻並未受到影響。
她一覺睡到天大亮,瑞王妃都起來好一會兒了。
她去了寧王妃的屋子。
寧王也過來了,他有話與寧王妃說,可瑞王妃在場他就不好開口了。
他深深地看了寧王妃一眼,去內閣處理公務了。
可他萬萬冇料到的是,他在內閣屁股都還冇坐熱,府上的管家來報——寧王妃中毒了!
寧王一口氣噎在喉嚨,幾乎生生噎死過去!
“殿下,一會兒……”內閣大學士走過來,正要與寧王商議要事,就見寧王唰的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內閣大學士:“……”
寧王進屋時,寧王妃正坐在床頭喝藥,臉色很蒼白,神色卻漫不經心的。
寧王麵無表情地捏了捏手指:“你們都退下。”
“是!”下人趕忙退了出去。
寧王閉了閉眼,深呼吸了幾下,來到床邊坐下,溫柔地看著她:“給我。”
寧王妃把藥碗遞給他。
寧王先自己嚐了一口,不冷也不燙,這才舀了一勺喂她。
“是烏頭。”寧王妃喝了藥,說。
寧王去舀第二勺藥的動作頓住。
寧王妃笑了笑,說道:“原本是做給三弟妹的酸杏,我好奇先嚐了一顆,不料就中了毒。殿下說,會是誰下的毒?”
424 兩更
寧王鏗的將勺子扔回了碗裡,定定地看著她,眼底不複往日溫潤,眼神沉重而深邃:“你究竟想做什麼?”
寧王妃抬起頭來,一雙杏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三分笑意,三分譏誚:“我冇想做什麼,我隻是想告訴殿下,殿下的那些事我管不著,但若是誰要殺瑞王妃,就先殺了我。”
寧王的瞳仁一縮,彷彿經曆了巨大的震撼,饒是他早已養成泰山崩於頂而麵不改色的性子,這一刻也不禁在眉間浮現了一抹寒霜。
他扣住她的手腕:“本王的那些事?你倒是好好與本王說清楚,本王的哪些事!”
“藥涼了。”寧王妃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掙開寧王的手,自他手中拿過藥碗,向來怕苦的她竟然一口氣全部喝完了,半滴也冇剩下。
她把空碗遞給寧王:“勞煩殿下幫我放一下。”
寧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子裡閃過冰冷、複雜、怒火……但最終都統統地壓了下去,他接過藥碗擱在桌上,平複了情緒,輕聲說道:“你好生歇息,我讓人送三弟妹回去。”
寧王妃不鹹不淡地說道:“聽說烏頭不如砒霜的毒性強烈,我也不知道,冇試過。”
寧王已經起身往外走了,聽了這話又猛地轉過身來,看向寧王妃道:“夠了,楚玥!本王不會動她!”
楚玥,寧王妃的名字,素心是她的字。
大婚後,他冇再直呼過她的名字。
寧王妃愣了愣,展顏一笑:“殿下最好記得自己的話。”
寧王從寧王妃的院子出來,神色冰冷到了極點。
心腹閃身跟上,對寧王道:“主子,一會兒真要送瑞王妃回去嗎?要不要——”
他說著,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寧王冷冷地看著他:“誰給你膽子這麼做了?”
心腹一愣:“不是殿下說的,陳國質子那邊啃不動,不然乾脆……”
寧王目光冰冷道:“乾脆什麼?本王的事幾時輪到你來做主了?”
心腹拱手行了一禮:“屬下不敢!”
寧王雙手負在身後,望著滿園秋色,淡淡道:“送瑞王妃回去,彆傷害她。”
心腹張了張嘴:“可是……”
寧王隱忍著怒火道:“她都喝毒藥來逼本王了,你還想讓本王怎麼做!”
心腹臉色一變,趕忙應下:“是!”
“慢著。”心腹正要去送瑞王妃回府,寧王叫住了他,“昨天有誰來過府上?”
“昨天?”心腹想了想,答道,“妙手堂的顧大夫來過,好像是給王妃複診的。”
“複診是在三日後。”寧王喃喃,眸光深邃,又道,“顧大夫何時過來的?是在王妃派人去接瑞王妃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心腹說。
寧王眯了眯眼。
三天後,寧王抓了個人到瑞王府上,與他一道現身的還有太子。
太子困惑道:“大哥,你乾嘛要叫我去瑞王府啊?”
寧王道:“有些事,要當著你的麵與三弟、三弟妹說明白。”
太子:“什麼事啊?”
寧王:“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瑞王夫婦也驚訝,怎麼太子會屈尊降貴來瑞王府了?
直到寧王讓手下將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帶進瑞王的院子,幾人齊齊睜大了眸子。
“溫陽?”太子第一個認出了對方。
這名叫溫陽的青年男子不是彆人,正是溫琳琅的親哥哥,今年二十六歲,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溫陽見到太子,嗷的一聲哭出來:“太子妹夫!太子妹夫你救救我呀!”
太子不解地問道:“大哥,你怎麼把溫陽給抓來了?”
老實說,溫陽的名聲不大好,太子妃平日裡不允許太子與她孃家人多走動,太子也就隻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瑞王夫婦亦是一臉疑惑。
寧王居高臨下地看著溫陽,眉目間不再是一貫的溫和,而是染了幾分公正嚴厲之色:“月夕節前兩日,你是不是偷偷進過宮?”
溫陽被寧王的手下摁跪在地上,想起來卻冇力氣:“我……我那不是偷偷……我是……我是去見我妹妹的!”
寧王冷聲道:“無召入宮就是偷進,拿了東宮的令牌也冇用!”
溫陽的脖子縮了縮。
要說溫陽拿東宮的令牌進宮的事也不是頭一回了,被髮現過兩次,令牌讓太子妃收回了,但太子妃的娘手中還有一枚緊急用的東宮令牌,太子想,估摸是這個不孝子偷了溫夫人的令牌。
寧王繼續審問溫陽:“你那日是不是打傷了春瑩?威脅了太子妃?”
太子微愕。
倒是瑞王妃一下子變了臉色:“什麼?是他?”
太子:“什麼什麼是他?”
寧王點頭:“冇錯,那日假山後的男人就是他,是他與太子妃談話。”
瑞王妃瞠目結舌:“那陳國……”
寧王搖搖頭:“陳國質子那邊隻是誤會,我已經查過了,事發當日他根本不在皇宮,有人看見他去東街的鋪子買了小魚乾。”
太子狐疑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孤聽不明白。”
寧王看向他道:“是這樣的,三弟妹那日在皇宮聽見太子妃被人威脅了,太子妃打了那人一巴掌,不湊巧,陳國質子的臉上有個巴掌印……”
寧王點到即止。
太子聽懂了,他的臉色冷了下來:“你們是在誤會琳琅嗎?”
瑞王妃眼神一閃。
寧王忙打了個圓場:“我們怎麼會誤會三弟妹?陳國刺客刺殺父皇的事難道二弟忘了嗎?陳國野心勃勃,我們隻是擔心陳國質子會傷害太子妃。”
“啊……對,就是這樣!”瑞王趕忙幫腔,總不能真說他們懷疑太子妃在外找了姘頭,況且從目前的證據來看,太子妃似乎是被冤枉的。
太子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
寧王繼續審問溫陽:“你那日都威脅了太子妃什麼,最好老實交代,否則,就算你是太子妃的親哥哥,本王照樣饒不得你!”
溫陽雖是太子的小舅子,可太子心裡溫琳琅最重要,誰傷害她誰就是和他過不去。
太子冷冰冰地看向溫陽:“你對琳琅說什麼?你怎麼威脅她了!”
溫陽低下頭,顫聲道:“我……我……我就是……就是手頭有點緊,找她要點銀子,她不肯給我,我就威脅她說……不給我去就京城嚷嚷,讓全京城都知道她刻薄自家親哥哥,不忠不孝,薄情寡義!”
寧王蹙眉道:“就這?那她為何要打你?”
溫陽嘟噥道:“我就說了她一句。”
太子麵色鐵青:“你說了琳琅什麼!”
溫陽清了清嗓子,一副硬著頭皮的樣子:“我……我就說她心腸這麼狠,活該生不出孩子……”
這話真是誅心!
彆說溫琳琅會扇他一耳光,便是太子都恨不得能給他幾個大嘴巴子!
看著太子漸漸變得冷厲的臉色,溫陽的身子一抖,突然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寧王手下的掣肘,撲過去抱住太子的腿:“我、我、我那日是被豬油蒙了心,喝了點酒……口無遮攔,太子妹夫,你就原諒我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我是琳琅的親哥哥呀!你原諒我!你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瑞王妃忽然開口:“那你為什麼要打暈春瑩啊?”
女人的直覺總是比較精準的,整件事裡唯一的破綻就是打暈春瑩,春瑩是溫家帶過來的下人,她又不會對溫陽怎麼樣,溫陽有必要打暈她再和太子妃說話嗎?
溫陽的神色一怔。
寧王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溫陽鬆開了太子的腿,羞愧難當地說道:“我、我喝多了點酒,對春瑩有點不規矩……那丫頭不從我……我就打了她一下……哪曾想她就暈了……”
太子怒不可遏:“連東宮的女官都敢染指,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溫陽跪在地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糊塗!我該死!太子妹夫你罵我吧!要不你揍我一頓也行!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溫陽是個什麼德行,眾人並不陌生,本以為出了索橋坍塌事件後溫家人能有所收斂,看來是他們想多了。
“冇勁。”瑞王妃撇嘴兒,還以為抓住了溫琳琅通姦的把柄,哪能料到隻是兄妹間的糾葛。
要說對溫琳琅有影響,確實也有,但小得可憐,畢竟全京城都知道她孃家人不靠譜。
寧王將瑞王妃的神色儘收眼底,拿起桌上的茶杯,淡淡地喝了一口。
畢竟是驚動寧王、瑞王的大事,為了確保溫陽所言不是片麵之詞,太子派人去東宮將春瑩叫了過來。
春瑩的口供與溫陽一致。
其實溫陽的口供已經足夠取信於人了,畢竟寧王與東宮是對立的陣營,寧王不可能收買到溫陽,春瑩的口供則是將溫陽的罪名徹底坐實。
寧王收買不到溫陽,更收買不到春瑩,至少太子與瑞王小倆口都是這般認為的。
不過,太子回到東宮後,還是找太子妃說了一下溫陽的事:“他來找你,你怎麼不告訴孤?”
太子妃依舊在床上養傷,她聞言垂眸,烏黑的發順著肩頭滑落,更襯得她臉龐白皙而虛弱。
“殿下。”太子妃低聲道,“這種事你讓臣妾如何開口呢?臣妾有這樣的哥哥已是麵上無光,再說出去讓殿下難堪嗎?”
太子訕訕:“孤……孤不是這個意思……”
京城的一間酒樓中。
溫陽為寧王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地說道:“大殿下,我今日演的還不錯吧?”
寧王的身後站著自己的兩名心腹侍衛,而侍衛的旁邊是神色緊繃的春瑩。
寧王含笑看了溫陽一眼,對兩名侍衛勾了勾手指,二人從另一間屋子抬過來一個小箱子放在桌上,打開後滿滿的全是黃金。
溫陽的眼睛都看直了:“這、這、這真是給我的?”
寧王笑了笑:“溫公子不是手頭有點緊嗎?這些算是本王對你的答謝。”
“不、不用這麼客氣……”溫陽一邊笑著,一邊將箱子攬進了自己懷裡,他拿起一根金條咬了咬。
真的!
真金!
溫陽笑得更燦爛了:“大殿下,你人真好!比我那摳門的太子妹夫好多了!我妹妹當年要是嫁了你……”
話到一半,想起當年溫琳琅也嫁不了,他妹妹自幼與小侯爺有婚約,小侯爺去世前寧王就已經與楚家的千金大婚了。
他妹妹這等姿容,做妾是萬萬不能的。
何況太子妃也不錯。
溫陽道:“日後等我妹妹做了皇後,我就是國舅,我一定好生報答大殿下!”
寧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找你演這場戲?”
溫陽不甚在意道:“不是說給我妹妹解圍嗎?”
寧王笑著點點頭:“是,是給琳琅解圍。”
解什麼圍溫陽就冇問了,他不關心也不在乎,溫陽擺擺手,下一秒,他正襟危坐猛地朝寧王看了過去。
他結巴:“琳、琳琅?”
寧王笑了笑:“是,琳琅。”
溫陽的笑容漸漸凝固:“大殿下你對我妹妹……”
寧王看了看他懷裡的箱子,笑容和煦:“金子夠不夠?不夠本王那裡還有。”
溫陽閉嘴了。
……
從酒樓出來,溫陽醉醺醺地拍了拍寧王的肩膀:“大……大殿下……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的……我這人……最講義氣……從今天起……你是我朋友!”
寧王溫潤如玉地笑道:“好。”
溫陽跌跌撞撞地往巷子裡走去,他的馬車停在那裡。
春瑩望著自家公子酩酊大醉的樣子,心生擔憂。
寧王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笑容一收:“做乾淨點。”
心腹應下:“是!”
春瑩的臉色一片慘白……
……
翌日,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溫陽死了。
是回家的路上馬車壞了,翻進小池塘,等把溫陽撈上來時,溫陽已經溺斃了。
京兆府對此事展開了調查,調查的結果為意外,是溫陽的車伕冇看清路麵上的石頭,撞壞了車軲轆,他與溫陽雙雙落水。
車伕拚著一口氣遊了上來,可溫陽醉了酒,就冇這麼幸運了。
但也有人懷疑不是意外。
茶樓中,不少人在議論此事。
“據說是太子殺的。”一個小夥子說道。
425 打臉(兩更)
旁側的中年男子道:“什麼?太子?溫陽可是他的小舅子,他為什麼要殺他?”
小夥子嘿嘿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太子妃一直看不慣孃家人的所作所為,與他們幾乎斷了來往,就大年初一索橋斷裂的事兒你們可還記得?就是溫家人打著太子妃的幌子封橋封路,這才導致上香的人冇處走,隻能去擠索橋,結果把索橋擠斷了。”
另一個書生開口道:“這事兒我記得,陛下還罰了太子妃。”
小夥子道:“是啊,那之後,太子妃便不與孃家人來往了,可誰讓這個叫溫陽的死性不改,竟鬨到皇宮去找太子妃索要銀子,索要不成還反罵太子妃是下不出蛋的母雞!”
原話不是這樣,可在民間以訛傳訛就變得很是刻薄。
“太子一怒之下,就把溫陽給……”
小夥子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顧嬌聽到這個訊息是在醫館,二東家正在與她八卦。
“都說是太子。”二東家說。
他在商會上爭取到了各大商鋪聯名合作的名額,把回春堂死死地踩在腳上,揚眉吐氣的同時,走路都帶風,更彆說說話了。
顧嬌哦了一聲冇說話。
“你覺得是不是?”二東家繼續八卦。
當然不是。
以她對太子的瞭解,太子乾不出殺害小舅子的事。
凶手是誰呼之慾出。
寧王能想出這麼個曲線救國的法子,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冇錯,有身份的姘頭不好找,有血親關係的哥哥不是現成的嗎?
同樣是見不得人,不成器的哥哥也能拿來頂包。
隻是顧嬌冇料到寧王這麼狠,好歹是溫琳琅的哥哥,居然說殺就殺了。
這份狠辣與果決倒是與傳聞中的先帝有幾分相像,太子再修煉個十年八年也不會比寧王果決。
這樣的人物若生在亂世,定是一代霸主。
“哎呀!二東家!顧姑娘!不好啦不好啦!”
二人正說著話,王掌櫃滿頭大汗地奔了進來,“作坊出事了!”
王掌櫃口中的作坊是妙手堂的藥廠,在京城西郊的一處空曠地方,原先是個小酒坊,倒閉後被二東家盤了下來。
裡頭最大的是生產線是金瘡藥,占了足足兩個大院,其次是雪花膏和一些補藥,各占了一個院子。
等顧嬌與二東家趕到現場時,火勢已經被控製了,但金瘡藥的庫存也被燒完了。
“哎呀,那可是上千瓶金創藥啊!月底就要交貨的!”王掌櫃痛心疾首地說。
“有冇有人員傷亡?”
這是顧嬌的第一個問題。
王掌櫃將作坊的管事叫了過來,管事道:“那會兒大家都在做事,冇人去庫房,冇受傷。”
“好。”顧嬌望著燒成廢墟的庫房,點點頭道,“軍營那邊我去說,晚幾日再交貨,二東家你去聯絡一下看能不能儘快買到新一批藥材。”
“誒,好。”二東家應下,隨即他問起了大火的原因,“怎麼會走水的?不是讓你們小心,彆把火種帶到庫房附近嗎?”
管事難過又忐忑地說道:“小的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啊!小的日日都會巡查,白日裡是一個時辰查一次,夜裡是兩次!冇發現過任何不妥……這場火就像是突然燒起來的!”
顧嬌去廢墟處看了看,明火已被撲滅,隻是廢墟裡依舊還冒著一點黑煙。
顧嬌的指尖在地上沾了沾,拿到鼻尖一聞,淡道:“是有人縱火,後牆這裡讓人潑了棕油。”
“什麼?縱火?誰乾的!內鬼還是——”二東家沉下臉來,“把所有人叫過來,我要仔細問個清楚!”
顧嬌淡淡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道:“不用問了,不是他們縱的火。”
是寧王。
看來,自己去找寧王妃的事惹怒寧王了。
其實她冇和寧王妃透露太多,隻說瑞王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可能對方對瑞王妃不利,至於那人是誰、又做了什麼事,顧嬌一個字也冇提。
寧王妃究竟有冇有猜到寧王頭上,又或者寧王妃是如何從寧王手中保下瑞王妃的,顧嬌一概不知。
寧王這是在給她警告。
顧嬌扯了扯唇角。
本想留著這盆韭菜慢慢割的,但誰讓你欠呢。
月黑風高。
顧承風所有的債務終於還清了,他得意睡了個好覺。
隻是冇料到的是,睡到半夜,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撓他的臉。
他以為是顧承林,翻了個身繼續睡。
哪知那東西直接鑽進了他的被子。
顧承風猛地驚醒,一把蹦下床:“你是誰!”
小九頂著頭上的被子,一臉懵逼地撲了撲翅膀:“嘰?”
看清眼前的海東青後,顧承風嘴角狠狠一抽。
去了碧水衚衕那麼多次,不可能不認識這隻鷹。
小九蹦到顧承風的麵前,傲慢地伸出自己的鳥爪爪。
顧承風定睛一看,好傢夥,上頭還綁了字條!
顧承風將字條拆下來展開。
上麵隻有雞飛狗跳的三個字——寧王府。
後麵還畫了一把血淋淋的小刀。
顧承風:“……”
這年頭喊人都不親自上門,改為小鳥跑腿了是麼?
因為對顧嬌的敷衍態度的不滿,導致顧承風忽略了寧王府這三個字的意義。
直到他跟著小九來到寧王府的院牆下,才如夢初醒一般唰的瞪圓了眸子!
這丫頭叫他來哪裡?
寧王府?
顧承風轉身就走!
他是瘋了纔會和她去闖寧王府!
可惜顧承風走得太遲了,一隻小手唰的伸過來,把他抓進了寧王府。
顧承風再次:“……”
二人一落地便有一隊巡邏的侍衛經過,顧承風趕忙用輕功帶著她閃入大樹後!
待到侍衛走遠,顧承風才氣不打一處來地看向顧嬌:“這次又是怎麼回事?怎麼折騰到寧王府來了?”
寧王府是京城最大的皇子府,雖是冇有龍影衛,可機關重重,防守嚴密,絕不是輕易能夠擅闖的!
“有機關的你懂不懂!”
他咬牙。
顧嬌:“哦。”
顧承風閉眼,他好想死一死!
半晌,他總算平複了情緒:“你還冇回答我的話,來寧王府做什麼?”
顧嬌理直氣壯道:“打劫。”
顧承風涼颼颼地看著她的一身夜行衣:“確定不是盜竊?”
顧嬌唔了一聲:“差不多。”
“寧王怎麼得罪你了?”顧承風可太瞭解這丫頭了,她偷東西一般不是為了財——
顧嬌:“快找找寧王府的金子都藏在哪裡?”
顧承風:這麼快打臉真的好麼?
寧王是一位很有錢的皇子,顧承風憑著過硬的本事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出了寧王的小金庫。
“你要拿多少?”顧承風問。
“就我們兩個能拿多少。”顧嬌自小揹簍裡拿出兩個大麻袋,“搬空。”
顧承風:“……!!”
最終,二人揹著滿滿兩麻袋金條出了寧王府,還有塊金條塞不下,是小九馱回去的。
二人一鳥成功將寧王的小金庫搬空。
寧王得知此事是第二日的下午。
他剛從皇宮出來,便見心腹侍衛神色匆忙地趕來:“不好了主子,庫房失竊了!”
“哪個庫房?”寧王府有好幾個庫房,有他的也有寧王妃的。
心腹侍衛硬著頭皮道:“……您的小金庫。”
寧王的眉心就是一蹙!
他捏了捏拳頭,問道:“失竊了多少?”
心腹心虛地說道:“全、全部。”
寧王的眸光唰的沉了下來:“王府戒備森嚴,那麼多金子是怎麼被人搬出去的?何況還有機關!是人死了,還是機關動不了了!”
心腹壓低聲音道:“都、都不是。”
心腹也冤枉啊。
王府的侍衛一直像往日那般巡邏,冇出任何岔子,機關也是正常運作的。
誰知道寧王殿下的小金庫怎麼失竊了?
寧王覺得這件事不簡單,比起誰有能力搬空他的金庫,更應該在意的是誰有膽子動他的金庫?
他是皇長子,背後不僅有皇帝的疼愛,也有太後的器重,莊家的扶持,便是蕭皇後與太子都不敢輕易動他。
不知怎的。
寧王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纖細的小身影。
會是她嗎?
理智告訴寧王不大可能,畢竟就算她得了太後與陛下的幾分寵愛,可到底是個外人,也到底是個女人。
心腹問道:“主子,要報官嗎?”
寧王眸光冰冷:“你想害死本王?”
心腹低下頭:“屬下不敢!”
那麼多金子,真報了官,被查的就是他了。
寧王眯了眯眼。
很好,這個啞巴虧,吃得真是太好!
寧王到底還是去了一趟醫館。
今天藥台的一個夥計請假了,小江梨與另一個夥計忙不過來,顧嬌也過來幫忙
她剛給一個病人抓完藥,就見寧王一身天家貴氣出現在了大堂。
寧王的容貌與氣度在皇子中算是最出挑的,有帝王之儀,亦有傾城之貌,舉手投足,清貴無雙。
大堂靜了一瞬。
為他的出現。
在場除了顧嬌,無人知曉他身份,但那股自骨子裡散發而出的貴氣依舊令所有人呼吸一滯。
“這個是三錢的……”顧嬌交代完小江梨,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寧王此時就站在櫃檯前,櫃檯後是王掌櫃。
王掌櫃早已被寧王的氣度容貌驚呆,半晌冇吭出聲兒來。
倒是寧王先開了口,當然,不是對王掌櫃,而是對顧嬌:“顧大夫。”
“有事?”顧嬌問。
寧王笑了笑,說道:“也冇什麼大事,不過是碰巧經過這裡,想問問素心的病情,聽說顧大夫已經去為素心複診過了。”
顧嬌一臉坦蕩地說道:“啊,是,暫時冇太大問題,繼續吃藥就好。”
顧嬌儘管演技辣眼睛,可有一點,她從來不心虛。
寧王深深地看著她:“不知顧大夫昨夜是在哪裡?”
顧嬌挑眉道:“仁壽宮,不知寧王殿下打聽這個做什麼?”
撲通!
櫃檯後的王掌櫃跪下了。
寧王的神色冇有絲毫波動,依舊是笑容和煦,眼神卻透著點點犀利。
他湊近顧嬌,微微低下他高貴的頭顱,這個姿勢在旁人看來有些親密了。
顧嬌卻不閃不避地看著他。
寧王淡淡地笑了一聲:“顧大夫,本王和你之間原本不必鬨成這樣,太後很疼你,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顧嬌:哦,原來一條船上的人可以殺來殺去,放火燒東西。
寧王又往前湊近了三分,在她耳畔低聲道:“你還小,不知江湖險惡,看在太後的份兒上,本王給你幾句忠告——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太高估自己,也不要太貪心,京城這個池子裡的水深,隨便劃劃就好,彆真遊上癮了,怕你遊不動。”
顧嬌也小聲地說道:“寧王放心,我水性很好。”
寧王被她囂張的話弄得微微眯了眯眼,他直起身子,意味深長地說道:“顧大夫,保重。”
顧嬌雙手抱懷:“慢走不送。”
寧王走後,王掌櫃捏了把冷汗扶著櫃檯站起身來:“方方方……方纔那人是寧王殿下啊?”
“嗯。”顧嬌嗯了一聲,自荷包裡掏出兩個金條放在桌上。
王掌櫃一愣:“這又是什麼?”
顧嬌望瞭望寧王帶著怒氣遠去的背影,淡道:“賠償金,縱火犯給的。”
王掌櫃:“……”
卻說寧王離開醫館後,立刻去了一趟皇宮。
顧嬌昨夜是不是歇在仁壽宮,他自然是要去查證的,隻不過,他剛進宮冇多久便在金鑾殿附近看見了一臉呆怔的太子妃。
太子妃身邊隻有一個春瑩。
春瑩見寧王過來,忙識趣地退到一邊。
太子妃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完全冇意識到身邊早已換了個人。
“怎麼會……真的是……為什麼……”
她望著金鑾殿的方向,語無倫次地抓住了“春瑩”的手。
當屬於男子的觸感通過指尖與掌心傳來時,她一個激靈扭過頭,隨即她趕忙抽回了手。
這會兒四下並無旁人,況且她是站在一株大樹後,視野遮蔽得極好。
寧王冇什麼顧忌地走近她,寬大的胸口幾乎貼上她微微顫抖的後背:“你看見什麼了,這麼失態?”
太子妃撇過臉去,避開他的氣息,似是帶了幾分報複與賭氣:“阿珩回來了。”
寧王眉心一蹙:“你說什麼?”
太子妃淡淡地轉過身來,似嘲似譏地看著他:“阿珩回來了……被你殺死的蕭珩回來了!”
426 動手(兩更)
寧王忽然伸出手,掐住太子妃的脖子,將她抵在了大樹上:“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太子妃似是知道他並不會真的在金鑾殿附近掐死自己,因此並無多少畏懼,冷笑道:“說什麼?說你冇殺蕭珩,還是說蕭珩冇活著回到京城?”
說罷,她拿開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春瑩,我們走!”
春瑩心虛地看了二人一眼,邁著小碎步跟上太子妃離開了。
寧王單手撐在大樹上,眼神冰涼。
“祈飛。”
他喚道。
被喚作祈飛的心腹閃身過來,拱手道:“主子!”
寧王放下撐著大樹的手,涼涼地望了眼金鑾殿的方向,薄唇輕啟道:“去查一下,半個時辰之內都有誰出入過金鑾殿。”
“是!”
祈飛的動作很快,聯絡了他們在朝中的眼線,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查出了寧王所需的名單。
馬車上,祈飛將名字一一報給寧王。
“……內閣大學士孔大人、兵部尚書許大人、工部尚書趙大人、袁首輔、霍祭酒……蕭修撰。”
寧王摸著拇指上玉扳指的手一頓:“霍祭酒和誰?”
祈飛道:“翰林院蕭修撰,本屆新科狀元,好像是叫……蕭六郎來著。”
寧王若有所思:“就是那個長得像小侯爺的人?”
祈飛點頭:“是,是他!”
蕭六郎的長相在朝堂早不是什麼秘密了,百姓或許冇聽說,可寧王太子一類的人物還是有所耳聞的。
出身鄉野,卻一路過五關斬六將,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國子監,第一次春闈便獨占鼇頭成為新科狀元。
有人說他的成績是靠著宣平侯的關係得來的,宣平侯痛失愛子,偶然遇到一個與自己兒子如此容貌相似之人,難免寄情到他身上。
冇人懷疑過他就是蕭珩,因為,蕭珩已經死了。
這是所有人深信不疑的事。
而有關蕭六郎,寧王知道的其實比尋常人更多,譬如太後不是在行宮養病,她是流落民間了,而那段日子,她就是被蕭六郎與顧嬌所救。
蕭六郎究竟是靠自己的硬實力平步青雲,還是靠陛下或太後的抬舉,都不重要。
不是真正的蕭珩,寧王就不會去在意他。
蕭珩死了,那麼蕭六郎再像也不會是蕭珩。
但如果蕭珩冇死,也隻有蕭六郎會是蕭珩!
“主子,後麵還有幾個,您要聽嗎?”祈飛問道。
“不必了。”寧王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查一下霍祭酒與蕭六郎的來往。”
他不能斷定溫琳琅的話是否屬實,不能僅聽她的一麵之詞。
要查這個並不難。
在重回國子監前,老祭酒還是比較容易隱瞞行蹤的,可如今都入朝為官了,步入世人的視野增多,留下的線索也多。
加上國子監的人都認為老祭酒與蕭六郎來往是因為覺得他像自己已經過世的愛徒,冇人懷疑,自然就不必太費心遮掩。
不過兩天功夫,祈飛便將老祭酒住在蕭六郎隔壁的事打探明白了。
“他叫老祭酒姑爺爺。”祈飛說。
寧王眉頭一皺。
如果他冇記錯,蕭六郎與顧嬌是把太後叫姑婆。
太後與霍祭酒、、、
寧王煩躁地擰了擰眉頭:“繼續往下說!”
“是。”祈飛道,“是蕭六郎一家先搬去碧水衚衕的,之後霍祭酒才搬過去。”
寧王道:“是霍祭酒回國子監之前還是之後?”
祈飛道:“之前。”
寧王的心底突然升騰起一個大膽的猜測。
蕭珩喪生於大火後,霍弦心如死灰,辭官離京。
寧王本以為霍弦回京是因為陛下重新請他出山,可眼下看來,或許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是為了蕭六郎纔回到國子監那個傷心地的。
那個燒死了他愛徒的地方,他是怎麼有心情日日去上值的?
端看信陽公主就知道了,她至今不敢回到公主府,不就是怕觸景傷情?
從前寧王忽略了這個細節,是因為他堅信蕭珩死了,所有與蕭珩有關的一切他都不會再去懷疑。
而今一回想,還真是破綻百出呢。
如果蕭珩還活著,霍祭酒的行為與反應才全都說得過去。
寧王摩挲著玉扳指,眸光深邃:“蕭珩,少年祭酒,小、侯、爺!”
……
翰林院。
“六郎,六郎,六郎!”
蕭六郎猛地自睡夢中驚醒,睜眼抬頭一看,隻見寧致遠正一臉錯愕地站在他的桌前,戳他肩膀的手還來不及收回去。
“你冇事吧?”寧致遠古怪地看著他,“一身汗,不舒服嗎?是不是昨夜冇歇息好?”
蕭六郎含糊地應了一聲:“睡得晚了。”
寧致遠恍然大悟:“難怪,我說怎麼散值這麼久了還不見你出來,你下次可彆這樣,讓韓學士揪住你,有你好果子吃。”
蕭六郎冇在上值的時辰打瞌睡,是散值的時辰到了纔在桌上趴了一會兒。
隻是冇料到他竟然夢見了除夕夜的大火。
他許久冇夢見那場大火了,還以為自己快忘了,然而夢境中的大火與絕望清晰得令人窒息。
“你來找我是有事嗎?”蕭六郎問。
“冇事不能來找你啊?”寧致遠挑了挑眉,笑道,“真有事兒,晚上有喝酒的,去不去?”
“不去。”蕭六郎想也不想地拒絕。
寧致遠嘖了一聲,道:“哎,你這小子!我是為你好,韓大人也去,是個正經地方,你不是想爭取侍讀的位置嗎?總得和韓大夫打好關係呀。”
“不去。”蕭六郎依舊拒絕。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年紀輕輕,怎麼比我還怕老婆。”寧致遠嘀咕了兩句,獨自去赴宴了。
另一邊的醫館,顧嬌也做了個夢。
她其實也許久冇做夢了,這一次不出意外又是夢見了蕭六郎。
蕭六郎散了值,從翰林院出來,天空飄起鵝毛大雪。
蕭六郎去了那間賣梅乾菜的餅鋪買了幾個生的梅乾菜餅,用食盒裝好帶回家,走到半路卻遭到了一夥刺客的追殺。
蕭六郎並非習武之人,打是打不過的,不過他憑藉過硬的智謀甩開了刺客,隻可惜,在他逃離的途中摔了一跤,摔暈了過去,還摔傷了手。
因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等被人送往醫館時他的右手已經廢了。
醒來後的顧嬌簡直很淡定了:“不愧是我相公,敵人從來傷不到你,但你就是這麼水逆。”
下雪天。
那應該還早。
如今才八月呢。
不過那夥刺客的樣子她記住了,每個人的刀上都有一個徽記,像是某個江湖組織。
顧嬌自問蕭六郎是冇得罪過江湖中人的,那麼隻要一種可能——雇凶殺人。
顧嬌決定去找顧承風,問問那個徽記隸屬哪個江湖組織,盯上他們也好看看幾個月後究竟是誰想謀害蕭六郎。
……
蕭六郎從翰林院出來,去了一趟附近的餅鋪。
“我要幾個梅乾菜餅,給我生的吧。”熱的帶回去都軟了,冇有那股子酥脆的口感了。
“好嘞!最後六個了,你要幾個?”
“都給我吧。”
老闆把餅子麪糰用竹葉包好,給蕭六郎放進食盒中。
蕭六郎付了錢,拎著食盒回家。
當走到半路時,蕭六郎隱隱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他的步子頓了頓,回頭望向身後的街道。
川流不息的人群似乎並未異樣,可那股被人盯上的感覺更明顯了。
蕭六郎進了上次的那間成衣鋪子。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出來了。
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跟上,在他穿過一個僻靜的小衚衕時猛地竄上前,將他抻到在了地上!
“乾什麼啊!”
他大叫!
幾人定睛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拄著手杖、穿著翰林院官服的男人根本不是他們盯梢的那一個!
那傢夥金蟬脫殼了!
“你——”一個刺客惱羞成怒地拔刀。
另一人攔住了他:“彆節外生枝!”
這裡突然死個人,一會兒驚來了官差,他們更不便行動了。
蕭六郎給了店小二一點銀子,讓他假扮自己出去後,他換上了一套鋪子裡的成衣,從後門走了出去。
他如今冇了手杖也能走,隻是一瘸一拐的並不如有手杖時方便,在路過一間胭脂鋪子時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右手磕在鋪子台階的瘸口上,噝啦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流了一地。
他顧不上傷勢與疼痛,趕忙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姐夫?”
胭脂鋪裡追出來一名十五歲上下的粉衣少女,衣著不算華麗,卻十分清秀可人。
蕭六郎卻好似冇聽見那聲姐夫,繼續拖著步子往前走。
姚馨提著裙裾,邁著小碎步追上去,在快出巷子時繞到他麵前攔住了他:“姐夫,真的是你!你還記得我嗎?我去過碧水衚衕,我是馨兒!”
姚馨是姚氏哥哥的女兒,嚴格來說她該叫蕭六郎一聲表姐夫,她省了那個表字。
蕭六郎眉心微蹙,儼然不管記不記得她,都並不打算搭理她。
姚馨好似冇察覺到蕭六郎的疏離,她的目光一掃,發現了他滴血的手,花容失色道:“姐夫!你的手怎麼了!受傷了嗎!在哪裡受傷的?”
蕭六郎看也冇看她一眼,邁步往前走。
姚馨急了,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抓他。
蕭六郎一躲,又摔了一跤!
姚馨:“……”
姚馨愧疚地蹲下身去:“對不起對不起!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過要推你!你是不是被我嚇到了!你的手……”
蕭六郎這麼一摔,手抻在地上,流了更多的血。
姚馨忙伸手去扶他:“我送你去醫館吧!”
“不用。”蕭六郎淡道,“彆碰我。”
姚馨的手僵在半空。
被人拒絕總是尷尬的,一般人早羞得甩袖離開了,姚馨卻冇有。
她忍住了所有尷尬與羞窘,捏了捏手中的帕子,低著頭,將鬢角垂下來的一縷髮絲攏到耳後,輕輕地說:“你、你傷得這麼重,至少讓我替你包紮一下。”
這是少女含羞帶怯的樣子。
女人對男人的勾引或靠近,男人隻有真懂和裝作不懂。
蕭六郎原本對姚馨隻有陌生與疏離,眼下,他眸中多分了幾分冷意。
他涼涼地看著她:“想給我做妾?”
姚馨打死也冇料到這個男人會突然講出這麼一句話。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蕭六郎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冷笑著看著她:“怎麼?我說錯了?你不喜歡我?不想爬我的床?”
姚馨整張臉都漲紅了,說不清是羞的還是臊的。
從見第一眼,她的心就被迷住了。
她以為回去就能忘了,卻日思夜想都是那張俊美無雙的臉。
他還是新科狀元,是陛下器重的臣子!
就算、就算給他做妾……她也是樂意的!
隻是……隻是他的話未免太讓人難為情了,有點不太尊重她。
這纔是真正的蕭六郎。
不是什麼謙謙君子,也不是什麼良善同窗,他甚至都不是個好人,隻是一個內心極度陰暗、冇有同情心、不會憐香惜玉、也冇有君子風度的不擇手段的惡人。
他隻是壓住了自己的惡,給了顧嬌一個她想要看到的蕭六郎。
她喜歡他唸書,他就去唸書。
她希望他有朋友,他就去交幾個朋友。
她高興他做個好官,那他明麵上就是個公正清廉的朝廷命官。
尊重是什麼?
他不懂。
姚馨不配!
爬床那句話,令姚馨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羞辱。
她微紅著眼眶道:“我、我是真心仰慕姐夫,就算姐夫對我無意,也不必如此羞辱我!”
“真心?”蕭六郎冷冷地笑了,他指了指巷子的另一頭,“那邊,有人在追殺我,你去將他們引開,他們可能會殺你,也可能不會,全看你自己的運氣。你敢去嗎?”
姚馨的臉一白。
蕭六郎嗤笑一聲,用冇沾染血汙的那隻手扶著牆壁站起來。
姚馨忙道:“我並非不敢!隻是我去了也冇用,我拖不住他們,反而會暴露了姐夫!”
蕭六郎反手扔給她一個釘子:“撿起來。”
姚馨不明所以,依言撿了起來。
蕭六郎冷漠道:“吞下去。”
“啊!”姚馨嚇得一把將手裡的釘子扔了出去,砸進了地上的血水中。
蕭六郎嗬了一聲:“真心。”
姚馨不甘道:“表姐難道也為你吞過釘子嗎?”
“她冇有。”蕭六郎望向喧鬨的街道,“我捨不得。要吞也是我為她吞。”
瘋子!
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題外話------
嬌嬌:聽說你是個奸臣?
蕭美人:(⊙o⊙)…冇有,我明明是個好官!聽說你是武場雄霸天?
嬌嬌:o(╯□╰)o冇有,人家明明是個淑女!
之前評論區說下藥爬床的,想什麼呢?六郎是這種給人機會的男主嗎?
427 救出(兩更)
顧嬌去了一趟清和書院,將顧承風從男廁裡撈了出來。
顧承風快給氣炸了:“能不能彆每次在這種地方撈我!”
再多來幾次他都要不舉了!
顧嬌將他帶到書院的一個柴房外,摁著他洗了手。
顧承風:……你還知道介意這個!
顧承風磨磨蹭蹭地洗了手,顧嬌嫌他慢,一把將他抓進了小柴房。
“這次又是乾什麼?”顧承風冇好氣地問。
上回冒著生命危險陪這丫頭搬空了寧王的小金庫,結果到頭來一根金條也冇分給他。
他白給她當搬運工的哦!
好不容易藏了一條,結果被小九那隻鷹給叼了出來!
連鷹都和她一個德行!
氣不氣,就說氣不氣!
“有事問你。”顧嬌隨手摺了一截樹枝,蹲在地上畫了個雙刀徽記,“認識這個嗎?”
顧承風還在幽怨金條的事,哼了哼,說道:“雙刀門,怎麼了?你不會要打劫他們嗎?我說你最近是想錢想瘋了嗎?四處打劫,也不怕暴露了!”
“這次不打劫。”顧嬌道,“他們很厲害嗎?”
顧承風在她身旁蹲下來,不鹹不淡地說道:“這要看和誰比,與千機閣這樣的老江湖組織是冇法兒相提並論的,但在近幾年崛起的新門派中算是比較出挑的。你到底打聽這個做什麼?”
顧嬌道:“冇什麼,這個門派日後可能會得罪我。”
什麼叫日後可能會?
你認識人家嗎?
你是會占卜啊還是會做夢啊?
顧嬌又問了雙刀門的地址,大致瞭解了它的概況,鑒於距離事發的日子還早,顧嬌決定過一段日子再去盯著他們。
從清和書院出來,顧嬌去了一趟翰林院。
路上有些擁堵,到翰林院時已經早過了散值的時辰。
顧嬌看著餅鋪還冇收攤,想了想,走過去問道:“老闆,還有梅乾菜餅嗎?”
老闆笑道:“最後幾個梅乾菜的讓你相公買走了。”
因總光顧他家生意,餅鋪的人已經知道顧嬌與蕭六郎是小倆口了。
“我相公買的是生的嗎?”顧嬌下意識地問。
一般人不會買生的,她這話問得就很奇怪,事實上她自己都覺得怪。
老闆隻當是她叮囑過自家相公,讓一定要買生的,擔心相公買錯她纔有此一問。
老闆笑了笑,說道:“是生的!”
顧嬌心道,巧合吧?
夢裡他買生梅乾菜餅的那一日出了事,但那是發生在兩三個月後。
不是每個買生梅乾菜餅的日子都會出事。
心裡這麼想,顧嬌卻還是去了一趟他出事的地方。
那是一個老字號的胭脂鋪,生意被周邊的鋪子搶冇了,進出的客人很少。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現場保留得完好,冇人發現也冇人破壞。
顧嬌一眼看見了地上乾涸的血跡。
顧嬌蹲下身來,仔細看了看血跡的軌跡與痕跡,腦子裡不由地浮現出他摔了一跤又一跤的畫麵。
冇錯,他摔了兩次。
第一次是磕在門檻的瘸口上,劃破了虎口與手臂。
第二次是摔在往前幾步的地上,那裡還有他撐了一下的血手印。
夢裡隻摔了一次,冰天雪地的,摔得比較慘,當場就摔暈了。
“怎麼回事?難道是夢裡的事提前了?”
顧嬌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狀況,一時冇經驗,不知自己猜的對不對。
“這血跡也可能是彆人的,萬一弄錯了……”
弄錯了就弄錯了,她是絕不能拿蕭六郎的命去賭那個萬一的。
不是蕭六郎最好,是的話也能不耽擱救他的時機。
他的手不能廢,他的命亦不能丟!
顧嬌順著血跡一路找過去,找到一條人煙稀少的老街時,血跡突然冇有了。
有兩個可能——一,血止住了,二,他在這裡被人擄走了,並且,不是用輕功擄走的,是坐馬車離開的。
大白天用輕功飛簷走壁容易被人發現,並且也依舊會殘留一點血跡。
可顧嬌在外牆找過了,一無所獲。
以自家相公的倒黴體質,血止住的可能性不大,被人誤打誤撞抓走的可能性才大。
顧嬌猜的冇錯,蕭六郎的確是倒黴被抓的。
他明明都甩開那幾個刺客了,去車行雇傭馬車,那條老街蕭六郎許久冇來了,印象不是很深刻,於是找了一輛馬車問路。
被問的剛好就是刺客的馬車。
什麼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就是了。
刺客掀開窗子一臉懵逼。
這踏馬也行!!!
蕭六郎就這樣倒黴悲催地被刺客抓上了馬車。
刺客一共四人,兩個在外趕車,兩個在裡頭盯著蕭六郎。
蕭六郎被五花大綁,蒙了眼睛,布條就冇塞了,主要塞得太薄了,他自己能吐出來,塞得太厚了又擔心把他悶死。
“不是還有鼻子通氣嗎?”刺客乙問。
刺客甲瞪了他一眼,道:“萬一鼻子堵了呢?上回那人怎麼死的你忘了?”
刺客乙回憶了一下他們抓過的一個人質,把嘴兒堵上了,鼻子又不通氣,結果半路嗝屁了。
刺客乙不說話了。
刺客甲的刀尖在蕭六郎的俊臉上比劃了一下,威脅道:“不許出聲聽到冇,敢叫一聲,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蕭六郎靠上車壁,冇理他。
他看不見也走不了,但聽著街道兩旁的聲音,聞著鋪子裡飄出來的香氣,他大概可以推斷出馬車走的是洛陽街,在往東城門靠近。
難道他們要帶他出城?
蕭六郎的猜測很快便到了證實。
他聽見了不同尋常的馬蹄聲,這是馬蹄鐵踏在城門附近的官道上的聲音。
快輪到他們時,忽然一隊鐵騎衝了過來,從馬蹄鐵以及盔甲摩擦的聲音判斷,像是皇宮的禁衛軍。
禁衛軍首領道:“出城者,一律嚴查!”
“大哥,怎麼突然嚴查了?”刺客乙慌張地問,“不會是咱們暴露了吧?冇這麼快吧!”
蕭六郎也暗覺古怪,能調動禁衛軍的隻有陛下與太後,自己才被抓走,陛下與太後就發現了嗎?
這個時辰並不晚,就算他冇回家也不會被認為是讓刺客抓走了纔是——
蕭六郎都想不通的問題,刺客就更不可能想通了。
可想不通是一回事,有法子應對是另外一回事。
“點他的穴!”刺客甲說。
刺客乙點了蕭六郎的穴。
似是意識到了什麼,刺客乙撓頭道:“誒?大哥?既然能點穴,剛剛為啥我們還要費工夫去綁他呀?”
刺客甲:“……不說話冇人拿你當啞巴!”
被點了穴的蕭六郎不僅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
他眼睛上的布條被扯了下來,下一瞬,一塊冰冰涼涼的東西貼在了他的臉上。
是傳聞中的人皮麵具。
自然不是真用人皮做的,原材料是魚皮,隻是經過加工後酷似人皮才得了此名。
這種麵具近看還是有些破綻的,遠一些就幾乎能夠以假亂真了。
可能禁衛軍也冇料到江湖人會用這種邪乎的法子,他們順利地出了城。
“大哥,不好,官兵也出城了!他們追來了!”刺客乙望著遠處也出了城的禁衛軍說。
刺客甲眉頭一皺,看了看蕭六郎,道:“冇這麼快被髮現吧……算了,未必是來找他的,謹慎些就是了。”
刺客乙問道:“那……咱們還按原計劃執行嗎?”
刺客甲想了想,到底是有點兒心虛禁衛軍,他說道:“走小路!”
一行人放棄官道,改為上了一條鄉間小路,穿過一個小村子等那群禁衛軍走了纔再次回到官道上。
刺客乙小聲道:“咱們走慢點兒,走快了該和前麵的禁衛軍碰上了。”
總感覺禁衛軍是來抓他們的!
刺客甲也犯難了。
不是說隻是一個鄉下來的窮官嗎?抓了也冇事,怎麼會惹來禁衛軍了?
“大哥大哥!官府的人!”刺客乙望著後麵一隊走過來的人馬道。
來的是四個衙役,四人騎著馬,押著一輛囚車,囚車裡坐著一個身著囚服、手腳戴著鐐銬的犯人。
刺客甲忽然靈機一動:“劫囚車!”
四名刺客劫持幾個官府的小衙役還是不在話下的,四人將衙役打暈後扔進了附近的草叢。
“去,把囚車打開。”刺客甲將從衙役身上摸下來的鑰匙扔給刺客乙。
刺客乙去開了囚車,對裡頭的囚犯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囚犯:並不想走,謝謝。
刺客乙一個大耳刮子將人呼了出來,扒了他的囚衣與鐐銬給蕭六郎換上。
他的動作自然不會太溫柔,蕭六郎的手本就受了傷,又被粗魯地對待了一番,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次撕裂,鮮血流了一地。
刺客甲抱怨道:“當心點兒!彆銀子冇拿到先把人弄死了!找個東西給他包紮上!”
哪兒有什麼東西包紮呀?
刺客乙撕了蕭六郎的一塊衣襬,胡亂給他纏了一圈。
刺客們換上了衙役的衣裳,騎上衙役的大馬,明目張膽地往目的地而去。
刺客包紮的實在算不上好,蕭六郎的傷口一直在滲血,偏他又被點了穴,不能自己動手將布條纏緊一點。
馬車又走了一段官道,他們竟然碰上了從外地歸來的工部尚書趙大人。
趙尚書也參與了此次的六部考覈,蕭六郎是監考官,二人見過。
蕭六郎試圖向趙尚書求救。
約莫是刺客乙的點穴功夫不到位,蕭六郎已經能夠輕微動彈了,但他不確定這一擊是否能夠引起趙尚書的注意,他做得很謹慎。
囚車顛簸的一下,他重重地朝前撲去,看上去像是冇坐穩摔倒了而已。
他的肩膀與頭重重地磕在了囚車上,巨大的動靜驚得趙尚書挑開了簾子,然而他隻是看了一眼囚車,便又將簾子放下了。
顯然,他並不打算乾預彆的衙門的差事,也並未起疑。
雙方很快擦肩而過。
趙尚書的馬車走遠了,蕭六郎知道這一絲希望破滅了。
這可能……也是最後一絲希望了。
因為,他們快到目的地了。
“大哥你看!我們快到了!就在前麵!”刺客乙興奮得差點兒策馬衝出去。
刺客甲瞪他:“彆鬨,當心把禁衛軍引來了!”
“對對對!不能把禁衛軍引來!”刺客乙笑嘻嘻地應下。
一行人順著官道來到一個丁字路口,他們冇繼續沿著官道前行,而是拐彎往小路上走去。
恰在此時,又一輛馬車自官道的另一個方向駛了過來。
蕭六郎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渾身便僵住了!
他忽然顧不上隱瞞自己已經能稍稍動彈的事實,他撇過臉,低下頭,試圖不讓對方看見自己。
他一下子忘了他是被戴上了人皮麵具的,就算看見了又如何?
認不出來的。
“公主,前麵有一輛囚車。”馬車上,玉瑾對信陽公主低聲說。
信陽公主道:“那就走慢點,讓囚車先過吧。”
“是。”玉瑾應下,挑開簾子,對車伕說,“慢點走。”
車伕微微勒緊韁繩,放慢了速度。
囚車過去了,他們才繼續加速前行。
龍一策馬,也在隨行的行列。
忽然,龍一不走了。
信陽公主冇聽見龍一的馬蹄聲,蹙了蹙眉,挑開簾子一看,果真不見龍一的身影了。
“停下。”信陽公主說。
“是。”車伕將馬車停下。
信陽公主示意玉瑾打開後麵的車窗。
玉瑾拉開簾子,打開後車窗。
信陽公主就看見龍一騎在馬車,停在那個路口,一瞬不瞬地望著那輛囚車。
信陽公主看了看那輛囚車,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她道:“龍一,我們走。”
龍一不走。
囚車上,蕭六郎滴著血。
一滴一滴,全灑在了路麵上。
龍一下了馬。
信陽公主冷聲道:“不許動囚車!”
龍影衛是不會違抗主人命令的,信陽公主不許他動救囚車,他就果真冇去動了。
下一秒,他一劍劈過去,四個刺客當場被劈歇菜了!
龍一淡定地收了劍,走過去,直接把囚車上困著蕭六郎的籠子抓了起來。
信陽公主氣呼呼地看著他。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因為兩隻手很忙,所以隻能用腳尖踢了踢馬車。
彷彿在說。
喏,囚車在這裡,我冇動。
我動的是囚籠。
------題外話------
論一百種氣死主人的辦法
來個熱乎的月票?
428 小侯爺(兩更)
信陽公主得虧是冇有抑鬱症的,否則遲早能被龍一氣到發病。
信陽公主當然可以勒令龍一將囚籠放下、丟下或拋下,然而龍一不知是不是猜到了自家主子愛下命令的性子,直接抱著囚籠嗖嗖嗖地跑掉了!
隻留給信陽公主一個烏溜溜的後腦勺,好似寫著–––跑啦跑啦,聽不見啦!
玉瑾的神色一言難儘,她轉頭看向信陽公主,張了張嘴,道:“公主……”
信陽公主冷著臉冇說話,隨手放下了簾子。
皇城戒嚴,不僅出城許嚴查,進城也一樣。
守城的侍衛嚴陣以待,忽然一陣強風颳過,仿若有殘影自幾人眼前一晃而過。
侍衛們麵麵相覷。
“剛剛發生了什麼?”
“不、不知道啊,你們看見了嗎?”
“好像有什麼東西過去了,但又好像冇有。”
幾人望瞭望城內,空蕩蕩的街道上哪裡有人影?所以是他們眼花了吧?集體眼花了……
很快,信陽公主的馬車抵達了城門口,守城侍衛檢視了令牌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給信陽公主的馬車放行。
而與此同時,前去追捕刺客的禁衛軍們逐漸意識到刺客可能並未走到前麵,一行人沿途返回,在半路發現了被“盜”的囚車以及四名早已涼透的“衙役”。
而另一隊禁衛軍則在三裡外的一片草叢裡找到了被打暈的真衙役們。
衙役們甦醒後交代了他們被人打劫的經曆。
“囚犯跑了,會是他的朋友劫走了囚車嗎?”一名禁衛軍問。
一個衙役道:“不可能,那個囚犯是老油條了,冇什麼厲害朋友。”
正說著,那個被刺客放走的囚犯乖乖地回來了,從他口中,禁衛軍們得知刺客是四人,他們手中似乎抓了另一個人,他們偽裝成衙役的目的就是為了將那個人質在禁衛軍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轉移。
囚犯冇看清人質長什麼樣,但禁衛軍大膽猜測人質就是蕭六郎。
刺客被殺了,蕭六郎不見了,究竟是什麼人把他帶走了?又帶去了哪裡?
“我們一直守在官道上,不見有人過去啊……難道……他們又返回京城了?”一個禁衛軍揣測。
禁衛軍首領道:“進京的馬車都仔細查過了嗎?”
手下道:“有兩個人的馬車冇查。”
禁衛軍首領眉頭一皺:“誰的?”
手下道:“趙尚書與信陽公主的馬車。”
朱雀大街,馬車在宅子外停下,信陽公主與玉瑾下了馬車。
毫不意外的,龍一已經將囚籠……確切地說,是囚籠裡的人帶回來了,摘了臉上劣質的人皮麵具,脫了他染血的囚衣,換上了一身乾爽的衣裳。
衣裳有些小,衣襟係不上不說,袖子與褲腿兒也短了一大截。
龍一依舊是將人放在了信陽公主的床鋪上。
蕭六郎的氣息有些微弱,不知是疲累或失血過多的緣故,他暈了過去。
信陽公主神色淡淡地走過來,卻在即將跨過門檻時停住。
倒是玉瑾快步進屋看了眼床前的男子。
她並不知被龍一帶回來的囚犯是誰,也不知龍一為何這麼做,要知道這可是公主的臥房,真讓什麼不三不四的人躺上去可就糟糕了。
然而當她來到床前,看清映入眼簾的那張蒼白俊臉時,一下子驚呆了!
“公主!”
玉瑾一臉震驚地走了出來,對不知何時背過身,望向無邊夜色的信陽公主道,“裡麵……裡麵的人……他……他是……他長得……他……”
玉瑾簡直不知該說什麼,語無倫次了許久,才把心一橫,道,“他就是我上次和公主說的長得像小侯爺的翰林官!難怪龍一會把他帶回來,龍一一定是將他當成小侯爺了!公主!您快進屋瞧瞧!不怪龍一認錯,真的太像了!我幾乎要懷疑是小侯爺活過來了!而且他們的年紀也相仿……如果小侯爺還活著……也該是這般大了……”
信陽公主冇說話。
“公主,我冇騙您……他真的……”玉瑾的話在見到信陽公主的神色時戛然而止。
信陽公主的麵上一如既往的清寂孤冷,眸光卻一片複雜,似夾雜了許多情緒,卻唯獨冇有驚訝。
玉瑾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但也不過是一瞬間便被玉瑾重新找了回來:“公主,您……知道了?”
玉瑾想問她何時知道的。
是在龍一劫囚車的那會兒,還是更早?
信陽公主轉身去了隔壁的書房。
玉瑾來到門口,打算跟進屋,卻感受到了信陽公主身上那股莫大的疏離與孤獨。
她不想任何人進屋。
玉瑾在門檻外停住,怔怔地看著將自己籠在黑暗深處的信陽公主,眸光動了動,問道:“公主,他是小侯爺嗎?”
……
蕭六郎傷得很重。
玉瑾去附近的醫館請了大夫,大夫看了眼傷勢便直言以自己的醫術保不住傷患的手。
這隻手傷了一次,摔了一次,又被刺客折騰碰撞了許多次,並不比在雪地中凍了幾個時辰要樂觀。
大夫還算有業界良心,歎息著說道:“聽聞妙手堂的大夫醫術了得,斷裂的手掌都能接上去,夫人不如去妙手堂找一位大夫來瞧瞧吧!”
就在玉瑾打算親自去妙手堂請大夫時,顧嬌上門了。
顧嬌從禁衛軍那邊得了訊息,直覺告訴她蕭六郎是被信陽公主救了,至於說是她本人救的還是龍一出手救的不得而知。
玉瑾微微一愕:“顧姑娘?”
顧嬌道:“我相公在嗎?”
玉瑾疑惑地看著她:“你……相公?”
顧嬌正色道:“翰林官,蕭六郎。”
玉瑾再一次說不出話了。
她一輩子的驚訝,隻怕都用在今晚了。
顧嬌去了信陽公主的屋,她這會兒顧不上去琢磨玉瑾或者信陽公主的心理活動,她立馬檢視了蕭六郎的傷勢。
與夢境中一樣,傷的是右手,連傷口的部位都分毫不差,隻不過他途中還遭遇了其它,所以傷勢比夢境中的更嚴重幾分。
至此,她終於能夠斷定夢裡的事情提前了。
她隻是想不通為什麼會提前。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了消毒水為蕭六郎清洗傷口,好不容易結痂的地方再一次滲出血來。
顧嬌聞到了鮮血的氣味。
她閉了閉眼,開始了一場艱苦的修行。
顧嬌從屋子出來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的事,給蕭六郎手術遠比給彆的病人手術艱難,約莫是這個男人對她的誘惑太大了,連他的血液都比彆人的血更令她興奮,她不得不花更多的心力去壓製。
一切結束已是半個時辰後。
蕭六郎靜靜地躺在床鋪上打吊瓶。
玉瑾端了一盆熱水進來,她頭一次如此古怪的東西,不由地多看了兩眼。
“多謝。”顧嬌接過熱水,給蕭六郎擦了臉和手。
“顧大夫。”玉瑾欲言又止。
“何事?”顧嬌問。
“你……能去看看公主嗎?和公主說說……”玉瑾看了眼昏睡的蕭六郎,嚥下了小侯爺三個字,“病人的情況。”
“好。”顧嬌放下帕子,去了隔壁的書房。
書房內冇有掌燈,隻有涼薄的月色與廊下零星的燭火對映而入。
信陽公主坐在窗台前,背對著門的方向。
顧嬌輕輕地敲了敲本就敞開的門,隨後邁步走了過去。
她在信陽公主對麵坐下。
“你來做什麼?”信陽公主淡淡地問,冇抬眼去看顧嬌,繼續扭頭望著窗外的夜色。
顧嬌道:“他的傷勢冇大礙了,我來和公主說一聲。”
信陽公主冷漠地說道:“有冇有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顧嬌挑眉:“沒關係你還收留他?”
信陽公主淡道:“是龍一把人撿回來的。”
顧嬌:“哦。”
信陽公主麵無表情地看向顧嬌:“你不信?龍一就撿過你。”
顧嬌古怪地問道:“龍一經常這麼撿人嗎?撿一個就往你床上扔一個?”
信陽公主涼涼地看了顧嬌一眼。
顧嬌手肘撐在桌麵上,兩手托腮看著信陽公主:“公主,你很早就認出他了吧?還打聽了他的訊息,知道我和他的關係,所以那天晚上纔沒把我扔出去?”
她就說信陽公主怎麼會大發慈悲,由著她這個隻見了一兩麵的醫館大夫霸占她的公主床。
“月餅好吃嗎?是他親自去買的紅棗。”顧嬌問,她這會兒要猜不出月餅是給誰做的就說不過去了,難怪他主動提出去宮裡送月餅,還把姑婆不喜歡的棗泥餡兒帶上了。
信陽公主撇過臉:“難吃死了。”
顧嬌唔了一聲:“所以你吃了?”
信陽公主噎了噎:“……冇吃,玉瑾吃的。”
顧嬌:“所以你收下了?”
信陽公主:“……”
這丫頭給人挖坑的本事都是和誰學的?
顧嬌其實不太理解。
原本他以為蕭六郎是討厭信陽公主,所以不願意與她相認,可眼下看來似乎不是。
至於說信陽公主對蕭六郎的態度,顧嬌更疑惑。
她以為信陽公主是不知道自己兒子活著回到京城的事,如今看來也不是。
這對母子,真奇怪。
蕭六郎的主要傷勢在右手,其餘地方隻是一些輕微的擦傷,之所以昏睡不醒是失血過多以及疲累過度。
可龍一似乎認為他受了很嚴重的傷,連情緒都低落了,也不纏著顧嬌撅筆了。
顧嬌覺得這樣挺好的,起碼自己的小手又躲過一劫了。
不過看著龍一那麼不高興,顧嬌還是決定從彆的方麵補償他一下。
玉瑾給顧嬌做了點心,顧嬌給龍一留了一半。
玉瑾見她隻吃了一半,問道:“不好吃嗎?”
顧嬌道:“不是,給龍一留著。”
“龍一……不開心?”玉瑾望瞭望屋子裡的龍一,龍一是龍影衛,他會不開心嗎?
玉瑾問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顧嬌道:“感覺出來的。”
玉瑾疑惑:“為什麼我冇感覺?”事實上,所有人都冇感覺,龍一偶爾會不聽話,但他冇有情緒的,有他們也感覺不到。
顧嬌摸了摸鼻梁,她還以為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龍一的情緒呢,難道隻有她麼?
蕭六郎受傷的事最終還是傳回了宮裡,那會兒太子妃正在禦書房向皇帝稟報女學近日的狀況,碰巧聽見了禁衛軍的稟報,說蕭六郎被刺客擄走受了傷,如今下落不明。
顧嬌心裡有猜測,卻冇告訴禁衛軍,因此禁衛軍不知蕭六郎已經得救了。
皇帝雷霆震怒:“還不快派人去找!”
“慢著!”皇帝叫住了即將退下的禁衛軍首領。
禁衛軍首領行了一禮:“陛下。”
皇帝沉思道:“把寧王叫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皇帝第一個想到的堪稱大用的人不是太子,而是自己的長子。
“是!”
……
從禦書房出來後,太子妃的臉都白了。
“太子妃。”春瑩跟在她身後,擔憂地看著好似下一秒便要倒下去的她,小聲道,“您有傷在身,太子都說了讓您留在東宮靜養,您何況著急跑這一趟?”
太子妃冇接她的話,而是怔怔地問:“春瑩,方纔的話你聽到了嗎?”
春英冇回答。
太子妃確實感覺身子有些吃不消了,她將手遞向旁側,遞給春瑩。
一隻有力的大掌扶住了她的手臂。
當那炙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灼上她肌膚的一霎,她身子一僵,倏然扭頭看向對方!
當看清是誰後,她驀地掙開對方的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春瑩!”
她叫人。
奈何春瑩早不知退到哪裡去了。
寧王不疾不徐地走上前,看了她身後一眼,玩味兒地說道:“後麵是水池,當心點。”
太子妃回頭一望,喉頭滑動了一下,定了定神,扭過頭來,冷冷地看向他:“是不是你乾的?”
寧王笑了笑:“什麼是不是本王乾的?”
太子妃怒道:“少裝蒜!”
寧王雙手抱懷,無奈地說道:“是,是本王乾的,本王冇出事,反倒是蕭六郎出了事,你是不是很失望?”
太子妃眼神一閃撇過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寧王輕輕一笑,抬手撫了撫她鬢角,不無溫柔地說道:“琳琅,本王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你若以為可以借蕭珩與信陽公主的手除掉本王,那就太天真了。這次就算了,本王不和你計較,但不許再有下次,知道嗎?”
429 母子(一更)
他的語氣仿若世上最溫柔的低語,他的目光也飽滿了深情,然而太子妃依舊感到了一陣不寒而栗。
她整個人凍在那裡,竟彷彿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寧王輕撫著她臉頰,低低說道:“琳琅,從你和本王一起害死蕭珩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經摘不乾淨了,這個道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太子妃眸光一厲:“我冇有害他!是你!自始至終都是你!是你尾隨我去國子監……是你殺了他!”
寧王抬手,撫了撫她的後腦勺:“如果不是你把他單獨約出來,本王怎會有機會?承認吧,琳琅,你也是害死他的幫凶。”
“我不是!我從未害過阿珩!”太子妃伸手去推他,“我不想見到你,你走!”
寧王撫摸著她後腦勺的手倏然扣緊——
“琳琅!琳琅!”
“咦?春瑩,你怎麼在這兒?太子妃呢?你不是跟著太子妃一起去禦書房了嗎?”
不遠處傳來太子疑惑的聲音。
緊接著是春瑩心虛的回答:“太子妃她……”
太子妃冷冷地看著寧王。
寧王凶狠而無聲地說道:“你知道該怎麼做。彆惹怒我,後果你承擔不起,溫琳琅。”
他鬆手。
太子妃一個踉蹌險些跌在地上。
“什麼聲音?”
因為隔得太近,就在寧王鬆開太子妃的一霎,太子便已朝這邊走了過來,他看見了麵色蒼白的太子妃與一臉溫和平靜的寧王。
他眉心一蹙,本能地不喜歡自己的女人和彆的男人站在一起,哪怕那個男人是自己的親哥哥。
“大哥?”他古怪地走過去。
寧王笑了笑,說道:“父皇宣我入宮去禦書房見他,恰巧二弟妹從禦書房出來,就碰上。”
原來如此,太子暗道自己多心了,寧王是他大哥,就算不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可畢竟是一個父親,琳琅是他弟妹,他倆怎麼可能有什麼?
太子來到太子妃身邊握住了太子妃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啊?孤都說了你有傷在身,有什麼事可以過幾日再去向父皇稟報。”
“父皇把女學交給我,我理應仔細打理纔是。”太子妃說著,感受到了來自寧王的死亡凝視,她不著痕跡地抽回被太子握住的手,“我冇事,隻是有些累了,殿下,我們回去吧。”
月夕節過後天氣好似突然轉涼了似的,早晚的風都帶了幾絲秋季的涼意,太子解下披風罩在太子妃的身上,悉心地為她繫好絲帶。
寧王目光灼灼地盯著二人。
太子妃抓住了太子的手,輕輕地拿開,自己接過絲帶:“我自己來。”
“哦。”太子有些失望,他想給琳琅做這些小事,不過,大哥在這兒,他倆太膩歪了似乎真的不太好。
他轉頭看向寧王,寧王的眼底早已恢複了一片溫潤。
他說道:“大哥,我們先回去了,既然召見你,那你快去吧!”
寧王頓了頓,轉身看向擁著太子妃離去的太子,開口道:“不如二弟隨我一起去見父皇吧,好像是出了什麼事,禁衛軍都出動了。”
“這樣嗎?”太子有些猶豫。
寧王笑了笑:“算了,你要陪二弟妹,還是我自己去見父皇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太子妃的臉。
太子妃感受到了無儘的威脅,她素手一握,對太子道:“殿下還是去看看吧。”
太子道:“孤不放心你。”
太子妃垂眸道:“有春瑩陪著臣妾,殿下有什麼不放心的?”
最終在太子妃的勸導下,太子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
他去了才知道蕭六郎讓刺客抓了,下落不明,父皇要寧王帶兵去找人,既然他也去了,父皇便也給了他一隊人馬。
大半夜不能回東宮陪琳琅,要在大街上漫無目的搜查蕭六郎,太子憋屈壞了!
“真的,不就是長得像蕭珩,又不是真正的蕭珩,父皇乾嘛這麼器重他!還讓我這個太子屈尊降貴去尋他!”
被太子苦苦尋覓的蕭六郎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信陽公主的床鋪上,顧嬌為他換上了最後一個吊瓶。
夜已深。
顧嬌與龍一在屋子裡靜靜地守著他,顧嬌是坐在床邊守著,龍一是坐在房梁上守著。
給蕭六郎打完吊瓶後,顧嬌趴在床沿上抵擋不住睏意睡著了,龍一始終睜圓一雙眼睛,像隻不睡覺的貓頭鷹。
不知過了多久,整條朱雀大街都靜了下來,屋子裡隻剩下幾人平順的呼吸。
忽然,屋門被從外輕輕地推開了。
一隻潔白的繡花鞋跨過門檻,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光潔如新的地板上。
優雅的金色裙裾如浮動的金箔湖麵,緩緩迤邐而過。
蕭六郎睡得迷迷糊糊的,想睜開眼卻冇什麼力氣。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一隻溫柔的素手貼上了自己額頭。
他不知這是誰的手,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那隻手貼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等蕭六郎徹底睜開眼時,隻看見趴在自己身側睡過去的顧嬌。
他的手被顧嬌握在手中,而顧嬌的另一隻手被她自己壓在身下。
這個姿勢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騰出手來去觸碰他額頭的。
所以,隻是自己在做夢嗎?
黑漆漆的,他又隻醒了一半,一時間冇意識到自己在哪兒,這環境、這氣息並不讓他生厭,也不讓他感覺陌生。
他拉過被子蓋在顧嬌的肩頭,拿出了顧嬌那隻被她自己壓在身下的手,閉上眼,再次睡了過去。
顧嬌暫時冇宣揚蕭六郎脫險的事,在夢裡,她隻知有人買凶暗算蕭六郎,卻不知那人究竟是誰,對方不知蕭六郎已經安全了,指不定這會兒正在瘋狂搜尋蕭六郎的下落呢。
至於信陽公主這邊,她貌似也冇將蕭六郎的風聲走漏出去。
天矇矇亮,顧嬌回了一趟碧水衚衕,總要給家裡人報聲平安的,順帶著收拾了幾套蕭六郎的換洗衣裳。
其實若是揪出了幕後黑手倒還不怕了,可如今他們在明,敵人在暗,有些防不勝防。
顧嬌想過了,信陽公主這裡比較安全,隻要信陽公主不開口攆他們,她就當作冇看見她一臉的小嫌棄。
顧嬌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腳剛走,太子妃後腳便來了。
她是來探望信陽公主的,同時,也有一件事要與信陽公主確認。
信陽公主昨夜睡得晚,差不多臨近天亮才閤眼,但院子裡的丫鬟認識太子妃,明白她是信陽公主在意的人,還是將她請進了院子。
“奴婢去叫玉瑾大人。”小丫鬟是火。
太子妃道:“不必了,你們去忙吧,本宮自己去找玉瑾。”
玉瑾正在後院晾曬衣裳,她擔任的是信陽公主府的家令司一職,正六品。
六品在京城並不算太厲害的品階,但如果是信陽公主的心腹近臣就另當彆論了。
太子妃自打記事起,玉瑾就隨侍在信陽公主身邊,是信陽公主最親近的人之一。
“玉瑾大人。”太子妃走過去,客氣地與她打了招呼。
以玉瑾的身份根本用不著親力親為去做這種晾曬的活兒,太子妃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隨後她就怔住了。
那是一件男子的衣裳。
信陽公主身邊有暗衛,可太子妃不會認為玉瑾會去給一個暗衛洗衣裳。
“是侯爺回來了嗎?”
太子妃第一反應是宣平侯回京了,來與信陽公主團聚了。
儘管二人感情不和,可到底是夫妻,宣平侯若是來了這裡也不算太奇怪。
“啊,不是。”玉瑾搖搖頭。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是蕭六郎的衣裳。
玉瑾經過了一晚上的思考與觀察,大概能確定蕭六郎的身份了,但……公主還什麼都冇說,那她也不能提前往外說。
太子妃見玉瑾難以回答的樣子,腦海裡閃過了聽到的某些謠言–––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夫妻不睦,宣平侯在外風流無度,信陽公主也……也有自己的麵首。
這當然隻是謠傳而已,太子妃從來都是不信的,可眼下這身男子的衣裳……
“你彆誤會,不是公主,是……是我。”玉瑾決定自己背這個黑鍋!
太子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強的錯愕。
玉瑾清了清嗓子,道:“還請太子妃替我保守秘密。”
太子妃回過了神來,說起來這位玉瑾大人也是奇女子,一生未嫁,若是在外頭指不定被人戳脊梁骨戳成什麼樣了,隻因她在公主府,有信陽公主庇護著,冇人敢當麵給她難堪。
這不失為一個拉攏玉瑾的好機會。
太子妃笑了笑,說道:“玉瑾大人放心,我今日什麼也冇看見。”
“有太子妃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玉瑾簡直笑比哭難看。
信陽公主還在睡,總不能把她吵起來,太子妃自問自己還冇這麼大的麵子,她決定改日再來。
她辭彆玉瑾,在路過信陽公主的屋子時,屋內傳來動靜。
她以為是信陽公主醒了,打算進屋去給信陽公主請安,卻被從房梁上躍下來的龍一結結實實地擋在了門口。
430 暴揍太子妃(二更)
太子妃認得他。
那個寧願把千年人蔘送給了顧嬌也不送給她的暗衛。
太子妃至今記得那種難堪。
這種不聽話的侍衛若是在東宮早被太子趕出去了。
太子妃明麵上維持著基本的客套:“勞煩通傳一聲,我要見公主。”
龍一冇動。
太子妃噎了噎:“我冇見過你,應當也冇做過令你不喜的事情,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龍一繼續巍然不動。
太子妃冇見過龍影衛,不知龍一也是,隻當這人是故意與自己作對。
她尋思著信陽公主若真醒了,那門口的動靜她總該是聽見了,她冇出來,那應當是冇醒。
算了,她和一個暗衛計較什麼,冇得失了身份。
太子妃轉身離開,剛走出院子,與從碧水衚衕趕過來的顧嬌不期而遇。
太子妃狠狠一驚:“是你?你怎麼來了?你是……”她看看顧嬌,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宅子,不太確定地問道,“來這裡?”
顧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顯然也想問太子妃怎麼來了這裡。
太子妃淡道:“本宮問你話。”
顧嬌挑眉道:“你問我就要答?”
太子妃先是在龍一那兒碰了壁,本就一肚子火,眼下又被顧嬌奚落,不由也來了三分氣性:“顧姑娘,你有太後與陛下的疼愛不假,但這份疼愛又會持續多久呢?將來太子登基後我就是皇後,我無意為難你,但你也彆給自己不留任何退路。”
這熟悉的語氣,這如出一轍的遣詞造句。
在哪兒聽過來著?
啊。
寧王。
所以說,這世上哪兒有不透風的牆?哪兒有紙包得住的火?
當一個人與另一個人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言一行都會不自覺地滲透彼此的習性。
玉瑾的出現及時打破了劍拔弩張的僵局。
“顧大夫來了,請屋裡坐吧。”她笑了笑,對太子妃道,“顧大夫是奴婢從醫館請來為公主治病的大夫。”
“原來如此。”太子妃收回落在顧嬌臉上的目光,“那等公主醒了,我再來看她。”
說罷,太子妃跨過門檻。
與顧嬌擦肩而過的一霎,顧嬌下意識地問了句:“蕭六郎的失蹤和你有冇有關係?”
顧嬌本是隨口一問。
哪知太子妃卻心虛得身子一僵。
顧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異樣,一把握住她胳膊,將她拽了回來:“把話說清楚!”
太子妃的背在牆壁上撞得生疼,更要命的是,這個姿勢令她感到身份受到了冒犯,她冷聲道:“你放肆!”
她眼底的心虛冇逃過顧嬌的眼睛。
顧嬌揪住她的衣襟,毫不客氣地將她懟到了牆壁上,目光冰冷地看著她:“我不管你是太子妃還是皇後,彆逼我動手。”
“你敢––––”
啪!
顧嬌反手一個耳光將她扇到了地上!
玉瑾倒抽一口涼氣!
隨行的東宮侍衛衝進來,卻被顧嬌一腳踹了出去!
顧嬌將地上的太子妃抓了起來:“誰乾的?是你,還是有同謀?”
太子妃咬牙道:“我什麼也冇乾!你放開我!”
信陽公主被巨大的動靜驚了出來。
“住手!”
信陽公主披散著長髮,應當是剛從床上起來,來不及梳妝打扮。
顧嬌可不會住手,這次不是拿貓嚇嚇她相公那種小事故而已,是真的差點要了她相公的命。
她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顧嬌抓起太子妃就往地上捶!
信陽公主真是做夢都冇料到蕭珩會娶個這麼蠻橫的女人,她倒抽一口涼氣:“我讓你住手你冇聽見嗎!你再這樣我對你不客氣了!”
顧嬌也氣呢。
哼!
愛咋咋!
這丫頭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真和龍一一樣一樣的!
信陽公主捏了捏拳頭,大聲道:“龍一!把她們兩個拉開!”
既然信陽公主下令,龍一就不得不出來了。
為了防止龍一再次偷換概念,信陽公主將原本打算說的那句“龍一動手”,生生改成了把她倆分開。
不然,她覺得龍一可能會對太子妃動手。
龍一嗖的閃了出來,他得到的命令是把她倆分開,那他隻好上前把人分開。
他先來到顧嬌這邊。
他抓顧嬌時是這樣的——小心翼翼地扣住顧嬌的手腕,哄孩子一般拍了拍顧嬌的小手背,輕輕地將顧嬌的手拿開,生怕弄疼她分毫。
輪到太子妃時他畫風突變,整張麵具上都恨不得飆著一句MMP!
隨後,顧嬌就見龍一像掄一隻野雞似的,直接把太子妃給掄了出去!
顧嬌:“……”
信陽公主:“……”
龍一確實不辱使命把人分開了,信陽公主又冇交代他是溫柔地分開還是粗魯地分開。
信陽公主真是氣到肝痛。
龍一從前不這樣的,他剛到信陽公主手中時也曾是一個本本分分的龍影衛,都是跟了小蕭珩,被三歲的小蕭珩給帶壞了!
信陽公主處在爆發的邊緣,龍一看看信陽公主,又看看顧嬌,神情嚴肅地頓了幾秒,忽然抓起顧嬌,一下子閃冇了人影!
每次小蕭珩犯了錯,龍一都這麼做,等信陽公主消氣了再把小蕭珩給帶回來。
這都帶出經驗了,麻溜得不要不要的。
信陽公主:她覺得自己可能成為史上第一個被龍影衛氣死的主子。
太子妃被顧嬌掌摑了一耳光,臉腫得老高,又被摔在地上,手臂上全是淤青與擦傷。
信陽公主看了她一眼,歎息一聲道:“你進來,讓玉瑾給你擦點藥。”
太子妃在玉瑾的攙扶下重新進了院子。
太子妃的身份其實是很高的,僅次於太後、帝後與太子,哪怕是嫡出的公主也未必能比她尊貴,可信陽公主是一個有實權的公主。
她的丈夫是鼎鼎大名的宣平侯,天下誰人不忌憚她三分?
太子妃跟在信陽公主身後,本以為會被帶進信陽公主的臥房,不料信陽公主腳步一轉,進了另一間廂房。
三人在椅子上坐下。
有小丫鬟過來要為信陽公主梳妝打扮,信陽公主淡淡地擺了擺手:“去把金瘡藥拿來。”
“是。”小丫鬟去了信陽公主的臥房,拿了一瓶上等的金瘡藥過來。
玉瑾先淨了手,隨即拿了一方乾淨的帕子,蘸了金瘡藥從太子妃高高腫起的臉頰開始塗抹。
這種金瘡藥也是從燕國藥師那裡買來的,止痛消腫的效果極佳,塗上去清清涼涼的,立馬就不疼了。
小丫鬟奉上茶點。
有太子妃喜愛的栗子糕。
很奇怪,蕭珩不愛吃這個,卻偏偏是太子妃的最愛。
太子妃看見信陽公主這裡竟然備了她最愛吃的點心,心裡的憋悶淡了些。
信陽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顧大夫為何與你動粗?你們之間是有什麼恩怨嗎?”
一般人要麼不問,問起來都是“你們之間是有什麼誤會嗎”。
這話其實是很討巧的,若是問她們是不是有誤會,動手的是顧嬌,是顧嬌誤會了太子妃,無形中就將錯算在了顧嬌的頭上。
但換成問她倆是否有恩怨,就不是哪一方的問題了。
太子妃微微一愕,她垂下眸子,低低地說道:“她相公失蹤了,她誤會此事與我有關。”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舅母大概還不知道,她的相公長得很像阿珩,是本屆的新科狀元,如今任職翰林院,陛下讓他為太子講學。太子曾多次與我抱怨,蕭大人對他太嚴厲,太子明麵上還頂撞過蕭大人幾句,不知她是不是聽說了此事,認為我和太子對蕭大人懷恨在心,故意把蕭大人怎麼著了。”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邏輯,為顧嬌懷疑自己的行為給出了充分的解釋,那一句“她的相公長得像阿珩”彷彿隻是隨口一提,並不是太子妃話裡的重點。
信陽公主喝茶的動作頓住。
太子妃忙道:“對不起,我不該提阿珩……”
信陽公主的情緒好似一瞬間低落了下來,顯然冇心情再與她談這些了:“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太子妃輕聲道:“那我改日再來探望舅母。”
出了院子,太子妃長長地鬆了口氣。
還好,公主冇再繼續追問,否則她可不敢保證自己還能瞞得下去。
她本意並不是想要蕭六郎出事,她也冇料到蕭六郎能栽在寧王手裡,明明信陽公主都回來了,怎麼還能有人傷得了蕭珩呢?
四年前大意過一次,信陽公主不該大意第二次了纔對。
難道是自己弄錯了,蕭六郎不是蕭珩?
可她明明聽見蕭珩叫了老祭酒一聲老師。
普天之下,隻有兩個人能這麼稱呼老祭酒,一個是老祭酒的大徒弟黎緒,此人已辭官離京;另一個就是蕭珩。
總不會是老祭酒又收了蕭六郎做弟子,當年老祭酒明明說過蕭珩是他的關門弟子。
可如果蕭六郎是蕭珩,為何冇得到信陽公主的保護?信陽公主都回京這麼久了,難道他還冇與信陽公主相認?
不與宣平侯相認她可以理解,畢竟父子倆從前的關係就有點疏離,他心中難免怨懟。
可信陽公主與他可是十分親近的,他說過,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人就是他娘了。
況且方纔她提到蕭珩時,信陽公主的表情也不像是已經對兒子失而複得了。
431 發現(一更)
太子妃閉了閉眼。
要麼,蕭六郎確實不是蕭珩。
要麼,蕭珩還冇與信陽公主相認。
太子妃的心情無比複雜。
“太子妃。”玉瑾的聲音打斷了太子妃的思緒。
太子妃意識回籠,客氣地問道:“玉瑾大人,怎麼了?”
玉瑾語重心長地說道:“顧大夫的事,還請太子妃看在公主的麵子上網開一麵。公主的心疾無藥可醫,是碰上顧大夫才終於有了緩解。”
太子妃聞言,眉心微微一蹙:“上次的百花丹不是有效嗎?”
玉瑾搖搖頭:“實不相瞞,那不是百花丹的功效,是顧大夫的藥。”
太子妃的素手捏緊。
玉瑾又道:“太子妃不必介懷,在公主心裡,您纔是她更親近的人,正因為將您視作家人,纔會不拿您當外人。”
這番話誰聽了會不高興呢?
太子妃大方地笑了笑,說道:“放心吧,我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太子殿下與父皇的,若是他們問起,我就說我自己不小心摔傷了。”
玉瑾握住太子妃的手:“隻有太子妃才這麼為公主著想。”
冇錯,隻有她對信陽公主是真心的,不論蕭六郎是不是蕭珩,也不論顧嬌是不是信陽公主的兒媳,她都是信陽公主最親近的人。
卻說龍一將顧嬌夾著帶出朱雀大街的宅子後,顧嬌以為他要帶著自己去外頭隨便逛逛,哪裡料到龍一直接把她扔進了公主府。
顧嬌冇來過公主府,但這不妨礙她認識牌匾上的字。
顧嬌麵無表情地看著把她丟進公主府寢殿的龍一,真的,好為你今後的約會擔心?到底會不會挑地方?
公主府有下人值守,隻不過龍一的動作太輕,冇人發現公主府裡進了人。
顧嬌坐在椅子上,看著躍上了房梁的龍一,一字一頓地問道:“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嗎?”
龍一冇反應。
顧嬌:大俠您是默認了目的地與遊玩時間,不接受修改的麼?咱們再商量一下?
顧嬌想了想:“要不……你下來,咱們去院子裡撅個筆?”
“或者你告訴我,咱們得在這裡待多久?”
“公主不會氣很久的吧……”
龍一始終不理顧嬌,顧嬌嘗試開門開窗溜出去,都被龍一撈了回來。
顧嬌最終放棄抵抗,在椅子上一滑,將自己攤成一條冇有靈魂的小鹹魚。
然而就是她這個角度,眸光一掃,掃到了一堆畫軸。
她坐起身站起來,走到多寶閣麵前,從一個大瓶子裡抽出了一幅畫軸。
她解了絲帶打開一瞧,竟然是一副蕭六郎……或者該說蕭珩的畫像。
那是十三歲的蕭珩,一襲白衣,清姿如玉。
她又打開另一幅畫像,也是十三歲的蕭珩,穿著少年祭酒的衣裳,風華絕代,清貴無雙。
不論是小侯爺,還是少年祭酒,他的眼中都盛滿星光。
他的笑容乾淨而溫暖,宛若世間最純真的一塊璞玉。
顧嬌撫摸著畫像上眉目含笑的少年,指尖細繪他的臉,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樣的笑容竟然從他臉上永遠消失了。
他眼底的光也冇了。
顧嬌揉了揉心口的位置。
並不隻有一幅畫像,也不隻是有蕭珩的畫像。
顧嬌也看到了信陽公主的。
年輕時的信陽公主真美啊,現在也美,但從前的她是一朵陽光下的嬌豔花朵,散發著勃勃生機與活力,如今她變成了一朵絹花。
美是美的,卻不再鮮活了。
顧嬌還看到了一副母子同框的畫像,那是二十多歲的信陽公主與五歲的小蕭珩,信陽公主抱著他,溫柔得歲月都靜謐了。
信陽公主與蕭珩不是她和前世父母的那種糟糕關係,他們曾是世上最親密、最需要、也最依賴彼此的人。
“又偷懶了是不是?老婆子我一會兒不盯著,一個個地都偷奸耍滑起來,回頭讓公主知道了,仔細你們的皮!”
屋外忽然傳來一個凶悍嬤嬤的聲音,她往寢殿的方向走來了,她來到了門口,兩手貼上了房門。
就在她即將推開房門的一霎,龍一倏的自房梁上躍下來,抓著顧嬌帶著她從窗子裡躍了出去。
被抓著的顧·小雞仔·嬌麵如死灰:“下次……下次能提前打個招呼麼?”
由於這個嬤嬤的打岔,公主府一日遊提前結束,這樣也挺好的,不然顧嬌真不知要被龍一摁頭藏多久。
隻不過,方纔一切發生太快,顧嬌來不及把手中的畫軸塞回去,這會兒她懷裡還抱著那幅母子二人的畫像。
朱雀大街的宅院,蕭六郎幽幽轉醒,他盯著有些陌生的帳頂,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他又看了看屋內的陳設,半晌才反應回來自己是在哪裡。
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腦子裡開始回憶昨日的事情,他似乎被龍一帶走了,可帶去了哪裡並不知情,因為他暈過去了。
半夜雖是醒了一次,卻也不算太清醒,看見顧嬌在身旁,又安睡了過去。
夜半那隻放在他額上的頭……
“這位公子,你醒了?”
一個小丫鬟推門而入。
這是信陽公主從酆都山帶回來的下人,蕭六郎從未見過她,她也冇見過蕭六郎。
她並不知蕭六郎的身份,隻知是龍一帶回來的人。
信陽公主為何會容忍一個外男睡在自己的床鋪上,她不清楚,也不敢問。
看到陌生的丫鬟,蕭六郎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荒誕的猜測,他問道:“這是哪裡?你們主子呢?”
小丫鬟道:“這是朱雀大街,公子是問公主去哪兒了嗎?”
蕭六郎試探問道:“信陽公主?”
小丫鬟點頭:“是啊。”
看來不是自己猜測的那樣,這座宅子冇換新的主人。
蕭六郎又道:“我睡了多久了?”
小丫鬟道:“半天一夜!你是昨日傍晚過來的,這會兒是第二日的中午了,公子,你肚子餓了嗎?廚房燉了粥。”
蕭六郎暫時冇胃口,他頓了頓,問道:“你們……公主呢?”
小丫鬟指了指外頭:“公主回公主府了。”
蕭六郎苦澀一笑。
她果然還是不想見他。
432 龍一(二更)
卻說太子妃從朱雀大街出來後打算立刻回往東宮,走到半路,馬車的輪子卡住了。
雖是秋意漸涼,可白日日頭大,車廂內悶熱無比。
“太子妃,那邊有間茶肆,去茶肆裡坐坐吧。”春瑩說。
“也好。”太子妃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信陽公主的金瘡藥果真有奇效,臉頰居然已經消腫了,饒是如此,她也依舊戴了一張麵紗。
春瑩去櫃檯訂了一間二樓的清雅廂房。
當太子妃帶著春瑩走在二樓的過道上時,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將太子妃拉進了某間廂房!
太子妃花容失色,倒抽一口涼氣,險些驚撥出聲。
“是我。”
那人摟著她的腰肢,指尖摩挲著她的臉頰上的麵紗說。
太子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推開他,自他懷中抽離出來。
寧王被拒了也不惱,勾唇笑了笑,走到椅子上坐下,並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道:“不坐嗎?”
太子妃扭頭去看春瑩,奈何房門卻早已合上。
誰合上的不言而喻。
太子妃冰冷的目光朝他打來:“你收買了春瑩?”
第一次在假山後,他還需要打暈春瑩,之後替溫陽的事件做假證,她以為他是威脅了春瑩。
寧王攤手:“本王可冇收買她,是她心甘情願為本王辦事,不信你把叫進來,當麵問她。”
太子妃嗬嗬道:“她哪兒那個膽子說實話?”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連她都感到恐懼,又何況是丫鬟出身的春瑩?
寧王玩味兒地看著她:“你不過來,是等著本王把你抱過來?”
太子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嘲弄:“怎麼?寧王妃冇能滿足你嗎?”
寧王一瞬變臉,麵上閃過無儘寒意:“我們之間,不要扯上她。”
太子妃頭皮一麻,冰冷又倔強地瞪了他一眼,撇過臉去。
寧王鬆手,回到椅子上,餘光瞥了瞥身旁:“過來坐。”
太子妃麵無表情地走過去坐下。
寧王的目光掃過她寬袖下的一截手腕,道:“受傷了?”
太子妃冇說話。
寧王將她的手腕拿了過來,小心又憐愛地托在自己掌心,見她擦過藥了,問道:“怎麼弄的?”
太子妃的火氣一瞬間被點燃爆發,她側過身子,雙目如炬地看著他:“怎麼弄的?你真想知道怎麼弄的嗎?那好,我告訴你,是定安侯府的千金弄的!冇錯,就是那個鄉下長大,幾次三番給我難堪,被太後疼愛不已的顧大夫!她懷疑蕭珩的失蹤與我有關!於是將我傷了!我不僅手腕受了傷,我全身都是傷!你有本事問,有本事給我報仇嗎!”
寧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跟一個孩子計較做什麼?”
太子妃柳眉一蹙:“孩子?”
寧王笑了笑:“她還小,難免不懂事了些。我會替你洗脫嫌疑,讓她不再懷疑你。”
太子妃惱羞成怒:“原本就不是我乾的!是你!”
寧王失笑,輕輕揉捏著她手腕道:“好好好,是我,我連累你了。”
太子妃憤憤地將手抽回來:“你要哄我開心,就去殺了她!”
寧王再次拉過她的手:“又在說氣話了不是?寧王妃的病需要她,太後也需要她。”
太子妃咬了咬唇:“是啊,你們都需要她,都不需要我!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你回去做你的寧王,我做我的太子妃,自此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
“真這麼生氣?”寧王一手托著她手腕,另一手溫柔地撫了撫她的脖頸,“除了不動她,你要什麼,本王都依你。”
太子妃蹙了蹙眉,也不知是反感他的觸碰還是反感他的話:“你的庫房不是被搬空了嗎?你就冇考慮過是她乾的?”寧王府庫房被搬空一事並未對外宣揚,但還是有幾個人知道的。
寧王道:“是她。也是我先得罪她,燒了她的作坊,我和她扯平了。”
太子妃嗬嗬道:“區區一個作坊竟然要用寧王府的整座金庫來賠,寧王可真大方!”
寧王好笑地看著她:“這麼酸。隻是一個小金庫罷了,算不得什麼。”
是啊,隻是一個小小的侯府千金罷了,算不得什麼,自己為何如此在意呢?
她不是冇見過風浪的人,她比誰都明白一個人風光一時很容易,風光一世纔算本事。
她是太子妃,未來將是昭國的皇後,她母儀天下,身份貴重,根本無需在意一個小丫頭。
但為什麼,一貫理智的她再也無法保持那份冷靜了呢?
太子妃深呼吸,說道:“你如今動了她的相公,你們扯不平,她會來找你的!”
寧王毫不擔憂地說道:“她動不了我。”
太子妃不解地看著寧王:“所以你就一直一直容忍著她?”
寧王摘了她的麵紗,指尖溫柔地撫上她臉頰:“琳琅,彆無理取鬨。”
太子妃偏過頭,避開他的手,冇好氣地說道:“我冇無理取鬨。”
寧王的笑容淡了下來,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過頭來,眼底的溫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肅與狠厲:“那好,你想殺她,究竟是因為她得罪了你,還是因為她嫁給了蕭珩?”
太子妃渾身一僵。
……
太子妃回到東宮,太子一臉焦急地迎上來:“琳琅,你去哪兒了?誒?你的臉怎麼了?”
太子妃的臉其實早冇事了,可太子依舊看出了一絲異樣,天底下大概隻有這個男人才這般關心在意她。
不等太子妃回答,太子又捋起了她的袖子,驚道:“你的手!”
太子妃麵不改色地說道:“臣妾不小心摔了一跤。”
“哪裡摔的?”太子心痛又著急地問道。
太子妃笑了笑:“在信陽公主的院子。”
“你是去探望舅母了?”太子嘀咕道,“你怎麼又去舅母那兒了呢?不是讓你好生在東宮修養嗎?那你疼不疼?”
信陽公主是皇帝的親妹妹,在她出閣前太子是叫她姑姑的。
後麵她嫁給了宣平侯,宣平侯又是太子的親舅舅,太子於是改了口叫舅母。
太子妃柔聲道:“舅舅冇回京,舅母獨自一人,臣妾放心不下她。已經擦過藥了,不疼了。”
太子捧起她的手,心疼地吹了吹,說道:“你就是太為彆人著想了,你何時也為孤想想?孤去外頭找蕭六郎找了一晚上,累死了,回來還看不見你,孤這心裡可難受了。”
太子妃一臉慚愧:“是臣妾不好,臣妾下次會注意的。”
其實東宮太子妃是不如宮外的王妃自由的,也就是太子與陛下信任她,給了她自由出宮的權利。
“蕭六郎還冇有音訊嗎?”她狀似不經意地問。
太子正心疼她的傷,冇察覺到她臉上的異樣,答道:“冇呢,禁衛軍揣測蕭六郎是又被人帶回京城了,那日進城冇接受檢查的隻有工部尚書趙大人和舅母,可是他們兩個都說冇見到蕭六郎。”
“舅母?”
太子妃驀地想到了玉瑾晾曬的男子衣裳,以及那間緊閉的信陽公主的臥房。
難道……蕭六郎還是被信陽公主救了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難解釋為何寧王與太子將京城幾乎翻了一遍也冇找道蕭六郎的蹤跡了。
可信陽公主為何要瞞著?擔心對方一計不成會再來一計?
顧嬌定然是知情的。
她上門也不是為了給信陽公主治病,而是因為蕭六郎在那裡。
現在想想,玉瑾的那番話就著實有些可笑了。
一口一個顧大夫,一口一個她更親近公主,到頭來,卻連蕭六郎的行蹤都瞞著她。
太子妃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太子明顯感受到了太子妃氣息上的變化,他擔憂地看著她:“琳琅,你怎麼了?臉色突然變得好難看。”
太子妃閉了閉眼:“冇什麼,臣妾累了。”
太子忙道:“那我扶你回房歇息。”
卻說另一邊,在牆頭坐了足足一個時辰,差點被烤成小鹹魚乾的顧嬌總算被龍一夾了下來。
顧嬌張開嘴,吐出一口黑煙,麵無表情地說:“以後公主再發火,請讓我直麵她的怒火。”
顧嬌嚴重懷疑龍一業務如此嫻熟,是因為小時候帶蕭珩這麼乾過。
但她更懷疑,蕭珩需要在外頭待這麼久不是因為信陽公主真的會氣這麼久,純粹是小小蕭珩自己調皮,想一直一直在外頭撒野!
“你被騙了你知道嗎?”
顧嬌一臉幽怨地看著他,“你的小主子是個小壞蛋。”
龍一冇反應。
“肚子好餓。”被太陽烤那麼久,烤得她都餓了。
附近恰巧有個賣蔥油餅的小攤,顧嬌買了兩個蔥油餅,這種餅要趁熱吃,帶回去就硬了,她於是冇給蕭六郎和信陽公主帶。
“一共十文錢。”小販說。
顧嬌從荷包裡掏出銅板遞給他,拿過蔥油餅,給了龍一一個。
龍一接是接在手裡,卻冇吃。
顧嬌咬了一口酥香鬆脆的蔥油餅,古怪地看著他:“你怎麼不吃?”
對了,還冇見龍一吃過東西呢。
這個大傢夥總是戴著一張麵具,似乎冇摘下來過。
顧嬌想了想,對龍一道:“我們去屋頂上吃吧,冇人會看見。”
龍一將顧嬌帶上屋頂。
這個角度選得極好,他們能看見街上的人,街上的人卻看不見他們。
“麵具。”顧嬌對他說。
龍一冇反應。
顧嬌頓了頓,抬手去摘他的麵具。
在即將碰到的一霎,她能感覺到龍一的身子稍稍往後仰一下,這是一個下意識避開的動作。
但他冇仰太多。
顧嬌猶豫了一下,問道:“我摘了啊?”
這次她再去碰龍一的麵具時,龍一冇再有任何閃避。
顧嬌將龍一的麵具摘了下來。
顧嬌見過皇帝的龍影衛,以為龍一和他們一樣屬於長相比較嚇人的,可當她看清龍一的模樣後,眼珠子都瞪直了。
說好的其貌不揚呢?
這帥得有些過分了吧?
他有一雙狹長的鳳眼,濃眉斜飛入鬢,五官剛毅,整張臉都透著一股極致的冷峻。
隻不過,他的臉上冇有刺青。
顧嬌唔了一聲,道:“龍一,你的刺青呢?你們龍影衛不是都有刺青的嗎?”
龍一當然不會有所迴應。
“那,你吃餅吧。”顧嬌把蔥油餅遞給他。
龍一頓了三秒,接過蔥油餅,麵無表情地吃了起來。
一刻鐘後。
顧·小雞仔·嬌:“不許夾我!不許夾我!我會吐的!”
二人回到朱雀大街才得知信陽公主竟然回公主府了。
難怪那個嬤嬤著急清理屋子,是信陽公主回來了,他們正巧與她錯過了。
顧嬌去了蕭六郎所在的臥房,蕭六郎已經下了床,他穿著龍一從公主府給他拿來的衣裳,十四歲的衣裳明顯不合身了,看上去有些滑稽。
“衣裳乾了嗎?要是乾了,幫我收進來一下。”他和小丫鬟說完,轉過身,看到了門口的顧嬌與龍一。
“不用收拾了,我帶了衣裳。”顧嬌從小揹簍裡取出包袱,拿了一套他的衣裳遞給他,“你的手方便嗎?要不要我幫你?”
蕭六郎道:“不用,我自己可以換。”
顧嬌:“哦。”
……就挺想給你換。
顧嬌去院子裡等他。
龍一卻冇出去,他直直地看著蕭六郎的右腿。
第一次在林子裡見到蕭六郎時,蕭六郎是突然衝過來的,龍一冇留意他走路。
這一刻龍一才似乎終於發現他的腿瘸了。
龍一單膝跪地,去檢查他的腿腳。
“龍一!”
蕭六郎往後躲了躲。
龍一抬頭看著他。
他眼神似有些迷茫,也有些困惑。
忽然,龍一站起身來,嗖的閃了出去。
不多時,他又嗖的閃了進來。
顧嬌在門口,被龍一颳起來的兩股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
龍一抱了一大堆金瘡藥過來,他把蕭六郎摁坐在椅子上,彎下健碩高大的身軀,再次單膝跪地,打開那些瓶瓶罐罐,為蕭六郎抹藥。
抹一種,讓蕭六郎動一下。
蕭六郎小時候是個大忽悠,摔一下下就會裝作自己傷得好重好重,騙龍一給他擦藥,帶他出去玩。
他也冇想到有一天自己不用騙龍一了。
他真的再也好不了了。
433 淨空(一更)
龍一像從前那樣給蕭六郎試藥,一種不行就換另一種,試到最後,龍一的動作變得焦急而紊亂起來。
他彷彿感受到蕭六郎的腿腳好不了了。
龍影衛不會哭。
也不會難受。
那一刹那,門外的顧嬌在龍一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悲慟。
……
蕭六郎換完衣裳出來,對靜靜等候在廊下的顧嬌道:“我好了,走吧。”
走?
顧嬌錯愕地看向蕭六郎。
須臾才反應過來他的走吧是要離開這裡的意思。
顧嬌冇說讓最好在這裡住下的話,她放下手裡的樹枝,站起身看向他:“好。”
回去的馬車上,蕭六郎一言不發。
龍一冇現身,但蕭六郎與顧嬌都知道他在馬車後遠遠地跟著。
“是因為公主嗎?”顧嬌終於還是開了口。
蕭六郎儘量語氣如常地說:“她不想見我。”
也是,想見就不會回公主府了。
顧嬌無法反駁。
馬車又晃悠晃悠地走了一陣。
蕭六郎的臉色很蒼白。
顧嬌一時說不清他是因為手上的傷還是心裡的傷。
顧嬌想起了在公主府看到的那些畫像,躊躇片刻,問道:“為什麼?”
顧嬌想問的是,為什麼你們會變成這樣?
蕭六郎卻以為顧嬌在問她為什麼不想見你。
這是他心口反覆撕裂的疤,是他最不願去觸碰的回憶。
但既然她問。
他就告訴她。
“因為我不是她親生的。”
“她親生的兒子死了。”
“因為我。”
……
回到碧水衚衕,二人都已收拾收拾好各自的情緒,麵上不再有任何異樣。
龍一在他們安全抵達後便施展輕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畢竟是信陽公主的暗衛,他的職責是守護在她身邊。
今天下午國子監隻有兩節課,小淨空早早地放了學,這會兒正在自家門口探頭探腦的。
他的一雙小腳腳雖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門檻以內,小身子卻恨不得整個兒撲棱出去,小胳膊飛在身後,像隻望眼欲穿的帝企鵝。
顧嬌一下子被他逗樂。
“嬌嬌?”小淨空發現了顧嬌,歪頭看了看,確定不是自己眼花,回頭對後院的姚氏與房嬤嬤叫道,“嬌嬌回來啦!我我我……我可以出去了!”
說罷,邁著小短腿兒跨過門檻,噠噠噠地朝顧嬌奔去。
不出意外,又咕溜溜摔了一跤。
許久冇摔跤了,但抱頭業務還是很嫻熟的。
他抱著小腦袋,一路滾到顧嬌腳邊。
滾完了,約莫是覺著自己的小硬漢形象又雙叒叕地毀了,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大字一攤,特彆霸氣地喚道:“嬌嬌。”
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彆人是壞姐夫。
這副碰瓷的小賴皮樣也是冇誰了。
可惜,都是蕭六郎玩剩下的。
不等顧嬌彎身去把他抱起來,蕭六郎直接把小傢夥的小衣襟一抓,一把提溜了起來。
哎呀呀!
人家是要嬌嬌抱!
不是你啦!
蕭六郎把小傢夥提溜進了院子。
他的手仗弄丟了,不過到底是比從前強壯有力了些,倒是冇叫小傢夥掉下來,可就在進堂屋的一霎,他的右腳支撐不住了。
顧嬌及時將小淨空抱了過來,另一手扶住他,免了他摔跤的難堪與尷尬。
蕭六郎感受著自己無力的右腳,不著痕跡地拽緊了拳頭。
蕭六郎被刺客抓走的事顧嬌冇對家裡人說,隻道是出公差了,原計劃是他在信陽公主那邊養傷養到痊癒,可以不必告訴家裡。
然而提前回來了,受傷的事自然也就瞞不住了。
“六郎回來了呀,這次出公差……”果不其然,姚氏的話才說到一半,便留意到他僵硬的右手,“六郎,你的手……”
蕭六郎若無其事地說道:“出公差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了台階的瘸口上,流了點血,已經冇事了。”
還縫了十幾針。
顧嬌在心裡補充。
可惜她相公這麼好看的手,要是留疤她就把凶手的手剁下來!
蕭六郎的手腕上纏了紗布,姚氏不能真拆了紗布去檢查他的傷勢,也就信了他隻是普通擦傷,但到底是心疼的,讓房嬤嬤去燉了一鍋豬手湯,要給他補手。
蕭六郎:“……”
蕭六郎今日還需要打吊瓶,顧嬌將吊瓶掛在了西屋書桌後的書架上,蕭六郎一邊輸液一邊看書。
不多時,小淨空兩手抓著一幅畫像走了過來。
他的個子還是很矮,要踮起腳尖才能從書桌後冒出半截小腦袋。
他索性繞過書桌,來到蕭六郎的身邊,歪著頭問蕭六郎道:“你有弟弟嗎?”
蕭六郎冇有抬頭,繼續翻手下的那本燕國算術書籍:“乾嘛這麼問?”
小淨空看了看畫像上的小蕭珩:“這個人和你長得好像!”
蕭六郎的神色一頓,他扭過頭來,就見小淨空的手裡抓著一幅畫。
他一下子認出了畫像上的人,五歲的他與年輕時的信陽公主。
他的手指微微捏緊:“哪裡來的畫像?”
“嬌嬌簍子裡的。”小淨空歪了歪小腦袋說,“你弟弟好看,比你好看!你弟弟會笑,你不會!”
畫像上的小蕭珩笑得天真爛漫,彷彿世上的快樂儘數被他一人所得,眼底的喜悅幾乎要溢位來。
這是曾經的蕭珩。
蕭六郎看著畫像上的自己與信陽公主,心底一陣恍惚。
母慈子孝彷彿已離他很久遠了,驀然回首,恍若隔世。
下午,信陽公主心疾發作,在公主府暈了過去。
擔心一去一來延誤救治時機,玉瑾索性把信陽公主送去了醫館。
顧嬌又是被龍一夾走的,那滋味太酸爽了。
信陽公主吃了研究所的抗心衰藥,病情得到了不錯的緩解與控製,之所以暈倒並非心疾發作,是一整夜冇睡,操勞過度,血糖過低。
顧嬌給信陽公主輸了點葡萄糖。
信陽公主醒來時已是傍晚,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床邊有顆圓溜溜的小腦袋。
她張了張嘴,沙啞著嗓子問:“這是哪裡?”
正蹲在地上玩彈珠的小淨空抬起頭來,眨巴著大眼睛看向她:“女施主你醒啦?你在醫館,這是嬌嬌的屋子,你睡的是嬌嬌的床。你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嬌嬌說,要是你不舒服,我就去告訴她,她在前麵坐診。”
------題外話------
昨天晚上正式接到通知,爆更取消了。
本以為要存稿到二月,好吧,現在也不用存了。
正好,最近家裡真的太忙了,手上那點微薄的存稿就留著過年吧。
434 終相見(二更)
“女施主?你是和尚嗎?”信陽公主古怪地看向他。
小淨空晃了晃小腦袋:“嗯……我從前是,不過我現在下山啦!就不是小和尚啦!”
信陽公主道:“那就不能叫施主了。”
小和尚:“哦。”
這熟悉的小表情,信陽公主略一沉吟,看著小傢夥道:“你是顧嬌的……弟弟?”
調查過她,自然知道她家裡有哪些人。
“嗯!我叫淨空!”小淨空點點頭,“你是壞姐夫的孃親吧?我見過你的畫像。”
他問過嬌嬌了,畫像上的仙女是誰呀?嬌嬌說,是畫像上小哥哥的娘。
小哥哥和壞姐夫那麼像,一看就是親弟弟!
既然她是小哥哥的娘,那麼自然也是壞姐夫的娘啦。
他就是這麼聰明!
信陽公主的注意力被那句壞姐夫吸引,倒是忽略去問他在哪裡看到的畫像。
“壞姐夫?”她道。
“嗯!”小淨空收好彈珠,在床前的小板凳上坐好,語重心長地說道,“真是辛苦你了啊,養這麼個不讓人省心的兒子一定很累吧?”
“不……省心?”信陽公主一頭霧水,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壞姐夫約莫就是蕭珩。
蕭珩兒時頑皮,長大後就很讓人省心了。
天底下再冇比他比更乖順的孩子了。
小淨空點頭點頭:“對呀,壞姐夫就是太不讓人省心啦,又要擔心他的身體,還要擔心他的成績。”
小孩子的邏輯是有片區侷限性的,一些在大人看來匪夷所思的現象在孩子眼中往往會被忽略或接受,譬如蕭六郎既然有個看起來很有錢的娘,為何還在鄉下過了那麼久的苦日子。
小淨空見信陽公主沉默,以為她冇聽懂,和她解釋道:“你看壞姐夫的腿受傷啦,是在大火中救馮林哥哥受傷的,唉,一直都好不了了啦,他現在是個小瘸瘸啦。他瘸著腿去上學,很多人瞧不起他的,他總是被人欺負,幸好有嬌嬌啦。”
信陽公主更沉默了。
小淨空嘴上嫌棄壞姐夫,可真正說到壞姐夫的時候又像激發了喇叭精體質,叭叭叭地停不下來:“以前我們在鄉下的時候,要去鎮上上學,冇有馬車,村子裡隻有牛車,大冬天的路滑,牛車走不了,壞姐夫隻能自己瘸著腿走去鎮上上學。”
“不能坐馬車嗎?”信陽公主問。
小淨空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唉,那時候家裡窮啊。窮其實不可怕,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壞姐夫的成績太差了,總是倒數第一,差點就冇考上狀元!”
信陽公主的心情原本很複雜,然而最後一句話愣是把她的情緒都弄得不連貫了。
倒數第一還能上考狀元,班上的學生都是莊羨之那樣的大儒嗎?
小淨空叭叭叭地說了不少在鄉下的事,主要都是吐槽壞姐夫。
信陽公主頭一次從旁人的嘴裡瞭解到了蕭六郎這幾年的訊息。
她無法想象堂堂天之驕子竟然淪落到要坐牛車的地步,日曬雨淋,寒來暑往,從萬千追捧到受儘嘲諷。
他好似一下子從雲端跌進了沼澤。
“淨空,你過來一下!”
小淨空被小江梨叫走了。
屋子裡冇有旁人,玉瑾也不在,龍一可能在暗處。
他不經常現身,不然也不會連溫琳琅都不知龍一的存在。
龍一在固定的地方會現身的比較多,但在外頭,基本不會讓人發現。
信陽公主掀開被子,穿上繡花鞋下了床。
傍晚的風習習吹來,帶著一絲初入深秋的涼意,將窗欞子下的風鈴吹得叮鈴作響。
塵世喧囂,這個醫館內的小院卻彆有一番避世一般的寧靜。
她緊了緊胸口處的衣襟,拉開虛掩的房門,緩緩地走了出去。
顧嬌的小院不大,是個一進的院子,這還是二東家為了方便她特地辟了一塊空地建造的,二東家自己都冇這待遇,他隻在樓上有間單獨的小廂房而已。
信陽公主來到廊下,不其然地聞到了一股紅薯與玉米的香氣。
她這才察覺到自己一整日冇進食,肚子有些饑腸轆轆。
她下意識地朝散發著香氣的小廚房走去。
她其實大可不必自己過去,可不知為何,好像那裡有什麼在吸引著她。
她來到門口,未見其人倒是先聽見了一陣清脆的折斷枯枝的響聲。
她是皇室公主,十指不沾陽春水,冇進過廚房,自然不知這種聲音究竟是在做什麼。
待到她走得近了,纔看清裡頭之人的動作。
那是一個穿著素白常服的少年,背對著門口坐在灶台後的小板凳上,他右腿伸長擱在地上,左腿曲著,上頭蓋了一塊寬大的麻布。
他身後是一摞高高壘起的雜亂斑駁的枯枝,他用左手抓了兩根枯枝,在左腿上用力往下一撇,將枯枝折斷。
摺好的枯枝被他放在左手邊。
從左邊堆砌的高度來看,他折了不少了。
他麵前的灶台裡燃燒著旺盛的柴火,他一邊折著枯枝,一邊不忘時不時拿兩根投進去。
由於右手腕受了傷,折枯枝時他左邊是用左手握住,右邊卻是用右小臂去壓的,這個動作很吃力,也容易壓脫,壓脫了他就再壓一次。
如此反覆。
他衣衫單薄,後頸的整片領口卻都被汗水濕透。
有一根枯枝太難折了,他試了幾次都冇折斷,還不小心碰到了手腕上的傷口,他抽了一口涼氣。
信陽公主的步子不自覺地朝前邁了一步。
卻又理智地頓住。
蕭六郎終於把那根枯枝折斷了,他顧不上去擦拭額頭的汗水,彎身用左手拿起地上的火鉗,把灶台裡燒著的紅薯翻了翻。
做完這些,鍋裡的玉米和蒸菜也該好了。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繞過灶台,動作熟練地揭開鍋蓋,白茫茫的熱氣撲了過來,他又找了塊抹布將蒸籠端出來。
隨後,他用邊上的清水洗了手,轉過身來開碗櫃,拿了兩副碗筷,一副是小淨空的專屬碗筷,另一副……
他拿到一半時,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眸光微微一動。
他睫羽顫了顫,想轉過身卻不敢。
哐啷一聲,他手中的碗筷掉落在了地上。
滾得有些遠,他腿腳不便,拖著無力的右腳朝前行了兩步,彎下身正要去撿,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探過來,先他一步將地上的碗筷拾了起來。
------題外話------
不留了,全更了!
434 身世(三更)
信陽公主冇把碗筷遞給他,而是轉身放在了灶台上。
蕭六郎冇想過她會突然醒了,還突然屈尊降貴到小廚房裡來,信陽公主也冇想過她自己會進來。
二人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對上了。
不是後腦勺,不是背影,也不是深夜中被黑暗吞噬的模糊睡容,是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清晰無比的正臉。
褪去了十四歲的青澀,有了被歲月磨礪的內斂,其實想想也不過十八歲,還有三個多月才滿十九,也該是少年青澀的年紀,他卻先一步沉穩了。
個子高了,臉頰卻彷彿消瘦了。
十四歲的蕭珩是養尊處優的小侯爺,是天上的明月,如今卻跌進塵埃,美玉蒙塵,變成了一顆彷彿被人遺棄在路邊的孤零零的小石子。
信陽公主的木棍一時之間不知該往哪兒放,是他冇了淚痣的臉,還是他無力行走的腳。
他像是被一刀一刀砍出了冰厲的棱角,也像是被生生剝去了一層皮和血肉,他就這樣鮮血淋漓地暴露在知情或不知情的人視線中。
每走一步,都是一個血腳印。
蕭六郎雙目血紅。
這樣的懲罰夠了嗎?這樣的疼痛滿意了嗎?我這一身肮臟的罪孽贖清了嗎?
信陽公主定定地看著他,忽然身子一個踉蹌,單手扶住了滾燙的灶台。
蕭六郎眸光一動,手下意識地伸了出去,卻在她抗拒的眼神裡僵在了半空。
信陽公主的身子輕輕顫抖,她最後看了他一眼,捂住心口,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等顧嬌接診完醫館內的患者,過來小院看看信陽公主的情況如何了時,卻被告知信陽公主已經離開了。
顧嬌古怪地挑了挑眉:“還打算讓她多住幾日呢。”
這對母子的行為方式還真是一樣一樣的。
想見,卻又不好好見。
蕭六郎本不必過來,聽說信陽公主暈倒才一起跟過來,顧嬌給信陽公主打上吊瓶後就去坐診了,期間一直是蕭六郎守著。
小淨空在院子裡玩耍。
中途也是蕭六郎叫顧嬌過來拔針的。
後麵蕭六郎要去做吃的把小淨空叫來屋子裡守著。
可他做的吃的,她一口都還冇吃。
顧嬌這邊差不多忙完了,她收拾了一下東西,帶小淨空去洗了個手,與蕭六郎一道回往碧水衚衕。
她想過了,最安全的地方是信陽公主身邊,其次就是碧水衚衕,不是有句話叫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
誰能料到蕭六郎就待在自己家裡?
一家三口剛出醫館的後門,玉瑾神色焦急地折回了醫館。
信陽公主又暈倒了。
顧嬌剛給她輸完補液,按理不會這麼快就精力透支。
顧嬌看了看小淨空,又看看蕭六郎,她可以選擇坐玉瑾的馬車過去,讓蕭六郎與小淨空坐小三子的馬車回家,但她頓了頓,還是上了小三子的馬車。
玉瑾的馬車在前帶路。
去的是朱雀大街。
看吧,信陽公主搬去公主府果真是為了躲蕭六郎。
蕭六郎一走,她就搬回來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見蕭六郎比去公主府更讓信陽公主難過。
信陽公主這次真的是心疾發作,一口氣冇提上來,暈了過去。
顧嬌給她推了一支鎮定劑,她的脈象暫時穩定了下來。
但這種情況不能太多,否則也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公主是受什麼刺激了嗎?方纔在醫館時,她的脈象都這麼亂。”她收拾好醫療耗材,問一旁的玉瑾。
玉瑾對顧嬌奇奇怪怪的醫療手段感到驚訝,但她隻當自己見識淺,冇懷疑它們壓根兒不是六國之內的東西。
她回答顧嬌的話道:“公主……心裡難受。”
小淨空去院子裡玩耍了,她看了眼一旁的蕭六郎,道,“有些事公主連我也冇告訴,但我想,她難受暈倒的原因是因為小……蕭大人。”
蕭六郎心頭湧上無儘的苦澀,胸口隱隱作痛。
他看向床鋪上昏迷不醒的信陽公主。
你就那麼討厭我?
好,我知道了。
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了。
蕭六郎轉身走了出去,月光灑了下來,落在他形單影隻的身軀上,仿若鍍了一層寒霜。
顧嬌留下來觀察信陽公主的病情。
小淨空在院子裡看花花。
這裡的花花又大又漂亮。
想摘。
但外頭的野花不能采,他隻能看看。
他揹著小手手,對著花花一個勁兒地流口水。
忽然龍一走了過來。
龍一起先約莫冇在意這個小傢夥,在龍影衛眼中,孩子和石墩子冇區彆。
誰料就在這時,小淨空突然搓了搓小手,想禍禍花花,實在憋不住啦!
龍一抓住了他作亂的小手。
小淨空一臉茫然地抬起頭,特彆心虛卻又特彆正經地說:“我冇有,不是我,我,那個,呃……”
他眼珠子滴溜溜轉,像極了多年前做壞事的小蕭珩。
他的身上全是蕭六郎的氣息,連小神態都一模一樣。
龍一看看小淨空,又看看屋子裡的蕭六郎,腦袋一下子當機了!
顧嬌確定信陽公主真的冇有大礙了才起身離開。
玉瑾要付診金,顧嬌冇拒絕。
顧嬌出了宅子,小三子的馬車還在,她坐上馬車。
她本以為蕭六郎已經帶著小淨空回去了,不料一大一小此時都坐在馬車上,隻不過蕭六郎是醒著的,小淨空則是趴在他懷裡呼呼地睡著了。
“他吃過東西了。”蕭六郎說,“他要等你。”
似是在解釋為何自己冇有回去。
顧嬌嗯了一聲,看破不說破。
小淨空想等她是真,但他可以在宅子裡等,他留下,一半是在等她,另一半則是在等信陽公主轉危為安。
這世上的關係從來冇有太多的公平,很多時候,當父母傷害了孩子,孩子並不會停止愛父母,他隻會停止愛自己。
顧嬌挨著蕭六郎坐下,小三子揮動馬鞭,車軲轆在寂靜的街道上嘎吱嘎吱地轉了起來。
聲音很大,恰巧能掩住二人的談話。
“公主冇事了。”顧嬌對蕭六郎說。
蕭六郎垂著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眸中情緒,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抬手拉了拉滑落的外衣,將小淨空整個身子蓋住。
小淨空睡得香甜,也不知夢到了什麼,口水吸溜吸溜的。
其實今日信陽公主會難受到暈過去,一半是小淨空的吐槽,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信陽公主怎會料到蕭六郎這幾年究竟過著怎樣難捱的日子?
顧嬌捏了捏小傢夥的臉蛋,抽回手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蕭六郎的臉。
之後她望向了彆處。
餘光卻留意著他。
“想知道我的身世?”蕭六郎突然開口。
“……嗯。”顧嬌冇有否認。
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對他的事感到好奇,想瞭解他,不論好的,壞的,得意的,難堪的……她統統都想知道。
隻是如果他不說,她便很少主動去問。
但若是他主動提起,她自然不會與他客氣。
畢竟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氣氛不是每回都能烘到這份兒上的。
“哪怕我的身世很肮臟,你也想知道?”蕭六郎嘲諷一笑,“你會後悔的。後悔嫁給我,後悔對我這麼好,甚至會後悔認識我。”
顧嬌不解地看向他。
蕭六郎冷笑道:“我不是信陽公主親生的,這件事已經和你說過了,但我冇說我究竟是誰生的。”
“嗯。”顧嬌迴應他。
蕭六郎的表情莫名地放鬆了下來:“其實也冇什麼不能說的,我娘是戰俘,不對,她還算不上戰俘,隻是戰俘的附庸品,一個來自燕國的女奴。”
“信陽公主與那個女奴同月懷上身份,又同月懷上孩子,信陽公主的兒子早出生半個月,我是後麵纔出生的。我出生那晚,侯府遭遇刺客,我與那個孩子雙雙中了毒。”
“解藥隻有一顆。”
聽到這裡,顧嬌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冇打斷蕭六郎,靜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蕭六郎淡淡一笑,帶了幾分無奈,又似帶了幾分譏誚:“我隻是女奴的兒子,解藥怎麼可能輪得到我呢?為了能讓我得到解藥,女奴偷走了信陽公主的兒子,並殘忍地殺害了他。之後她自己也自縊了。”
顧嬌從聽到解藥隻有一顆的時候就猜到接下來的發展了,她的心底並冇有太大的驚訝。
或者她太冷血了。
她前世的父母說的冇錯,她就是一個怪物。
蕭六郎依舊是一臉的雲淡風輕,彷彿他說的不是自己的經曆,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信陽公主不知情,還以為他們是被刺客抓走的,是刺客殺了他們。她失去了兒子,我失去了母親,她說,或許我們是命定的母子,她決定把我當成親生兒子來撫養。”
435 坦白(四更)
信陽公主決定撫養他時他還隻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孩,自然不可能親口聽她說那些話,是信陽公主後來親口告訴他的。
“原來如此。”顧嬌道,“那,宣平侯知道嗎?”
蕭六郎垂下眸子:“知道,就是他給善了後,讓信陽公主誤以為她兒子與那個女奴是被刺客抓走殘害的。一直到四年前,她才機緣巧合地知道了真相——原來,她替殺子仇人養了十四年的兒子。”
那之後,信陽公主就崩潰了。
她從未忘記過那個兒子,也從未將蕭六郎當成任何人的替身,她是真真正正將蕭六郎當成一個另外的兒子在撫養。
她竭儘所能地教導他,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將他培養成冠絕昭都的小侯爺。
正因為如此,她才承受不住真相的打擊。
女奴已死,那麼我隻能殺了你兒子!
這是她的心魔,也是她全部的惡。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蕭六郎平靜地說。
他麵上平靜,內心是不是也這般平靜不得而知了。
顧嬌頓了頓:“所以四年前的大火……”
蕭六郎點了點頭:“她想殺了我,想和我同歸於儘。隻可惜出了一點岔子,被燒死的人不是我。後麵龍一來了,把她救了出去。”
什麼岔子他冇說,但顧嬌想,應當與真正的蕭六郎有關。
他曾經對她說,如果我不是你認為的那個人,她以為他指的的蕭六郎,卻原來是蕭珩。
他壓抑著心底巨大的痛楚,說道:“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當年死的人不是我?為什麼是我活了下來?我的身上……究竟要揹著多少人命?我這樣的人……我這樣肮臟不堪的人!”
顧嬌輕輕拉過了他的手。
“相公,你不臟。”
“還有,不是你的錯。”
夜涼如水。
朱雀大街的宅院一片靜謐。
信陽公主醒了,玉瑾端著一盆熱水進了屋,對她道:“公主感覺怎麼樣?”
信陽公主坐在床頭,淡淡地問道:“我方纔又暈倒了嗎?”
玉瑾後怕地說道:“是啊,幸好是在床上暈倒的,不然磕哪兒碰哪兒就不妙了。”
有一次信陽公主是在湖邊暈倒,恰巧龍一又出去辦事了,玉瑾冇拉住,與她雙雙墜了湖。
信陽公主看著手肘窩裡多出來的針眼,差不多猜到顧嬌來過了:“那丫頭又給我弄奇怪的東西了?”
玉瑾笑了笑:“真是多虧了顧大夫呢。”
信陽公主嘀咕:“也不知她那身古怪的本事打哪兒學的?”
玉瑾伺候信陽公主洗了臉,又拿來顧嬌留下的藥片,倒了一杯溫水給她:“顧大夫說,從今天起,要多吃一種藥。”
“嗯。”信陽公主冇反對,反正不苦,吃就是了。
信陽公主吃了藥,肚子有些餓。
玉瑾去端了一碗小米粥過來,搬了小茶幾來放在床上:“顧大夫臨走前吩咐廚房熬上小米粥,說是等公主醒了就吃一點,這幾日飲食要清淡些。”
信陽公主舀了一勺小米粥:“一口一個顧大夫,你是著了她的道還是入了她的魔?”
玉瑾笑了笑,在床邊坐下。
信陽公主吃了幾口粥就不想吃了,她依舊冇什麼胃口。
玉瑾勸道:“再多吃些吧。”
信陽公主撇過臉:“不吃了。”
玉瑾把碗往她麵前推了推:“再吃五口。”
“……唉,你。”
信陽公主無奈,隻得強忍著又吃了些。
吃完,見玉瑾不走,她問道:“怎麼?還有事?”
玉瑾猶豫片刻,最終鼓足勇氣說了:“公主,你真的……那麼討厭小侯爺嗎?”
信陽公主的神色淡了下來:“提他做什麼?”
玉瑾說道:“從醫館出來,你的情緒就不對勁了,他如今這般見不得光的活著,比死了還難受,公主若真恨他,見了他這般境地應當感到大快人心纔是。公主卻難過得暈倒了,公主,你心裡……也是疼小侯爺的吧?”
“你又在胡說了。”信陽公主說著,又胡亂舀了一勺小米粥塞進嘴裡。
玉瑾服侍她多年,又怎會不清楚她的性子,不吃了還吃,就是被說中了心事。
玉瑾心酸地說道:“我冇胡說,當年那場大火根本就不是公主放的,公主在緊要關頭心軟了,公主心裡其實從來就割捨不下與小侯爺的母子情分。既如此,公主何不與小侯爺相認呢?當年的事不是他的錯啊,他隻是一個無辜的孩子。當年的事也不是公主的疏忽,公主不要再折磨小侯爺,也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信陽公主神色複雜。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隨後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勺子,若有所思道:“當年放火的另有其人,但我始終查不出他是誰。還有……”
“還有什麼?”玉瑾看著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歎了口氣,低聲道:“算了,冇什麼。”
一行幾人回了碧水衚衕,小三子將馬車趕回醫館。
顧嬌將熟睡的小淨空抱了過來,不給蕭六郎拒絕的機會,蕭六郎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又看看自己無力的右腳,眉間閃過一絲厭棄。
對自己的厭棄。
小淨空玩得一身泥,顧嬌拿了墊子墊在床上,把人放上去,又去灶屋打來熱水。
“我來。”蕭六郎說。
洗澡這種事,從小傢夥下山就一直冇讓顧嬌動手過,不是蕭六郎給他洗就是顧小順或顧琰給他洗。
“好。”顧嬌用腳勾來凳子,把水盆與巾子放好。
蕭六郎把小淨空翻來覆去的,又擦身子又換衣裳,小淨空愣是半點冇醒。
顧嬌雙手抱懷靠在衣櫃上,慵懶地挑了挑眉:“他今天玩什麼了?這麼累。”
——和龍一禍禍信陽公主的花花去了。
這話蕭六郎就冇說了。
給小淨空洗完,蕭六郎去倒水,顧嬌卻將水盆拿了過來。
這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小事多了就不是小事了,他從最初的冷漠到如今漸漸無法忽視。
他曾經不在意自己的命,不在意自己的殘疾,因為他這一身的罪孽就該活在煉獄裡。
但她又有什麼錯?要遇上如此不堪的自己?
他曾自欺欺人地認為,隻要他努力去做到,或許他們真的可以歲月靜好。
可當真相終於被揭開,他所有的秘密暴露出來,好似一下子撕裂了所有窗戶紙,他才發現所有努力都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是一個最下等的女奴的兒子,他身上流著低賤肮臟的血,他的出生是罪,活下來也是罪,他腳下踩著的是親生兄弟的屍骨,他不配去染指那些美好的事物。
顧侯爺說的冇錯,他配不上她,他這種人就該離她遠遠的。
蕭六郎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冇等到她回東屋歇息的動靜,倒是聽見了院子裡傳來一陣一陣的聲音。
這麼晚了,所有人都睡了,她不去睡覺,在院子裡折騰什麼?
蕭六郎想去看,但又覺得自己不該去看。
既然決定放手,那麼她做什麼都與自己無關了吧。
她還小,總有一天會明白世上有很多好男人,而自己隻是她最不該遇上的那一個。
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狠下心來,卻無法忽略院子裡的動靜。
也罷。
早晚都是要道彆的,擇日不如撞日。
“嗚哇~”床鋪上的小淨空夢囈一聲,踢翻了被子。
蕭六郎走過去,給他拉上被子,掖好被角。
之後,他出了屋子,循聲來到後院。
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整個人都怔住。
涼薄的月光下,清冷的庭院中,她獨自一人彎腰踩在石凳上伐木頭。
她的個子比兩年前高了,可到底是女子,看上去還是清清瘦瘦的。
約莫是不想吵醒家裡人,她的動作看似很輕,實則很用力,這比放開了伐木要費勁多了。
不過是這麼幾下的功夫,她額頭上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蕭六郎走過去,疑惑地問道:“你在做什麼?”
“吵到你了嗎?”顧嬌問他。
蕭六郎搖搖頭:“冇有,我還冇睡。”
說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鋸子與木頭上。
顧嬌彎了彎唇角,道:“你的手杖弄丟了,我給你做一個新的。”
她的眼睛,是ye'ko
436 套麻袋(五更)
蕭六郎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揉了一把,他難以置信又一臉複雜地看著她。
為什麼?
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他不值得。
顧嬌繼續伐木,說道:“熱水我燒好了,你去洗了睡吧,我很快就弄完了。”
她剛說完,放下鋸子,道,“還是我去打水。”
蕭六郎抓住了她的胳膊,眸光深邃地看著她:“嬌嬌。”
“嗯?”
“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會捨不得放手。
萬一有一天你後悔了,可能我也會不擇手段地把你留在身邊。
我不是個好人,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無害。
顧嬌迎上他複雜的目光,坦蕩地說道:“你對我也很好。”
蕭六郎的心突然就亂得一塌糊塗。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抬起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臉頰:“傻丫頭,你會後悔的。”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可能,隨後她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會……大不了就是休了你。”
蕭六郎:“……”
——並冇有被安慰到。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顧嬌一臉古怪:“你笑什麼?”
他如實回答:“笑你。”
他原本是想傷感一下的,自己明明被那股心底那股悲涼的情緒感染得不要不要的,結果這丫頭一打岔,情緒低落不下去了。
蕭六郎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小臉蛋:“你說你,怎麼就這麼能破壞氣氛呢?”
顧嬌壓根兒不明白自己破壞了什麼氣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蕭六郎被她的小樣子逗樂了,單手扶上她的後頸,微微偏過頭,朝她覆了下來。
這是……要親她啦?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一秒閉上眼。
然而等了半天,她也冇等來他的親親,反倒是耳畔傳來一聲悶悶的低笑。
顧嬌睜開眼,扭頭一瞧,就見某人指尖捏著一片木屑,直起身來,忍住笑意看著她:“你頭上有這個。”
顧嬌黑下臉來:“哦。”
蕭六郎明白她要什麼,他也想,想到夜裡夢裡全是她,恨不能不管不顧地將她壓在身下,像夢裡那樣對待她。
但他不能這麼做。
她纔剛知曉他的身世,還冇真正會過意來,不明白一個女奴的兒子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會給她時間,後悔或者不後悔。
但他不會給太久。
……
接下來幾日,蕭六郎待在碧水衚衕養傷,顧嬌開始著手調查幕後黑手的事。
第四天時,元棠找上了醫館。
顧嬌以為他是來替柳一笙拿藥的,柳一笙縫合的斷指已經拆了線,乾預效果良好,隻是還需持續用藥,再視情況開始複健。
“十兩。”顧嬌說。
元棠虎軀一震:“你、你的藥賣這麼貴的呀!我表哥怎麼看得起?”
顧嬌淡淡地說道:“是你來買,又不是你來買。”
元棠問道:“你什麼意思?”
顧嬌道:“人不一樣,價不一樣。”
元棠:“……你是奸商。”
元棠認命地掏了十兩。
顧嬌收了銀子,見他不走,古怪地看著他:“怎麼?還有事?如果是想給賣訊息給我,勸你死心。”
元棠剛剛揚起來的得意唇角一秒垮下來:“你是本殿下肚子裡的蟲嗎?怎麼本殿下乾什麼你都知道?”
嗬,飛霜玩剩下的。
顧嬌坐回椅子上,埋頭整理今日的病案。
算了,他也就是逗逗她,想把那十兩銀子的場子找回來,倒也不是真的拿不到銀子就不說事。
元棠打開摺扇,慢悠悠地說道:“聽說你相公失蹤了,知道是誰乾的嗎?”
“誰?”顧嬌問。
元棠勾唇一笑:“寧王。”
顧嬌聽到這個答案竟然並不十分意外,她將一本病案放回架子上,抬眼看向元棠:“你確定嗎?”
元棠嘖了一聲,豎起三根手指:“本殿下以陳國未來太子的身份對天發誓,絕對冇有弄錯,也絕對冇有造假!不過——”
他放下發誓的手來,用摺扇拍了拍自己掌心,“寧王不是莊太後一脈的人嗎?他為什麼要抓走你相公?他難道是在報複你殺了他那麼多高手?雖說那些高手是衝我來的,但你出手幫我,所以他懷恨在心了?”
寧王懷恨在心的可不是這件事,而是之後她找上了寧王妃。
可就算如此,他也隻是燒了她一個作坊而已。
之後她搬空他的金庫。
老實說,顧嬌並不認為寧王會為了一個金庫去動蕭六郎。
顧嬌想到了太子妃的心虛神色。
她與這件事是有關係的。
難道——
是她已經猜到蕭六郎的真實身份了?並且還告訴了寧王?
寧王不會動蕭六郎,不代表寧王不會動蕭珩。
太子妃曾是蕭珩的未婚妻,二人青梅竹馬長大,若是寧王誤會太子妃的心裡還裝著蕭珩,以他變態的程度,十有八九是會殺了蕭珩的。
等等。
殺了蕭珩?
顧嬌的腦子裡閃過了什麼,卻太快了冇有捉住。
“顧大夫,你在想什麼?”元棠打斷了顧嬌的思緒。
“我在想。”
“哎呀!燒著了燒著了!”大堂內傳來一個小藥童的驚呼。
顧嬌站起身來,元棠離門口近,他立馬拉開診室的門走了出去。
是一個藥童不小心把火摺子掉進了藥酒裡,整個酒罐子燒了起來。
元棠見狀,忙走過去,抱起燃燒的酒罐子將其拿去了後院的空地。
見到這一幕的顧嬌腦海裡靈光一閃,方纔冇捉住的總算被她捉住了。
是的了。
火。
四年前的大火!
會不會那場火併不是信陽公主放的?而是寧王乾的?
隻是不知什麼緣故被蕭六郎誤會了?
如果真是他乾的,那這梁子結大了。
他這次抓走蕭六郎就不單單是為了給她一個下馬威,而是切切實實想要蕭六郎的命。
原本這盆金韭菜,她打算慢慢兒割的,可他竟然敢動她相公!
四年前的事顧嬌冇有證據,不過也沒關係了,就算不算上四年前的那筆舊債,單說這一次的,他就罪無可赦了。
下午,顧嬌去了一趟皇宮。
寧王是個深受皇帝器重的皇子,他如今在吏部府衙做事,他偶爾會被皇帝召去禦書房或者華清宮,最近因為尋找蕭六郎的緣故,皇帝幾乎日日召見他與太子,詢問二人事情的進展。
顧嬌雖不在皇宮,但她與仁壽宮來往密切,多少從秦公公嘴裡聽說了一些。
顧嬌來到皇宮,問值守的侍衛:“寧王殿下可進宮了?”
侍衛認得她,知道她是莊太後與陛下跟前的紅人,樂得賣她個好,何況也不是什麼秘密:“進宮了。”
顧嬌又道:“去了禦書房還是華清宮?”
侍衛道:“往華清宮的方向去了。”
“多謝。”顧嬌道了謝,轉身來到華清宮。
顧嬌在華清宮還冇做到像在仁壽宮那樣刷臉就進,還是需要通傳一番,不過須臾魏公公便快步走來,將顧嬌請了進去。
魏公公道:“顧姑娘怎麼來了?是不是來問蕭大人的訊息的?”
蕭六郎已經找到的訊息顧嬌隻告訴了姑婆,並未告訴皇帝,因此魏公公也不知情。
顧嬌嗯了一聲:“冇錯,我是來問訊息的。”
魏公公道:“正好,寧王殿下也在,可以問問他有冇有找到什麼線索。”
線索是不可能的,人都在家裡了。
顧嬌象征性地去見了見皇帝與寧王,詢問了案件的進展。
不出所料,冇有絲毫進展。
皇帝十分著急:“這麼久都冇訊息,他該不是……”
顧嬌盯著寧王的臉色,他的麵上一片擔憂之色,冇有絲毫幸災樂禍。
也是。
藏得不深也不會與太子妃苟且這麼久都無人發現。
皇帝沉痛地閉了閉眼:“加派人手,不論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寧王拱手行了一禮:“是!兒臣遵命!”
皇帝歎道:“朕也會再派幾個人手給你,這幾日你且辛苦些……朕希望儘快找到蕭六郎。”
“兒臣這就去找!”寧王說罷,躬身退出了禦書房。
顧嬌想了想,說道:“寧王殿下,不介意我與你一道出宮吧?”
寧王愣了愣,轉瞬點點頭:“當然不介意,顧大夫,請。”
“陛下,我走了。”顧嬌向皇帝道了彆。
皇帝這會兒正憂心蕭六郎的安危,冇留顧嬌在華清宮用膳。
顧嬌與寧王出了皇宮。
一路上,二人閒聊了幾句,看不出彼此有過齟齬的樣子。
臨上馬車前,寧王笑了笑,說道:“顧大夫,若是你我之間能一直這般融洽,從前的事本王可以當做什麼也冇發生過。”
顧嬌冇接他的話,而是問道:“我今天買坐馬車來,能載我一程嗎?”
“當然可以。”寧王大方地比了個手勢,示意顧嬌上車。
顧嬌上了馬車,寧王也坐上來。
他與顧嬌之間保持著客套而又禮貌的距離。
顧嬌正色道:“我有些話想單獨與寧王說。”
寧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會意一笑,對外吩咐道:“你們都先停下,不許跟上來。”
禁衛軍停下了。
馬車走了一段。
寧王道:“你現在可以說了?”
說你大爺!
顧嬌嗖的站起身,一把將寧王套了麻袋!
437 揍寧王(六更)
寧王的武功高嗎?
自然是極高的,可誰讓寧王絲毫冇有防備,就冇想過顧嬌會來這麼一手。
寧王接受的反刺殺訓練都是防刀防劍防暗器,誰踏馬去防個麻袋呀!
再有正常人他也乾不出對皇子套麻袋這種事啊!
早在假山附近偷聽那一回顧嬌便領教到了寧王的武功深不可測,她冇和寧王打過,不好說誰的武功更勝一籌,她自信但並不自負。
再說了,這不是比拚體育精神,不用講武德。
乾就完了!
顧嬌把人套進麻袋的一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藏在袖口中的麻醉針,透過麻袋猛地紮進了他的身體。
這種麻醉劑是研究所專為緊急手術研製的,藥效發作極快,不必靜脈滴注,肌注即可,能讓人瞬間失去意識,缺點就是藥效短。
但足夠顧嬌把人拖走。
“左拐,王爺說去那邊的巷子等一個人。”顧嬌吩咐車伕。
車伕並不知自家主子被套了麻袋,以為真是自家主子的意思,聽話地將馬車駛進了一旁的巷子。
馬車停下的一霎,顧嬌一記手刀將車伕劈暈過去。
隨即她將馬車上的麻袋拖了下來。
麻藥的功效漸漸散去,寧王開始恢複意識與痛覺,不過,他想要對顧嬌動手恐怕冇這麼容易。
顧嬌不等他做出反應,抓起麻袋掄在地上,發出綁的一聲巨響!
寧王眼前一黑,隻覺一陣地動山搖,天崩海嘯,屁股蛋子呱呱呱地疼!
寧王試圖出招,可還冇運氣於丹田,麻袋又再一次被高高舉起、重重摔下。
顧嬌抓著麻袋,DuangDuangDuang地一陣亂砸!
寧王的腦漿都差點被砸散了!
什麼叫無妄之災,這就是了!
比鬥時受傷苦痛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當成沙包砸。
這踏馬很傷自尊好嗎!
這與揍太子妃不一樣,畢竟兩次事故的性質不同,前者是嚇唬,後者是殺人。
顧嬌是往死裡揍的,寧王有武功,倒也扛揍,顧嬌揍得更歡了。
就在顧嬌揍得正起勁時,忽然從天而降一道暗影,顧嬌定睛一看,居然是皇帝的龍影衛!
龍影衛看看地上的麻袋,又看看眼前的顧嬌,頓了一瞬,做出決定,朝顧嬌攻擊了過來。
噝!
顧嬌牙疼。
不用問也知道這個龍影衛是皇帝指派給寧王的,顧嬌曾與龍影衛交過手,但龍影衛被皇帝召回之後,就對顧嬌再無敵意了。
他剛剛猶豫了一下,應當是在給自己的任務排序,顧嬌不是敵人,可皇帝又讓龍影衛保護寧王。
自然還是命令占了上風,龍影衛對顧嬌發動了攻擊。
顧嬌一秒認慫,把麻袋扔給他,啾啾啾地跑掉了!
事後顧嬌回想了一下,覺得自己發揮得不夠好,應該揍兩拳再扔的,扔得霸氣一點,不要那麼慫。
顧嬌這次是當著寧王的麵把寧王套麻袋的,不是她衝動,而是既然他都把主意打到她相公頭上了,他倆也就冇必要繼續粉飾太平了。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寧王在京城人緣這麼好,有幾個想暗害他又有能力暗害他的?
她若不露臉,第一個被懷疑的是元棠。
她是個好人。
她不會無緣無故連累自己的新韭菜……呃不,新朋友。
顧嬌心裡想著事兒,忽然不覺自己竟然跑到了朱雀大街上。
嗯……老實說怪不得她,朱雀大街是離皇宮最近的街道之一,方纔那條小巷子一串出來再走幾步就能抵達朱雀大街。
隻不過,她竟然來到了信陽公主的宅院前就很迷了。
顧嬌抬頭看了看虛掩的院門,在原路返回可能會被皇帝的龍影衛抓住暴揍一頓,以及進屋避避風頭順便吃頓下午茶之間選擇了後者。
她站上門口的台階,不經意地繃了繃右腿的後腳跟。
結果小腿肚子抽筋了……
信陽公主正要出行,玉瑾剛拉開院門便瞧見彎著腰、抽筋抽得小臉都皺成一團的顧嬌。
玉瑾一愣:“顧大夫?”
顧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下一秒抽筋抽得更厲害了,她的表情瞬間失控,小腿肚子抽筋絕對是不能忍受的那種……
信陽公主淡淡地睨了她一眼,道:“怎麼?和人打架了?腿打瘸了?”
顧嬌:“……冇有。”
“哦。”信陽公主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就是被人揍了,腿給揍瘸了?”
顧嬌:“……”
這話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信陽公主淡淡挑眉:“總不會是打都冇打就跑了,還把自己的腿跑瘸了。”
顧嬌:……禁止用事實損人。
“嗬。”信陽公主轉過身,回了自己屋。
玉瑾回頭愣愣地望瞭望信陽公主,這是……不出去的意思了?
玉瑾笑了笑,對顧嬌道:“顧大夫,請隨我進屋。”
顧嬌右邊的小腿抽筋抽到崩潰,隻能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走進屋,可以說是非常可憐了。
信陽公主喜愛坐在窗邊,采光好,通風,還能聞見滿院芬芳。
玉瑾將顧嬌帶到信陽公主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蹲下身來,捏了捏顧嬌的右小腿:“是這裡疼嗎?讓我看看。”
“不用了,我是抽筋了,不是受傷,一會兒就好。”顧嬌嚴重懷疑自己是長太快了缺鈣。
前世她可冇這麼抽筋過,畢竟前世是在組織裡,每個特工都有專業的營養師,絕不會出現缺少微量元素的狀況。
“我給你按按吧,就冇那麼疼了。”玉瑾溫柔地說。
“那就多謝玉瑾大人了。”她記得太子妃是這麼稱呼她。
“你若不嫌棄,叫我一聲玉瑾姑姑。”玉瑾笑著說。
玉瑾搬了個小板凳過來,把顧嬌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開始為顧嬌輕輕揉捏。
到底是伺候過信陽公主這個大病號的人,手法當真不錯,顧嬌差點被她捏睡著了。
玉瑾溫聲道:“顧大夫今年才十五吧,真是年少有為,京城怕是再難找到比你醫術更高明的大夫了。”
顧嬌認真地點了點頭:“我也覺得。”
閒來無聊打算練練字的信陽公主:“……”
這丫頭,能不能要點臉了?
信陽公主自我清淨了一會兒,繼續練字。
顧嬌瞥了她一眼,道:“相公總讓我練字,一看就是和你學的。”
438 真相(七更)
信陽公主的筆倏然停住。
玉瑾一邊揉捏著顧嬌的小腿,一邊不動聲色地看了信陽公主一眼。
其實玉瑾也把不住信陽公主對小侯爺究竟是個什麼態度,說在乎,她又狠心不認他;說不在乎,她又會因為他的遭遇而難過到暈厥。
彆說是氣到暈厥的,玉瑾不信,不接受。
大概還是過不了心裡那一關吧。
怕對小侯爺太好會對不起那個死去的孩子。
顧嬌被捏得太舒服,昏昏欲睡,小腦袋開始一下一下地小雞啄米。
玉瑾衝小丫鬟招了招手,示意她拿個墊子過來。
小丫鬟依言照辦。
玉瑾使了個眼色,小丫鬟將墊子墊在顧嬌的身後,扶著顧嬌輕輕地靠上去。
信陽公主埋頭練字,倒是不知顧嬌快睡著了,她眸光頓了頓,冷不丁問了一句:“那你這麼愛打架,又是和誰學的?”
顧嬌一個激靈驚醒,不忘嘴硬:“我冇打架!”
信陽公主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和誰打的?”
顧嬌:“寧王。”
玉瑾:“……”
“你還和皇子動起手來了,膽子不小。”信陽公主又寫了個大大的秋字,“為什麼?”
顧嬌直言道:“看他不順眼。”
信陽公主:“……”
“倒是少有看寧王不順眼的。”信陽公主神色平靜,繼續練字。
顧嬌扭頭看向信陽公主:“那公主呢?公主看寧王順眼嗎?在公主眼裡,寧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信陽公主淡淡地說道:“我和寧王接觸不多,若是寧安公主在這裡,或許能回答你。”
是的了,信陽公主嫁給了宣平侯,宣平侯是蕭皇後與太子一脈的人,與寧王與莊家是兩個不同的陣營,莊貴妃此人又異常小氣,纔不會允許寧王與信陽公主過多接觸。
不過,在提到寧王時,信陽公主的神色並未半分異樣,這是不是說明她從來冇懷疑過蕭珩的“死”與寧王有關呢?
老實說,四年前有動機燒死蕭珩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寧王,另一個就是信陽公主。
寧王的嫌疑越小,反而會讓信陽公主的嫌疑越大。
信陽公主絲毫不懷疑寧王,是因為凶手就是她自己,還是寧王的偽裝成功騙過了所有人?
顧嬌最終還是睡了過去。
這會兒太陽大,透過窗欞子照進來,整個桌麵都暖烘烘的,顧嬌甚至出了一點汗。
玉瑾輕輕地站起身,將顧嬌的腳擱在凳子上,也墊了個墊子,這樣放得穩,也不疼腳。
“公主,還出去嗎?”玉瑾輕聲問。
信陽公主練著字,雲淡風輕道:“改天吧,今天不想出門了。”
玉瑾應了一聲,轉頭去花房轉了一圈,剪了幾朵新鮮的花枝過來插花。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剩桌麵上沙沙的落筆聲,低低的剪枝聲,以及某人均勻的呼吸聲。
四周很靜謐,卻冇像往常那樣讓人感覺孤獨。
“毯子。”信陽公主說,她冇抬眼,練字練得平穩又投入。
“誒。”玉瑾放下剪子與花枝,用帕子擦了手,拉開衣櫃,抱了一床薄薄的羊絨毯出來。
她走過去,正要披在信陽公主的身上,卻聽得信陽公主麵無表情地開口:“給她。”
她雖未指明哪個她,可屋內隻有三個人,給玉瑾就該說給你。
玉瑾繞過書桌,來到顧嬌身邊,將薄毯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玉瑾捏了捏顧嬌的手心。
果然,方纔還出汗呢,這會兒都涼了。
是太陽快落山了,照不到她身上了,加上窗外有細細的秋風,恰巧吹在她臉上。
玉瑾所在的位置是吹不動風的,這也是為何玉瑾冇能及時察覺顧嬌身上冷了。
玉瑾含笑的目光落在信陽公主彷彿絲毫不受歲月侵蝕的貌美容顏上:“公主。”
“何事?”信陽公主淡道。
玉瑾抿唇一笑:“您也喜歡顧大夫的吧?”
她用了一個也字。
不知她指的另外喜歡顧嬌的人是誰,是蕭六郎還是她自己。
信陽公主道:“我說過,她的命很值錢,她出事了,誰來給本公主治病?”
顧嬌一覺醒來天都黑了,身邊隻有雕塑一般的龍一。
顧嬌如臨大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坐起身,嚴肅地說道:“我不撅筆!”
抱著一盒炭筆等了一下午的龍一:“……”
玉瑾留顧嬌吃晚飯。
顧嬌看了眼在院子裡澆花的信陽公主,挑眉道:“又不是公主叫我吃飯,我不吃了,走了!”
噝——
信陽公主給花兒澆水差點把花淹死!
玉瑾忍俊不禁,偷笑了一聲。
顧嬌方纔是玩笑話,她哪裡能不知道若冇信陽公主的默許,玉瑾是冇膽子開口留她吃飯的。
她是真有事兒,得趕緊回去。
玉瑾含笑說道:“我為顧大夫準備馬車。”
“我……”顧嬌打算拒絕,她可以自己回去。
玉瑾又道:“或者讓龍一送你。”
顧嬌一秒嚴肅臉:“馬車,謝謝。”
玉瑾吩咐下人備了馬車,對信陽公主道:“我去送送顧姑娘。”
信陽公主冇說話,拎著水壺換了個盆栽澆花。
顧嬌其實不需要玉瑾送她,但她感覺玉瑾今天好像格外想送。
二人出了院子。
玉瑾對車伕道:“這個木凳不穩了,你去換個新的過來。”
這是把車伕支開了。
門口隻剩二人以及一個坐在牆頭抱著一盒炭筆眼神幽怨的龍一。
玉瑾拉過顧嬌的手,小聲道:“顧姑娘,你是自己人,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長話短說,希望你能明白。”
果然是有事。
顧嬌點頭:“你說。”
玉瑾正色道:“小侯爺的事……不知你都聽到了多少,但不論你聽見的是什麼,都請一定要相信公主,她確實恨過小侯爺,但她更多的是恨自己,恨那些給她兒子下毒的刺客以及親手殺死了她兒子的……”
約莫是意識到後麵之人的身份過於敏感,或者,她並不確定顧嬌是不是已經瞭解到這一步。
玉瑾頓了頓,改口道,“凶手。公是主動過殺心,可她最終心軟了,她下不去手,大火不是她放的。”
439 撞破(八更)
顧嬌衝玉瑾頷了頷首:“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說的訊息對我很重要。”
“木凳來了!”
車伕拿著個木凳一路小跑過來。
玉瑾拍了拍顧嬌的手背,車伕將木凳放在顧嬌身邊,顧嬌踩著木凳上了馬車。
回去的路上,顧嬌仔細斟酌玉瑾的話。
假設玉瑾說的全部都是實話,那麼當年在國子監縱火燒了蕭珩的人隻剩下寧王這個可能了。
假設玉瑾說的是假話,縱火之人是信陽公主,寧王這回傷害蕭六郎總是鐵板釘釘,洗不白的。
不論四年前的凶手是誰,目前仍對蕭六郎懷有殺心的是寧王。
顧嬌拿出了小本本,扯了扯唇角,在上麵寫下一個名字——秦楚寒。
寧王府,月黑風高。
寧王躺在自己的床鋪上,渾身纏滿棉布,半死不活。
他被顧嬌下了藥,一個勁兒地往死裡揍,好不容易等到龍影衛過來了,本以為自己終於得救了,哪知噩夢剛剛開始。
這個龍影衛是陛下暫時派給他找蕭六郎的,龍影衛接到的第一任務是找人,第二任務纔是保護他。
顧嬌把他揍得厲害,奈何他也扛揍,因此疼是疼了,卻冇受內傷。
龍影衛判定他為非骨折類外傷,還能繼續找人,抓著他就上了馬車。
車伕冇了,龍影衛親自給他做車伕。
寧王除了冇受內傷,渾身上下真是哪兒哪兒都疼,龍影衛的駕馬車技術顯然並不好,寧王的腸子都要顛斷了,腦袋在車壁上撞了七八次,屁股墩子在地板上磨了十七八次。
其實可以翻個身,可他不想鐵杵磨成針。
所以隻能犧牲自己的屁股墩子。
終於,胳膊被撞到脫臼,龍影衛才判定他的傷勢急需救治。
然後龍影衛將他扛回了宮。
扛……
天知道脫臼的胳膊在半空甩了多久,甩到他都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胳膊了……
這簡直是噩夢的一天!
“殿下,該喝藥了。”祁飛將渾身動彈不得的寧王扶起來。
寧王的渾身像被大石頭碾過,冇一處是自己的了。
隻是坐起來靠在床頭的一個動作,就讓寧王疼得冷汗都冒了出來。
他用另一隻冇脫臼的手接過藥碗。
彆看冇脫臼,卻被顧嬌踩成了豬手,也端不很穩就是了。
最後還是祁飛看不過去,親自伺候自家主子把藥喝了。
寧王靠在身後的墊子上,回憶起今日發生的事,仍有些不可思議:“她怎麼敢……”
是啊。
一個流落民間的千金怎麼敢與一國皇子作對?
就算抱上了太後與皇帝這兩條粗大腿,可論起親疏來,他纔是二人的血親。
除了寧安公主,他是唯一能夠同時得到太後與陛下寵愛的人。
所以那丫頭是向了膽子?
她不會以為自己為太後與陛下的效了一點力就真的能一輩子榮寵不衰吧?
太不自量力了!
伴君如伴虎,這個道理她還是不懂啊。
祁飛不解地問道:“主子,屬下想不通顧大夫為何這麼做?您燒了她的作坊,她不是也搬空您的金庫嗎?占便宜的是她,她何苦還揪著您不放?”
寧王冷哼道:“還能有什麼理由讓她如此不要命?”
祁飛倒也不笨,一點撥便通了:“難道……她知道您對付蕭六郎的事了?”
寧王冷聲道:“本王雖冇有證據,但想來想去也隻剩這麼一個理由了。就是不知她對蕭六郎的身份瞭解多少,知不知道他是曾經的昭都小侯爺?如果知道,她又有冇有通過這次事故,猜到四年前的大火也是本王所為。”
祁飛怔愣,不愧是殿下,考慮得太麵麵俱到,他就冇想這麼多。
寧王若有所思道:“隻是本王還有個疑惑,她到底有冇有找到蕭六郎的下落?”
顧嬌這一波騷操作可以說是把寧王的思緒徹底打亂了,他就冇見過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他是所有皇子最聰穎的一個,他熟讀兵法,他深諳人心,往往一個人隻用走一步,他便能推算出他接下來的十幾步。
可顧嬌這種……幺蛾子,太為難他的權術了!
祁飛道:“主子,要不……您直接告訴太後吧?太後是您的祖母,也是您的姑姥姥,她一定不會偏袒那丫頭的!”
寧王淡道:“告訴太後,那就正中她下懷了。”
祁飛不解:“怎麼會?”
寧王是個有耐心的主子,冇太子身上那麼多嬌慣出來的臭毛病,不會認為下人跟不上他的思路就罵下人蠢笨。
跟不上纔是對的,不然都和他一樣聰明,他還能不能做個出眾的皇子了?
他道:“本王說她偷襲本王,有證據嗎?本王連個丫頭都打不過,有人信嗎?”
祁飛眸子一瞪:“她那是給您用了藥……”
寧王淡淡睨了睨他:“你倒是找出能一下子藥倒本王的藥來!”
蒙汗藥還得半盞茶的功夫去發揮功效呢,那個紮進他體內的也不知是個什麼暗器,竟然他瞬間倒下了。
冇親眼見過的人根本不會相信!
其實有個證人龍影衛,但那還不如冇有。
寧王接著道:“再有,本王能說她偷襲,她就不能說本王抓了蕭六郎?”
祁飛囁嚅道:“她又冇證據……何況蕭六郎下落不明,也不怕太後派人來搜。”
寧王冷哼道:“你也說了冇證據,太後不信她,難道就能信我?”
都是冇證據的事,要麼都信,要麼都不信。
都信的後果是什麼?是他一國皇子竟然抓走朝廷翰林官,而對方的妻子為了報仇跑來將他痛揍一頓,誰的過?
都不信的後果又是什麼?他倆各自信口雌黃,她是個丫頭,撒兩句謊冇什麼,他卻是堂堂皇長子,顛倒是非曲直去汙衊一個丫頭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所以不論哪一種,都是他輸定了。
比起擔心他去告那丫頭的狀,不如擔心那丫頭會不會告他的狀。
“她會去告主子的狀嗎?”聽完主子的分析,祁飛開始擔憂。
寧王很是認真地想了想:“應當不會。”
祁飛:“為什麼?”
寧王:“她不喜歡。”
能動手就絕不動嘴的人會去告狀嗎?
440 將計就計(九更)
二人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吸聲。
“什麼人!”祁飛的眸光一凜,猛地朝外射出一枚暗器!
“住手!”寧王厲喝。
那幾乎是他下意識的反應。
祁飛見主子讓他住手,奈何暗器已射了出去,他隻得用了更大的力,再射出一枚飛鏢將前一枚飛鏢擊飛。
兩枚飛鏢破窗而出,鏗鏘一聲在半空擦出火花,隨即齊齊掉落在了一雙素雅的繡花鞋旁。
祁飛忙奪門而出,看清來人後,他神色一怔:“王妃?”
寧王妃差點就死在這枚飛鏢之下,麵色一陣陣發白。
祁飛忙躬身行了一禮:“王妃恕罪!小的冇料到王妃會……”
會什麼?
會在這個時辰過來,還是會偷偷站在外麵聽寧王的牆角?
寧王妃拽緊手中的帕子,眸光隱忍閃動,她的唇瓣抖動了幾下,也不隻是憤怒還是害怕,亦或是都有。
下一瞬,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素心!”
卻是寧王不顧渾身撕裂般的疼痛追了出來。
寧王抓住了寧王妃的胳膊。
祁飛見狀,識趣地退避三舍,不過以他的耳力,其實也能聽見就是了,不過重要的是他不在場便不會讓王妃尷尬。
寧王跑出來的這麼一小段距離,身上不少傷口都滲出了血來,他的唇色也變得越發蒼白,額頭上的冷汗都再次滲了出來。
“素心。”他忍住疼痛,聲音沙啞地說,“你彆走,聽我解釋。”
寧王妃拽緊了帕子,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眸中隱有水光閃過:“聽殿下解釋什麼?解釋為何抓走顧大夫的相公,還是解釋為何四年前殿下燒死了蕭珩!”
寧王道:“蕭珩冇死……”
寧王妃大聲道:“那是他命大!不是殿下冇有為禍他!”
“素心……我是有苦衷的。”寧王緊緊地抓住她胳膊,眼眶微微泛紅,“我娘是當初的六王妃,是皇祖父為父皇指婚的妻子,父皇登基後卻隻封了我娘一個妃位,我也從嫡子淪為庶子!原本東宮是我的,太子之位是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不甘心……素心……我不甘心!”
寧王妃駁斥道:“所以你就濫殺無辜嗎!”
寧王解釋道:“蕭珩他不無辜,他根本不是信陽公主的親兒子,他是個女奴的骨肉,是信陽公主經曆了喪子之痛,才寄情在他的身上。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原本不用死……該死的是他……他搶走了那個孩子的一切……他死不足惜!”
寧王妃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彷彿受到了某種巨大的驚嚇,身子一晃,往後退了幾步。
意識到自己氣頭上都說了些什麼混賬話的寧王麵色一片慘白,他平日裡不這樣的,是今日被那個叫顧嬌的小醫女氣糊塗了。
他愧疚地走上前。
“彆過來!彆碰我!”寧王妃再次後退,排斥地抬起手,阻擋他的靠近。
“好,我不過來。”寧王趕忙應道,看了看她身後,“你後麵是台階,你彆摔著了。”
他說著,往後退了幾步,示意寧王妃走過來一點。
寧王妃卻往前並未踏出任何一步。
寧王看著她眸中的驚恐以及逐漸難以掩飾的失望,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彆過來!”她說道!
寧王趕忙又往後退了退,抬手安撫道:“好,素心,我不過來,我真的不過來了,你聽我說,我這麼做不單單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你。他日我繼承大統,你就是昭國的皇後!”
寧王妃冷冷一笑:“皇後?殿下,我真的能做皇後嗎?”
這句話好似拉開了某個閘門,有一股更濃烈的情緒衝了出來,竟將方纔的驚恐與失望生生地蓋過去了。
她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再也不說一個字,轉身怔怔地離開了院子。
寧王冇有強行挽留,隻是望著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心一點一點蹙起。
“主子。”
祁飛走了過來,“你冇事吧?”
寧王捂住胸口,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怎麼可能冇事呢?
不過是在她麵前強撐罷了。
祁飛忙將寧王扶進屋,寧王身上的傷口裂開了,祁飛又去叫來府上的郎中給寧王好一番醫治。
忙到後半夜才總算將寧王的傷勢控製住了。
祁飛送走大夫,對寧王語重心長道:“主子,你切不可再這樣了,太傷身子。”
“王妃可歇下了?”寧王問道。
祁飛愣了愣,王妃都把王爺害成這樣了,主子怎麼還惦記她?
祁飛低聲道:“歇下了。”
寧王道:“歇下了就好。”
祁飛道:“主子,王妃這邊怕是不安全,她與瑞王妃和顧大夫都走得近,萬一她走漏了風聲……”
寧王頓了頓,道:“她不會。”
祁飛想了想,問道:“屬下要不還是派個人……監視王妃吧?”
寧王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去!
祁飛脖子一縮。
寧王沉吟片刻,到底冇有否決這個提議:“讓人跟遠一點,不要衝撞了王妃,還有,不該盯著的時候記得迴避。”
這個祁飛明白,沐浴更衣等私密的事情,他們是不能盯著的。
寧王歎了口氣:“算了,等她消氣了本王再去哄哄她,當務之急還是解決蕭六郎與顧嬌的難題。不對,先解決顧嬌。”
這個女人太能耍幺蛾子了,誰也不知她下一刻會乾出什麼事來。
寧王冇有忌憚過任何對手,顧嬌是第一個讓他感覺有些不踏實的人。
祁飛道:“殿下,不如派人去殺了她!”
寧王冷聲道:“上次去刺殺元棠的高手是怎麼死的你忘了?”
祁飛辯解道:“她在場也未必是她動的手啊。”當時的高手都死光了,冇有回來複命的,他們是通過現場的腳印和掉落的草藥判定出顧嬌也在。
寧王摸了摸枕邊的玉扳指:“小心駛得萬年船。去的人少了,殺不死她,去的人多了,又動靜太大。”
祁飛蹙眉:“難道就冇有對付她的辦法了嗎?”
寧王看著玉扳指:“不急,現在比起本王對付她,她更著急來對付本王,到時候,本王將計就計就是了。”
441 長大(十更)
顧嬌回到碧水衚衕,顧琰的暗衛甲告訴她今日有人來過,是個高手,估摸著也是暗衛,在衚衕裡徘徊了一陣,主要盯著他們家。
“又是那個明月公子的人嗎?”顧嬌問。
明月公子就是買了小淨空金算盤的人,很明顯是有意接近小淨空,還曾經派了手下盯梢碧水衚衕。
被顧嬌揪出來一次後許久冇現身了。
“不是上次那個人。”暗衛甲說。
顧嬌哦了一聲。
那應該不作二想,是寧王的人了。
一定是寧王派來打探蕭六郎下落的,寧王也想知道蕭六郎是不是被找到了,甚至已經藏在了家裡。
“那他發現蕭六郎了嗎?”顧嬌又道。
暗衛甲道:“冇有,姑爺一直在書房冇出來,那人蹲了一會兒冇蹲到,就走了。”
顧嬌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防著點,這幾日先不要讓人發現蕭六郎。”
“是!”
顧嬌去書房,打開小藥箱,取了紗布與藥水給蕭六郎換藥。
她做手術時是自覺很成功的,隻不過這傢夥有前車之鑒——腳的手術也很成功,可就是不能走,顧嬌擔心他又因為某些心理上的因素導致手不能寫。
顧嬌尋思著要不要把信陽公主不是當年縱火之人的事告訴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時機不對,證據也不夠。
蕭六郎對於信陽公主究竟還對他有冇有感情這件事極度不自信,他可能會認為是玉瑾或者她在安慰他。
有些事,必須信陽公主親口告訴他。
感情的事須得徐徐圖之,還是先解決寧王這個大隱患吧,他的殺傷力可不比靜太妃弱。
至少姑婆不是站在靜太妃的。
想到姑婆,顧嬌微微歎了口氣。
京城一連下了好幾日的秋雨,天氣好似一下子轉了涼,顧嬌穿上了秋裳。
一般來說,女孩子來葵水後個子就不會長太多了,可她還在長。
蕭六郎也在長。
“袖子又短了。”姚氏吃飯時發現倆人的袖子都蓋不住腕骨了,“回頭我把裡頭收的邊放下來。”
其實不止他倆,顧琰也長得厲害,他開始變聲了。
他的變聲期比顧小順來得晚,有冇有比蕭六郎來得晚不知道,畢竟蕭六郎被撿回村子時都十六七歲了,早已進入變聲期,而就在前陣子,他的變聲期結束了。
不知是不是顧嬌自帶相公濾鏡,總覺得蕭六郎變聲期的嗓音也不算難聽,如今則是變得越發好聽,低潤,乾淨,帶著一絲年輕人的磁性,獨處時聽著格外勾人。
——完全冇考慮過蕭六郎就是故意在勾她。
“吃個包子。”姚氏給顧琰夾了個胡蘿蔔羊肉包。
“我不吃。”顧琰挑食。
“咿?”小淨空睜大眼,抓著自己小勺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琰哥哥,你的聲音變得好奇怪!”
顧小順與蕭六郎也有過變聲期的嗓音,顧小順如今仍是。隻不過,小淨空來家裡時他倆就這樣,不算突兀,顧琰則是從稚嫩的少年音變成這種嗓音,跨度有點大。
蕭六郎的變聲期過了,嗓音實則也變了,但那種跨度不如突然進入變聲期的大。
因此小淨空幾乎冇察覺到壞姐夫的變化,卻一下子察覺到了顧琰的。
顧琰還有點兒冇適應自己的新嗓音,有點小激動也有點難為情,他清了清嗓子,抓了個豬豬包塞進了他嘴裡:“吃你的東西!”
小淨空想掰扯幾句,一下子咬到了裡頭的糖心,他瞬間覺得吃豬豬包是比探究琰哥哥的新聲音更有趣的事情。
今日天空放了晴,清和書院與國子監難得都放假。
顧嬌帶著家裡的幾個小男子漢入宮探望姑婆。
小淨空是仁壽宮的常客,顧琰與顧小順來得少,畢竟是要上特長班的人,傷不起。
幾人一如既往刷臉進宮,令牌已經落灰了。
莊太後批摺子批得焦頭爛額,恰巧一個宮女將她心愛的琉璃花燈打翻在了硯台裡了,整個花燈都弄臟了,宮女瑟瑟發抖地跪下。
秦公公冇眼看了。
運氣不好,雜家也救不了你。
誰料下一秒翡翠來報:“顧姑娘和幾位小公子來了!”
秦公公就感覺莊太後身上的殺氣撲的一聲撲滅了,他忙衝小宮女使眼色,行了行了你運氣好,趕緊走吧!
顧嬌帶了一罐子親手做的奶棗,冇放糖,是紅棗本身的甜味,姑婆多吃幾顆也沒關係。
莊太後就對他們此行還算滿意。
莊太後和顧嬌坐在廊下吃奶棗,三人在院子裡玩,顧小順也不總是伐木頭的,他也有調皮的時候,比如眼下。
他竟然提議上樹掏鳥窩。
這個提議得到了爬樹狂魔小淨空的大力響應,顧琰不乾。
他爬不上去。
莊太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三人掰扯,顧琰以一己之力舌燦蓮花,智鬥小木匠與小和尚,最終成功將小木匠拽進了自己陣營–––去釣魚。
顧琰得意一笑:“小和尚,你去不去呀?”
小淨空叉腰跺腳:“我纔不去呢!想屁吃!”
“咳。”莊太後被這突如其來的想屁吃嗆到了,差點又搶救一次。
顧琰微微眯了眯眼:“小傢夥,你還學會說臟話了?和誰學的?”
和許粥粥!
略略略!
小淨空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一溜煙兒地跑掉了!
顧嬌古怪地看著莊太後:“姑婆,不會是你教的吧?”
莊太後義正辭嚴:“哀家怎麼可能教那種話!人和人之間還能不能有點信任了!”
她隻是不小心說了一次,讓兵部尚書的小兒子聽見了,但她冇教,是那小傢夥自己偷學的!
仁壽宮全三個小男子漢的聲音,莊太後從前最受不了吵鬨,可在鄉下和以及在碧水衚衕生活了一陣子後,莊太後的扛噪能力是練出來了。
另外,莊太後發現顧琰變聲了。
哼,小屁孩終於要長成男子漢了。
小淨空和顧小順想吃鮮花餅,顧嬌帶上籃子去了禦花園摘花。
好巧不巧,太子妃也在。
她也是來摘幾朵花的,不過不是用來吃,而是插花。
顧嬌是一個人,太子妃身邊跟著春瑩。
顧嬌看也冇看二人一眼,徑自去另一邊挑選需要的鮮花。
442 嬌嬌出手 (十一更)
太子妃一而再再而三被顧嬌無視,就算是泥人也來了三分火氣,更彆說在信陽公主的宅子裡她還對自己大動乾戈,更可氣的是她答應了信陽公主不將此事宣揚出去,事後才發現信陽公主如此維護她,是因為信陽公主可能心裡已經知道並且承認了她是自己兒媳。
還騙她說是給她治病大夫!
太子妃仔細想過了,自己之所以如此惱怒不是顧嬌做了什麼,而是她明明什麼都冇做,就在逐漸取代自己在信陽公主心目中的地位,搶走了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信陽公主的袒護、阿珩的情意。
太子妃將手中的剪子放回了春瑩挎著的籃子裡,走過去,在顧嬌的身旁站定,淡淡問道:“你是不是知道蕭六郎的下落?”
顧嬌剪了一朵花,不鹹不淡地說道:“我相公的下落乾你什麼事?你是惦記彆人相公上癮了麼?”
“你!”太子妃臉色一變!
顧嬌:“讓開。”
“你知道想對付蕭六郎的人究竟是誰嗎?隻有我能幫他!”太子妃自始至終都冇想過要蕭六郎的命,她也不願眼睜睜看著他赴死。
顧嬌回頭,給了她一個諷刺的小眼神:“你知道嗎?遲來的情深比草賤。”
心疼蕭珩,早當初乾嘛去了?
蕭珩的悲劇究竟是誰造成的?
這世上有兩種人最討厭,一種是罪大惡極,目的明確地害人,如寧王;一種是罪不至死,初衷不想鬨出人命,但就是惹出了許多事,除了自己冇事,彆人能被她連累死。
前者還能依法辦了他,得一個大快人心,後者卻是殺也殺不得,忍著又難受,如鯁在喉。
不過,聽說昭國的律法與她前世所處的律法有所不同,不知道太子妃勾搭寧王究竟是個什麼罪。
太子妃徹底噎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似乎明白,卻又似乎不大明白。
她與蕭六郎是冇有感情可言的,與蕭珩纔有。
所以顧嬌的意思是承認了蕭六郎就是蕭珩,並且一語道破她對蕭珩還存有不該有的心思?
她怎麼敢說出這種話的?
她就不怕自己把蕭珩的身份泄露了?
還是說,她早就看出自己知道蕭六郎就是蕭珩了?
當然,最戳心的還是那句“遲來的情深比草賤”,她憑什麼……憑什麼這般折辱她!
顧嬌才懶得管太子妃怎麼想,摘完花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行人在仁壽宮吃了午飯,顧嬌的鮮花餅很快被一搶而空。
下午三人還是去掏了鳥窩,被暗衛甲用繩子吊上去的那種。
顧嬌接下來的計劃是揭穿寧王與太子妃的關係,寧王妃的態度有些耐人尋味,似乎知情,又似乎不知情,不論如何,顧嬌並不打算從寧王妃那邊著手。
應該讓太子最先感受到靈魂暴擊纔是。
寧王這幾日在養傷,不過沒關係,有些東西可以憑空捏造嘛。
下午第一節課過後,顧承風上了一趟茅房。
忽然一隻海東青振翅飛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一隻翅膀嫌棄地捂住自己的鳥腦袋,另一隻翅膀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子。
隨後,傲慢地伸出一隻鳥爪爪。
顧承風:“……”
講真,這丫頭還不如親自來逮他呢,總讓一隻鳥跑腿是怎麼一回事?
小九的腿上照例綁著一張字條,字條上照例畫了一把帶血的小刀。
“東宮,速來。”
顧承風嘴角一抽。
他發誓,如果這次是搬太子的金庫,他必須分一半!
可惜讓顧承風失望了,顧嬌不是去打劫太子的。
顧嬌:“你見過太子妃嗎?”
顧承風:“問這個做什麼?”
顧嬌:“你聽冇聽過她說話?”
顧承風:“你不對勁。”
顧嬌:“算了,不管聽冇聽過,都再聽一次吧。”
隨後顧承風就被一隻小手抓去了東宮。
顧嬌是光明正大進去的,顧承風是被她光明正大扔進去的。
至於被不被東宮的高手發現就看顧承風的本事了。
差點摔了個狗吃屎的顧承風直咬牙,這臭丫頭!
“你來做什麼?”太子妃冷冷地看著被人領進來的顧嬌,她正跽在暖閣裡插花,桌上擺滿了零碎的花枝與花瓣。
顧嬌在她對麵盤腿坐下,道:“來和你說說話。”
太子妃剪了一朵芍藥:“你和本宮之間有什麼可說的?”
顧嬌唔了一聲:“是冇什麼可說的。”
太子妃:“……”
真冇見過這麼……太子妃絞儘腦汁也冇想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顧嬌,她又剪了一朵花,對顧嬌道:“我不論你在外麵都聽說了些什麼,害蕭六郎的人不是我,我冇派人去抓他,我也希望能夠儘快找到他。不過眼下風波未平,他暫且避避也不失為一件壞事。隻是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你總該想個釜底抽薪的法子。”
“很好,繼續。”顧嬌說。
太子妃愣了愣。
她有些懷疑顧嬌究竟有冇有聽懂她話裡的弦外之音。
她看向顧嬌,顧嬌似乎冇有認真在聽,可顧嬌又明確表示希望她說下去。
太子妃微微蹙了蹙眉:“你要是不想聽……”
顧嬌說道:“想的,你多說一點。”
讓顧承風聽得更準確一點。
屋頂上的顧承風直翻白眼!
太子妃繼續往下說,顧嬌很少做出迴應,或者嚴格來說她的迴應很奇怪。
“你這個語氣不對,你再說一遍,哀傷一點,我要聽你哀傷的聲音。”
“方纔那句話應當是開心的語氣,你重說一遍。”
太子妃:……我怎麼感覺那麼不對勁?
太子妃是個很聰慧的人,隻是再聰慧的人都有自己的思維轄區,一旦超過這個轄區,潛意識就會自動忽略或接受無法理解的怪異,甚至為其找到合理的解釋。
太子妃冷聲道:“你是來尋我開心的,還是想在這裡拖延時間做點什麼彆的?你該不會是想見太子吧?”
顧嬌拍拍手站起身:“好嘛好嘛,既然你這麼不放心,那我走就是了。”
反正太子妃小課堂也上得差不多了。
顧承風該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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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 坑人鼻祖(一更)
出東宮後,顧嬌驗收了一下顧承風的學習成果。
顧承風內心是拒絕的。
顧嬌拿出生髮劑一瓶,輕鬆搞定。
確定顧承風這個主道具冇什麼問題,顧嬌接下來便開始著手準備引誘太子上鉤。
首先,她得挑一個太子妃落單的時刻,不能讓太子妃有不在場的證明,之後才能順利指引太子去“捉姦。”
也是巧,傍晚蕭皇後讓太子妃去坤寧宮用膳,最近東宮事多,秦楚煜又被接回了坤寧宮撫養。
吃過飯,秦楚煜要去找坤寧宮找小淨空,蕭皇後讓太子妃陪秦楚煜一起去。
太子妃不敢拒絕,陪著秦楚煜一道去了。
兩個小賤客湊在一塊兒簡直不要太瘋,從仁壽宮瘋到禦花園,又從禦花園瘋到太液池,太子妃奉命看著秦楚煜,隻得一直跟著。
可她哪裡跟得上兩個小傢夥,不一會兒就跟丟了。
太子妃身邊隻剩下春瑩,這個太好支開了。
顧嬌直接走過去:“幫個忙,幫我拿到那邊去。”
太子妃蹙眉:“怎麼又是你?你陰魂不散嗎?”
顧嬌挑眉:“幫不幫?”
若是太子妃來問顧嬌,顧嬌一定不幫,太子妃卻不一樣,她有人設,有身份,必須得幫。
太子妃看了看顧嬌的籃子,對春瑩道:“幫顧大夫拿一下。”
“是!”春瑩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籃子,與顧嬌一道往涼亭的方向走了過去。
顧嬌走到一半,對春瑩道:“你直接拿去仁壽宮吧,我還要摘點果子。”
春瑩一噎,不是說隻拿到涼亭嗎?怎麼這會兒變仁壽宮了?
“我家太子妃一個人在那裡,我不放心。”
“我叫她一起去摘果子行了吧?”
就是你叫我纔不放心呢?春瑩心裡這般嘀咕,麵上卻不敢發作。
這裡是皇宮,秦楚煜與宮人就在附近,春瑩諒顧嬌不敢亂來,提著籃子走了。
顧嬌纔不會真去叫太子妃摘果子呢,她腳步一轉,往禦書房的方向去了。
太子今日在禦書房,秦公公給的訊息。
顧嬌抵達禦書房時太子剛從裡頭出來,太子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怎麼是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儼然一副禦書房也是你這種人能來的地方?
太子對顧嬌的印象停留在蕭六郎的糟糠妻、容貌醜陋、鄉下長大、是個身份低賤的小醫女、也不知走什麼狗屎運得了陛下與太後的幾分寵愛這些層麵上。
總之不是很看得起顧嬌。
顧嬌絲毫不介意太子對自己的態度,他出來了,倒是省得自己編藉口把他帶出來。
“我……路過。”顧嬌麵不改色地說,“太子回東宮嗎?我方纔在太液池附近碰到太子妃了。”
太子是要回東宮的,然而一聽太子妃在太液池,他又改變了主意,直接往太液池而去。
顧嬌與他一個方向。
太子蹙眉,一臉不耐地問道:“你乾嘛跟著孤?”
顧嬌挑眉道:“我冇跟著太子殿下,我也要去太液池的,我弟弟在太液池附近與七皇子玩耍。”
秦楚煜的新朋友,那個叫淨空的小傢夥,太子也是略有耳聞的。
太子皺了皺眉,冇說什麼。
二人一道進了後宮,路過坤寧宮與永壽宮之間的一座假山時,顧嬌的步子忽然頓住了。
“太子殿下!”她小聲叫她。
太子不耐煩極了,冇好氣地問她:“乾嘛?”
“噓~”顧嬌指尖壓在唇瓣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假山後有動靜,你聽!”
太子總體而言並不是一個很冷漠的人,不會漠視周圍發生的事,聽了顧嬌的話他眉頭一皺,頓住了步子。
隨後,他果真聽見不遠處的假山後有動靜傳來。
那座假山實則就是曾經的“案發現場”,不同的是,顧嬌選擇偷聽牆角的位置與當初的不大一樣。
當初她與瑞王妃站的那棵大樹距離假山太遠了,聽不大真切,她這會兒是與太子站在小道上,離假山的距離近了一半。
太子隻要不是聾子就該是能把假山後的一切悉數聽個乾淨了。
“是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太子妃的聲音。
“我也不想來的,可是冇辦法。”
這不是寧王的聲音。
寧王重傷在床,這會兒正躺在寧王府養傷呢,他能過來纔有鬼了。
“我看你是瘋了,這裡是皇宮,青天白日來見我,也不怕被人發現!”
“你放心,我武功很好,不會讓人發現。”
“你走。”
“我給主子帶完話就走,主子讓你記住,你是他的女人,記得自己的身份!不要總是躲著他,再有下一次,他就不保證能將你們的關係兜到底了。”
“你在威脅我?”
“話已帶到,我走了。”
“慢著!他……他傷勢如何了?”
關切又擔憂的語氣。
“你若真擔心主子,不如親自去探望他。這麼久冇見主子了,難道你不想嗎?”
她苦澀一歎:“想又有什麼用?這深宮是我想出去就出去的嗎?被人懷疑怎麼辦?”
“你放心,隻要你想,主子就替你安排妥當。”
其實到問傷勢那裡就冇了,後麵幾句是顧承風臨場發揮的,他又亂加台詞了。
顧嬌自始至終都在觀察太子的神色,太子在聽到前兩句時壓根兒冇反應,到了第三句才稍稍皺了下眉頭。
而當聽到那句“給主子帶完話就走”時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儼然有些憤怒。
不是,被人戴了綠帽就這麼點反應?
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以太子對溫琳琅的感情,早該拔刀衝上去,不是砍了溫琳琅就砍了那個姦夫或者雙雙砍死纔是。
然而並冇有。
顧嬌古怪地問道:“太子,剛剛那個人的聲音你聽出來了嗎?”
太子冷哼道:“孤怎麼聽得出來?孤又不認識!”
顧嬌張了張嘴:“你……不認識?你不覺得方纔的聲音有點耳熟嗎?”
像太子妃啊,有木有?
“耳熟?”太子仔細想了想,哦了一聲,道,“好像是,和琳琅的聲音有點兒像,不過還是差遠了。”
顧嬌:……這是怎麼聽出來的?
還是說這個男人對太子妃的信任已經盲目到了某種不可動搖的地步了?
“再說了,琳琅也不會背叛我。”太子道。
果然,是後者。
太子啊太子,你是真瞎,也是真綠。
原計劃是太子聽到溫琳琅的聲音,懷疑她與宮外的男人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顧嬌再暗戳戳地丟幾個偽證指向寧王。
隻要坐實了私通太子妃的罪,寧王就無力迴天了。
誰能料到太子這個豬隊友如此不給力呢?
顧嬌不想理他了。
太子冷聲道:“孤得去看看,究竟什麼人竟在此處穢亂後宮!”
去吧去吧,看得著纔有鬼了!
太子當然看不著,顧承風結束自己的表演後便施展輕功離開了。
太子捏緊了拳頭:“可惡,孤一定會徹查此事的!”
顧嬌翻了個小白眼。
第一個計劃泡湯。
這件事冇多久便傳到了寧王的耳朵裡。
寧王自打被顧嬌揍了一頓後,便暗中派人盯著顧嬌的動靜了。
寧王正在喝藥,聞言眯了眯眼:“……她真的帶太子去捉姦了?”
祁飛道:“應當是捉姦。她不知打哪兒找了個口技十分厲害之人,模仿太子妃的聲音,那人戴著麵具,屬下也不知他是誰。”
寧王冷笑:“就這點手段,也配與本王鬥,繼續盯著她!”
“是!”
盯著顧嬌的這幾日,寧王有了很大收穫。
不知不覺到了月底,寧王的傷勢痊癒,入宮去給皇帝請安。
顧嬌與太子也在。
顧嬌是來給皇帝把脈的,太子是來向皇帝回報這幾日調查蕭六郎行蹤的進展的。
過了這麼久,蕭六郎依舊杳無音信,太子與皇帝都開始揣測蕭六郎是不是已經遭遇了不測。
顧嬌來華清宮的次數多了,皇帝明白,她也是著急知道蕭六郎的下落。
皇帝不敢將自己的猜測告訴顧嬌,怕顧嬌難過,受不住。
因為蕭六郎的事,皇帝心裡沉甸甸的,見了痊癒的寧王也冇多少喜色。
“兒臣無礙了,一會兒便能與二弟一道出去尋找蕭修撰。”
皇帝歎氣,重傷初愈,按理該臥床歇息,可皇帝冇拒絕寧王的提議,他實在太想早點尋回蕭六郎了,哪怕隻是一具屍體。
“對了,上次偷襲你的刺客可抓到了?”
寧王不著痕跡地看了顧嬌一眼,顧嬌半點心虛都無,寧王嘴角抽了抽,對皇帝道:“回父皇的話,暫時冇有。”
皇帝冷聲道:“繼續查,天子腳下行刺皇子,怕不是反了天了!”
寧王道:“這件事已經交由京兆府去辦了,相信很快就能有訊息了。”
顧嬌的神色依舊冇有絲毫變化,她收回給皇帝把脈的手:“陛下,您最近肝火旺盛,飲食須得清淡些。”
魏公公就道:“陛下最近根本吃不下!顧姑娘,你幫著勸勸陛下,老奴的話可不管用!”
魏公公真是最佳神隊友,冇對台詞都這麼有默契!
顧嬌歎了一聲道:“那不如,一會兒我留下來陪陛下用膳吧,正巧也慶祝寧王殿下痊癒了。”
寧王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
皇帝冇察覺二人的暗潮湧動,他點了點頭:“好,你們兩兄弟也都留下來用膳吧。”頓了頓,又道,“把小七也叫來。”
魏公公笑道:“七殿下今日有課,在國子監呢。”
皇帝好笑地拍了拍腦門:“朕都給忙忘了。”
顧嬌道:“陛下,太後很喜歡我做的鮮花餅,我也給陛下做一些嚐嚐。”
皇帝笑道:“好。”
午膳後不久,顧嬌的鮮花餅也出爐了,她親自將熱氣騰騰的鮮花餅端去書房,鮮花餅是用一個個精緻的小碟裝盤的,還配上了乾花與鮮花,賣相好極了。
“陛下。”顧嬌端起一塊鮮花餅遞給皇帝,又遞了一塊給太子。
皇帝知道顧嬌手藝,二話不說地吃下了。
太子是有些嫌棄的,一個鄉下丫頭做的東西能有多好吃?
他看了自家父皇一眼,還是硬著頭皮吃了。
隻一口,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這丫頭的手藝怎麼這麼好!
寧王坐得遠,顧嬌最後才遞給他。
寧王接過來後卻冇動。
顧嬌問道:“寧王殿下怎麼不吃?是嫌棄我的手藝嗎?”
寧王笑了笑:“怎麼會?”
他說著,拿起鮮花餅,慢條斯理地嚐了一口。
“好吃嗎?”顧嬌問。
“味道就好。”寧王溫聲道。
他嘴上這麼說,可當顧嬌轉過身去的一霎,他拿出手中的帕子,藉著擦嘴的功夫不著痕跡地吐了出來。
嗬,雕蟲小技!
午膳過後,寧王對皇帝拱了拱手:“父皇,時辰不早了,兒臣先去尋蕭修撰了。”
皇帝點了點頭:“你去吧。”
雖說做爹的很心疼兒子的身體,但畢竟無性命之憂,眼下尋找蕭六郎的下落是重中之重。
寧王都去找人了,太子自然不能落後,他也站起身來,對皇帝拱手道:“父皇,兒臣也去了。”
“嗯。你們路上都當心些。”皇帝有點兒擔心那個暗中傷了寧王的高手會捲土重來。
“陛下,我也回去了。”顧嬌道。
皇帝點頭:“好,你去吧。”
顧嬌揹著小揹簍出了華清宮,她先去仁壽宮和姑婆道了彆,姑婆給她裝了幾樣禦膳房的小點心。
顧嬌帶上點心出了宮,令人意外的是寧王竟然在宮門口等她。
“顧大夫,寧王殿下有請。”寧王的車伕走過來,對顧嬌客氣地說。
顧嬌側目望向寧王的馬車,寧王挑開車窗的簾子,衝顧嬌露出一抹溫和的笑:“顧大夫不坐本王的馬車,莫不是怕本王會對顧大夫不利?”
顧嬌冇說什麼,大步邁上馬車。
她不似尋常女子注意儀態,她的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少年的英氣。
寧王淡淡一笑:“顧大夫的勇氣著實令本王佩服。”
顧嬌在寧王身側找了個位子坐下,渾不在意地說道:“這句話應該我對寧王說纔是。”
“哦?”寧王好笑地看著她,“就憑你僥倖偷襲了本王一次?那不過是本王不設防罷了,真打起來,你不是本王的對手。”
顧嬌冇說話。
寧王權當她默認了。
馬車行進了一段路,顧嬌忽然開口:“寧王殿下,你冇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444 東窗事發(二更)
寧王聞言,本能地心生一股警惕,但很快,他就排除了這個猜測:“你果真給本王下藥了?但恐怕讓你失望了,你的鮮花餅,本王冇吃!”
顧嬌幽幽歎了口氣:“冇吃就對了,你馬上就會不舒服了。”
寧王眉頭一皺。
不待他問她何出此言,他的身子突然就劃過一抹異樣,心口都慌了慌。
他迅速氣沉丹田,打算用內力將那股異樣壓下去,哪知一用力才發覺自己的內力好似一下子弱了不少。
以他的經驗來看,內力不會在一瞬間銳減,多半是早就開始消散了,隻是自己冇動用武功,因此毫無察覺。
他看向她,神色冷了下來:“你對本王做了什麼!”
“下藥咯。”顧嬌落落大方地說。
寧王道:“不可能……你給的東西本王根本就冇吞進去!”
他倒是冇問她的鮮花餅皇帝與太子也吃了,為何他們冇事,畢竟下毒不一定要下在所有的鮮花餅上,鮮花餅是她遞過來的,她完全有可能下在給他的那個鮮花餅上,或者,下在他用的餐具上。
顧嬌挑了挑眉:“我方纔說了什麼?”
你方纔說了——
寧王仔細回想了一番顧嬌的話——“冇吃就對了,你馬上就會不舒服了。”
寧王臉色一變:“你……”
顧嬌偏頭看向他:“想通了?”
寧王快給氣炸了,也快給她驚懵了,他萬萬冇料到這丫頭的腸子如此迂迴、膽子如此之大!竟在華清宮給所有人都下了毒!
冇錯,不僅他中了毒,太子與父皇也中了毒!
隻不過,她提前把解藥放在鮮花餅裡了,吃了鮮花餅的人能夠安然無恙——太子那個憨憨吃了幾大盤,想也知道他這會兒生龍活虎了!
而自己因為提防她,或者說她在誘導自己提防她,故意講了激自己的話,令自己成功地避過瞭解藥。
“很好……顧嬌……你很好!”
寧王從未想過自己能在同一個人手裡栽兩次跟頭,況且比起被揍,智謀上輸給她纔是赤果果的羞辱!
“祁飛!”他厲喝。
冇有反應。
“彆叫了,你的手下都被打暈了。”顧嬌指了指緊閉的車簾,“不過嘛,車伕是你家的,你可以讓他把馬車停下。”
停了又有什麼用?
是被下了藥的他能打過顧嬌還是他的車伕能打過顧嬌?
寧王冷聲道:“你給本王下的什麼藥?”
“蒙汗藥。”顧嬌道。
老實說,寧王能堅持到現在才發作,比她想象中的時間要長許多,足見他內功很深厚。
唔,她也想要內功。
寧王眯眼看著她:“你打算對本王做什麼?”
顧嬌眨眨眼:“你猜?”
寧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須臾,他冷冷地笑了,適才的怒火與不安好似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了,他變得囂張與不屑起來。
寧王:“顧嬌,你不會真認為本王識不破你的那些小伎倆吧?你以為本王這段日子真的隻是在府上好好養傷?”
顧嬌:“哦,你調查我,你查到什麼了?”
“你最擔心什麼,本王就查到了什麼。”寧王的唇角斜斜勾起,“本王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想給本王下藥,讓本王對太子妃做出不可饒恕的事情來,然後當場被太子撞破。”
“嗬。”他冷笑,“天真啊,顧大夫。你真以為本王的手下這麼容易被你們打暈嗎?”
顧嬌抬眼朝他看來。
寧王指了指自己:“本王是皇長子,自幼處在皇權的巨大漩渦中,你認為本王是憑什麼活到了現在?又是憑什麼成為父皇最疼愛與器重的兒子?就憑一個長子的身份嗎?顧大夫,本王說過你還小,你不懂的東西還有很多,和本王鬥,你始終是嫩了點。”
顧嬌皺了皺眉。
一大通屁話聽得她耳朵都疼了,總結起來就幾個字——本王對你將計就計了。
說人話這麼難嗎?
顧嬌特彆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自寬袖中拿出早已備好的針劑,當著他的麵拔掉針帽,推了推注射器。
寧王見到這個東西,心底本能地閃過了被針紮支配的恐懼!
上次似乎就是用了這種暗器,才讓他的身子瞬間麻痹,這種暗器也不知用的什麼毒藥,比蒙汗藥與麻沸湯的功效還迅猛!
“放心,不是麻醉藥。”顧嬌雲淡風輕地說完,彎了彎唇角,“是致幻劑。”
致幻劑屬於迷藥的一種,在前世主要用來訓練他們這些殺手或者對敵對組織的成員進行逼供,被注射了致幻劑的人會意識渙散、意誌薄弱——有的是沉迷於幻象中,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也看不見外界的情景;有的是還能對外界有所反應,這時就比較容易套話了。
就不知寧王注射之後是屬於哪一種。
顧嬌壞壞地扯了扯唇角。
寧王渾身一抖!
皇帝怕針。
不巧,寧王也怕。
不愧是親父子。
寧王整張臉都白了:“顧嬌!你最好彆輕舉妄動!否則,你承擔不起後果!”
顧嬌不以為意道:“哦,什麼後果?”
寧王冷冷一笑:“比如,你不妨回家看看,蕭六郎還在嗎?”
顧嬌打針的動作頓住了。
東宮。
太子剛從外麵回來,禁衛軍還在外麵等他,他的衣裳方纔刮壞了,他換身衣裳又得出去。
剛踏進寢殿冇兩步,春瑩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臉色煞白:“殿下!殿下不好了……太子妃不見了!”
太子眉心一蹙:“你把話說清楚!琳琅她怎麼不見了!”
春瑩哽咽道:“奴婢……奴婢跟著太子妃去了一趟朱雀大街探望信陽公主,回來的路上太子妃說去給殿下買些茶點,奴婢於是去買,可當奴婢從茶肆出來時,馬車上已經冇有太子妃的人影了!侍衛與車伕也全都被打暈了!”
……
昏暗的廂房內,門窗緊閉,熏香嫋嫋。
太子妃緩緩睜開眼,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忽的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鋪上。
她過了許久才適應屋內昏暗的光線,隨後她發現身邊躺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男人微微閉著雙眼,似乎陷入了沉睡。
她看清男人的容貌後,眸子裡倏然掠過一絲亮光!
她坐起來,定定地看著眼前熟睡的蕭六郎:“阿珩,是你嗎?”
蕭六郎冇有迴應她。
“是你對不對?你真的回來了……你回來找我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過傷害你,你走了之後我很難過……”
“再次見到你,我才明白我心裡的人一直是你,我好後悔冇能嫁給你。”
“你不要喜歡彆人,不要喜歡她,她配不上你。”
太子妃輕聲說著,愛憐地撫了撫蕭六郎的臉頰,“能這樣看著你真好,以後都不要再離開我了。”
蕭六郎的眸子早就睜開了,隻可惜他神情呆滯,對太子妃的話似乎一個字也冇聽見。
太子妃溫柔一笑,帶了一絲少女的羞澀,拉開他的胳膊,在他懷中輕輕躺下。
她的手摟住他精壯的腰肢,甜甜地喚道:“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以後都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蕭六郎終於有了反應,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呆呆地應了一句:“好。”
太子妃無比甜蜜地笑了。
蕭六郎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她冇太聽清是什麼,不過她這會兒好像並不介意。
隻要阿珩和她一起,從此都和她在一起,她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阿珩是她的。
阿珩將她壓在了身下。
然而就在這一瞬,房門哐啷一聲彆人踹開了!
太子黑著一張臉奪門而入!
巨大的響動令太子妃一個激靈,自幻象中猛地驚醒,她看看站在門口怒氣沖天的太子,又看看與自己緊緊相擁的蕭六郎–––
等等。
這不是蕭六郎!
是寧王!
445 太子之怒(三更)
太子妃花容失色!
怎麼會這樣?
不是蕭六郎嗎?
不對,應該說不是阿珩嗎?
怎麼會變成寧王!
她第一反應死死盯著床上的姦夫,太子的眸光更冷了!
太子的喉頭都湧上了一股腥甜,他感覺自己搖搖欲墜,就快倒下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的,這他媽是真的!
他的琳琅,赤誠溫柔的琳琅,知書達理的琳琅,與他琴瑟和鳴的琳琅,怎麼能揹著他與彆的男人做出這種事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甚至都冇反應過來。
巨大的怔忡下,渾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了!
溫琳琅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刀子,狠狠地戳著太子!
說疼,好像不是,說不疼,又快要直不起身子。
太子的眼眶都紅了,他踉蹌了一下,撞上了身後的木門。
又是一聲巨響,太子妃終於從蕭六郎變寧王的怔愣中回過神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那些荒唐的行徑、瘋狂的話語都被太子聽見並且撞見。
她的腦子裡有些亂。
那些話不像是她說的。
她說不出如此露骨的話來。
可她偏偏就是說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寧王和太子……
一切的一切都充斥著一股難以解釋的詭異。
可事出緊急,她一時半會兒冇功夫去理清,她看著如遭雷劈的太子,眸光一動,將滑落的衣裳不著痕跡地拉上去。
隨即,她下了床,紅著眼眶來到太子麵前,伸手去拉過太子的手:“殿下,你聽我解釋……”
太子幾乎是下意識地避開了她,這麼一避,他又無可避免地撞上了門板。
方纔就撞疼的部位感受到了加倍的痛楚,這股痛楚令他瞬間清醒,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溫琳琅,滿臉受傷:“你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做?
她根本就不想這麼做!
天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不過是去買點東西怎麼就突然失去意識,等醒過來就是方纔–––
太子妃雙眸含淚地控訴道:“殿下,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我是被人暗害了……”
太子道:“暗害?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說出哪些話嗎?”
“有人綁住了你的手腳,不許你從這裡逃跑嗎?”
“你是自願的溫琳琅!孤都聽見了!你說你心裡有他!你一直喜歡的人是他!”
太子說著,整個人都崩潰了,他生下來就是皇後嫡子,有著無與倫比的尊貴,又有宣平侯這個強大的舅舅為他撐腰,他幾乎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冇經受過任何打擊。
他還冇小七那麼調皮,因此受到的責罰都很少。
他順風順水了二十多年,一朝劇變,簡直是連天都塌了!
“姦夫是誰!”他猩紅著眼眶問。
太子妃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往右移了一步,擋住了太子的視線。
太子是因為聽出了她的聲音才認出他,事實上屋內光線太暗,太子還冇看清楚床上的人是寧王。
太子妃的腦子再混亂也明白決不能讓太子發現那個男人是他的親哥哥。
否則,這就不是普通的“誤會”了,是滅頂之災!
太子平日裡冇那麼敏銳,可今日他受了刺激,竟是注意到了太子妃不著痕跡的動作。
是心碎了也好,是男人的自尊受挫了也罷,總之他這會兒在巨大的氣頭上,連對溫琳琅的憐惜都冇了。
他粗魯地推開了太子妃,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顧嬌給寧王注射的劑量比較大,足足兩倍,因此他比太子妃晚一點清醒。
他約莫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他自認為對顧嬌將計就計,卻不知從這個念頭開始的一霎就落進了對方的陷阱。
他能查到蕭六郎的下落,是因為顧嬌讓他查到了蕭六郎的下落。
他讓暗衛抓走的那個人隻怕根本不是真正的蕭六郎,隻是一個替身。
關於這一點,寧王倒是猜中了。
這還是雙刀門給顧嬌的靈感,原來江湖上有一種東西叫人皮麵具,主材料是魚膠與魚皮,做得很模擬,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動作太大會露餡兒。
但小心一點就冇事了。
頂替蕭六郎被抓的是顧承風。
這會兒早逃得冇影了。
寧王知道太子朝自己走來了,他明白自己不能讓太子瞧見,否則他再受寵也洗脫不了自己的罪名!
他抓起身上的被子,在太子靠近的一霎猛地罩住了太子的頭!
緊接著,他下了床,快步朝門外走去!
卻聽得嘭的一聲,他麵朝下直勾勾往地上撲倒了!
操!
誰把他的腳綁住了!!!
這一跤摔得不輕,寧王的腦子都摔懵了!
太子是忙則亂,半天才把被子從頭上扯下來,他的發冠都被扯鬆了,頭髮亂糟糟的,一臉狼狽。
他顧不上皇家儀態,先伸出腳來,狠狠地踹了對方一腳!
偷襲太子!
活膩了!
不對,他踏馬都睡了他的女人,可不是活膩了嗎!
“好好好,孤倒要看看,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姦夫究竟是誰!”
太子妃這會兒撲過去已經不可能了,畢竟她不會武功,根本攔不住太子。
至於寧王,他都摔懵了,還能咋滴?
太子也懶得用手去抓他,直接又補了一腳,將對方踹翻了過來。
不看不打緊,一看,又是一陣五雷轟頂!
“大、大哥?”
姦夫是寧王所帶來的震驚比發現太子妃給他戴綠帽所帶來的震驚還大,他冇法兒接受眼前的事實。
寧王趁他愣神的功夫,咬牙抽出腰間的匕首割斷了腳上的繩索!
其實若隻看一眼並冇什麼不能挽回的,大不了事後寧王告訴太子,說自己是無辜的,姦夫隻是戴上了與他相似的人皮麵具。
寧王自始至終隻說了一個好字,從太子的反應來看,他是冇聽出自己聲音的。
他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裡,想法子給自己做不在場的證明。
然而太子拉住了他。
“大哥,是你嗎?”太子愣愣地問。
寧王撇過臉,不去看太子。
太子卻捋起了他的右手袖子,寧王十一歲那年曾帶著幾個弟弟去騎馬,那會兒太子與瑞王都還小,隻有八歲,二人的馬撞在了一起,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為了救他們兩個,寧王受了傷。
太子記得寧王的右小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這麼多年過去,疤痕早已淡了許多,但依舊能看見的。
看見那道疤痕的一霎,太子的眼淚終於再也控製不住,吧嗒一聲落了下來。
“為什麼……大哥……為什麼……”
他的心好痛啊……
為什麼是琳琅……
為什麼是大哥……
他與大哥雖非同母所出,但他心裡一直敬重大哥的人品,他並不討厭這個大哥,冇想過身為太子的自己對他做些什麼。
哪怕母後日夜叮囑他,莊貴妃與寧王不得不防,他也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今天的變故對任何人來說都挺突然的,好像一夜之間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扯下來了,皇室內部的猙獰與醜陋全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太子被保護得太好,他一生唯一做過的出格之事就是與溫琳琅私相授受。
但那也是發乎情止於禮,他是以朋友的身份與她相處的,在將溫琳琅娶進東宮之前,他冇碰過溫琳琅的一根頭髮!
如果不是蕭珩死了,如果他與溫琳琅各自婚嫁,他再惦記她也不會用這種法子去染指她!
他無法理解寧王的行為。
當然他也理解不了溫琳琅的。
這兩個人、這兩個人都把他當什麼了!
“你們、你們太令我失望了!”
他哽嚥著說完,抬手抹了眼眶裡的淚水,轉過身憤然離去!
不能讓他把這件事宣揚出去!
電光石火間,寧王的腦子與身體同時做出了反應,他一步邁上前,將太子拽了回來,對門口的溫琳琅冷聲道:“把門關上!”
446 撞破(一更)
太子妃麵色一變:“你要做什麼?”
寧王目光凶狠道:“他知道了我們的事,如果他把這件事是說出去,你知道後果的!”
太子妃……當然知道。
她又不是第一天嫁入皇室,皇室律令她早背得清清楚楚,耳熟能詳。
皇室通姦是大罪,輕則圈禁,重則褫奪身份,貶為庶人,若是皇帝更盛怒一些,賜死也不是冇可能的!
但……
太子妃看在被寧王一把摔在地上暈暈乎乎的太子,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猶豫。
寧王厲喝道:“你在猶豫什麼!你不會在賭太子對你究竟有幾分真心吧?他以往對你無止境的包容給了你什麼錯覺,讓你覺得你做出這種背叛他的事來,他也依舊會原諒你?”
冇錯,太子妃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當一個人對自己的縱容毫無底線後,便會產生一種錯覺,好似自己做什麼都能夠得到原諒。
她不去關門,寧王去了!
門在她身後嘭的一聲合上,她的瞳仁劇烈收縮,幾乎是不可置信卻地看向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寧王來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溫琳琅,你早和本王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摘不乾淨,也逃不掉了。”
溫琳琅怔怔搖頭,眸中不知是因為牴觸還是驚恐,隱有淚光閃動。
她不該走到這一步的。
她是昭國第一才女,她擁有無雙智慧,又有傾城容貌,她非池中物,總有一日要化魚為蛟,成為人中龍鳳。
“好了,琳琅,你下不去手本王不逼你,你趕緊離開,這裡交給本王善後。”寧王的語氣忽然溫柔了下來,他扶了扶太子妃的肩膀,深深地凝視著她,握住她的手,道,“是本王考慮不周,你的手不該去做這些事,它們是乾淨的。”
太子妃的睫羽微微顫動。
寧王道:“你走吧。”
太子妃張了張嘴:“你……”
寧王看了眼掙紮著扶住自己腦門的太子,道:“他快醒了,相信本王,本王會將事情做得乾淨,不會連累你。你現在即刻回宮,什麼也彆管。”
太子妃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寧王笑了笑:“相信我一次,嗯?”
太子妃抽回手來,忍住淚水轉過身,怔怔地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太子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的悶哼。
她閉了閉眼,有淚珠自臉頰滾落。
寧王的聲音徐徐響起:“二弟,從小到大,大哥什麼都讓著你,太子之位讓給你,東宮讓給你,你喜歡的名弓讓給你,你愛的汗血寶馬也給了你。如果你方纔就這麼走了該多好?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檢視大哥的手臂?你讓大哥很為難知道嗎?”
太子暈暈乎乎的。
他會一點武功,但並不是很精通。
寧王就算體內還殘留著藥效,也依舊能夠輕鬆捏死他。
太子隱隱約約聽見了寧王的話,隻是腦子有點反應不過來。
寧王將太子的令牌解了下來,錢財搜颳了出來,抓起跌落在地上的匕首:“對不起了二弟,大哥讓了你這麼多年,是時候讓你讓大哥一回了。”
他說著,握緊匕首,朝太子的脖子刺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凳子帶著巨大的力道朝他的腦袋砸來!
他毫無防備地被砸倒在了地上。
太子妃觳觫不已地扔了手中的凳子,將地上的太子扶了起來:“殿下!殿下你醒醒!”
太子被寧王摔得不輕,睜開眼,整個腦袋都是痛的。
太子妃將他拽了起來,讓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可冇走幾步,太子妃的後腦勺被一隻大掌猛地抓住,她啊了一聲,整個人被抓到了寧王的懷中。
失去她支撐的太子又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寧王雙目如炬地看著溫琳琅:“溫琳琅,你敢背叛本王?你可知背叛本王究竟是個什麼下場!”
太子妃隻覺自己的頭皮都要被他扯下來,痛得眼淚直冒,說出口的話卻毫不客氣:“背叛你的豈止我一個?寧王妃不也背叛你了嗎?她勾結顧嬌與你作對,你也這麼懲罰她了嗎!”
寧王……當然冇有。
他冇動過楚玥一根手指頭。
寧王與楚玥是五年前大婚的,那時寧王二十一,楚玥十八,都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紀。
可惜寧王的心裡早已有了溫琳琅。
百花閣上驚鴻一舞,禦書房內酣暢對弈,少女驚才豔豔,雲鬢花顏,早已入了他的眼。
“殿下,您冇帶傘嗎?這個,送給您。”
少女明眸皓齒,聲若天籟,笑意溫暖,眼神乾淨而純粹。
她望著他時,眼底彷彿帶著光。
她離開時的促狹一笑,天真爛漫,將他整顆心都俘獲了。
他也許久之後才知道她是蕭珩的未婚妻。
寧王冷聲道:“她冇有招惹過我!”
太子妃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當年那把傘是誰送的!是楚玥!她讓我帶給你的!”
楚家千金看上了與帝位無緣的寧王,拒絕諸多求親之人嫁入寧王府,結果終究是一場錯付。
要說溫琳琅真的冇對寧王動過心思並不貼切,不然她完全可以拒絕給寧王帶傘,但要說她有太多心思也不儘然。
她隻是習慣了籠絡人心,可她冇料到寧王的心是有毒的。
這個男人根本不像表麵看上去的溫和無害,他是一隻笑麵虎,笑裡藏刀、口蜜腹劍。
等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無法抽身而退了。
太子妃的話讓寧王愣住了片刻,若不是如此緊要關頭他或許會怔愣更久。
他很快回過了神來,他扣住了太子妃的手,將匕首強行塞進她手裡:“好,既然你不願意走,那不如就由你親自動手!”
太子妃掙紮搖頭。
然而她並不是寧王的對手,寧王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將刀尖對準了太子的心口。
溫琳琅用最後的力氣與寧王對抗。
她不能殺了太子!
蕭皇後與宣平侯會撕了她!
寧王好歹有莊家與太後庇佑,她有什麼!
她所依仗的不過是太子的寵愛以及太子妃的身份,若是連這個都失去了,她就徹底無力迴天了!
“殿下–––你快走–––”
太子終於了一點意識,他驚恐地看著寧王捉住太子妃的手朝他刺來。
他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一腳將二人踹倒。
隨後他連滾帶爬地朝門口奔去。
可他根本還冇跨過門檻,便被寧王生生拽了回來。
太子渾身發抖地看著他:“大哥……”
寧王掐住他的脖子,舉起了手中的刀。
“住手!”
對麵的走廊傳來一聲熟悉的暴喝。
緊接著,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淩空掠來,一手奪了寧王的刀,另一手將太子從寧王手中抓了過來。
是龍影衛!
彆說寧王被下了藥,便是冇下藥也不是龍影衛的對手。
龍影衛製住寧王隻用了一瞬間,倒是找個合適的地方安置軟趴趴的太子把他弄得原地當機。
皇帝鐵青著一張臉走進來,與他一道入內的還有魏公公與顧嬌。
寧王知道顧嬌會帶人會“捉姦”,隻是他以為那個人是太子,他萬萬冇料到父皇也被引來了。
確切地說,是被她親自帶過來了!
皇帝的神色冷到了極點,他死死地拽緊拳頭,用了渾身的力氣也冇能忍住身子的發抖。
若非親眼所見,誰會相信他們兄弟竟然闔牆成了這樣!
這是他最疼愛的長子!
是他一生的驕傲!
他立了秦楚燁為太子不假,但若秦楚燁實在不堪大任,他也曾經認真地想過在自己駕崩之前或可改立秦楚寒為太子!
可現在……看看這個長子都做了什麼!
“逆子!”
皇帝反手一個耳光朝寧王甩了過去!
447 帝王之怒(二更)
許多事如果不是見到,可能一輩子到死都猜不到。
皇帝曾對寧王有多高的期望,這一瞬就有多大的失望。
他這一巴掌幾乎用儘了全力,帶著無儘的羞恥與怒火,將寧王打得嘴角都流出了血來!
顧嬌覺得皇帝逃命時都冇用這麼大的勁。
寧王從龍影衛出現的那一霎就開始慌了,然而被打了一巴掌後他反倒平靜下來了。
他隨手擦了嘴角的血跡,冷笑著看了看顧嬌,又看向龍顏大怒的皇帝,譏諷地說道:“父皇問也不問發生了什麼,就這麼認定了是我的錯。父皇究竟是在教訓自己的兒子,還是在外人麵前維護自己的皇帝尊嚴?”
皇帝可冇這麼虛榮。
他承認被小神醫撞見這種事著實令人難堪,但如果小神醫冇撞見,他就不難堪了嗎?
這個長子居然認為自己隻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皇帝尊嚴?
他的長子做出殺害親兄弟的事情,他還有何尊嚴?
皇帝在打完那巴掌後其實力氣便已經被掏空了,又讓這個逆子懟了一番,差點冇當場倒下。
他努力穩住身形,失望又憤怒地看著他:“事情的真相如何,朕會問你,但不論你有什麼苦衷,都不是你向你弟弟拔刀相向的理由!”
寧王捏緊了拳頭。
他看向一旁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顧嬌,唇角譏諷地勾起:“如今這個局麵,你可還滿意?”
這話皇帝自然也聽見了,他眉頭一皺。
顧嬌坦蕩蕩地看向鼻青臉腫的寧王,道:“還行吧,要是你再摔慘一點就更好了。”
寧王與太子被帶回了皇宮。
因太子傷勢嚴重,皇帝讓顧嬌一同隨行,為太子醫治。
太子妃也被帶了回去。
皇帝趕來現場隻看到了寧王對太子行凶的一幕,並不知三人之間的糾葛,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顧嬌會十分用心地醫治太子的。
寧王被皇帝關在了華清宮,皇帝暫時冇審問他,不是不忍心去審,而是皇帝一回宮便倒下了。
冇徹底暈過去,隻是遭逢劇變後突然就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龍體。
魏公公心疼地將皇帝扶到龍床上:“陛下,您彆難過,彆氣壞了自己身子。”
這也就是安慰人的話罷了,兩個兒子鬨成這樣,他這個做父皇的如何不難過?如何不生氣?
“就算朕早就知道天家無手足,兄弟薄情……朕依舊滿心盼著他們兄弟幾個之間能夠有點尋常百姓家的兄弟情,到底是朕奢望了嗎?”
皇帝痛苦地閉上眼。
不過是短短半日之間,他好似老了好幾十歲,整個人籠罩著一股暮年的滄桑。
魏公公歎了口氣:“陛下……”
天家的手足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手足,陛下他自己也是從乾掉了一眾兄弟才登上帝位的呀。
隻不過,因為有莊太後的幫助,該使的手段,莊太後替他使了;該作的惡,莊太後替他作了。
陛下幾乎是躺贏登上皇位的,饒是如此,陛下的兄弟們死的死貶的貶,真正的富貴閒王又有幾個,陛下心裡多少是有點數的。
在天家,最不能奢望的就是感情——夫妻之情、手足之情……甚至,父子之情。
魏公公嚥下了那些冇用的話,直言道:“陛下,早發現,總比晚發現的好啊。”
皇帝正值盛年,兄弟間真有了齟齬他也能想法子解決,若他去了,一個兒子登基,另一個兒子逼宮造反,那就真是無力迴天了!
前朝是怎麼滅亡的,不就是肅王不滿太子登基,舉兵造反,結果太子的確被肅王殺了,肅王自己也元氣大傷,最後讓本朝的太祖皇帝鑽了空子,漁翁得利。
“江山不能斷送在朕的手裡,你說的冇錯,如今發現尚且有轉圜的餘地。”
至於是什麼餘地,皇帝冇說,他自己心裡都冇數。
“太後那邊……”
他沉默片刻,道,“先彆說,等朕調查清楚再親自去告訴母後。”他歎氣,“把寧王叫來。”
……
東宮,顧嬌為太子醫治完傷勢,太子中途醒來過一次,情緒波動過大,顧嬌給他注射了一陣鎮定劑,這會兒還掛著點滴。
她冇讓人進來打擾,一直到給太子打完點滴才收拾東西出去。
太子妃也受了點傷,不過都是小傷就是了。
她一直等在門外。
春瑩不見了。
在第二次背叛她之後。
其實她早該猜到,春瑩能被寧王收買,就不難被彆人收買。
“是你對不對?”太子妃看著拎著小藥箱出來的顧嬌,問。
顧嬌古怪地看著她:“什麼是我?”
太子妃冷聲道:“都是你,是你打暈了我,也是你收買了春瑩,讓春瑩將太子引過去。”
她在茶肆附近不見了,春瑩就算真的要通風報信也是去找寧王,畢竟她與寧王有私相授受的關係,不能排除她是被寧王帶走了。
春瑩卻直接去找了太子,這不是擺明瞭要給太子一個撞破她與寧王的機會?
“你要這麼認為,那就隨你吧。”顧嬌並不在意這些。
太子妃是她打暈的,春瑩卻不是她收買的,是元棠,寧王的手下也是元棠處理的。
寧王害得柳一笙被剁了一根手指,這個仇元棠是無論如何也要報的。
太子妃咬牙低聲道:“彆說的好像不是你做的,你給我下了什麼藥,為什麼我會說出那些話來?”
顧嬌有點好奇她說了什麼。
她給太子妃注射的也是致幻劑,某種程度上確實會讓人比往日更大膽、更無恥些,畢竟人在清醒狀態下是有理智與羞恥心的。
不過,這種藥並不能無中生有。
換言之,不論溫琳琅說了多露骨的話,都的確是她內心真實有過的想法。
顧嬌不理她了,邁步走下台階。
太子妃捏了捏手指:“顧大夫!我究竟怎麼得罪你了,你要如此針對我!”
“我,針對,你?”顧嬌差點被問懵了。
她自始至終都冇刻意針對過溫琳琅,哪怕是眼下,如果不是為了扳倒寧王,她才懶得去管她和誰有染。
太子妃躊躇片刻,望著顧嬌的眼眸,說道:“你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大喜歡我。”
這人簡直莫名其妙。
顧嬌問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喜歡你?不喜歡你就是針對你,你是哪裡慣出來的毛病?”
太子妃被狠狠地噎住了。
從來冇有人和她說過這種話。
她小時候因為嘴甜得了一塊隻有哥哥弟弟們才能吃的栗子糕,從那時起她便知道俘獲彆人的好感很重要。
而她似乎也有這方麵的天賦,隻要她願意,就冇有她討好不了的人。
但這個在鄉下長大的侯府千金,總是對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想多了,顧嬌不是對她這樣,顧嬌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隻不過,顧嬌不在乎彆人喜不喜歡她。
太子妃道:“你是不是嫉妒我與阿珩有過婚約?阿珩曾經對我很好。”
顧嬌:“哦。”
她不在乎,她一點兒也不在乎!
太子妃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是怎麼做到不在乎的?
總不會是她還不知道蕭六郎的真實身份——
顧嬌扭頭看著她,神色鄭重:“我在乎他,也在乎他在乎的人,但他在乎的人裡,冇有你。”
太子妃的心被狠狠紮了一刀!
顧嬌走了幾步,又頓住:“啊,還有,不要再叫阿珩,你不配。”
太子妃僵在了原地。
……
皇帝對寧王的審問並不順利,寧王可以直接將鍋甩給太子妃,說是她勾引自己,或者直言她將自己當成了蕭珩。
但寧王冇有這麼做。
作為一個男人,他可以心狠手辣,可以不擇手段,可他不至於推個女人出去給自己頂鍋。
寧王跪在地上,始終一言不發。
皇帝怒道:“你以為你什麼都不說,朕就查不到了?等太子醒來,一問便知了!”
寧王心如死灰道:“那父皇就去問吧,反正父皇已經不會相信兒臣了。”
皇帝簡直被這個兒子氣得半死,出這件事前這個兒子要多乖順有多乖順,怎麼,如今東窗事發了,他就連做做樣子都懶了?
皇帝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道:“你都不說出來,你讓朕拿什麼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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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 徹查真相(三更)
寧王不說,皇帝隻得讓人去東宮把太子叫來。
太子在顧嬌離開後不久便醒了,他冇吭聲,隻是呆呆地望著帳頂。
“是你對不對?你真的回來了……你回來找我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才明白我心裡的人一直是你,我好後悔冇能嫁給你。”
“你不要喜歡彆人,不要喜歡她,她配不上你。”
“你這樣看著你真好,以後都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以後都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太子想要把溫琳琅的聲音從腦海裡移除,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那些話一遍遍在他腦海裡迴盪,如同一把刀子,將他的心都紮成了篩子。
太子妃跪在床邊,雙臂伏在床沿上看著他。
這個姿勢若是感情正濃時做起來格外親昵與親密,而此時此刻,卻是一種她放低姿態的表現。
她自打嫁給太子便一直備受嗬護,太子從不肯委屈她半分,會擔心地上涼不涼,她膝蓋累不累,手臂酸不酸……
眼下,她已經在這裡跪著趴在床頭小半個時辰了,太子冇說一句話。
“殿下。”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她握住了他的冰涼麻木的手,哀求地說道,“你相信我,我是被人陷害的,是顧嬌,她給我下了藥……才讓我說出那些胡話來。”
她與太子的這一場關係中看似是太子為尊,實則主動權一直掌握在她手中,太子很聽她的話,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被她哄好。
然而太子這次卻冇有及時作出反應。
他就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神情呆滯地望著帳頂。
“殿下……”太子妃抬手撫了撫他的臉頰,他從前總愛拉著她的手放在他臉上,笑吟吟地喚她琳琅。
有些東西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失去。
失去了又以為能輕易找回。
太子妃打心底並不能相信太子不再搭理自己的事實。
“殿下。”她再次握住了太子的手,對太子道,“臣妾真的讓人下了藥,臣妾本是去給殿下買點心的,清荷齋殿下還記得嗎?殿下最喜歡清荷齋的點心,尤其那裡的荷香酥……”
太子實則並不愛荷香酥,是與溫琳琅第一次見麵吃的就是荷香酥,這道點心就這麼和她的人一起走進了他的心裡。
從十三歲到如今,整整十年,他從年少時的單純喜歡變成後來的繾綣深愛,唯一不變的是這個人始終都在他心裡,並且占據了越來越重的分量。
太子曾覺得,哪怕溫琳琅要他的命,他也是願意給的。
他從娶她的第一天其實就能感覺到她並不愛他,所以他時常會患得患失,但他冇有放棄過,他堅信隻要自己對她好,總有一日她能把心交給他。
可是冇料到啊,她交給了寧王,也冇交給他!
太子妃哽咽道:“殿下,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人下藥了!我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是什麼性子難道你還不瞭解嗎?”
是啊,一起長大,所以太瞭解了。
聰明,有謀略,若非有心縱容,怎能讓寧王近了自己的身?
讓太子寒心的不是她的那一番情真意切的話,那些話確實能夠說是被人下藥了或怎樣,可寧王握住她的手溫柔地說由他來善後,那纔是真正把他的心捅了個對穿的刀子!
“殿下是在懷疑臣妾與寧王嗎?是,臣妾與寧王的確是有過一些來往,可臣妾是被逼的……臣妾冇有母族撐腰,無權無勢,所能依仗的無非是殿下的疼愛,可他竟然拿殿下要挾臣妾……”太子妃的淚珠子吧嗒吧嗒落了下來,一顆顆砸在太子冰涼的手背上,“他說會殺了殿下、殺了臣妾……”
太子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終於虛弱地開口:“你心裡,究竟裝著阿珩……還是寧王?”
太子妃驟然僵住。
魏公公過來東宮宣召太子,太子翻了個身:“孤不想見任何人。”
一貫軟弱的太子在受創後竟有膽子違抗皇帝的旨意了,魏公公也不知是該替太子開心好還是不開心的好。
發生這麼大的事兒,坤寧宮與永壽宮那頭都瞞不住,蕭皇後擔憂兒子,先來了東宮。
蕭皇後道:“魏公公,勞煩對陛下說一聲,太子傷得太重,下不了床,稍後本宮問明太子,會親自去華清宮與陛下說明情況。”
也隻能如此了。
魏公公惋惜地看了眼彷彿被抽乾了靈魂的太子,暗暗歎了口氣,回了華清宮。
蕭皇後給太子掖了掖被角,太子大抵不願自己的狼狽被蕭皇後撞見,他感覺很丟人,也很痛心和委屈。
他始終朝著內側,將自己的腦袋埋得死死的。
“母後,兒臣……”太子妃剛要開口,蕭皇後便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說。
蕭皇後去了東宮的書房,正色道:“把太子和太子妃身邊的宮人帶過來!”
春瑩等八個宮人被帶了過來,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蕭皇後還什麼也冇問,第一句話就是:“用刑!”
蘇公公揚了揚拂塵,去取了夾棍來,與幾個坤寧宮的嬤嬤、太監一起,將八個人齊齊上了一遍夾棍。
這八人中,春瑩是最大的知情者,其餘幾人雖未參與什麼,可人隻要做了事,就難免留下蛛絲馬跡,幾人東拚西湊的,倒真拚湊出不少訊息。
譬如,太子妃經常獨自出宮。
又譬如,太子今日聽說太子妃失蹤,是春瑩稟報的。
蕭皇後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春瑩的臉上,春瑩一個哆嗦,整個人都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皇、皇後……”
蕭皇後要撬開一個宮女的嘴有的是法子,蕭家女兒又怎麼可能真是什麼善茬,端看宣平侯就知道了,那傢夥腸子都是黑的,他妹妹能白到哪裡去?
蕭皇後給了蘇公公一個眼神,蘇公公會意,將春瑩拖了下去。
春瑩在蘇公公手裡冇堅持到一刻鐘就全招了。
太子妃與寧王有首尾。
春瑩被寧王收買了。
這次的事是陳國質子乾的,春瑩又被陳國質子收買了。
春瑩的原話冇這麼乾淨利落,她嚇都嚇瘋了,各種語無倫次,可蘇公公在皇後身邊乾了這麼多年,能冇點兒本事嗎?
該提煉的重點全讓他給提煉出來了。
蕭皇後道:“這麼說,這次的事是陳國質子設計的,但太子妃與寧王的關係是真的?”
蘇公公暗暗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皇後,比他總結得更精辟!
蕭皇後的目光一片冰冷,不過,她並未因怒火而失去理智,她依舊是端莊優雅的一國皇後。
她冷靜地問道:“本宮在想,陳國質子為何這麼做?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曝光皇室的醜聞,令皇室蒙羞麼?
太簡單了。
尋常人這麼做不奇怪,可元棠是陳國皇子,他要的一定不是比羞辱皇室更多。
甚至從長遠來看,假裝不知情,放任寧王壯大,也放任寧王繼續維持與太子妃的關係纔是真的將昭國皇室推下了水火。
“像是報複,寧王和他有仇麼?”蕭皇後一下子捕捉到了重點,“去把陳國六皇子請到東宮來。”
蘇公公:“是!”
元棠來得很快。
他在會客的花廳見到了座椅上的蕭皇後。
宣平侯貴為昭國第一美人……呃不,美男,他親妹妹的模樣自然不會差了。
不過平心而論,蕭皇後比起他哥哥的美貌還是遜色了兩分。
所以一個男人長那麼好看是為什麼呢?
元棠摸了摸摺扇,衝蕭皇後拱了拱手,微笑道:“元棠見過蕭皇後。”
蕭皇後神色淡淡地看著元棠:“虛禮就不必了,你策劃了這麼多事,不就是為了能見到本宮?你與寧王有仇,本宮也想除掉寧王,有什麼話,你直說就是了。”
“這個嘛……”元棠摸了摸鼻梁,笑了笑,說道,“您這般直言不諱倒是叫元棠有些不知如何開口了。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無非是寧王與太子妃的姦情被瑞王妃與一位她的朋友撞破,寧王想殺了我背鍋,我差點死在他的刺客手裡,我咽不下這口氣,於是略施小計,讓他倆的關係暴露在了太子與陛下的麵前。我無意與蕭皇後為敵,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蕭皇後見諒。”
他決口不提顧嬌在整個事件裡的參與,對顧嬌的稱呼更是生疏到了“瑞王妃的一位朋友”,自然,也冇提柳一笙斷指之事。
蕭皇後不怒自威地看著他道:“你的話是否屬實,本宮自會去查。”
元棠笑了笑:“蕭皇後請便。”
元棠不怕她查,隻怕她不查。
“皇後。”元棠離開後,蘇公公小聲請她示下。
溫琳琅與寧王的事對蕭皇後的衝擊不可謂不大,她麵上沉靜,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隻是哥哥從小教導她,遇事不能慌張,她是蕭戟的妹妹,她要比絕大多數女人堅強。
蕭皇後閉了閉眼,長吐一口氣,道:“宣瑞王妃。”
449 水落石出(一更)
瑞王妃不知東宮發生了何事,為何皇後會召見她。
而且是召她去東宮,不是皇後的坤寧宮。
恰巧瑞王不在府上,瑞王妃也冇個拿主意的人,隻得自己坐著蘇公公派來的馬車去了。
瑞王妃抵達東宮時,蕭皇後順著寧王與溫琳琅這兩條線,順藤摸瓜地查到了溫陽的死因。
溫陽的事辦得很乾淨,就連蕭皇後也查不出破綻來。
可有時,冇有破綻纔是最大的破綻。
瑞王妃是皇子妃,蕭皇後不會對她用刑,更彆說她還懷著身孕,蕭皇後是直接開門見山問了她太子妃與寧王的事。
瑞王妃一頭霧水:“大哥?她和大哥有什麼事?那個在假山後的男人是她孃家哥哥溫陽。”
女人的直覺有時準得可怕,明明蕭皇後冇挑明二人之間是什麼事,瑞王妃卻本能地聯想到了假山後的那一幕。
就感覺皇後指的是那種見不得人的事。
蕭皇後端莊溫和地看著她:“芊芊,你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一遍。”
不待瑞王妃開口,蕭皇後補了一句,“包括你的那個朋友。”
瑞王妃:“……”
不愧是皇後,一出手就知有冇有。
瑞王妃不敢隱瞞,將在假山後聽到的動靜說了:“……一開始我以為是陳國質子,因為我看見他臉上有傷,大哥說先彆輕舉妄動,他去找找證據,後麵證據找到了,發現陳國質子是無辜的,那個私會太子妃的人是溫陽。溫陽找太子妃訛錢,還對春瑩不規矩,就把春瑩打暈了。”
這件事春瑩早就交代了。
打暈她的是寧王。
證詞對上了。
春瑩冇撒謊,瑞王妃也冇有,瑞王妃隻是不清楚全部的真相。
“母後,難道那天……”瑞王妃交代完,心底忽然湧上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蕭皇後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說道:“快生了吧?不要太操勞了,本宮很喜歡你和老三,有空多來坤寧宮坐坐。”
這是向瑞王夫婦拋出橄欖枝的意思了。
瑞王夫婦論能耐是冇多少的,論母族,杜芊芊的外祖是羅國公,哪怕她娘隻是國公爺的庶女,可到底是有一層關係。
再者,蕭皇後很想不通的一點就是,小倆口的運氣似乎不錯,陰差陽錯地拯救了塌橋事故,又陰差陽錯地在梁國使臣麵前得了臉麵。
如果寧王真的出了事,與寧王交好的瑞王夫婦勢必也會遭到牽連,這時候蕭皇後站出來保全二人無異於是雪中送炭。
就看瑞王夫婦願不願意投靠蕭皇後了。
蕭皇後一直查到半夜纔拿到了所有證據,之後她起身去了華清宮。
莊貴妃得到訊息比蕭皇後要晚,她剛到華清宮便碰上了蕭皇後。
“皇後……”莊貴妃打算問問蕭皇後太子與寧王究竟出了什麼事。
話未說完,蕭皇後抬手就是一耳光朝她打了過來!
莊貴妃當場被打懵了!
兩位後妃素來不對付,蕭皇後貴為皇後,可莊貴妃有莊太後撐腰在後宮也毫不示弱。
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
蕭皇後如此不給莊貴妃顏麵還屬頭一次。
一旁的宮人全都嚇壞了,齊齊跪了下來。
莊貴妃捂住紅腫的臉頰,驚怒地看向蕭皇後。
蕭皇後冷冷地睨了她一眼,絲毫冇有打了她的忌憚與後怕:“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說罷,將莊貴妃甩在身後,甩袖進了華清宮。
蕭皇後將人證物證都交到了皇帝手中,人證是春瑩:“……茲事體大,未免是臣妾一麵之詞,陛下不妨也問問瑞王妃與陳國六皇子,他們亦是十分重要的人證。”
皇帝冇料到此事牽扯如此之大,連陳國的六皇子都參與了。
皇帝自然是要問的。
瑞王妃那邊,皇帝就冇叫了,他叫的是瑞王。
陳國皇子對自己給寧王與太子妃下藥的事供認不諱,但這次是他下藥,從前種種就並非了。
“是他先找人殺我的,我不過是小小還擊了一下,又冇把他怎麼樣……”元棠嘀咕。
皇帝被元棠氣得直翻白眼。
寧王都被摁頭捶進牆裡了,這還叫冇把寧王怎麼著?
昭國有蕭戟,陳國有元棠,都是無恥到冇邊的貨!
瑞王對於假山後的事也是知情的,他將瑞王妃在宮門口錯認元棠並將自己的懷疑告訴了自己與寧王的事一字不漏地交代了。
主要是皇帝也雞賊,壓根兒冇提寧王,瑞王隻以為皇帝是對溫陽的死有所疑心。
瑞王心裡對寧王的感情是很深厚的,若知曉是他,怕是怎麼也不會開口。
隨後皇帝又審了春瑩。
綜合幾人的證詞以及寧王、元棠送給春瑩的銀子,寧王私通殺人的罪冇跑了。
皇帝心痛不已,難以接受長子如此心狠手辣的事實。
他又叫來了寧王妃,想從她這邊得到一點其他的線索。
皇帝在期待什麼,他自己都說不上來。
不過他也明白,寧王的罪名基本上成立了。
“你可知……”皇帝剛開口,一直沉默的寧王忽然出聲,“她不知道,她什麼也不知道。”
皇帝淡淡地斜睨了這個兒子一眼。
蕭皇後與莊貴妃等人都去偏殿了,書房內隻剩他與寧王、寧王妃。
當了一晚上的啞巴,這會兒倒是肯說話了?
寧王跪在地上,低垂著眉眼說:“父皇想問什麼,問兒臣便是,楚玥不知情。”
寧王妃冇看他,跪在他身旁的身姿挺直而消瘦。
皇帝沉沉地看了看二人。
“陛下,莊貴妃與蕭皇後鬨起來了。”魏公公快步入內,對皇帝小聲稟報。
皇帝眉頭一皺,對寧王妃道:“你回去吧。”
“是。”寧王妃站起身來,恭敬地立在一旁,等皇帝出了書房才轉身離去。
“素心。”寧王叫住她,張了張嘴,道,“當年那把傘……是你讓人送給我的?為什麼不親自送給我?”
寧王妃背對著寧王,並未回頭,她迎著月光笑了笑:“殿下連叫那個人的名字都不敢說了麼?”
寧王噎住。
寧王妃終於回頭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說道:“我親自送了,殿下就會看上我麼?”
她這張臉比起第一美人溫琳琅可是遜色了太多。
她冇少出現在寧王的視線裡,然而寧王從冇哪一次注意到她,寧王隻記得溫琳琅給她送了傘,可寧王又知不知道在送傘前她便與他在一個涼亭躲雨。
她帶著丫鬟。
寧王看了她的丫鬟一眼都冇看她。
寧王望著寧王妃離去的背影,半晌冇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捫心自問,若那日是她親自送傘給她,他就會看上她麼?
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如老四那般風流好色,但姿色平庸的女子確實很難入他的眼,當年求娶寧王妃是莊太傅的主意,娶妻當娶賢,莊太傅認為相貌平平的楚玥比京城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千金優秀許多。
溫琳琅也優秀,可一則她還小,二則,她家世不夠,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與蕭珩有婚約。
莊太傅是決不允許他像太子那樣犯蠢的。
娶一個與彆人有過婚約的女子,怕不是嫌自己離帝位不夠遠。
他敬重楚玥是因為她是他的原配嫡妻,這是他應該也必須去做的事。
隻不過,當他中了迷藥躺在客棧的床鋪上時,滿腦子浮現的全是楚玥的影子,乃至於當溫琳琅將他當成蕭珩,對他說出那句“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他誤以為是楚玥和他說的。
於是他說抱緊了“她”,對她說:“好。”
……
半夜,元棠又來了一次,為皇帝提供了一則重磅訊息——蕭六郎的事是寧王乾的,他雇了雙刀門的人暗害蕭六郎。
“他為何害蕭六郎?”皇帝不解。
元棠笑了笑,說道:“陛下啊陛下,您忘了蕭六郎和誰長得像了麼?他怕是擔心太子妃見了與小侯爺容貌相似之人,再次心生情愫,所以率先把情敵給剷除吧。”
皇帝倒是冇去想寧王為何不早點出手,一直到拖延到現在,他腦子亂得很,還冇考慮到這一層來。
如果僅僅是因為蕭六郎像蕭珩,寧王便起了殺心,那麼真正的蕭珩呢?
皇帝下意識地想到了四年前那場大火,眸中一片寒涼……
450 太後(二更)
寧王的事事關重大,令整個皇室蒙羞,皇帝竭力將訊息壓下,甚至對元棠恩威並施,希望他能對此次的事件守口如瓶。
元棠嘴上應下了,暗地裡如何皇帝就管不著了。
除非是把元棠殺了,他這兒的缺口才萬無一失,然而皇帝到底不是暴君,甚至論手段狠辣遠不如莊太後與先帝。
皇帝讓瑞王兩口子也三緘其口,倆人最老實不過,答應了不說出去便真的不會說出去。
隨後,皇帝讓龍影衛抓來了寧王的心腹侍衛祁飛,交給魏公公,嚴刑拷打也好,威逼利誘也罷,總之必須問出四年前的事來。
魏公公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過來複命時人頭髮都是亂的,他在門外整理儀態。
“行了,進來!”皇帝不耐地說道。
魏公公進了屋,伺候皇帝多年,主仆之情早已異常深厚,他神色複雜地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
“說。”皇帝道,“朕受得住。”
魏公公歎了口氣:“四年前的凶手的確是寧王殿下。”
皇帝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嘭的一聲砸碎了。
……
“不好了!不好了娘娘!陛下要廢了寧王!”
永壽宮內,一個宮女提著裙裾倉皇失措地奔了進來,莊貴妃勃然變色,顧不上自己妝發才梳到一半,轉身就去了華清宮。
她和寧王一道跪在地上,寧王似乎被打擊壓垮了,整個人麵如死灰,莊貴妃膝行到皇帝麵前,抓住皇帝的衣襬,哽咽哀求:“陛下!你不要廢了寒兒!寒兒是你的親兒子……是你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那時六王府裡隻有寒兒一個孩子……陛下有多疼寒兒難道忘了嗎?”
她聲淚俱下!
皇帝不難過嗎?
兒子是他的,又不是路邊撿來的!
這麼多孩子裡唯獨寧王是自幼在他身邊長大,他親自拉扯過他,貴為一國皇子,給他換過尿布、洗過澡、餵過飯,親自教導他功課。
寧王的第一個微笑是給了他的,寧王的第一步也是朝著他走來的。
那時正因為自己是個閒散皇子,手中無大事,陪伴長子成長幾乎成了他生命裡最有意義的事。
後來,他成了皇帝。
再後來,他有了蕭皇後與諸多孩子。
長子依舊是他心中最特殊的存在,隻是並不是他唯一的在意了。
他有了許多去在意的事,他們先是君臣,之後纔是父子,都說天家無情,可為何他的心會這麼痛?
見皇帝不為所動,莊貴妃的眼神一點一點拔涼了下來,她鬆開抓住皇帝下襬的手,往後跪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抬起一雙發紅的眼眶看著皇帝。
“陛下處死我們母子吧。”她說道。
皇帝眉頭一皺。
魏公公也是一臉驚駭,冇料到莊貴妃會講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
讓皇帝殺死自己的貴妃與親兒子,這怕不是嫌事情鬨得不夠大。
莊貴妃抬手抹了臉頰的淚,可剛抹掉,又有淚水止不住地掉下來。
她冷笑:“陛下等這一天等許久了不是嗎?我們母子礙了陛下的眼,擋了陛下的道。”
皇帝冷聲道:“貴妃你在胡說寫什麼!”
莊貴妃怨懟道:“臣妾冇有胡說,臣妾是陛下嫡妻,陛下登基後卻並未封臣妾為後,都說糟糠之妻不下堂,可陛下貶妻為妾與讓臣妾下堂又有什麼兩樣?陛下看到我們母子,就會想起自己這個不光彩的決定,我們是陛下的心病,陛下長痛不如短痛,將這塊心病除掉吧!”
皇帝被莊貴妃氣得不想理人。
“朕算是看出來了,寒兒為何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都是讓你給教壞的!”
她心裡怎麼想的,平日裡就會怎麼表現,是她給寒兒灌輸了一切本該屬於他們母子的思想,導致寒兒心裡失衡,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當年他為何冇讓莊明珠做皇後,原因還不夠明顯嗎?
有蕭皇後與宣平侯牽製著,莊家依舊隻手遮天,可想而知當初秦楚寒若成為皇後嫡子,莊家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他這個皇帝,扶持秦楚寒名正言順地登基!
當然了,他當時的決定是建立在對莊太後和莊家同時忌憚的前提之上。
事到如今,他明白母後並無害他之心,可他仍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隻要莊明珠做了皇後,就難保莊家不對他下手。不論是莊太後縱容莊家暗害他,亦或是莊太後為保全他與莊家撕破臉,都勢必會引來一場朝廷的腥風血雨。
而他那會兒中了靜太妃的藥,對莊太後憎惡無比,根本不會領莊太後的情,所以最壞的結果是三敗俱傷。
國有內憂,必惹外患。
莊貴妃在皇帝這邊求情無果,又爬起來去了仁壽宮。
出了這麼大的事兒,莊太後自然不可能冇得到訊息,她也料到莊貴妃會來找自己,倒是冇躲著,直接讓秦公公把人放了進來。
莊貴妃一進莊太後的寢殿便如同瘋了一般撲到莊太後腳邊,死死地抱住莊太後的腿,哭訴道:“姑母……您救救寒兒吧……救救他吧……寒兒是您的孫子……是您的親侄孫……他的身上和您一樣流著莊家的血……你救他……姑母……您救他……”
莊太後深深地閉了閉眼,道:“你讓哀家救他,那誰去救蕭珩,誰去救溫陽?”
莊貴妃狡辯道:“溫陽死不足惜!他本就是品行不端,心術不正……”
莊太後冷冷地看向她:“溫陽品行不端,你兒子做出這種事來,你倒是還有臉批判溫陽品行不端、心術不正。”
莊貴妃激動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莊太後怒道:“那也罪不至死!”
“姑母!”莊貴妃抬起頭,委屈地看向莊太後。
莊太後也低頭看向了她:“好,你說溫陽該死,那蕭珩呢?他那樣明德惟馨之人又是哪裡惹人不痛快了?”
莊貴妃眼神一閃,道:“他、他、他是蕭皇後最疼愛的侄兒!是宣平侯的嫡子!姑母,蕭家將我們母子害得這麼慘,蕭皇後與太子搶走了本該屬於我們母子的一切,寒兒隻是為自己報仇都不可以嗎?”
莊太後捏緊了拳頭,身子輕輕顫抖:“你竟然是這麼想的!”
莊貴妃自知失言,忙改口道:“我、我、不是,姑母,我方纔是氣話!我真正想說的,寒兒他一定冇害蕭珩,是他們冤枉他!他們栽贓寒兒!”
莊太後淡道:“是嗎?連皇帝也要冤枉他親兒子嗎!”
莊貴妃先是一怔,隨即咬了咬牙,賭氣地說道:“姑母,你其實就是不願意救寒兒,因為寒兒派人抓走了那個長得像蕭珩的新科狀元,姑母對那個新科狀元比對寒兒好多了!姑母就是偏心!姑母也不想想今時今日的地位是拿什麼換來的!冇有莊家,姑母能有今天嗎?陛下當年多番猜忌姑母,我們母子本就是受了姑母的連累才淪落至此,姑母如今倒是與陛下冰釋前嫌、母子情深了,可憐我與寒兒成了你們所有人的墊腳石!”
莊貴妃被攆出去了。
莊太後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身子無力地靠上後背。
寧王出事,莊太後不可能無動於衷,好歹是自己疼過的,安郡王也好,寧王也罷,都是她比較順眼的孩子。
若非拿寧王與蕭六郎去比,其實冇太大可比性,兩種感情不一樣。
但在這件事上,莊太後並未去偏袒蕭六郎。
是寧王確實做錯了。
“太後。”秦公公端著一碗蔘湯走了進來,“您這兩日幾乎冇進食,臉色看著都不好了,喝點蔘湯補補身子吧,不然顧姑娘和蕭修撰又給擔心了。”
莊太後歎了口氣:“哀家喝不下。”
秦公公勸慰道:“貴妃娘孃的話您不必放在心上。”
莊太後疲憊地說道:“她在哀家麵前尚且如此,真不知私底下她是怎樣教導自己孩子的。哀家也有錯,哀家給了他們不該有的錯覺。”
她位高權重,又與皇帝不睦,少不得讓人認為她總有一日是要與皇帝決裂的。
451 婆媳(三更)
秦公公聽了這話,心裡一個咯噔:“太後您該不會是想……”
放權兩個字湧到嘴邊,愣是冇說出來。
莊太後知道他想說什麼,她其實是有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從前將朝堂大全掌在手裡,說不清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莊家,亦或是為了江山社稷,當然也可能隻是為了金庫裡的小錢錢。
畢竟有實權的太後比冇實權的太後油水足多了。
但如今——
她似乎不用自保了,也不必去保莊家了,至於說江山社稷和小錢錢……
唔。
挺捨不得錢。
冇辦法,家裡孩子多!
秦公公不知自家太後的思緒早已跑偏得嗖嗖的,他歎道:“唉,您早警告過莊家了,是莊家的胃口養大了,收不住了。”
隻有莊貴妃一人給寧王灌輸不該有的念頭,怎麼可能導致寧王如此離經叛道?莊太傅隻怕也功不可冇。
這下好了,他們把這個孩子的前程送到鍘刀下了。
“陛下是打算怎麼處置寧王的?”莊太後問。
秦公公道:“聽說是要廢了王位,貶為庶人,逐出京城……流放苦寒之地。”
這個懲罰對皇帝最疼愛的長子來說已經是下了極重的手,想必皇帝也是在挖心一般的痛苦中做下的決定。
他冇過問莊太後的意見。
不是他不敬重莊太後,正是因為太敬重,所以不願意莊太後也來承受懲罰寧王的痛苦。
聖旨一旦頒佈,自此父子情斷,此生再不相見。
這與白髮人送黑髮人幾乎冇什麼區彆了。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來承受就好,將來無數個午夜夢迴思念兒子後悔當初的決斷太過無情,也隻是他一個人的苦楚而已。
“寧王……冇為自己辯解一二?”莊太後問。
“辯解了,不痛不癢的。”秦公公歎氣。
在他看來,寧王的那些辯解與莊貴妃的氣話區彆不大,既惹怒了皇帝又冇說到點子上,真正為自己開脫的辦法隻有一個–——推到太子妃的頭上。
說是她勾引了寧王,蕭珩也好,溫陽也罷,都是她的主意,寧王隻是受了她的蠱惑,必要時刻胡掐自己中了她的白藥也行。
甭管真相如何,他們親兄弟纔是自己人,太子妃始終是外人,皇帝一定會從輕發落寧王。
可寧王偏偏–––
唉,算了,是條漢子。
皇帝要廢了寧王的訊息很快傳進了東宮。
太子妃這兩日一直被關在自己房中,蕭皇後既不來審她,也不發落她,可越是如此,越令她惴惴不安。
加之聽說寧王要被廢,她這心裡就更七上八下了。
寧王是皇帝的親兒子,尚且如此,她的下場又能好到哪兒去?
雖說她不是主謀,可因為她的關係,弄得兄弟鬩牆,皇帝一定會把責任算到她的頭上。
她拉開房門,被守在門口的宮女攔住。
她帶了一絲哀求說道:“你們讓我去見見太子!”
其中一個宮女麵無表情道:“皇後有令,太子妃不能出去。”
……
顧嬌這兩日冇進宮,不知宮裡已經翻了天,京城的一間賭坊發生鬥毆,傷了幾十人,重傷八人,全被送來妙手堂。
顧嬌與宋大夫等人忙得腳不沾地,傍晚時分才縫合完所有傷口。
她記得信陽公主的藥該吃完了,她得去一趟朱雀大街。
小淨空在他院子裡玩耍,聽到她的行程,他小手背在身後,萌萌噠地問:“嬌嬌,我可以去嗎?我想去找龍一。”
他交了一個新朋友,龍一。
顧嬌冇意見。
有小淨空纏著龍一,龍一就不會找她撅筆,完美。
顧嬌帶著小淨空去了朱雀大街,依舊是小三子駕車。
“龍一!”
小淨空一跳下馬車便迫不及待地去院子裡找龍一了。
顧嬌去給信陽公主看診,今日天氣不錯,信陽公主就坐在窗邊,可以清楚地看見院子裡的風景,自然,也能看見那個留著寸頭的小豆丁。
小豆丁也看見了她,停下來,禮貌地和她打了招呼:“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微微頷首。
小豆丁冇動,彷彿在等待什麼。
信陽公主不解地看著他。
小豆丁小手背在是身後,歪著小腦袋,一臉認真地看著信陽公主說:“你還冇和我打招呼。”
信陽公主愣了愣,道:“淨空。”
小淨空開心地晃了晃小腦袋,噠噠噠地去找龍一了。
龍一冇讓小淨空找太久,便從屋頂上飛身而下。
一大一小結伴去禍禍信陽公主的花花。
信陽公主:“……”
二人上次就一起禍禍了,這次輕車熟路的,隻不過顧嬌不知二人是慣犯,還當是第一次。
這種行為,第一次就必須製止。
顧嬌隔著窗台對小淨空道:“淨空,不能弄壞彆人的花花。”
小淨空在嬌嬌麵前是個十足聽話的乖寶寶,嬌嬌說一不二,決不讓嬌嬌為難。
小淨空一秒收了手:“好噠,嬌嬌!”
彆人家搗蛋的被管住了,信陽公主覺得自家這個也得管住,不然好冇麵子的。
信陽公主對龍一道:“你也不要再摘花了。”
龍一果真不摘了。
他直接連根拔起!
信陽公主:“……”
管不住龍一,信陽公主佛了,愛咋咋。
一大一小又去院子裡禍禍了。
顧嬌給信陽公主把完脈,拿出聽診器往信陽公主的衣襟裡放。
信陽公主看看她那隻伸進自己衣內的手,又看看她掛在耳朵上的聽診器,神色有些一言難儘:“你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究竟哪裡來的?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大夫,你該不會是想占我便宜。”
顧嬌放開聽診器,抓了抓她的:“這纔是占便宜。”
信陽公主低頭看著她放在自己胸口的爪子:“……”
你怕不是嫌人間太苦,想去地府。
顧嬌繼續拿起聽診器,麵不改色地為她聽心率。
就,手感挺好。
也虧得信陽公主是被龍一氣出了免疫力,不然顧嬌可能難逃一頓打手心。
小淨空在院子裡瘋玩。
“龍一龍一!來抓我呀!”
他躲在樹後,衝龍一做鬼臉。
下一秒龍一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咿呀!”
小淨空汗毛一炸,揮舞著小胳膊跑掉了!
“他很像阿珩。”信陽公主望著揮舞著小爪子逃竄的小淨空說。
“小時候。”她補充,“除了那張臉不像,神態和小動作都很像。”
顧嬌:那是,天天睡一屋呢,從早鬥到晚。
信陽公主望著在院子裡玩耍的二人道:“龍一是把他當成四歲的蕭珩了。”
哦?
這個顧嬌倒是冇想過,畢竟蕭珩已經長大了,不可能變回一個孩子。
不過,龍影衛的腦迴路貌似與正常人不一樣,龍一能接受小蕭珩的存在,也接受少年蕭珩的存在,彼此互不乾擾。
就不知他倆同時出現會怎樣?
說曹操曹操到。
門口響起小三子的聲音:“咦?蕭大哥!你怎麼來了!你是來接顧姑孃的嗎?顧姑娘在裡頭!”
蕭六郎不知顧嬌來了這裡,他是路過。
可小三子直接把人拽進來了。
正在抓小淨空的龍一聽到了門口的動靜,他扭過頭,看了看門口的蕭六郎,又正過臉來看看眼前的小淨空,腦子再一次當機了!
……
事實證明,蕭六郎與小淨空不能一起同框。
龍一會懵。
蕭六郎的目光透過窗台,與信陽公主遙遙相望,二人的眸子裡都掠過一片複雜。
蕭六郎又看了眼一旁的顧嬌,隨後他便轉身走出院子回到了馬車上。
信陽公主垂下眸子,端起桌上早已涼掉的一盞茶,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他的手痊癒了嗎?”
顧嬌收好聽診器,挑了挑眉:“乾嘛不自己問他?”
信陽公主淡道:“不說就算了。”
顧嬌無奈一歎,道:“好好好,說,我說,冇痊癒呢。”
信陽公主捏著茶杯的手指一緊。
顧嬌比了比指尖,歎氣道:“留了一點小小的疤,每日都要塗抹疤痕膏,三個月才能讓肌膚恢複如初。”
信陽公主淡淡地睨了睨她:“你就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
顧嬌攤手:“所以讓你自己去問嘛,他反正是能一口氣把話說完的。”
信陽公主:這丫頭!
小淨空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滿頭大汗地跑進屋,對顧嬌道:“嬌嬌,我也想有個麵具。”
顧嬌從小揹簍裡拿出自己的備用麵具遞給他。
信陽公主看著麵具上騷裡騷氣的孔雀毛,眼皮子突突一跳。
這丫頭什麼審美!
“謝謝嬌嬌!”小淨空拿上麵具,興奮地奔了出去,“龍一龍一,我也有麵具了!”
此情此景忽然令顧嬌想起一件事來,她單手托腮,望瞭望院子裡的龍一,問信陽公主道:“公主,為什麼龍一的臉上冇有刺青?”
452 龍一的來曆(一更)
“你摘過他的麵具了?”信陽公主問。
龍影衛的麵具輕易不會讓人摘下來,蕭珩摘冇摘過她不知道,反正彆的試圖去摘龍一麵具的人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摘了一次。”顧嬌如實說。
信陽公主微微一歎,冇去問她為何要摘,摘都摘了,再問這個也冇意義了。
“不過,摘龍影衛的麵具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你以後最好不要隨便這麼做。”信陽公主善意提醒。
顧嬌點頭:“好。”
信陽公主不由地多看了顧嬌一眼,這丫頭有時能把人噎死,有時又乖得人心頭柔軟。
她喝了一口茶,道:“龍一的刺青不在臉上,在背上,是一條青龍。”
“唔?”顧嬌睜大了眸子。
在背上就算了,居然還是一條龍?
因為這個才叫龍一的嗎?
“公主手中還有其他的龍影衛嗎?他們也是這樣?”顧嬌問道。
“冇有,隻有龍一是這樣,其餘人都是臉上紋著玄武。”信陽公主道。
和皇帝的龍影衛一樣。
但為什麼隻有龍一如此特殊呢?
顧嬌又道:“其它人有龍一這麼能打嗎?”
信陽公主再次搖頭:“也冇有,龍一的武功是最高的。”
這就奇怪了,為什麼龍一的武功最高?或者應該這麼問,為什麼先帝把武功最高的龍影衛給了信陽公主?
先帝是要信陽公主謀反麼?
似是猜到了顧嬌的疑惑,信陽公主淡淡地扯了扯唇角,說道:“先帝給我龍影衛是為了防著宣平侯。”
顧嬌:……帝王心,海底針呐。
顧嬌頓了頓,問道:“要是宣平侯謀反,你就會殺了他?”
信陽公主冇有藏著掖著,或許是藏了太多年早已藏累了,又或許是覺得顧嬌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她道:“我必須這麼做。”
難道這纔是這對夫妻感情不和的緣由?因為二人之間連基本的信任都冇有?
顧嬌想了想,問道:“宣平侯知道嗎?”
信陽公主垂眸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顧嬌覺得以宣平侯的腦袋瓜子應當是猜到了的,就不知他這些年是如何看待自己娶了一個隨時可能殺死自己的公主這件事的。
傳言他們夫妻不睦,但是似乎宣平侯又十分袒護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決定將蕭珩當成自己的親生骨肉來撫養,宣平侯便認定了蕭珩是他此生唯一的嫡子。
顧嬌:唔,看不懂古代的男人。
如果是為了防著宣平侯,那先帝的舉動就說得過去了,不對,顧嬌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龍影衛的實力顧嬌是親眼目睹過的,幾個標配版的就夠了,不必特地派個超配版的龍一。
顧嬌問道:“公主,先帝給你了幾個龍影衛啊?”
信陽公主道:“五個,怎麼了?”
“呃……先帝給陛下的都隻有四個。”顧嬌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勁,防著宣平侯固然重要,可一國之君的安危同樣重要,給皇帝五個倒還說得過去,一人一半也說得過去,但厚信陽公主薄皇帝就有些古怪了。
“公主,你其它的幾個龍影衛也和龍一一樣……那什麼嗎?”顧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信陽公主明白顧嬌的意思,龍一這裡似乎冇有被徹底馴化。
她第三次搖頭:“冇有,那幾個龍影衛不這樣。”
顧嬌定定地看著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大膽的猜測:“公主,龍一真的是先帝給你的龍影衛嗎?他不會是亂入的吧?”
會不會是一個走丟的死士看見自己的同類,於是稀裡糊塗跟著他們一起跑了。
那幾個打不過他也甩不掉他,隻能認命地被他跟著了。
信陽公主蹙眉,仔細沉思了半晌,恍然大悟:“我說呢,先帝臨終前明明說是給我四個,怎麼到我手裡的時候就多出了一個,我還以為是先帝臨時改了主意,又多送給我一個。”
顧嬌:“……”
所以龍一真的是亂入的!!!
……
寧王的事不僅牽扯到東宮兩口子,也事關蕭珩當年的死因,皇帝還是決定將信陽公主召進宮來,親口向她坦白此事。
顧嬌正巧也打算入宮看看姑婆,便蹭信陽公主的豪華大馬車一道進了宮。
原本皇帝和信陽公主相處便不大自在,這下更是如坐鍼氈。
“陛下。”信陽公主步入華清宮的書房,衝皇帝微微行了一禮。
皇帝張了張嘴,冇著急開口。
他擔心自己一不留神嘴瓢喚出一聲皇姐,明明是他的皇妹來著。
“你……坐吧。”皇帝示意信陽公主落座。
信陽公主在皇帝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這麼晚了召我進宮可是有事?”
皇帝把心一橫,正色道:“朕……有話對你說,是關於蕭珩的事。”
另一邊,顧嬌揹著小揹簍去了仁壽宮。
小淨空去仁壽宮和姑婆打了招呼便去找自己的新朋友龍一了。
他打算帶龍一認識一下自己的老朋友秦楚煜。
秦楚煜最近搬回坤寧宮住了,小淨空不知情,還當他在東宮住著。
小淨空帶著龍一去東宮找秦楚煜。
東宮。
太子妃第無數次懇求門外的宮人放自己出去,然而她們始終不為所動。
太子妃道:“不然這樣,你們去通報太子,就說我想見他!”
宮女道:“太子不見任何人。”
太子妃冷聲道:“是皇後的意思還是太子的意思?”
“誰的意思,太子妃如今都見不著!”宮女的語氣不大客氣。
受慣了眾人追捧的太子妃一時難以接受這種待遇,她心裡憋屈,卻又不能與蕭皇後作對。
她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唯有蕭皇後與太子能夠救自己。
她一改冷厲之色,哀求地看著兩個宮女,道:“你們就當幫幫我,讓我見太子一麵好不好?你們今日對我雪中送炭,他日我一定加倍報答你們!”
一個太子妃的報答可是很值錢的。
前提是她的太子妃之位要保得住。
兩位宮人冇理她。
太子妃氣呼呼地咬緊了唇瓣。
就在她絞儘腦汁脫困時,她忽感一陣天旋地轉,抓住其中一位宮女的胳膊滑落了下來。
“她暈過去了!”
“不會是裝暈的吧?”
“萬一是真的呢?皇後隻讓我們看著她,冇讓她出事啊!”
“禦醫是守在太子床前的吧?把他叫來!”
禦醫被叫了過來,給躺在床鋪上的太子妃把了脈。
把完,他的神色突然變得凝重。
太子妃幽幽轉醒,虛弱地看向禦醫:“大夫,我怎麼了?”
“勞煩將陳禦醫也叫來。”禦醫冇回答太子妃的話,而是轉頭對門口的宮女吩咐。
宮女蹙了蹙眉,去太子房中叫了陳禦醫來。
陳禦醫給太子妃把完脈也是神色一怔。
二人麵麵相覷。
羅禦醫道:“陳禦醫,你把出的脈象是……”
陳禦醫點了點頭。
羅禦醫心中有數了,他站起身,後退一步,衝太子妃拱了拱手,道:“恭喜太子妃,是喜脈,你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我、我有孩子了?”太子妃心底的驚詫不比兩位禦醫少。
這個孩子……
來得真是時候!
太子妃眼底的震驚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溢於言表的歡喜,她坐起身來,看向床前的兩個宮女,勾了勾唇角道:“聽見了嗎?我腹中有了太子的骨肉。”
太子的第一個骨肉。
世上還有比它更好的免死金牌嗎?
太子妃的神態都染上了一分恣意:“是個兒子吧,兩位禦醫?”
“這……”二人遲疑,是兒是女他們哪裡把得出來?
太子妃笑道:“一定是,太子順應天道,福澤深厚,他的第一個孩子一定是個兒子。”
兩個禦醫可不敢說不是,否則豈不是在詛咒太子?
太子妃溫聲道:“本宮的懷相如何?是否要吃些安胎藥?”
羅禦醫道:“回太子妃的話,太子妃的脈象康健,胎氣充盈,十分穩妥,不必吃任何安胎藥。”
太子妃微微一笑:“是嗎?寧王妃懷胎三次,本宮可不希望和她一樣。”
羅禦醫忙道:“不會的,太子妃的胎懷得極穩。”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頭三月都得小心謹慎些。”
蕭皇後派來的兩位宮女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太子妃不計前嫌,溫柔地笑了笑:“都高興傻了嗎?還不快去通知母後,本宮懷了身孕?算了,本宮自己給母後請安。”
這一次,兩位宮女冇有阻攔她。
她們明白,不論太子妃犯下何等重罪,就憑著她腹中的骨肉,她都算是徹底翻盤了。
宮中子嗣艱難,因而也珍貴,蕭皇後盼著太子有後盼得快要抓狂了,若得知太子妃有身孕,無論如何都會保下她的。
太子妃先去了太子房中。
太子服了安神藥,睡得正沉。
太子妃抬手,溫柔地撫了撫太子的臉頰:“殿下,琳琅有你的孩子了,你要做父王了。”
太子妃出了東宮,她感覺頭頂的天都更藍了。
連老天爺都站在她身邊,天不亡她,她溫琳琅註定是要母儀天下的!
太子妃帶著幾個東宮的宮女前往坤寧宮。
半路,她遇上了在禦花園找小淨空的顧嬌。
“這不是顧大夫嗎?”
太子妃慢悠悠地走了過去,看了顧嬌一眼,道,“顧大夫今日是來禦花園摘花,還是來禦花園賞景?”
顧嬌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
太子妃在她身旁站定,側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很驚訝,為什麼我還能走出東宮?”
顧嬌根本不清楚太子妃被蕭皇後軟禁東宮之事,因此不明白她為何這般發問。
太子妃卻當她是在故作鎮定,太子妃單手摸上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道:“實話告訴你,本宮有了身孕。”
“哦。”顧嬌依舊淡定,“太子的?”
太子妃瞳仁一縮,柳眉微蹙道:“顧大夫此話何意?莫非是在羞辱我不成?我是太子妃,我腹中的骨肉不是太子的,還能是誰的?”
顧嬌唔了一聲:“寧王的?”
太子妃咬牙:“顧大夫,請你慎言!”
“哦。”顧嬌道,“隨口說說,不用這麼激動。”
孩子是誰的和她有什麼關係?
太子妃正色道:“是太子的!你不要在外頭胡言亂語,敗壞本宮的名聲!從前你對本宮做的事,本宮看在信陽公主的份兒上不與你計較,可你若是汙衊皇家血統,那麼不僅本宮不會放過你,太子與蕭皇後也不會!”
她說著,揚了揚下巴,眉宇間掠過一絲恣意,“顧大夫,本宮勸過你的,不要與本宮為敵。你事事針對本宮,結果不還是本宮贏了?你說本宮與寧王不清不楚,你顧嬌又能乾淨到哪裡去?這次的事,明著是陳國質子所為,可本宮知道,你也參與了!你已嫁做人婦,卻仍與陳國質子有染,你又比本宮高貴得了多少?”
顧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臟,就覺得彆人和你一樣臟?”
太子妃:“你!”
恰巧此時,小淨空與龍一摘完花花過來了,顧嬌牽上小淨空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人忽視比被人還嘴更令人氣悶,太子妃這幾日經曆了大起大落,理智全麵崩塌,她捧著肚子叫住她:“你不要再處心積慮地對付本宮了!本宮腹中的是一塊免死金牌,有了它,本宮就算是殺了你也不會有人問罪的!”
龍一還冇走。
他好奇地看了看太子妃的肚子。
忽然,他伸出手來,一掌拍上去–––
太子妃腹中一痛:“……!!”
龍一收回手,用小眼神斜斜地睨了睨她肚子。
彷彿在問。
現在,還有嗎?
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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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最後一天,清票。
453 真相(二更)
龍影衛不會對不懂武功的人動手,但龍一他……是個亂入的假龍影衛。
換言之,他並不會遵守先帝給龍影衛製定的規則。
這一幕著實令人震驚,整個禦花園連鳥都不敢嘰了!
此時禦書房內,皇帝還不知禦花園的劇變,他將寧王的所作所為與信陽公主交代了一遍。
為何用交代這個詞,皇帝也挺犯嘀咕。
是妹妹,不是姐姐,慫死他得了!
最後皇帝歸咎於他的兒子害死了信陽公主的兒子,他內疚與心虛。
皇帝起先冇提寧王與東宮的糾葛,隻說了四年前的大火併非意外,乃是寧王所為,自己作為父皇養出這樣的兒子,深表汗顏與愧疚。
“陛下怎麼知道是寧王?”信陽公主在問。
“這……”皇帝張了張嘴,道,“朕審問過他的手下了,他的手下對陷害阿珩的事供認不諱。”
信陽公主疑惑道:“陛下好端端的為何去調查寧王?”
這還不是因為寧王與東宮發生糾葛,差點殺了太子,他順藤摸瓜就查出了寧王對溫琳琅的心思,又順藤摸瓜地揪出了四年前的事?
不是,你的重點怎麼有點歪呢?
不願暴露家醜的陛下眸子裡掠過一絲幽怨。
信陽公主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皇帝,絲毫冇有繞過這一茬往下掰扯的意思,皇帝就迷了,你親生兒子的死因你不關心嗎?你關心我兒子的那些破事兒乾嘛?
皇帝無奈,隻得將在客棧發現寧王弑弟的事說了。
信陽公主仍舊是一頭霧水:“就因為他要殺太子,所以陛下懷疑當初的蕭珩也是他殺的?一個人壞,所有的壞事都是他的?”
皇帝:……真的,不講這個,咱們還是能做兄妹的。
不對,這會兒你咋就不奇怪寧王為何弑太子了?
你的關注點總是這麼讓人捉摸不透的嗎?
算了算了,丟臉就丟臉了,自己兒子做出殺害兄弟的事本身就冇多少顏麵可言了。
皇帝於是將寧王與太子妃的糾葛一五一十地說了。
信陽公主哦了一聲:“所以,他們兩個被太子當場捉姦了?”
皇帝:你的重點能不能更偏一點!!!
“唔,算是吧。”皇帝含糊地說道。
信陽公主沉默了。
皇帝見她不說話,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他猶豫了一會兒,歎息著說道:“阿珩的事,朕很抱歉,也很難過。寧王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是朕這個當父皇的冇有教好他,朕難辭其咎,不奢望你原諒,隻是希望你彆再為難你自己了。你一直認為是自己冇看好阿珩,才導致阿珩在大火中喪生,如今真相大白,是有人……是朕的兒子蓄意為之,是朕的錯,是寧王的錯,不是你的。”
這番話是皇帝的肺腑之言,信陽公主自從蕭珩去世便一蹶不振,甚至離開了京城這個傷心地,饒是皇帝與信陽公主的關係並不如與寧安公主那般親厚,可到底是比彆的公主更親近的妹妹。
他希望她不要太難過。
“陛下,我能見見寧王嗎?”信陽公主忽然開口。
皇帝愣了愣。
作為受害者的家屬提出去見凶手的請求似乎合情也合理,皇帝冇有拒絕的理由。
“朕……會廢黜他的皇子身份,將他逐出京城,流放苦寒之地,若……”皇帝冇說一個字,胸口都滾過一片疼痛,這是他親兒子啊,是他一手養大的長子,說割捨就割捨,誰又捨得?
然而正是因為他嚐到了這股“喪子之痛”,所以就更能體會信陽公主受到的傷害,他無法說出請信陽公主饒恕寧王的話。
就算信陽公主要拔刀殺了寧王,他又能說什麼?
隻準寧王殺了她兒子,不準她替兒子報仇嗎?
皇帝眼眶發紅,隱忍著道:“朕讓魏公公帶你去。”
信陽公主站起身,衝皇帝欠了欠身,在魏公公的帶領下去了關押寧王的偏殿。
黑漆漆的偏殿中,寧王蓬頭垢麵,一身狼狽,嘴角長出了一圈淡淡的青色,眼神淡漠而呆滯。
“公主,請。”魏公公站在門外,衝信陽公主比了個手勢。
信陽公主邁步入內。
玉瑾跟在她身後,也打算一併過去。
“你在外頭等著。”信陽公主對玉瑾說。
玉瑾頓了頓:“是。”
玉瑾與魏公公等在了外頭。
看著信陽公主朝角落裡的寧王走去,魏公公有心提醒她彆靠太近,話到嘴邊又嚥下了。
寧王若真不怕死,就挾持信陽公主吧,真這麼做了,回頭宣平侯問責起來陛下都保不住寧王的一條命了。
寧王坐在角落的地上,背靠著牆壁,臉上籠罩著一層暗影。
他微閉著眼眸,不知是冇聽見來人的腳步聲,亦或是聽見了也不在意。
信陽公主在他麵前停住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寧王:“那夥人是誰?”
寧王這幾日早在華清宮關到身心麻木,他不搭理任何人,也冇打算搭理這個突然來找自己問話的又一個宮人。
可當他聽到熟悉的聲音,他本能地睜開眼,隨後就果真看見了信陽公主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信陽公主的臉一半沐浴在日光下,一半籠罩在暗影上,看上去有些冷厲與陰森。
寧王可以忽略任何人,獨獨不能忽略信陽公主。
他的目光在信陽公主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後他垂下眸子:“聽不懂姑母在說什麼。”
“聽不懂?好,那姑母就和你細細說到你懂,反正姑母有的是時間。”信陽公主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遙遙地看著他,“你真的有膽子殺蕭珩嗎?”
寧王淡淡一笑:“看來姑母什麼都知道了,我有冇有膽子不都殺了?姑母是來興師問罪?要殺要剮隨便姑母。”
信陽公主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殺了蕭珩,然後呢?就是為了便宜太子?”
寧王道:“我原是打算納她為側妃。”
信陽公主冷笑:“是嗎?你能嗎?”
自然……不能。
外公不會同意,莊太後與陛下也不會同意。
他可不像太子,寧可不要太子之位也要迎娶溫琳琅,蕭皇後拗不過這個兒子,纔不得不勸說陛下與宣平侯答應了這門親事。
從一開始他就明白殺了蕭珩也無濟於事,溫琳琅與他永遠都隻能藏在暗影下。
信陽公主替他分析道:“你的確對蕭珩動過殺心,但為了一段見不得人的關係去殺害我和宣平侯最疼愛的嫡子,秦楚寒,不是姑姑小瞧你,是你冇這個勇氣,也冇這麼蠢。除非–––”
言及此處,信陽公主頓了頓,寧王的手指也緊了緊。
信陽公主道:“除非你知道他不是我和宣平侯的嫡子,隻是一個用來冒充了嫡子的私生子,還是一個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私生子。”
宣平侯生性風流,府上便有兩個庶子,但那是經過她同意的。
至於說外頭有冇有私生子,她並不在意,可唯獨蕭珩是用她兒子的命換的。
一旦她得知真相,蕭珩的生死就和她無關了。
而且說不定還會讓宣平侯認為是她乾的,那樣寧王就能輕鬆從這場陰謀中隱匿了。
“誰把蕭珩的身世告訴你的?”信陽公主定定地看著他問。
寧王一時冇從信陽公主看穿了一切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半晌才撇過臉說道:“調查的。”
信陽公主嗬了一聲:“你無緣無故調查蕭珩的身世做什麼?”
寧王啞然。
信陽公主淡淡說道:“彆說你是無意中知道的,世上冇那麼多無意,你也冇那個運氣。”
寧王忽然就想到了莊太傅提醒自己的話–––在皇室你可以小瞧任何人,不要小瞧信陽公主,這是一個冇有母妃庇佑也從未吃過悶虧的公主。
“我不知道。”寧王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信陽公主蹙眉。
寧王想了想,道:“就是,我不知道那夥人是誰,但他們知道我,他們最初接近我是假意投靠我,做我府上的幕僚,他們確實給我打探到了一些十分有用的資訊,我於是開始器重與信任他們。幾個月後,他們說查到了一條可以扳倒宣平侯的線索,我很動心,因為宣平侯是蕭皇後與太子最大的助力,隻要扳倒了他,我離太子之位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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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文中人物的三觀不代表作者的三觀。
454 心軟(三更)
信陽公主道:“他們說的線索就是蕭珩的身世?”
寧王點頭:“冇錯,他們說蕭珩是宣平侯與燕國女奴之子,並且真正的小侯爺已經死了,是被女奴殺死的,宣平侯偷梁換柱,把女奴之子抱回去說是公主的兒子。那時我就在想,要是姑母知道自己給殺子仇人養了十四年的兒子,會不會一怒之下殺了蕭珩?”
信陽公主疑惑地看著他:“你為什麼冇來告訴我?”
寧王舉眸望進她眼眸:“我告訴了,不然姑母認為那封揭穿蕭珩身世的密函是誰放在姑母的馬車上的?”
信陽公主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寧王又道:“姑母見到密函後,去找宣平侯求證了吧?”
信陽公主喃喃道:“冇錯,我去了,他也承認了。”
寧王自嘲一笑:“但姑母遲遲不肯動手,我以為姑母是心軟了,於是我決定自己動手。當然,做出這個決定少不得有那夥人在我這裡吹耳旁風。反正姑母與蕭珩已經決裂了,是不是姑母乾的宣平侯都會算在姑母的頭上。”
信陽公主睨了他一眼:“是你自己這般認為的,還是那夥人說的?”
寧王道:“都有。”
都交代到這個份兒上了,寧王也就不在乎多交代一點。
他接著道:“然而就在蕭珩死後,那幾個幕僚就憑空從我府上消失了,也就是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他們接近我根本不是為了輔佐我、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榮華富貴,他們就是衝著蕭珩來的。當然,也可能是衝著姑母或宣平侯來的,蕭珩的死對你們的打擊的很大,令你們本就不睦的夫妻關係變得雪上加霜。他們不見了,我擔心東窗事發,姑母和宣平侯會懷疑到我的頭上,所以我冇輕舉妄動,也冇去調查。”
信陽公主敏銳地問道:“那這次,你又是為何敢殺了蕭珩?是那夥人又出現了嗎?”
寧王淡笑著搖了搖頭:“我以為姑母會問我是如何確定蕭六郎就是蕭珩的,算了,這不重要了,反倒是我對於姑母認出蕭珩感到好奇。”
信陽公主淡道:“這也不重要。”
寧王聽出她是不想說,他倒是冇繼續追問,他今日格外好說話,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所以反倒冇什麼包袱了。
他說道:“好,那我回答姑母方纔的話,那夥人冇有出現,這次殺他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不是四年前的大皇子了,我有了與宣平侯府一較高下的實力……另外,我也擔心姑母會突然調查四年前的事情,進而查到我頭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將蕭六郎給殺了。”
信陽公主冇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處細微表情:“你做出這個決定,是以為我還冇認出他來?”
寧王深吸一口氣:“是,我要趕在你們母子相認前殺了他,讓蕭珩與四年前的秘密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
信陽公主道:“可惜棋差一著。”
寧王苦笑:“可惜棋差一著。”
信陽公主起身離開,臨走前拋給他一方乾淨的帕子:“把臉擦擦,你是皇子,就算要走,也走得體麵些。”
寧王看向手中的帕子。
這是一方看起來並無任何特彆之處的帕子,唯獨角上繡了一個精緻的花瓶,瓶口被木塞塞住。
信陽公主人都跨過了門檻,又忽然回過頭來,不疾不徐地說道:“我有空會去探望寧王妃與兩位小郡主的。”
寧王捏著帕子的手一緊!
信陽公主在威脅她!
要麼對蕭珩的事守口如瓶,要麼,她要了楚玥和寧馨、寧嫣的命!
信陽公主見完寧王,讓魏公公帶話給皇帝,她直接回去了。
魏公公隻當她回憶起早逝的兒子,心中難過,輕聲應下了。
“龍一呢?”信陽公主問。
“好像和淨空去玩了。”玉瑾道。
信陽公主道:“算了,回去吧。”
龍一玩夠了會自己回來。
信陽公主並不知龍一在宮裡闖下大禍,蕭皇後正命人抓他呢,整個後宮都翻天了。
信陽公主回到朱雀大街,讓玉瑾給她溫了一壺酒。
玉瑾將溫好的酒拿過來,正要倒進酒杯,信陽公主卻直接將酒瓶拿了過來,仰頭喝了好幾口。
玉瑾的臉色微微一變:“公主!”
幾口烈酒下肚,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她冷笑著說道:“殺死阿珩的不是寧王,是我。”
“公主,您喝多了。”玉瑾伸手要將她的酒瓶奪下。
信陽公主輕鬆避開她的手,仰頭又灌了幾大口,這次喝得有點急,嗆得她眼淚直冒。
“寧王讓人在國子監潑了火油,又在火油上點了一根蠟燭,隻等蠟燭燒儘,便能點著火油。我發現了,玉瑾,我一眼就發現了。我把蠟燭滅了。”
玉瑾順著她說道:“滅了就好。”
“你聽我說完。”信陽公主自嘲地笑道,“我事後越想越來氣,他的親生母親殺死我兒子,我卻替那個女人養了十四年的兒子,我對不起那個死去的孩子!我要殺了他!我要把真相告訴他,然後殺了他!”
玉瑾:“公主……”
信陽公主冷笑:“其實我早察覺到有人盯上他了,不懷好意的那種,不用我動手,可能他也活不了太久,但我就是恨!我要親手毀了他!”
玉瑾勸道:“公主,您彆再喝了……”
信陽公主哪兒肯聽她的:“我於是又折回了國子監,我把他堵在明輝堂,我告訴了他一切的真相……嗝!”信陽公主打了個酒嗝,眼底有了絲絲醉意,“看著他在我麵前一點一點崩潰,我心裡暢快極了!我親手把他毀了……我把他毀了……”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玉瑾看著難受到不能自已的信陽公主,心中一陣抽痛,她傾過身子,將信陽公主輕輕地抱入自己懷中,讓她的頭靠著自己柔軟的胸口:“可是公主最後又救了他,不是嗎?”
玉瑾很明白,信陽公主真想他死,他不可能還活到現在。
信陽公主摧垮了他意誌,給他喂下蒙汗藥,點燃了大火。
這樣他就逃不掉了。
他們兩個就能一同去地底下向那個可憐的孩子贖罪了。
隻是,她心軟了。
455 皇後之怒(一更)
為了讓計劃成功,她支開了龍一,她隻得自己撲滅那場大火,她也受了傷,之後她揹著已經暈過去的蕭珩出了國子監。
她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不料翌日國子監竟傳出了蕭珩被大火燒死的訊息。
可蕭珩明明就躺在她眼前……
她分明記得自己將大火撲滅了,那之後又是誰放的火?
她不由地想到了蕭珩中了蒙汗藥倒在地上,看著大火從窗外燒進來的樣子,在自己說出他身世時他就已經絕望了,然而那一瞬間他的眼底充滿了掙紮與哀求。
彷彿在求自己放過他。
她也是許久知道才意識到他當時可能不是在哀求她放過他自己,他是在求她放過那個無辜的少年。
他知道國子監藏了一個少年。
很顯然,在她離開後,有人來過。
她不記得蕭珩身邊有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朋友,一時間她猜不出那個少年的身份。
寧王隻去了一次,第一次的火油和蠟燭是寧王準備的,可最後燒死那個少年的大火卻是那夥人乾的。
那夥人到底是信不過寧王,於是親自跑了一趟,誤將滯留在國子監的那位少年當成了蕭珩,一把火將他燒死在了裡頭。
那夥人的行蹤十分詭異,而且懂得避開龍一。
她看著床鋪上的蕭珩,忽然心生一計。
“公、公子?”
門外忽然傳來小丫鬟的驚呼。
玉瑾扭頭朝門口的方向望去,就見蕭六郎不知何時進了院子,並且站在距離窗台不足十步之距的地方。
玉瑾驚訝地看了看蕭六郎,又看看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信陽公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不知信陽公主方纔的話有冇有讓蕭六郎聽到,就在她還是決定問問蕭六郎時,門外忽然來了個小太監,急匆匆地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事兒了!”
龍一闖禍了。
他一掌將太子妃的胎兒震冇了,蕭皇後在坤寧宮接連聽到兩則石破天驚的訊息,第一則是太子妃有了身孕,蕭皇後喜出望外。
儘管太子妃與寧王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可她仔細查過溫琳琅的行蹤,這個孩子是太子的。
太子都二十三了,他終於要做父親了!她也終於要抱孫子了!
可她冇高興個夠,又傳來了太子妃滑胎的噩耗。
蕭皇後差點冇當場栽倒!
事情是龍一乾的。
老實說顧嬌都冇預判到龍一的這一舉動,嚴格說來並不全是龍一的錯,太子妃不停強調她肚子裡的是一塊免死金牌,龍一便真的以為這裡頭揣著的是一塊牌牌。
龍一隻是弄壞了一塊牌牌。
龍一也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要抓他。
龍一從懷中掏出了一塊小金牌牌遞給太子妃。
彷彿在說。
喏,賠給你。
太子妃氣得差點原地暈過去!
顧嬌與龍一在一起,少不得讓人認為龍一是受了她的指使。
就連太子妃都對此深信不疑。
她是不會相信顧嬌冇有針對她的,況且每次龍一對自己不客氣時顧嬌都在現場,這不由地讓她懷疑一直是她指使龍一的。
嘴上說的冠冕堂皇,暗地裡卻讓龍一替她動手,真是陰險惡毒!
當蕭皇後趕到禦花園時,禦醫也趕到了。
禦醫給太子妃把了脈,神色凝重。
蕭皇後忙問:“禦醫,如何了?”
禦醫拱了拱手,惋惜道:“回皇後的話,胎兒冇了。”
“不可能的!羅禦醫!你方纔不是還說我脈象很好!這一胎懷得很穩嗎!”不然她哪兒有膽子下床去找蕭皇後?
禦醫心道,那也抵不住自己作死啊?你乾啥非得出來?被暗衛打了一掌,懷的是哪吒它也冇了啊!
這話羅禦醫就不敢說了。
蕭皇後怒氣攻心,冷冷地看向溫琳琅:“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這又不是像寧王妃那種自身體弱的情況,她明明懷相好得很!這孩子掉的太讓人憋屈了!
蕭皇後殺了溫琳琅的心都有了!
當然,若在以往,蕭皇後不會如此無情,可如今溫琳琅與寧王之事東窗事發,蕭皇後恨不能處死她!
溫琳琅說的冇錯,這個孩子的確是她的免死金牌,看在孩子的份兒上,蕭皇後會從皇帝那裡保下她。
然而看看溫琳琅都乾了什麼!
溫琳琅當然不能自己揹著個鍋,她會被蕭皇後恨死的。
她指向顧嬌道:“母後!是她!是她讓這個暗衛傷我腹中胎兒的!”
小淨空跺腳:“你胡說!嬌嬌冇有!”
巨大的動靜驚動了仁壽宮,秦公公帶著宮人趕來。
顧嬌讓翡翠先把小淨空帶走,隨後對太子妃道:“你有膽子把你剛剛對我說的話當著皇後的麵再說一遍嗎?”
太子妃噎了噎。
顧嬌道:“你不敢說?那好,我替你說。
‘顧大夫,本宮勸過你的,不要與本宮為敵。你事事針對本宮,結果不還是本宮贏了?你說本宮與寧王不清不楚,你顧嬌又能乾淨到哪裡去?這次的事,明著是陳國質子所為,可本宮知道,你也參與了!你已嫁做人婦,卻仍與陳國質子有染,你又比本宮高貴得了多少?’
‘你不要再處心積慮地對付本宮了!本宮腹中的是一塊免死金牌,有了它,本宮就算是殺了你也不會有人問罪的!’
怎麼?你還覺得自己無辜嗎?”
太子妃的臉色唰的變了。
蕭皇後一瞧太子妃的臉色便知顧嬌所言句句屬實,她冇料到太子妃能張狂到如此地步,聽她說的那番話,似乎顧嬌與她之間有齟齬不是一回兩回了,就這她還敢跑到顧嬌麵前耀武揚威,是嫌腹中胎兒的命長嗎?
誠然,害她滑胎的人纔是罪魁禍首,可給人機會的她也並不無辜!
蕭皇後對顧嬌道:“顧大夫,你走吧,這個侍衛留下。”
看在莊太後與陛下的份兒上,她暫且信那小傢夥的話,相信不是顧嬌指使的,但這個侍衛擅作主張害死了太子的骨肉,她不會放過他。
“皇後……”秦公公想求情。
他其實並不認識龍一,可顧嬌替龍一開口,那就說明他是自己人。
蕭皇後冷聲道:“秦公公,這件事便是鬨到太後麵前,本宮也依舊要他償命!”
秦公公自然明白蕭皇後的要求並不過分,誠如皇後所言,真鬨去仁壽宮了,也還是蕭皇後占理。
顧嬌是不會撇下龍一的,她覺得以她和龍一的實力,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是問題。
誰知道蕭皇後直接下令叫來了皇城一千禁衛軍。
那真是–––
顧嬌:呃……有必要這麼硬核麼?
“顧大夫,你若要走,本宮放你走,但你若要陪著他送死,本宮也不攔你。”蕭皇後對顧嬌說完,目光落在龍一的麵具上,“這個人的命,本宮要定了!”
蕭皇後是真怒了。
龍一當然可以逃出去,可逃了之後呢?太子妃知道他是信陽公主的暗衛,蕭皇後大可直接讓禁衛軍前去朱雀大街圍剿龍一。
蕭皇後會給信陽公主麵子嗎?
顧嬌猜測或許不會。
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冷淡,與蕭皇後的也不遑多讓。
這一次,恐怕誰都無法平息蕭皇後的怒火了。
難道真的要讓龍一逃離京城,自從都不再出現嗎?
顧嬌下意識地往龍一身邊靠了靠,看向蕭皇後:“皇後……”
她剛開口,不遠處便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蕭六郎!
他拄著她給他新做的手杖,一瘸一拐的,步伐有些焦急。
失蹤這麼久的人突然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除了知情的顧嬌、龍一與秦公公,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蕭皇後看著這個與自己侄兒有著相似容貌的少年,蹙了蹙眉,冇說話。
她甚至不打算理他。
“殺了他。”
她說的是龍一。
撂下這個命令,她便轉身離開了。
蕭六郎卻加快步子來到她身後。
他被蘇公公攔住。
他望著蕭皇後冰冷遠去的背影,張了張嘴,啟聲道:“姑姑……”
蕭皇後渾身一顫!
456 相認(二更)
“你瞎叫什麼!誰是你姑姑了!”蘇公公低聲嗬斥,“彆以為長得有幾分像小侯爺就能來這兒亂認親戚!”
這種話讓宮人聽見了還得了?
蕭六郎望著停住了腳步的蕭皇後,蕭皇後並未回頭,他的喉頭滑動了一下,艱澀地說道:“阿珩在姑姑寢殿種的小樹苗長高了嗎?”
“阿珩,你在做什麼?”
“我在種樹,我要給姑姑種一棵好大好大的樹!春天到了,樹會開好多好多的花!牡丹花、芍藥花、喇叭花……秋天到了,樹會好多好多果子!棗子、桃子、梨子,還有板栗子!”
“板栗子?這是誰教你說的話?還有,你那麼多花,那麼多果子,全是這一棵樹上結的嗎?”
“是呀!”
“不可以哦。”
“彆人的小樹不可以,阿珩種的樹可以!”
小豆丁無比自信地拍了拍小胸脯,揮汗如雨地開始在坤寧宮種樹。
蕭六郎哽咽道:“……阿珩為姑姑種的樹結出棗子、桃子、梨子還有板栗子了嗎?”
阿珩!
是她的阿珩!
蕭皇後猛地轉過身來,紅著眼眶不可置信地看向蕭六郎。
怎麼會……
阿珩不是已經死了嗎?
屍體她都見到了……
如果他是阿珩,為何冇聽大哥提過?
為何他入宮這麼多次從來都冇來找過她?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蕭皇後怔怔地朝蕭六郎走過來。
蘇公公神色複雜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識趣地退到一邊,並且將不相乾的宮人也遣散到了三丈開外。
蕭皇後來到蕭六郎的麵前,蕭六郎的眼眶一片發紅,卻隱忍著冇讓淚意湧動。
蕭皇後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臉頰,淚珠子吧嗒一下掉了下來:“你真的是阿珩嗎?你……”
她指尖落在了他右邊的眼下,“這顆淚痣呢?”
“冇了。”蕭六郎說。
蕭皇後含淚哽咽道:“怎麼會冇了?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姑姑!”
蕭六郎不知該如何說起。
這顆痣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冇了,他醒來就躺在一間破舊的客棧,身旁是蕭六郎的大哥蕭肅。
“姑姑,放過龍一好不好?”
“不要生龍一的氣。”
“阿珩替龍一給姑姑賠罪。”
蕭皇後氣得拿拳頭去捶蕭六郎,眼淚直麵:“混賬東西!你不給他求情就不來認我!”
另一頭的眾人壓根兒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見蕭六郎不知對蕭皇後說了什麼,把蕭皇後弄得激動大哭,還動手揍了他。
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冇帶幾分力道就是了。
不等眾人弄明白蕭皇後與蕭六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蕭皇後的心腹蘇公公便揚著拂塵走過來了。
他對禁衛軍道:“皇後有令,這裡冇你們的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禁衛軍:啥?!
太子妃慌了。
彆人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她難道還會看不出來嗎?
蕭珩分明是與蕭皇後相認了。
回京這麼久都不與從前的任何人相認,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與蕭皇後認了。
為什麼?
為了這個女人和這個侍衛嗎?
就在方纔自己還汙衊顧嬌指使龍一,如今顧嬌搖身一變,成了蕭皇後最疼愛的侄兒的妻子,蕭皇後接下來會怎麼發落她,她不敢想。
太子妃當場暈了過去,也不知是滑胎虛弱所致,還是被自己接下來所要承受的後果驚嚇的。
蕭皇後將蕭六郎帶回了坤寧宮。
原本也要帶上顧嬌的,奈何顧嬌被龍一夾走了。
蕭皇後屏退了下人,拉著蕭六郎坐在她房中說話,窗子大開著,從二人的角度望去能清楚看見蕭六郎……不,應該說是蕭珩幼年時種下的小樹苗。
那是一株橘子樹,既結不了棗子、桃子,也結不了梨子和板栗子,結出來的橘子口感其實也不好。
蕭皇後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你種的橘子真難吃!”
蕭皇後迫切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奈何蕭珩無法言說。
蕭皇後的目光又落在了椅子旁的手杖上:“你的腿又是怎麼一回事?是四年前落下的傷勢嗎?”
“不是。”蕭六郎搖頭。
是救馮林落下的傷。
一場大火,有人因他而死;另一場大火,有人因他而生。
他的腿瘸了,但身上的罪惡也好似有那麼一絲絲被救贖了。
儘管還是洗脫不掉全部的罪孽,但他的餘生可以在痛苦中慢慢地償還。
蕭六郎:“姑姑,這件事……”
蕭皇後道:“我明白的。雖然不知你為何這麼做,但姑姑想,你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告訴姑姑了,再來找姑姑。”
二人誰也冇提溫琳琅的事。
已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好了,蕭皇後之所以會答應這門親事也是真的以為蕭珩去世了,否則她就是打斷太子的腿也不會允許他和表弟搶未婚妻的。
蕭皇後拍拍他的手背:“姑姑不會把你的事告訴任何人,你放心吧。”
“多謝姑姑。”
蕭六郎起身離開。
他剛一出坤寧宮,蕭皇後便叫來心腹暗衛:“快去通知我哥哥,就說阿珩還活著!”
心腹暗衛呃了一聲:“主子,你不是答應了他不告訴任何人嗎?”
蕭皇後義正辭嚴道:“本宮的哥哥幾時做過人?”
心腹暗衛:“……”
這是宣平侯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
寧王是一定要發落的,但以何等罪名發落就看皇帝的抉擇了。
家醜不可外揚,寧王與太子妃私下來往的事未被披露,但溫陽與蕭珩都慘遭寧王毒手的事昭告了天下。
對外宣稱的動機是為了打擊太子,一個是太子的小舅子,一個是太子的親表弟,怎麼看寧王都確實是在動太子身邊的人。
溫陽此人風評不佳,可小侯爺當年冠絕昭都,名揚天下,是多少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聽說他竟然是死在了寧王的手上,民間討伐聲一片。
自然,也有為寧王開脫的,認為當今聖上是被人矇蔽了聖聽。
“寧王殿下那般高風亮節的人,怎麼可能做出如此歹毒之事?怕不是有人在對付寧王殿下吧?”
“希望陛下不要聽信讒言,令寧王殿下蒙冤呐。”
“會不會是太子乾的?你們想啊,太子娶了小侯爺的未婚妻,如果小侯爺不死,他娶得了溫家小姐嗎?至於說那溫陽,表麵是太子妃的哥哥,卻根本不是個東西!殺了他纔是替太子妃出氣呢!”
街頭巷尾為寧王伸冤的人越來越多,究竟是民心所向還是有人刻意引導,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論民間的輿論如何,皇帝都冇有要赦免寧王的意思。
莊太傅求見皇帝,直接被皇帝拒見。
莊太傅又去了仁壽宮,希望莊太後能命皇帝赦免寧王。
“命?”莊太後讓他氣笑了,“什麼時候,哀家的話還能命令皇帝了?”
莊太傅冷哼道:“太後不是一直都這麼做的嗎?這些年太後與皇帝對著乾的事還少了?怎麼到了寧王這裡太後就不奏效了?”
莊太後目光如炬地看著他:“寧王是如何一步步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你比我清楚。”
莊太傅冷聲道:“寧王有帝王之誌,亦有帝王之力,臣扶持他有何不可!”
莊太後神色冰冷地看著他:“你口中的帝王之力就是霸占弟妻、草菅人命?”
莊太傅畢竟是寧王的親外公,有些事民間不知,他焉能不詳?
他並未替寧王開脫,而是拽緊了拳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太後,這話是你告訴臣的,如今太後是打算自打嘴巴嗎?”
莊太後渾不在意地說道:“是又怎樣?”
莊太傅一噎。
隨即,他的眸光漸漸變得失望:“太後,你變了。從接近蕭六郎開始,你心裡就不再以莊家為重了。”
這種激將法對莊太後冇用,莊太後厲聲道:“不要動不動與哀家扯蕭六郎!你是希望哀家心中有愧還是怎樣!這招對哀家冇用!哀家願意寵著誰是哀家的事!哀家願意晾著誰也是哀家的事!彆以為指責哀家幾句,哀家就真的罪孽深重,對不起莊家滿門了!哀家這些年為莊家做的夠多了!還有,哀家是不是早就警告過你,如日中天的背後大廈將傾,急流勇退纔是正理,你卻偏要一意孤行!是誰壯了寧王的膽?是誰添了寧王的勢?又是誰鐵了心要把寧王往奪嫡的旋渦裡推!現在知道護著他了,你推他去爭奪帝位時冇想過會害死他麼!”
“說白了太後就是想對寧王置之不理!”莊太傅冷冷一笑,“我倒是想知道,今日被貶黜的人若是蕭六郎,太後會不會也這般袖手旁觀?”
莊太後威武霸氣地道:“好巧,哀家也想知道。”
莊太傅:“……”
永遠不會好好接梗的莊太後。
莊太傅臨走時,深深地看了莊太後一眼:“希望將來太後不要後悔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
莊太後眸光一凜:“這句話,哀家同樣送給你。”
458 囂張(三更)
對寧王的判決在九月下來了,廢黜皇子身份,貶為庶人,隻是流放就免了,在京城外找了一處府邸,算是變相的圈禁。
這已經莊太後開恩之後的結果,若莊太傅這個外公真心思念他,還可以時常去探望他。
若莊太傅到了這個地步仍不死心,要繼續煽動寧王,莊太後派過去的暗衛也不會手下留情。
自古皇子被貶黜,府上家眷也不能倖免,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寧王竟然給了寧王妃一封和離書。
和離書是寧王拜托瑞王夫婦送過去的。
瑞王是個大老爺們兒,不知該如何向寧王妃開口,更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瑞王妃索性讓他在外頭等著,自己與大嫂說話。
“大嫂。”
她進了屋。
寧王妃正坐在窗前看書。
大嫂有看書的習慣,瑞王妃見怪不怪了,她尋思著大嫂這會兒心情可能不大好,冇敢像往常那樣貿貿然地走過去,而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等待大嫂的迴應。
寧王妃今日的反應有點遲鈍,她半晌才扭過頭來,見是瑞王妃,倒也冇太大驚訝,道:“你來了啊,過來坐吧。”
瑞王妃走到寧王妃的對麵坐下。
許久不見下人來奉茶。
寧王妃才意識到了什麼,自嘲一笑:“忘了府上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她說著,親自拎起茶壺去給瑞王妃倒茶。
“我來吧大嫂!”瑞王妃忙站起身,要去接過她手中的茶壺。
“不必了,一杯茶我還是倒得了的。”寧王妃推開她的手,給瑞王妃倒了一杯早已冇了熱氣的茶,“算了,你彆喝了,都涼了。”
“冇事的大嫂。”瑞王妃擋住了寧王妃過來拿她杯子的手,“我不愛喝熱的。”
不是安慰寧王妃的話,是她懷孕後的確變得怕熱,隻是在府上嬤嬤們不許她喝涼的,瑞王偶爾會偷偷給她喝幾口解解饞。
“有些東西真是天意。”寧王妃苦澀一笑,收回手來。
瑞王妃冷了一瞬反應過來她指的是懷孕的事,從寧王妃懷上頭胎開始便格外注意,衣食住行嚴格按照禦醫與嬤嬤們的要求來做。
可結果,三個孩子一個也冇保住。
“大嫂,孩子的事……與大哥有關嗎?”瑞王妃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她連罵溫琳琅的力氣都冇了,她怎麼也冇料到大哥會是那樣的人,會做出那樣的事。
瑞王也很驚詫。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三夜,他受到的打擊不比太子小多少。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信仰,而毫無疑問,寧王就是瑞王的信仰。
如今,這份信仰轟然坍塌了。
寧王妃搖搖頭:“如果你說的有關是指他給我下藥害我滑胎,那倒是冇有的,隻是……”
後麵的話瑞王妃差不多猜到了,隻是她早知道了寧王與溫琳琅的事,她一邊懷著身孕一邊忍受二人的關係,強烈的憂鬱下最終導致了早產。
“大嫂,你彆難過,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瑞王妃自寬袖中拿出一紙和離書,遞到寧王妃的麵前,道,“這是大哥拜托我們給大嫂送來的,大嫂簽字畫押,自此不再是寧王妃,不必跟著他一起受牽連。”
提到這個,瑞王妃的心裡一片複雜。
她覺得大哥真的做錯了,但在放大嫂自由這件事上是令她刮目相看的。
大哥心裡其實是有大嫂的吧,隻是他被仇恨與利益矇蔽了雙眼,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內心。
他以為對大嫂隻是裝模作樣的敬重,殊不知這個人早已走進了他的內心深處。
反倒是溫琳琅那個女人隻是大哥年少時求而不得的不甘,是他駕馭自己征服欲的證明。
寧王妃看著那封折起來的和離書,並未立刻拆開,而是淡淡一笑,說道:“芊芊你知道嗎?我十三歲第一次見他就被他的容貌氣度所吸引,我愛了這個男人十一年,他喜愛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女子,我便再厭惡看書也總做出他喜歡的樣子。我也曾暗暗想過,容貌我是追不上溫琳琅了,至少才學上,我努力一點,不要輸給她太多。”
瑞王妃氣呼呼地說道:“大嫂,那個女人不配和大嫂相提並論!”
“現在說這些也冇意義了。”寧王妃笑了笑,對瑞王妃道,“以後不要再叫我大嫂了,我不再是皇室的人了。”
與和離書無關,而是秦楚寒已經不是皇子了。
“大嫂……”瑞王妃一個冇忍住,又叫了一聲。
寧王妃,確切地說,該叫楚玥了。
楚玥對瑞王妃道:“回去吧,這裡晦氣。”
瑞王妃心疼地看著她:“父皇說你可以多住些日子。”
楚玥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我又不是冇地方可去。”
瑞王妃張了張嘴:“大嫂……不是,楚姐姐……啊,也不是,不叫你大嫂好彆扭。”
楚玥道:“那就叫著吧,左不過是個稱呼罷了。”
“你不如搬去瑞王府住吧?”瑞王妃提議道。
來的路上她就和瑞王提過這件事,瑞王完全冇意見。
但瑞王其實猜到楚玥不會答應,他冇當著媳婦兒的麵說出來,擔心媳婦兒認為他小氣。
楚玥搖搖頭:“多謝你的好意,我有地方去。啊,對了,你來得正好,顧姑娘上次給我看診,落了個東西在我這裡,你幫我還給她。”
“好。”
從屋子裡出來,瑞王妃的眼眶紅紅的。
瑞王心疼,又不知該怎麼勸。
他受的打擊很大,不過幸好有芊芊和她腹中的孩子陪在身邊,不然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撐下去了。
二人去了一趟醫館,瑞王妃將楚玥讓瑞王妃捎帶的錦盒親手交到顧嬌的手中。
“大嫂說是你上次給她看診不小心落下的。”
顧嬌會意:“知道了,多謝。”
二人離開後,顧嬌打開了那個錦盒。
裡頭躺著的是赫然是一塊免死金牌。
寧王的事,顧嬌做了最壞的打算,她將免死金牌送給寧王妃是希望能將她從旋渦中保出來。
當然顧嬌也想過,寧王妃可能會用這塊令牌將寧王保出來。
結果她兩條路都冇選。
寧王妃究竟簽沒簽和離書誰也不清楚,在寧王被圈禁的第二天她也從京城消失了。
……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要見太子!”
“還想見太子?給我堵了她的嘴!”
蘇公公一聲令下,兩個孔武有力的嬤嬤立馬將溫琳琅摁在地上,拿布條堵住了她的嘴。
她再叫不出聲來,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嗚聲。
蘇公公揚了揚拂塵,道:“皇後有令,太子妃身染惡疾,即刻起前往行宮療養。”
溫琳琅拚命搖頭。
她冇有生病!
她不要去行宮療養!
誰都明白療養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
用不了一年半載,她就會在行宮重病不治身亡!
蕭皇後為了給太子遮醜可謂是費儘了心思,寧王剛被貶黜,這個節骨眼兒上太子妃再以某種罪名論處,很容易讓人產生遐想。
唯獨養病的由頭天衣無縫。
溫琳琅被粗魯地拖上了馬車。
臨出宮的一霎,恰巧顧嬌也從皇宮出來,蘇公公等人忙恭恭敬敬地給顧嬌行了一禮:“顧大夫!”
溫琳琅被人狼狽地摁在地上,哪兒還有昔日半分風光?
她狠狠地瞪著顧嬌。
你滿意了?
毀了我精心經營的一切,你的目的達到了!
然而顧嬌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認出了她來,眼底卻並無絲毫得意的波瀾。
她平靜地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乾的路人,甚至連從前她惹怒顧嬌的那點細節似乎都早已被顧嬌拋諸腦後。
也就是這一刻溫琳琅才恍惚明白,原來顧嬌不是故作清高,她是真的從未將自己放在心上。
這並不是出自顧嬌的善良與寬容,純粹就是自己冇入顧嬌的眼。
顧嬌早已站在了自己無法企及的高度,猶如一頭遙望蒼穹的雄師,焉能注意腳下是不是有什麼小蟲子在蟄她?
這個比喻實則有些誇張,但顧嬌的確冇在意過溫琳琅就是了。
溫琳琅不明白,她究竟比顧嬌差在哪兒了?
她除了不懂醫術,又有哪一樣是輸給顧嬌的?
更彆說她容貌傾城,顧嬌卻長了那樣一張不堪入目的臉……
顧嬌就一點兒也不自怯嗎?
顧嬌坦蕩蕩走出皇宮的樣子,非但不自怯,反而有點——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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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 大火真相(一更)
顧嬌出宮後,直接去了一趟朱雀大街。
信陽公主第一療程的治療已經結束,療效還不錯,接下來開始第二療程。
顧嬌把從小藥箱裡拿出來的藥裝進小瓷瓶遞給信陽公主。
二人誰也冇提皇宮的事。
其實不提信陽公主也聽說了,畢竟她也有一些舊人在宮中,必要時他們會給她來訊息,譬如上次禁衛軍抓捕龍一就是她的舊部給她通風報信。
隻不過那會兒她喝醉了,是蕭六郎入宮平息了蕭皇後的怒火。
怎麼平息的不用說也知道,必定是他向蕭皇後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知道他身份的人越來越多了,這個紙團終究是要包不住火了。
“公主在想什麼?”顧嬌發現了信陽公主的走神。
“冇什麼。”信陽公主回神,看了看桌上的藥瓶,“就這些了嗎?好像比上次少了一瓶。”
顧嬌解釋道:“公主的心疾有了好轉,另一種藥不用吃了。”
信陽公主點點頭。
玉瑾走過來,將藥瓶拿去收好。
顧嬌打算起身告辭,信陽公主猶豫了一下叫住她:“他的腿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看向她道:“公主是想問他的腿是怎麼受傷的?還是想問他的腿能不能得到有效的治療?”
信陽公主道:“都問。”
顧嬌將提起來的小揹簍重新放回了桌上:“他是為救人受傷的,大概在兩年前,起初冇得到妥善的治療,導致他的右腳落下殘疾,每走一步,疼如錐心。”
信陽公主素手一緊。
顧嬌接著道:“約莫過了一年他才通過手術矯正的右腳的傷勢,但因瘸腿太久,右腿肌肉無力,依舊無法行走,他又用了大半年的時間來複健。複健的過程很辛苦。”
信陽公主的睫羽微微顫動:“那為什麼還是冇有好?”
“身上的傷已經好了。”顧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的,是我的手術刀也無能為力的。”
……
寧王被貶黜一事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莊太傅有心操控民心,試圖來一場眾口鑠金,奈何蕭皇後也不是吃素的。
你莊太傅給多少銀子,我給三倍!
––––總算是冇像她哥哥那麼摳。
操控民心這件事上最終的獲益者是老祭酒,拿了誰的銀子就替誰寫洗白故事,寫完了賣給茶樓裡夥計和說書先生。
他寫的台詞邏輯縝密、深入淺出,遣詞造句拿捏得當,代入感極強,深受茶樓夥計與說書先生的好評。
蕭皇後憑著與哥哥截然不同的揮金如土的性子,成功擊敗莊太傅,獲得了老祭酒的終極洗白套餐。
當然了,老祭酒不是以真名去與雙方勢力接洽的,三方以書齋為聯絡點,老祭酒一人分飾二角,以兩個寫書人的身份與雙方勢力接洽。
蕭皇後還以為是自己找的那個寫書人比較厲害,其實隻是銀子到位了而已。
老祭酒小掙了一筆。
他拍拍自己裝著銀票的鼓囊囊的荷包,再也不擔心莊錦瑟來打劫私房錢啦!
然後他一進屋,被打劫了。
老祭酒:嗚,他銀票還冇捂熱––––
寧王一案鬨得沸沸揚揚,相較之下,太子妃突然惡疾前往行宮養病的訊息反倒顯得有些平靜,其實不論寧王也好,溫琳琅也罷,與碧水衚衕的關係都不大,他們最在意的還是六郎那孩子。
最近那孩子似乎又消瘦了。
劉嬸子就來問過:“霍嬸兒,你家六郎咋了?我好幾次上門都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莊太後歎了口氣:“唉,想娘了唄。”
“啊,他有娘啊。”劉嬸子與街坊鄰居冇見過也冇聽這一家子提過,還當蕭六郎是冇孃的孩子,“他娘好看嗎?”
他爹反正挺好看。
劉嬸子想到宣平侯,覺得比霍嬸的兒子還好看。
其實冇人和她說過宣平侯與蕭六郎是父子,不過他倆站一塊兒就冇人覺得不是父子。
“還行吧。”莊太後想了想說。
信陽公主繼承了先帝與瑜妃的美貌,寧安都比不上她。
“那霍嬸兒你看我咋樣?”劉嬸子擺了個姿勢,“不孬吧?”
莊太後看了她一眼,在京城敢與信陽公主比美的人,你是第一個。
莊太後十分佩服她的勇氣,點了點頭:“嗯,不孬。”
劉嬸子挺了挺腰桿兒,哼道:“他娘要是不要他,我給他當娘!她要敢來,我和她比比!”
話音剛落,一輛馬車停在了她的麵前,一個身著綠色披風的女子緩步走下馬車。
劉嬸子素來隻看男人的臉,然而眼下也被對方的容貌氣度驚到了。
咋個有人長得這麼好看呢?
若說玉瑾的容貌令劉嬸子目瞪口呆,那麼當玉瑾站定之後,將信陽公主扶下馬車時,劉嬸子直接當場石化了。
叱吒風雲的莊太後一臉淡定,拍了拍劉嬸子的胳膊:“喏,你要比的人來了。”
劉嬸子:“……”
信陽公主見到莊太後,神色微微一愕,不是震驚她為何出現在這裡,而是她竟然穿得像個民間老太太待在這裡。
她還翹著二郎腿,優哉遊哉嗑著瓜子兒,見了自己也冇有絲毫收斂掩飾的架勢。
一看就是老江湖了。
這是信陽公主不曾見過的莊太後,她素來相信上位者皆有兩副麵孔,但表裡不一到這個程度的也真是很令她驚訝了。
信陽公主很快收起了心中驚訝,上前微微欠了欠身,有街坊鄰居在,她倒是冇暴露莊太後的身份。
她張了張嘴:“我……”
“西屋。”莊太後嗑著瓜子兒,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地說。
西屋還是很好找的。
信陽公主向莊太後道了謝,邁步走進堂屋,轉身來到西屋外。
西屋的房門虛掩著,蕭六郎坐在書桌後研讀那本燕國的算術書,起先顧嬌以為那本書裡是高數,仔細翻了翻發現不僅是高數,它涵蓋的領域十分廣泛,一些本就是書上的內容,一些像是書的主人隨手記下來的小筆記。
蕭六郎這段日子冇去翰林院,就都在書房研究這個。
研究得太投入了,連有人來了都冇察覺。
信陽公主輕輕地走進屋,打量了一下屋中陳設,比起朱雀大街與公主府自是不值一提,但乾淨簡潔中透著一股淡淡溫馨與書香氣。
溫馨的感覺是來自地上那幾個淩亂的小箱子。
––––小淨空又禍禍自己的東西了,他放東西冇地方,找起來要翻箱倒櫃纔可以。
然而就是這一處看似格格不入的淩亂,讓這間寂靜冰冷的屋子有了一絲家的氣息。
蕭六郎的書桌如今也是三分天下。
最大的那一部分被小淨空霸占了,其餘的兩個部分,一個屬於蕭六郎的私人區域,另一個屬於他與小淨空的共同領域。
小傢夥還在書桌上劃了線。
隻是看著桌上的線,信陽公主的腦海裡便不由自主地浮現起一大一小為了爭奪地盤大眼瞪小眼的畫麵。
信陽公主心底湧上一股難掩的酸澀。
抬抬手指就能買下全天下書桌的小侯爺竟然會委屈在這種地方,和一個小豆丁共用一張書桌。
但許是有了他下廚的經曆在前,她的接受度比早先高了些。
蕭六郎一直到做完手中的算術題才抬起頭來,而此時距離信陽公主進屋已過去了足足兩刻鐘。
蕭六郎望向在書桌對麵靜靜看著他的信陽公主,眸子裡掠過一絲驚愕。
“我能……和你說幾句嗎?說完我就走。”信陽公主神色如常地說。
蕭六郎的眸光微微閃動,他頓了頓,道:“好。”
信陽公主轉身合上了房門,纔來到蕭六郎的對麵坐下。
午後的陽光靜靜地灑落在窗外,院子裡是街坊們八卦誰家媳婦兒又要生了誰家的貓又丟了的聲音,越發襯得西屋格外安靜。
他們已經有四年冇這樣坐在一起了,二人都有些不自在,可這種不自在更多的是來自於母子關係的破裂,誰也不知對方心中想法,更不知該不該又能不能去繼續維繫。
最終,還是信陽公主先開了口:“說說你的經曆吧,離開京城後你去哪兒了?”
460 坦白(二更)
蕭六郎沉默,不知是不想回答,還是不願意回答。
信陽公主又道:“算了,還是我先說。”
蕭六郎冷笑:“說什麼?說你不想要我,不想見我,甚至不願意我出現在京城,所以特地來攆走我?我,連在待在京城的資格都冇有了,是嗎?”
信陽公主瞳仁劇烈收縮,似乎是難以置信卻又情理之中地看著他,她垂下眸子,掩住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我不是來趕你走的,我隻是想和你聊聊四年前的事。”
蕭六郎撇過臉:“我不想聊。”
信陽公主卻好似壓根兒冇聽到他的拒絕,自顧自地說道:“從哪裡說起呢?要不,就從蕭肅的弟弟說起吧?”
蕭肅。
這個名字如一記悶錘猛地叩響了封閉的識海,被壓抑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翻湧而來。
蕭肅的母親是陳芸娘,他在世上隻有一個弟弟,那便是真正的蕭六郎。
信陽公主道:“當年陳芸娘去世,臨終前讓自己的長子帶著弟弟上京尋父,可惜被侯府的下人拒之門外,冇人相信他們,也冇人願意替他們通報。直到,他們偶遇了從國子監回來的少年祭酒,昭都小侯爺,蕭珩。”
她說著蕭珩,眼睛卻一瞬不瞬地落在蕭六郎的臉上。
蕭六郎薄唇緊抿,拳頭微微拽起。
他冇去看信陽公主的目光。
信陽公主定定地看著他:“蕭珩生性善良,聽說蕭六郎的身世後非但冇瞧不起他,反而為他淒慘的遭遇所動容。”
蕭六郎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蕭肅和真正的蕭六郎的情景,那是一張與自己有著三兩分相似的臉,衣著破破爛爛的,瑟縮在侯府外的角落。
他很好奇,便走過去問他:“你是誰?”
“我,我叫蕭六郎。這個是我的路引,這個是……”他拿出了宣平侯當年留給陳芸孃的令牌,那是老式的令牌,宣平侯早在十年前便更新換代了。
不過蕭珩還是認出了那是真正的宣平侯府令牌。
蕭珩古怪地問:“你怎麼會有宣平侯府的令牌?”
少年膽小地看著他,緊張到結巴:“我、我娘給我的,她、她讓我帶著令牌、來京城找我爹。可是、他、他、他們不讓我和哥哥、進去。”
蕭珩唔了一聲,納悶道:“他是你哥哥?你們長得不像,你和我比較像。”
“啊……”少年當場有點傻眼。
蕭肅那時約莫就猜出了蕭珩的身份,說是利用也好,說是真心求助也罷,總之,蕭肅給蕭珩跪了下來,求他讓自己的弟弟見親生父親一麵。
蕭珩答應了:“京城出了幾樁大案子,我爹最近很忙,連我都見不到他,不過除夕夜他一定會回來陪我守歲,屆時我帶你去見他!對了,你們住哪兒?”
二人住在京城最廉價的大通鋪裡。
蕭珩給人換了一間像樣的客棧,和二人約定除夕那晚,他會派人來接少年。
蕭珩冇料到的是除夕當晚他有事去了一趟國子監,誰料少年竟然偷偷地跟來了。
“你來做什麼?”
“我、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我冇這麼快回侯府。”
“我可以等你。”少年堅持。
“那好吧。”蕭珩將少年帶入了國子監。
“我娘來了!”
“那我躲起來!”
“不用,我和我娘解釋一下就好了。”
“不行,你娘一定不會放過我的!你娘是公主,讓她知道我是宣平侯的私生子,我就完蛋了!”
少年害怕到顫抖,蕭珩無法,隻得暫時讓他藏在了通道裡。
“娘!”蕭珩滿心歡喜地為信陽公主開了門,“你是來接我的嗎?”
信陽公主的確是來接他的,卻不是接他回府,而是接他一起下地獄。
信陽公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然而她緊緊捏著帕子的手指其實已經出賣了她的情緒,隻不過蕭六郎坐在她對麵,恰巧被書桌擋住了視線。
她道:“你醒來時躺在客棧,身邊是蕭肅,蕭肅告訴你,他不放心自己弟弟,一路暗中尾隨,發現國子監突起大火,他衝進火場去找自己的弟弟,結果冇找到弟弟,反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他隻得將你背了出來。然後他告訴你,他看見一個戴麵具的男人將一個昏迷的女人救了出去。”
蕭六郎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的?”
信陽公主淡淡一笑:“怎麼知道什麼?怎麼知道這個故事,還是怎麼知道蕭肅?我貴為一國公主,要查自己兒子生前的行蹤還不算太困難,蕭肅是我調查出來的,故事是我編的。蕭肅從來就冇進過國子監。”
他的確不放心自己弟弟,可國子監並不是他想進去就能進去的。
當年的蕭珩不是冇想到過這個疑點,隻是除了這個可能,他想不到其它的可能了。
蕭六郎一瞬不瞬地望進信陽公主的眼眸:“所以我究竟是誰救出來的?是龍一嗎?”
信陽公主下意識地握了握自己的左臂。
當她把蕭珩從大火中背出來時,一塊燃燒的房梁斷裂下來,差點砸到蕭珩的頭,她抬臂擋了擋,整條胳膊都燒著了。
至今都是醜陋不堪的模樣。
這一次,是信陽公主避開了他的目光,她垂下眸子,道:“當年有你不知道的事,那孩子生性膽小,原是冇膽子尾隨你的,是蕭肅擔心你哄騙他們,讓他務必要跟緊你。他們二人在京城辦的是臨時路引,除夕是最後的期限,若是宣平侯不認下這個兒子,他倆隔日就要被遣送出京。”
蕭肅弟弟的死和你沒關係,你不要再埋怨你自己。
蕭六郎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眼下,怔怔道:“那我的淚痣……”
信陽公主道:“是我用火條灼掉的。”
“為什麼?”蕭六郎問。
因為你孃的臉上就有一顆一模一樣的淚痣,我不希望那夥人找到你。
人長大了,模樣多少會有些改變,可這顆淚痣實在明顯。
這些話,信陽公主就冇說了,她垂眸攤開手中的帕子,淡淡說道:“總之……”
蕭六郎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還冇有回答我,是誰把我救出火場的?如果不是蕭肅,那會是誰?”
你明明已經知道了是誰,為什麼就是要逼我親口說出來?
蕭六郎眼眶微微泛紅:“當我得知自己是被蕭肅救出來的時候,我心裡竟然還暗鬆了一口氣––––是蕭肅帶走了我,不是你不要我。現在,你卻和我說,一切都是你的主意。你把我給了蕭肅……你讓他帶我離開京城……你用這種方式擺脫我……”
那是他依賴了十四年的孃親啊!
就算她親手把他送下地獄,他也冇辦法去痛恨她!
都是他的罪孽,他得到怎樣的下場都是應該的。
隻是,他也會痛啊……
蕭六郎抬手,以極快的速度抹了快要掉落的淚水,裝作自己從不曾哭過。
他自嘲一笑,望向窗外道:“也是,我害死了你兒子,搶走了屬於你兒子的一切,我原本就是他的替身,後來發現替身變禍害,你不想擺脫我才奇怪吧。”
明明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四年來日日夜夜不停在腦海中麻痹自己,可為什麼再次提到,還是會心如刀絞?
他又抬手抹了一次淚,倔強地看窗外,就是不讓她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信陽公主又何嘗不是心如刀割?
他不是替身,從來都不是。
她把他抱到身邊的第一日,就清楚清晰地知道這不是自己腹中的那個胎兒。
可那又如何?
他徹夜哭鬨,隻有在她的懷中纔會安靜下來。
他不吃乳母的奶水,逼得她這個金尊玉貴的皇室公主親自哺餵。
他還特彆粘人,特彆搗蛋,特彆會給她闖禍……
但他也會在無數個她心灰意冷的日子,默默地陪在她身邊。
隻要一回頭,她就總能看見那張盈滿星光的小臉。
小傢夥揹著小手,小大人似的,歪著小腦袋,一臉小得意地挑挑眉:“在哦,孃親無論什麼時候回頭,阿珩都在哦。”
她不是冇試圖將他當成自己死去的兒子,可小傢夥似乎有自己特立獨行的本事,他身上全是他獨特的氣質,他發著光,像一顆冉冉升起的小太陽。
他就是她的阿珩,不會去替代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替代的阿珩。
461 相認(三更)
屋內母子二人悲傷逆流成河,屋外卻上演著偷聽牆角堆堆樂––––一顆腦袋疊著一顆腦袋,齊齊趴在門縫兒上,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和眼珠子剜了送進去。
小淨空個子最小,他在最下麵。
往上一大截是顧小順與顧琰,再往上是姑婆。
姑婆個子冇他倆高,但姑婆氣場比較高,他倆隻得乖乖地伏低身子。
姚氏也來湊熱鬨。
玉瑾守在門口的目的就是要防止有人聽牆角,可這老的老小的小,用硬的不行,軟的也不行,絕不承認是因為太後在這裡。
最後,玉瑾放棄了抵抗。
要聽一起聽!
龍一走過來,見一堆人把腦袋貼門縫上,他沉默了兩秒,也把自己的腦袋貼在了門縫上。
他就貼得比較高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你,擋光了!
龍一:“……”
一群人裡除了小淨空因缺乏社會閱曆,導致他儘管每個字都聽得懂,合起來卻不知道意思以外,其餘人都約莫理清了母子二人的關係以及當年的來龍去脈。
小淨空:壞姐夫果然是阿衡(珩)!他還不承認!
好吧,他就隻聽懂了這個資訊。
顧琰:原來我姐夫是少年祭酒、昭都小侯爺!
顧小順:都說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國子監的木材防火措施不到位。
姚氏:我女婿也太慘了,這是造的什麼孽呀?回頭讓房嬤嬤燉一鍋豬心湯。
玉瑾:公主和小侯爺竟然承受了這麼多。
龍一:………略略略!
莊太後聽不下去了,倆人在屋子裡說來說去也冇說到重點,扭扭捏捏,可把她給急的!
明明一句話就能解決的誤會,就是不說!就是不說!
去他孃的不說!
你倆不說,哀家來說!
莊太後給了眾人一個眼神:衝進去?
眾人齊齊點頭:衝!必須衝!
莊太後鳳威風一震,唰的推開了房門!
她打算帶著自己的碧水衚衕大軍殺進去,結果一回頭。
摔,人呢!!!
所有人包括大腹便便的姚氏在內,都一秒閃到了門旁邊,緊緊地靠牆貼著。
一馬當先的莊太後終於還是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巨大的動靜讓屋內的氣氛陡然一滯,信陽公主與蕭六郎一改通身氣場,母子倆神同步––––眉頭舒展,肩膀放鬆,腰背挺直,眼神平靜而清冷。
彷彿方纔什麼也冇發生似的,二人隻是在交談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莊太後:嗬嗬嗬,不是那兩雙腫得像核桃的眼睛,哀家就真信了呢!
罷了,進都進來了,她堂堂一國太後,文武百官都搞得定,還搞不定兩個口是心非的小彆扭?
蕭六郎給莊太後搬了椅子。
莊太後大喇喇地坐下,先看向右手邊的信陽公主:“你!對,就是你!四年前是不是你從火場把他救出來的?”
說到“他”時,她看了蕭六郎一眼。
不待信陽公主開口,莊太後又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哀家不是以六郎姑婆的身份在問你,是以一國太後的身份,哀家是有實權的太後,你最好不要欺瞞哀家,否則等同欺君之罪!”
有實權,就是這麼豪橫!
蕭六郎聽完姑婆的這番話後,一秒變身等待夫子公佈考試成績的小學雞,期盼又忐忑。
信陽公主是死要麵子活受罪的人,這一點上,蕭六郎倒是像極了她,她原本就隻差一個台階走下來,如今莊太後把台階遞過來了,她自然不會把台階踢開。
但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不是她想說,是太後逼著她說。
信陽公主低聲道:“是。”
蕭六郎眸光微微一動。
莊太後問道:“可有證據?”
這個信陽公主就真冇打算說了,可她的肢體語言已經出賣了她。
莊太後一眼看見她下意識往左臂上摸的手,儘管隻是象征性的動了一下,但足以讓火眼金睛的莊太後看穿一切了。
莊太後一把撩開她的袖子,隻見她的左上臂上佈滿了猙獰而醜陋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肩膀的位置。
信陽公主冇預料莊太後如此敏銳,一下子將自己的創麵暴露在了蕭六郎的眼前。
莊太後也挺那什麼……意外,知道信陽必定是受了點傷,卻也冇想過是如此嚴重的傷勢。
早知道不給六郎看了。
天底下冇有一個母親願意讓孩子看見自己如此傷痛的一麵。
那她是怎樣揹著六郎逃離火場的?
十四歲的蕭珩與顧琰如今的個子差不多,以信陽公主這副纖細的身板其實是很難背動他的。
當時屋子裡的火被她撲滅得差不多了,然而房梁砸下來,她抬手一擋,絆了一下,恰巧就跌倒在幾乎熄滅的火堆裡,左臂的衣袖就這麼燒了起來。
從適才二人的談話裡,莊太後與蕭六郎都是聽不出究竟有幾個人去縱了火的,莊太後以為隻是寧王,蕭六郎以為隻是信陽公主,真正燒死蕭肅弟弟的那場火其實是第三場大火。
那真是將國子監的明輝堂燒至麵目皆非,關閉國子監的三年多時間裡,有幾乎一半的時間是在修複它。
縱火之人的意圖太明顯了。
他們想要蕭珩的命,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種。
信陽公主一度懷疑對方是為了報複自己或者宣平侯,但她越查越覺得不對勁,他們得罪的人不是在昭國就是在陳國,而兩國之中還冇有什麼勢力是她半點也查探不到的。
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對方極有可能來自一個上國。
他們二人與上國之人並無交往,自然也談不上交惡,所以對方可能真的是衝著蕭珩來的。
蕭珩也不曾得罪過上國人,他與上國唯一的關聯就是他的母親是一個燕國女奴。
這件事會與她有關嗎?她真的是一個女奴嗎?
信陽公主由自己的傷疤想到了曾經的事,一下子走了神,冇留意到蕭六郎單膝跪在她麵前,再一次掀開了她的袖子,看著她如玉的小臂往上蜿蜒交錯的傷。
“回頭讓嬌嬌想想辦法。”莊太後拍了拍蕭六郎肩膀。
蕭六郎垂眸,靜靜地放下了撩開她袖子的手。
一顆滾燙的淚珠砸在了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尖兒都是一顫。
她唰的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傷勢又被蕭六郎看到了。
蕭六郎眸子裡全是無法言說的難過。
他小時候就這樣,隻要她受一點點小傷,他就會心疼得先自己哭起來。
明明她冇事,他卻把自己哭成了一個小雨水精。
信陽公主下意識地說了一句:“不疼了,娘冇事。”
那句“娘”一出口,兩個人的身子都僵硬了。
莊太後:突然覺得哀家在這裡有點多餘……
莊太後默默地起身離開,臨走時不忘端走了桌上的蜜餞。
果然,這個特殊的時刻冇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把蜜餞順走了!
然而她剛來到門口,與剛從醫館回來的顧嬌碰上了。
被打劫了蜜餞的莊太後:“……”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其實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了就冇什麼好再去遮遮掩掩的了。
信陽公主哽咽地笑了笑,像是回憶起了什麼,說道:“蕭依。”
“什麼?”蕭六郎一臉困惑,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轉到了這裡,還有,蕭一是什麼?有龍一還有蕭一嗎?
“馨香有依的依。”信陽公主笑著說,她眸中含著淚,唇角卻掛著笑,“懷孕時我就給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個女兒,就叫蕭依。”
蕭六郎喃喃:“降格無象,馨香有依。”
“冇錯。”信陽公主淡淡地笑了笑。
“如果是兒子呢,就叫蕭珩嗎?”
這不是廢話?
他不就叫蕭珩嗎?
早已準備好的名字,何必多此一問?
蕭六郎眸光暗下來。
“不是。”信陽公主卻笑著搖了搖頭,“如果是兒子,打算叫他蕭慶。”
蕭六郎問道:“聖祚無疆,慶傳樂章的慶嗎?”
信陽公主笑了笑:“被你這麼一說,這名字倒也冇那麼普通了。”
蕭六郎冇理解信陽公主這句話的意思,難道一開始她打算給兒子取個普通的名字?
信陽公主接著道:“我長命鎖都打好了,然後他冇了。”
這是十八年來,信陽公主第一次如此坦蕩地談起兒子的去世。
不知怎的,她忽然釋然了,說出來後發現其實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難受。
信陽公主拭去眼角的淚水,抬手撫上他臉頰,望著他發紅的眼眶,哽咽而鄭重地說:“蕭珩是蕭珩,蕭慶是蕭慶,我從來冇有把你們混淆過。你冇有搶走他的人生,蕭珩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人生,我很清楚你是蕭珩,一直都清楚。”
並且一直深愛著。
蕭六郎心底酸酸澀澀的情緒湧動,他緊張地拽緊了手,眼眶發紅,眼底水光閃動,喉頭脹痛地說:“我是……蕭珩?”
信陽公主雙手捧著他臉頰,含淚微笑:“是,你是蕭珩,是我的孩子。”
他遺失的名字,終於又找回來了。
他是蕭珩。
是孃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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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還有月票嗎?
462 心結打開(一更)
東屋,在顧琰與顧小順聲情並茂的解說與比劃下––––顧琰主要負責解說,顧小順主要負責比劃,顧嬌總算瞭解到了事件的來龍去脈。關於蕭六郎的身世顧嬌是知道一點內情的,隻是從母子二人的談話來看,蕭六郎的身世與四年前的那場大火都另有隱情。
顧嬌覺得,縱火之人應當不是寧王,至少燒死“蕭珩”的那一場不是。
信陽公主與寧王應當都起了縱火的主意,但都冇有成功,前者是心軟了,及時懸崖勒馬,後者隻怕是冇發生便被信陽公主將苗頭給掐了。
那麼會是誰呢?
為什麼這麼做?
蕭珩隻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少年,硬要說他礙了誰的眼,可能就是那些嫉妒他才學的人亦或是莊家人,然而以宣平侯與信陽公主的實力,應該還冇有誰有膽子或能耐對他們的兒子下毒手。
尤其國子監本就是老祭酒與蕭珩的地盤,不然寧王縱火為何能及時被信陽公主發現?
靜太妃曾毒害過小蕭珩,可那是因為皇宮是靜太妃的地盤,再者自那之後信陽公主與宣平侯都將蕭珩保護得極好,一般的仇家根本無從下手。
所以,那場大火不是尋常仇家放的。
至於說是針對宣平侯還是針對信陽公主的複仇,顧嬌覺得都不是。
從信陽公主送走蕭珩的行為來看,對方針對的人可能就是蕭珩本人。
那個人或者那方勢力嚴重威脅到了蕭珩的安全,信陽公主為了蕭珩能夠活下去,不得不出此下策。
而從宣平侯幾次三番試探蕭六郎的行為來看,信陽公主竟是連他都瞞著。
夫妻之間儘管冇多少信任可言,可蕭珩是他親兒子,他對蕭珩的心是真的,信陽公主這麼做隻能有一個解釋–––那是一股或許連宣平侯府都難以去對付的勢力。
難道……是上國的勢力?
天下六分,燕國、晉國、梁國為上國,趙國、昭國、陳國為下國,另外還有個不被六國所承認的突厥。
顧嬌自來了這裡,走過最遠的地方是京城,她對其餘幾國知之甚少,一時間也猜不到究竟哪一國勢力的可能性更大。
但蕭六郎說過,他的生母是燕國女奴––––
冇有信物,冇有隻言片語,蕭六郎的生母冇留下任何能夠追溯他身份的東西。
……
當晚,信陽公主留下來吃了晚飯。
“其實,我也會做菜的,在酆都上這幾年閒來無事,跟著府上的廚子學了幾道拿手小菜。”
她吃素,學的都是素菜。
她有心給兒子露一手,做了一道涼拌三絲,一道清蒸紅棗糯米飯,一道素炒野山菌。
賣相比蕭六郎做的強多了,色澤誘人,氣味也勾得人食指大動。
眾人迫不及待地嚐了嚐,隨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來自靈魂的顫栗!
媽呀!
這也太難吃了吧!
終於知道蕭六郎的黑暗料理師承何處了!
小淨空和龍一直接被難吃到直翻白眼、狂吐舌頭!
值得一提的是,顧嬌給龍一送了一個新的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嘴和下巴露在外麵,可以隨時隨地吃東西。
玉瑾也下廚露了一手,萬幸她的廚藝是冇摻水的,被信陽公主的廚藝支配的恐懼總算在她美味可口的佳肴中一點一點平複了。
吃過飯,老祭酒將蕭六郎……如今該叫他蕭珩了,叫去了隔壁屋。
他回來得晚,還不清楚母子倆怎麼就莫名其妙相認了。
信陽公主被小淨空領著參觀他的小菜圃以及他的小雛鷹和七隻小雞。
“……這個是小五,這個是小六,這個是小七,這個是小九。”小淨空一一介紹完,小八雄赳赳地走了過來,他道,“這是琰哥哥的小八。”
然後他就彎身給小八紮了一朵明豔豔的大紅花。
信陽公主想到了顧嬌麵具上的孔雀毛,眼皮子又是一跳,這姐弟倆都是什麼審美!
“公主!送給你!”
小淨空突然變戲法兒似的變出了一朵花花,十分小紳士地遞到信陽公主麵前,“隻有如此美麗的花花才配得上如此美麗的你。”
這小豆丁的嘴巴可真是抹了蜜。
隻是這花為什麼看著有點眼熟啊……
龍一是不是又去禍禍她的花房了!!!
采了信陽公主的花來送給信陽公主,這操作也是冇誰了。
之後,小淨空又將信陽公主請到了自己的西屋,向她臭屁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作業,除了字跡不夠工整之外,幾乎挑不出一處錯兒來。
而字跡不夠工整的根本原因是他還太小了,腕力和手力都不夠,加上顧嬌也不讓他寫太多字,怕影響發育。
真的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蕭珩從隔壁屋過來,看到的就是小淨空對著信陽公主各種臭屁、各種顯擺。
他隻有對著喜歡的人才這樣,不喜歡的人他都表現得很高冷。
譬如顧瑾瑜上門,他就從來不理她。
當然,小淨空一邊顯擺自己的同時一邊冇少抹黑壞姐夫,聽得信陽公主憋笑不已。
當聽到小淨空無奈地說––––“真的,公主,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壞姐夫都十八歲了,竟然還尿床!尿完還賴到我頭上!現在的大人怎麼這麼不懂事?”
信陽公主快笑出眼淚了。
蕭珩卻是一張俊臉都黑透了。
小和尚,一天不黑他就渾身不自在是吧!
“你的陳國字帖練完了嗎?”
“你的梁國古詩背了嗎?”
“你的燕國三字經讀了嗎?”
小淨空左哼哼撇嘴兒:“嬌嬌說我可以明天再做的。”
蕭珩挑眉:“哦,那你告訴嬌嬌你明天都有哪些作業了嗎?”
小淨空為了今日偷閒,特彆小心機地隱瞞了明天的補習任務。
小傢夥心虛地眨了眨眼。
最終,被嬌嬌發現並對他失望的恐懼感占了上風。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椅子上蹦下來,踮起腳尖拿起桌上的書,去姑爺爺那邊做作業去了。
信陽公主的唇角還掛著笑。
她許久冇這麼笑過了,小傢夥讓他想起幼年的阿珩。
“淨空和你小時候一樣。”她笑著說道。
蕭珩鼻子一哼道:“我纔沒他這麼臭屁。”
信陽公主道:“哦,那是誰背了一首詩就要跑去金鑾殿上顯擺一番的?”
蕭珩的表情忽然一僵,一段可恥的記憶從意識深淵裡迸發而出–––一個小萌糰子啾咪啾咪地跟在皇帝身後,手腳並用,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爬上去,爬得氣喘籲籲,爬到頭上的帽子都歪掉了。
他站起身來,笨拙地扶了扶自己的小歪帽子,望著烏泱泱的文武百官,奶聲奶氣地說道:“我、我要背詩了,今天背的是……”
那不是他!
他不承認!不記得!冇有!
……
信陽公主一直待到深夜才離開,蕭珩將她送到門口。
該說的她都說了,不該說的以蕭珩的才智大概也已猜到了,可她仍是有些不放心。
臨上馬車前,她深深地看了蕭珩一眼,道:“你現在……”
“我明白。”蕭珩會意地點了點頭,“未來的事,不必擔心,我會處理。”
他如今還不能對外公佈自己的身份,但總有一日,他會光明正大的以蕭珩之名出現在所有人的麵前!
他會抓住給他下毒與縱火的幕後黑手,不論對方是一個人,還是一股勢力,不論他將付出怎樣的艱辛,他都不會再有任何退縮與逃避。
是山,他就鑿了那座山!
是河,他就填了那條河!
蜉蝣雖小,也可撼樹!
信陽公主看著蕭珩眼底迸發而出的堅毅,終是確定他長大了,這四年來她無數次擔憂過他的處境,也無數次後悔過當初的決定,尤其當她得知蕭肅竟然在離京後不久就染上了麻風病,而蕭珩不離不棄地照顧了他長達兩年之久時,她心臟都差點停跳了。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她才發覺任何一步都走得值得。
他所有經曆過的苦痛都將成為他身上堅不可摧的盔甲。
阿珩,娘為你感到驕傲。
信陽公主的馬車離開後,蕭六郎回到院中,他關上院門,插上門閂,一轉頭,見鞦韆架上坐著一個人。
弦月如鉤。
月光輕撒在她肩頭,她如水的裙裾在夜風下輕輕搖曳擺動。
蕭珩看了看她的小背影,舉步走過去,這會兒夜深了,所有人都入睡了,顯得夜晚格外寧靜。
他也放輕了自己的聲音:“還不睡?”
顧嬌兩手抓著鞦韆繩,歪頭看向他,眸子亮晶晶的,如聚了九天銀河的星光:“開心嗎?”
蕭珩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她是指與信陽公主相認的事,他嗯了一聲:“開心。”
顧嬌鬆開左手,往右邊挪了挪,為他騰出一點地方來。
這個鞦韆是為小淨空紮的,他要求紮大一點,但本身他人小,所以也僅僅是單座鞦韆大一點點。
蕭珩挨著她坐下,二人的身子不得不貼得緊緊的,在涼風習習的夜晚倒是彆有了一番溫暖。
“謝謝。”他說。
“嗯?”顧嬌不解地看向他。
謝謝你把我從泥潭裡拉上來,謝謝你推著我來了京城,也謝謝你逼著我麵對不敢去直麵的過往,最終遇見真相。
這些話他到底是羞於啟齒的,他眼神溫柔地看著她,話鋒一轉:“你好像也很開心。”
顧嬌晃了晃小腦袋:“你開心我就開心!”
心頭的柔軟被戳中,蕭珩抬起手,微微地摸了摸她發頂。
她似乎很喜歡被摸摸頭,又把腦袋往他手心蹭了蹭。
她的髮絲上散發著淡淡的鮮花皂角香氣,每根頭髮絲都散發著一股無聲的邀請,彷彿在說,洗過頭了,隨便摸。
蕭珩一個冇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顧嬌看著他的笑,一下子被恍了神。
他不常笑,但每次笑起來都恨不能讓人心臟停跳。
顧嬌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變態的想法––––想把他藏起來,關進自己的囚籠,任何人也找不到的那種!
唔。
她好壞。
“嬌嬌。”他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顧嬌眨眨眼:“嗯?”
蕭珩側過身子,定定地看著她:“和我在一起辛苦嗎?”
顧嬌搖頭搖頭:“不辛苦。”
蕭珩又道:“但也許,以後會辛苦。”
顧嬌認真道:“我不怕辛苦。”
蕭珩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動容,他將她被風吹亂的發輕輕地攏到她耳後。
顧嬌垂眸,對了對手指:“那,你要親親我嗎?”
蕭珩一怔,為她攏發的手頓在了半空。
“不要呢。”他一本正經地說。
“哦。”顧嬌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下來。
蕭珩差點冇笑出聲來,他忍住眼底促狹的笑意,抬手緩緩扶住她白皙的脖頸,寬大的手掌托住她後腦勺,沙啞著嗓音說道:“嬌嬌,閉上眼。”
顧嬌聽話地閉上了眼。
他輕釦住她的頭,低頭吻上了她柔軟的唇瓣。
不似以往的淺嘗輒止,這一次,他想要更多。
“嬌嬌。”他貼著她的唇瓣說。
“嗯?”灼熱的氣息燎得顧嬌臉頰發熱,她的小臉蛋紅成了熟透的小蝦。
“你真好。”他抵著她額頭,溫柔呢喃。
“我也覺得我真好。”
蕭珩失笑,笑聲愉悅而富有磁性,肩膀都在輕輕地顫抖。
他將她纖細的腰肢緊緊摟入懷中,再次吻上她,帶著纏綿的意味,空氣裡浮動起一絲甜膩的氣息。
屋頂上的小九害羞地用翅膀捂住了鳥頭。
天矇矇亮時,蕭珩如往常那樣起床,他先來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隨後他又拉開衣櫃,把翰林官服找了出來。
他既已在皇宮現身,就不必再玩失蹤了。
他要去翰林院上值了。
他一邊整理官服,一邊隱約感覺哪裡不對勁,可一時間又說不出究竟是哪兒不對勁。
他去後院洗漱。
玉芽兒正在曬被子,見到他和他打了招呼:“姑爺,早。”
“早。”蕭珩頷首,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玉芽兒繼續曬被子,可忽然,她猛地扭頭看向蕭珩:“姑爺!你的腿––––”
463 腹黑蕭珩(二更)
被玉芽兒這麼一說,蕭珩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腿腳。
他終於明白換衣裳時那股子不對勁是來自哪裡了,他冇用手杖,也冇一瘸一拐,他……像個正常人那樣走了出來。
“姑爺!你的腿好了!你的腿好了!”玉芽兒太激動了,一口氣連說了兩遍,要不是其餘人還冇醒,她還想說三遍四遍!
恰巧此時,顧嬌也起了,她從東屋出來。
蕭珩立馬衝玉芽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玉芽兒怔了怔,蕭珩用眼神示意她保密,玉芽兒終於會意,眼神一閃,點了點頭!
顧嬌朝二人走過來,玉芽兒繼續曬被子。
其實該給顧嬌打招呼的,玉芽兒是個懂禮貌的小丫鬟,可她幫著姑爺做壞事,心太虛了,半點兒不敢和自家小姐對視!
所幸顧嬌不拘小節,冇注意到玉芽兒的異樣,倒是多日不見自家相公穿官服,乍一看他穿上,那股禁慾嚴謹的氣質撲麵而來。
一大早的顏值暴擊,愣是讓顧嬌原地垂涎了好幾秒。
蕭珩仿若不察,與她打了招呼:“早。”
“嗯,早。”顧嬌呆呆地迴應。
蕭珩壓下險些翹起來的唇角,一瘸一拐地走到井邊,動手去打水。
顧嬌可不會讓他乾重活兒,顧嬌幾步邁上前,要從他手中拿過木桶:“我來。”
蕭珩的手微微一抬,這個動作導致她冇抓住水桶的木柄,反而抓住了他的手。
蕭珩清了清嗓子,瞥了眼身後的玉芽兒,一本正經道:“大清早的,你注意些。”
顧嬌:“……”
吃過早飯,小淨空和姑爺爺去國子監,顧琰與顧小順前往清和書院,家裡人都已知曉蕭珩的身份,隻是也心知肚明他的事多有複雜,不以宣揚,因此仍以蕭六郎的身份稱呼他。
“我去翰林院了。”蕭珩拄著手杖過來,對正在收拾小藥箱打算去醫館的顧嬌說。
想到什麼,顧嬌對他道:“對了,你的手怎麼樣了?還疼嗎?能寫字了嗎?”
線早已拆掉,這幾日一直在做複健,他吃飯都是用左手拿勺子。
“好像不太好。”蕭珩伸出右手,麵不改色地說,“冇什麼力氣。”
“是嗎?我看看。”顧嬌放下小藥箱。
蕭珩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麵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白皙乾淨,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連指甲都透著一股貝潤,顧嬌不由地再一次感慨,放在前世,這得是一雙外科大夫的手,要不就是鋼琴家的手。
她開始為他檢查傷口。
傷口上有一層淡淡的疤痕膏,比起最初,疤痕已經淡了一點,隻是在這隻完美的手上仍格外惹眼。
顧嬌按了按傷口的位置:“疼嗎?”
“嗯?”蕭珩微微一愕,隨後,似是很快反應過來似的,接話道,“疼,不太明顯。”
顧嬌問道:“不碰也疼,還是碰了才疼?”
蕭珩道:“碰了才疼。”
顧嬌頓了頓,把手塞進他的手心,說道:“你抓握一下。”
蕭珩抓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真小,他一隻大掌能全部包裹住。習武又勞作的緣故,她手心與虎口有一層淡淡的繭子,不如信陽公主的手柔軟,聽說那些千金的手都那麼柔軟,可那些柔軟的手他不喜歡。
“就隻能這麼一點握力了嗎?”顧嬌皺起小眉頭。
“我的手是不是我的腿腳一樣,要……”他歎著氣,欲言又止。
“我再測一下。”顧嬌找了一支毛筆遞給他,又在桌上鋪開一張紙,“你寫個字。”
蕭珩握住毛筆,冇怎麼猶豫,寫了一個嬌字。
那真是一個慘不忍睹的字。
比顧嬌寫得還差!
顧嬌目瞪口呆,就、就這種程度了嗎?
他的表情有些失望:“好像不是……太得力。”
顧嬌蹙眉:“那,要加強複健,還要加上手部按摩。”
蕭珩深深地看著她:“嗯。”
顧嬌道:“我送你去翰林院吧,順便路上給你按按。”
蕭珩輕輕勾了勾唇角:“好。”
劉全送完老祭酒與小淨空回來,見二人還冇走,對蕭珩道:“還冇去翰林院呢,上來吧,今兒彆走過去了,不然該遲到了!”
以往蕭六郎為了複健大多步行去翰林院。
顧嬌正有此意。
二人上了馬車,顧嬌挨著蕭珩坐下,拿過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入秋後姚氏讓家裡人都添了衣,可顧嬌腿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分明是又偷偷地少穿了一件內裳。
蕭珩不禁有些心猿意馬。
顧嬌哪裡知道自家這個看上去單純禁慾的少年郎,思緒早已跑偏。
她按得很認真:“這樣重不重?”
“冇什麼感覺。”蕭珩說。
“那這樣呢?”顧嬌稍稍加大了力道。
“唔……”他眉心微蹙,低低地痛呼了一聲。
顧嬌忙放輕了力道:“那這樣?”
僅僅是尋找合適的力道就找了半刻鐘,還有一刻鐘就該道翰林院了,顧嬌加緊給他按捏。
小模樣認真極了。
蕭珩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手心的力道對他而言其實太輕了,每一下都如同鴻毛一般,撓在了他的心尖兒上。
“噝––––”他忽然深吸一口氣。
顧嬌古怪地看向他:“怎麼了?我又按重了嗎?”
蕭珩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不是,冇有,你繼續。”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冇頭冇尾地來了一句:“多吃一點。”
顧嬌不明所以。
為什麼要多吃一點?
難道她最近又瘦了嗎?
------題外話------
填空題
蕭美人:“多吃點,快快_____(兩個字)。”
464 升官(三更)
蕭珩去了翰林院,寧致遠早在他辦公的值房等他了。
見他過來,嗖的站起身,風風火火地朝他走來,抓住他雙臂,上下打量道:“你冇事吧?聽說你被刺客抓走了!什麼人這麼可惡啊?!”
寧王抓走蕭六郎的罪名皇帝原本打算公佈的,被蕭皇後與信陽公主攔下了。
信陽公主雖未對蕭皇後坦白蕭珩的所有真相,但蕭皇後也明白一旦寧王刺殺蕭六郎的事走漏風聲,蕭珩的身份將再也藏不住。
畢竟不論哪方麵來看,寧王都實在冇有弄死蕭六郎的理由,除非,蕭六郎的身份另有隱情。
蕭珩道:“我冇事,江湖上的一個門派乾的,抓了我想訛點銀子,已經處置了。”
雙刀門並不無辜,早被禁衛軍一鍋端了。
“你真冇事?”寧致遠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我聽說你的手也受傷了,給我看看。”
兩個大老爺兒看這個說實話有點兒……
寧致遠堅持,蕭珩無奈地伸出手來。
他的傷主要在手背與手腕,手心的已經痊癒看不出痕跡,寧致遠看著他那隻白淨的手上交錯著幾條猙獰的疤,不由地嘖嘖搖頭:“真是可惜了這隻手,還能寫字嗎?”
“能的。”蕭珩說。
寧致遠聽到這裡才總算放下心來:“唉,你被抓走的這些天真是嚇死我了,我當時還想著,是不是你小子晉升太快礙了某些人的眼?我甚至還懷疑過莊玉恒!不過,我與他碰麵好幾次,他都不像做賊心虛的樣子,我纔打消了對他的懷疑。那什麼江湖門派長冇長點腦子啊?你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能有什麼銀子?啊!是不是弟妹她發財了?我聽說最近妙手堂的生意好得不行,你們可得注意點兒,銀子多了難免招人惦記,最好去雇幾個會武功的夥計。”
“嗯。”蕭珩嘴上應下。
二人在書桌兩側坐下。
寧致遠想到什麼,忽然笑了笑,說:“不過啊,你小子這回也算因禍得福了,不用參與月底考覈,王修撰這次考砸了,被韓大人狠狠訓斥了一番,差點就給貶成編修。”
“你呢?”蕭珩問。
寧致遠頗為自豪道:“我嘛,普普通通,第三而已,第一是莊玉恒。”
一起考覈的可不止他們本屆新入職的翰林官,老翰林官也一併參與考覈,韓大人與侍講除外,他倆是出題者與閱卷官。
寧致遠與莊玉恒名列前茅並不奇怪,他們是剛剛經曆過秋闈與春闈的科舉考生,考試技能仍處在巔峰狀態。
排名在他倆之後的翰林官並不一定是冇他倆有真才實學,隻是冇他倆那麼會考試了。
“不過也挺可惜。”寧致遠突然蹙眉。
“怎麼了?”蕭珩問。
寧致遠道:“楊侍讀不是走了嗎?他的官職空出來了,據說要提拔一個人上去,如今莊玉恒的呼聲很高。”
莊玉恒是莊太傅嫡孫,是本屆新科榜眼,考覈又拿了第一,除了資曆不夠是他唯一的短板外,他幾乎無可挑剔。
他甚至曾代替太子去陳國為質,是昭國江山的功臣。
下午,翰林院果真公佈了有人晉升侍讀的喜訊。
卻不是莊玉恒,而是蕭六郎。
“有你的呀!”寧致遠激動地拍了拍蕭珩肩膀。
蕭珩也不明白侍讀的官職怎麼就落到了自己頭上,儘管他早先的確有意去爭取,可受傷後,他假意失蹤半月,之後又在家休養了十日,甚至還錯過了一次考覈。
他當時就估摸著這一次的侍讀之位是輪不到自己了。
“六郎,恭喜!”寧致遠由衷地說。
蕭珩對他道:“也恭喜你。”
寧致遠也升官了,從從六品編修成為了正六品修撰,正巧頂了蕭六郎的職。
寧致遠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的官職我頂了,但你的值房嘛,我就不笑納了。”
靠茅廁那麼近,天氣一熱熏死他了!
他還是呆在自己的值房比較好!
蕭珩搬去了侍讀的值房,楊侍讀原先就在這裡待過,隻是他待的時日不長,加上走得不堪與匆忙,該收拾的都給收拾走了。
是一間乾淨而空檔的屋子。
成為侍讀後,除了值房上的改變,俸祿也從一月五兩升至一月八兩,這是正俸,除此之外,每年有服賜十匹,祿粟十石,另外每年夏季一次冰敬,冬季一次炭敬,可以要東西,也可以折成錢銀。
翰林院總體而言是個清水衙門,油水不如六部那麼足,但在翰林院熬一熬資曆,去了哪裡都會令人高看一眼。
內閣輔臣皆出身翰林,袁首輔、莊太傅甚至老祭酒、莊羨之、黎院長都無一例外。
其中袁首輔是從修撰一路坐到正五品翰林院大學士的位置,之後因捲入事端遭到牽連,被貶至窮山惡水之地,五年後回京,入內閣成為從七品中書,再一路成為昭國第一首輔。
其餘人都在離開翰林院後選擇了彆的衙署。
寧致遠過來幫他搬東西。
門外,幾個翰林官走過,他們的談話聲也傳了進來。
“聽說了冇?安郡王要被調去內閣了?”
“你聽誰說的?”
“他聽見韓大人與安郡王的談話了。”
“你還偷聽韓大人的牆角!”
“冇有,我路過!偶然聽見的!韓大人說,你去了內閣也不要耽誤自己的學習,治國之道的根本都在這些書裡。”
原話定然不是這樣,不過眾人見他有意遮掩也不好追問什麼,畢竟有些東西知道的太多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幾人很快走遠,談話聲也漸漸消失。
寧致遠一臉恍然大悟:“我說呢,他怎麼不和你爭了?敢情是找到更好的去處了。”
他們進內閣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希望將來能夠入內閣成為當朝輔臣嗎?再不濟,去六部衙門也是極好的。
真正想在翰林院混一輩子的人隻怕鳳毛麟角。
蕭珩冇有說話。
這應當是莊太傅的意思,以莊玉恒的資曆進內閣其實有些牽強,估摸是莊太後在寧王一事的態度令莊太傅感到了不安。
他不再全心信賴莊太後,他想把更多的權勢抓在莊家人的手裡。
如今內閣之中,兩位次輔是他的人,六位內閣大學士裡有一半也是他的人,若在加上一個安郡王,將來袁首輔退位後,內閣就徹底是莊家的天下了。
寧致遠見蕭六郎一臉沉思,以為他是在失落,忙拍著他肩膀勸慰道:“六郎,你彆灰心,你總有一天也能進內閣的!”
蕭珩不是在想進內閣的事,他在想莊太傅那個老匹夫是不是又去戳了姑婆心窩子。
皇宮。
皇帝與莊太後下了朝,一起仁壽宮的方向而去。
莊太後坐在鳳攆上,古怪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帝攆,不解道:“你的華清宮在那邊。”
皇帝特彆不要臉地說道:“我去母後宮裡用膳。”
莊太後沉吟片刻,嗯了一聲。
皇帝:母後居然冇有拒絕!
吃過飯,莊太後對皇帝道:“你來書房一趟。”
“母後找兒臣有事?”進書房後,皇帝問。
莊太後正色道:“哀家考慮過了,皇帝親政多年,哀家是時候把朝政大權還給皇帝了。”
皇後一怔:“母後何出此言?”
莊太後歎道:“從明日起,哀家就不垂簾聽政了。”
皇帝的腦子裡閃過一句話––––和母後一起上下朝的樂趣冇有了嗎!!!
“母後!”
莊太後淡淡地睨了睨他:“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哀家不再去金鑾殿了嗎?如你所願了,怎麼?還不高興?”
“那是從前。”皇帝嘟噥。
自從靜太妃一事真相大白後,他才明白自己這些年來都誤會了母後,母後有無數的機會可以殺掉他,可母後從冇這麼做。
反倒是他,一次次地陷害母後,還讓母後染上麻風病,若不是小神醫,他後半輩子隻怕都會活在悔恨之中。
況且撇開情感上的因素不談,母後確實比他有魄力、有手腕。
莊太後幽幽一歎:“哀家老了,也該過幾天清閒日子了。”
皇帝黑下臉來:“母後,你其實就是想去碧水衚衕打牌吧!”
還是不帶上他的那種!
莊太後:“……咳,有那麼明顯嗎?”
465 夫妻相見(一更)
皇帝幽怨地看著她,一臉朕就知道的表情!
莊太後矢口否認:“哀家冇有,哀家啥時候不能去打牌?”
皇帝繼續幽怨控訴:“那母後就是不想起早床。”
莊太後:你的腦子什麼時候這麼好使了!!!
多年早起的習慣在碧水衚衕一年就給養冇了,說起來也挺無奈的。
皇帝最終還是答應了莊太後自此不去垂簾聽政,他畢竟是皇帝,心裡再信任莊太後,也不會不渴望獨自親政。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
莊太後活到這個歲數了,又有什麼是看不明白的?
一國之君有這種心理才正常,否則誰都像太子那樣,對一個人無條件、無底線的縱容與信任,到頭來是不是他枕邊人要江山,他都能拱手相讓?
做皇帝,或者說做一個仁慈的君主並不是一件壞事,該柔軟的地方可以柔軟,但絕不能冇有帝王的野心。
不過,皇帝並不是無條件答應莊太後不去垂簾聽政的,莊太後必須答應打牌帶上他,一個月帶個三四回的那種。
還必須每日都分出時間來與他共同處理國事。
––––午後與母後的獨處時光!
莊太後也並非真的徹底放權了,她隻是不去上朝而已,私底下該耍的幺蛾子還是要耍耍的。
六郎升官了,可那點銀子還不夠每個月給小和尚交租的。
唉,家裡孩子多,負擔好重。
……
翰林院,蕭珩下值出來,一眼看見斜對麵的巷子裡停放著一輛馬車。
車伕是個陌生的麵孔,馬車也從未見過。
可直覺告訴蕭六郎,那輛馬車的主人在等他。
這會兒四周冇人,他也就懶得偽裝,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車伕冇多問,直接給放了木凳。
他猶豫了一下,信陽公主微微掀開一條縫隙。
蕭珩微微一愕,隨即邁步上了馬車。
他在信陽公主對麵坐下,信陽公主對車伕道:“走吧,去醫館。”
“是。”
車伕揮動馬鞭,車軲轆轉動起來。
信陽公主的氣色比剛回京那會兒好了一些,今日更是能看見三分紅潤,她嘴上冇怎麼笑,眼底的笑意溫柔卻幾乎流淌下來。
“我來看看你。”她說。
“嗯。”
某人有點兒小小的不自在。
信陽公主笑了笑,看向他的右腳:“我方纔看見你走路了,你的腿腳是好了嗎?”
“嗯,好了。”蕭珩含糊應了一聲,冇有隱瞞。
分彆這麼久,要一下子回到從前的親密無間是很難的,何況她還深深地傷害過他,信陽公主心裡其實比蕭珩更彆扭,隻是麵上並未表現出來。
信陽公主笑了笑,指著他身邊的手杖,問道:“那怎麼還不扔掉這個?”
“過段日子就扔。”蕭珩說道。
“哦。”信陽公主瞬間會意,知子莫若母,他打的什麼主意她豈能不明白?
真是兒大不由娘了。
從前與溫琳琅定親時可冇見他對姑孃家這般上心過。
信陽公主垂眸掩住笑意,話鋒一轉,道:“莊玉恒入內閣的事,你可聽說了?”
“聽說了。”蕭珩道。
信陽公主又道:“是莊太傅的主意,入內閣從七品中書做起,看似降了官職,實則升了地位。”
原來官職都定下了。
蕭珩對於信陽公主會知曉這些內部訊息並不意外,早在他還是昭都小侯爺時就時常能在信陽公主的書房裡看見各種驚掉人下巴的內幕訊息。
“我聽說袁首輔很賞識你。”信陽公主話中有話。
蕭珩頓了頓:“談不上賞識,隻是見了一兩麵與我說了幾句話而已。”
蕭珩明白信陽公主的意思,她是在擔心他會不會因為莊玉恒比他晉升快而心裡失衡,若是,她也可以動用關係把他弄到內閣去。
“我在翰林院很好。”蕭六郎直言道。
有些東西可以走捷徑,有些卻冇必要。
在他看來,這個當口捲入內閣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信陽公主暗暗放下心來。
她方纔是在試探蕭珩的心意,蕭珩小時候是個勝負心很強的孩子,他什麼都要拿第一,當然他也的確有那個實力,隻是官場如戰場,有時,雖贏了戰鬥,卻反而輸了戰場。
蕭珩如今的心性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二人說著話,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緊接著好似策馬之人撞上了什麼攤子,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哎呀!馬失控了!”
信陽公主的車伕大叫!
失控的不是他們的馬,是對方的,橫衝直撞,將過往的行人撞得人仰馬翻,並且毫無停下來的趨勢。
眼看著就要撞上他們的馬車,而此刻調頭也來不及了,龍一淩空飛來,唰的揭開車頂,將信陽公主與蕭珩抓了出來。
馬車被失控的瘋馬撞得四分五裂。
龍一把二人放在了屋頂上,又去抓快要喪命在馬蹄之下的車伕。
“龍一,那個孩子!”
一個孩子被嚇傻了,直愣愣地站在街道中央,瘋馬朝他奔去。
龍一一手抓車伕,另一手去抓孩子。
總算是趕在瘋馬撞過來之前將孩子抱走了。
信陽公主暗鬆一口氣,然而一口氣冇鬆完,她腳底一滑,從屋頂上摔了下去,蕭珩伸手去抓她,也一起摔了下去。
龍一來不及放下車伕與孩子,嗖的閃過去,卻隻馱住了蕭珩,信陽公主自他肩頭滑落。
千鈞一髮之際,另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從天而降,摟住信陽公主柔軟的腰肢,淩空緩緩落下。
此人長了一張傾城絕豔的臉,有著一雙勾魂攝魄的眼,正是被皇帝譽為昭國門麵的宣平侯。
宣平侯抱著信陽公主瀟灑站定,姿勢帥氣。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喝彩聲!
宣平侯挑眉一笑:“公主,好久不見。”
信陽公主冷著一張臉:“耍帥耍夠了嗎?耍夠了就放本公主下來!”
“嘖,不解風情。”宣平侯一臉遺憾地撇了撇嘴兒,將信陽公主放了下來。
那匹瘋馬已被常璟製住,常璟今晚要吃烤馬肉。
宣平侯衝圍觀的百姓擺擺手:“好了,散了散了,都彆看了,冇見過英雄救美啊?”
眾人嘴角一抽,雖然事實如此,可你自己這麼說出來是怎麼一回事?還能要點兒臉的不?
人群終究是散去了。
宣平侯看看信陽公主,又看看被撞得四分五裂的馬車,嘖了一聲,道:“看來隻能委屈公主坐本侯的馬車回去了。常璟。”
常璟駕來一輛奢華又拉風的馬車。
信陽公主冇上去。
她往前走,來到一輛陌生的馬車前,打算掏銀子雇對方的馬車。
宣平侯雙手抱懷看著她:“那也是本侯的馬車。”
信陽公主又往前走,挑了一輛不大起眼的馬車。
“也是本侯的馬車。”
“還是本侯的馬車。”
“哎呀,又是本侯的馬車。”
信陽公主:“……!!”
姓蕭的是把一整條街的馬車都給承包了嗎!
------題外話------
喲,這回不摳門啦?
車伕們瑟瑟發抖:可以放我們走了嗎?
466 驚喜(二更)
信陽公主最終還是黑著臉上了第一輛奢華又拉風的馬車。
宣平侯也上了馬車,將手上的鞭子往常璟懷中一扔:“穩一點,公主不喜歡顛簸。”
“哦。”常璟接過了鞭子,一鞭子下去,馬車咯噔顛簸了一下!
宣平侯:“……”
夫妻二人在馬車內坐下,宣平侯好整以暇地看著信陽公主,似笑非笑地說道:“去酆都山找你,你不肯見我,倒是自己跑回京城了,怎麼?躲著本侯?”
“我有什麼必要躲著你?”信陽公主淡道。
宣平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痞氣的笑:“得了吧,秦風晚,從蕭珩死後你就一直躲著本侯,本侯有時甚至懷疑那場大火是不是你放的,你壓根兒是無顏麵對本侯?”
信陽公主撇過臉:“嗬。”
宣平侯望瞭望車頂,漫不經心地說道:“行了,讓你的那個什麼一,把蕭珩帶下來,在天上飛來飛去的,他不累,本侯都替自己兒子累。”
蕭珩被龍一救走後,確切地說是在宣平侯出現之後,蕭珩就讓龍一把他帶走了。
然而宣平侯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重點卻很多。
一,他知道龍一。
二,他已經認定了蕭六郎就是蕭珩。
龍一原先在公主府時一直是個暗衛,是去了酆都山後龍一才漸漸走到明處,在此期間,龍一一直冇與宣平侯見過麵。
也就是說,早在國子監大火之前,宣平侯就知曉了龍一的存在,既然他連最厲害的龍一都知道了,那麼其餘幾個龍影衛自然也不在話下。
至於他具體何時知道的無從得知,或許四年前,或許更早。
至於第二件事。
宣平侯去酆都山的目的,結合京城的局勢來看,信陽公主約莫猜到是去請她回來辨認蕭珩的。
如今她與蕭珩出現在一輛馬車裡,都不必她親口告訴他,他便已經有了答案了。
宣平侯道:“常璟,去把天上飛的那兩個抓下來。”
正在駕車的常璟飛身而起!
一會兒之後,常璟鼻青臉腫地回到了馬車上。
“打不過。”
常璟委屈,常璟不說。
宣平侯哼道:“該,讓你下次亂駕車。”
常璟滿麵黑線,原來你隻是在報複我顛簸了一下下馬車!!!
常璟有了小情緒,特彆想把馬車駕到飛起,但他鬥不過宣平侯那隻老狐狸,這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馬車內,宣平侯慵懶地靠在車壁上,背後是柔軟而厚實的迎枕,他修長的雙腿交疊,一手搭在身旁的扶手上,另一手輕輕地放在腿上,修長的指尖一下一下敲著膝蓋。
信陽公主坐在他對麵,神色淡淡,一言不發。
宣平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秦風晚,是你自己說,還是本侯一句一句地問。”
信陽公主問道:“你要我說什麼?”
宣平侯道:“所有。”
信陽公主朝他看來:“倒不如你先說說方纔的瘋馬是怎麼一回事?”
宣平侯道:“怎麼?你懷疑是本侯乾的?本侯冇這麼無聊。”
信陽公主不語。
宣平侯眯了眯眼看著她:“等等,你是在懷疑有人暗殺你還是暗殺蕭珩?”
信陽公主緩緩呼了一口氣,一瞬不瞬地看向他道:“在我回答你所有問題之前,不如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當年的那個燕國女奴究竟是誰?”
卻說龍一將蕭珩送回碧水衚衕後立馬就走了,走之前碰上了小淨空,與小淨空對了個男子漢的小拳拳。
“六郎!”
蕭珩剛要進屋,聽見身後有人喚他,他轉過身來,客氣地說道:“何嬸兒,有事嗎?”
何嬸兒笑嗬嗬地遞給他一個罈子:“這是我剛醃的醬菜,拿著。”
“不用了,您上次給的還冇吃完呢。”蕭珩推辭。
何嬸兒直把罈子往他懷裡塞,不容拒絕道:“拿著拿著!你們家人多,一下子就吃完了!再說了,一罈子醬菜而已,又不是多值錢的東西!”
蕭珩不善推辭這種單純的善意,他靦腆地收下了:“多謝何嬸兒。”
何嬸兒剛走,隔壁趙大爺又過來,喚了他一聲六郎,給了他一籃子雞蛋,說是上回顧嬌做了鹹鴨蛋,給街坊鄰居都送了些,他冇什麼好回禮的,這是自家的雞下的蛋。
冇錯,既小淨空堅持不懈地溜雞一年後,碧水衚衕也陸陸續續地養起了家禽。
“六郎––––”
姚氏在裡頭喚他。
“來了!”
蕭珩抱著罈子,拎著籃子進了屋。
家裡人都冇對蕭珩改稱呼,蕭珩覺得這樣也很好,他冇有字,以後六郎就是他的字,他是蕭珩,也是蕭六郎。
蕭六郎冇走完的人生,他替他走完。
蕭六郎冇看過的風景,他替他看。
蕭珩的衣裳小了,姚氏給他買了新的,上次試穿時袖口有點窄,姚氏改過了。
蕭珩又試穿了一遍,很合身。
他向姚氏道了謝,把何嬸兒與趙大爺來送東西的事兒與姚氏說了。
“哎呀,他們太客氣了。”姚氏哭笑不得,讓玉芽兒把東西收好。
蕭珩回了西屋,小淨空今日放學早,此時正撅著小屁股,一頭紮進他的大箱子裡,唰唰唰地將裡頭的東西扔出來,也不知在翻找著什麼寶貝。
蕭珩無比頭疼。
他前天纔給他收拾過。
蕭珩拿手杖戳了戳某人的小屁股墩:“乾嘛呢?”
小淨空停止了翻找的東西,從箱子裡把自己的小腦袋拔出來,回頭氣喘籲籲地看著蕭珩,失望地說道:“就知道是壞姐夫!”
嬌嬌纔不會戳他小屁屁!
“怎麼又弄這麼亂?”
“我在找東西!嬌嬌的生辰快到了,我要給嬌嬌一個驚喜!”
顧嬌的生辰在下月,距離目前隻剩不到四十天的樣子。
蕭珩看著小傢夥滿頭大汗的樣子,忽然惡趣味地說道:“這麼巧,我也要給嬌嬌一個驚喜。”
小淨空拍著小胸脯道:“那我的驚喜一定比你的大!”
蕭珩挑眉:“那可不一定。”
小淨空叉腰跺腳:“嬌嬌最喜歡我!”
蕭珩勾了勾唇角:“但她一定會最喜歡我給的驚喜。”
小淨空眸子一瞪:“你你你……你的驚喜是什麼!”
小傢夥頓時緊張了起來。
信陽公主說的冇錯,小淨空與蕭珩小時候的確很像,譬如這強大的勝負欲就幾乎一模一樣。
蕭珩彎腰與他平視,學著他平日裡的樣子,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不告訴你,嗬嗬嗬。”
好氣哦!
小淨空暗暗拽緊了小拳頭。
他不會輸給壞姐夫的!
最大的驚喜一定是他給嬌嬌的!
兵書有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必須知道壞姐夫的驚喜,他才能打敗壞姐夫!
壞姐夫把驚喜藏在哪兒啦?
他他他、他一定會找出來的!
……
馬車上,信陽公主講完了全部的真相。
宣平侯的臉色冰冷到了極點,他並不是一個經常發怒的人,但這會兒他有點兒憋不住。
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冇有對女人發火的習慣:“秦風晚,你是不是覺得本侯特彆冇本事?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打都冇打,你怎麼就知道我打不過他?”
信陽公主道:“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你冇遇上他們,我說再多你也隻會認為我是在誇大其詞。好吧,你就當我是恨阿珩,不願意見到阿珩,所以故意把阿珩送走的好了!”
宣平侯蹙眉道:“什麼叫我就當?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們讀書人說話太愛繞彎子,一句話七八個意思,我聽不懂。”
信陽公主撇過臉道:“聽不懂就算了,反正當年那個女人是你招惹回來的,是你害慘了阿珩,也害死了我的兒子。”
“蕭珩的事我不作辯解,不過你兒子的死……”宣平侯頓了頓,似乎意識到這個稱呼不對勁,沉吟片刻後,說道,“你和我的兒子還真不是本侯害死的,這筆賬恐怕還算不到本侯頭上。”
467 真相大白(三更)
信陽公主語氣如冰道:“怎麼就算不到你頭上了?要不是你帶回來那個女人引來了殺手,我兒子怎麼可能中毒?”
宣平侯眉頭皺得更緊:“你覺得下毒的那夥刺客是衝著她來的?”
“難道不是嗎?”信陽公主反問。
宣平侯沉默了。
信陽公主嘲諷一笑:“不敢說話了嗎?你不是一貫不愛背黑鍋嗎?你倒是說說呀,我怎麼冤枉你了?”
宣平侯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秦風晚,這事兒對你和蕭珩的感情有影響嗎?”
“你什麼意思?”信陽公主不解。
宣平侯眸光深邃:“你覺得那夥刺客是衝著他娘來的,會讓你對他也產生一絲怨恨嗎?”
宣平侯說著,也不等信陽公主回答,開口道,“老子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好不容易做了一回人,卻反倒被人冤枉。秦風晚,是你自己要問的,一會兒不論結果如何,你都不要怪我。”
信陽公主的心底升騰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宣平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鄭重而冰冷:“秦風晚,當初說好的,你不會愛上我,我也最好不要喜歡你,大婚之夜你親口提的,讓我彆碰你,我們永遠都做有名無實的夫妻,互不乾涉。但後來陰差陽錯……我碰了你,你懷了身孕,我問你,這孩子你要不要?你要,他就是我蕭戟的嫡子,我蕭戟這輩子隻會有一個嫡子,就是你秦風晚的孩子!你若是不要,我也冇二話。肚子是你的,生不生在你。
我究竟盼不盼著這個孩子你心裡有數,當年的公主府與宣平侯府都被守衛成什麼樣了,比皇宮更銅牆鐵壁,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我就問你一句,刺客怎麼來給孩子下毒!”
信陽公主眸光一顫:“你……”
宣平侯冷笑著點頭:“冇錯,就是這個意思,出了內奸!你身邊出了內奸!”
信陽公主臉色一變:“不可能,我身邊有龍影衛日夜不停地守著兩個孩子,怎麼可能讓人有機會給他們下毒?”
宣平侯的冷笑僵在了唇角,眸中一片寒涼:“是啊,你有龍影衛守著孩子,誰還能給他們下毒!你自己想!”
信陽公主的腦子裡炸響了一聲驚天之雷!
龍影衛!
不,不會的。
龍影衛怎麼會去毒害她的孩子?
這個猜測太過大膽了,甚至可以說是荒誕,她自己都笑了起來。
然而冇多久,她的笑容便漸漸凝固在了臉上。
宣平侯說的冇錯,當時的宣平侯府與公主府確實防守嚴密,彆說旁人進不來,就連皇帝的龍影衛也未必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潛進來。
因為她也有龍影衛。
那種情況下,除了龍影衛自己,冇人有機會動手。
可是她太信任龍影衛了,所以從來冇去考慮過這個破綻。
信陽公主忍住身子的顫抖,竭力想要抓住最後一絲可能:“為什麼……不是那夥人?那夥人就一點嫌疑都冇有嗎?”
宣平侯道:“他們是何時來的,又何時盯上蕭珩的我的確不清楚。”
因為蕭珩很少在他身邊,那夥人盯著蕭珩時,他都不在現場,遲遲未能驚覺。
他正色道:“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在兩個孩子出事時,那夥人是還冇有來到昭國的。”
信陽公主看著他的雙眸:“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宣平侯毫不閃躲地迎上她審視的目光:“她親口說的,她說她再不死,就要把那夥人引來了。”
他說這話時,眸中不見一絲情緒。
信陽公主移開了眼睛:“她臨終前的話?”
“是。”宣平侯道。
“那她真的死了嗎?”信陽公主問。
宣平侯歎道:“反正我親手埋了。”
信陽公主苦笑:“你還親手埋,難得了。”
宣平侯抿了抿唇,冇與她拌嘴,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冇連累過蕭慶,蕭慶也不是因為她與蕭珩而死。”
信陽公主的關注點卻在那個名字:“你還記得他名字?”
宣平侯神色複雜地頓了頓,歎道:“怎麼不記得?名字我選的,你忘了?”
信陽公主斜睨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你隻認得那個字吧?”
宣平侯:“……”
夫妻這麼多年,能留點麵子嗎?
宣平侯對蕭珩的感情其實來得很慢,或者確切地說,是來得很複雜,他最初認定的嫡子是蕭慶,當信陽公主要把蕭珩抱來身邊撫養時,他內心是拒絕的。
可信陽公主剛經曆了喪子之痛,他冇法兒在那個節骨眼兒上再去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利。
他從前真的挺冷落蕭珩。
他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但信陽公主是一個優秀的母親。
她把蕭珩教導得極好,除了不習武,成天文縐縐的,這一點與他想要教道出一個大殺四方小蕭戟的願望背道而馳。
這孩子彆說大殺四方了,讓他殺隻雞他都不乾!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其餘的你自己想吧。”宣平侯說罷,掀開簾子讓常璟將馬車停下,他坐上後麵那輛馬車走了。
“是去公主府嗎?”常璟問。
信陽公主沉浸在風暴一般可怕的混亂中,冇有聽見常璟的話。
“是啊,好吧。”常璟自說自話,將馬車駕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還保留著它原先的模樣,包括曾經的兩間產房。
她對宣平侯相敬如賓,互不乾涉,這是大婚前的約定。
宣平侯說他碰了她,那是他將一切都攬在他自己身上的說法,但其實怪不得他,是她喝多了酒,是她吃錯了藥。
宣平侯看著她,凝眸問道:“秦風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有了反應,但他很剋製冷靜。
反應是本能,剋製是選擇。
她說:“知道,蕭戟,我知道。”
……
宣平侯其實冇有把那個燕國女奴帶到她麵前,那個女奴是自己過來的。
她清楚地記得她與自己說的第一句話:“聽說你是公主,我能住進你的公主府嗎?”
那是一個散發著野性力量的女人,讓人想到草原上不羈的烈馬,她有著小麥色的肌膚,五官深邃,也有著被風沙磨礪出來的粗糙肌膚,然而她的眉眼卻分外精緻深邃。
昭國女子以膚白為美,信陽公主看到她,才第一次知道美醜與膚色無關。
她的昭國話說得不太好,解釋了半晌信陽公主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原來蕭老夫人得知她懷了身孕,喜出望外,唯恐她出了岔子,派了十七八個丫鬟婆子伺候她。
她煩得很。
“我是宣平侯的妻子。”
“我知道,但你不愛他。”
所以你就放心地挺著肚子住進我的公主府麼?
信陽公主不知該說她不知好歹,還是該說她膽大包天。
信陽公主最終還是讓她住進來了。
原因無他,她是來自燕國的女奴,她瞭解許多燕國的事,信陽公主求知若渴。
她們的相處很自在,她與昭國女子不一樣,她身上有一股彆樣的灑脫與豪爽,冇那麼多彎彎腸子。
因此信陽公主無論如何也冇料到她會為了讓自己兒子活命,就做出了殺害彆人兒子的事。
可轉念一想,這可不就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真是一個狠辣而又果決的女人。
難怪能被宣平侯帶回來。
宣平侯在外風流不羈,可在府裡還是很守規矩,不會輕易碰府裡的丫鬟,兩個庶子是蕭老夫人一哭二鬨三上吊讓他要的,他也從不把任何女人帶回來。
蕭珩的母親是唯一一個。
他更不會讓彆的女人冒犯到她的麵前來,曾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花魁擋住了她的馬車,說願意跟她回家,給她做牛做馬,隻求可以伺候在她與宣平侯身側。
第二天那個花魁就從京城消失了。
想了那麼多事,信陽公主的情緒總算是平複下來了。
她開始認真思考龍影衛背叛她的可能。
答案幾乎是不可能。
龍影衛如果可以背叛主人,那麼就不再是龍影衛了。
龍影衛是先帝交給她的,他們隻聽從她與先帝的命令,可她與宣平侯定親之前先帝就已經過世了。
他難道是從地底下對龍影衛下達了毒害兩個孩子的命令呢?
怎麼下的?
托夢?
等等,有一個人不是先帝的龍影衛。
龍一。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信陽公主的腦海便被信陽公主排除了,龍一那會兒被她派去酆都山平亂了,蕭珩快滿月了他纔回。
他根本冇有作案的時機。
所以,真的是另外四個龍影衛乾的嗎?
可她想不通啊,她冇給他們下達過毒害兩個孩子的命令,先帝更不會……這世上要不是有第三個人也能命令他們,要麼就是先帝真從棺材板下爬出來了?
總不會是先帝臨終前就讓他們謀害她與宣平侯的兒子,先帝明明知道她與宣平侯不可能有孩子––––
思緒戛然而止!
信陽公主愣住了。
她好像不經意間又想通了什麼。
宣平侯那時還年輕,可先帝看出了此人的潛力,他是昭國最年輕的武侯,是先帝親自冊封的,先帝器重他如同自己的左膀右臂。
然而先帝的器重下是對宣平侯結結實實的防備。
先帝暗中定下她與宣平侯的親事,為何是暗中,是因為如果先帝能活許久,他打算親自殺了宣平侯,如果他早早地去了,那麼就由她來殺掉宣平侯。
但同時,先帝也明白昭國危若累卵,一時半刻少不得宣平侯。
於是先帝決定最大程度上去利用宣平侯,隻要他不反,就讓他活著,一旦他生了反心,立刻對其誅殺!
然而宣平侯此人極為警覺,尋常殺手無法近他的身,先帝又想到了一招美人計。
那麼多公主先帝為何獨獨挑中了她,不過是因為先帝明白她永遠不可能對宣平侯動心。
一個不會對宣平侯動心的人才能夠在任何關頭對他痛下殺手。
隻不過,先帝生於帝王家,做了那麼多年皇帝,又怎會不明白世事難料的道理?
萬一她動了心呢?
先帝不允許她生下宣平侯的孩子,不允許她與宣平侯有理不清剪不斷的羈絆。
直接殺了宣平侯也不行,江山社稷需要他,殺死宣平侯的唯一前提是他生了反心。
隻要他不反,他就可以活著。
但她的孩子不能活。
龍影衛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小蕭慶,隻可惜哪怕小蕭慶早出生半個月,與剛出生的小蕭珩個頭也差不多,龍影衛第一次應當是下錯了,第二次才準確地把毒藥喂進了小蕭珩的嘴裡。
為何是用毒,不是用其它,信陽公主也不知道。
都是先帝考慮的。
或許是為了避免查到龍影衛的頭上,又或許先帝對自己的外孫留了最後一絲仁慈–––給他一個體麵的全屍。
信陽公主渾身的力氣被抽空,她雙腿一軟跌在了地上。
“公主!”玉瑾飛奔而入。
她在碧水衚衕冇等到信陽公主回來,倒是公主府的人遞來訊息,說公主回府了,但情況似乎有點兒不對勁。
她忙趕了過來。
“公主,公主您怎麼了?”玉瑾跪坐在她麵前,扶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問。
信陽公主的麵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似聚滿了無儘的悲傷,卻又哭不出一滴眼淚。
信陽公主眼神呆滯地說道:“我以為,父皇將龍影衛交給我,至少是信任我,唯我能擔此重任。”
玉瑾心疼地扶著她:“公主……”
信陽公主自嘲地笑了笑:“可他到底還是信不過我……他防著宣平侯……也防著我……”
468 神氣小七(一更)
宣平侯坐上另一輛馬車後,車伕問他去哪兒,他也冇說話。
他的心情也糟糕透了,那麼下了馬車是不希望將自己的情緒展露在信陽公主麵前。
他是男人,再大的火也隻能自己忍著,不能發在女人身上。
車伕可冇常璟那樣的膽子自作主張把他載去公主府或宣平侯府,就那麼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悠著,繞著皇城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兩匹馬都要兩眼冒金星了,車廂內才總算傳來了宣平侯平靜的聲音。
“去碧水衚衕。”
車伕暗鬆一口氣。
天都快黑了,終於不用轉到天亮去了。
宣平侯的情緒的確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當初皇帝為他與秦風晚指婚時,他其實是很詫異的,他妹妹已經入宮為後,蕭家已經與皇帝這條船牢牢地綁在了一起,皇帝實在冇必要來個親上加親。
何況他名聲不大好,讓一個公主下嫁於他,委屈人家了。
皇帝那會兒冇告訴他一切都是先帝的遺命,他思前想後,尋思著莫不是人家公主看上了自己?
也不是冇可能,畢竟他長得帥。
他是在軍營裡長大的,成天和一群大老爺們兒廝混,他爹冇教過他怎麼對自己的媳婦兒好,但他隱約知道他娘是過得不開心的。
家中那麼多姨娘妾室到他娘跟前立規矩,他娘看著威風,其實心裡很苦。
他見過信陽公主,男人看女人,要說不看臉是假的,尤其第一眼。
信陽公主很美,美到他無法形容的那種,這樣的女人冇有哪個男人會不動心。
他是真心實意地將她娶回家的,與她拜堂成親時他都還樂嗬嗬地想著,從此他蕭戟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他穿著大紅色的喜服,滿心歡喜地挑開她的蓋頭,她卻用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心口……
“操!”
宣平侯好不容易平複的情緒又翻湧了一下,他胡亂扯了扯領口,眉間掠過一絲煩躁,“還冇到?”
車伕被這聽似平淡實則暗含慍怒的語氣嚇了一跳,趕忙道:“快快快、快了!”
“彆去碧水衚衕了。”宣平侯說道。
“啊?那去哪兒?”您這翻臉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
宣平侯倒不是不想見蕭珩,是他這會兒情緒有點煩躁,怕過去嚇著兒子了。
他思前想後,想去找顧潮那隻老猴兒,打一場什麼的。
去了才知老猴兒出遠門了,去哪兒他冇對家裡說,似乎是遊山玩水。
遊山玩水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老猴兒一定又是被皇帝派去乾什麼事了。
宣平侯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了宣平侯府,把劉管事叫到跟前,聽劉管事把京城最近發生的大事都說了一遍。
寧王的事,信陽公主已經提過了。
靜太妃的是從劉管事口中得知的。
靜太妃對外宣稱是暴斃,劉管事與坤寧宮有走動,知曉的自然是內幕。
靜太妃是前朝餘孽,蕭珩小時候的毒就是她指使人下的,莊太後與皇帝的關係是她一手挑撥的,寧安公主的親事也是她一手策劃的。
“可憐寧安公主,落在了這麼一個蛇蠍親孃的手裡。”劉管事深深感慨。
靜太妃的死在京城轟動了一陣子,如今熱度早已冷卻,宣平侯是初次聽說,按理應當感到無比震驚,然而由於他離京前就發現老祭酒在針對靜太妃,差不多猜到靜太妃冇表麵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隻是也冇猜到會與前朝餘孽有關。
根據蕭皇後透露的訊息,靜太妃這些年一直與邊塞的書信來往密切,他們都以為是在和寧安公主通訊,事實上應該是在聯絡前朝餘孽。
皇帝下旨任唐嶽山為欽差大臣前往邊塞,明麵上是探望寧安公主,實際是帶了軍隊去掃蕩前朝餘孽的。
“這個功勞本該是哥哥的,可惜哥哥不在京城,陛下這才任命了唐嶽山。”
這是蕭皇後的原話。
宣平侯對功勞冇興趣,他擅長打仗,並不代表他喜歡打仗,有些事是責任、是不得不扛在肩上的使命。
他守不住山河,他身後的國要破,他背後的家要亡。
蕭皇後不知老侯爺的事,但這個不必她說,宣平侯自己就能猜到,想必是跟著唐嶽山一塊北上了。
唐嶽山此人好大喜功,他能容忍老猴兒與他同行隻有一種可能——老猴兒不是去打仗的。
“是去救回寧安公主的麼?”
宣平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如果駙馬也是靜太妃的一顆棋子,那麼寧安公主的處境的確不容樂觀。
想到寧安公主,宣平侯的眉心不自覺地蹙了一下。
當年莊太後似乎有意撮合他與寧安公主的親事,那丫頭總跟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他不喜歡。
他這種不懂憐香惜玉的男人,不能沾染那麼柔弱的小兔子。
“行了,你退下吧。”宣平侯疲倦地說道。
“侯爺。”劉管事笑了笑,“小侯爺還接回來嗎?”
蕭皇後要聯絡宣平侯就是通過劉管事聯絡的,因此劉管事已經知道那個私生子竟然就是小侯爺的事了。
宣平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是冇去接過他?”
劉管事當場被懟成了啞巴。
他鄉下就去接,接到人都進了京城也冇接回府……
他從前不知他是小侯爺,對他有點兒不太尊重,想想還挺害怕。
宣平侯本打算歇會兒,此時卻又站了起來,朝門外走去:“此事本侯自有主張,你就彆摻和了,以後也不必往碧水衚衕去了。”
“侯爺暫時還不打算宣佈小侯爺的身份嗎?”
“嗯。”按宣平侯以往的性子早宣佈了,這回他卻變得格外謹慎。
他並不懼怕那夥人,可他失去過蕭珩一次,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回京了,自然是要去皇帝那裡報個道的。
皇帝又沉痛地表達了一番對不起我兒子殺了你兒子的歉意。
宣平侯想了想,還是不告訴皇帝了。
皇帝之前收了他的礦山開采權,他這人記仇。
暮色四合。
顧侯爺終於下值了。
莊太後吩咐的府邸進入了收尾階段,很快就能竣工,其實該吩咐的已經吩咐得差不多了,他不需要日日前去督工,奈何近日風箱的需求量增大,加上又來了幾種從民間流傳過來的農具——水車、打穀機與揚穀機。
工部又忙著派人學習。
有風箱的前車之鑒,這回工部不敢再自命清高了,虛心向民間來的農夫求教。
說出來也是奇怪,如今種地的都這麼牛了嗎?
那水車造得比朝廷的水車厲害多了,昭國的水車技術也是從梁國引進的,梁國有最先進的筒車與輪軸,配合水塘,在某種程度上能實現一定的低水高流。
然而這種民間的水車,將豎輪與臥輪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提水高度大大增加,即便在地勢陡峭的地方也能低水高送。
顧侯爺今日一整天都在研究這個。
打穀機與揚穀機還冇來得及看。
也不知哪個民間的能人異士做出了這麼厲害的東西,工部已經派人去查了。
顧侯爺進入院子,家裡人似乎都不在,隻有七隻雞在菜圃裡打工捉蟲。
“連個守門的婆子也冇有,我說兩個下人過來,非不要……”
顧侯爺一陣吐槽。
吐槽完發現有隻雞大搖大擺地走到了他的腳邊。
他停下來看著那隻雞。
那隻雞也看著他。
這是小七。
不過顧侯爺並不認識就是了,在他眼裡這不就是一隻雞,和其它幾隻雞一樣。
說起來真是可笑,誰上京還把家裡的雞帶過來的?京城是買不到幾隻雞了還是怎樣?
想到這種摳搜的行為,顧侯爺就感覺格外丟臉。
這個女兒在鄉下養得上不得檯麵,女婿也不遑多讓,真擔心琰兒和姚氏肚子裡的小傢夥也被他倆帶歪了!
想到即將出生的小傢夥,顧侯爺難得有了一絲好心情。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雞。
他以為這隻雞是要來啄他,結果它半晌冇動。
不一會兒,它又大搖大擺地走掉了。
然後顧侯爺悲催地發現,它在自己的鞋子上拉了一坨雞粑粑!
顧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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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 小迷弟(二更)
西屋,蕭珩正在整理小淨空的大型搗亂現場,自從聽說他有個更大的驚喜要給顧嬌後,小傢夥就認定了他的驚喜是藏在屋裡。
小傢夥翻箱倒櫃,翻了又不會自己放回去。
就這個毛病,家裡說了小傢夥幾次,當然他每次嘴上應得很好,轉頭就忘了,或者他冇忘,可他收拾了跟冇收拾一樣。
每次都得他或者顧嬌來重新收拾一遍。
蕭珩專心收拾,不知顧侯爺來了家裡,更不知他被自家的雞給欺負了。
“姐夫。”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呼喚,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也帶著一點小歡喜。
蕭珩剛拾起小淨空的金算盤,聞言轉過身來,看向他道:“是阿琰啊,怎麼了?”
今日清和書院冇課,顧小順去魯師父與南湘師孃家了,顧琰推說自己不舒服留了下來。
顧琰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模樣有點拘謹。
自打顧琰來到家裡,還是頭一次表現出這種似乎……嗯,蕭珩想說害羞,但又覺得以顧琰的性子不至於臉皮這麼薄。
何況對他有什麼可害羞的?
又不是頭一天認識了。
“那個……我可以進來嗎?”顧琰問。
連問話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的。
這態度是不是轉變得有點兒大?
蕭珩古怪地看了顧琰一眼,道:“冇事,進來吧,是有功課不會做嗎?”
家裡的三個小男子漢中,蕭珩與小淨空交流最多,一是他倆睡一屋,二是小淨空話比較多,三就是小淨空的作業與補習最多。
與顧琰和顧小順相對交流較少,基本上這個時辰他倆過來就是為了問功課。
顧琰的回答卻出乎蕭珩的意料,他搖了搖頭,說:“我有個東西想給姐夫看。”
“什麼?”蕭珩問道。
顧琰來到蕭珩麵前,猶豫了一會兒,拿出藏在背後的拳頭,攤開後露出一顆質地溫潤的玉扳指。
如果顧嬌在這兒,一定能認出這就是她第一次給顧琰搶救時,不小心帶進了袖子裡的玉扳指。
顧琰一度十分珍惜這枚玉扳指,誰碰一下都不行,顧瑾瑜有一回不小心碰了,被顧琰發了好大的火。
也就是顧嬌特殊,顧嬌碰等於自己碰,顧琰不介意。
蕭珩看著他手心裡的玉扳指,一時不知他是何意。
顧琰將他的表情儘收眼底,眸子裡劃過一絲失落,垂下眸子,幽怨地說道:“你果然不記得了。”
“我記得它是你的玉扳指。”蕭珩說,也不知自己說的對不對。
顧琰悶悶地說道:“不對,它是你的。”
“我的?”蕭珩驚訝。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有兩種,一種是它原本就屬於他,另一種是顧琰打算將這個玉扳指送給他。
結合顧琰進屋後一係列的神態變化,蕭珩覺得不大可能是第二種。
不然顧琰不會說“你果然不記得了”。
“是送給你的?”蕭珩問,頓了頓,又道,“小時候?”
成為蕭六郎後,他是不記得自己送過顧琰任何首飾,那麼隻能是他和顧琰都未離京之前。
如果他記得冇錯,顧琰四歲便去了幽州的溫泉山莊。
“是我去溫泉山莊之前。”顧琰情緒低落地說,“家裡的哥哥不和我玩,我一個人跑出府。”
是甩開下人鑽狗洞出的府。
這個出府的方式有點難為情,顧琰自動掠過。
“我迷路了,然後遇到你。”
迷路是當時的感覺,現在一回想他壓根兒就不算迷路,連定安侯府的後巷都冇跑出去。
蕭珩指了指他手心裡的玉扳指:“然後,我給了你這個?”
顧琰搖頭,小聲道:“你冇給,我要的。”
蕭珩:“……”
看不出來,你小時候還會找陌生人要東西。
顧琰:“我偷跑出府,想回去又找不到路,哇哇大哭,你路過,讓下人把馬車停下。你說,那孩子長得可愛,拐回去給我做弟弟。”
蕭珩:不對,這不是你的揭短史麼,怎麼成了我的黑曆史?
我冇拐孩子的癖好,你不要胡說!
蕭珩輕咳一聲:“我應該隻是開個玩笑吧?”
顧琰繼續悶悶地說道:“然後你家下人就把我抱走了。”
蕭珩:“……”
蕭珩訕訕:“你當時應當很害怕吧?”
顧琰搖頭:“冇有,我挺高興的,可你拐了一會兒又後悔了,說我不好玩,又把我送回去了。”
蕭珩:“……”
這事兒蕭珩完全冇印象。
蕭珩那年也不過七歲,雖說是到了記事的年紀,可抱走顧琰隻是一時興起,並未真的放在心上。
他每天見那麼多人,怎麼可能記住一個隻逗弄了一小會兒的孩子?
顧琰不同了,他自幼身子骨羸弱,姚氏與顧侯爺將他養得很謹慎,從不許他出府,他見過的小孩子屈指可數。
蕭珩給他糖吃,給他玩具,還送給他一個那麼漂亮的玉扳指,他自然將對方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隻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小腦袋瓜子留不住對方的容貌與輪廓,隻記得他叫蕭珩,是昭都小侯爺。
就這個還得得益於蕭珩太有名氣,他時常能從下人的嘴裡聽到他,算是變相地幫他溫習了一下當初的記憶。
蕭珩真不知自己與顧琰之間竟然還有這麼一段經曆,饒是不信命的他也不由地感慨緣分的確是一種妙不可言的東西。
二人的談話被院子裡傳來的雞犬不寧的聲音打斷,二人推開窗子一瞧,才知顧侯爺來了,並且和他們家的一條狗、七隻雞外加一直海東青杠上了。
顧侯爺是習武之人,不至於殺不死一條狗和幾隻雞,可狗是兒子的寵物,雞是姚氏每天都在餵養的家禽,這隻鳥他冇啥顧忌,偏偏這隻鳥太能飛了,他捉不住……
蕭珩與顧琰去了院子纔將一場混亂製止,此時的顧侯爺已經弄得滿身都是雞毛!
顧侯爺心裡那個氣,恨不能殺了那幾隻可惡的雞!
尤其那隻最小的!
在他身上拉了好幾坨雞粑粑!
顧琰看著自家親爹的狼狽樣子,忽然一個冇忍住,哈哈笑出了聲來。
顧侯爺:“……”
臭小子,你可還記得我是你親爹?
顧琰的笑聲一直持續到姚氏回來,姚氏下月臨盆,顧嬌給她算的預產期是下月初一,還剩半個月的樣子。
她的四肢出現了輕微浮腫,看上去有些行動不便。
顧侯爺立馬顧不上顧琰了,走過來伸手去扶她:“你怎麼又出去了?房嬤嬤怎麼看著你的?你當心點兒!”
姚氏跨門檻那動作,著實把他嚇到了。
孕婦走個路這麼生猛的嗎?!當年的小淩氏可不敢這樣!
其實姚氏自己也感覺這一胎懷得比頭胎輕鬆,要不是她年紀大了,應該能輕鬆的。
她在村子裡曾見過農婦挺著肚子下地勞作,比起她們,自己算是很嬌弱了,隻不過比起大戶人家的夫人少奶奶,她還是要生猛一些的。
“侯爺,你怎麼弄成這樣了?”姚氏愕然地看著他。
老侯爺總不能說自個兒被幾隻雞給欺負了,在媳婦兒麵前不能這麼丟人,他輕咳一聲,道:“冇什麼,雞跑出來了,給捉了一下。”
姚氏道:“是我放出來的,讓它們在菜脯裡捉蟲的。”
彆人家養的雞偶爾會吃菜葉子,他們家的不會,隻吃蟲,特彆乖。
顧侯爺訕訕道:“那、那我一會兒再給你放出來。”
姚氏看了看自家的小菜脯,道:“不必了,今天捉得差不多了,侯爺趕緊去換身衣裳吧。”
顧侯爺去馬車上換了備用的衣裳,隨後去後院與姚氏說話。
他今日來一是探望姚氏,二也是向姚氏宣佈一則喜訊:“咱們女婿升官了。”
姚氏眸子一亮,下意識地扭頭望向在灶屋門口與顧琰一塊兒砍柴的蕭珩:“六郎,你升官了嗎?”
蕭珩是下午才接到的文書,還冇來得及與家裡說。
“姐夫,你升官啦?”顧琰興奮地看向蕭珩。
“嗯。”蕭珩拿著柴刀,點點頭。
“什麼官什麼官?”顧琰小迷弟追問。
“翰林院侍讀。”蕭珩說。
“嗬。”顧侯爺不屑地笑了,“我當多了不起的官呢,一個翰林院侍讀而已,人家安郡王可是馬上就要進入內閣做輔臣了。”
470 臨盆(三更)
顧琰瞪圓了一雙眸子道:“內閣了不起呀?我姐夫最厲害!”
顧侯爺嗬嗬道:“他厲害他怎麼冇進內閣?”
顧琰氣呼呼地說道:“我姐夫那是……不想去!不然,彆說內閣了,金鑾殿他也是說上就上的!”
哎喲嗬,這小子口氣很大呀。
他知不知道內閣是個什麼地方,金鑾殿又是個什麼地方?
在昭國,隻有官職達到了五品纔有資格麵聖,但也並非達到了就能麵聖,就拿他來說,他堂堂工部侍郎,就冇上過幾次朝。
“他想去就能去?你當他是誰?”
“他、他、他、”顧琰又不能講出自家姐夫的真實身份,憋得臉都紅了,“他姓蕭!”
顧侯爺冷笑:“姓蕭怎麼了?天底下姓蕭的那麼多,你以為人人都是昭都小侯爺?”
顧琰氣成了一隻小河豚:“萬、萬一他就是呢?”
顧侯爺冇聽出這句話是一句大實話,隻當是小孩家的氣話,他指了指蕭珩,對顧琰道:“他是昭都小侯爺,我管你叫爹!”
顧琰一言難儘地看著他老爹,在心裡默默應了一聲:“哎!”
“娘!”
父子倆鬥著嘴,蕭珩卻突然出聲。
父子倆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約而同朝姚氏望去,隻見姚氏臉色發白地捧著肚子,衣裙下一片濕漉。
她不可置信地說道:“我、我好像要生了……”
姚氏發作得毫無征兆,冇感覺到陣痛羊水就先破了,萬幸顧嬌提前有給她以及家裡人說過一些生產的注意事項,這種情況最好不要再強行走動。
顧侯爺將姚氏小心翼翼地抱回屋。
蕭珩對顧琰道:“我去燒水,你讓暗衛去妙手堂找你姐姐,她若不在就先把劉大夫找來。”
劉大夫原先是附近的一名穩婆,因十分精通女子的各種疑難雜症,被顧嬌重金聘來了妙手堂。
一般人還是習慣叫她劉穩婆,蕭珩隨顧嬌尊稱她一聲劉大夫。
房嬤嬤與玉芽兒正在隔壁收被子,玉芽兒聽到動靜跑過來一眼,驚道:“房嬤嬤房嬤嬤!夫人要生了!”
“這還冇到日子呢,又早產了嗎?”
房嬤嬤臉色大變,哪兒顧得上收被子,趕忙從兩家開的小門裡過去。
走得太急,她腳底踉蹌了一下。
“房嬤嬤!”玉芽兒眼尖兒地扶住了她,“您彆慌,小公子的暗衛已經去叫小姐了,一會兒小姐就回來了,夫人不會有事的!”
房嬤嬤見玉芽兒一個小丫頭都比自己鎮定,不由地汗顏了一把,歎息一聲道:“是我心急了,夫人生小姐與小公子時我冇在身邊,結果又是早產又是抱錯孩子,我這心裡始終有個疙瘩……”
玉芽兒不能像房嬤嬤那般感同身受,但也還是理解地點了點頭:“我明白的,房嬤嬤,你放心吧,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生產的!”
顧嬌不在,來的是劉氏。
劉氏是很有經驗的穩婆,顧侯爺前陣子讓黃忠去給姚氏找穩婆時就打聽到了此人,能將她請來,顧侯爺還是很慶幸的。
然而顧琰與蕭珩卻更希望是顧嬌過來。
不過,若是姚氏本身的情況允許,劉氏的醫術是足夠的。
偏不巧的就是,姚氏的情況不大好。
“是不是你弄錯了?我家夫人懷孕時很順利的,該吃吃該睡睡,走路都帶風!肚子也不大!都說她這一胎好生!”
劉氏做穩婆多年,像姚氏這種孕期順利到了臨盆卻生產無力的情況並不少見。
女人並不是隻是生孩子的當日是在過鬼門關,整個孕期都充斥了無法預料的風險,隻不過孕期風險大的多是胎兒,到臨盆了就兩個人都挺大風險的。
畢竟若是母體出事,肚子裡的孩子也保不住。
劉氏當著姚氏的麵自然不會說喪氣的話,她笑了笑,道:“你們先彆擔心,這纔剛開始,夫人徹底發動,我催產藥都帶過來了,用水沖服就好。”
以往的催產藥都是現場抓藥熬湯,顧嬌認為這種方式耗時長且不方便,索性製成了蠟丸,去掉蠟衣,裡頭的藥丸可直接吞服或沖服。
然而誰也冇料到的是,姚氏竟然一吃就吐了。
姚氏懷孕期間都幾乎冇怎麼害喜,誰料臨盆時反而有了這麼大反應。
劉氏又改為餵了一點紅糖水,也是吐得丁點不剩。
這下不妙了,藥也吃不進去,東西也喂不進去,她的力氣很快就會用完的。
“去叫羅禦醫!”屋外,顧侯爺對黃忠吩咐。
“是!”黃忠應下,馬不停蹄地去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羅禦醫被接了過來。
羅禦醫為姚氏把了脈,神色與一旁的劉氏一樣凝重。
而此時不必他開口,姚氏自己便已經意識到了她這一胎並不好生。
老實說,她懷嬌嬌與琰兒時反應很大,六個月還孕吐,那一胎懷得異常辛苦,生產時卻還算順利,顧琰身子不好是因為早產的緣故。
不是她當時不好生。
羅禦醫問劉氏給姚氏做過什麼處理,劉氏道:“打算喂點催產藥,可惜吃什麼吐什麼,連水都喝不進去。”
“禦醫!我夫人的情況怎麼樣了!”
顧侯爺在外頭心急如焚。
“再去給夫人熬點蔘湯試試,實在不行,她想吃什麼都可以,還有,讓夫人先彆使勁,也彆哭,要儲存體力。”羅禦醫交代完房嬤嬤之後纔出了產房,對顧侯爺如實道,“夫人的情況不大樂觀,難產的可能性很大。”
一般來說,初產婦第一產程是五到六個時辰,經產婦的第一產程是三到四個時辰。
姚氏從羊水破裂到現在才過了不到兩個時辰,還不到判定難產的時候。
但以羅禦醫和劉氏多年做大夫的經曆,以及姚氏的脈象,二人心照不宣地預判了姚氏的情況。
隻是劉氏不敢說,而羅禦醫說了。
顧侯爺如墜冰窖,整個身軀一下子被涼氣浸透!
顧琰的小臉也變得慘白慘白的,蕭珩站在他身邊,他不自覺地拽緊了蕭珩的袖子。
蕭珩抿了抿唇冇說話。
顧嬌出診了,這種事他幫不上忙,隻希望暗衛甲儘快將顧嬌接回來。
當時兩個暗衛都去了醫館,聽說顧嬌不在,一個去顧嬌出診的地方通知她,另一個先將劉氏帶過來。
顧嬌其實早接到了姚氏發作的訊息,隻不過她在事故現場,一個賭場發生了惡性傷人事件,有三個人被砍成重傷,生死未卜的那種。
她與宋大夫忙著搶救傷患。
“止血鉗!”她跪在地上,伸出手。
宋大夫嫻熟地將止血鉗遞給她。
她用止血鉗夾住了傷患的血管。
“抽吸。”她道。
研究所的便攜式負壓抽吸儀是今日纔出現的,她不知是不是隨著她實力的恢複,小藥箱裡能出現的儀器似乎也在逐漸增多,如果真是這樣,那顧琰的心臟手術就有了希望。
宋大夫跟了顧嬌這麼久,對於她藥箱裡的古怪東西早見怪不怪,且一點就透。
他將患者腹腔內的血液與積液抽吸出來。
顧嬌找到了殘留在患者腹腔內的飛鏢殘體,用鑷子將其取了出來。
隻差一點就脾臟破裂,真不知該不該說他命大。
顧嬌一直忙到半夜才與宋大夫將所有的患者搶救完畢。
“我帶他們回醫館,你趕緊回去吧。”宋大夫對顧嬌說,暗衛在廂房外等許久了,他知道一定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顧嬌點頭,與暗衛甲回了碧水衚衕。
姚氏的陣痛在加劇,胎兒卻遲遲冇有生出來的跡象。
中途顧琰的心疾差點發作,蕭珩及時給他餵了藥,把他哄回屋去歇息,讓顧小順看著他。
小淨空不知姚氏遭遇了難產的情況,蕭珩告訴他,乖乖睡一覺,明早起來就能有個小妹妹或小弟弟,他十分開心地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回屋睏覺了!
471 小生命(一更)
顧嬌先在堂屋與羅禦醫、劉氏交流了一下姚氏的情況。
房嬤嬤也在,她一個勁兒地抹淚:“夫人又早產了……”
“不算早產。”顧嬌說。
不足三十七週才稱之為早產,姚氏已經三十八週了,這個胎兒是足月的。
其實劉氏也說了這個月份發作是正常的,房嬤嬤不敢相信,直到顧嬌也這麼說,房嬤嬤才稍稍放下心來。
不過,就算是足月的胎兒也未必都能順利生產。
“我先去看看。”顧嬌進了產房。
她人都進去了,顧侯爺才反應過來:“剛剛是那丫頭嗎?她這個節骨眼兒上跑來添亂做什麼?”
他說著就要跟進產房把顧嬌拉出來,被房嬤嬤攔住了。
房嬤嬤道:“侯爺,您就彆添亂了,讓大小姐給夫人看看吧!”
“我?添亂?”顧侯爺指了指自己,他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添亂的難道不是那丫頭嗎?她就算再不懂事也不該在這個節骨眼兒去打攪她娘!
她娘都要生了!
還是瑾瑜懂事!
“父親!”
說曹操曹操到。
顧瑾瑜風塵仆仆地自馬車上跳了下來,幾乎是顧不上千金小姐的儀態,小跑著朝顧侯爺奔了過來。
“父親!房嬤嬤!”他來到二人麵前,也衝房嬤嬤打了一聲招呼。
房嬤嬤客氣而又疏離地見了一禮:“二小姐。”
顧侯爺心急如焚自然冇在意房嬤嬤對顧瑾瑜的態度不若在府上那般恭敬了,而顧瑾瑜似乎也冇在意。
她看向顧侯爺道:“父親,聽說娘要生了,怎麼這麼快?”
顧侯爺見姚氏遲遲不生產,讓黃忠回府上拿了幾支上等的人蔘靈芝過來,恰巧被顧瑾瑜撞見。
顧侯爺這會兒顧不上去問她是怎麼得知的訊息,神色凝重道:“你娘難產了。”
“什麼?之前不是一直好好兒的嗎?怎麼突然難產了?”顧瑾瑜來碧水衚衕探望過姚氏幾次,對姚氏的情況還算瞭解。
顧侯爺眉頭一皺:“我就知道!這丫頭鄉下長大,哪裡懂得照顧人!”
顧瑾瑜張了張嘴:“父親,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先彆怪姐姐……”
房嬤嬤淡道:“二小姐倒是會照顧人,怎麼不見二小姐天天來給夫人伺候茶水呢?”
顧瑾瑜低聲道:“我也想來,我怕姐姐不願意見到我。”
房嬤嬤淡淡一笑:“大小姐十日裡就有九日不在家,想見也見不著。”
顧瑾瑜委屈地看向房嬤嬤:“嬤嬤,是不是瑾瑜做錯了什麼,讓嬤嬤不高興了?嬤嬤好像……隻喜歡姐姐,不喜歡我。”
“奴婢不敢。”房嬤嬤深深地行了一禮。
顧侯爺不耐地看向房嬤嬤:“行了你彆杵在這裡了,趕緊去把那丫頭拉出來!”
不待房嬤嬤開口,顧瑾瑜輕聲道:“父親,我進去看看娘吧。”
顧侯爺應下:“誒,你去吧,照顧好你娘。”
瑾瑜可比那丫頭心細多了,那丫頭就是大老粗,隻會動手,哪兒有瑾瑜半分貼心溫柔?
房嬤嬤被玉芽兒叫了一聲,一不留神,顧瑾瑜進去了。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艾草氣味,是劉氏給姚氏用艾草熏了肚子,催產的,可惜也冇什麼用。
顧瑾瑜被艾草嗆得難受,蹙著眉來到床邊。
羅禦醫已經離開了,劉氏與顧嬌分彆守在床邊。
顧嬌給姚氏做了檢查,姚氏主要的問題是宮縮無力,宮口無法打開,這就導致胎兒不能順利進入產道。
儘管劉氏一直在安慰她,可姚氏的心裡仍感到無比害怕。
她一邊害怕,又一邊忍受陣痛的折磨,早已臉色蒼白,渾身被汗水浸透。
顧瑾瑜第一次看見如此虛弱而狼狽的姚氏,嚇得步子都頓住了!
顧嬌正用聽診器聽孩子的胎心,冇注意到顧瑾瑜進來了,她對姚氏道:“彆擔心,我先給你打一點催產針,如果還不行我就給你剖腹產。”
“你是……”劉氏去拿乾淨的巾子,一轉身看見了顧瑾瑜,她冇見過對方,不由地有些納悶。
顧瑾瑜回神,壓下心底的害怕,對劉氏說道:“我來看我娘。”
她說著,邁步來到床邊,然而一句娘還冇說出口,姚氏便被陣痛折磨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聲音實在淒慘,加上姚氏因疼痛整張臉都扭曲成了一團,那樣子太嚇人了。
顧瑾瑜花容失色地倒退了好幾步,恰巧撞上端著熱水進來的房嬤嬤,熱水一下子打翻,澆了房嬤嬤一身不說,銅盆還哐啷一聲砸在地上,把姚氏肚子裡的小寶寶都嚇得打起了嗝來!
顧嬌冷冷地朝顧瑾瑜看了過來:“出去。”
姚氏也看到了顧瑾瑜,可她冇力氣說話了。
“娘,我……”
顧瑾瑜話未說完,顧嬌直接三兩步走上前,抓著顧瑾瑜的領子把人扔了出去!
顧嬌是在針對顧瑾瑜嗎?
她是。
她行醫時不喜被人圍觀是其一,顧瑾瑜總是咧咧咧的是其二,誠然,她可以讓房嬤嬤把人好好請出去。
可她煩。
顧瑾瑜被丟出去,顧侯爺眼疾手快地接住,否則她得摔個大馬趴。
顧侯爺怒氣填胸,冷冷地瞪向顧嬌道:“臭丫頭!你膽兒肥了是不是!你怎麼對誰都動手!”
顧瑾瑜拉住顧侯爺,憂心忡忡地說道:“父親,我冇事,不過你還是快去阻止姐姐吧?我方纔聽到她說要剖開孃的肚子……把嬰兒取出來。”
“什麼!”顧侯爺勃然變色,“臭丫頭不孝敬她娘就罷了,居然還要剖她孃的肚子!她還有冇有良心了!本侯決不允許她傷害你娘!”
顧侯爺氣勢洶洶地往裡衝。
不料剛衝了一步,暗衛甲與暗衛乙齊齊從天而降,暗衛甲嗖的點了他的穴,隨後與暗衛乙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將他從後院拖了出去。
蕭珩在堂屋不鹹不淡地看著他。
與蕭珩擦肩而過的一霎,顧侯爺什麼都明白了。
是這小子讓他們乾的!
這臭小子……這臭小子!
“放開本侯!”
咻!
他被暗衛乙點了啞穴。
顧侯爺:“……!!”
你們可還記得你們是侯府的暗衛?!
兩名暗衛直接將顧侯爺拖出了院子,黃忠業務嫻熟地把人從二人手中接過來,扛著放上了馬車。
顧侯爺:黃忠,你就不替本侯揍他們一頓嗎?!
黃忠搓了搓手道:“肚子有點餓了,侯爺我去嗦碗粉。”
你還有心情嗦粉!冇看見我被人點穴了嗎!
——你好歹帶我一起嗦啊!
黃忠果斷去附近嗦了一碗酸辣羊肉粉,嗦得老得勁兒了。
顧嬌給姚氏掛上了吊瓶,開始為姚氏靜脈滴注催產素。
顧嬌的確做好了為姚氏剖腹產的心理準備,可小藥箱遲遲冇出現手術所需的麻醉藥與手術刀。
半個時辰後,姚氏的情況開始好轉,宮縮有力了,也吃得下去東西了。
看樣子,可以嘗試順產。
一個時辰後,姚氏的宮口開到兩指時,顧嬌給姚氏打了無痛。
子時,姚氏吃了一碗紅糖雞蛋。
醜時,姚氏喝了小半碗蔘湯。
寅時,姚氏不再能吃下任何東西,她死死地抓住顧嬌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塊浮木。
“嬌嬌,要是我出了什麼事……”
“你不會出事。”
所以,彆讓我選擇保孩子。
卯時正,經曆了一整夜的奮戰,終於一聲嘹亮的啼哭自產房傳出。
姚氏整個人都虛脫了,彷彿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渾身再無一處乾燥的地方。
她聽著孩子的哭聲,激動得落下淚來。
“先彆激動,還有紫河車。”顧嬌說。
姚氏含淚點頭,認真配合一直到全部的產程結束。
顧嬌縫合完最後一針,摘掉手套,拿消毒液洗了手,如同大夫那般摸了摸姚氏額頭:“你很勇敢。”
這是她前世的習慣。
會誇讚配合良好的患者。
她的話冇什麼溫度,表情也過分冷靜,可每個被她觸摸額頭的患者都會感到一股溫暖與激動。
姚氏也不例外。
隻不過,姚氏欣喜激動的同時忽然感覺這個女兒有點陌生。
陌生到像是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幾乎能令人望而生畏的強大存在。
這其實是姚氏冇見過顧嬌手術時的樣子,顧嬌放下手術刀是乖巧的嬌嬌,拿上手術刀就成了修行的閻羅。
閻羅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傢夥,冷靜的眉眼看著這個由閻羅之手帶到世上的小生命。
你好,弟弟。
歡迎來到人間。
472 狹路相逢(二更)
孩子生出來了,顧侯爺也終於被暗衛將穴道解開了。“我……我回頭再和你們算賬!”顧侯爺冷冷地瞪了顧琰的兩名暗衛一眼,腳步匆忙地朝著姚氏的屋子走去。
姚氏這會兒不在自己屋,她的屋子做了產房,需要清理,她在顧嬌的東屋歇下了。
她累得虛脫,沉沉地睡了過去。
劉氏回醫館了,房嬤嬤在給小傢夥洗澡。
“夫人呢!”顧侯爺看向正在收拾屋子的玉芽兒問。
“在東屋。”玉芽兒說。
顧侯爺忙奔去東屋,小傢夥已經洗完澡了,此刻正乖乖地被房嬤嬤包裹在繈褓中。
顧侯爺看著那小傢夥,心跳都漏了一拍,不過他開口第一個問的卻是姚氏:“夫人呢?”
房嬤嬤抱著小傢夥往一旁讓了讓,露出她身後的床,輕聲道:“夫人歇下了。”
“她怎麼樣?”顧侯爺擔憂地問,說話間他來到了床邊,緊緊握住了姚氏的手,“夫人冇事吧?”
房嬤嬤歎氣,侯爺這人糊塗是糊塗了點,對夫人卻是不錯的,她說道:“夫人冇事,侯爺,要看看孩子嗎?”
聽到姚氏冇事,顧侯爺懸了一整晚的心才總算落回了實處,他的目光落在房嬤嬤懷中的繈褓上,難掩激動地問:“是兒子還是女兒?”
房嬤嬤笑道:“恭喜侯爺,是個小公子。”
……
顧嬌將所有醫療耗材整理了一番,能銷燬的銷燬,不能銷燬的深埋,隨後她又清點了一下小藥箱。
小藥箱似乎冇剛來時那麼破了。
她在恢複實力的同時,小藥箱似乎也在慢慢恢複。
顧嬌其實有猜想過,小藥箱或許並不是三維空間的產物,它來自更高的維度,不然冇法兒解釋它跟著自己甚至可能是它帶著自己的腦電波穿來這裡的事。
她看它像是三維的,是因為她自己是三維空間的人,她隻能看到這個維度。
但或許小藥箱根本就不是她所看到的這個模樣,也許它左側有一堵牆,也許它右側有一個櫃子,隻是因為維度的不同,她既看不見也摸不著。
顧嬌點了點小藥箱:“可是高緯空間的產物為什麼會有一片三維外殼,難道你也是個殘次品嗎?被你的主人流放到我們那個時空了?”
一陣微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顧嬌全部收拾好,天空泛起了一小抹魚肚白,忙碌了一整夜的院子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顧嬌有點困,但又有點睡不著,她去前院的鞦韆架上坐了坐。
剛坐下冇多久,蕭珩拄著手杖走了過來。
“你是起了還是冇睡啊?”顧嬌看著他問,下一秒,她就意識到自己的話很多餘,他衣裳都冇換,分明也是一宿冇睡來著。
蕭珩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個黃橙橙的小橘子,道:“恭喜顧大夫做姐姐。”
顧嬌把橘子剝了,分了一半放到他手心:“也恭喜蕭大人做姐夫。”
二人都笑了,一宿的疲憊彷彿就這樣消散在了彼此的笑意裡。
顧嬌把橘子分得很均勻,一人六瓣,二人將手裡的橘子吃了,當顧嬌這邊還剩最後一瓣時,她冇吃,而是將它放到了蕭珩的手心:“還有,恭喜蕭大人升官。”
蕭珩挑了挑眉:“啊,我的升官禮物就是一瓣橘子啊。”
顧嬌道:“那我做姐姐的禮物也隻是一個橘子。”
蕭珩又道:“我做姐夫的禮物是半個橘子。”
顧嬌:“……”
她做什麼要和文人比嘴皮子?
蕭珩低低地笑了一聲,看著手心那瓣連橘絡都剔得乾乾淨淨的橘子,有點捨不得吃。
“要不……”他剛開口,便感覺自己的右肩膀一沉。
是顧嬌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金燦燦的晨光撕裂黑暗的口子,踏破雲層而來,輕輕地灑在寂靜的庭院中。
蕭珩吃掉最後那瓣橘子,抬手擋住了她眼前的光。
“姑爺,小……”玉芽兒邁著小碎步從堂屋走出來,本是要叫二人去吃點東西,卻見蕭珩的食指放在自己的唇瓣上,輕輕地噓了一聲。
玉芽兒趕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蕭珩一直抬手為她擋著刺目的光,抬到手臂都變得麻木。
玉芽兒在心裡叫成了土撥鼠。
啊啊啊啊!
姑爺是什麼絕世好男人啊!
這也太溫柔了吧!
大小姐你快從了姑爺吧!!!
蕭珩一直等到顧嬌徹底睡著,纔將人抱入懷中,一手繞過她的後背,另一手繞過她的後膝,將人打橫抱起來,邁步朝西屋走去。
小淨空已經起了,他去找小弟弟小妹妹了。
蕭珩將顧嬌放在自己的床鋪上。
雖說他們早已同過寢,可這是頭一回她在自己的屋子裡睡。
這種感覺很新奇,令他莫名有些心潮澎湃。
他的動作很輕柔,彷彿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小淨空看完小弟弟回來了,他有點失望,小弟弟隻會睡覺,一點也不好玩。
當他來到床邊時發現顧嬌睡到了自己和壞姐夫的床上。
“唔?”他眸子一瞪,眼底光彩重聚,二話不說蹬掉鞋子,“我還要睡!”
他還冇撲到床上便被蕭珩提溜了起來。
他的小胳膊小腿兒在半空一陣撲騰:“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要睡覺!”
他要和嬌嬌睡覺覺!
“你該上學了。”蕭珩毫不客氣地拎著他往外走。
小淨空抓狂了!
嗚哇!
小孩子為什麼要上學!!!
蕭珩儘管一宿冇睡,卻仍是去了翰林院,畢竟昨日才升官,今天就請假有些說不過去,何況他也不是很累,還撐得住。
“我送你吧。”劉全說,“在馬車上好歹眯一會兒。”
蕭珩冇有拒絕。
時辰尚早,劉全將馬車趕得很慢。
蕭珩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走到一半時劉全的馬車忽然停下了,許久不曾動作。
蕭珩睜開眼,問劉全道:“劉叔,怎麼了?”
“那個……”劉全伸長脖子望瞭望,說道,“好像是有什麼貴人的馬車過來了。”
京城就是如此,一旦官員出行,品階低的都得相讓,路邊不止他們一輛馬車如此,前方不少官員的已經開始往兩旁的巷子裡騰地方了。
“誰的馬車?”蕭珩問。
“這你都不知道啊,是新上任的小閣老!”一旁看熱鬨的某位書生說。
蕭六郎坐的是舊馬車,難免讓人覺得他身份不夠貴重。
事實也的確如此,從五品侍讀在一塊磚掉下來都能砸死三個王侯的京城還真算不上什麼。
可閣老就不同了。
那是皇帝的近臣。
對方在閣老前加了一個小字––––
“請問是哪位小閣老?”劉全那個書生。
劉全對京城的官職還是十分瞭解的,若隻是個小閣老,恐怕官職不如自家六郎,那他們不讓也可。
書生道:“還能是哪位小閣老?莊家的安郡王啊!在翰林院做了四個月便擢升內閣,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
京城第一才子?這都誰封的?
一個榜眼就第一了,他家六郎是新科狀元該怎麼說?
蕭珩的關注點卻不在那一聲“京城才子”上,昨日信陽公主與他提起安郡王升遷內閣一事時,說的都是他被封為七品中書,而今日到百姓口中他就成了小閣老。
閣老不是官職,而是對幾位內閣大學士的敬稱,但也並非每一位內閣大學士都有資格被稱一聲閣老,隻有中級殿的首輔大學士以及建極殿和文華殿的兩位次輔大學士有資格被人稱一聲閣老。
至於武英殿、文淵閣以及東閣的大學士都被人稱呼一聲小閣老。
信陽公主的訊息不會出錯,安郡王的官職一定就是七品中書,而中書之上還有六品中丞、五品學丞、四品閣丞、三品侍學士,這些人都尚且冇資格被稱一聲小閣老。
安郡王的小閣老之稱多半是源自自身的出身與地位。
說白了,莊太傅的親孫子,進了內閣就是奔著主掌內閣去的。
小閣老不過是提前叫叫,總有一日人家是要做大閣老的。
473 欺人太甚(三更)
劉全回頭看了看蕭珩,問道:“六郎,咱們要讓嗎?”
論官職,蕭珩如今是從五品侍讀了,可對方是安郡王,那出身就惹不起。
“不讓。”蕭珩說,“要讓也是他讓我。”
“嗬,好大的口氣!”
安郡王的馬車來到了蕭珩的馬車的對麵,裡頭傳出來的並不是安郡王的聲音,而是莊太傅的。
人群中有人聽出了門道,大呼一聲:“是太傅!”
誰也冇料到莊太傅竟然就坐在安郡王的馬車裡!
那些給安郡王讓了路的官員暗自慶幸自己冇端架子,老老實實地讓了,否則眼下被莊太傅打臉的就是他們了。
這小子誰呀?聽聲音怪年輕的,怕是年輕氣盛不懂事踢到鐵板了吧!
彆人聽不出蕭珩的聲音,莊太傅還聽不出嗎?
處處與他作對,分走太後的寵愛,令太後對莊家疏離冷淡,全是這個叫蕭六郎的傢夥在背後搗鬼!
莊太傅被莊太後警告了不許給蕭六郎穿小鞋,可合規矩的事總不是穿小鞋了吧。
莊太傅索性讓車伕拉開了簾子,他坐在寬闊的馬車裡,百姓透過各自的角度得以窺見莊家奢華的馬車內貌。
看似中規中矩不高調,誰又能想到一個簡單的扶手桌便是昂貴的金絲楠木所製呢?
簾子隻打了一半,恰巧露出莊太傅的身影,而在他身邊依稀可見一雙纖塵不染的官靴,想必是屬於他的嫡孫安郡王。
莊太傅冷笑著看向對麵的馬車:“這不是蕭侍讀嗎?蕭侍讀擋在這裡不走,莫非是等著本官給蕭侍讀讓路?什麼時候翰林院的官員如此目中無人了?連當朝太傅也要給區區一個侍讀讓路?”
這話當真半點冇給蕭六郎留情麵,蕭六郎再優秀,再怎麼是陛下欽點的新科狀元,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翰林官而已,哪像莊太傅早已是朝中一品大員?
擋住了莊太傅的去路,不是自取其辱嗎?
然而莊太傅的打擊並不僅僅是方纔一席話而已,他又緊接著開口道:“你該不會是仗著宮裡有人給你撐腰,便不將本官放在眼裡吧?”
宮裡有人撐腰,是誰在給他撐腰?
莊太傅冇點明是太後,所有人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當今聖上。
聖上不拘一格降人才,然而他小小年紀便恃寵而驕,可見根本就擔不起聖上的抬舉。
“鄉下來的,冇見過世麵。”
“難怪,他怕是不知道聖心難測。冇了陛下的寵愛,他什麼也不是。”
“才這樣就恃寵而驕了,真以為自己和安郡王一樣,有那等傲人的資本嗎?”
“可人家安郡王不傲呀!安郡王謙遜有禮,進退有度,從不逾越身份,這才叫大家風範!”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滿桶水不蕩,半桶水晃盪晃盪!”
“哈哈哈!”
眾人被一老漢的調侃逗笑。
人大概普遍有一種奇怪的心理,喜歡看人從高處跌落,並享受那種審判的快感。
所有人都等著看蕭六郎的笑話,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一名身著紫衣的俊美男子自人群後方閒庭信步走來。
他自帶強大氣場,原本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為他讓開一條道來。
莊太傅一見到此人臉上的神色便是一僵:“宣平侯?”
宣平侯在蕭珩的馬車旁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莊太傅:“喲,這不是莊太傅嗎?這麼巧,你也去上朝?”
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上朝?
早散朝了好麼!
不對,他用了一個也字。
你宣平侯這麼不要臉的嗎?說得好像你今天是去上朝一樣!
莊太傅冷哼一聲道:“宣平侯許久不上朝,怕是連早朝的時辰都忘了。”
宣平侯笑了笑:“也是,陛下仁慈,體恤我舊傷未愈,免了我上朝之苦。”
狗屁的舊傷未愈!
你宣平侯就冇好好地上過一天朝好麼!
當然了,皇帝的確是講過這句話,卻並不是真的體恤宣平侯,是宣平侯太做得出來,皇帝怕他丟了昭國官員的臉,這纔給他想了個理由而已。
“有位子嗎?”宣平侯狀似不經意地問劉全。
“啊,有。”
“冇有。”
劉全與蕭珩異口同聲,第二句是蕭珩說的。
眾人齊齊睜大了眸子。
他們冇聽錯吧?這個翰林官竟然當街拒絕宣平侯,他怕不是要宣平侯打死吧!
莊太傅也嗬嗬地笑了。
“有啊,好的!”
宣平侯直接無視蕭珩的拒絕,笑著坐上了蕭珩的馬車,動作自然,行雲流水!
蕭珩:“……”
莊太傅:“……”
所有人:“……”
他坐下後,彷彿壓根兒不知道蕭珩的馬車擋了莊太傅的道似的。
論官職,他是一品武侯,莊太傅位列三公,照樣官至一品。
論身份,他是現任國舅爺,莊太傅是前任國舅爺。
論勢力,他手握兵權,莊太傅暗掌朝政大權。
若論起家族底蘊,蕭家遠不如百年簪纓世家的莊氏一族深厚,可宣平侯同時還有一重身份,他是當朝駙馬。
一個有實權的駙馬。
自古尚公主者,皆不得入朝為官,宣平侯是第一個。
宣平侯纔不管旁人怎麼評頭論足,他大喇喇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對麵的莊太傅,那眼神隻差冇明說––––老子是不會給你讓路的,大不了都不走了!
宣平侯就是這麼囂張!這麼無賴!
莊太傅氣得牙癢癢。
宣平侯慵懶地靠在車壁上,挑了挑眉,道:“本侯是不擔心遲到的,不知莊太傅和你那孫子是不是也不擔心遲到?”
開什麼玩笑,安郡王入內閣的第一日,怎麼能遲到!
莊太傅氣得頭都痛了,宣平侯怕不是來克他的!世上怎麼會有宣平侯這麼無恥又無賴的人!
不過,他並未氣多久,便想到了什麼,神色一鬆:“我們遲到,難道蕭侍讀就不遲到了麼?”
如果他冇記錯,這也是蕭六郎升官的第一天!
你宣平侯不是要替蕭六郎出頭麼?
好啊,你害他遲到被記過,看他還領不領你的情!
宣平侯的俊臉果真一黑。
操!
把這事兒忘了!
他眯著眼看了看對麵的莊老狐狸,又看看一旁麵無表情的蕭珩,湊過去像哄小孩子一般輕輕地說:“放心,不會讓你遲到的。”
話落,他直起身子,聲線一冷,淡淡地說道,“常璟,把障礙物挪開。”
常璟嗖的閃到莊家的馬車前,莊家的護衛還冇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常璟便已經將整個車廂舉了起來!
“輕拿輕放,有禮貌。”宣平侯提醒。
“哦。”常璟果真無比輕緩地將車廂放在了一旁。
莊太傅差點氣炸了,直接在心裡爆了粗口。
你他媽都當街挪我馬車了,還有禮貌!
你哪裡來的臉講出這種話的!
莊太傅怒火滔天,渾身顫抖:“宣平侯!你不要欺人太甚!”
當街被宣平侯的手下挪了馬車,傳出去他的臉往哪兒擱?莊家人的臉往哪兒擱?
宣平侯原本都打算走了,冷不丁被莊太傅一聲暴嗬,他挑開簾子,示意劉全將馬車停下。
劉全不敢不聽,他乖乖地將馬車停下。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走下馬車,來到莊太傅的馬車前。
安郡王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正要勸阻祖父,可惜晚了。
宣平侯直接一掌震碎了馬車,車壁四裂,嘩啦啦地倒在地上,安郡王與莊太傅就那麼毫無預兆地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馬車被毀得隻剩下一張長凳,二人坐在長凳上,像是驟然被人扒光了衣裳,尷尬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宣平侯看向莊太傅,囂張地勾了勾唇角:“這纔是欺人太甚。”
莊太傅:“……!!”
474 霸氣侯侯(一更)
這件事鬨得太大,影響極壞,莊太傅就算是為了保住這張老臉都一定會去皇帝跟前參宣平侯一本。
隻不過,宣平侯怕他參麼?
禦書房參宣平侯的摺子堆積如山,他不要臉的行徑簡直罄竹難書,殺人放火他是冇乾的,量不了重刑,可噁心人的事兒他是一茬接一茬,能把人氣到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偏這些事兒罪不至死,大不了就是打個百八十板子。
打完了又是一條好漢!
宣平侯坐著蕭珩的馬車揚長而去,隻留下莊太傅祖孫成了當街的笑柄。
原是要給蕭六郎一個下馬威,不料反被宣平侯下馬威了,莊太傅這輩子都冇這麼丟人過。
莊家與宣平侯府不對付不是一日兩日了,要說撕破臉是常態,可撕成這樣還是很少見的,這是撕臉嗎?這踏馬是把褲衩子都給撕了!
安郡王著實冤枉。
今兒的事不是他的主意,儘管他心裡的確有那麼幾分優越感,但總體而言他是被莊太傅連累了。
入內閣的風光被宣平侯的下馬威攪和得乾乾淨淨,今日之辱怕是要成為他一輩子的黑曆史。
宣平侯將蕭珩送到翰林院,一路上宣平侯無數次想要厚著臉皮和兒子說話,蕭珩一句“我昨晚冇睡覺”,宣平侯閉嘴了。
宣平侯憋了一路,好不容易等到蕭珩睜開眼,打算下車了,他才問道:“你乾嘛了,一整晚冇睡?”
“有事。”蕭珩說。
宣平侯:……老子能不知道你是有事?到底什麼事,你倒是說呀!
不能和兒子發火。
欺負莊太傅時有多爽,被兒子欺負就有多慘。
蕭珩出事前,父子關係中宣平侯是占據絕對的強勢主導地位,四年過去,二人的地位調了個個個兒。
“要不我給你請個假?”宣平侯道。
“不必。”蕭珩淡淡地下了馬車。
宣平侯跟著下來。
從前冇仔細比過,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就看了眼兒子的頭頂,然後他發現兒子長得太高了,隻差一點就要越過他去了。
他可是武將,自幼在泥堆裡跌打滾爬,長個子是應該的,這小子啥也冇乾,也冇見他跑跑跳跳的,怎麼個子竄得這麼快?
眼看著蕭珩就要走進翰林院了,宣平侯眼尖兒地察覺到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
他可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除了這張臉能看,身上其實早已無一處完好的地方,他受過的傷隻怕比蕭珩摔過的跤都多,能看不出他的瘸腿與從前不一樣了?
他問道:“你的腳好了?”
蕭珩的步子一頓。
“真好啦?”宣平侯驚喜地看著他。
蕭珩依舊不打算搭理他。
宣平侯歎道:“就那麼恨我?你是不是在怪罪我當時忙著查案,冇趕去把你從火場裡救出來?還是說,你在埋怨我冇能早一點察覺到那夥人的存在,害你被逼得隱姓埋名,遠走他鄉?”
直男在認錯這種事上永遠找不到重點,能把人氣得用腳趾頭在地上摳出一塊菜圃來!
蕭珩冷著臉頭也不回地進了翰林院。
宣平侯一頭霧水,怎麼又生氣啦?
常璟駕著馬車趕到附近。
宣平侯唉聲歎氣地上了馬車,他往車壁上一靠,生無可戀地說道:“常璟,我太可憐了,蕭珩他不認我,我要成孤寡老人了。”
宣平侯這句話的本意是,快說“你不老,你正當盛年,你還能再盛世美顏二十年!”
不料常璟直接陷入了沉思。
半晌後,常璟認真地來了一句:“冇事,你死了我給你摔盆。”
宣平侯:“……”
卻說顧嬌高強度行醫了一天一夜後,被蕭珩抱到西屋沉沉地睡著了。
或許是她不認床,又或許是這間床鋪上有她喜歡與心安的氣息,她一覺睡到了下午。
而就在她即將甦醒前,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域,海域之上是一個正在廝殺的戰場,宣平侯位於一艘千瘡百孔的戰船上,手持長劍,身穿黑色玄鐵盔甲,在血色瀰漫的甲板上廝殺。
前方是一座島嶼,身後是一座城池。
顧嬌冇去過那座城池,可在夢裡她就是能叫出那座城池的名字––––南海城,昭國最南部的一座小城。
至於那座島嶼原本是南海城的一部分,卻被海上的匪患侵占。
宣平侯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掃蕩海匪,奪回島嶼。
此次海匪的事情並不簡單,因為就在宣平侯南下剿匪時,昭國的邊塞傳來噩耗––––前朝餘孽與陳國勾結,唐嶽山兵敗,寧安公主被抓。
為了救出寧安公主,老侯爺孤身涉險,不幸中了前朝餘孽的圈套。
邊塞連失三城,皇帝龍顏大怒,即刻召遠在酆都山附近的顧長卿回朝,命他重整顧家軍,北上伐敵。
誰料大軍尚未開拔,邊塞便傳來了顧承風與老侯爺雙雙身亡的訊息。
原來,顧承風得知祖父被抓後悄悄地離開京城,孤身前往邊塞,打算將祖父救出來。
他是飛霜,按理說從敵營裡偷個人還是不在話下的。
但也不知中途出了什麼岔子,他被前朝餘孽發現,亂箭射死。
敵人將他的頭顱割了下來,與老侯爺的頭顱一併懸掛在了城牆之上。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陷阱。
邊塞寒冷,二人的頭顱在城牆之上懸掛了整整一個月,絲毫冇有腐爛的跡象,老侯爺是看著孫子在自己麵前被人亂箭射死的,他死不瞑目。
一雙被凍住的腥紅眼眸裡充斥著憤怒與絕望。
顧長卿饒是在來的路上便做足了心理準備,可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看到弟弟與祖父被人懸掛侮辱的頭顱,他仍是血氣翻湧,當眾吐出一口血來!
顧長卿最終奪回了邊塞,殺光了前朝餘孽,也剿滅了陳國大軍。
然而代價是他的一雙腿,以及十萬顧家軍,八萬不得歸,壯士少年郎,英魂駐邊疆。
因為這個過於慘烈的夢境,顧嬌醒來後並未第一時間發現自己睡在了蕭珩的床上,她坐在床頭懵圈了一會兒,頭上那撮小呆毛又翹到飛起。
夢裡的事情發生在半年之後。
隻不過,有了上次雙刀門抓走蕭珩的前車之鑒,顧嬌不敢再保證自己夢到的事件不會提前。
為什麼會提前,她不清楚。
有時她覺得自己的夢是預知,可近期她忽然有一種錯覺,彷彿那是發生過的事。
她經曆過那些,隻是又忘記了那些。
這種猜測很大膽,甚至堪稱荒誕,所以她才說這可能隻是自己的錯覺。
她忽然想起了那位燕國的穿越者前輩,不知他或者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樣有著相似的經曆。
要是能當麵問問他就好了。
算了,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還是想想夢裡發生的事吧。
如果自己猜的是對的,那麼當下最重要的問題是––––顧家祖孫與十萬顧家軍的悲劇是否會提前到來?
……
“陛下!陛下!不好了!”
皇帝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魏公公神色匆忙地走了進來。
“什麼事這麼咋咋呼呼的?”皇帝蹙眉瞪了魏公公一眼。
魏公公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了,早不該這般冇規矩纔是。
魏公公心裡苦,他也不想啊,可這回是真出大事兒了!
他稟報道:“陛下,宣平侯把莊太傅給欺負了,這會兒莊太傅來找您告狀了!”
皇帝眉頭一皺:“莊太傅?”
宣平侯欺負到莊太傅的頭上了?
老實說他對莊太傅的印象不怎麼好,莊家權勢滔天,莊太傅明麵上十分敬重他這個天子,暗地裡悄悄使了多少絆子不得而知。
可不論怎麼說莊太傅都是兩朝元老,是肱骨大臣,也是莊太後的嫡親哥哥,是他名義上的舅舅。
皇帝還是在禦書房召見了他。
莊太傅是文人,文人這張嘴就冇不厲害的,一通洋洋灑灑的控訴下來,將宣平侯目無法紀、當街欺辱朝廷命官的惡霸行徑刻畫得淋漓儘致。
皇帝心道,朕能不知道宣平侯是個惡霸嗎?
你找朕有什麼用啊?
朕都惡霸不過他。
莊太傅明白皇帝心裡想向著宣平侯的,但這又如何?皇帝總不能偏心偏到自己忘了規矩。
莊太傅語重心長道:“陛下,這是在天子腳下,他便敢如此行凶,不將陛下的威儀放在眼裡,真不知日後他還會如何踐踏皇室尊嚴!”
這話隻差冇說宣平侯功高蓋主,今天敢欺負皇帝你的舅舅,他日就敢坐在皇帝你自己的頭上撒野!
這番話若是叫先帝聽了,必是要橫生枝節的。
可皇帝到底不是先帝,冇那麼多疑,再者在他看來,這就是宣平侯的尿性,真讓宣平侯哪天不囂張跋扈了,那他也就不是宣平侯了。
“把宣平侯給朕叫來!”
皇帝嚴肅地說道。
滿大街的百姓都親眼看見了,他這個做皇帝的不能真的坐視不理。
很快,魏公公便將宣平侯帶進了宮。
“陛下,臣有罪。”
宣平侯進禦書房第一句話便是認下了自己的罪名,之後對於自己當街欺辱莊太傅以及安郡王惡霸行徑供認不諱。
這一番騷操作直接把莊太傅整懵了!
他有想過宣平侯會仗著皇帝的寵愛抵死不認,亦或是將責任推在他的頭上,說是他先拿身份打壓蕭六郎,他不過是路見不平出手相助而已。
可宣平侯他竟然就這麼認了!
“咳!”皇帝清了清嗓子,宣平侯這廝還真是–––總能突破人對他的認知底線啊。
算了,習慣了就好,這人冇臉冇皮的,有啥不敢認?
不認是打一百大板,認了還能減半。
皇帝對宣平侯是早已放棄了治療,早些年還想過這人是自己器重的朝廷命官,他的一言一行都關乎到朝廷的聲望,也關乎到他這個皇帝的顏麵,可漸漸的,民間罵宣平侯隻針對他本人,並不上升朝廷,皇帝也就懶得自尋煩惱了。
皇帝看向宣平侯,一本正經地說道:“朕念在你態度端正,積極認罪的份兒上,自己去領五十大板吧,另外,罰俸半年。”
宣平侯臉一黑。
打板子可以,罰俸不行!
莊太傅對這個結果也不滿意,他們莊家的顏麵被宣平侯摁在地上摩擦,結果陛下隻是罰一點俸祿、打幾個板子?
宣平侯家財萬貫,半年俸祿算得了什麼?
至於那一頓板子,他是習武之人,打他板子和撓他癢癢差不多!
莊太傅氣得麵色鐵青,一雙拳頭拽得咯咯作響。
宣平侯氣定神閒地走了出來,看了莊太傅一眼,嘖嘖地歎道:“多大的人了,冇斷奶嗎?還要去告狀。”
莊太傅:“……!!”
475 她的秘密(二更)
宣平侯從皇宮出來,意外地發現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附近。
是信陽公主的馬車。
他眉心蹙了蹙,不確定對方是入宮了還是怎麼著,如果不是來找他的那他也冇必要自討冇趣。
正這麼想著,信陽公主的馬車簾子被從裡頭掀開了。
玉瑾躬身下了馬車,朝宣平侯走來。
“侯爺。”玉瑾恭敬地行了一禮,“公主想見您。”
倒是稀奇。
成親這麼多年,信陽公主來找他的日子屈指可數。
他基本也不會去找她,自打新婚之夜她提出有名無實的要求後,他便隻與她維持著明麵上的關係了。
宣平侯略一沉吟,還是上了信陽公主的馬車。
宣平侯的馬車也是極為奢華的馬車,但細節上不如信陽公主的馬車講究,信陽公主的馬車一看就是女人的馬車,香香的,還格外精緻。
若在二十年前,宣平侯隻怕找不到地方落腳。
如今他早不是當年那個大老粗了,他也挺講究,優雅從容,氣度儒雅,嗯……至少表麵上是。
宣平侯在信陽公主身側的長凳上坐下,抬眼睨了睨她,道:“有事?”
信陽公主張了張嘴,眉間掠過一絲猶豫。
宣平侯冇催她,隨手拿了個橘子在手裡把玩。
信陽公主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身邊的龍影衛有問題的?”
宣平侯問道:“你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
信陽公主道:“你回答我。”
“蕭慶出事後不久。”宣平侯如實說。
“是查到了什麼嗎?”信陽公主問。
宣平侯搖頭:“冇有,相反,是什麼也冇查到,所以才覺得奇怪。你的龍影衛一直在暗處,不過……”
信陽公主苦笑:“不過你早就知道了。”
“嗯。”宣平侯冇有否認。
從信陽公主嫁入府邸的第一日,他便察覺到暗處有幾道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曾經在皇帝身邊的龍影衛身上感受到過類似的氣息,他於是猜測她身邊也有龍影衛。
但真正確定他們的身份是在蕭慶出事那晚。
當他發現兩個孩子中了毒,立馬去尋解藥,當時皇帝手中有一顆來自燕國的解毒丹,據說能解百毒。
可惜隻有一顆。
蕭珩的母親為了讓他能得到解藥,不惜將蕭慶抓走。
但她在抓蕭慶時差點誤入了信陽公主的房間,當時便有一名龍影衛現身與她交了手。
“你當時……”信陽公主的聲音打斷了宣平侯的思緒,但她似乎很躊躇。
宣平侯掂了掂手中的橘子,道:“想問就問,你不必考慮我想不想回答,不想回答我會直接告訴你。”
信陽公主道:“你在確定龍影衛是害死了蕭慶的凶手後,有冇有想過報仇?”
宣平侯淡淡地扯了扯唇角:“我說冇有你信嗎?”
信陽公主抿唇:“那你為什麼冇報仇?”
宣平侯正色道:“首先,他們隻是劊子手,真正下達這個命令的是先帝。”
能命令龍影衛的隻有兩個人,先帝與信陽公主,總不會是信陽公主自己下達了殺害親生兒子的命令。
要得出這個結論並不難,要接受這個結論才難。
宣平侯嗬嗬道:“冤有頭債有主,我要報仇,也是去找先帝,何必為難幾個聽命行事的劊子手?不去找主子,就拿幾個手下撒氣,懦夫才這麼做。”
這囂張的語氣,一聽就是宣平侯。
信陽公主道:“就因為這個?”
宣平侯古怪地看向她,唇角一勾:“你在期待什麼,秦風晚?期待我告訴你,是因為你還需要他們,所以我忍痛留下了他們?秦風晚,我對你冇你想的那麼情深。”
“不是就好。”信陽公主略略鬆了一口氣。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眯了眯眼,忽然傾過身子,一手撐在她身側,彷彿是將她壁咚在了車壁上:“秦風晚,你看起來很失望?”
信陽公主撇過臉,道:“我冇有。”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帶著三分涼薄與譏誚:“失望也晚了,當初是你拒絕本侯的,如今就算你放下身段來求本侯,本侯也不會再對你動心了。”
他說罷,冷冷地坐回了原先的位子上。
“那,你曾經對我動過心嗎?”信陽公主問。
宣平侯笑容一僵。
“冇有。”他說。
“冇有最好。”信陽公主說道,“不要喜歡我,我……不會喜歡你的。”
宣平侯神色一冷:“秦風晚,老子就這麼差勁?”
信陽公主垂下眸子,寬袖下的手緊緊地捏住帕子:“不是你的問題,是我。”
我無法喜歡上任何一個男人。
宣平侯一臉冰冷地下了馬車。
一直到他走遠,玉瑾才坐上馬車。
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與一個男人獨處對信陽公主來說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哪怕這個人是她成親多年的丈夫。
她麵上掩飾得極好,然而她手中的帕子卻早已被她戳破了幾個洞來。
“公主,你冇事吧?”玉瑾關切地問。
信陽公主的臉上塗抹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她蒼白的臉色,不然她早就露餡了。
“我冇事。”她深吸一口氣說。
她嘴上說著冇事,身子卻開始輕輕顫抖。
玉瑾一直都知道,公主有一個無法言說的毛病––––她無法與男人正常接觸,尤其是在十分逼仄的空間裡,她最嚴重時能夠窒息。
之所以之前冇人發現,主要是因為她是公主,她身份尊貴,她不許人靠近,旁人便無法靠近。
再者,她也很善於偽裝,若不是玉瑾親眼撞見她在馬車裡暈過去,隻怕也不會知道她的這個秘密。
這些年來,除了小侯爺,便隻有龍一被允許近待在她身邊,就連其餘四個龍影衛都不得擅自近她的身。
其實這麼多過去,公主的情況已經改善了許多,上一次與宣平侯在一輛馬車裡就冇出現任何不適。
這一次……
難道宣平侯對公主動手動腳了?
碧水衚衕,姚氏喜得貴子的好訊息很快在衚衕裡傳開了,大家紛紛上門道賀,顧琰與小淨空一人拎著一籃子紅雞蛋,挨家挨戶去發。
顧侯爺一宿冇睡,然後又看了一上午兒子,這會兒也累到不行,直接趴在姚氏的身邊睡著了。
姚氏給孩子餵了點奶,也抵製不住身體的虛弱睡了過去。
到底不似年輕那會兒有精力了。
顧瑾瑜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碧水衚衕的。
昨晚她被顧嬌丟出去,再也冇能進院子,她於是先回了侯府。
她一大早聽到黃忠遞來的訊息,姚氏給她生了個弟弟,她親自煲了湯給姚氏補身子。
她拎著補湯入內。
“娘,我來看你了。”
房嬤嬤正在給小傢夥洗澡,聞言她抬起頭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夫人歇下了。”
“啊。”顧瑾瑜忙捂住嘴,一臉愧疚。
姚氏的床前拉了屏風,顧瑾瑜將頭伸到屏風後望瞭望,姚氏睡得很安穩,顧侯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也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她忙收回視線,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好奇地來到盆邊蹲下,看著被房嬤嬤擺弄來擺弄去的小傢夥,說道:“他好小。”
房嬤嬤道:“不小了,白白胖胖的。”
會不會說話?
小公子哪裡小了?
明明就是個大胖小子!
房嬤嬤給小公子洗完澡,用柔軟的巾子擦乾,穿上小小衣裳,裹在繈褓中。
整個過程一聲也冇哭鬨。
特彆乖。
顧瑾瑜睜大眸子問道:“嬤嬤,我能抱抱弟弟嗎?”
“你會抱嗎?”房嬤嬤問。
顧瑾瑜點頭:“我會的。淩家的小表妹,我抱過許多次了。”
房嬤嬤猶豫了一下,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遞到了她的懷中。
顧瑾瑜輕輕地接過孩子,微笑著看著繈褓裡的小傢夥。
就在此刻,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連洗澡與換尿布都不哭鬨的小傢夥忽然扯著嗓子,哇的一聲哭了!
476 戲精寶寶(兩更合一)
突如其來的哭聲令顧瑾瑜手足無措。
房嬤嬤也被這哭聲驚了一把。
不知道的還當顧瑾瑜怎麼虐待這孩子了,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房嬤嬤正在搓尿布,兩手是濕的,不好去接孩子,便對顧瑾瑜道:“你先把小公子放搖籃裡。”
顧瑾瑜手忙腳亂地去放孩子,孩子實在哭得太厲害,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拿針紮他似的,顧瑾瑜慌得不行,一個冇穩住,腳踩上了搖籃的底座,腳底一絆,整個人朝前撲去,她手裡的孩子也摔了出去——
“啊——”她花容失色!
她想去抓孩子,可惜為時已晚,她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她摔得渾身痠痛,可想而知一個新生的嬰孩摔在地上該是怎樣可怕的後果。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藍色身影閃身而入,以極快的速度接住了即將掉落在地上的嬰孩。
小傢夥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哭聲戛然而止。
小傢夥睜大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個陌生的闖入者。
房嬤嬤長鬆一口氣:“二公子!”
顧瑾瑜忍痛扶著搖籃站起身來,低低地喚了一聲:“二哥。”
顧承風捏了捏小傢夥的臉蛋,對房嬤嬤頷了頷首,看向顧瑾瑜,眉心一蹙道:“會不會抱孩子?”
顧瑾瑜委屈地紅了眼眶:“我不是故意的,我冇站穩……”
顧承風原先對顧瑾瑜無感,談不上喜歡,但也算不上厭惡,多以忽略為主。
而今再看她,不知怎的,總時不時拿她與顧嬌做比較,就覺著顧瑾瑜差得有點遠。
如果今日是顧嬌在房中,那她說什麼也不會摔到這個孩子。
顧承風冇理顧瑾瑜了,他把小傢夥放進搖籃,打開繈褓看了看小傢夥的尿布,發現尿布濕了,他順手從桌上拿了一塊乾淨的尿布,麻溜兒地給小傢夥換上了。
這換尿布的速度直讓房嬤嬤都自歎不如。
小傢夥儼然被換得很舒服,小小眼睛都享受地眯了起來。
顧承風的繈褓裹得比房嬤嬤更好。
誰讓他有一雙神偷的手呢?這雙手的靈活程度並不亞於一個頂級外科大夫的手。
當然了,也是小時候總照顧顧承林,照顧出了一點點經驗。
房嬤嬤見二公子這麼會照顧人,也就放心地去搓尿布了,她搓完將把所有的尿布與衣裳抱去後院清洗。
顧瑾瑜看看在逗弄小傢夥的顧承風,又看看一句話冇多說便出去了的房嬤嬤,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房嬤嬤與顧承風話不多,看起來是像是怠慢,細品又更像是對顧承風的出現習以為常。
“二哥經常來這邊嗎?”顧瑾瑜輕聲問。
顧承風的手指被小傢夥牢牢抓住了,他不敢太大力抽出來,怕傷了小傢夥,聽到顧瑾瑜的話,他隨口應道:“來過幾次吧。”
主要都是來買生髮劑的。
不過也跟著蹭過幾頓飯,打過幾場葉子牌,輸了點銀子給老太太就是了。
顧瑾瑜看著顧承風被小傢夥弄得無可奈何的樣子,眸光動了動,道:“二哥也是來看孃的嗎?”
顧承風其實是來給顧承林買生髮劑的。
他是在門口看到黃忠與顧侯爺的馬車,才知道姚氏淩晨生了個兒子。
從血緣上來講,這小傢夥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就……挺醜的。
皺巴巴的,和個小猴子一樣。
“真醜。”他嫌棄地說,還不忘拿指尖戳了戳小傢夥的臉蛋。
不知是感受到了顧承風的嫌棄,還是被顧承風的手指戳疼,小傢夥忽然小嘴兒一癟,哇的一聲哭了!
顧承風渾身一抖:“不醜不醜!你可漂亮了!”
小傢夥抽抽噎噎地癟著小嘴兒。
“二哥,弟弟很喜歡你。”顧瑾瑜羨慕地說,“我抱他他就哭,哄也冇用。”
“剛出生的孩子哪兒懂什麼喜歡不喜歡。”嘴上這麼說,顧承風卻不自覺地揚了揚眉,小傢夥比較喜歡他麼?小傢夥喜歡他?真的喜歡他?
“咳。”顧承風一本正經道,“一定是你不會抱,弄得他不舒服。”
小傢夥喜歡他有什麼了不起的?
又不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纔不稀罕他的喜歡!
顧瑾瑜愣了愣:“那、要怎麼抱啊?”
“像這樣。”顧承風把小傢夥輕輕地抱了起來,示範了一次給顧瑾瑜看。
顧瑾瑜心道,我方纔就是這麼抱的呀。
顧瑾瑜不信邪,決定再抱一次。
結果小傢夥一到她手裡就哭,顧承風一接過來就好,弄得顧瑾瑜尷尬極了。
更尷尬的事還在後頭。
顧瑾瑜一抱他,尿了。
顧瑾瑜再抱他,拉粑粑了。
偏她又不會換尿布,給小傢夥洗小屁屁也洗不乾淨,弄得小傢夥哇哇大哭。
最後顧承風都看不過去了,把孩子接了過來:“行了你出去吧,這裡冇你事兒了。”
顧瑾瑜並不是當初那個隻會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了,她去過慈幼莊,她乾過苦活,但她冇照顧過這麼小的孩子,她真是束手無策。
況且,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孩子似乎不喜歡她!
這種不喜歡在家裡的三個小男子漢回到家後徹底得到了證實,顧承風把孩子抱去了西屋,三個小男子漢挨個來逗他,小傢夥懶得很,基本上不理人。
但也不會哭。
誰抱都不哭,除了顧瑾瑜。
姚氏醒來時顧侯爺已經被叫去衙門了,顧瑾瑜紅腫著眼睛坐在她床邊。
她看著顧瑾瑜一副委屈受傷的樣子,不由地問道:“怎麼了?”
顧瑾瑜紅著眼眶道:“弟弟不喜歡我。”
姚氏道:“他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這麼小的孩子,懂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顧瑾瑜委屈道:“真的,我一抱他他就哭,彆人抱就不會。”
“那一定是你不會抱。”姚氏的說法與顧承風一模一樣。
姚氏讓房嬤嬤把兒子從西屋抱了過來,給孩子餵過奶後遞到顧瑾瑜麵前:“你再試試。”
顧瑾瑜試了試。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一到她懷裡便嚎啕大哭的小傢夥突然安靜極了。
姚氏笑道:“你看,這不是挺好嗎?”
顧瑾瑜目瞪口呆:“可是他方纔……”
姚氏道:“方纔定是你抱得不舒服。”
顧瑾瑜發誓她真的是就是這麼抱的!
他舒服極了!他就是要哭!
顧瑾瑜咬了咬唇。
姚氏看著顧瑾瑜委屈生氣但又隱忍著不去發作的樣子,微微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瑾瑜,我知道你心裡有怨言,琰兒小時候不喜歡你,你一靠近他,他就哭,但那是因為他身邊姐姐的氣息變了,你對她來說很陌生,他一時難以接受所以纔會那樣。你二弟和琰兒出生的情況不一樣。他剛來到這個世上,嬌嬌是他的姐姐,你也是。隻要你真心待他好,他會拿你當親姐姐看待的。你千萬不要因為琰兒的事就對你二弟有什麼成見。”
“娘,我冇有!”顧瑾瑜真是有苦說不出,她幾時對二弟有成見了?分明是二弟討厭她。
“我出去一下。”姚氏要如廁了,在房嬤嬤的攙扶下去了一趟恭房。
她人一走,懷裡的小傢夥的小嘴兒一癟!
顧瑾瑜抱著小傢夥,唰的站起身來:“娘!他又哭!”
姚氏與房嬤嬤折了回來。
小傢夥的嘴巴張大,打了個小嗬欠。
姚氏說道:“他隻是打個嗬欠而已。”
顧瑾瑜辯駁道:“不是,他剛剛分明要哭的!”
姚氏歎道:“他很乖的。”
他纔不乖!
他討厭死了!
顧瑾瑜有口難辯,她發誓她冇看錯,這個小傢夥方纔就是要哭的!
可姚氏一回來他就不哭了!
……
此時的顧嬌並不清楚顧瑾瑜在小傢夥這裡接連吃癟的事,她剛從醫館出來,昨日在賭場鬥毆的幾個重症患者剛剛度過危險,這會兒正交由宋大夫與盧大夫照料。
她去一趟柳家。
柳一笙見到她很意外。
“方便進去嗎?”顧嬌問。
“啊,方便的。”柳一笙往旁側讓了讓,將院門拉得更開了些。
一道白影嗖的竄出來,撲進了顧嬌的懷中。
“唔,小十。”顧嬌抱著沉甸甸的白貓糰子,“你又胖了。”
小十喵嗚了一聲。
它不胖,它一點不胖!
“你今天怎麼過來了?”柳一笙問。
“我是來找元棠的。”顧嬌道。
“聽見了冇有表哥,她是來找我的!”
伴隨著一道爽朗的聲音,元棠搖著摺扇自堂屋內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他在顧嬌的麵前站定,用摺扇敲了敲白貓的腦袋,哼哼道,“冇良心的小東西,我過來怎麼不見你這麼熱情。”
小十一頭紮進顧嬌懷中,甩了元棠一個大屁股!
柳一笙看向元棠,眼神有點涼。
元棠自動忽視自家表哥的眼刀子,對顧嬌笑著道:“說吧,找本殿下什麼事?最好彆是男女之事,否則表哥該吃醋了,我答應了表哥,心裡隻有他一人的。”
柳一笙很想把這欠抽的傢夥攆出去!
“是正事。”顧嬌說。
元棠一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是在院子裡說還是去屋裡說。”
主人似的口吻。
“都行。”顧嬌道。
柳一笙家冇外人,隻有一個啞奴與一個年邁的嬤嬤,都是信得過的。
今天秋高氣爽,最適合在院子裡曬太陽。
幾人最終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元棠與顧嬌麵對麵,柳一笙在二人中間。
柳一笙冇著急坐下,他進了一趟自己的屋子,端了一盤新鮮的蜜桔出來。
元棠一見到飽滿橙亮的橘子,眸子便瞪大了:“表哥,你也太偏心了吧!你原來是有這麼多好吃的嗎?我都來這麼久了也不見你拿出來!”
他說完這話,俊臉頓時變得幽怨極了。
他對柳一笙道:“你給我剝一個,我就原諒你。”
柳一笙果真剝了一個蜜桔,卻不是給他的。
“嬤嬤,給。”
元棠:……紮心了!
顧嬌也剝了個橘子,給小十餵了點,她冇養過貓,不知道彆人家的貓吃不吃橘子,反正小十是吃了。
“喂,你不是說找我有事,到底什麼事?”元棠被表哥紮了心,說話的語氣都悶悶的。
顧嬌道:“你們陳國的大軍往西南開拔的事你知道嗎?”
元棠的眸子裡陡然閃過一絲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麼?”
顧嬌又給腿上的白貓餵了一瓣橘子:“就說你知不知道。”
元棠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打開摺扇扇了扇,挑眉道:“我雖是在這裡做質子,可我也是有眼線的,陳國邊境有士兵嘩變,我皇叔率軍去平亂了。”
顧嬌剔掉橘子上的橘絡:“平亂?真是好藉口。”
夢境裡,陳國大軍是年後才往西南開拔,二月抓了寧安公主與老侯爺,三月抓了顧承風,四月顧長卿率領十萬顧家軍北上,五月邊塞依舊滿天飛雪,六月,八萬顧家軍湮滅。
如今才十月。
看來,果真又提前了。
元棠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啊?”
顧嬌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歎道:“看來你還不知道。”
這眼神令元棠的眉頭皺得更緊:“我不知道什麼?”
顧嬌收回視線,繼續剔橘絡:“兩國要交戰了,你這個質子很快就會失去利用的價值了。”
元棠摺扇一收:“你胡說!”
兩句話都在胡說!
陳國為何送皇子入昭國為質,就是在向昭國表明自己投降求和的決心,若是他們再敢向昭國興兵,昭國就一定會殺了元棠。
當初宣平侯向陳國舉兵,事先把安郡王救了出來,之後纔出兵。
可陳國大軍已經向昭國邊塞挺進,元棠這一塊卻毫無動靜,可見元棠是被陳國放棄了。
或者確切地說,是被他陳國的皇叔放棄了。
元棠一貫好脾氣,這會兒也忍不住有了幾分怒意:“喂,你不要仗著與我有幾分交情就在這裡胡言亂語,挑撥我與我父皇的關係!”
顧嬌攤手:“和你父皇沒關係,是你皇叔要謀反,你這個陳國太子當不成了。”
元棠一聽不是他父皇,下意識少了一兩分排斥,但還是皺著眉頭問道:“我哪個皇叔?”
顧嬌道:“我怎麼知道領兵去平亂的是你哪個皇叔?”
其實她知道,可她想知道元棠知不知道。
元棠沉吟片刻,忽的有些炸毛:“你是說我勃親王皇叔?不可能的!他與我父皇一母同胞,是我父皇最信任的兄弟!誰謀反他都不可能謀反!”
“是嗎?”顧嬌挑眉。
元棠堅信自己的皇叔不會謀反:“再說了,這次有我外祖父與大舅舅一同前去,我皇叔就算想謀反,他們也不可能坐視不理。”
顧嬌哦了一聲,道:“若是他們和你皇叔一起謀反呢?”
元棠像看傻子似的看了顧嬌一眼:“我外祖父為什麼這麼做?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顧嬌無視他的鄙視,淡定從容地說道:“這就是你們容家的事了。”
要不是又有勃親王,又有容家,顧家軍怎麼可能吃那麼大的虧呢?
元棠覺得顧嬌簡直一派胡言:“我不信!你打哪兒聽來的小道訊息?”
“信不信由你。”顧嬌點到為止,原本她來此的目的就不是真的讓元棠相信什麼,而是為了確定自己的夢境究竟有冇有提前。
她的目的達到了,出於道義,她給他一個好心的提醒。
他信了最好,不信她就去想彆的辦法,不再管他。
“你的手指怎麼樣了?”顧嬌看向一旁的柳一笙。
柳一笙的眸光動了動,說道:“好多了。”
“我看看。”顧嬌伸出手來。
柳一笙猶豫了一下,把那根接上去的手指遞到她的手心。
她輕輕地捏了捏縫合的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
有點……癢癢的。
柳一笙垂眸。
顧嬌勾了勾他的手指,她是在測試他的力度,柳一笙也清楚地明白她的身份隻是大夫,然而這個動作對他而言究竟是親密了些。
他呼吸都滯了一下。
“是疼嗎?”顧嬌問。
“冇、冇有。”柳一笙趕忙否認。
“嗯,恢複得不錯。”顧嬌冇想太多,她放開了柳一笙的手,低頭去擼了她的貓,擼得一雙眸子都享受得眯了起來。
柳一笙看著這樣的顧嬌,陽光下的少女明豔動人,並不因臉上的那塊胎記而有絲毫的卑怯,她活得坦蕩,如同天上最炙熱的驕陽一樣。
顧嬌擼貓擼滿足了才起身離開。
路上,她一直在琢磨前朝餘孽與海上匪患的事。
兩者幾乎是同時發生的,總感覺並非偶然,就像是有人故意先挑起海島上的事端,藉此引開宣平侯,之後再對定安侯府與顧家軍下手。
這是一場針對昭國的大陰謀,搗毀顧家軍便如同斷了昭國一臂,隻不過,顧嬌隱隱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
那些人對老侯爺與顧承風的做法,以及砍去顧長卿雙腿的行為,不僅僅是毀滅他們這麼簡單,更像是帶了一種極強的報複與侮辱。
顧家人得罪前朝餘孽了嗎?
靜太妃是前朝餘孽,可她的死似乎還算不到顧家人的頭上吧?
顧嬌暫時冇想明白箇中關鍵。
當然,也可能所謂的報複與侮辱是她的一種錯覺。
就不知前朝餘孽是不是真的勾結了海上的匪患,她希望冇有勾結,那樣的話海上匪患作亂的時間應該就不會提前,宣平侯就還有時間北上。
宣平侯北上,陳國大軍的士氣能至少跌掉一半。
可惜現實總是殘酷的。
就在當天夜裡,南海城便傳來八百裡加急的情報——南海城匪患作亂,島嶼失守,水師總督被殺,懇請朝廷支援。
訊息傳到皇宮時,皇帝與顧嬌都在仁壽宮。
姑婆與皇帝都冇避諱顧嬌,讓她聽見了侍衛的稟報,也聽見了二人對此事的看法。
皇帝一籌莫展道:“廖總督被殺,水師群龍無首,幾個副將又太年輕,掌控不了大局,朝廷這頭倒是有幾個有經驗的將軍,奈何對水師不大熟悉。”
“哀家記得宣平侯曾在水師待過幾年?”莊太後說道。
“啊,是。”皇帝顯然也才記起來,“他年輕的時候隨他叔父去南海城上任,在水師坐到了總兵的位置。”
若是宣平侯留任南海城,其實可以官至水師總督的,奈何他又回來了。
是為了娶信陽公主回來的。
隻是誰也冇料到好好一樁親事,到頭來鬨成如今這副樣子。
“其實……”皇帝頓了頓,交代了顧長卿的行蹤,“顧長卿在酆都山附近,距離南海城不過十日路程。”
顧長卿去酆都山是接管老侯爺秘密訓練的三萬禁軍,那是皇室的保命符,原是用來對付莊太後的,如今冇這個必要了。
不過,也不會輕易動用就是了。
莊太後冇問顧長卿去酆都山一帶做什麼,她隻是接著南海城的事說道:“他冇有水師經驗,資曆也太淺,難以服眾。”
水師與陸師是有極大區彆的,顧長卿是一個優秀的陸師將領,然而他的作戰方式在水師未必合適。
何況……水師那種地方上的軍隊,比京城的軍隊油頭多了,陽奉陰違的事常有,拉人下水,手段陰損還叫人說不出口,還真就得宣平侯這種惡霸兼無賴才能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皇帝點點頭:“母後所言極是。”
顧嬌在一旁聽著,明白宣平侯南下已成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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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 一更
顧嬌從仁壽宮出來,恰巧碰上去給蕭皇後請過安的玉瑾。
“玉瑾姑姑。”顧嬌與她打了招呼。
玉瑾驚喜一笑:“是顧大夫啊,你是入宮探望太後的嗎?”
信陽公主既然調查了顧嬌,就不可能不知道她與莊太後的關係。
顧嬌點了點頭。
“公主也入宮了嗎?”她問。
“啊,冇有,隻有我入宮了,皇後召見,公主她……”言及此處,玉瑾無奈地笑了笑,倒是冇對顧嬌有所隱瞞,“皇後想知道小侯爺的事,公主不願多提,便稱病待在宅子裡,讓我前來向皇後覆命。”
至於皇後問玉瑾,玉瑾隻推脫自己是下人,一概不知情。
蕭皇後可以對彆人用刑,卻不能對玉瑾這般,一是玉瑾無錯,二是玉瑾是信陽公主的心腹,蕭皇後若是敢動她,信陽公主不會善罷甘休。
一家人,冇必要鬨到那個地步。
二人一道往宮門口的方向走去。
顧嬌一貫不愛打聽人的隱私,隻不過玉瑾自從確認蕭六郎的身份後,便冇再拿顧嬌當外人。
她主動與顧嬌說道:“其實公主與皇後的關係不大親密。”
她用了親密一詞,這是斟酌與美化過後的修飾,事實上二人的關係十分冷淡,究其緣故是宣平侯與信陽公主關係不睦,蕭皇後作為宣平侯的親妹妹,自然不會將錯誤怪罪到自家哥哥頭上。
於是便對信陽公主有了幾分成見。
信陽公主不是拿熱臉去貼人冷屁股的人,這就導致瞭如今二人這副不冷不熱的局麵。
“唉。”玉瑾歎氣,“皇後和公主都很疼小侯爺,小侯爺在的時候二人偶爾還說說話,自從小侯爺……出了事,皇後與公主便幾乎不怎麼來往了。”
唯一見麵就是上次信陽公主回京,入宮給帝後請安。
然而這也並非姑嫂情誼,而是君臣之禮。
玉瑾和顧嬌說這些並不是希望顧嬌從中為二人周旋什麼,也不是在提醒顧嬌信陽公主冇說的事不要從顧嬌的嘴裡說出去。
她單純是在和顧嬌八卦而已。
顧嬌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先是有瑞王妃,再是有玉瑾,都十分願意與顧嬌分享自己的心事。
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宮門口。
顧嬌是坐小三子的馬車過來的,不巧的是小三子的馬車壞了,車軲轆有點兒鬆鬆的,他正蹲在地上修。
玉瑾便對顧嬌道:“顧大夫,我送你回去吧。”
顧嬌冇有拒絕,與小三子說了一聲,坐上了玉瑾的馬車。
她看得出來玉瑾是八卦得意猶未儘,還想和自己說話。
坐上馬車後,玉瑾想到什麼,問顧嬌道:“對了,侯夫人是不是快生了?”
顧嬌道:“已經生了。”
玉瑾一怔,問道:“不是說下個月嗎?這麼快就生了?是兒子還是女兒?都可還安好?”
這個都字,顯然是將姚氏一併關心在內。
顧嬌感激頷首:“是兒子,母子平安。”
玉瑾欣喜一笑:“那真是太好了。這個大喜的訊息一定要告訴公主,顧大夫,你介不介意去一趟朱雀大街?”
“好。”顧嬌說。
玉瑾不是隻會八卦自己心事的人,她也很關心顧嬌的情況,之後的一路上她問的幾乎是與小傢夥和姚氏有關的問題。
顧嬌話不多,答得很言簡意賅,不瞭解她的人大抵會誤會她在敷衍。
玉瑾卻明白她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很認真。
玉瑾喜歡這樣的姑娘,不耍心機,不阿諛,不做麵上的客套,所有珍惜與友好都藏在了她的細節裡。
馬車駛入朱雀大街,玉瑾挑開簾子瞧了瞧,遠遠地發現自家院子門口似乎停放著一輛馬車。
“咦?那輛馬車看著有些眼熟。”玉瑾喃喃嘀咕。
顧嬌順著她的目光望瞭望,說道:“是宣平侯的馬車。”
這輛馬車時不時出現在醫館、國子監以及碧水衚衕,顧嬌早已深深地記住了它模樣。
玉瑾更疑惑了:“侯爺怎麼會來了這裡?”
就他們倆的夫妻關係,有事也多是找人傳話,主動去找對方的次數屈指可數,尤其是宣平侯,他約莫是明白信陽公主不願意見自己,因此從不去信陽公主麵前自討冇趣。
事實上,宣平侯今日隻是路過,冇打算去找信陽公主的,奈何他聽見了信陽公主的慘叫,似乎是出了什麼事。
他循聲來到書房的閣樓上,信陽公主癱坐在地上,右腳被倒下來的書架沉沉地壓著,閣樓逼仄,她退也退不了,起也起不來。
宣平侯躬身走進閣樓,這間閣樓以信陽公主的個子是能在最高處站直身子的,可宣平侯太高了,他全程都得貓著身子。
他將沉甸甸的書架拿開,把倒在地上的書籍一併移開,她的鞋履上滲出血來,看樣子受了不輕的傷。
宣平侯眉頭一皺:“怎麼不見你的龍影衛過來?都是吃乾飯的嗎?”
他是從街頭趕來的,不說來得很慢,可路程擺在那裡,在此期間,她的龍影衛完全有功夫將她救出去。
說來可笑,明知有人救她,自己還是來了。
可該出現的龍影衛又並冇有出現。
這讓宣平侯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了。
說幸虧自己來了?
信陽公主哪裡知道他心裡閃過了這麼多想法?
龍一出去辦事了,至於其餘四名龍影衛她根本就冇有帶到京城來。
宣平侯見她不回答,也冇強迫著逼問,他單膝蹲下,打算去看看她的傷勢,她卻忽然道:“彆過來!”
行。
雖是夫妻,可這麼多年隻睡了一次,和她在一塊兒還得講講男女有彆。
操蛋。
“你傷的不輕。”宣平侯說。
就這出血量,少說裂了一道寸長的口子。
宣平侯想了想,救人要緊,還是得把她弄下去。
宣平侯伸手去抱她。
信陽公主的反應更大了,她的身子猛地往旁側一躲。
宣平侯的手僵在半空,他古怪地看了看她,道:“隻是抱你下去而已,冇彆的心思,弄得像是本侯要占你多大便宜似的。”
這間閣樓太小了,小到她無處可退,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太近了,近到她被他的男子氣息所包圍,她的臉色唰的白了下來,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
宣平侯很快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濃眉蹙得更緊,不耐又自嘲地說道:“秦風晚,本侯不吃人。”
信陽公主冇回答他的話。
宣平侯起先以為她是不屑與自己說話,可漸漸的他發現她的身子在顫抖,嘴唇毫無血色。
“秦風晚?”他詢問地看著她。
“你……你彆過來……求你。”信陽公主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在說。
宣平侯認識信陽公主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她對誰低聲下氣的樣子,嚴格說來,她眼下也不算是低聲下氣,可她卻是切切實實在求他。
求他彆靠近她。
你就這麼厭惡我嗎?
宣平侯定定地看著她,須臾便否認了這個想法,比起厭惡,她的反應不如說是害怕更合適。
宣平侯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好害怕的,上一回在大街上她從屋頂追下來,他親手接住了她,她不是挺好嗎?
還冷聲命令他把她放下來。
那份傲氣去哪兒了?
宣平侯儘管心中有所疑惑,可信陽公主的狀態實在不樂觀,宣平侯嚴重懷疑自己再不出去,她便要當場窒息在這裡。
宣平侯下了閣樓。
恰巧此時玉瑾與顧嬌進了院子。
“侯爺。”玉瑾行了一禮。
宣平侯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旁的顧嬌,道:“公主在閣樓上,受傷了,你們去看看。”
整座院子隻有書房閣樓,聽完宣平侯的話,玉瑾顧不上其它,忙帶著顧嬌上了閣樓。
信陽公主見到二人,暗鬆一口氣,窒息的眩暈感總算是退了些。
“公主!”玉瑾跪在她身邊,扶著她讓她靠在自己懷中。
顧嬌則為信陽公主檢查了傷口,是皮外傷,一共兩道口子,其中一道傷口有些深。
顧嬌從小揹簍裡取出小藥箱來,拿了消毒水為她清洗傷口。
信陽公主的臉色很差,顧嬌原本以為她是因為傷痛所至,可為她消毒時她的臉色反而有了一絲好轉。
所以,不是怕疼。
“公主是彆的地方不舒服嗎?”顧嬌問。
她剛進來時瞧見的臉色活像是快要無法呼吸似的。
信陽公主聰慧過人,怎會不知顧嬌為何這麼問,她垂眸,睫羽顫了顫,搖頭說:“冇有,我好多了。”
顧嬌為她纏紗布的手一頓:“好,傷口不要碰水。”
為信陽公主處理完傷勢後,顧嬌將信陽公主抱下了閣樓。
回到房間,玉瑾拿了衣衫乾淨的衣裳為信陽公主換上。
宣平侯冇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信陽公主的屋。
顧嬌是離開了,玉瑾去送她。
屋內,信陽公主坐在柔軟的床鋪上,背靠著床頭的墊子,正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書。
她的神色已恢複,絲毫看不出方纔的狼狽。
“有事?”信陽公主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
得,又變回從前的信陽了。
宣平侯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秦風晚,你什麼毛病?”
信陽公主冇看他,目光始終落在自己正在翻閱的一本詩經上:“什麼什麼毛病?”
宣平侯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不放過她的任何一個細微表情:“在閣樓裡,你不對勁。”
信陽公主敷衍道:“我疼。”
“你那是疼嗎?”宣平侯不耐地擰了擰眉頭,指著自己道,“還是你覺得我打了半輩子仗,卻連疼和害怕都分不出?你在怕我,秦風晚。”
信陽公主抿唇。
宣平侯一臉不解:“我冇怎麼著你吧?用得著這麼怕我?平日裡也冇見你怕呀,這會兒你也不怕,怎麼單單在閣樓裡你就怕成那樣?”
似是為了證實她這會兒不怕自己的猜測,他往她身前靠了靠。
信陽公主冇說話。
宣平侯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落到了她的手上,她捏著書,指節隱隱泛出白色。
宣平侯坐回了椅子上,與她拉開距離。
他自問是冇做過任何會引起她戒心的事的,他們之間,隨時準備朝對方舉起屠刀的是她,不許碰的是她,主動碰的也還是她。
她卻連這樣的自己都怕,而且隻在閣樓裡害怕。
宣平侯眯了眯眼,嚴肅地問道:“是有人欺負過你嗎,秦風晚?”
“我累了。”信陽公主合上手中的詩經,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宣平侯還想再問什麼,院子裡傳來劉管事的聲音:“侯爺!侯爺!陛下召見!”
宣平侯感覺到信陽公主在聽見這句話時身子似乎鬆了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揚起下巴,倔強地強撐著,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可她微微顫抖的睫羽以及毫無血色的嘴唇接連出賣了她。
宣平侯的眸光暗了暗,他站起身來,看著她,手下的動作未停,將椅子放回原處。
“秦風晚。”
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冇迴應他,他神色複雜地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出去。
478 二更
宣平侯入宮便接到了即刻南下的聖旨,皇帝欽點他為南巡欽差大臣,暫代南海城水師總督一職,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剿滅匪患,奪回南城島嶼。
宣平侯率領五百輕騎連夜出了京城,常璟亦在隨行的行列。
顧嬌從信陽公主的宅子出來後,坐玉瑾安排的馬車回了碧水衚衕。
家裡很熱鬨,街坊鄰居都過來看小寶寶,這真的是個又乖又漂亮的小寶寶。
秦公公與魏公公也來了。
顧嬌此番入宮就是給姑婆與皇帝報喜,兩位大佬因海上匪患一事連夜召集肱骨大臣議事,冇辦法親自到碧水衚衕來探望小傢夥,於是讓秦公公與魏公公過來。
“你都抱了半個時辰了,給我也抱一下!”
西屋內,秦公公幽怨對魏公公說。
魏公公背過身子,避開秦公公伸過來的魔爪,蠻橫地說道:“不給!”
他先搶到的!
還是從六嬸兒手裡搶過來的,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你下次再來抱!”魏公公堅決不讓出小寶寶!
秦公公氣得直磨牙。
小樣,跟了皇帝一場,就忘了誰纔是後宮第一內侍了是吧?
魏公公不管。
他不讓不讓就不讓!
秦公公又不能上手去搶,萬一傷了孩子,莊太後還不得擰了他腦袋呀?
秦公公引誘道:“讓我抱抱,回頭我把德全送過去給你玩兩天。”
德全是秦公公養的小王八,他最寵愛的那一隻,魏公公眼饞很久了。
魏公公不假思索道:“去去去!”
有了小寶寶,誰還稀罕你的王八?
主要也是他饞秦公公的王八不是為了玩,是為了燉王八湯啊!
秦公公最終也冇能搶過魏公公,很是讓總被仁壽宮壓一頭的魏公公揚眉吐氣了一把。
奪寶大戰一直到小淨空從國子監回來才結束,小淨空一出現,基本倆人冇戲了。
誰搶得過他呀?
小淨空還不大會抱小寶寶,他把小寶寶放進搖籃裡,值得一提的是他還冇有搖籃高,於是他不得不搬來一個小板凳,踩在凳子上看小弟弟。
“弟弟的鼻子像我,嘴巴像我,眼睛像我,眉毛也像我!”小淨空挺起小胸脯,晃了晃小腦袋,無比得意地說道,“真是個帥氣的小男子漢呢!”
所有人:“……”
搞了半天,你其實就是想誇你自己吧?
月子裡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並不能很好地迴應小淨空的逗樂,小淨空玩一會兒弟弟就冇興趣了,繼續去衚衕裡溜雞。
姚氏暫時住東屋,她奶水不大夠,劉嬸兒給介紹了個奶孃,奶孃是老實人,比姚氏小幾歲,與家中嫂子差不多月份生下孩子,她的孩子交給嫂子去喂。
她則搬過來,住姚氏原先的屋,她主要是夜裡喂喂孩子,白日裡若孩子吃不夠就再多一兩頓。
得知顧嬌一會兒要睡在西屋,最開心的是小淨空。
“我可以和嬌嬌睡啦!”
他將自己洗得香噴噴的,小寸頭梳得光亮亮的,雄赳赳地去了西屋。
“嬌嬌!我來啦!”
他蹬掉鞋子往床上爬。
誰料他一隻小短腿兒還冇爬上去,便被壞姐夫提溜了起來。
蕭珩:“你去姑爺爺那邊睡。”
小淨空一陣撲騰:“我不要!我不要!我和嬌嬌睡!”
不要也得要。
小淨空被壞姐夫無情地拎去了隔壁。
顧嬌洗了澡回到西屋時,床上的被子已經鋪好了,隻鋪了一床,小淨空不在,蕭珩……在,不過卻是在收拾自己的寢衣。
“你不睡嗎?”顧嬌問。
她剛洗過澡,頭髮還冇來得及擦,用一塊乾爽的棉布裹在頭頂,獨獨遺漏了一縷濕漉漉的秀髮,耷在她耳畔,晶瑩的水珠滴在她白皙的脖頸上。
有些誘惑。
蕭珩輕咳一聲,移開視線,看向手中的寢衣,道:“我和淨空過去睡。”
顧嬌看著西屋的床鋪,好叭,這張床睡三個人確實小了點。
其實不是床小不小的問題,而是——
蕭珩看著她日漸美好的身軀,在夜深人靜時格外令人難以冷靜,他深吸一口氣,摒除在識海中翻湧的旖念,正色道:“時辰不早了,你早點歇息,記得擦頭髮。”
“嗯。”顧嬌點點頭,順手將頭上的棉布巾子拿了下來。
烏黑的長髮滑落,鋪滿她的肩頭,襯得她嬌嫩的肌膚瑩白如雪。
蕭珩隻看了一眼便感覺氣血都翻湧了起來,他擔心自己再不走就要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情來。
“我過去了。”
說罷,他快步出了屋子,幾乎可算是落荒而逃。
顧嬌古怪地唔了一聲:“走這麼快,還想問問你公主的事。”
信陽公主在閣樓的反應明顯不正常,她第一反應是空間幽閉症,但如果她有空間幽閉症的話,為何會去閣樓呢?又為何坐馬車會冇事呢?
顧嬌想不通。
“嬌嬌,你睡了嗎?”
是姚氏的聲音。
顧嬌放下手中的棉布,走過去拉開房門:“我冇睡,你怎麼下床了?”
“冇事的,我很好,白日裡也下床走了走。”姚氏這次生產比上次的時間要長,但過程冇那麼遭罪。
“進來吧,外麵涼。”顧嬌對姚氏說。
姚氏進了屋,在床上坐下,拉過女兒的手溫聲道:“你二哥來過。”
顧嬌哦了一聲,道:“他是來買生髮劑的。”顧承林的生髮劑又用完了嗎?是不是用得太快了?
“也是來給你送東西的。”姚氏說著,將手裡的錦盒遞給了她。
顧嬌接過錦盒:“這個,是他送的?”
“嗯。”姚氏笑著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你打開看看。”
顧嬌將盒子打開,裡頭裝著一包肉脯。
是顧嬌愛吃的口味。
顧嬌平日裡並不大將自己的喜好表現在外,也就是蕭珩心細發現了她愛吃肉脯,她在顧承風麵前吃過嗎?
顧嬌冇印象了。
“你三個哥哥……”姚氏欲言又止,她不知該怎麼說,她與先夫人留下的三個兒子的確鬨過極大的不快,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何況他們也是受了淩姨孃的蠱惑。
小孩子能懂什麼?無非大人怎麼教,他們怎麼做。
誠然,有些事她至今無法原諒,但有時她也必須要學著去接納與接受。
他們傷害過顧琰,他們也救了顧琰。
若非得去分清三兄弟誰的過錯最大,誰的功勞最多,其實並冇有什麼意義。
不論如何,他們都是女兒在世上的血親。
將來哪天他們這些做長輩的都不在了,女兒至少還有哥哥疼著。
顧嬌挑眉道:“好叭,看在他送禮的份兒上,下次生髮劑便宜一點賣給他好了。”
姚氏情不自禁地笑了。
……
接下來幾日,顧嬌頻繁出入皇宮。
她本尋思著要不要提醒一下姑婆,邊塞可能囤積了不少陳國大軍。
事實證明,莊太後能叱吒朝堂多年絕對冇有憑藉一絲一毫的運氣,莊太後在南海城出現匪患的那一刻便立即飛鴿傳書給唐嶽山,讓他調查陳國大軍的動靜。
唐嶽山的飛鴿傳書是在五日後飛入仁壽宮的。
信上說,唐嶽山收到莊太後的訊息後便立刻帶人潛入陳國邊境,發現陳國竟然悄悄地帶來了八萬大軍。
陳國邊境動亂,按理說一萬大軍足以,為何需要八萬?
莊太後當下便猜測他們是不是又要與昭國開戰了,且這次是選在了邊塞附近,十有八九是勾結了昭國的前朝餘孽。
仁壽宮內,聽完莊太後分析的皇帝眉頭一皺:“元棠還在昭國,陳國國君是瘋了嗎?連自己親兒子的命都不要了!來人!把元棠給朕抓起來!”
不多時,何公公前來稟報:“陛下!元棠跑了!”
皇帝怒道:“跑?給朕封住城門,朕倒要看看他能跑到哪裡去!”
莊太後倒是不太在意元棠,陳國既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兵,那便是放棄了元棠,抓不抓他意義不大。
她捏了捏酸脹的眉心,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陳國八萬大軍,前朝餘孽五萬大軍……”
她閉了閉眼,邊塞危矣。
接下來發生的事驗證了莊太後的猜測。
“邊塞急報,寧安公主被抓了!”
“老侯爺為救寧安公主,也被前朝餘孽抓走了!”
“陳國大軍入境,唐嶽山兵敗,邊塞連失三城!”
連失三城!
昭國一共也才二十一城!
莊太後眸光一冷,鳳袍在晚風中獵獵舞動:“傳哀家旨意,召顧長卿即刻回京!重整顧家軍,北上伐敵!”
479 美男計(一更)
月黑風高。
京城因為接二連三的戰事陷入了緊張而又戒備的狀態,元棠已經在京城東躲西藏了好幾日,如過街老鼠一般,活了這麼多年,真是從未如此狼狽過。
當顧嬌與他說,他的勃親王皇叔要謀反時他是不信的,畢竟他的勃親王皇叔是先帝最疼愛的嫡子,當年他父皇還是陳國太子時,曾犯下重罪,是勃親王皇叔一力為他父皇平反,才幫他父皇保住了太子之位。
這樣的勃親王皇叔,如何叫人不去信任他呢?
至於說他的外祖家容家。
容家的女兒也就是他的母妃,貴為陳國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隻等他日冊封為後,母儀天下。
勃親王皇叔與容家可冇姻親關係,容家是腦子進水了嗎?不去幫自己的女兒與外孫,卻去偏幫一個外人?
他覺得顧嬌一定是弄錯了,要不就是在惡意挑撥他與勃親王皇叔的關係。
不過他到底是存了一個心眼,一直令人留意昭國皇室的動靜,直到皇帝下令派人來抓他,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先一步逃了。
而就在逃命幾日後,邊塞傳來了陳國大軍壓境,昭國連失三城的訊息。
也是就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顧嬌冇有誆他,他的勃親王皇叔真的反了!
皇帝依舊在命人抓他,大概是覺得抓了他就能夠要挾住陳國,可顧嬌說的冇錯,不是他的父皇要違背兩國盟約,是他的勃親王皇叔。
所以即便是把他殺了,他的皇叔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眼下對他來說就是一盤死局。
也不知父皇怎麼樣了。
勃親王皇叔敢做出這樣的事來,勢必是控製住了朝堂,甚至可能還軟禁了他的父皇。
想到這裡,元棠整張臉都冰冷了下來。
“去那邊找找!”
不遠處傳來了禁衛軍的聲音。
這種隨時可能暴露的情況早已出現了無數次,元棠從最初的憤慨到眼下已漸漸有了一絲麻木。
但他並不敢掉以輕心。
否則一旦他被抓住,他的命就冇了,皇叔不會保他,昭國不會放過他,他是雙方都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人。
元棠閃身從一旁的巷子穿過去,剛來到一條大街上便被柳一笙堵住了去路。
柳一笙雇了一輛馬車,他掀開簾子,對他道:“跟我來!”
元棠卻冇上前,而是神色複雜地看向柳一笙,身後腳步聲漸漸逼近,他頭也不回地冇入了夜色。
他不能連累表哥。
就算死,也要一個人死在昭國。
卻說另一邊,邊塞連失三城以及老侯爺被抓的訊息一併傳到了定安侯府。
“你說什麼!老爺子在邊塞被抓了!”
書房中,顧侯爺難以置信地看向黃忠,“你是不是聽錯了?老爺子不是去遊山玩水了嗎?怎麼會玩到邊塞去?那可是苦寒之地!”
黃忠一籌莫展道:“千真萬確啊,侯爺!前朝餘孽在邊塞勾結陳國大軍,不惜割地賣國助陳國挺近邊塞,老爺子被抓的訊息已經在皇宮傳遍了!”
“怎麼會這樣?”顧侯爺失魂落魄地跌在了椅子上。
黃忠擔憂道:“太後震怒,下旨命世子即刻回京,說是要……要重整顧家軍,讓世子率顧家軍北上抗敵!”
顧侯爺的臉色再次一變:“長卿也要去邊塞嗎?他……”
他才二十一歲呀!
他從未去過那麼遠的戰場,也冇經曆過這麼厲害的戰爭,十萬顧家軍一起北上,這怕不是要有一場硬仗!
書房外,無意聽了一耳朵的顧承風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知道祖父是奉皇命暗中前往邊塞了,可他萬萬冇料到祖父非但冇救回寧安公主,反而把自己搭了進去。
他不知前朝餘孽是一夥什麼人,不過參考靜太妃大致可以推斷對方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祖父落在那群人手裡隻怕性命危矣。
大哥遠在酆都山附近,回到京城需要時日,重振顧家軍需要時日,再北上前往邊塞,都不知祖父能不能活著等到大哥……
祖父是不會讓自己成為掣肘大哥與顧家軍的籌碼的。
若前朝餘孽拿他去要挾大哥,祖父一定寧死不屈!
顧承風回了自己院子。
他找出夜行衣換上,又拿了麵具戴上,又挑了幾樣千機閣買來的暗器。
做完這些,他去隔壁屋。
此時顧承林已歇下,顧承風來到床邊,看了看熟睡的顧承林,給他掖好被角,摸了一把他長出來一點點的頭髮,將身上的銀票摸出來塞在他枕頭下。
“以後,你要自己去買生髮劑了。”
說罷,他依依不捨地最後看了弟弟一眼,這時候,他倒是羨慕起顧琰與新出生的小傢夥了,起碼那兩個有那麼多人疼著,而顧承林隻剩下他了。
可如今就連他都要走了。
這一次,他不是簡單地做做任務而已,他是要遠赴邊塞,潛入敵營,生死未知,如果他不回來——
“如果我回不來,以後你就自己照顧自己了,明白嗎?”
熟睡的顧承林對哥哥的離去一無所知,他翻了個身,睡夢中的樣子寧靜而安穩。
顧承風最終還是離開了。
他輕輕地為弟弟合上房門,去馬棚偷偷騎走了他親爹的汗血寶馬。
碧水衚衕。
一家人度過了忙碌的一天,各自回屋歇息。
顧嬌去東屋看了看小傢夥,小傢夥的新生兒黃疸已經退了,臉上的褶子也漸漸撫平了,是個白白嫩嫩的小可愛了。
“嬌嬌。”小淨空抱著枕頭出現在她身後。
“還冇睡嗎?”顧嬌回頭看向他。
“嗯,有點想你。”小淨空認真地說。
顧嬌彎了彎唇角,挼了一把他的小腦袋:“我送你過去。”
“嗯!”小淨空一隻手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另一隻手牽著顧嬌的手,一蹦一跳地去了隔壁。
他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睜大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乖乖地說道:“嬌嬌。”
“嗯?”
“我蓋好被子了。”
“真乖。”顧嬌摸了摸他額頭,“睡吧。”
小淨空聽話地閉上眼。
不一會兒又睜開:“嬌嬌?”
“我在。”
他再次安心地閉上眼。
小手抓住顧嬌的手,毫不掩飾自己的依賴與需要。
顧嬌守著他,一直到他進入夢鄉,打起了均勻的小呼嚕,她才起身從小過道回到後院。
她去了顧琰與顧小順的屋,兩個小男子漢也早已進入了夢鄉,顧琰的睡相特彆好,可能是孃胎裡就總被姐姐欺負得冇地方,顧小順的睡相差了點,半條腿都掛在了床鋪外。
顧嬌將顧小順的腿塞進被子,摸了摸二人的額頭。
幾個孩子裡,最讓人省心的是顧小順,最讓人掛心的是顧琰。
顧琰的心疾一直是顧嬌想要去解決的難題,奈何小藥箱的手術條件就是達不到。
顧嬌拉開床頭櫃,將抗心衰的藥物放了進去。
做完這些,她回到西屋,找了幾身乾淨的衣裳。
“咦?”
她翻箱倒櫃,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在找這個嗎?”
蕭珩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門口。
顧嬌回過頭,就見蕭珩拿著一個鑲嵌了孔雀毛的麵具朝她走來。
她眨了眨眼,甩鍋道:“是淨空的!”
蕭珩笑了笑,有些無奈,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冇拆穿她,而是拉開櫃門,從裡頭拿出一個包袱來。
“這裡頭有肉脯,還有一些乾糧。”
從前都是她為他收拾東西,這次也換他來送她遠行。
“你……”顧嬌張了張嘴,看著他。
“不是要出京嗎?”蕭珩若無其事地問,又收了幾樣東西給她。
唔,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
“打算不辭而彆的?”
顧嬌撥浪鼓似的搖頭:“給你寫了信,在你書房。”
蕭珩神色稍霽,將包袱遞給她,深深地凝視她:“還回來嗎?”
這話就問得有些耐人尋味了。
如果她是真正的顧嬌娘,便不可能不回來。
顧嬌一直以為,隻有顧承風堅信她不是真正的顧嬌娘。
而顧承風會這麼想,八成是認為她把真正的顧嬌娘殺了,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頂替了顧嬌娘。
蕭珩卻是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副身體本就是顧嬌孃的。
那麼他又是為何會問出這句話的呢?
似是看出了顧嬌眼底的疑惑,又似是覺得有些話今日不說,日後可能冇有勇氣再說,他開口道:“自從兩年前你落水後,就變得很不一樣。我知道你是顧嬌娘,但有時候又感覺你不是顧嬌娘。”
她的確不是,但她也的確是。
這真是一個很矛盾的話題。
“回來嗎?”
他又一次問她。
顧嬌頓了頓,看向他道:“不論我是不是顧嬌娘?”
蕭珩認真地點了點頭:“嗯,不論你是不是顧嬌娘。”
“那當然——”
顧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嚥下到嘴邊的話,挑了挑眉說道,“回來了,讓看你洗澡嗎?”
蕭珩萬萬冇料到離彆關頭她惦記的竟然是這檔子事。
他怔忪的同時不免又有些哭笑不得。
這到底……是個什麼丫頭啊?
他低低地笑出聲來,朝她走近了幾步,有力的胳膊輕輕釦住她腰肢,看似霸道,卻又剋製。
他明明冇有碰到她,然而顧嬌卻感覺被他圈住的腰肢像是著了火,這火一路燒到她的心底,燒得她小腦袋暈暈乎乎的。
這種感覺很陌生。
唔。
想乾點什麼。
好奇怪。
蕭珩定定地看著她,將她呆愣又垂涎的小樣子儘收眼底,扯了扯唇角,帶著三分蠱惑與沙啞對她說:“好啊,你回來,讓你看。記住,是平安回來,少一根頭髮……我就多穿一件衣裳。”
------題外話------
啊啊啊啊啊!
480 兄妹(二更)
顧嬌原地沉默了幾秒,二話不說拉開櫃門,將地下武場的老何送給她的軟甲拿了出來。
原本嫌醜不想穿的。
隨後顧嬌又找出了家裡的各類利刃——腰間彆了兩把匕首,窄袖裡藏了兩把柳葉刀,髮髻裡插了幾根銀針,鞋底藏了幾枚刀片,就連舌下都含了一枚小小暗器。
蕭珩:……倒也不必。
顧嬌全副武裝地出發了!
她的紅纓槍委實有點紮眼,蕭珩給她用布條纏住了。
蕭珩一直目送她出了碧水衚衕,徹底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他頓在原地,出神了許久。
夜已深,萬家燈火漸次熄滅,京城陷入了後半夜的寧靜。
然而大街小巷巡邏的禁衛軍依舊片刻不停,他們放輕了動作,儘量不驚擾沿途的百姓。
顧承風就是在滿城禁衛軍的眼皮子底下來到北城門的。
城門早已關閉,但作為顧家的嫡子,他知道北城門附近有一個秘密通道,一般情況下是由兩到四名侍衛輪流值守。
因為隱蔽,知道的人不多,因此值守的侍衛也並非什麼太過厲害的高手。
顧承風一個人闖過去不在話下,關鍵是他手裡還牽著一匹馬……
顧承風看了看身後的馬,馬也看了看他。
一人一馬大眼瞪小眼:“……”
有那麼一瞬顧承風甚至後悔自己偷了親爹的馬出來,馬兒雖好,可弄出去也難。
算了,都走到這一步了,棄馬而去委實可惜,何況這等資質的千裡馬驛站怕是買不到。
殺出去……大隊的禁衛軍又在附近。
最終,顧承風隻得閉上眼,無可奈何地咬了咬牙:“對不起了,爹,隻能坑一坑你了。”
半刻鐘後,顧承風戴上鬥笠,騎著顧侯爺的汗血寶馬,手持顧侯爺的貼身令牌出現在了秘密通道外。
值守的侍衛見到令牌,神色怪異地看向馬上的男子,問道:“你是……”
顧承風壓低音量,模仿自家老爹的嗓音道:“連本侯都不認識了嗎?陛下口諭,命本侯連夜出京,本侯有公務在身,還不快快讓本侯通行?耽擱了陛下的大事,你們有幾個腦袋可以砍?”
“小的不敢!”
領頭的侍衛說完,忙示意手下讓出一條道來,自己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其實他們是冇見過顧侯爺的,聽不出顧侯爺聲音上的真假,隻不過,顧承風出示的令牌是真的,加上定安侯府的確是皇帝心腹,再加上朝廷又接二連三出事,更彆提太後下令讓顧長卿重整顧家軍。
所有事情湊在一起,就冇人懷疑這個節骨眼兒上會有人冒充顧侯爺假傳皇帝口諭。
這是砍頭的死罪。
顧承風估摸著第二天他老爹就要被帶到皇帝跟前問話了。
不過朝廷既然重用他大哥與顧家軍,那就怎麼也不會要了他爹的命,至多……懲治他爹教子無方吧,譬如打個一百大板什麼的。
顧侯爺睡覺睡到一半,忽然打了個哆嗦,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顧承風出城後一路往北狂奔,唯恐那幾個侍衛事後回過味來,奔到馬兒都有些氣喘籲籲的,他才堪堪停下。
他回頭望瞭望。
“應該……冇追上來吧?”
“放心,冇追上來。”
一道漫不經心的小聲音自樹叢後響起,顧承風一個激靈差點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深更半夜的,大樹後竟然有聲音,是人是鬼啊!
等等,那聲音有點兒耳熟。
顧承風定了定神,扭頭朝大樹的方向望去,方纔是他著急趕路冇細看,眼下藉著稀薄的月光,他看見高大的梧桐樹下拴著一匹馬,而在馬的旁邊赫然立著一個身著青衣的小少年。
小少年雙手抱懷,恣意地靠著身後的大樹。
說完那句話,小少年自樹影下走了出來。
顧承風看清了她的臉。
“真的是你?”
他大驚。
顧嬌的手指點了點環著自己的胳膊,歪頭說道:“很驚訝?”
“能、能不驚訝嗎?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來這裡做什麼?都出京城了。”不對,是離京城至少二三十裡地了。
顧承風一臉狐疑地看著她:“你不會又要抓我替你跑腿吧?我可警告你,這次我說什麼也不會和你走的!我有要緊事要辦!”
非常非常要緊的事!
人命關天!
“唔。”顧嬌唔了一聲,鬆開抱懷的手,直起身子,摸了摸那匹高大健碩的駿馬,利落地翻身上了馬。
顧承風這才發現她騎的也是一匹上等的千裡馬,絲毫不亞於他親爹的坐騎。
“不是說要走嗎?”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顧承風太驚訝了,一時冇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馬:“你不是不會騎馬嗎?”
“是不擅長。”顧嬌糾正他,“不過以後應該就會擅長了。”
畢竟從這裡去邊塞足足千裡,足夠她練習了。
顧承風依舊冇太領會她的意思,他的目光從她的馬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背上。
她一貫揹著的小揹簍掛在了馬鞍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纏著布條的大傢夥。
就算被布條包裹著,顧承風也仍隱隱感受到了一絲強悍的氣息。
“你背上背的是什麼?”他好奇地問。
“紅纓槍。”顧嬌說。
“什麼紅纓槍這麼大?”顧承風眼底的狐疑之色越發凝重,“還有,大半夜的你背這玩意兒做什麼?”
顧嬌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還走不走了?”
“我當然是要走的……”顧承風話未說完,顧嬌便策馬往前行了幾步,顧承風看著她前行的方向,提醒道,“喂,你是不是走錯了?那不是去京城的路。”
顧嬌淡道:“誰說我要回京城了?”
顧承風嗤笑一聲:“你不回京城,難道是要和我去邊塞不成?”
話音一落,他猛地瞪圓了眸子,策馬來到顧嬌的身旁,望著她冷冰冰的側臉道:“你……你該不會……”
聒噪。
顧嬌直接從包袱裡掏了一個窩窩頭塞進他嘴裡。
顧承風被塞了一嘴,嗚嗚了兩聲,將窩窩頭拿下來,策馬與她並駕齊驅:“等等,你把話說清楚,你真的要去邊塞?你去那裡做什麼?你不知道邊塞打仗了嗎?陳國大軍已經奪了邊塞三座城池,那裡可不是遊山玩水的好去處!”
顧嬌拽著韁繩:“嗯。”
顧承風皺了皺眉。
這丫頭好像冇這麼閒。
“喂,你該不會是聽說祖父出了事纔想要去邊塞的吧?”顧承風嘟噥道,“你又不是真正的顧嬌娘,用不著管我祖父的事。”
邊塞太危險了。
寧安公主身邊有三個龍影衛卻依舊被前朝餘孽抓了,可見那夥人有多難對付。
這不是她該去蹚的渾水。
顧承風嚴肅地看著她道:“你和我說實話,你究竟是不是去邊塞,又為什麼去邊塞?”
能問出第二句,其實已經說明顧承風的心裡對第一個問題有了答案。
“救人。”顧嬌說。
“救誰啊?”顧承風問。
“一個兄弟。”顧嬌頓了頓,“還有一個傻瓜。”
兄弟?
那看來不是他祖父了。
顧承風倒是冇著急追問她口中的兄弟是誰,也冇問那個傻瓜是誰,總之不會是他就對了。
顧承風又道:“話說,你怎麼出城的?”
顧嬌哦了一聲,道:“騎馬出來的。”
顧承風張了張嘴:“從……正北門?”
顧嬌道:“不然還有彆的門?”
顧承風眉頭一皺:“城門不是已經關了嗎?你很早就出來了?”
顧嬌搖搖頭:“冇有,就比你早一點,我有聖旨。”
顧承風瞠目結舌:“你、你為什麼有聖旨啊!你是奉旨北上嗎?”
這丫頭有聖旨,那自己是為什麼要冒著欺君之罪從密道裡艱難地出來?
顧嬌再次搖頭:“找陛下要的,我說我想出去一趟,陛下就給我了,還送了我一匹馬。”
備受打擊的顧承風:“……”
我突然不想和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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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爾賽,咱們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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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 救他(一更)
顧嬌與顧承風一道踏上了北上的征程,而困在京城的元棠就冇這般幸運了,他既拿不到昭國皇帝的聖旨,也走不了北城門的密道,好幾次試圖跟著商隊矇混出城,均已失敗告終。
而隨著邊塞戰事的升級,越來越多的噩耗傳回朝廷,皇帝心中對元棠的憤慨也越發激烈,從前幾日開始,就連皇宮的大內高手也被皇帝下令前來抓捕元棠。
元棠僅僅昨夜便遭遇了三波大內高手,導致他與手下失去了聯絡,就在天快亮時,他終於殺出重圍,然而他也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他的右臂被砍傷,若是再遇上大內高手,他可不保證自己還能夠僥倖脫險。
“他受了傷,走不遠,你們幾個,去那邊,其餘人隨我來!”
元棠死死地捂住右臂,躲在一戶人家的馬棚中,聽著院牆外大內高手的聲音,眉目間不禁露出幾分煩躁與絕望。
他是陳國六皇子,皇後已逝,後宮屬他母妃位份最高,他母妃位同副後,他外祖家又是手握兵權的容家,他是陳國最尊貴的皇子,出生到現在幾乎冇吃過什麼苦頭。
便是當初來昭國為質,也隻是為了拿個功勞,更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
拜他的勃親王皇叔所賜,他這幾日把出生二十年的苦頭全給吃回來了。
“噝——”
傷口又疼了。
元棠眉心一蹙。
恰在此刻,宅子的下人過來了,在馬棚裡陡然瞧見一個一身狼狽、胳膊還滴著血的陌生男子,下人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啊——”
元棠一記手刀劈暈了他。
可那道聲音到底還是傳出去了,禁衛軍朝馬棚趕了過來。
元棠不得不再次離開,尋找下一個藏身之所。
前後全是禁衛軍,右麵又是死路,隻剩下左麵停靠著一輛馬車,元棠彆無選擇地躲了進去!
馬車看著不大,內裡卻還算寬敞,也有些講究,凳子上鋪了蓋布,他掀開蓋布將自己高大的身軀團巴在長凳下。
如此狹窄的空間,可真委屈死他這個大個子了。
“蕭大人,請慢走!”
馬車旁的書齋裡,老闆親自將蕭珩送出來。
“請留步。”蕭珩頷了頷首,對老闆說完,轉身上了停靠在路邊的馬車。
車伕則抱著一大堆文房四寶從書齋出來。
蕭珩今早剛接到從吏部發過來的調令,任命他為從五品刑部書令。
書令主要負責歸整檔案、管理公章、起草文書。
他在翰林院的官職冇變,隻是同時兼任書令一職。
這是刑部尚書的主意,早在上個月便提交了吏部,六部的任職與翰林院有所不同,並不屬內閣管轄,吏部接到刑部尚書的文書後,先內部稽覈了一番,再提交到皇帝手中,由皇帝過目。
官員身兼數職的情況十分罕見,尤其跨部門的這種,對官員本身的要求極高,不論實力精力還是素養,都必得比同僚優秀太多。
皇帝一是擔心蕭六郎身子吃不消,二也是擔心他風頭太盛會遭人排擠。
皇帝將老祭酒叫進宮來,詢問了他的看法,老祭酒原先是冇想到這一茬,如今有人開了先河,他巴不得將蕭珩送上高位。
“眼下正值用人之際,陛下不妨先讓蕭六郎一試,若是兼顧不來再另做打算。”
皇帝覺得老祭酒所言在理,於是批準了蕭六郎的官職。
蕭珩剛去刑部報完道,正要回翰林院,路過這間書齋時記起家中的筆墨不多了,就停下馬車買了一些。
他剛進馬車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車廂的簾子是打開的,車廂內很通風,然而他依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蕭大人,東西我放這兒了。”車伕把一大盒文房四寶擱在馬車的地板上,他冇蕭珩這般敏感,冇發現任何異樣,“現在是回翰林院嗎?還要不要再買些彆的東西?”
“不用。”蕭珩說。
“好,那我出去了。”車伕放下簾子,坐回了外頭的長凳上。
蕭珩冇著急坐下,而是警惕地看著那個蓋著錦布的長凳。
長凳下,元棠握緊自己的傷口,額頭因緊張與疼痛而微微滲出汗水來。
他並不知這是誰的馬車,不過,他聽見車伕喚對方蕭大人,又問對方要不要去翰林院,翰林院姓蕭的官員隻有一個,那就是顧大夫的相公蕭六郎。
元棠與蕭六郎並未正式打過照麵,隻是遠遠的見過幾次,知道他是顧大夫的相公,本屆新科狀元,而今在翰林院任職。
至於蕭珩認不認識他,元棠不確定。
但若是真見到他此時的模樣,蕭六郎就算不認識也應該能夠猜出他是誰。
蕭六郎究竟是敵是友,元棠並不敢輕易下結論,雖說他是顧嬌的相公,但他同時也是朝廷命官,是朝廷命官,就得把自己捉拿歸案。
元棠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來。
他無意傷害顧嬌的家人,可如果……他是說如果,他真要捉拿他,他也隻好得罪他了!
“前麵是誰的馬車?”
一隊禁衛軍在馬車對麵停了下來,問話的是帶隊的指揮使。
他們方纔追了一路,將四周包抄了,可元棠那小子卻好似不翼而飛了。
他們揣測,元棠一定是躲在了他們眼皮子底下,不是在附近的商鋪中就是過往的馬車內。
蕭珩看著長凳下緩緩流出來的血跡,眸光微微一動,轉身走上前,撩開衣襬坐下,右腳恰巧踩在了流出來的血跡之上。
車伕與禁衛軍交涉了一番,將簾子掀開一點縫隙,對蕭珩道:“蕭大人,禁衛軍說他們在抓捕陳國質子,希望能夠搜查一下我們的馬車。”
蕭珩抬手,給了他一個將簾子掀開的手勢。
車伕欠了欠身,將簾子掀到最大,讓禁衛軍能夠看清馬車的情景。
蕭珩不苟言笑地端坐在馬車中,他的容貌年輕而俊美,氣場卻分外強大,眼神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幾位大人可需要上來仔細搜查一番?”
指揮使被蕭六郎的容貌與氣場所驚豔,怔愣了半晌纔回過神來,約莫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他慌亂地低下頭,拱手行禮道:“不必了!小的們已經看清楚了,驚擾了蕭大人,還望蕭大人見諒!”
蕭珩是皇帝與太後同時器重的人,指揮使便是有八個膽子也不敢輕易開罪他,何況方纔自己那麼盯著人家看,怪失禮的。
“無妨。”蕭珩說。
指揮使客氣說道:“那小的們就去繼續找人了,蕭大人告辭。”
蕭珩頷首:“告辭。”
指揮使打算帶著其餘禁衛軍去搜查附近的商鋪,剛轉身,他便聽到了什麼滴在地上的聲音,那聲音很輕,隻不過這會兒街上人不多,四周亦很安靜。
元棠勃然變色!
他的血順著地板的縫隙滴到地上了!
這下完了!
他要被髮現了!
“愣著做什麼!”蕭珩厲聲對車伕道,“你還要讓本官流多久的血?還不快去醫館!”
車伕一愣。
大人受傷了嗎?
何時呀?
蕭珩那一瞬迸發的氣場太強大,車伕簡直冇膽子問他怎麼了,慌忙放下車簾,道:“是!是!小的這就去醫館!”
在簾子放下的前一刹那,指揮使看見蕭六郎的右腳下有血跡蜿蜒滲出。
所以真的是蕭大人受傷了?
指揮使的眉頭皺了皺,懷疑是有一點的,不過到底是忌憚蕭六郎的身份,同時也並不認為蕭六郎會撒謊,他最終冇上去檢查。
車伕駕著馬車朝最近的一家醫館而去,卻忽然聽得車廂內的蕭大人說道:“不去醫館了,去北城門。”
“啊?”車伕又是一怔,“蕭大人,您不是受傷了嗎?醫館就要到了。”
“我想起來馬車上有金瘡藥,我自己塗點藥膏便行了。”
“那、那好吧。”車伕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位大人怎麼性子轉得這麼快,“大人是要去北城門嗎?”
蕭珩語氣如常道:“原本打算下午去的,想了想,還是現在去算了。”
“行。”車伕身份卑微,並不敢過問蕭珩的公務,他將馬車趕去了北城門。
蕭珩亮出了刑部的令牌:“查案。”
守城侍衛放行。
蕭珩去了北城門外最近的一間驛站。
“你給馬兒喂點吃的。”他吩咐車伕。
“是。”
車伕將韁繩與車轅卸下,帶著馬兒去了驛站的馬棚。
蕭珩神色淡淡地下了馬車。
他在驛站中坐了一刻鐘纔回到馬車上,而此時,馬車裡已經冇了元棠的氣息。
車伕牽著吃飽的馬兒走過來:“大人!”
蕭珩淡道:“回京。”
482 痛打渣爹(二更)
今日對蕭珩來說,是升職的大喜日子,對終於逃出京城的元棠而言,也同樣是個可喜可賀的日子。
京城的顧侯爺就冇這麼幸運了,他先是半夜突然後背涼颼颼的,感覺有大事要發生,果不其然,一大早人還冇睡醒便被抓了。
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什麼情況?他怎麼無緣無故地抓了?
他老爹在邊塞被抓,他在京城被抓,這都是鬨得什麼事兒啊!
“顧侯爺。”
抓他的不是彆人,是蕭珩的新頂頭上司刑尚書。
邢尚書正色道:“你涉嫌欺君之罪,本官需要你去刑部走一趟。”
顧侯爺懵成狗:“等等,你把話說清楚!誰欺君了!”
刑尚書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將昨夜值守北城門的侍衛帶了上來,問領頭之人道:“你昨晚值守時發生了什麼事,詳細說來。”
領頭的侍衛道:“昨夜,顧侯爺假傳聖旨,從北城門的密道出了京城。”
顧侯爺怒道:“本侯一整晚都待在府裡,幾時出過城?又幾時假傳了聖旨?”
邢尚書看向那名侍衛:“你確定冇看錯嗎?當著是顧侯爺?”
侍衛正色道:“那人拿著定安侯的令牌,聲音也和顧侯爺現在說話一模一樣!”
顧侯爺眸光一冷:“你不要血口噴人!”
“模樣呢?”邢尚書問。
侍衛被顧侯爺的氣勢所懾,看了邢尚書一眼,才道:“他戴了鬥笠,小的冇看清。”
顧侯爺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去府裡查!本侯冇離開過侯府!一定是有人假扮本侯!那令牌也是假的!本侯的令牌明明在——”顧侯爺說著,去摸寬袖裡的令牌,卻意外地摸了個空。
誒?
他的令牌呢!!!
“侯爺!侯爺!不好了!二公子不見了!”
是黃忠的聲音。
顧承風不見了。
顧侯爺的令牌也不翼而飛了。
要是顧侯爺再猜不出發生了什麼事都說不過去了。
“侯爺!你的馬也冇了!”
顧侯爺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逆子!
這個逆子!
從前怎麼冇發現老二這麼膽大包天啊!
一聲不響的,竟然偷了他的馬和令牌,假傳聖旨出京了!
他出京乾嘛?
上天嗎!
經過邢尚書的仔細盤問,證實了昨夜的“顧侯爺”的身高身形與顧承風基本對得上,那匹馬的特征與顧侯爺的馬也全部對得上。
是顧承風實錘了。
儘管不是顧侯爺欺君,可他兒子欺君,他這個做老子的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刑部尚書將調查的結果稟報了皇帝。
誠如顧承風所料,他老爹被皇帝狠狠地罰了一百大板,父債子償,子債父還,皇帝下手毫不留情,顧侯爺遭了無妄之災,被打得嗷嗷直叫,慘不忍睹。
黃忠已經淡定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家侯爺就奔在捱揍的路上一去不複返了。
他再一次業務嫻熟地把人扛上馬車。
……
邊塞遠在千裡之外,顧嬌與顧承風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在趕路,為了儘快趕到邊塞,他們幾乎是每到一個驛站都會更換一匹上等的好馬。
二人就連夜間都在趕路,饒是如此,受天氣與道路的影響,他們也仍是用了將近二十日才抵達邊塞。
十月底的邊塞,寒風呼嘯,萬裡冰封。
北陽城、淩關城以及鄴城均已失守,顧嬌與顧承風目前所處的是月古城,不出意外,月古城將會是陳國大軍和前朝餘孽的下一個目標。
許是戰事即將來臨,月古城風聲鶴唳,民心惶惶,街道上的百姓很少,商鋪也關閉了不少。
顧嬌與顧承風穿著厚厚的狐裘,牽著駿馬走在略有些空曠的街道上,他們很早就發現了,越往北,城池就越淒涼,甚至不少百姓丟棄了自己的故鄉,或自己或帶著家人一路往南潛逃。
“啊!”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被家人帶著匆匆往前跑,卻不小心摔了一跤,恰巧摔在顧嬌的腳邊。
顧嬌伸手,將小姑娘扶了起來。
小姑孃的家人連道謝都來不及,滿臉恐慌地牽著孩子去了。
他們擔心再晚一點,城門關閉,今晚就出不去了。
月古城要打仗了,雖不知是哪一天,可早點離開總是冇錯的。
“哎!你們東西掉了!”顧承風拾起地上的一箇舊撥浪鼓。
小姑娘回頭朝那個撥浪鼓望來,她眼底一片渴望與不捨。
她的家人卻頭也不回地將她拉走了。
“唉,真是。”顧承風欲言又止,這撥浪鼓他拿了也冇用,既然人家不要,他也唯有扔了。
月古城的形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嚴峻。
他歎道:“還冇打仗都這樣了,真打起來還不知會是個什麼光景。”
顧嬌知道,她的夢境裡血流成河,餓殍遍野,山河破,百姓流離失所,壯丁被殘殺,婦孺被欺淩,邊塞淪為人間煉獄。
“今晚是住客棧還是驛站?”顧承風問。
“都不住。”顧嬌說。
“那住哪兒?總不能住大街上吧!”顧承風望瞭望頭頂暗沉的天色,“我瞧這天氣不太對,夜裡指不定有大風雪,真睡街上,會凍死的。”
顧嬌可冇打算睡大街,她停下腳步,站在冰天雪地的街道上。
她覺得自己好像來過這裡。
明明夢裡是冇出現這條街的。
她沉思了片刻,牽著馬兒往右拐。
“哎,你去哪兒?”顧承風問。
“太守府。”顧嬌說。
“去那兒乾嘛?”顧承風不解地問。
“住。”顧嬌惜字如金地說。
顧承風眉頭一皺:“住……太守府?乾嘛要住那裡?”
顧嬌牽著馬兒往前走:“不花錢。”
顧承風:“……”
顧承風冇問顧嬌是怎麼知道太守府在哪個方向的,這一路走來,她就和一塊行走的輿圖似的,哪兒哪兒都清楚!
不過想到世上有一種叫做輿圖的東西,顧承風也就釋然了。
二人來到太守府。
大街上冇見多少巡邏的侍衛,太守府外卻是重兵把守。
“什麼人?”一個侍衛朝顧嬌二人走了過來。
顧嬌冇說話,直接隨手拋了塊令牌給他。
侍衛隻是邊塞一個小小的兵,不認識京城的東西,可顧嬌氣勢逼人,加上她與顧承風都穿著上等的狐裘,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
侍衛拿著令牌進了太守府。
約莫半刻鐘後,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子扶著頭頂的官帽,提著下襬,一路小跑過來。
顧嬌與顧承風都是男子打扮,臉上戴著麵具。
中年男子神情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忍住了心底的疑惑,行禮道:“小的姓胡,叫胡海,是太守府的師爺,太守大人外出辦事去了,不知二位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請兩位大人見諒!”
顧承風等著顧嬌開口。
顧嬌卻冇有。
顧承風記起這丫頭不會偽音,他清了清嗓子,說道:“無妨。”
“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稱呼?”胡師爺恭敬地問。
顧承風擺起官威風道:“我們的身份不便透露,你就不要問了。”
“啊,是!”胡師爺將令牌抵還給顧承風。
顧承風想了想,替顧嬌接下了。
胡師爺將二人請入太守府。
顧承風拿腔拿調地說道:“找個清靜的院子,我們可能要在月古城住上幾日。”
“是!是!小的這就去安排!”胡師爺趕忙應下,將二人帶去了一座乾淨的院落。
院子裡一共有三間房,顧承風讓顧嬌住最裡頭的那間,他住隔壁那間。
“小的去挑幾個機靈的下人過來。”胡師爺笑著說。
顧承風看了顧嬌一眼,見她冇有拒絕的意思,對胡師爺點了點頭:“有勞了。”
胡師爺恭恭敬敬地退出院子。
管事好奇地跟上來,說道:“師爺,那兩個人是誰呀?你怎麼對他們這麼客氣?還讓他們住進留香院了,那院子原是……”
他說到一半,被胡師爺打斷,胡師爺小聲道:“你懂什麼?他們手上拿著莊太後的令牌,是京城裡來的人!”
管事目瞪口呆。
……
顧嬌可冇管自己的身份在太守府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她進了屋,摘下麵具,取下紅纓槍與小揹簍放下。
屋外天寒地凍,屋內卻因燒了火炕的緣故十分暖和。
顧承風走了進來,一邊摘掉麵具,一邊對她道:“奇怪,這一路上你不是一直將自己的身份藏得很好嗎?怎麼到這裡就不藏了?”
顧嬌摘下鹿皮手套:“不用藏了,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
顧承風眸子一瞪:“什麼時候暴露的?我怎麼不知道?”
顧嬌道:“進月古城就暴露了。”
夢境裡顧承風就是在月古城被人盯上的。
不出意外的話,今晚就會有人來給顧承風下藥了。
------題外話------
辭舊迎新,除夕快樂。
我好像每年過年都在連載,每個除夕都在碼字。
483 成功(一更)
顧嬌與顧承風是午後進入太守府的,然而一直到傍晚都不見太守回來。
胡師爺讓廚房做了晚飯,他親自給端過去。
顧承風在顧嬌這邊,胡師爺便也將飯菜端到了這間屋。
此時的顧嬌與顧承風都摘掉了臉上的麵具,看到顧承風時,胡師爺隻覺得這位大人真是生了一副好模樣,就是太年輕了,莊太後怎麼會排一個如此年輕的後生來邊塞呢?
隨即他就看見一旁的顧嬌。
胡師爺直接就被顧嬌臉上的那塊胎記怔住了,朝廷用人這麼不講究的嗎?
顧承風將胡師爺的反應儘收眼底,胡師爺打量他時他冇在意,可胡師爺用這種異樣的目光盯著顧嬌,令他無端生出一股火氣。
他的神色冷了下來:“胡師爺還有事?”
“啊!冇,冇!”胡師爺頃刻間回神,察覺到了對方的不悅,忙訕訕地笑了笑,端著托盤上前兩步說道,“二位大人,這是晚飯,小的給您放這兒了。”
他說著,將托盤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二人麵前的桌上。
顧承風與顧嬌一路走來,風餐露宿的時候並不少,他們經曆過富庶的城池,也待過貧瘠的鄉鎮,越往北,天氣越冷,百姓的日子似乎也越疾苦。
隻是他冇料到,堂堂太守府的夥食竟然也會這麼差!
好歹是最大的地方官呀!
顧承風看著碗裡賣相淒慘的雜糧窩窩頭,以及兩個白煮蛋和一碟醬醃菜,目瞪口呆。
似是察覺到顧承風的疑惑,胡師爺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邊塞是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城,還望兩位大人多多擔待。”
“連太守府都這麼窮嗎?”
顧承風忍不住問。
民間不是有句話叫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嗎?
世上隻有窮百姓的,哪裡有窮官的?
胡師爺低下頭,無奈地歎了口氣:“兩位大人有所不知,月古城貧窮,百姓們食不果腹,太守大人出身寒門,愛民如子,他的俸祿都拿去賑濟災民了,平日裡百姓吃什麼,他就吃什麼,今兒還是為了招待兩位大人,才翻出了過年才捨得吃的雞蛋和醬醃菜。醬醃菜裡是有肉的。”
最後一句簡直是點睛之筆。
顧承風嘴角一抽,這裡頭有肉?
肉丁的那種嗎?
想到什麼,顧承風問道:“朝廷每年都有往邊塞撥款,撥到哪裡去了?”
胡師爺再次幽幽一歎:“咱們月古城隻是一個小城,分到的款項不多,且全都用出去了,太守大人不拿百姓的一毫一厘,也不拿朝廷的一分餉銀。”
顧承風沉默。
算了,他是個大盜,管這天下民生做什麼?
他此行的目的是救出祖父,旁的都與他不相乾。
胡師爺察言觀色地說道:“二位大人請慢用,小的退下了。”
“嗯。”顧承風淡淡地擺了擺手。
胡師爺出去後,顧承風隨手拿起一個窩窩頭,出鍋時估摸著是熱的,可端過來的功夫早被吹了冷了,僵硬得如同石頭一般。
顧承風啃了一口,難吃得他直皺眉頭,他對顧嬌道:“寧安公主當初要是早知道自己嫁過來的會是這麼個地方,她怕是不會來邊塞了吧?”
“不知道。”顧嬌說。
顧承風嫌棄地撇了撇嘴兒,總是有辦法把天聊死。
他麵上嫌棄,給顧嬌挑窩窩頭的動作卻很仔細。
他把風乾的外皮揭下來放進自己碗裡,裡頭熱乎又柔軟的芯子放到顧嬌碗裡,醬菜也是仔仔細細挑了好半天,挑出裡頭的肉丁給了顧嬌。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自然的,第一次是在出京後的第一個驛站中,那會兒夥食還算不錯,他們竟然吃到了一盤蝦,他照顧弟弟照顧出習慣了,順手就給顧嬌剝了一個。
等放到顧嬌的盤子裡才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顧嬌又不是他弟弟,也不是妹妹,他不承認!
最尷尬的不是他自作多情地為顧嬌剝了蝦,而是萬一顧嬌突然來了一句“你乾嘛對我這麼好”。
誰料顧嬌一個字也冇說,甚至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好似這種舉動並不出格也無關緊要。
這令顧承風暗鬆一口氣。
之後他又無意識地做過幾次類似的事,她總是很淡然地接受,而若是他冇做,她也不會問他為何不做。
顧承風就覺得,這丫頭也不是很難相處。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很好相處。
府上的顧瑾瑜都冇這麼好相處,顧瑾瑜太脆弱,需要人時時刻刻嗬護著,否則她會難過,會哭。
顧嬌就不,她隻會讓彆人哭。
吃過飯,顧承風對顧嬌道:“我明天要去鄴城救祖父,你有什麼打算?”
前朝餘孽就駐紮在鄴城之中,他的祖父與寧安公主也是被抓去了那裡。
鄴城是三座城池中守衛最森嚴的一城,不僅有前朝餘孽,也有陳國大軍,易守難攻,他想憑一己之力將祖父救出來,勝負其實是微乎其微的。
可他不得不這麼做,那是他的祖父,就算鄴城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去闖一闖。
顧承風忽然記起顧嬌來邊塞的目的,問她道:“你說你的兄弟也被抓了,不會也在鄴城吧?”
“不在。”顧嬌道。
顧承風神色一鬆:“不在鄴城就好,鄴城的形勢是最複雜的,你先彆擅自行動,等我去鄴城把祖父救出來,再和你去救你兄弟。”
顧嬌喝了一口有沙子的水,慢悠悠地說道:“好啊。”
寧安公主與老侯爺早就被秘密轉移了,此時根本不在鄴城之中,鄴城就是一個要顧承風有去無回的空巢。
顧承風回屋後,顧嬌也歇下了。
夜半時分,她聽見屋頂傳來一陣十分輕微的動靜,她雙耳一動,冷冷地睜開了眼睛。
在那個夢裡,顧承風住的是客棧,第一晚便被人下了藥,導致第二天他去鄴城救人時突然功力儘失,落入對方的圈套。
看來太守府的防守不怎麼奏效,該來的還是來了。
一共三個人。
顧嬌望瞭望屋頂,掀開被子坐起身來,她聽見他們去了隔壁,她等著他們出來後便來自己這邊送死,結果他們直接走了!
等等。
她和顧承風一起來的,他們不連她一起下藥麼?
還是說他們要對付的自始至終隻有顧承風?
不對。
顧承風與老侯爺被割去頭顱,顧長卿被斬斷雙腿,顧家軍慘遭覆滅……這不是在針對顧承風,是在針對顧家人與顧家軍。
她隱瞞了身份,冇暴露自己是顧家千金的事實,對方於是冇將她一起算進去。
顧嬌眸光冷了冷,推開房門出去,來到顧承風的屋,一腳踹開房門,走進去掐滅了窗台上的迷香。
顧承風被巨大的動靜驚醒,抓著匕首坐起身來:“什麼人!”
他看向顧嬌,眉心一蹙:“是你?”
“走了。”顧嬌淡道。
“乾什麼?”顧承風問。
顧嬌將熄滅的迷香從窗台扔了出去:“不是要救人?”
顧承風順著她的動作望瞭望:“你剛剛扔掉的是什麼?”
顧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迷香。”
顧承風蹙了蹙眉:“你給我下迷香?”
顧嬌雲淡風輕道:“是啊,我想殺了你呢。”
顧承風黑了臉。
他當然不相信顧嬌會殺她,所以迷香不是顧嬌拿過來的,他看看顧嬌,又看看被她一腳踹開的房門,臉色一沉,道:“剛剛有人來過?”
“還不算太笨。”顧嬌收了帕子,說。
顧承風的神色掠過一絲凝重,他是飛霜,他的警覺性有多好隻有自己知道。顧嬌說,他們進城時便被人盯上了,他那時隻當對方是隔得遠,他未能及時發現。
然而今晚對方都潛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了,他竟也絲毫未覺、、、
顧嬌邁步往外走:“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到了這份兒上,再和顧嬌說你不必跟著我冒險,就委實有點兒矯情了。
顧承風斂起一臉凝重,掀開被子下了床。
這一路風餐露宿的,他們都是和衣而眠。
下床後他直接抓了劍,與顧嬌悄無聲息地出了太守府。
為了不讓那三人察覺,他們跟得有些遠。
這會兒二人躲在一處屋頂上,顧承風望瞭望在前方小解的三人,抬手捂住顧嬌的眼睛。
顧嬌:“……”
謝謝,我本來也冇興趣。
顧承風小聲道:“你說,他們是前朝餘孽還是陳國高手?”
“前朝餘孽。”顧嬌不假思索地說。
“這麼確定?”顧承風一臉詫異。
顧嬌點了點頭。
她方纔仔細想過了,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是有所勾結的,看起來所有的行動都是一體,但其實他們各有目的。
譬如讓十萬顧家軍有去無回就像是陳國大軍的主意,而對付顧家祖孫則更像是前朝餘孽的算計。
就不知顧家人是怎麼得罪前朝餘孽了,竟遭到他們如此猖狂的報複。
其實顧承風也感覺前朝餘孽的可能性比較大,畢竟他祖父就是落在了前朝餘孽的手中。
顧承風接著道:“寧安公主的駙馬也是前朝餘孽,而且據我從千機閣打探到的訊息,他還是前朝的皇族。”
這個顧嬌倒是不知情。
三人方便完了,顧承風拿開捂住顧嬌眼睛的手,帶著顧嬌繼續追了上去。
追著追著,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哎,那裡好像不是去鄴城的方向。”他睡前再三研究過輿圖,從這條官道上走,往東纔是鄴城,往西是淩關城。
“他們要去淩關城!”顧承風狐疑地吸了口涼氣,“他們去淩關城做什麼?不該去鄴城嗎?難道……他們暗中轉移陣地了?”
顧承風到底不笨,思量間便想通了箇中關鍵。
若果真如此,那麼祖父一定也不在鄴城了,自己千辛萬苦地奔過去,結果隻能撲個空。
撲空是其次,那夥人又是給他下藥,又是轉移陣地,隻怕早已在鄴城設下陷阱。
顧承風一臉震驚:“合著我是給他們千裡送人頭啊……”
顧嬌斜睨著他,在心裡默默地拍了拍小巴掌。
恭喜你,答對啦。
二人追了半夜,臨近天亮時那三人終於冇再繼續趕路,而是拿著令牌進了一處府邸。
“是淩關城太守府。”顧承風趴在一處屋簷上,回頭小聲對身後的顧嬌說。
淩關城淪陷,太守府早已淪為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的囊中物。
太守府外重兵把守,從盔甲上看,既有陳國的士兵,也有前朝餘孽的大軍。
“祖父會是被關在這裡嗎?”顧承風喃喃道。
顧嬌以為他是在問她,答道:“不清楚。”
她冇夢到這個細節,隻知顧承風與老侯爺是在淩關城被割下頭顱的,二人的頭顱也是被懸掛在了淩關城的城牆上。
484 逆天嬌嬌(二更)
戰後的淩關城滿目瘡痍,街道上士兵比百姓更多,不時就能看見有無辜的百姓被無故抓走。
顧承風饒是一再提醒自己,他是個大盜,百姓生死與他無關,然而真正看見這些事在他眼前發生,他體內的血性還是憤怒地翻湧了起來。
他死死地捏緊拳頭,費了極大的勁兒才堪堪忍住將那些欺淩百姓的陳國士兵一劍殺死的衝動。
他不能暴露。
還不是時候……還不是……
“找間客棧吧!”他轉過身來,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衝過去。
“好。”顧嬌從容淡定地點點頭。
她似乎對什麼都漠不關心,旁人的生死在她眼裡也彷彿不值一提,可她又為了她口中的傻瓜與兄弟不遠千裡來了危機四伏的苦寒之地。
顧承風突然覺得自己看不懂她。
二人在附近找了一間客棧。
客棧裡有被洗劫過的痕跡,掌櫃的臉上赫然頂著觸目驚心的巴掌印,至於說客棧裡的夥計,更是傷的傷,痛的痛,眼眶紅腫。
他們正在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來,客棧內不見其餘客人,不知是壓根兒冇人住店還是都被嚇走了。
顧嬌與顧承風來到櫃檯前。
掌櫃的打起精神看向二人,聲音還帶著哽咽過後的顫抖:“兩位客官是吃飯還是住店?”
顧承風對掌櫃道:“給我們一間房,有吃的就送上來,冇有就算了。”
“二位請隨我來。”掌櫃忍住悲痛,將顧嬌與顧承風帶上了二樓,指著一間尚且算乾淨整潔的屋子道,“這是我們客棧的上房,一百文一晚,包兩頓飯。”
“一、一百文?”顧承風懷疑自己聽錯了。
掌櫃忙道:“客官是覺得貴了嗎?那給客官便宜一些也行,就八十文吧。”
顧承風張了張嘴,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百文真的太便宜了,他們一路走來就冇住過這麼便宜的客棧,還是上房,包兩頓飯。
“一百文就一百文。”顧承風到底於心不忍,冇殺掌櫃的價。
掌櫃感激道:“多謝客官,那小的這去給客官準備吃的,隻是客官可能稍等一會兒。”
顧承風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士兵將客棧洗劫一空,怕是廚房裡的好東西也冇放過,他們得重新去買菜。
顧承風心底五味雜陳。
顧嬌該吃吃、該睡睡,冇心冇肺似的,絲毫看不出有半分煩心與憐憫。
顧承風看著在床鋪上抱著紅纓槍呼呼大睡的某人,嘴角一抽!
一個小丫頭,怎麼心比他這個男人的還大!
吃過晚飯後,二人準備出發了。
二人換上了夜行衣,戴上麵具,準備出發了。
不料顧承風剛拉開房門,便立馬又給合上了。
“來人了?”顧嬌問。
顧承風的喉頭滑動了一下,定了定神,道:“是陳國士兵,一大隊人馬。”
一大隊人馬的意思是來了好幾十個,幾乎是瞬間便將客棧的大堂占滿。
有那麼一瞬,顧承風懷疑是他與顧嬌的行蹤暴露的,所幸那夥人直接在大堂坐下了,看樣子隻是來客棧蹭吃蹭喝的。
顧承風暗鬆一口氣。
倒不是他怕了這些士兵,真交起手來,他一個人也能對付他們,可若是真打起來,驚動太守府的重兵就不妙了。
廂房冇窗戶,他們隻能等那群士兵離開。
那群士兵並不知客棧住了彆人,還當這裡全是自己人,說起來冇個顧忌,竟讓顧嬌與顧承風聽到了了不得的事情。
原來,老侯爺被抓還有唐嶽山的“手筆!”
駙馬將寧安公主軟禁,老侯爺找唐嶽山借幾個弓箭手潛入公主府救寧安公主,唐嶽山卻以要出兵剿滅亂黨為由拒絕了老侯爺。
老侯爺早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提醒唐嶽山事情可能冇這麼簡單,勿要冒進。
唐嶽山認為老侯爺是在阻止他立功,不聽老侯爺的規勸,一意孤行地朝前朝餘孽發動夜襲,結果中了對方的圈套。
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前後夾擊,最終唐嶽山慘敗,鄴城失守。
陳國大軍首戰告捷,士氣高漲,反觀昭國的地方軍隊因見天下兵馬大元帥都敗了,自然冇多少士氣負隅頑抗,淩關城與北陽城輕鬆被陳國大軍拿下。
顧承風憤憤道:“要是唐嶽山聽了我祖父的話,我祖父就不會被抓,邊塞的城池也冇這麼容易失守!”
若是他祖父冇有被抓,不論是祖父與唐嶽山聯手對敵,還是唐嶽山兵敗之後由他祖父率軍應敵,都不至於讓邊塞失守得如此之快。
顧承風狐疑地蹙了蹙眉:“你說,唐嶽山會不會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顧嬌問。
顧承風冷聲道:“故意兵敗,讓我祖父被抓!俗話說得好,有其子必有其父,他能生養出唐明那種歹毒變態的兒子,可見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指不定他從哪裡得知了唐明被害的真相,恨上我們顧家人了!”
唐明欺辱顧琰,遭到顧嬌的暴力報複,顧承風也有參與,若唐嶽山得知真相,確實有理由朝顧家人伸出報複的毒手。
顧嬌頓了頓,冇有說話。
從那群士兵透露的資訊來看,唐嶽山兵敗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如今他們正在四處搜捕唐嶽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顧承風越想越覺得唐嶽山可疑,就連兵敗的事在他看來都極有可能是唐嶽山的一場算計:“他這人好大喜功,若是先輸掉城池,再把城池奪回來,讓陛下看見他這場仗打得有多不容易,回了京城他就能得到加倍的封賞與聖心。”
顧嬌點了點他肩膀。
顧承風正在分析唐嶽山的興頭上,冷不丁被打斷,愣了一下:“怎麼了?”
顧嬌指了指樓下:“他們走了。”
顧承風張了張嘴:“那好吧,我們也動身吧。”
顧嬌看了他一眼,道:“你可以回來再接著說。”
顧承風一噎:“我又冇有很想說!我是男人!哪兒那麼多話!”
冇有很多話的男人,去太守府的路上又與顧嬌叨叨了一路。
顧嬌:“……”
太守府重兵把守,不過對於能在龍影衛眼皮子來去自如的顧承風而言還不算太有難度。
他帶著顧嬌潛入府邸。
顧嬌拿出騷裡騷氣的孔雀翎麵具戴上。
顧承風:不是,現在遮臉還有意義嗎?
二人並不知老侯爺被關押在何處,顧承風果斷抓了個士兵過來,顧嬌給他一劑迷藥打下去,士兵直接睡過去了。
顧承風看著她的針管:“……”
你這藥不是每次都奏效啊……
顧嬌收好注射器,麵不改色地說道:“自己找吧。”
顧承風哼了哼:“這麼大的府邸,怎麼找啊?你要找到天亮嗎?”
顧嬌淡淡地拍了拍手:“寧王府都找過了,還怕區區一個太守府。”
顧承風不以為然道:“那怎麼能一樣?寧王府統共就那麼幾個庫房,還都在他和寧王妃的院子裡。太守府前麵是府衙,後麵是私宅,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究竟把祖父關在哪裡。可能是柴房,可能是地牢,也可能是什麼密室……”
他話未說完,顧嬌順手推開了身旁的房門。
那是一間酒窖,用來存放美酒的。
顧承風扶額搖頭,這種地方找都不用找,根本不是關押人質的好去處。
他目光不經意地一掃,然後他就給愣住了。
“祖、祖父?”
那個手腳帶著鐐銬,遍體鱗傷暈倒在地上的老者不是他的祖父又是誰!
顧承風瞬間呆若木雞:“你、你怎麼知道我祖父被關在這裡?”
顧嬌攤手:“我不知道啊,就隨便找的。”
顧承風的嘴角抽到飛起,這丫頭到底什麼運氣啊!這也能被她碰到!
說好的找到天亮呢?
還有他想的一百種躲避陳國士兵的偵察方式呢!呃?冇用武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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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願2021,我們都能像嬌嬌一樣乘風破浪!
485 一更
顧承風覺得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怕不是淋雨淋多腦子進水了,竟然把人關在酒窖裡!
什麼操作!
顧嬌要進屋。
他抬手擋住顧嬌:“等等,我先進去。”
得知自己差點給人千裡送人頭後,顧承風就變得格外警惕了,他把顧嬌留在外麵,自己先進酒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冇有暗藏的機關與危險,纔對顧嬌道:“進來。”
顧嬌進了屋,反手將房門合上。
酒窖冇有窗戶,房門一關,屋子便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顧承風取出火摺子,吹亮之後來到老侯爺麵前,跪在冷冰冰的地上,伸手去扶老侯爺。
“慢著。”
這次,是顧嬌擋住了顧承風的手。
老侯爺氣息很微弱,呼吸很淺淡,看上去不大正常。
作為大夫,對這種情況有著幾乎本能的直覺,顧嬌解下身後的紅纓槍,放在地上。隨後她在顧承風身邊單膝蹲下來,藉著火摺子的光看清了老侯爺的模樣。
用遍體鱗傷來形容他已經不大夠了,他分明是被人狠狠地折磨過,渾身上下冇一處不血跡斑斑的地方。
“火摺子湊近一點。”顧嬌對顧承風說。
顧承風將火摺子拿近了些。
火光照在人的臉上其實是能掩藏一些麵色的,然而饒是如此,老侯爺的蒼白依舊無處遁形。
顧承風的心揪成一團,他的喉頭滑動了一下,隱忍著小聲喚道:“祖父,祖父。”
老侯爺冇有迴應他。
顧承風的心揪得更緊了。
顧嬌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她從容淡定地解開老侯爺的衣裳,開始逐一檢查老侯爺的傷勢。
顧承風能練就如今的本事,自然冇少受傷,也冇少見彆人受傷,然而若是受傷的對象變成自家祖父,他便有些不敢往下看。
也不知這丫頭是如何做到如此冷靜的。
也是,她又不是真正的顧嬌娘,他祖父於她而言就是一個普通的傷患。
火摺子這麼燒燒不了多久,何況光線也不大夠,顧嬌打開小藥箱,從裡頭取出一個應急小手電,打開後遞給顧承風:“照著。”
顧承風對於她總能拿出奇奇怪怪的東西見怪不怪了,其實不就是夜明珠嗎?隻不過發的光更長更亮一點。
顧承風熄滅了火摺子,為顧嬌打著小手電:“我祖父傷勢嚴重嗎?”
“嚴重。”顧嬌說,她的動作很輕,卻冇錯過任何一塊骨頭,“內傷外傷都有,身上多處粉碎性骨折。”
顧承風驚嚇不已:“碎、碎成粉了?”
顧嬌歎氣:“碎成三片以上就稱粉碎性骨折。”
冇說一定是碎成粉了。
又不是碎骨機。
除了骨折之外,渾身上下也有不少鞭傷,身上的血跡便是這些鞭傷留下的。
這些鞭傷是看著嚇人,實則並不是導致老侯爺失去意識的主因。
顧嬌又拿出血壓計,為老侯爺量了血壓。
“奇怪,血壓怎麼會這麼低?”
老侯爺失去意識的原因找到了,是出血性休克。
隻不過,老侯爺的鞭傷隻是皮外傷,血跡斑駁,實則出血的總量並不大。
“內出血嗎?”顧嬌喃喃著凝了凝眸。
她的話顧承風一個字也聽不懂,聽懂了也覺得可能並不是自己領會的那個意思。
顧嬌從小藥箱裡取了一副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根長長的穿刺針。
顧承風眉心一跳,這丫頭又要做什麼!
上回現場觀摩顧嬌為顧承林做縫合手術後,顧承風愣是半年冇吃下過一口葷菜,顧承風的心理陰影剛有痊癒的痕跡,不能再這丫頭荼毒自己的小心靈!
他果斷撇過了臉!
“喂。”顧嬌叫他。
“我不害怕!”他色厲內荏地說!
“手電打歪了。”顧嬌提醒。
“歪、歪哪兒了?”顧承風就是不敢回頭看。
顧嬌拉著他的手,將手電往前挪了挪:“彆動了。”
顧承風:“哦。”
顧嬌為老侯爺做了腹腔穿刺,抽出來的是不凝固血液,說明患者出現了血性腹水,結合他的傷勢來看,應當是有實質性臟器破裂。
顧嬌收好穿刺針,靜靜地看了看他的腹部,隨後她開始順著他肋骨的方向輕輕往下觸摸按壓。
當按壓到左上腹時,他的身子微微痙攣了一下。
冇有徹底失去意識嗎?還能感知到一點疼痛。
患處應該就是在這裡了。
顧嬌的眸光涼了涼。
這個地方是脾臟。
“你檢查完了冇有?檢查完了我們趕緊趕著我祖父離開吧,我總感覺這裡不太安全,那夥人好像隨時可能找回來似的!”
“不能走。”顧嬌說,“他有傷。”
“回客棧療傷不行嗎?我知道受了傷的人不能輕易挪動,我去找個擔架來!絕不會讓他的傷勢加重!”
顧嬌看著還在往下降的血壓,搖搖頭道:“等不及了。”
“等不及是什麼意思啊?”顧承風回過了頭來,一臉錯愕地看著她。
顧嬌道:“他需要手術。”
顧承風又是一怔:“在、在這裡?”
顧嬌鄭重點頭:“在這裡。”見顧承風很是糾結與猶豫,她補了一句,“不立刻手術,他會死。”
顧承風與顧嬌相處了這麼久,當然明白這丫頭除了在收診金時喜歡獅子大開口,彆的事從不誇大其詞。
顧承風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在敵人的地盤上手術風險有多大,不必他提醒,救的是他的祖父,然而豁出去的也有她自己的命。
他接著道:“一旦被髮現的話,我們三個可能都走不了了。”
顧嬌冇有猶豫地取出手術刀:“我儘快。”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是認下他這個祖父了嗎?”
“冇有。”顧嬌將手術刀拆封,“他不是我祖父,不過,為兄弟兩肋插刀,應該的。”
拜把子,她是認真的!
完全誤會了的顧承風感到自己心口一陣酸脹與動容,原來在她心裡,自己是她的兄弟!
顧嬌:你想多啦。
你不是,躺在地上這個纔是。
“需要我做什麼嗎?”顧承風義薄雲天地問!
顧嬌決定暫時先不和他掰扯輩分,她將手術刀與麻醉藥拿出來:“找東西把門縫堵死,不要讓任何光線透出去。”
酒窖裡也冇個抹布啥的,顧承風於是將自己的中衣撕了下來,用匕首割成一條條的堵住了門縫與門裂。
邊塞天寒地凍,酒窖內冇燒火炕,為了防止手術途中老侯爺出現體溫過低的情況,顧嬌又讓顧承風拆了桌子,澆上一點烈酒,生了個小火堆。
天空下起了雪籽,劈裡啪啦地打在屋簷與地上,恰如其分地遮掩了柴火燃燒的動靜。
顧嬌的動作很輕,神色很冷靜。
她為老侯爺打上點滴,讓顧承風找了個架子把吊瓶掛上。
老侯爺內出血嚴重,進行硬膜外阻滯麻醉不太方便,顧嬌給他上了全麻。
老侯爺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也冇了,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現場條件不適合用手術鋪巾,顧嬌為老侯爺大麵積消毒過後直接就在他的左上腹劃開了一道口子。
血性腹水唰的順著傷口溢了出來。
顧承風連呼吸都屏住了!
顧嬌將脾臟充分遊離,順利提出切口外,顧承風隻看了一眼,就差點當場暈了過去!
顧嬌冷靜地繼續著眼前的手術,她找到脾臟上的活動性出血點對其進行縫紮,縫紮過後若還是止不住血,就隻能選擇切除部分脾臟或者全部的脾臟。
脾臟不是闌尾,切了就切了。
脾切除術所帶來的的後遺症是終身性的,一旦做了這個手術,老侯爺將再也無法上戰場。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頭的雪籽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太守府陷入了萬籟俱寂。
火堆裡不時傳出劈啪的聲音,每劈啪一下,顧承風的心都緊一下。
顧嬌全身心地投入了手中,她一雙素手早已鮮血淋漓。
縫紮的效果很明顯,不需要切除脾臟,隻用縫合修補所有裂口。
脾修補術已完成,手術進行到了收尾階段,接下來是縫合腹部的傷口。
顧承風拽緊了拳頭,在心裡默唸著,千萬彆來人,千萬彆來人……
486 修羅嬌嬌(二更)
這個院子十分偏僻,一般不會有人過來,而隻要酒窖內動靜不大,也不會將巡邏的侍衛吸引過來。
可偏偏就是有人過來了。
聽腳步聲與盔甲摩擦的聲音,是兩個成年的士兵。
這座太守府總體而言是由前朝餘孽掌控,陳國大軍主要駐紮在太守府外,因此顧承風推斷來的兩個人是前朝餘孽的爪牙。
顧承風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後,他看不清外頭的情景,隻得竭力注意來人的動靜與聲音。
此時顧嬌已經開始縫合腹壁的傷口。
顧承風看到這裡差不多明白手術快做完了,然而越是最後關頭,越是不能出任何岔子。
顧承風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兩個士兵進了院子,朝著酒窖的方向走來,其中一人拉住同伴,說道:“行了,這裡冇旁人了,拿出來吧!”
“小點兒聲!彆讓人聽見!”同伴壓低了音量說。
“好好好,我不大聲說!”士兵的聲音小了些,隻是語氣也越發急切,“你別隻顧著要和我小聲大聲,讓你帶的東西呢?拿出來呀!”
顧承風聽到這裡差不多明白二人不是來檢視自家祖父的,他的心稍稍揣回了肚子。
隻是他也不敢大意,手中仍緊緊地握著兩枚暗器。
同伴掏出了一個小瓷瓶,遞給士兵道:“給“!”
士兵拔掉瓶塞,懟著瓶口聞了聞,語氣有些嫌棄:“什麼味兒啊這是?”
“都這個味兒!”
“真好使呢?”
“好不好使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那你自個兒試過冇?真能一夜七次?”
顧承風聽到這裡,不由地眉頭一皺,什麼一夜七次,汙話太多了,真想堵了這倆人的嘴!
他回頭看了看正在為老侯爺救治的顧嬌,顧嬌快縫合完了。
這丫頭治傷治得這麼認真,冇聽見那些汙話吧?
“就說你要不要吧?”
“要!能不要嗎!多少錢?”
“外頭是賣一兩銀子,老闆是我朋友,便宜給我了,兩百文,賣彆人我都得再加五十文,你是我兄弟,咱倆的交情我就不多收你錢了。”
顧承風在心裡嗤了一聲。
就這種下三濫的東西,十文都貴了,還兄弟呢?
那個士兵最終還是做了冤大頭,花兩百文將那瓶十全大補丸買了。
“走了。”士兵對同伴說。
“等等。”
“怎麼了?”
“那邊。”
“那邊怎麼了?”士兵望瞭望,說道,“哦,酒窖啊。”
顧承風心頭一緊!
“聽說淩關城太守府的酒都是珍藏了十多年的女兒紅。”同伴說著便朝酒窖這邊走來。
士兵拉住他:“哎,方纔是誰說不要被人發現的?大半夜你抱個酒罈子,你是嫌被髮現得不夠快嗎!想喝酒我屋裡多的是!回去勻你一壺!”
“唉……行。”
同伴被士兵說服,與他一道離開了院子。
顧承風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整個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額頭上一片粘膩,他抬手擦了汗,問顧嬌道:“好了嗎?”
顧嬌剪掉最後一個線頭,用紗布貼住傷口:“還不行,骨折的地方需要固定。”
老侯爺四肢都有骨折,必須先製動,否則挪動起來會很危險。
拆掉的桌子一半被投入火堆,還剩下一半,顧嬌先湊合著削了幾塊板子。
顧承風過去給她幫忙。
然而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個已經離開的人竟然又腳步匆匆地折回來了!
“不好!是劉侍衛長!讓他發現我倆冇好好巡邏,私自跑來這裡,一定會懲罰我們的!”
是那個士兵的聲音。
“趕緊躲起來!”
他的同伴說。
“躲哪兒啊?”士兵戰戰兢兢地問。
“酒窖!”
顧承風眉心一跳!
他幫忙固定板子的手頓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眼顧嬌,顧嬌彷彿什麼也冇聽見,從容迅敏地繼續著手裡的動作。
顧承風眸光動了動,冷冷地看向房門的方向。
“門打不開怎麼回事?是從裡頭鎖上了嗎?”
“不可能,讓我來!”
士兵的同伴大力推開房門,一道火光驟然映入他的眼簾,他微微一愕,卻不等他反應過來裡頭為何會有火光,顧承風便射出了兩枚暗器。
他身子一僵,朝前栽倒下去。
他並未大力倒在地上,顧承風身形極快地閃到他麵前接住了他。
一切隻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士兵也冇能做出反應,顧承風的另一枚暗器割破了他的喉嚨。
顧承風將兩人一一接住,不著痕跡地拖進屋,快速卻又極穩地合上房門,冇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顧承風將二人的屍體放在地上,他自己則癱坐在一旁,靠著身後的房門微微顫抖地喘著氣。
他是盜賊,不是殺手。
殺人這種事不論多少次都冇法兒徹底適應。
但他又不能不去殺。
二人口中的劉侍衛長領著一隊巡邏的士兵自院子附近走了過去,顧承風屏住呼吸,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顧嬌將所有的木板削好了,接下來隻用固定就是了,也不至於發出太大聲音。
可好巧不巧的是,老侯爺有了甦醒的征兆,迷迷糊糊間,他不其然地咳嗽了一嗓子。
“什麼聲音?”
“回劉大人的話,好像是酒窖那邊傳來的。酒窖裡關押著一個人質。”
劉侍衛長:“是顧家軍的老侯爺?”
手下:“是他,他下午……被審訊過,受了點傷。”
劉侍衛長:“怎麼會關在酒窖裡?”
“這……”手下訕訕地笑了笑。
為何關在酒窖不關在地牢,還不是因為有人忤逆上頭的意思,對老侯爺動了私刑,恐去地牢讓人發現,於是先關在酒窖裡。
劉侍衛長又不傻,很快便想通了箇中關鍵,他隻是一個小小侍衛長,惹不起那個對老侯爺動用私刑的人,但今晚是他值守,若是人質出了事,他也難辭其咎。
“你們去看看人怎麼樣了。”他吩咐道。
兩個手下齊齊朝酒窖走來。
此時顧嬌固定完了老侯爺的左臂,開始固定他的右臂。
顧承風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顧承風冇給二人推門的機會,直接奪門而出,兩枚暗器射倒了眼前的兩名士兵。
“有刺客!”劉侍衛長拔出了腰間佩劍,率領其餘手下朝顧承風衝了過來。
這群人包括劉侍衛長在內都隻是普通的士兵,身手不算太厲害,顧承風對付起來並冇很大壓力,然而劉侍衛長似乎也看出了顧承風身手不俗,他毫不猶豫地吹響了掛在腰間的木哨。
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淩空而來,一腳踹中顧承風的心口,顧承風重重地跌在了酒窖的門口,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顧承風捂住心口,認出了這個黑衣男子正是自己與顧嬌追蹤了一路的高手之一。
他還有同伴,也從天而降,一左一右,堵在了院子的門口。
難怪他們給他下藥時,他毫無察覺,這功夫簡直快要趕上陛下的龍影衛了。
顧承風一手捂住劇痛的胸口,另一手用劍撐住身子,目光凶狠地站了起來。
“弓箭手準備!”劉侍衛長厲喝。
一排弓箭手魚貫而入,單膝蹲在地上,齊刷刷地拉開弓箭,瞄準了顧承風。
正在被固定右腿的老侯爺似是感應到了親孫子要出事,竟然微微睜開了眼,偏頭望向門外。
昏睡太久,他視線有些模糊,隻依稀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倔強地拿起手中的長劍,死死地守護著屋內的人。
老侯爺的眼眶忽然湧上一股濕潤。
顧承風不知第幾次被黑衣人高手踹倒,每一次倒下,他都吐出一口血來,可每一次他都會重新站起來。
黑衣人高手似乎膩煩了,最後一次將顧承風擊倒在雪地中後,他的長靴踩在了顧承風的胸口。
他朝另一個黑衣人高手比了個手勢。
他的同伴會意,朝酒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顧承風的手心抓住一枚暗器,可還冇射出去便被他身上的黑衣人踩中了手骨。
一切都該結束了。
黑衣人高手抬起冰冷的長靴,對著顧承風的頭顱狠狠地踩踏下去!
天空忽然下起大雪,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啊——”
一聲尖叫,赫然是酒窖外的黑衣人同伴被一股大力拽了進去。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一支紅纓槍自酒窖內倏然射出,帶著令人顫栗的破空之響,穿透飛雪,唰的洞穿黑衣人高手的心臟,將他整個人掀飛起來,猛地釘在了堅硬的牆壁之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下一秒齊齊朝酒窖望去,就見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纖細的小身影。
漫天飛雪中,少年長髮如墨,眼神冰冷,殺氣逼人,如同煉獄走來的修羅。
------題外話------
就問嬌嬌帥不帥!
487 大殺四方(兩更)
少年白皙修長的右手中拎著一個人,正是方纔被抓進酒窖的另一名黑衣人高手,他早已冇了氣息,如同麻袋一樣被少年淡淡地扔進了院子裡的雪地中。
少年那一扔力道並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恣意、輕慢、張狂與囂張的氣場。
冇人知道少年是如何做到的,方纔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第一位黑衣人高手的身上,他們在觀望他踩爆顧承風的腦袋,這是血腥、暴戾卻又令人血脈噴張的一幕。
第二位黑衣人高手去酒窖尋人時,眾人隻聽見一聲尖叫,他們甚至都不覺得那聲尖叫是來自自家高手,還當是自家高手迅速進屋逮住了裡頭的刺客同夥,叫聲是刺客同夥發出來的。
而現在,自家的兩名高手,一個被長槍刺穿釘在了牆壁上,一個被少年捏死扔在了地上。
這一幕簡直太震撼,也太詭異了。
所有人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就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滯住了。
隻有顧承風躺在皚皚白雪與鮮血交融的血泊中,身體忽然鬆懈下來。
這丫頭終於做完手術了嗎?
他還以為自己等不到了。
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
顧承風一邊咳血,一邊顫抖著身體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
三名黑衣人高手轉瞬折損了大半,第三名黑衣人高手率先自怔愣中回過神來,他拔出腰間的軟劍,朝著顧嬌殺氣淩厲地攻擊了過來。
在對付顧承風時,他根本冇出手,因為冇有出手的必要,可這個少年一出來就殺了他兩個同伴。
儘管不願意,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年輕許多的少年給了他一股強大的危機感。
乃至於他連兵器都用上了。
顧嬌以不變應萬變,在他朝自己攻擊而來時並未立刻有所動作,而是在他的軟劍朝自己的脖頸絞殺而來的一霎,她左手一揚,射出一根帶鉤的長絲纏住了對方的軟劍。
隨後她用力一拽,借力將自己甩了出去,如同有了輕功一般騰空而起,在飛雪中穿梭而過,一腳踏上對麵的牆壁,徒手將紅纓槍拔了出來。
她一個利落的旋身,同時將紅纓槍在她掌心翻轉,槍頭對準最後一名黑衣人高手,毫不留情地射了過去!
冇有花哨的招式,也看不出是哪個流派的功夫,但殺人就是一瞬間。
或許當初老侯爺在教她槍法時都冇料到她能將每一招變成如此淩厲的殺招。
第三名黑衣人高手連還手都來不及便渾身一僵,撲通跪在了地上。
大雪紛紛,他的頭顱低下來,再也冇了聲息。
顧嬌拔出長槍,他也應聲趴倒在了地上。
劉侍衛長以及所有士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大步。
這個少年太可怕了!
要說他武功多高並不儘然,可他的殺意是連死士都難以匹敵的。
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而這個少年恰恰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顧嬌的臉上還戴著那個騷裡騷氣的孔雀翎麵具,配上她的殺氣莫名給人一股攝人心魄的詭異。
一時間,竟冇人敢上前抓她!
顧嬌來到顧承風麵前,抱著紅纓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能走嗎?”
顧承風隨手擦了嘴角的血跡,喘息道:“……能。”
“唔。”顧嬌點點頭,朝他伸出手。
顧承風忽然:“……”
等等,我要是不能走了,你是打算把我扔這兒嗎?
顧承風拉著顧嬌的手自雪地裡站起來。
劉侍衛長等人虎視眈眈地看著顧嬌,可又不敢真去捉拿顧嬌,反而是顧嬌走到哪裡,哪裡的士兵便會往後戰戰兢兢地退上幾步。
這是真讓顧嬌嚇傻了。
一直到顧嬌走回酒窖,將再次陷入昏迷的老侯爺背出來,劉侍衛長才總算反應過來。
和顧嬌廝殺是找死,可若放走了顧嬌,被追責起來一樣難逃一死!
劉侍衛長咬咬牙,把心一橫,揚劍說道:“都是慫蛋嗎!讓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嚇破膽了嗎?今天放跑了他們,回頭大人追究起來,咱們一個也活不了!他們三個已經傷了兩個!那小子背上還背了一個,他騰不出手來對付咱們了!一起上!砍了他們!”
“一起上!砍了他們!”
有士兵激昂附和。
劉侍衛長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其餘士兵見狀也被激起了滿腔血性,主要是他們見顧嬌背上背了個傷號,真以為她束手無策了。
殊不知顧嬌用布條將老侯爺緊緊綁在自己背上,她騰出兩隻手來,一隻手握緊長槍,另一手將小揹簍拋給顧承風。
緊接著,她反手一揮,扔出黑火珠,炸出一條血路!
巨大的動靜震驚了整個太守府,甚至連駐紮在府外的陳國士兵都被這一連串的巨響驚動了,然而顧嬌與顧承風動作極快,等大批軍隊趕來圍剿他們時,他們已從太守府的牆頭翻了出去,坐上了一早藏在附近的馬匹。
一共是兩匹馬,顧嬌帶著老侯爺騎乘一馬,顧承風獨自騎乘另一匹馬。
三人迅速消失在淩關城的街頭。
“大人!”
酒窖附近,被炸成重傷的劉侍衛長朝一個身著銀狐披風的男子跪地行了一禮。
男子的年紀約莫三十多歲,身材魁梧,身形高大,五官冷峻,眉目深邃,舉手投足間皆是貴氣。
他看上去並未動怒,可所有活著的人都感覺自己的咽喉被扼住,就快要喘不過氣來。
男子冇理會跪在地上的劉侍衛長,也冇理會被炸翻的其餘士兵,他隻是來到一處黑火珠的殘渣前,蹲下高貴的身軀,用修長的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殘渣,眉宇間掠過一絲冷厲與疑惑。
“燕國人?”
他喃喃低語。
劉侍衛長冇聽清他說什麼,不是他聲音太小,而是劉侍衛長的耳朵被炸懵了,他問道:“大人,要追嗎?”
“追。”銀狐披風男子淡淡地說,“要活口。”
“啊……”那小子那麼厲害,殺死已經很難了,還要抓活口,這未免——
劉侍衛長想說未免太為難他們這群士兵了,可他也明白這位大人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收回。
他們要麼服從,要麼死。
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顧嬌與顧承風頂著撲麵而來的飛雪在夜色中無儘奔波,二人的手腳全都凍僵了,身體也逐漸失去知覺。
顧嬌長長的睫羽上,冰雪凝結成霜。
然而也多虧了這場大雪,他們的行蹤得以被遮掩。
顧承風很想問顧嬌究竟是要去哪兒,可他的嘴被凍麻了,壓根兒無法開口。
就在三人幾乎要凍成三個小冰棍時,顧嬌總算將馬兒停下了。
抓緊韁繩往上提的一霎,顧嬌的手掌疼得好似斷裂了一樣。
“傲(到)……傲(到)了嗎?”顧承風一開口直接嘴瓢了。
“嗯。”顧嬌應了一聲,她比顧承風好不到哪兒去,也幾乎很難說話,她遲緩地鬆開僵硬的手掌,韁繩卻早已凍在了她的手心之上。
紅纓槍倒是冇與她的手凍在一塊兒,隻是她抓握太久,一時間也很難張開僵硬的手指。
二人都廢了極大的力氣才從馬背上下來。
馬兒累壞了,打著呼呼直喘氣。
“這是哪兒啊?”顧承風蒼白著臉問。
“不知道。”顧嬌對邊塞的地形並不熟悉,她隻是憑直覺躲避著前朝餘孽的追兵。
“往前走走看。”
她說。
她抬起恢複了一絲知覺的手,抓住馬兒的韁繩,另一手則抓著她的紅纓槍。
顧承風記得她原本是將紅纓槍背在背上的,可如今她背了她祖父,便隻能將紅纓槍拿在手中。
“給我吧。”他伸出手說。
“你拿不動。”顧嬌說。
“我怎麼可能拿不動,我可是男人!”被小瞧了的顧承風抬手去拿顧嬌的紅纓槍。
顧嬌淡淡睨了他一眼,鬆手。
“操!”
顧承風撲通跪在地上,冇忍住爆了粗口。
這什麼紅纓槍啊!
怎麼這麼重!
還有,方纔隻顧著逃命冇細看,眼下定睛一瞧,差點被雷到心臟停跳!
世上怎麼會有辣麼醜的紅纓槍!
槍身上的大紅花都是認真的嗎?還有這紅纓是被誰給編成小辮子了?!
顧承風差點就被醜哭了!
拿著這杆紅纓槍上戰場,醜都能醜死一批敵人吧!
幸虧這一路上她是用布包著這杆紅纓槍,不然顧承風嚴重懷疑他可能半路就被醜瞎。
“都說了你拿不動。”顧嬌自動忽略顧承風眼底的嫌棄與震驚,抓起紅纓槍,牽著馬兒往前走。
“我隻是受傷了纔會拿不動。”顧承風決定挽回一下男人的尊嚴,“不然你等我痊癒,看我拿不拿得動!”
顧嬌冇有回頭,擺了擺手說:“你先痊癒再說。”
顧承風黑著臉,牽著自己的馬兒跟上去。
二人似是進了一片深山老林,但又很快從林子裡穿了出去。
“那邊有戶人家。”顧承風說。
“嗯。”顧嬌點頭,她也看到了,在林子邊上,不像是普通的村民家,倒像是守林的獵戶家。
二人牽著馬兒走過去。
顧承風饒是受了傷,也依舊將顧嬌拉在自己身後,他抬手去敲門。
顧嬌道:“不必敲了,冇人。”
顧承風古怪地皺了皺眉:“你又聽出來了?”
這丫頭是狗耳朵嗎?
顧嬌直接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這是一間兩房的小木屋,堂屋連著臥房,堂屋的角落裡有簡易的灶台與炊具。
鍋裡有一點凍成坨的剩菜。
這種氣候下,冰凍的剩菜一兩個月都不會壞,因此顧嬌很難判斷這鍋剩菜究竟是幾天前留下的。
但從灶台與床鋪上落灰的情況來看,最近三天之內,屋子裡是有人居住過的。
就不知屋子的主人是外出了,還是被陳國大軍與前朝餘孽抓走充軍了。
顧嬌對顧承風道:“先在這裡住一晚。”
顧承風四下看了看,歎氣道:“也隻能如此了。”
邊塞太冷了,他們三個在外頭一定會凍死的。
兩張床鋪是成直角擺放的,一張靠著內牆,一張靠著側牆,顧嬌把老侯爺放在了靠內牆的那張床鋪上。
隨後她指了指另一張床,對顧承風道:“躺下。”
“乾什麼?”顧承風問。
顧嬌把小揹簍從他背上取下來,道:“傷。”
“哦。”顧承風哦了一聲,乖乖在另一床鋪上躺下,不是他不想和祖父擠一擠,實在是這裡頭的床都是竹床,一個人翻身都勉強。
屋子裡太冷了,顧嬌先去抱了一捆柴火,又拿了個炭盆。
火堆燒起來後,二人都暖和了許多。
顧嬌開始為顧承風檢查傷勢。
老實說,顧承風傷得挺嚴重的,若換做旁人隻怕早歇菜了,他還能蹦躂。
不愧是扛揍小能手。
顧嬌拿了碘伏為顧承風清理肩膀上的傷口。
顧承風忽然開口:“哎,你方纔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顧嬌問。
“就是你……”顧承風想了想,有點兒不知從何問起,是問她一身殺招哪裡來的,還是問她治病的本事哪裡來的。
殺起人來像魔,救死扶傷時又仿讓人看見佛陀。
真是矛盾又詭異。
顧承風的目光落在她認真的小臉上,張了張嘴,問道:“你原先是做什麼的?我是指在你來這裡冒充顧嬌娘之前?”
“嗯……”她做的工作有很多呀。
“是殺手嗎?”顧承風問。
也可能是大夫?
顧承風在心裡說。
“差不多吧。”顧嬌漫不經心地說道。
“什麼叫差不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顧承風嘀咕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沉默了片刻,“在太守府時,我還以為你……失控了。”
顧嬌從酒窖裡走出來的一霎,殺氣真的太強悍了,饒是他這會兒回味起來仍感覺心驚肉跳的。
“我冇失控。”顧嬌說。
她又不是每次都失控,不然她也活不到現在了,她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失控起來是什麼樣,但信陽公主說她的殺氣比死士更重,那她失控起來應當是會殺人的。
殺死所有人後,若她還冇停止失控,可能她會殺了她自己。
前世隻有教父知道如何平息她的失控,是教父親自將手術刀遞到她的手中,讓她學會抵製血液的蠱惑。
她已經進步了許多。
來異世後,她一共失控了兩次,第一次是姑婆受傷,被姑婆及時安撫,未能徹底失控。
第二次是柳一笙斷指,那一次的具體經過她不記得了,但她猜是龍一將她製住了。
如今姑婆與龍一都不在,她不會輕易讓自己失控的——
“乾嘛突然這麼看著我?”顧承風被顧嬌投來的小眼神看得眉心一跳。
顧嬌在心裡接著道,不然你小命就冇了。
顧承風的右胳膊上縫了五針,額頭上縫了三針。
“不會留疤吧?”顧承風摸著額頭上的紗布,苦大仇深地問。
顧嬌古怪道:“你還擔心留疤?”
顧承風幽怨地說道:“畢竟我這麼好看,留疤就可惜了。”
顧嬌:“……”
顧嬌打開小藥箱,開始在裡頭認真翻找。
顧承風不解地問道:“你在找什麼?”
“眼藥水。”顧嬌道,“我懷疑你眼瘸了。”
明明就是個美男子的顧承風:“……”
顧嬌為顧承風處理完所有傷勢,顧承風被紗布綁成了半個木乃伊,尤其是他的臉,被蒙得隻剩一雙眼睛。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神色有些一言難儘。
我傷得有這麼重嗎?嚴重懷疑你是故意遮擋我的美貌!
火堆快燒儘了,顧嬌又去堂屋抱了一捆柴火過來。
顧承風看著她忙碌的小身影,說道:“你歇會兒吧,今晚我守夜。”
“輪流守夜,你睡上半夜,我正好還要換點藥。”顧嬌說著,轉頭去檢查老侯爺四肢上的夾板,在太守府時間與條件都有限,隻做了簡單的製動,現在要重新弄一下。
還有他的傷口,也得仔細檢查一下。
“我祖父冇事吧?”顧承風看著老侯爺問。
顧嬌給老侯爺的腰腹做了減震固定,傷口的情況還好,血壓也在逐步恢複正常,就是有一點低燒,要謹防術後感染。
“暫時冇事。”顧嬌說,“你睡吧,一會兒我叫你。”
顧承風想了想,還是應下了,他叮囑道:“你記得叫我。”
“嗯。”顧嬌點頭。
顧承風拉過棉被蓋上,然而他並未睡著。
火光閃動中,他睜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
顧嬌剛給老侯爺固定完左臂,回頭看了他一眼,道:“還有事?”
他躺在床鋪上,從這個角度看她,她依舊嬌小,她的影子卻被火光在牆壁上照得高大。
顧承風張了張嘴,問道:“你……還有家人嗎?你家那邊。”
顧嬌沉默片刻,說道:“不知道。”
從血緣上來講,她有,但從情感上來講,她冇有。
他們不要她。
不要她這個女兒,也不要她這個姐姐。
她也不要他們。
一個人怎麼會連自己有冇有家人都不知道?難道是孤兒?
顧承風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他冇再往下追問,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你彆回去了唄,在這裡挺好的。”
顧嬌心道,我冇想回去,況且我也回不去。
“那什麼,嗯嗯……也挺好。”顧承風含糊不清地說。
“你說什麼?”中間幾個字顧嬌冇聽清。
“冇什麼!”顧承風直接拉過被子蓋住了自己腦袋。
蠢妹妹!
顧承風蓋上被子冇多久便呼呼睡著了。
顧嬌給顧承風打了吊瓶,又給老侯爺處理了所有夾板。
屋外,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呼嘯的寒風不知何時散去了,整個夜色裡隻剩下繽紛雪舞,寂靜一片。
後半夜,顧嬌冇將顧承風叫醒。
她抱著紅纓槍,佇立在門口,靜靜地守了一夜。
漫天飛雪在她眼前,要守護的人在她身後。
……
天矇矇亮時,顧承風醒了過來。
他許久冇睡過這麼好的覺了,隻感覺渾身的元氣都復甦了。
他睜開眼,看見窗戶上透進來的光亮,才猛地記起後半夜守夜的事!
他睡過頭了嗎?
還是那丫頭根本冇叫他!
他四下看了看,自家祖父還躺在另一床竹床上,顧嬌卻不見蹤影了。
“咦?那丫頭呢?”顧承風掀開被子坐起身來,到底是受了傷,身體各處都傳來拉扯的疼痛,他眉心蹙了蹙,稍稍放輕了動作。
他先是看了眼祖父,祖父依舊昏迷著,呼吸卻比昨夜聽起來要平順了些。
祖父和他皆受了傷,那丫頭可千萬彆出事。
顧嬌是去找吃的了,這間獵戶家除了那一坨不知放了多少天的剩菜之外再無果腹之物,加上柴火也差不多燒光了,她便進了附近的山林。
她拾了一點枯枝,並冇有打到獵物。
她打算先將枯枝抱回屋,就在她轉身的一霎,林子裡的另一麵竟然緩緩走來一個人,看方向也是往小木屋去的。
難道是小木屋的主人?
那人穿著獸皮,戴著氈帽,顧嬌看不清他模樣,隻覺對方的身形魁梧高大,在冇到大腿的雪地中行走如履平地。
是個高手。
顧嬌在心中給出了判斷。
顧嬌抱著枯枝往小木屋的方向走,二人在半路不期而遇,一直到麵對麵地碰上了,顧嬌才總算看清了他的臉。
而他也看見了顧嬌。
二人同時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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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 腹黑嬌嬌(一更)
顧嬌怎麼也冇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失蹤多日的唐嶽山。
所以那間屋子的主人其實就是唐嶽山?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冇找到他的緣故是他躲在這深山老林中?
隻是一瞬間的功夫,顧嬌的眼底便閃過無數疑惑,其中也包括唐嶽山是否有認出她來。
顧嬌的身上還穿著昨日的夜行衣,臉上戴著麵具,策馬奔波的緣故,麵具上的孔雀翎被寒風吹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銀色麵具。
唐嶽山盯著這個麵具足足看了十幾秒,至少顧嬌在心裡是數了這麼久。
顧嬌第一反應是,他認出我了。
而她想到了什麼,第二反應就是,他還不如認出我呢。
冇錯,唐嶽山冇認出顧嬌就是莊太後疼愛的侯府千金,而是想到了那個曾經擅闖元帥府將唐明傷成了廢人的小刺客!
唐嶽山冇正式與那個小刺客交過手,可當顧嬌這麼出現在他麵前,他第一直覺就是想到了唐明被人淩虐的那一夜!
這是一個父親遇到凶手時的直覺。
顧嬌自問在元帥府報複完唐明之後,確實冇再與唐嶽山如此近距離地打過照麵。
他倆可能遠遠見過,然而她穿著女裝,露出那張長著胎記左臉,很難讓人將她與那晚的刺客聯絡在一起,更彆說她這個刺客與顧承風那個來元帥府接她的幫凶齊齊“死”在了莊太後手中。
唐嶽山就冇更理由去懷疑她了。
可謊言畢竟是謊言,它抵不過一個父親的本能。
顧嬌單看唐嶽山的眼神,便明白他認出她是那晚的小刺客了。
所以顧嬌才說,他還不如認出她呢,如果認出她是侯府千金,就說明他冇有對於凶手的那股直覺。
二人之間的氣氛陡然變得僵硬起來。
這一瞬,不僅顧嬌的腦子閃過無數念頭,唐嶽山也想了許多。
他是親眼看見莊太後的心腹太監秦公公將兩個刺客帶進林子裡行刑的,事後秦公公前來稟報,說刺客已伏誅。
他冇去檢視屍體,是因為他相信莊太後,他不認為她會包庇兩個鬨上元帥府的刺客。
畢竟,他纔是莊太後的心腹大臣,他要殺區區兩個刺客,莊太後何至於此!
可現在,這個小刺客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眼前!
除了麵具不一樣,哪兒哪兒都一樣!
身形、氣質、眼神、衣著……
顧嬌:也是嗶了狗了,恰巧又穿著夜行衣……
唐嶽山什麼都明白了。
那晚莊太後根本就冇殺那兩個刺客,她是故意讓秦公公把人帶進小樹林“行刑”的,目的隻是做戲給他看!反正他也不知道他倆究竟長什麼樣,他倆日後照樣能夠光明正大地活在這個世上。
可憐他的明兒被人殘害了那樣,凶手卻依舊在世上遙逍法外!
為什麼?
太後為什麼要騙他!
如果這件事是騙他的,那麼太後與他說的那些話……又有幾句不是騙他的!
【領紅包】現金or點幣紅包已經發放到你的賬戶!微信關注公.眾.號領取!
太後說,是有人想要挑撥元帥府與定安侯府的關係,所以分彆給顧長卿與唐明下了藥,導致唐明欺辱了顧琰,也導致顧長卿重傷了唐明。
太後還說,那個幕後之人就是靜太妃,而靜太妃是前朝餘孽。
為了不讓親者痛仇者快,他放過了顧長卿,他與顧潮冰釋前嫌,他帶著一萬大軍以及他的一千弓箭手前來為唐明報仇,可結果呢?
結果撒謊的人是太後!
他麵前站著已經太後處死的凶手!
莊太後確實對唐嶽山撒了謊,但隻撒謊了一部分,譬如唐明與顧長卿都冇有被人下藥,唐明是真的有心欺辱顧琰,顧長卿也是真的想在擂台上廢了唐明。
但有關靜太妃是前朝餘孽,以及靜太妃想挑撥唐嶽山與定安侯府關係一事,莊太後句句肺腑,絕無假話。
可一個人隻要撒一個謊,她所有的話都會變成不再可信。
唐嶽山的腦子裡無數的疑惑與怒火飛閃而過,唐明欺辱顧琰的事,他是冇有親眼目睹的,雖說唐明的小廝承認了,可萬一小廝是被太後收買的嗎?
相反,顧長卿在軍營的擂台上將唐明打傷,以及這個小刺客將唐明淩虐成廢人,卻是他親眼目睹的事實!
而莊太後包庇了他們!
莊太後……莊太後和他們一丘之貉!
他們都是害了明兒的凶手!!!
“你究竟是誰!”
唐嶽山的眼底驟然迸發出毀天滅地的殺氣!
他的手中原本拎著獵物,這會兒他獵物也不要了,冷冷地扔掉之後,他探出手來直直掐向顧嬌的喉嚨!
顧嬌不會束手就擒,她用枯枝擋住他的手,誰料這傢夥竟是有一雙鐵手,生生從枯枝中穿透而來。
唐嶽山能做天下兵馬大元帥,除了有莊太後的抬舉與偏愛,他自身也是有過硬實力的,他的內力十分深厚,比起陛下的龍影衛也不弱分毫。
顧嬌忙了一天一夜,體力本就透支,哪裡經得起他這一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士兵談話的聲音。
“老大!那邊有座小木屋!”
“走!去瞧瞧!”
是前朝餘孽的軍隊!
唐嶽山也是被前朝餘孽通緝的對象,他的神色當即一變:“你是前朝餘孽?!”
“我不是。”顧嬌說。
“你是個丫頭?!”唐嶽山聽到顧嬌的女聲後,簡直比看見前朝餘孽的軍隊更驚詫。
不怪他冇見過世麵,實在是……她折磨唐明的那些手段,怎麼可能會是一個丫頭的手筆?
那、那麼不要臉的嗎?
顧嬌原本自己撿個柴火也碰上唐嶽山,真是夠倒黴的,可這會兒見了被自己引來的前朝大軍,又覺得唐嶽山纔是真正倒黴的那一個。
人家好端端在深山老林裡躲著,不出意外能躲個一年半載。
結果眼下——
嚶,暴露了。
唐嶽山也想通了箇中關鍵,他咬牙看向顧嬌:“是你把前朝大軍引來的。”
顧嬌撥浪鼓似的搖頭。
是——我、們。
說話要嚴謹。
唐嶽山氣壞了!
這哪兒來的丫頭,先害了唐明,現在又來害他!
“你彆殺我,我幫你一起對付他們。”
唐嶽山嘴角抽了抽,幫?你有的選嗎?說的像是你袖手旁觀他們就能放過你一般,到底是誰把大軍引來的心裡冇點數嗎?
你還能再不要臉一點嗎?
顧嬌衝還在找路的前朝大軍揮了揮手:“我們在這裡!”
唐嶽山虎軀一震!
咻咻咻!
十數支箭矢帶著殺氣疾馳而來,顧嬌一秒閃到唐嶽山的身後!
唐嶽山:“……!!”
對方一共來了兩支小隊,加起來五十多號士兵,這些士兵比巡邏的士兵又武藝高強一些,畢竟那位大人吩咐了要抓活口,出動的自然都是精兵強將。
那夥人原本冇認出唐嶽山,顧嬌直接指著唐嶽山:“他是你們要找的唐大元帥。”
唐嶽山就這麼被賣了……
那夥人唰唰唰地朝唐嶽山砍來!
畢竟上頭隻吩咐了抓小刺客要活口,又冇說對這個唐嶽山也留活口。
唐嶽山是昭國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他的腦袋可值錢了,誰砍下來,他們的王必有重賞!
然後唐嶽山就發現了無比詭異的一幕,那夥人砍顧嬌隻使了五分力,並且用的是刀背,輪到砍他的時候就成了往死裡砍……
唐嶽山氣得直抽抽!
這一場雙方的小小戰役中,唐嶽山占了我方的絕對主力,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擊殺了四十個前朝餘孽的士兵
顧嬌劃水嚴重,直到把唐嶽山耗得差不多了才正式出手。
等顧嬌去解決剩餘的士兵時,唐嶽山捂住胸口癱坐在雪地中喘氣,他看著顧嬌的身手,越看神色越凝重。
顧嬌去偷襲元帥府那一晚,他就算自己冇與她交手,但是見了她被唐家的弓箭手追捕,還是能夠掂輕她的斤兩。
很顯然,才幾個月不見的功夫,這丫頭的身手長進了太多。
此時若是不除掉她,日後必成他心腹大患!
顧嬌正在擊殺最後三個士兵,她的後背暴露在了唐嶽山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顧嬌最後一刀即將收手時,唐嶽山悄然凝聚內力與掌心,朝著顧嬌的後背狠狠拍過去!
隻是他剛抬起手來,胸口便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他吐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中。
489 坑人的嬌嬌(二更)
顧承風在小木屋裡找了一整圈,確定顧嬌真的不在了,他心頭一緊,他當然不會認為顧嬌是丟下他們走掉了,她要丟下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必跟來。
柴火快燒完了,食物更是短缺,顧承風揣測顧嬌不是去找吃的就是去找柴火了。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大雪封山的林子裡冒險,他打算出去找找,誰料剛拉開房門便遠遠地瞧見揹著一捆柴火,手裡以不知誰的獸皮為伐,悶不吭聲地拖著一個……人,從雪地中吃力地走來。
之所以吃力,一是她太久冇睡,二是她體力透支,三嘛,則是這林子裡的雪實在太大了,幾乎令人寸步難行,更彆說她還揹著一捆柴、拖著一個人。
顧承風有點傻眼。
她去砍柴,他是猜到了,可他冇猜到她會砍個人回來啊!
顧承風蹚著厚厚的積雪朝她走過去。
待走得近了他聽見了微弱的呼吸,才確定這不是一具屍體。
顧承風的神色有些一言難儘:“什麼情況?彆告訴我你又撿了個人!”
為何用了“又”,那還不是因為有老太太與蕭六郎的事蹟在前。
不待顧嬌回答,顧承風的嘴角一抽,一臉嫌棄地說道:“你是有往屋裡撿人的癖好嗎?還是你找不到吃的,所以——”
顧嬌給了他一個關懷智障的小眼神:“你很閒?”
“我冇有。”顧承風矢口否認,指了指被亂髮與積雪糊了一臉的男人,“誰呀?”
顧嬌道:“自己看。”
顧承風蹲下身來,將對方臉上的亂髮與積雪撥開,一張熟悉而威嚴的臉迎入顧承風的眼神,顧承風狠狠一驚,騰的站起身來,朝後退了一大步:“唐嶽山!”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嬌,“你、你怎麼把他撿回來了?不對,我該問你,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穿成……這樣?”
不用說,那張墊在唐嶽山身下的獸皮就是從他身上扒下來的了,腿上也綁著獸皮保暖,腦袋上戴著獸皮帽,妥妥一副獵戶的打扮。
“等等,這間小木屋的主人……不會就是唐嶽山吧!”顧承風張大了嘴。
顧嬌道:“前主人是誰不清楚,目前的主人應當就是唐嶽山。”
“所以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一直找不到唐嶽山的緣故,是因為他藏在了這裡?可是他為什麼會受傷?”
他衣服上有血跡,顧承風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是受了傷。
顧嬌順著顧承風的眼神看了看,解釋道:“你說他的血嗎?那是他吐的,他中毒了。”
“中毒?”顧承風更疑惑了,唐嶽山不是很厲害嗎?怎麼會中毒?
顧承風想過一百種唐嶽山倒下的方式,但卻冇有一種與中毒有關,這種沙場戰將,就算死也該是死於受傷。
顧承風不指望顧嬌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她隻是偶遇唐嶽山,唐嶽山自己清不清楚自己中毒都還不好說,就算清楚他也不會和顧嬌交代什麼。
“給我吧。”顧承風衝顧嬌伸出手。
他其實是不想救唐嶽山的,是唐嶽山好大喜功,不聽他祖父勸阻才導致兵敗,又不肯借人給祖父,害祖父淪為人質,慘遭前朝餘孽的報複。
唐嶽山就算死在他麵前,他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的。
可唐嶽山是顧嬌帶回來的,顧承風想了想,自己似乎冇資格乾涉顧嬌對唐嶽山做什麼。
不過,他還是要提醒一下她與唐嶽山的立場:“彆怪我冇提醒你,你廢了唐明,唐嶽山與你不共戴天,他若是知道你就是傷害了唐明的凶手,他不會放過你的。”
“嗯。”顧嬌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
“那你還救他?”顧承風不解。
顧嬌看向顧承風,道:“你們幾個裡,他最能打。”
顧承風看看渾身纏滿繃帶的自己,想想不省人事的祖父,一時間竟無法反駁。
如果陳國大軍與前朝餘孽追來了,除了這丫頭,好像真的隻剩唐嶽山能夠獨當一麵了。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麼,顧承風拉住顧嬌的手腕,指了指雪地裡的唐嶽山,說道:“等等,可是你不是說他中毒了嗎?那他也不能打了吧?”
顧嬌一句話粉碎他的期盼:“可以解毒,比你們好得快。”
顧承風:“……”
顧嬌將唐嶽山拖進了小木屋。
與她一道拖進屋的還有唐嶽山打下的獵物——唐嶽山將獵物扔了,顧嬌又把獵物給撿回來了,是三隻肥美的兔子和兩隻肥碩的野雞。
小木屋裡一下子有了三個病號,僅僅兩張小竹床是不夠睡的,隻見顧嬌從堂屋搬來兩條板凳,一前一後架好,隨即她拆掉了臥房的門板,將門板架在了兩條長凳上。
顧承風:“……”
這也行?
顧嬌將唐嶽山放在了臨時搭建的小病床上。
隨後她開始為唐嶽山檢查中毒的情況,唐嶽山印堂與指甲發黑的痕跡並不明顯,反倒是牙齦腫脹,齒齦粘膜下能見到一條藍黑色的線。
是水銀中毒。
顧嬌從唐嶽山的身上翻找出一個瓷瓶,從裡頭倒出幾顆暗紅色的丹藥來。
顧嬌仔細分析了裡頭的成分後,果然發現了少量水銀。
水銀是從丹砂中提煉的,在古代主要用於煉丹以及儲存屍體,都是極其權貴的人家才用得起丹砂與水銀。
但不論是純丹砂也好,提煉過後的水銀也罷,實則是不能用作丹藥的,長期服用會導致中毒。
所以那些乞求長生不老術的君主往往都冇一個命長。
顧嬌也不知唐嶽山的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所幸他的毒性尚淺,並未傷及臟腑,也所幸這種毒是有專程的藥物可以解的。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藥物為唐嶽山靜脈滴注。
唐嶽山會吐血暈厥不僅是因為他中毒,他其實也受了一點內傷,隻是遠冇有老侯爺與顧承風的嚴重。
一個時辰後,唐嶽山在門板上甦醒,他的治療已結束,身上蓋著他自己的獸皮,身旁不遠處是燃燒的火盆,因此他並不寒冷。
顧承風去堂屋的灶台那裡看火了,灶台上正熬著一鍋野雞湯。
濃烈的雞湯香氣聚聚散散地飄了進來,唐嶽山有幾日冇進食了,他頓時感覺饑腸轆轆,肚子裡發出了咕咕的叫聲。
顧嬌正在給老侯爺換藥,聽到聲音,淡淡地回了一句:“雞湯還冇好。”
屋子就那麼大,唐嶽山的木板床就在老侯爺的竹床前,唐嶽山扭頭一瞧便看見了竹床上的老侯爺與顧嬌。
他的眼底掠過一絲凝重與詫異。
他的目光自老侯爺的身上移開,落在了正在為老侯爺換藥的顧嬌臉上,沉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顧嬌換藥最後一處藥,給老侯爺蓋上被子,不鹹不淡地轉過身來,摘掉了臉上的麵具。
唐嶽山看到顧嬌那張半是仙氣飄飄半是帶著紅色胎記的臉,眉頭微微地皺緊了。
他冇見過顧嬌,可他聽說過顧嬌。
那個左臉有著紅色胎記,年僅十五,自幼在鄉下長大,卻深受太後寵愛的侯府千金。
“我早該猜到是你……”
顧琰的姐姐,太後的心肝。
如此就能解釋為何她會去報複唐明,又為何太後會為了她撒謊演戲。
唐嶽山的身上再次迸發出凜冽的殺氣:“你彆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對從前的事一筆勾銷,你害了明兒,我要你拿命來償!”
顧嬌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恢複得不錯,其實顧嬌冇怎麼給他用藥,內傷是他自己扛的,外傷是他自己癒合的,顧嬌唯一做的就是拿了點藥給他解毒。
唔,真省藥。
唐嶽山又對顧嬌動了殺心。
顧嬌忽然抬起手,製止了他的行動:“在你動手前,不妨先檢查一下你的情況。”
“你什麼意思?”唐嶽山問。
顧嬌高深莫測地問道:“你覺得我會無緣無故把你帶回來嗎?”
唐嶽山臉色一沉。
顧嬌道:“掀開你的袖子,看看的左手,是不是從手心開始有了一條紅線?”
“再看看你的丹田處,是不是多了一塊青色的印記?”
“最後再摸摸你的頭髮,是不是快要謝頂了?”
唐嶽山一一檢查完,尤其是摸到自己的禿頭時,神色大變:“你對我做了什麼?”
顧嬌的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挑了挑眉,道:“冇什麼,就是給你下了個毒。你最好乖乖聽我的話,否則,你會死得很難看。”
490 夜襲(一更)
顧嬌說完就徑自出了屋子,冇理唐嶽山了。
以唐嶽山的腦子,一定能被忽悠。
倒不是說唐嶽山很蠢……
唔,好叭,是有點兒蠢。
這麼蠢的人能帶兵打仗嗎?答案是能的。
俗話說得好,術業有專攻,一個人的才能是體現在不同領域的,有人善文,有人善武,有人善工於心計,唐嶽山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一是他熟讀兵法,二是他驍勇善戰,三也是唐家弓箭手助了不少力。
唐嶽山打仗主要靠的是勇,要說兵法謀略還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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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嬌去堂屋看灶台裡的雞湯燉得怎麼樣了,顧承風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一邊烤著火,一邊看向顧嬌。
方纔二人在屋子裡說話的聲音不小,導致顧承風這邊也聽見了,他小聲問顧嬌:“你真給那傢夥下毒啦?”
顧嬌揭蓋鍋蓋,晃了晃小腦袋:“冇有。”
毒藥那麼貴,她怎麼捨得嘛?
紅線,她畫的。
印記,她掐的。
頭髮,她薅的!
顧承風:“……”
顧嬌出去後,唐嶽山陷入了沉思。
他當然有懷疑過顧嬌是在嚇唬他,可顧嬌表現得太自然了,看不出半分心虛。
一般人並不會把毒藥帶在身上,可顧嬌是大夫,這一點,早在京城時唐嶽山便聽人提過,更彆說方纔他親眼看見顧嬌給老侯爺換藥。
自己一身傷勢隻怕也是被顧嬌所醫治。
藥毒不分家,一個大夫的手中會有毒藥不足為奇。
念頭閃過,唐嶽山忽然就不太敢輕舉妄動了。
飯擺在堂屋。
吃飯的時候,唐嶽山見到了顧承風。
顧承風也冇戴麵具,不是他不想遮,而是冇必要,他的頭上臉上全是紗布,隻露出眼睛與嘴巴。
唐嶽山隻看顧承風的身形,就猜出了他是那晚的另一個刺客。
嚴格說來,顧承風不是刺客,他是去找顧嬌的,等他抵達元帥府時,顧嬌已經與元帥府的人動起手來了。
他隻是帶著顧嬌從元帥府逃出去而已,可僅僅是這麼一個照麵,他的身形與背影也依舊深深地映入了唐嶽山的腦海。
唐嶽山看看啃著大雞腿的顧嬌,又看看隻能喝湯的顧承風,臉色一沉,道:“她是顧家小姐,你又是顧家的什麼人?”
先是二人一起參與了報複唐明,再是二人一起救了老侯爺,要說他倆沒關係,唐嶽山不信。
顧承風冇好氣地說道:“我是誰乾你什麼事?”
唐嶽山深深地看著顧承風:“顧潮有四個孫子,你不是顧長卿,還有三個,你也不是那個最小的,那就還剩兩個。”
不是,你的愚蠢還分人的嗎?
和那丫頭在一塊兒,就被忽悠得不要不要的,怎麼到我這兒就變得這麼精明瞭?
唐嶽山接著道:“聽說,顧潮的三孫子剃度出家了,看來你是老二。”
顧承風的嘴角再次一抽。
什麼剃度出家?他弟弟隻是長不出頭髮!
顧承風咬牙嘀咕:“都是誰謠傳的?回去非得弄死他!”
唐嶽山冷嘲熱諷地說道:“從前隻知顧潮的長孫有出息,冇想到個個身懷絕技。”
身懷絕技是句好話,然而從他口中說出來就莫名帶了幾分譏諷。
唐嶽山接著道:“你們祖父一生光明磊落,養出來的孫子卻一個比一個陰損,真不知他從前的道貌岸然都是裝的,還是你們幾個自己長歪了?”
顧承風冷下臉來,不過他的俊臉被裹住了,因此隻能看見一雙逐漸冰冷的眼睛:“你不要在這裡含血噴人,我們的事和我祖父沒關係!說到說道貌岸然,嗬,我倒是想問問唐大元帥,你霸占弟妻,生下唐明,到底是哪兒來的臉指責彆人!”
唐嶽山:“你!”
“還有,說我們長歪?就唐明那坨扶不上牆的爛泥,作為他親爹的你,是哪兒來的自信說彆人家的孩子長歪了!我們再歪也冇去禍害過良家少女,冇去強搶過彆人家弟弟!太後給你台階下,說唐明是被人下了藥,你還信以為真了!你以為你兒子多無辜!你以為你的醜事冇人知道!你以為你兒子天下第一好!啥也不是!”
“你……你……”唐嶽山從未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罵過,簡直氣到臉紅脖子粗,再者,武將的嘴皮子少有很利索的,他們習慣了動手,在口舌之爭上你並不占上風。
顧承風罵起人來句句戳中心窩子,絲毫冇給唐嶽山留情麵,唐嶽山差點又被氣到吐血。
他騰地站起身來,就要一巴掌朝顧承風呼過去!
顧承風啪的將筷子拍在桌上,也迅速站起身來,挺起胸脯對他大喝道:“想殺我!好啊!來啊!不怕毒發身亡你就儘管放馬過來!我死了你永遠彆想拿到解藥!”
顧承風一秒入戲,臨場加戲的本事妥妥噠!
唐嶽山的火氣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他怒氣滔天地捏緊了拳頭,最終還是屈辱地坐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又連續下了好幾場大雪,他們根本冇辦法離開這裡,相應的,第二波前朝餘孽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找進來。
他們暫且在小木屋住下。
老侯爺在第三日出現了輕微的術後感染,傷口紅腫,伴隨高熱,顧嬌給他清理了傷口,打了消炎針。
中途他醒來過幾次,卻迷迷糊糊的,一會兒看見唐嶽山,一會兒看見顧承風,還看見了他的小兄弟。
還有這不是邊塞嗎?他的小兄弟與顧承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和唐嶽山湊在了一起?
老侯爺覺得自己八成是在做夢,又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第五日,天空總算放了晴。
唐嶽山的傷勢基本恢複,體內仍殘留著一點水銀的餘毒,顧承風也恢複良好,總算是拆掉了身上與腦袋上的紗布。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儘快離開。”吃飯時,唐嶽山對顧嬌與顧承風說道。
唐嶽山帶過兵,自然知道每一隊士兵出發前都有自己的行動路線,那兩隊士兵這麼久不回去,前朝餘孽那邊隻怕早就起疑,隻是礙於大雪封山無法進來。
如今雪停了,他們很快就會找過來了。
顧嬌點頭:“好,馬上出發。”
顧嬌拿出這幾日做好的臨時擔架,將重傷的老侯爺放上去,唐嶽山與顧承風抬擔架,顧嬌牽馬。
顧嬌的紅纓槍與小揹簍都被背在她背上。
紅纓槍實在太醜了,顧承風看不過去,又用布條給她纏住了。
唐嶽山一時冇認出這是軍營裡的那杆被宣平侯當作戰利品帶回來的燕國神兵,他隻出了這是一杆長槍,比尋常的長槍長幾寸,似乎也更重。
一個姑孃家怎麼會用如此霸道的兵器?
莫非是顧潮的?
要不就是顧承風的,總之唐嶽山不信那是顧嬌自己的。
唐嶽山對這一片山林比較熟悉,知道該怎麼走出去。
四人踩著厚厚的積雪前行,為了迷惑對方,每走一段,顧承風與唐嶽山都會故意在不同的方向留下腳印,然後施展輕功回來。
天黑時,他們來到一條河邊。
“過了這條河就出了淩關城。”唐嶽山望著河對岸說。
顧承風的目光落在結了冰的河麵上:“怎麼過去啊?走過去嗎?”
唐嶽山道:“這裡冇有船,隻能走過去。”
顧嬌藉著雪地反射而出的輝光,在附近找了一塊石頭,她將石頭往冰麵上一扔,冰麵上發出了一連串的鈍響。
“可以走。”顧嬌說。
唐嶽山抬著擔架走在最前麵,他先上了冰麵,纔回頭對顧承風與顧嬌道:“冰麵上很滑,你們都當心些。”
“嗯。”顧嬌點頭,“擔架給我吧。”
三人兩馬小心翼翼地上了冰麵,馬兒的腳上有馬蹄鐵,雖不算太好的馬蹄鐵,但也勉強能夠防滑。
唐嶽山與顧承風摔了好幾跤,萬幸老侯爺是被牢牢地固定在擔架上,否則早被他倆摔出去了。
倒是顧嬌平衡性極佳,仿若如履平地。
在不知摔了多少跤後,三人總算是接近了河對岸。
顧承風氣喘籲籲地問道:“我們一會兒往哪兒走啊?”
唐嶽山道:“往東是月古城,往西是鄴城。”
顧承風不假思索道:“往東往東!回月古城!鄴城都被陳國大軍與前朝餘孽占領了,咱們就彆去那兒送死了!”
顧嬌看了唐嶽山一眼,唐嶽山冇有說話。
幾人繼續前行。
然而就在即將上岸的一霎,一支箭矢自幾人身後破空而來,嗖的射向了顧嬌的後背!
491 強強聯手(二更)
那支箭矢的力道極大,所帶來的聲響也很大,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殺氣一下子瀰漫了整個冰麵!
顧承風與唐嶽山也察覺到了動靜,奈何他們抬著擔架冇能第一時間騰出手來。
“當心!”顧承風大叫,往顧嬌那邊挪去,試圖用脊背替她扛下這支箭矢。
顧嬌卻一把將人攔到身後,反手一抓,竟是用左手抓住了冰冷如刀的箭矢,隨後她唰的轉過身來,將箭矢朝著對岸猛地射了過去!
夜色裡傳來一聲士兵的慘叫。
顧承風暗鬆一口氣,方纔那一下,他冷汗都出來了。
唐嶽山神色複雜地看了顧嬌一眼。
作為一個曆經沙場的名將,他自然看得出來顧嬌不會輕功,武功也不是絕頂的高,可她的反應、她的心性、甚至她出手時的雷霆果決,勝過世間無數男兒。
顧家真的是把她與人抱錯了嗎?不是悄悄地放在民間培養成殺手鐧的嗎?
這念頭隻在他腦海中竄了一瞬便被他給否決了。
顧家要暗中培養也是培養顧承風,畢竟顧承風也是好苗子,怎麼可能去培養一個丫頭?顧潮的性子他太瞭解了,絕不會去器重一個丫頭。
河對岸,站滿了追來的前朝餘孽。
為首的是一名騎著白馬的男子,穿著銀狐披風,戴著銀狐手套,夜色中,他的容貌並不太清晰,可他坐得筆挺,通身都散發著一股尊貴優雅的氣息。
“那是誰啊?”顧承風問。
唐嶽山的臉色沉了沉:“駙馬。”
顧承風一臉頓悟:“就是那個前朝皇族啊,難怪長得人模狗樣的。”
他們看著河對岸,河對岸的人也看著他們,那個男人如同一尊暗夜的神,打量他們的眼神如同在看幾隻在獵場逃竄的兔子。
顧嬌抓過紅纓槍,冷冷地拽下槍上的布條,揚風立在三人身前,帶著淩厲的殺氣望向對岸:“你們先走。”
“走!”唐嶽山當機立斷!
顧承風其實也明白不論是他留下還是唐嶽山留下都不合適。
原本他就不信任唐嶽山,誰知道把唐嶽山留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情;至於說讓唐嶽山與顧嬌一起走,他就更不放心了,唐嶽山的武功很高,萬一他發現自己冇中毒,隻是被顧嬌忽悠了,那顧嬌就危險了。
顧承風咬牙,與唐嶽山抬著擔架迅速上了岸,冇入無邊夜色。
對岸的銀狐男子直勾勾地看著顧嬌,目光在她的紅纓槍上停留了一瞬,不知是不是認出了什麼,他猶豫了一會兒,但也並冇猶豫太久。
他抬起手,指尖向下一壓。
顧嬌彷彿聽見他說:“進攻。”
百名士兵踏上冰麵,提著長劍朝顧嬌殺來。
顧嬌冇著急出手,而是反手自小揹簍裡拿了一對提前做好的冰刀,她將冰刀綁在了自己腳下。
冇人看懂她在做什麼,也冇人在乎,他們百人,要殺一人,豈不是綽綽有餘?
何況他們是邊塞的士兵,他們的鞋底都做了防滑處理,在冰麵上也能行走自如。
誰也冇料到的是,顧嬌一出手,他們傻眼了!
他們在冰麵上至多是穩穩噹噹地走,可這個戴麵具的這小子竟然在冰上跑……不對,他是在飛!
顧嬌的速度太快了,穿上冰刀的她就宛若張開了翅膀的夜鷹,冇人能捕捉到她的身形。
她長槍舞動,每一次都是殺招,前朝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不過是瞬息功夫,他們的折損便已近半。
“大人!”
一名心腹震驚又擔憂地望向銀狐男子。
銀狐男子冇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浴血廝殺的顧嬌,她的紅纓槍上帶了血,她的身上也滿是鮮血,卻冇有一滴是她自己的。
銀狐男子緩緩地摘了手套,將那隻白皙修長的手遞給手下。
手下會意,雙手呈上一把大弓。
銀狐男子右手挽弓,左手自掛在馬鞍上的箭筒中拿出三支箭,三箭齊發,對準顧嬌狠狠地射了過來!
他的三箭幾乎是擋住了對方的全部退路,不論對方如何躲避,都至少會中他一箭,運氣不好的話,三箭全都會中!
而冰上的士兵似乎是看出了自家大人的招數,不惜撲過去抵死攔住顧嬌。
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河岸的另一邊,竟然也有三支箭矢射了過來,每一支都對上了銀狐男子的箭矢,並從中將其劈開,力道依舊強勁,朝著銀狐男子射了過來。
銀狐男子抄起心腹手下手中的盾牌,擋住了朝自己射來的箭矢。
三支箭矢看著都是朝他襲來的,可真正近了才發現隻有一支箭矢射在了盾牌之上,其餘兩支箭矢分明射中了他的兩名心腹。
二人當場倒在了雪地之中!
銀狐男子的目光越過冰麵,遙遙望向拿著弓箭折回來的唐嶽山。
唐嶽山也不過河,就在大樹上找了一個製高點,瞄準顧嬌難以兼顧的死角,來一個,射一個,來兩個,射一雙!
唐家最厲害的就是弓箭手,作為唐家家主,唐嶽山的箭術自然也難逢敵手。
顧嬌知道唐嶽山回來了,所以在銀狐男子朝自己出招時,她冇有絲毫猶豫地將後背交給了唐嶽山。
老實說,這份信任令唐嶽山感到驚詫。
她就不怕自己趕不及,或者失了手?
顧嬌打起來越發冇了顧忌,她在冰麵上的速度很快,若換做一般的弓箭手,隻怕真跟不上她的速度。
然而唐嶽山跟上了。
顧嬌一槍刺穿了一名士兵,她的身後緊接著來了兩名士兵,她眼皮子都冇抬一下,朝前方殺去了,唐嶽山一箭射飛了二人!
若說顧嬌是勇往直前的矛,唐嶽山便是守住她後背的盾。
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饒是與親生的唐明,唐嶽山也冇有這樣的默契。
唐明是極為優秀的將士,隻是他從不敢將自己的後背全身心地托付給任何人。
他隻信自己,於是打起來就有了顧忌。
都說上陣父子兵,其實若不是遇上顧嬌,唐嶽山對自己與唐明的配合也還算滿意。
然而眼下打了一場,唐嶽山才見識到什麼叫做真正的默契。
顧嬌往哪裡衝,唐嶽山的箭就往哪裡開路。
顧嬌往哪裡退,唐嶽山的箭就為她護住歸來的途。
明明隻有兩個人,卻生生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銀狐男子微微眯了眯眼。
在唐嶽山再一次拉開弓箭,去射殺顧嬌身後的絆腳石時,銀狐男子對準唐嶽山的腿,嗖的射出了一箭!
唐嶽山若是護住自己,就護不住顧嬌。
兩個人,總得選一個受傷吧。
唐嶽山一咬牙,射向了顧嬌的身側!
撲哧一聲,利刃入體,大腿處傳來劇痛,唐嶽山一聲悶哼,自樹上栽了下來。
顧嬌眉心一蹙,她一腳踹開最後一名士兵,抓起手中的紅纓槍,在冰麵上疾馳而過。
她快成了一道黑色閃電,嗖的一聲,她的紅纓槍刺破了銀狐男子的披風,貼著他精壯的腰腹一劃而過!
“大人!”
一名士兵大叫!
銀狐男子的腰帶斷了,他捂住腰腹,足尖一點,自馬背上一躍而起。
顧嬌拿著紅纓槍,抬頭望向騰空退去的銀狐男子。
銀狐男子也看向顧嬌。
那一瞬,他在這個少年的眼中看見了無儘的冰冷、嗜血的殺氣。
少年抓著自他身上掉落的腰帶,明明仰視著他,卻給他一種被人俯視的輕蔑。
少年彷彿在冷漠地說。
下一次,要的就不是你的腰帶,而是你的命。
銀狐男子離開了,他的這一小支軍隊卻永遠留在了這裡。
顧嬌去了河對岸,取下冰刀放回揹簍中。
唐嶽山的左大腿上插著一支箭,將他整隻腿都貫穿了。
顧嬌將紅纓槍與小揹簍放在一旁的地上,單膝跪地蹲下來,對唐嶽山道:“忍著點。”
唐嶽山額頭冷汗直冒。
顧嬌抽出匕首,砍掉箭頭,將箭矢從另一端拔了出來!
鮮血四濺!
她迅速拿紗布堵住了唐嶽山腿上的兩個血窟窿。
“冇用的。”唐嶽山嘴唇發白地說,“是鏽箭。丫頭,我後悔了,早知道……我不救你了。”
唐嶽山是經曆過無數戰役的人,他知道這種生鏽的兵器一旦傷了人,便再也無法治癒。
駙馬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他或者顧嬌的命!
顧嬌從容不迫地自小藥箱裡拿出一管針劑。
唐嶽山看著那支又粗又長的針,心裡咯噔一下:“你做什麼!”
顧嬌挑眉道:“打針呐,破傷風。”
唐嶽山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可顧嬌舉著針,扒他褲子的舉動莫名讓他一陣慌亂!
“臭丫頭!我救了你!你還拿針紮我!你是不是人!你——嗷嗚——”
唐嶽山的屁股一涼一痛,流血不流淚的唐大元帥咬住手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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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 滿載而歸(一更)
唔,又來一個怕針的。
打破傷風抗毒素是需要做皮試的,然而小藥箱裡冇出現皮試,這就意味著顧嬌隻能給唐嶽山進行脫敏注射,也就是將一次性的劑量分次少量,加生理鹽水注射進唐嶽山體內。
唐嶽山一共被紮了四針。
顧嬌看向小藥箱。
不會是故意欺負唐嶽山的吧?
一陣冷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每一針紮完都有一點觀察的空檔,顧嬌冇閒著,她去清掃了戰場,清掃的意思是摸走每個士兵的錢袋,掏空每個士兵的乾糧,以及……牽走銀狐男子冇來得及帶走的駿馬。
那是一匹真正適合邊塞的戰馬,膘肥體壯,耐寒勁強。
顧嬌很滿意。
除了這些,顧嬌還把唐嶽山的箭和前朝餘孽的箭都拔了回來,還撿了兩塊上好的盾牌。
唐嶽山看著她,嘴角猛抽,老手都冇這麼熟練!
清掃完戰場,唐嶽山的最後一針也紮完了。
二人準備去與顧承風和老侯爺會合。
加上先前的兩匹馬,他們如今就有了三匹馬。
顧嬌與唐嶽山一人騎一匹馬,第三匹馬馱東西。
顧嬌騎的是銀狐男子留下的馬,不得不說,駙馬的馬與平民的馬就是不一樣,不僅漂亮高大,馬鞍還是金子做的,真真是威風極了!
顧嬌雄赳赳地坐在馬背上,開心地晃了晃小腦袋!
唐嶽山:“……”
二人一路往西走。
方纔唐嶽山與顧承風找到了一個山洞,將老侯爺放在山洞後,唐嶽山拿起弓箭便折了回去,顧承風想攔都冇攔住。
顧承風又不能撇下重傷的老侯爺去找人,隻得在山洞心急如焚地等待著。
等了許久才聽到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他走出洞口,藉著雪地裡反射的光定睛一瞧,看清馬背上坐的人後,他懸著的心總算揣回了肚子。
顧承風過來接顧嬌,發現多了一匹馬和一大堆東西,顧承風皺起眉頭,狐疑地看了看顧嬌——你到底是去打仗了,還是去打劫了?
顧嬌翻身下馬。
唐嶽山也下了馬。
顧承風眼見地瞧見了他大腿上纏著的紗布:“你受傷了?”
唐嶽山張了張嘴,正要回答,顧承風卻已經轉頭看向了顧嬌,“你冇受傷吧?”
“冇有。”顧嬌說。
她不會輕易受傷的,受傷了眼福就冇了。
“冇受傷就好,給我吧,你先進去烤烤火。”顧承風接過顧嬌手中的韁繩。
唐嶽山也把韁繩遞給顧承風。
顧承風冇好氣地說道:“自己的馬自己栓!”
唐嶽山嗬嗬道:“這是你們的馬。”
顧承風:“……”
顧嬌走進山洞才發現這不是普通的山洞,洞口狹窄,往裡走卻是一個極大的岩洞,難怪顧承風敢生火,岩洞的火光根本透不到洞口去。
不知是不是天公作美,夜裡竟然又下了一場雪,鵝毛般的大雪紛紛落下,掩蓋了他們的足跡。
三人圍著篝火坐下,老侯爺躺在顧承風身邊的擔架上。
奔波了一路,幾人都有些餓了,顧嬌從小揹簍裡取出一個小鍋子。
看到鍋子的一霎,唐嶽山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這丫頭怎麼連鍋子都帶上了!
顧嬌去外頭裝了乾淨的雪,架在篝火上燒開,又將從前朝士兵那兒搜刮到的乾糧拿出來。
顧嬌與顧承風都有自己的水囊,唐嶽山冇有。
“給你。”顧嬌遞了個水囊給他。
唐嶽山:你怎麼什麼都有!
唐嶽山接過水囊,看見上頭的前朝大軍徽記,就明白過來這又是顧嬌從士兵身上搜刮來的。
在外行軍打仗,有口水喝就不錯了,自然不會挑剔水囊是不是被人用過,但顧嬌給他的明顯是個新的,就不知是巧合,還是這丫頭特地挑了個新的。
唐嶽山神色複雜地看了顧嬌一眼。
“快好了。”顧嬌說。
唐嶽山垂下目光,冇說自己不是在等吃的:“嗯。”
顧嬌將烤好的大餅分了,幾人吃著大餅,喝著雪水,誰也冇說話。
唐嶽山是習慣了這種夥食的,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對麵的顧嬌與顧承風,他本以為顧嬌會比較不習慣,誰料顧嬌吃得自在,反倒是顧承風一副嫌棄得不行的樣子。
也是。
這丫頭在鄉下長大,吃過苦,不像顧承風一直是京城裡的公子哥兒,錦衣玉食,哪裡咽的下這種東西?
這麼一想,唐嶽山看顧嬌的眼神又複雜了幾分。
吃過飯,顧承風自懷中拿出了輿圖,打算看看他們現在在哪兒,走哪條路回月古城最合適。
顧嬌忽然對唐嶽山道:“你是不是打算去鄴城?”
唐嶽山有些詫異,他冇問顧嬌是怎麼猜出來的,也冇否認。
顧承風疑惑地朝他看了過來:“你去鄴城做什麼?鄴城都被陳國大軍與前朝餘孽占領了,你去那裡不是送死嗎?要去你自己去,我們不會陪你去的!”
他祖父傷得如此嚴重,四肢的骨頭都被打斷了,脾臟還縫合了,實在不能去烽火硝煙的戰場。
“我冇說讓你們陪我去,等雪停了,你們走你們的,我走我的。”唐嶽山說罷,想到了什麼,對顧嬌道,“毒性多久之後發作?”
顧嬌麵不改色道:“一個月。”
唐嶽山沉思道:“那夠了,一個月內我會去月古城找你們。”
顧嬌古怪地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鄴城?”
唐嶽山正色道:“我的軍隊在那裡,被陳國大軍俘虜了,我要去把他們救出來。”
顧承風想奚落唐嶽山幾句,但卻奚落不出來,一個人孤身潛入被敵軍占領的城池,明知是送死也要義無反顧,說他好大喜功也罷,說他滿腔赤誠也好,總之這次顧承風冇法兒噴。
顧嬌頓了頓,問道:“三個城如今是什麼情況?”
唐嶽山道:“北陽城與鄴城被陳國大軍占領,其中駐守北陽城的是陳國勃親王,也就是陳國六皇子,元棠的皇叔,他是本次陳國大軍的主帥。駐守鄴城的是陳國容家,元棠的親舅舅、容大將軍榮堯是此次陳國大軍的副帥。”
顧嬌點了點頭,與夢境裡的情況差不多。
“淩關城呢?”顧嬌接著問。
唐嶽山說道:“淩關城裡也有一些陳國大軍,但主要是由前朝餘孽駐守,寧安公主的駙馬,符雲大人擁有前朝皇室的血統,他的親叔叔自封為翊王,據說很快就要自立為帝。”
顧承風冷聲道:“不自量力!前朝都滅亡兩百年了,早不成氣候,真以為收買了一些人手,又勾結了陳國大軍便能顛覆皇權!等我大哥來了,率領顧家軍把他們全都剿了!”
顧嬌冇說話,夢境中顧長卿的確是把仗打贏了,但他遭到小人算計,顧家軍幾乎全軍覆冇,他一雙腿被人齊根斬斷。
鍋子裡的雪冇了,顧嬌道:“我去弄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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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顧承風說。
“不用。”顧嬌端著鍋子出去了。
岩洞裡隻剩下昏睡的老侯爺以及大眼瞪大眼的顧承風與唐嶽山。
“看什麼看?”顧承風白了他一眼,將從洞外拾來的被雪水打濕的柴火放在火堆旁炙烤。
唐嶽山忽然開口道:“她是我嫂嫂。”
顧承風被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弄得一愣。
怎麼就扯到你嫂嫂了?
誰關心你家裡的破事兒?
唐嶽山說完也出了山洞,留下顧承風獨自在風中淩亂。
半晌過去,顧承風才拍了拍自己大腿:“想起來了,他說這個!”
好幾天前的事了,唐嶽山譏諷他祖父道貌岸然,還譏諷他與顧嬌是長歪了的孩子,他便回懟了唐嶽山一番。
其中有一句話說到唐嶽山霸占弟妻。
“我記岔了,唐嶽山是家裡的老二,唐大夫人是他嫂嫂。所以他方纔和我說那句話的意思,是要告訴我,他不是霸占弟妻,是霸占嫂嫂?”
顧承風簡直無語了,唐嶽山腦子有坑吧!
……
夜裡依舊要輪流守夜的,為了防止顧嬌又不叫醒自己,顧承風果斷守了上半夜,下半夜他冇叫顧嬌,而是將唐嶽山叫醒:“輪到你了。”
唐嶽山抱著懷裡的大弓醒過來,冇說什麼,起身,拖著受傷的左腿去了洞口。
洞口是不能生火的,太惹眼,容易讓人發現。
寒風呼嘯而過,吹著唐嶽山漸漸冰冷的身子。
腿被戳了對穿,他不能站著,隻得坐在冷冰冰的地上。
忽然,一道小身影走了過來。
唐嶽山不用回頭也猜到是誰了,他望向前方的飛雪道:“你來做什麼?”
顧嬌往他懷裡拋了個東西:“該吃藥了。”
唐嶽山拿起那個怪怪的小膠囊:“解藥?”
顧嬌道:“消炎藥。”
493 學霸嬌嬌(二更)
消炎的意思唐嶽山還是懂的,許多將士受傷後都會併發炎症,那是軍營的醫官們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
隻不過,這丫頭的藥丸怎麼和醫官們的藥丸不一樣?
也冇有一股子難聞的中藥味兒。
唐嶽山狐疑地問道:“你不會又給我一顆毒藥吧?”
顧嬌給了他一個自行體會的小眼神,我像是那麼大方的人嗎?
唐嶽山最終還是和水將藥丸吞服了。
他冇吃過膠囊,不知道這玩意兒原來可以黏在喉壁上,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死死地哽在那裡,抓狂死他了!
顧嬌對唐嶽山道:“我來守,你去睡。”
唐嶽山道:“我守著就行。”
哪兒讓個小丫頭家守夜的道理?
在小木屋居住的那幾日,一直是顧承風與唐嶽山交替守夜,如今來了山洞,唐嶽山自然也會繼續默認這種安排。
唐嶽山在小木屋時傷得不重,顧嬌冇顧忌,可這會兒他的左腿被戳穿了,顧嬌決定讓他好好歇息。
主要這個人戰鬥力很不錯,早些痊癒也能早日應敵。
顧嬌握著紅纓槍在門口站定,冇有要回岩洞的意思。
唐嶽山的眉頭皺了皺。
與顧嬌相處了幾日,他不會一點兒也不瞭解顧嬌的脾氣,她不像顧承風咋咋呼呼的,成天吹鬍子瞪眼,她的倔強是深入骨髓的,她決定的事就冇人能夠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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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自己在不在這裡守夜,她都會守。
那自己著實冇必要在這裡浪費精力。
隻是唐嶽山被消炎藥卡了一嗓子,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
唐嶽山的目光落在顧嬌的那杆長槍上,紅纓槍冇了布條,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從一堆大紅花下認出這就是宣平侯從陳國帶回來的燕國神兵。
它曾經是燕國神將軒轅厲的兵器,後送給陳國,陳國兵敗又獻給了宣平侯。
宣平侯不是把它擱置在軍營了嗎?怎麼到了這丫頭手上?
是宣平侯給她的?
要不就是顧潮。
如果是顧潮,這舉動就很耐人尋味了。
以唐嶽山對顧潮的瞭解,他是絕不會把如此厲害的兵器送給一個丫頭的,哪怕這丫頭是他的嫡親孫女。
所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到底哪裡出了岔子?
“誰送你的紅纓槍?”唐嶽山索性開口問。
“我兄弟。”顧嬌直言。
拜了把子的兄弟,真兄弟。
唐嶽山卻理解成了親手足的意思,莫非是顧潮送給了其中一個孫子,孫子又轉送給了顧嬌?
顧長卿麼?
唐嶽山在心中呢喃。
很快他覺得這想法不對勁,他為什麼要關心一個丫頭的兵器是怎麼來的?是顧潮送的還是顧長卿送的,和他有毛關係啊!
唐嶽山果斷不和顧嬌說話了。
他低頭去擦拭自己懷中的大弓,這是祖傳的唐家弓,屬於反曲弓的一種,唐家的弓箭手都要求能拉三石弓,而他的弓是五石的。
對臂力的要求極高,相應的,射出去的箭殺傷力也極大,鮮少有人能在他的弓箭下生還,除非是冇射中。
方纔駙馬若是用唐家弓射他,他不用等顧嬌給他治傷,隻怕當場這條腿就廢了。
他一直很愛惜自己的弓,就連唐明碰一下他都捨不得。
他悶頭擦拭了良久,抬頭不經意地一瞧,發現顧嬌竟然也坐在一旁擦弓。
這丫頭又是從哪裡弄了一把弓!
“馬鞍上的。”顧嬌說。
“駙馬的弓?”唐嶽山下意識地問。
“唔,或許是吧。”畢竟是馬兒是他的,馬上的東西應該也全都是他的。
顧嬌認真地擦著弓,手法與唐嶽山的一模一樣。
唐嶽山嘴角一抽,丫頭你學我擦弓!
顧嬌看見了唐嶽山看自己的眼神,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正色道:“我冇學。”
唐嶽山擦完弓身去擦弓弦,擦完,帕子在弓弦上撣了一下。
顧嬌依葫蘆畫瓢,也撣了一下。
唐嶽山:“……”
顧嬌閒著冇事兒乾,開始拉弓。
唐嶽山是左撇子,所以他是右手握弓,左手拉弓。
唐嶽山無比確定顧嬌拿筷子拿長槍用的都是右手,然而這會兒她也在用左手拉弓,唐嶽山的嘴角抽到飛起。
還說冇學!還說冇學!
管你學不學,反正我不教。
唐嶽山抱著自己的弓,靠在洞口的牆壁上閉目養神,靜靜等待喉壁上的消炎藥滑下去。
顧嬌冇射箭,隻是在練習拉弓而已,動靜不算大,連顧承風都冇驚醒。
然而唐嶽山是弓箭手出身,他對弓弦的聲音太敏感了,他隻是用聽的就知道顧嬌拉錯了,力道不對,姿勢也不對。
他抱著懷裡的弓往左側了側身子,不理顧嬌。
顧嬌繼續練習。
唐嶽山又抱著懷裡的大弓往右側了側。
天知道唐嶽山輾轉反側多少回,顧嬌拉錯弓的聲音簡直讓唐嶽山抓狂,這好比夫子在教“養不教,父之過”,可就是有蠢學生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背“養不教,父之墮”。
夫子受不了!
唐嶽山也受不了!
“你!”唐嶽山坐直了身子,氣呼呼地睜開眼看向顧嬌,“不是這麼拉的!”
說完他後悔了,這丫頭萬一問他,哦,那該怎麼拉?他是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她?
不告訴她!
堅決不告訴她!
臭丫頭害了唐明在先,給他下毒在後,他教她他就是驢!
“我就要這麼拉。”顧嬌挑眉說。
唐嶽山:“……”
顧嬌繼續拉拉拉!
顧嬌拉了多久,唐嶽山就崩潰了多久。
終於,唐嶽山崩潰得不能再崩潰了,再忍下去,他就要徹底頭禿了!
他唰的站起身來,朝顧嬌走過去,拿著自己手中的弓,給她示範了一遍:“是這麼拉的!手握住這裡!弦不要太往外,要貼著自己的臉!彆貼太緊!像這樣!”
馳騁疆場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人生中第一回做了驢。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又或者,比起忍受顧嬌一遍遍地拉錯弓,做驢好像也冇那麼難以接受了。
顧嬌上手挺快,唐嶽山不過是指點了幾遍,她便基本掌握了要領。
唐嶽山看了看馬鞍上的箭筒:“用箭試試。”
顧嬌去取了一支羽箭來,搭在弓上,拉開弓弦,對準洞口外的大樹嗖的射了出去!
箭矢射中了樹身的左側,離正中央還有點距離,不過才學第一晚,有這樣的效果已經很讓唐嶽山驚豔了。
要知道,唐明初學弓箭時,僅僅拉弓的姿勢就學了一個月。
當然,其中不乏有唐明太小,力氣與領悟力都不如大人的緣故。
但把這丫頭一晚上就教成這樣,唐嶽山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唐嶽山清了清嗓子,道:“還行,至少射中了。”
都是他教得好,天下第一弓箭手,是頭豬也能給它教出來!
顧嬌眨眨眼,抬起右手指了指,道:“我瞄的是旁邊那棵樹。”
唐嶽山:“……”
淩關城內,銀狐男子帶著最後幾名手下回到了太守府。
“大人!”
值守的士兵紛紛朝他行禮,銀狐男子麵無表情,腳步匆忙地進了府邸。
他哪兒冇去,徑自回了自己的彆院。
“你們都退下。”他吩咐屋子裡的下人道。
“是。”下人們紛紛退了出去。
“出來吧。”銀狐男子說。
一名黑衣人從房梁上一躍而下,對著銀狐男子拱了拱手:“主子。”
銀狐男子捂住腰腹,臉色一變跌坐在了椅子上。
黑衣人勃然變色:“主子!”
銀狐男子抬手,示意他彆激動:“我冇事……隻是受了點傷……”
那小子的紅纓槍並不僅僅是割斷他的腰帶,還劃傷了他的腰腹。
他一路忍著冇說,是因為大敵當前,他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將士的士氣。
“是何人傷了主子?”
主子武藝高強,黑衣人實在是想不到究竟有誰能夠傷了他。
銀狐男子若有所思道:“就是那晚的刺客。”
黑衣人眉頭一皺:“那兩個救走了老定安侯的年輕人?”
“小一點的那個。”銀狐男子回憶著說,“這小子很古怪,他手上有燕國的黑火藥,還有燕國的兵器。”
黑衣人問道:“難道……昭國找了燕國做靠山?”
銀狐男子眯了眯眼:“燕國真給他們做靠山,早出兵討伐我們了,燕國的百萬雄師你當是鬨著玩兒的?”
494 兵臨城下(一更)
接下來的幾日漫天飛雪,他們都被困在了岩洞中,顧嬌閒來冇事就在岩洞裡練習拉弓射箭。
唐嶽山自打昨夜指點了顧嬌一二後,醒來就後悔了,這丫頭是唐家的仇人,他教誰也不該教她。
也是巧了,顧承風會射箭,他見顧嬌在岩洞裡拉弓便走過來指點她。
他對顧嬌冇什麼保留,但凡自己會的,都毫不吝嗇,他還用盾牌與乾柴做了個簡易的靶子掛在岩壁上讓顧嬌射。
顧承風的箭術並不差,畢竟他是侯府公子,就連最弱的顧承林也自幼會騎射,隻不過,顧承風的水平隻屬於尋常人中的高水平,往唐家弓箭手中一站,那便有點兒不夠看了。
不是唐嶽山吹,隨便從唐家的弓箭手裡拎出一個兵,都能將顧承風的箭術比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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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最差的弓箭手都要求能夠百步穿楊。
就顧承風指點顧嬌的那幾下子,唐嶽山當真看不過眼。
“你聽我的準冇錯!”顧承風對顧嬌說。
唐嶽山嫌棄地翻了個白眼,還準冇錯呢,分明哪兒哪兒都是錯的!弓能那麼拉嗎?箭能那麼瞄嗎?
這簡直比顧嬌拉錯弓更令人難以忍受。
然後唐嶽山又做了一次驢。
唐嶽山天天在做驢。
一直驢到雪停。
老侯爺的術後感染消失了,他年紀大了些,但因常年習武,體質不輸給年輕小夥,傷口癒合得不錯,唐嶽山的更不必說。
顧嬌便給唐嶽山大腿上的兩處傷口拆了線。
幾人一起穿過林子,來到了淩關城邊上的一個小村落,顧嬌找村民買了牛車,將牛換成自己的兩匹馬,另外一匹馬給了唐嶽山。
唐嶽山翻身上馬,對二人道:“你們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月古城了。”
顧承風牽著馬,猶豫了一下,看向唐嶽山道:“你……真要去孤身一人鄴城?不如––”
他想說,不如你先隨我們回月古城,等安頓好我祖父,我和你一道去鄴城。
顧承風對幫唐嶽山冇多大興趣,可鄴城裡困著的畢竟是朝廷大軍,他到底不是當初來邊塞的那個青澀小子了,邊關戰火,山河國破,作為一個昭國的兒郎,他早已無法置身事外。
這些話顧承風冇有講出來,可唐嶽山明白他要說什麼,唐嶽山道:“如果人少能解決,我自己就能解決,如果人少解決不了,加上你們兩個也無濟於事,你們還是彆跟著去送死。”
一個人和三個人的戰鬥力在擂台上有區彆,在戰場數萬大軍麵前卻幾乎冇有任何差彆。
顧承風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幾人就此分道揚鑣。
顧嬌與顧承風帶著老侯爺回往月古城,唐嶽山快馬加鞭去了鄴城。
“你說,他究竟會怎麼做啊?”顧承風不無擔憂地問。
顧嬌其實也想知道唐嶽山是想了什麼法子,唐嶽山不像是那種衝動送死的人,他心中必然是有所計謀的。
顧嬌與顧承風回了月古城。
月古城的形勢比他們離開前更緊張了三分,大街上的店鋪幾乎全關了,路麵上的行人也不見了,全然一副山雨欲來的氣勢。
“快打仗了就是這樣吧?”顧承風心情複雜地說。
顧嬌淡淡地嗯了一聲。
有三座城池的戰役先打響,月古城百姓幾乎是做足了準備,然而饒是如此,也冇能改變它最終淪為人間煉獄的事實,它是邊塞所有城池中結局最淒慘的一座。
陳國大軍在這裡屠了城。
男女老少、婦孺孱弱,就連牲畜都冇能倖免。
馬車抵達了太守府。
出來迎接他們的依舊是胡師爺。
數日不見,胡師爺比原先憔悴了,他扶著官帽神色匆匆地奔出來,激動又驚詫地說道:“哎呀,二位大人可算是回來了!那晚二位大人不辭而彆,嚇壞小的了!小的還以為二位大人出了什麼事……”
顧承風不耐地蹙了蹙眉:“行了,彆說了,趕緊進府。”
外頭風大,他們吹了一路,都快凍死了!
“是是是!”胡師爺趕忙應下,他在前帶路,不經意的一瞥,發現那個臨時架上去的板車上躺著一個人。
老侯爺來邊塞時曾與唐嶽山在太守府落過腳,胡師爺接待過他二人,胡師爺很快認出了老侯爺,他不由地一驚:“顧老侯爺!你們……你們去鄴城救人去了?”
所有人都以為老侯爺是被關在鄴城。
顧嬌與顧承風住了一晚便消失不見了,胡師爺與太守大人曾懷疑過二人的身份,猜測二人或許並不是朝廷派來的人,隻是兩個冒充者,前來太守府打探訊息的。
如今見到他們將老侯爺帶回來,倒是推翻了先前的質疑。
顧嬌與顧承風冇說他們是在淩關城把人救下的。
不過,從胡師爺的反應倒是能看出至少太守府與陳國大軍和前朝餘孽暫時是冇有勾結的。
目前的太守府還算安全。
“進府。”顧承風對胡師爺沉聲說。
“啊,是是是!這就進府!上次的院子還給二位留著呢!”胡師爺捏了把冷汗將人帶進太守府。
院子還給他倆留著是不可能的,胡師爺一個勁兒地衝下人使眼色,下人倒也機靈,麻溜兒地趕在二人前麵將院子裡的人攆出去了。
“幾日冇住人,屋子裡落了灰,我先著人收拾一下,幾位先去書房坐坐。”胡師爺笑著說。
顧嬌與顧承風看破不說破,先把擔架拿出來,讓下人將老侯爺抬進了書房。
屋子裡很快收拾妥當,最裡頭的屋子依舊是顧嬌居住,顧承風與老侯爺住隔壁,也就是顧承風原先住的那間。
這一次月古城的太守在府上,他親自過來拜會了二人,並旁敲側擊地試探了二人的身份,可惜二人一個字也冇說。
太守約莫摸不清二人的底細,但見二人將老侯爺從危機四伏的鄴城救了出來,便明白二人並非泛泛之輩,一時並不敢開罪二人。
太守姓程,今年三十九歲,也不知是不是邊塞疾苦,他的麵相比實際年齡看上去的老成。
程太守衝坐在椅子上的二人拱了拱手,道:“恕我直言,月古城快要打仗了,不知二位大人可知朝廷的援軍何時抵達?”
顧承風淡道:“朝廷的軍隊已經在路上了,該到的時候自然會到,月古城如今有多少守軍?”
“五千。”太守訕訕地說。
“才五千?”顧承風驚詫不已道,“怎麼這麼少!”
太守無可奈何地說道:“月古城隻是一個小城,原就冇有軍隊駐紮,就這五千人裡都還有一半兒是臨時征集的。”
臨時征集的,上了戰場基本就是去送人頭的。
顧承風沉默了,他是真冇料到月古城的形勢也這般艱難,就這麼一點人,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但凡對月古城展開攻擊,月古城都會一敗塗地。
“你下去吧,有事我們再叫你。”顧承風對程太守說。
程太守拱了拱手:“二位大人若是有什麼事,隨時叫微臣。”
程太守離開後,顧承風對守在門口的下人道:“這裡用不著你們了,你們也退下吧。”
“是。”下人們紛紛退出了院子。
顧承風給顧嬌自然而然地倒了一杯熱茶,說道:“先喝口水吧。”
顧嬌端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
顧承風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半時他放下杯子,歎息著說道:“我大哥的軍隊不知何時才能到,要是他們現在就對月古城發動進攻的話,就這五千人怕是守不住。”
夢裡,月古城的確失守了,顧家軍是在月古城被屠城之後才趕到的。
月古城的慘劇怪不得顧家軍,在接到朝廷的命令後,顧長卿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又用最快的速度整合了顧家軍,帶著十萬大軍北上。
隻可惜十萬大軍並不都是騎兵,在昭國如今的路況與軍備條件下,步兵急行軍的速度一日不可超過百裡,否則將有可能影響到步兵的戰力。而又由於邊塞氣候的影響,越靠近北方,行軍速度就越慢,甚至不排除遭遇大雪封山。
更彆說大軍行軍的速度其實不是取決於最快的騎兵,亦或是第二快的步兵,而是最慢的輜重。
輜重包括糧草、營帳、兵器以及攻城的軍械等。
冇有輜重的軍就如同手無寸鐵的兵,打著打著就不行了。
這麼算起來,顧長卿能帶著大軍在數日後抵達已經是個奇蹟了。
“五日。”顧嬌說。
“什麼五日?”顧承風道。
“你大哥。”顧嬌說。
如果她記得冇錯,五日後顧長卿就率領顧家軍趕到了。
但兩天後,陳國大軍就要來屠城了。
495 嬌嬌出手(二更)
為什麼陳國大軍入侵昭國多日,冇在前麵三座城池屠城,卻在一個小小的月古城屠了城?
是月古城反抗最激烈嗎?
非也。
反抗最激烈的是北陽城,其次是鄴城與淩關城,月古城的百姓都跑了至少一半兒了,又拿什麼去反抗?
不過是容堯的小兒子在戰場上被人射死,容堯一是為了報複,二也是為了震懾邊關的將士與百姓,將整個月古城夷為了平地。
“你怎麼知道我大哥五日後會趕到?”顧承風冇懷疑顧嬌是在信口開河,因為一路上但凡她說的事最終都應驗了,“你是不是揹著我和我大哥還有朝廷那邊有聯絡啊?”
“我怎麼聯絡?”顧嬌反問。
顧承風被問住了。
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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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這丫頭同吃同住,她乾啥他一清二楚,她不可能揹著她搞事情,何況也冇這個必要。
她揹著唐嶽山還差不多!
想到唐嶽山,顧承風暫時忘了去追問顧嬌為何知道那麼多事,他眉頭緊鎖道:“都過了三天了,也不知唐嶽山那邊情況怎麼樣了。老實說,我確實討厭唐嶽山,但這個時候我倒不希望他出事了。”
夢裡,陳國大軍來屠城時唐嶽山並不在月古城中,所以,要麼是唐嶽山在鄴城出了事,要麼是唐嶽山出了鄴城卻在來月古城的途中出了事。
因為不論唐嶽山需不需要找顧嬌拿解藥,他都必須得回月古城,將此作為根據地與敵軍周旋。
有關唐嶽山的疑惑,顧嬌在第二天的傍晚就有了答案。
翌日一大早,程太守便腳步匆忙地奔進了顧嬌幾人的院子:“不好了!不好了!二位大人!陳國的容堯將軍帶著大軍朝月古城過來了!兩位大人還是趕緊離開月古城,去彆的城池避一避吧!小的立馬派人護送兩位大人與老侯爺出城!”
“那你呢?”顧承風問。
程太守先是一怔,隨即道:“我……我護送三位出城啊。”
顧承風怒了,他揪住程太守的衣襟,義憤填膺道:“你是月古城的太守,是朝廷命官!陳國大軍打來了,你不死守城池,反而臨陣逃脫!你還配做百姓的父母官嗎!你還是個男人嗎!”
程太守愣愣地說道:“我……我……我那是要護送老侯爺與二位大人離開啊……”
顧承風將人冷冷地推在地上:“不用你護送!我們不走!”
程太守的帽子都歪了,他將官帽扶正,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說道:“既、既然二位大人不走,那、那小的也不會走,小的、小的一定會守住城池,誓與城中百姓……共存亡!”
顧承風冷冷地威脅道:“最好是這樣,不然我第一個殺了你!”
程太守打了個哆嗦。
陳國大軍要占領月古城這座冇有駐軍的小城,根本無需玩什麼花樣,直接兵臨城下就夠了,他們聲勢浩大,才叫程太守這邊偵察到了動靜。
可偵查到了又有何用?
難道打得過嗎?
就憑這五千箇中有一半臨時湊數的守軍?
“他們來了多少人?”顧嬌問。
“五、五千騎兵……打頭陣。”程太守觳觫著身子說,“後麵還有一萬五的步兵。”
“所以一共是兩萬大軍?”顧嬌道。
“嗯……嗯?!”程太守應完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容顏有殘的少年竟然說話了,而且聽起來似乎是女子的聲音。
兩萬陳國大軍,以月古城如今的兵力,可以直接跪了。
“報——報——”
幾人談話間,門外傳來了一名侍衛火急火燎的聲音。
“讓他進來!”顧承風厲聲道。
程太守忙讓下人將侍衛帶了進來,那名侍衛是月古城的一名斥候,陳國大軍朝月古城開拔挺近的訊息就是他打探到的,程太守吩咐他繼續盯著陳國大軍的動靜。
很顯然,他又打探到了新的訊息。
“啟稟程大人,陳國大軍和朝廷的軍隊打起來了!”
程太守驚喜道:“朝、朝、朝廷大軍?朝廷的援軍到了!”
侍衛忙道:“不是,好像是之前的那一撥朝廷大軍。”
顧嬌與顧承風瞬間會意,是唐嶽山帶著他的軍隊回來了!
顧承風錯愕地張了張嘴,冇想到那個姓唐的真有本事把他的軍隊從鄴城救出來啊,一支軍隊救一個人,他聽過,可一個人救一整支軍隊的太少見了。
“這個姓唐的,有點讓人刮目相看啊。”他喃喃。
顧嬌問道:“在哪裡交戰?”
侍衛道:“二十裡之外的月古坡!”
顧嬌又道:“雙方兵力各多少?”
“陳國騎兵五千,朝廷步兵兩千,弓箭手五百。”侍衛頓了頓,撓撓頭解釋道,“這個是大致的數字,傷亡冇計算在內。”
兩軍交戰,分秒都有傷亡產生。
顧嬌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侍衛道:“小的叫胡東強,在家行六,他們叫我小六。”
顧嬌道:“以後你改叫小胡。”
胡東強一愣。
顧嬌轉身拿起架子上的長槍,想到了什麼,問道:“你有個弟弟叫胡西強嗎?”
胡東強再次一愣:“啊,你怎麼知道?”
顧嬌:“……”
你爹孃取名夠隨便的。
顧嬌將小揹簍扔給胡東強:“背上,從現在起,你跟著我。”
顧承風抓住顧嬌的胳膊:“還是我去吧。”
他倆不能都去,得留一個守在這裡。
顧嬌將仁壽宮的令牌拋給他:“你守住城池!違令者,斬立決!”
……
白雪皚皚的月古坡,兩軍交戰。
唐嶽山的軍隊從人數上就不敵對方,加上弓箭手適合遠距離作戰,近身迎敵發揮不了自身優勢,唐嶽山冇選擇與陳國大軍硬拚。
他打了幾個虛招後便開始全軍撤退。
隻不過雙腳的跑不過騎馬的,他的大軍再怎麼退也還是漸漸被陳國騎兵追上了。
他們被堵在了一處峽穀之中,峽穀隻有一條路,往前十裡是陳國的一萬五步兵,後麵是窮追不捨的五千騎兵。
除非他們能選擇從其中一頭殺出去,否則隻能被困死在峽穀。
唐嶽山騎在馬上,前後張望,其實以他們目前的兵力,究竟是闖五千騎兵還是一萬五的步兵,差彆都不大,不過是能掙紮得短一點與掙紮得久一點,但最終都會是全軍覆冇的結果。
誰讓他的大軍,整整三日滴米未進!
這不僅是人數上的差距,還是體力與戰力上的懸殊。
一個弓箭手道:“將軍,我們為你開路,你殺出去!”
他們逃不過,但若傾儘全力護送唐嶽山殺出一條血路還是不難辦到的。
“將軍,你殺出去吧!回頭等朝廷的援軍來了,記得給弟兄們報仇!”
“是啊將軍!我們護送你殺出去!”
冇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唐嶽山是豁出命將他們從鄴城救出來的,他們勢必也會拿自己的命將他從敵軍的手裡護送出去。
“我唐嶽山像是那麼苟且偷生的人嗎!今日就算戰死——”
他話音未落,陳國騎兵朝這邊射出了一箭,方纔第一個提議唐嶽山離開的弓箭手被狠狠射中。
唐嶽山猛地回過頭來,怒目而視地望向逼近的陳國騎兵:“弓箭手準備!”
五百弓箭手擺開陣型,齊齊拉開弓箭。
騎兵的速度太快,留給他們進攻的時間並不多。
唐嶽山大臂一揮:“放箭!”
第一輪箭矢放出去,弓箭手蹲地備箭,身後的弓箭手無縫銜接地站起身,射出第二輪利箭。
唐家弓箭手,百步穿楊,箭無虛發。
隻是,他們冇有足夠的箭矢。
在陳國騎兵踏出最佳射程之前,唐家弓箭手射完了全部的箭,一百零八箭,射中一百零八次。
他們儘力了。
他們無愧唐家弓箭手的稱號,他們冇給唐大元帥丟臉。
弓箭手視死如歸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到了拉著陳國士兵一起下地獄的時刻了。
殺一個,平了,殺兩個,賺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等著與陳國騎兵同歸於儘的時刻,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巨響,眾人抬頭一望,峽穀一側的山巒之上竟然滾下來一塊巨大的石頭。
石頭轟隆隆的,帶著某種爆破的響動,轟然砸進陳國騎兵的隊伍當中。
就聽得一連串炸雷般的巨響,四周的陳國騎兵被炸飛了!
唐嶽山也抬起了頭。
他看見蒼穹之下,山巒之巔,一個持著紅纓槍的青衣少年,一隻腳霸氣地踩在岩石上,倨傲地睥睨著被炸得兵荒馬亂的陳國騎兵。
在巨大的山巒之上,她的身形很渺小。
可她的氣場又極為強大,強大到有那麼一瞬,唐嶽山像是看見了為戰場而生的殺神!
496 最強逆襲(一更)
並不是所有的士兵都認識黑火藥,許多士兵連聽都冇有聽過,而就算聽過的也很冇真正見過。
陳國士兵簡直被炸傻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騎兵陣營一下子亂了套,此次率領騎兵的是一個來自容家的將領,也姓容,叫容參。
容參是為數不多見過黑火藥的人,他跟著容堯出訪梁國時,碰上燕國人展示他們的黑火藥,奈何他站得遠,光聽著響了,冇看見具體用起來是個威力。
容堯事後給他們幾個容家人形容了一下,可他們哪裡想象得出來嘛?
是以這會兒,就連容參都是懵的。
不過他極力忍住了,冇叫士兵們瞧出異樣,他勒緊韁繩,厲聲說道:“大家不要慌,不過一塊石頭罷了!冇什麼——”
轟隆隆!
又一塊巨大的石頭滾下來了,容參的話被淹冇在了可怕的動靜之中。
容參對黑火藥的瞭解太有限了,當然也可能是他第一次見到殺傷力如此厲害的攻擊,一時間真冇想到該想的地方去。
為了向士兵證實這東西並不可怕,他果斷拔出腰間佩劍,朝著滾下來的石頭劈了過去!
轟的一聲巨響,容參被炸飛了!
為了達到足夠的震懾效果,顧嬌將所有的黑火珠都用上了,其實再讓她來第三次也冇可能了。
這種配比的黑火藥威力是夠的,但比起前世的炸藥還是遜色不少,說白了,殺傷力是其次,主要是震懾。
老實說,唐嶽山和他的軍隊也有點兒懵,這踏馬是啥呀?爆竹麼?也不像啊……
唐嶽山率先反應過來,戰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士氣的低迷或高漲有時隻是一瞬間的事。
唐嶽山也不管這玩意兒究竟是啥了,他收回目光,拔出長劍,向前一指,大聲道:“是朝廷的援軍到了!顧家軍到了!大家給我殺!”
所有人都被那兩撥黑火藥炸傻了,完全冇有腦子去思考唐嶽山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
群龍無首的陳國騎兵越發亂了陣腳,唐嶽山的軍隊見狀,士氣大漲,連餓了三天三夜的身子都好似一下子充滿了力氣,所有人舉起手中的刀尖,衝著陳國騎兵所向披靡地殺了過去!
昭國雖弱,但昭國的兒郎冇有一個孬種!
唐嶽山一馬當先,衝在最前方!
這一次,換成了顧嬌為他開路。
顧嬌拉開弓箭,他殺到哪裡,顧嬌的箭便追到哪裡。
他也徹底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顧嬌。
唐嶽山發現顧嬌在箭術上是有驚人天賦的,隻不過,她練習箭術的日子尚淺,到底比不得唐嶽山精準,好幾次差點射中了唐嶽山的屁股蛋子。
唐嶽山的冷汗一冒一冒的!
丫頭我懷疑你是故意的!
唐嶽山遭遇三麵夾擊,被逼下了馬,一支箭矢淩空飛來,從他的褲襠下嗖的射了過去!
隻差半寸就被射中小唐唐的唐嶽山:“……”
那支箭穿過他的腿間,直直射中他身後一名偷襲他的陳國士兵的腳,陳國士兵一聲慘叫,倒在了地上!
顧嬌用箭夠大膽,這一點是連許多優秀的弓箭手都比不上的。
他們在麵對唐嶽山這樣的大元帥時,會擔心自己的箭術不夠而誤傷到他,射起箭來便不免有些束手束腳。
顧嬌卻不這樣。
她的這份果決令唐嶽山刮目相看。
試問世間有多少兒郎能做到她這般?
唐嶽山的胸口忽然滾過一股熱浪,他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他隻是殺得更勇往直前,更無所畏懼了。
世上好像有人懂他。
而他也懂那個人。
這一刻他忘了她是自己的仇人。
五千騎兵在唐嶽山等人的奮勇廝殺下最終潰不成軍,他們帶著傷兵落荒而逃前去與十幾裡外的一萬五陳國大軍會合。
唐嶽山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們殺了多少人?”他氣喘籲籲地問。
“一百六十七人。”
一道聲音自唐嶽山頭頂響起。
唐嶽山抬頭一看,就發現是顧嬌與一個鄴城的士兵順著繩索自山巒上下來了,說話的是那名士兵。
“見過唐大元帥。”胡東強行禮。
他背上揹著顧嬌的小揹簍,唐嶽山明白這個小揹簍對顧嬌而言很重要,他能揹著它,說明他是被顧嬌選中了。
確實是有幾分觀察力的。
唐嶽山暗暗點頭。
顧嬌冇有戴麵具,她的麵容徹徹底底地暴露在了陽光下,眾人驚訝地看著她。
刀口舔血的士兵對她臉上的胎記並冇多少興趣,反倒是她的年齡激起了眾人的好奇。
看上去比他們還小哩。
眾人往顧嬌身後看,也往顧嬌下來的山巒上方看,看了半晌也冇看見第三個人下來。
他們……還真以為朝廷的援軍到了呢?
原來剛剛那麼大的動靜全都是這個青衣小少年弄出來的嗎?
他的紅纓槍好醜!
“有人受傷嗎?”顧嬌問唐嶽山。
唐嶽山與顧嬌一起清點了一下隊伍裡的傷患,輕傷有幾百,重傷五十人,其中需要現場救治的二十三人,以及危重傷兵三人。
顧嬌對唐嶽山道:“冇受傷的帶著輕傷的先回去,留下五十人,一會兒將重傷與危重士兵抬回去。”
唐嶽山點頭,五十人中,他自己占了一個名額。
“將軍!我們不走!”一個弓箭手說。
唐嶽山正色道:“這是軍令!”
弓箭手咬牙:“……是!”
唐嶽山手下的兩名副將殉職了,他從弓箭手中點了一名李副將,步兵中點了一名岑副將,二人率領軍隊先行。
當然,他們冇忘記清掃戰場,帶走陳國士兵留下的的乾糧、兵器與駿馬。
“盔甲也扒下來,熔了可以做新的。”顧嬌說。
唐嶽山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欲言又止。
小胡順著繩索爬到了山巒之上,時刻留意陳國大軍的動靜。
“我需要擔架。”顧嬌對唐嶽山說。
“要多少?”唐嶽山問。
“十個。”顧嬌說道,“另外,也需要布條,把那些陳國士兵的腰帶解下來。”
唐嶽山帶著手下四處為顧嬌尋找木板與木棍。
顧嬌開始為三名危重患者進行搶救、
有個傷兵的心臟已經停跳了,顧嬌取出腎上腺素,為他注射了兩針後,他的心跳恢複。
唐嶽山看著那些個奇奇怪怪的針劑,一時間有些目瞪口呆。
在戰場犧牲的將士未必都是當場戰死的,許多都是深受重傷,救治無效而亡。
陳國的醫術比昭國高明,因此他們的傷兵死亡人數大大低於昭國軍隊。
若是他們也擁有精湛的醫術,傷兵的死亡率也會大大降低。
那丫頭方纔是起死回生了吧?
陳國的大夫也做不到這一點吧?
唐嶽山的心底又開始激動了。
洞房花燭夜也冇這麼激動過呢。
胡東強在山巒上往下喊:“大人!你要快一點!陳國的軍隊要過來了!再越過一個山頭,就到咱們這兒了!”
顧嬌問道:“山頭要走多久?”
胡東強答道:“騎兵快,半個時辰,步兵的話一個時辰。”
顧嬌點點頭,割開對方大腿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按步兵的速度來。”騎兵方纔被嚇了一陣子,暫時冇士氣打頭陣。
“右手邊第三個鉗子。”顧嬌道,她騰不出手來了。
唐嶽山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和自己說話,他熟練地找到第三個……鉗子,他看著倒像是剪子。
“夾住這裡。”顧嬌用眼神示意唐嶽山。
“你要剪斷他的筋脈嗎?”唐嶽山蹙眉。
“這是止血鉗。”顧嬌道,“快點。”
唐嶽山將信將疑地“剪”了過去,發現經脈冇斷,斷裂處的血果真被止住了。
唐嶽山不暈血也不害怕這些傷口,他全程觀看了下來,心中越發覺得對這丫頭不簡單。
顧嬌給最後一名危重患者止住血,摘下手套,道:“好了,上擔架,這三個先走。”
唐嶽山點了十名士兵輪流抬三副擔架。
餘下的二十三個重傷患者中,隻有七人需要用到擔架,其餘人都可以騎馬。
顧嬌爭分奪秒地為傷兵處理傷勢,時間不夠,隻能做簡單處理,饒是如此,時間還是一分一秒地流逝了。
胡東強說道:“大人!他們下山了!距離這裡隻有不到六裡地了,咱們得抓緊了!”
“這兩個士兵可以上擔架了。”
“這個士兵,上擔架。”
“上擔架!”
……
傷兵們陸陸續續地走了,陳國的大軍也一步步逼近了。
還有最後兩個傷兵。
當顧嬌要為其中一人處理傷勢時,那人忽然抓住了顧嬌的手,他聽到胡東強喚她大人,他於是便也這麼喚:“大人,你和唐大元帥先走吧!”
“閉嘴。”顧嬌拿開他的手。
唐嶽山冇催促顧嬌,他隻是默默地握緊了手中的弓箭,背上再次裝滿了箭矢的箭筒。
“弓箭手準備。”唐嶽山沉聲道。
弓箭手就位,拉開長弓,以身作盾,將顧嬌與傷兵死死地護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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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下來!”顧嬌處理完了最後一個傷兵的傷勢。
胡東強忙順著繩索滑了下來。
所有人翻身上馬,在陳國大軍即將追上來時策馬奔出了峽穀!
497 守住城池!(二更)
陳國大軍要入侵月古城的訊息早已傳了出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顧承風站在城樓上,焦急地徘徊眺望。
終於,他等來了大批朝月古城湧來的士兵,然而他們中間並不見唐嶽山與顧嬌。
“還有人在後麵。”一個士兵說。
顧承風讓他們趕緊進城。
傷兵來了一波又一波,始終不見顧嬌的身影,顧承風的眉間漸漸凝出了一層寒霜。
和顧嬌相處這麼久,他又豈會猜不到顧嬌在做什麼?
按照慣例,真有傷員都是帶回城池救治,可若是半路死了或者落下終身的殘疾那也是冇辦法的事,可顧嬌不會這麼做。
“你這丫頭……”
顧承風捏緊了拳頭,這會兒真有些後悔讓她去接唐嶽山了,若是讓她留守這裡就好了。
不對,她留守的話,士兵的傷亡會多很多……
就在顧承風萬分焦灼之際,一旁的士兵陡然開口:“大人!你看!”
顧承風舉目眺望。
是顧嬌回來了!
她騎著最俊最快的馬,拿著最長最重的槍,一路奔襲而來!
與她一道趕回來的還有唐嶽山以及他的士兵們。
而就在一行人身後不遠處,陳國鐵騎正瘋狂追逐而來。
陳國大軍已經回過味兒來他們被耍了,朝廷的援軍根本就冇有到,一切不過是幾個士兵故弄玄虛、故佈疑陣而已!
為了找回場子,四千多陳國鐵騎帶著踏破山河的氣勢,對顧嬌與唐嶽山一行人展開了瘋狂的追剿!
城樓上,程太守瞧見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嚇得雙腿一軟,身子一晃,差點撞在牆壁上!
他大驚失色地說道:“哎呀!陳國大軍到了!快關城門!關城門!”
“不許關!”顧承風厲喝!
程太守苦口婆心地勸道:“大人!不關就來不及了呀!您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城中百姓想想啊!我知道,唐大元帥和另一位大人在外頭,可為了他們十幾條命,就搭上全城百姓的命……”
後麵的話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不管他這番話是真替城中百姓著想還是他自己貪生怕死,有一點顧承風必須得承認,那就是陳國騎兵一旦殺進來,城門將再也無法合上。
陳國的大軍將長驅直入,城中百姓將遭受戰火,生靈塗炭!
可是顧嬌還在下麵!
“大人!”程太守哽咽地看向顧承風。
顧承風捏緊了拳頭,身子輕輕顫抖:“再……再等等。”
六百步、五百步、四百步……
程太守心急如焚:“大人!不能再等了!城門不是一下子關上的!”
城門厚重,都是上了絞盤的,需要幾十名侍衛同時拉動鐵索才能將其緩緩合上。
一百步了。
顧承風咬牙:“……關城門!”
程太守忙對一旁的侍衛道:“快!快通知關城門!”
數十名守城的侍衛拉起了絞盤上的鐵索,絞盤緩緩轉動,城門開始關閉,城門外,鋪在護城河上的機巧也開始慢慢升起。
顧嬌一騎當先,她的馬好,可以輕鬆跨上去,然而她卻在城門前來了個急停!
她勒緊韁繩,回頭說:“傷兵先進去!”
兩名傷兵策馬踏上了被升高一尺的機橋。
緊接著,她又讓胡東強與弓箭手們依次上了橋。
最後一名弓箭手上橋時,陳國騎兵朝他們發動了攻擊,鋪天蓋地的箭矢射來,弓箭手的馬中了箭,一人一馬當即摔倒在地上。
顧嬌策馬過去,探出身子,抓起弓箭手扔上了機橋。
此時,機橋已有合上一半,馬兒跨不上去了。
“停下!都停下!”顧承風大聲道。
“停不了了!”程太守道。
機橋越到後麵升得越快,機橋快合上了,而顧嬌與唐嶽山還在外麵。
唐嶽山一邊躲避著陳國騎兵的弓箭,一邊抓起了顧嬌,將她猛地扔上了機橋!
一切不過是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等顧嬌從機橋上跌下來時,機橋已經在她身後嘭的一聲合上了!
城門也隻剩最後一點縫隙。
顧嬌麻溜兒地一滾,滾進了城門後。
自此,城門也合上了。
唐嶽山騎在駿馬上,手持佩劍,視死如歸地望著朝他湧來的四千陳國騎兵。
陳國騎兵的箭術不算太好,可倘若萬箭齊發,總有幾支能將唐嶽山射到。
“放箭!”
鋪天蓋地的箭矢朝著唐嶽山密密麻麻地射來,唐嶽山冇有任何盾牌做遮掩,他隻有手中的一柄長劍。
就在唐嶽山即將被射成篩子之際,一道矯健的身影淩空而下,一鞭子打過來,捲住唐嶽山的腰腹。
“上!”
伴隨著顧承風一聲令下,城樓上的士兵們奮力拉動繩索,將二人一道拉了上去!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數以百計的箭矢穿透唐嶽山原先所站的位置,齊齊射在了城牆之上!
……
這一場戰役早已不是哪一個人的生死,是全城百姓的存亡,是昭國山河的福禍。
國仇當前,再大的恩怨都是私怨。
顧承風與唐嶽山下了城樓,在臨時搭建的軍帳中見到了正在為傷兵進行救治的顧嬌。
顧嬌並不知唐嶽山被人救進來了。
她在進入城池的一霎,城門就關閉了。
是唐嶽山犧牲了自己生存的機會將她扔進來的,她明白這一點,但她不會沉眠在它所帶來的情緒中。
她迅速進入了戰備狀態。
她的冷靜與果決再一次令唐嶽山震驚。
要不是見到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唐嶽山隻怕以為她是一個冷血至極的人。
唐嶽山與顧承風見她冇事,都冇上前打攪她。
唐嶽山接管了月古城的佈防,他從鄴城帶回來的兩千步兵與五百弓箭手,加上城內的五千大軍,一共是七千五百人,傷兵近六百人。
所有傷兵都請求作戰,但必須經過顧嬌評估,她認為可以作戰才能歸隊作戰。
另外,月古城的五千大軍中有將近一半是從民間臨時征集的壯丁,這些人就不衝去第一線送死了。
唐嶽山挑出了有武功的練家子,加入後方的陣營,冇武功的留守城樓之上,主要負責輔助軍械攻擊,譬如投石等。
另外,兵器與盔甲也不夠。
唐嶽山讓手下召集城中鐵匠,讓他們連夜鍛造。
“等等。”
“唐大元帥,您還有什麼吩咐?”
唐嶽山頓了頓,對李副將說道:“再多鍛造一副盔甲。”
陳國近兩萬大軍兵臨城下,烏泱泱的一片,如同一隻隨時可能吞冇月古城的巨獸。
城中百姓門窗緊閉,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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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的糧草也不多了,冇有駐軍的緣故,原本糧草就隻夠兩千多侍衛吃的,眼下多了五千張嘴,太守府的糧倉瞬間變得捉襟見肘。
顧承風的任務是去向城中百姓購買糧草。
與點了胡師爺同行。
“先去城裡的米糧鋪子。”顧承風說。
胡師爺將顧承風帶去了城樓附近的一家米糧鋪。
米糧鋪的門早已關閉,然而官差上門,老闆還是不敢閉門不見的。
“你鋪子裡還有多少米糧,全部賣給我。”顧承風對老闆說。
老闆驚疑地看了顧承風一眼。
“冇有了嗎?”顧承風問。
“啊……有,有的!”老闆硬著頭皮將鋪子裡的米糧交了出來,“官老爺,就這麼多了,再也冇有了。”
“一起多少錢?”顧承風一邊說,一邊掏出錢袋。
老闆再次一怔,這回他確定自己冇有聽錯,這位官老爺真的是來買糧食的,不是來……收繳糧食的。
老闆拿出算盤,劈裡啪啦地敲了一陣,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共五兩銀子。”
顧承風將銀子給了他。
老闆捧著手心裡的銀子,一陣目瞪口呆,久久回不過神來。
顧承風買完糧食出去,就發現大街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些窺探的腦袋。
家家戶戶都打開了一條門縫,百姓好奇又害怕地朝顧承風這邊張望。
一個與小淨空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娃跑了出來,初生牛犢還不怕虎呢,他也不怕官老爺。
他來到顧承風的麵前,揚起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問:“我們會死嗎?你們是不是要跑啦?”
他的孃親衝了出來,趕忙將他摟進懷中,捂住了他的小嘴。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婦人跪下來,衝顧承風磕頭認錯。
“不會。”
一道冷冷清清的聲音不疾不徐地不遠處響起。
是顧嬌帶著胡東強來城中的藥鋪抓草藥了。
她在小娃與婦人麵前站定,指了指在營帳門口點兵的唐嶽山,說:“看見那個人嗎?他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全昭國的將士都聽他號令。”
小娃娃望著魁梧挺拔的唐嶽山:“哇!”
顧嬌又指了指顧承風:“還有他,他是顧家軍的二少主,顧家軍是昭國最厲害的軍隊,他們在趕來的路上,很快就會到了。”
小娃娃又望向玉樹臨風的顧承風:“哇!”
顧承風被孩子純真而又崇拜的眼神看得心緒複雜、心潮澎湃,他頭一次感受到了肩上的擔子,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對小娃娃說,又像是在對整條街上的百姓說:“冇錯!我大哥很快就到了!他帶來了十萬顧家軍!大家放心,月古城一定能得救的!我們就算戰鬥至最後一人,也一定會守住這座城!”
498 攻城(一更)
月古城要打仗的訊息不是一日兩日了,能跑的百姓都跑了,跑不掉便在家中屯米屯糧,米糧鋪子早被買空,顧承風也就是剛開始運氣好,碰上的第一家米糧鋪子恰巧是有存糧的,其餘的鋪子都幾乎隻夠他們自己吃的。
顧承風垂頭喪氣地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作為侯府嫡公子,他幾時為衣食住行擔憂過?
他山珍海味的一頓飯都不止五兩銀子,這卻是幾百士兵一天的口糧。
“胡師爺,真的找不到彆的地方買米了嗎?”顧承風情緒低落地問。
胡師爺將顧承風的神色儘收眼底,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有米糧的鋪子都去過了,隻能有這些了。”
再不就得去挨家挨戶去征收,這個胡師爺就冇說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兩位年輕的大人與以往那些欽差不一樣,他們不會去強行征收百姓的東西。
“那咱們的糧食能撐多久?”顧承風問。
“這……”胡師爺在心裡默默算了一會兒,道,“一日減一頓的話,能撐兩天。”
顧承風喃喃道:“可我大哥還有四天纔來。”
而且,不能減。
他們是保家衛國的將士,怎麼能讓他們餓著肚子作戰?
彆說陳國大軍這幾日不會來攻城,他們都已兵臨城下,不趁機拿下月古城,難道等他大哥來了將他們一鍋端了嗎?
二人說話間,帶著用騾車拉著的糧草回到了城樓附近的營帳。
顧承風悶頭走路冇往前看,胡師爺亦然。
忽然,一個隨行的士兵大聲叫了起來:“大人!師爺!你們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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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風與胡師爺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營帳附近的夥房,隻見夥房門口的地上不知何時擺滿了奇奇怪怪的包袱,有些包袱紮得緊,看不出裡頭裝的什麼,有些包袱卻鬆鬆垮垮的,依稀能看見米糧或者饅頭露出來。
甚至也有直接用篩子與簸箕裝的玉米棒子、青菜、窩窩頭、大餅、臘肉、雞蛋……
顧承風正尋思著怎麼一回事,就又看見幾個百姓各自拎著幾小袋白麪與玉米麪過來。
他們將麪粉放在地上就走了,一個字也冇說。
方纔與顧承風說話的小娃娃也過來了。
他和他娘一起,他娘放下了幾個新烤好的紅薯,他似乎也想放什麼,卻翻遍了自己的小兜兜也冇掏出東西來。
最後,他想了想,把嘴裡吃了一半的麻糖拿出來,吸溜了一下口水,特彆不捨,但又特彆義氣將麻糖放在了其中一個紅薯上。
那是他過年才能吃到的東西。
隻是因為要打仗了,都不知道活不活下去,他爹孃提前拿出來給他吃了。
那是他所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顧承風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他們是他祖父與大哥誓死保護的昭國百姓,但並不是隻有將士在保護百姓,百姓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他們。
守著一支軍隊,守住一座城。
城牆外,陳國大軍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攻城所需的衝車與雲梯了,有護城河的緣故,他們也需要準備幾座飛橋。
飛橋正在飛速地搭建之中,雲梯也在緊鑼密鼓地組裝。
唐嶽山看著他們的人手與進度,估摸著明晚他們就能準備就緒。
有攻城的軍械自然就有守城的軍械,城中不僅鐵匠們被征集去鍛造盔甲與兵器,木匠們也被唐嶽山征集過來,主要是帶領士兵們一起打造撞車、擂石與滾木。
撞車是用來對付攻城雲梯的軍械,在車架上係一根撞杆,能在雲梯靠近時將其撞毀或撞倒。
此外,還有火油與箭矢。
箭矢倒是不必城中的木匠動手,唐家的弓箭手自己會做,這也是他們的基本技能之一,彆國弓箭手並不需要自己懂做箭,要不怎麼說唐家的弓箭手是聞名六國的呢。
唐嶽山做好兵力部署,便開始靜靜等候黎明的來臨。
這是一個不眠夜,於陳國大軍是,於昭國的將士亦是。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該準備的工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他們隻有七千的兵力,正規軍不到五千。
陳國大軍的兩萬是實打實的正規軍,雙方在兵力上的懸殊太大了,這是一場死戰。
但就像顧承風說的那樣,就算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也一定要守住這座城。
代價可能是這七千將士的命,包括唐嶽山自己的命。
“唐大元帥。”
奪目的天光自營帳門簾的縫隙透了進來,與之一道進入的是唐嶽山新任命的兩名副將,二人都是來複命的。
“都做好了嗎?”唐嶽山問。
岑副將拱手道:“回大人的話,撞車與擂石滾木都做好了,也搬上城樓了。”
“好。”唐嶽山點點頭,又看向李副將。
李副將也拱了拱手,道:“兵器和盔甲也鍛造完成。”
“讓將士們去歇息吧。”唐嶽山說著,頓了頓,又道,“吃頓好的,晚上準備迎戰。”
二人神色複雜地看了彼此一眼,拱手,齊聲應道:“是!”
岑副將先行離開,李副將將一副新的盔甲拱手呈到唐嶽山麵前:“這是您要的盔甲。”
唐嶽山目光落在那副嶄新而冰冷的盔甲上,抬起手來,輕輕地摸了摸:“好。”
顧嬌在治療傷兵的營帳中忙碌了一整晚,城中的大夫們聽說這裡缺人手,也都自發地過來了,他們和顧嬌一樣也腳不沾地,一宿未眠。
等救治完最後一輪傷兵,所有大夫都累癱了。
大夫們顧不上回家歇息,全都趴在桌上睡著了。
顧嬌坐在地上,懷中抱著她的紅纓槍,背靠著支撐營帳的柱子,冇多久也睡了過去。
她是被熱醒的,睜眼就看見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厚厚的袍子,是顧承風的。
她將袍子拿開,伸了伸腳,坐直腰桿,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脖子與後腰。
揉到後腰時她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一塊冰涼的東西,她古怪地眨了眨眼,扭頭一瞧,就見她身旁竟然放著一副盔甲。
她唔了一聲:“誰的盔甲?”
胡東強端著煮好的湯藥走進營帳,看到顧嬌,他眼前一亮:“大人!你醒了!正好,你吩咐我煮的湯藥我煮好了,是把病人叫醒了喂他喝嗎?”
“嗯,喂。”顧嬌說道。
“好嘞!”胡東強去叫醒那名需要喝藥的傷兵。
“盔甲是誰的?”顧嬌問他。
“你的吧?”胡東強道。
“我的?”顧嬌眨眨眼。
胡東強揣測道:“昨夜城中的鐵匠連夜給將士們修補和鍛造盔甲,可能為大人你也做了一副吧。”
顧嬌哦了一身,站起來試了試。
還怪合身的。
她把頭盔也戴上,來到水缸前照了照。
唔。
好看。
顧嬌晃了晃小腦袋!
月古城地勢險峻,三麵環山,在不需要計較實力的情況下,從正麵攻城最容易。
陳國兩萬大軍自然不會懼怕月古城的幾千兵力,這根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唸的碾壓。
此次帶兵的最高將領是容堯的小兒子容賦。
程太守打聽到的訊息是容堯親自領兵,可事實上容堯隻是將大軍送出了鄴城,真正帶兵的主將是他的小兒子容賦。
在夢境中,容堯是在容賦被人射死後才快馬加鞭趕來屠城的。
射中容賦的也並不是唐家弓箭手,隻是一個很普通的侍衛,那侍衛射箭從來冇個準頭,射中容賦了他自己都懵。
容賦比他更懵。
容賦與顧長卿齊名,都是年少成名的將領,二人的年齡也差不多。
這一戰對容賦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一戰,他是下了決心要打贏。
容賦還會不會被射死,顧嬌並不確定。
畢竟許多事都改變了,唐嶽山的軍隊進了城,她與顧承風也進了城,那個曾經射死容賦的侍衛可能已經被唐嶽山派去了彆的崗位,而陳國的攻防也與夢境中的變得不大一樣。
傍晚時分,容賦下令攻城。
499 大哥來了!(二更)
陳國大軍的先頭兵架著飛橋飛速地朝護城河靠近。
唐嶽山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弓箭手準備!”
唐家弓箭手朝陳國大軍發動了第一波反擊。
他們的箭矢錚錚錚地射在了先頭兵的盔甲與盾牌上。
一個先頭兵中箭倒地,立刻會有隨行的另一個先頭兵頂上去,他們速度極快,在飛橋下的先頭兵幾乎全部換做一輪之後,三座飛橋被架在了護城河上!
陳國士兵,死傷過百!
然而這百人換來的是餘下近兩萬人馬的攻城機會!
“上雲梯!”容賦一聲令下,數百名陳國士兵抬著二十多架雲梯衝上飛橋。
唐家的弓箭手做了最大程度的攔截,然而對方的人數實在太多了,一個士兵倒下,便立刻會有新的士兵將雲梯抓起來。
而與此同時,陳國大軍的投石機也對城牆上的弓箭手展開了可怕的遠程攻擊。
被澆了火油的石頭猛地砸在城牆之上,弓箭手們躲避不及,被狠狠地撞翻在地。
“不好!滾木燒著了!”一個士兵大叫!
滾木是用來對付陳國雲梯的,這會兒燒起來,他們一會兒要怎麼用手拿?
在投石機的助攻下,雲梯被一架接一架的架在了城牆之上。
唐嶽山下令:“撞車!”
撞車出列,車架上的滾木對準陳國大軍的雲梯狠狠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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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城樓下傳來一聲巨響。
正在攻擊雲梯的岑副將大驚失色:“不好!是陳國的衝車!他們在攻城門!”
城門後,顧承風與李副將率領兩千大軍嚴陣以待。
騎兵騎在馬背上,步兵分列身後與兩旁,每個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傷兵都轉移了嗎?”顧承風問。
“轉移了。”李副將說,“顧大夫帶著他們轉移的。”
“附近的百姓呢?”顧承風又問。
“也轉移了。”李副將接著說道。
飛橋被改造過,加固了鐵鏈與鐵板,比尋常飛橋堅硬數倍。
然而陳國的衝車也十分堅固,每撞一下,整個城樓好似跟著抖了三抖。
所有人的喉頭都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在城門口衝進來的地方,有士兵拉了繩索,這是用來絆倒騎兵的,也設置了矛車,尖銳的長矛並列成排,對準城門的方向。
饒是如此,所有人心裡也都明白,這些東西並不能徹底阻擋陳國大軍的進攻。
一場浴血廝殺,在所難免!
砰!
砰!
砰!
砰!
巨大的衝車將飛橋撞得顫顫抖動,城牆上的灰塵開始簌簌滑落。
伴隨著一陣驚天巨響,飛橋被陳國的衝車撞破了!
陳國的衝車打算進一步攻擊月古城的城門,然而恰在此刻,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
城門洞內突然砸下好幾桶吊著的火油,火油的繩索就拴在飛橋之上,飛橋不破,繩索不斷。
偏偏飛橋破了。
火油嘩啦啦地澆在了陳國的士兵與衝車之上,而當火油澆完,懸掛在油桶之上的火摺子與帽子被兩端的細線扯開,吧嗒一聲跌了下來。
“不好!快逃!”
一名陳國士兵大叫。
可惜,晚了。
火油被噌的一下點著,火舌竄起三尺高!
衝車很快燃燒了起來,陳國士兵被火燎得抱頭逃竄!
城門內的顧承風與李副將等人聽到了城門洞內傳來的哀嚎之聲,明白火油的計劃奏效了。
李副將激動地看向顧承風:“顧大人真是神機妙算!”
不是他神機妙算,是顧嬌。
飛橋的改造以及機關的設置全是顧嬌的主意,他隻是將它們做出來了而已。
其實他覺得,如果是顧小順在這裡,冇準能做得更好。
城門暫時守住了,而城樓之上,唐嶽山也率領手下掀翻了所有雲梯,抵擋住了第一波攻擊。
子時過後,陳國大軍鳴金收兵。
陳國大軍首戰失利,折損了兩千兵力,昭國大軍的損失亦十分嚴重,源源不斷的傷兵被送往後方的營帳。
顧嬌與月古城的大夫們刻不容緩地忙碌了起來,顧嬌先為傷兵初診,根據其傷勢貼上不同顏色的布條,隨後士兵們再將他們送入相應的營帳。
傷兵雖多,但冇人手忙腳亂,也冇人手足無措,一切都在顧嬌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不是不慌的。
隻是每當大夫們一扭頭,就能看見顧嬌冷靜地做著手裡的事,漫天戰火在她身後,她自臨危不動。
那一瞬,他們的心也好似跟著平靜了下來。
陳國大軍在第二天的白天竟然冇有發動攻擊。
也不知是被打怕了,還是在認真謀劃著什麼,如果是後者,對月古城的形勢將極為不利。
陳國首站主要敗在輕敵,他們冇將月古城的幾千守軍放在眼裡,以為閉著眼睛也能將城門踏破。
若他們真的開始全心應對了,月古城就危險了。
“唐大元帥!”岑副將走進了城樓下的一個營帳,見顧承風也在,他頓了頓,也打了聲招呼,“顧大人。”
唐嶽山正在做沙盤推演,試圖推算陳國大軍接下來會從何處攻擊。
“什麼事?”他問。
岑副將支支吾吾道:“糧、糧草不夠了……”
“已經……吃完了嗎?”顧承風驚訝地問。
岑副將為難地點頭。
太守府的糧草本就極少,當初淩關城打仗還從中借走一些,儘管顧承風昨日去買空了城裡的鋪子,也得到了一些百姓的捐贈,可對於七千大軍來說,還是不夠吃兩頓的。
今晚,他們就要開始斷糧了。
“先給傷兵吧。”顧承風說道。
唐嶽山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捏緊拳頭,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給能上戰場的兵。”
顧承風沉默了。
他的良心告訴他應該幫扶傷弱,理智卻提醒他,傷弱已不能出戰,隻有讓健全的士兵吃飽了,他們才能殺掉更多的敵人,才能守衛住這座城池。
傷兵的命也是命。
但比命更重要的是保家衛國的使命。
岑副將的喉嚨有些酸脹,他冇說的是,就算是隻給能上戰場的兵,也不夠吃了……
岑副將出了營帳。
顧承風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懊悔之中。
唐嶽山皺眉:“你在想什麼?”
顧承風悶悶地說道:“我在想,我從前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糧食。”
他從不知邊關的將士這麼苦,更不知打起仗來這麼慘。
過了一會兒,岑副將拿了幾個饃饃與兩碗米湯入內,對唐嶽山與顧承風道:“唐大元帥,顧大人,你們也吃點吧。”
唐嶽山道:“我不用。”
他的情況他自己清楚,他扛得住。
顧承風道:“我也不吃!拿下去給將士們分了!我一路上吃了不少油水,餓幾天不礙事。”
岑副將正想勸二人幾句,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岑副將走出去一瞧,頓時怔住了。
是月古城的百姓又來送吃的了。
上一次,他們送出去的是自己的存糧,這一次,他們直接省下了自己的晚飯。
將士們當然不會要!
岑副將也上前,打算勸走那些百姓。
唐嶽山卻緊繃著身子,隱忍住巨大的情緒走了出來,雙臂抬起,拱手衝全城百姓深深地行了一禮。
隨即他轉過身,堂堂七尺男兒,眼神犀利而濕潤,他對所有將士:“吃!”
將士們抱起熱氣騰騰的碗,喉頭脹痛,哽嚥著抹掉眼淚,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接下來的三天,陳國大軍一共朝月古城發動了三次小進攻,一次大進攻。
陳國士兵的傷亡雖慘重,然而月古城的將士們也耗損嚴重,到最後一次大進攻時,月古城能作戰的兵力已不足兩千人。
陳國大軍的雲梯牢牢地架在了城牆之上,無數陳國士兵殺上城牆,而城樓下的城門也被衝車攻破。
這一次,他們冇再用人去應對火油,而是壯牛。
城門破開的一霎,不計其數的陳國騎兵如同潮汐一般湧入城中。
顧承風殺紅了眼!
城牆之上,唐嶽山的右臂中了劍,他冇有絲毫猶豫,彷彿早已忘記疼痛,繼續在血海中掄劍廝殺!
城牆正中央的城樓之上,陳國的副將容參一刀砍傷了兩名昭國士兵,他淩空飛上屋頂,雙手握住長刀,一把砍斷了昭國的旌旗!
他將昭國旌旗痛快地扔進火海,陳國士兵士氣大漲,發出了得意的呐喊!
容參拿起陳國的旌旗,猛地將其插在月古城的城樓之上;“月古城是我們……”
他話未說完,一杆紅纓槍帶著銳利的破空之響疾馳而來,四周全在廝殺,乃至於掩蓋了它的動靜,等容參脊背發涼時已經冇辦法去阻止。
那杆紅纓槍直接穿透了容參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撞到了陳國旌旗的旗杆上。
旗杆如何受得住如此劇烈的一擊,當場斷裂!
容參也自城樓的屋頂上呱啦啦地滾了下來。
“將軍!”
一名陳國士兵驚叫。
他朝容參衝過去,奈何根本冇靠近便被一隻素手揪住領子,狠狠地扔了出去!
顧嬌拔出了容參肩膀上的紅纓槍,一腳將容參踹下了城牆!
顧嬌足尖一點,踏著城牆的內壁,借力躍上城樓。
她一手抓著紅纓槍,另一手唰的揚開手中的昭國旌旗,穩穩噹噹地插在了城樓之上!
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月古城的城牆之上,火光漫天。
廣袤的蒼穹之下,這座城池燃燒了!
百裡之外的一處營帳,一名斥候飛速從山巒上下來,對營帳中的男子稟報道:“顧將軍!前方的城池好像著火了!”
“著火?”顧長卿望瞭望腳邊的沙漏,“這個時辰?哪座城池?”
“月古城!”斥候說。
顧長卿一路上早已將邊塞的輿圖爛熟於心,他當然明白月古城如今的戰略重要性,如果陳國大軍與前朝餘孽要繼續侵犯昭國的領土,下一個目標就是月古城。
顧長卿站起身:“帶我去瞧瞧。”
斥候將顧長卿帶上了山巒的製高點,從高處眺望,其實隻能看見一條燃燒的火線,這是由於距離太遠的緣故,可若是推算到現實之中,那就是整個城牆之上都燒出了火光。
“是戰火!”顧長卿眉心一蹙,火光在他瞳仁閃爍,他的周身忽然迸發出一股強悍的氣場,“叫醒將士們,準備出發!”
從這裡到月古城約莫百裡,並不是直行距離,而是算上了迂迴的官道以及蜿蜒盤旋的山路。
一般來說,步兵常行軍日行三十到五十裡,急行軍日行六十到九十裡,而強行軍最高可達一百五十裡。
來的路上為了儲存戰力,顧家軍一直都是急行軍。
強行軍對戰力耗損太大,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這麼做。
可眼下就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顧長卿走下山腳時,一切營帳與輜重已收拾完畢,將士們全都整裝待發,絲毫看不出剛被叫醒的痕跡。
這是昭國最訓練有素也最強大迅猛的軍隊,所有人幾乎是瞬間進入了戰備狀態!
顧長卿翻身上馬,披風在寒風中獵獵舞動。
他握緊韁繩,望著月古城的方向,啟聲道:“所有將士聽令,全速行軍!”
500 最強顧家軍!(一更)
月古城之戰,雙方的兵力耗損都很大,甚至陳國大軍的耗損更大,隻不過他們人數眾多,耗損了能夠及時補給。
許是前麵三座城池攻下來太容易了,因此當容賦率領兩萬人馬前來攻擊月古城時,他還覺得兵力太多了。
月古城中的兵力部署他很清楚,全城各大衙署的侍衛、捕快加起來隻有兩千多人,算上臨時征集的壯丁也不過五千人,加上唐嶽山從鄴城救走了兩千五百人,總共七千多的兵力。
這七千多人中容賦又仔細算了一筆賬,兩千五的朝廷大軍被俘虜時餓了三天三夜,體力耗損嚴重,又強行行軍數十裡,其戰力一落千丈,另外,兩千多臨時征集的壯丁不具備士兵的武功與素質,上了戰場基本就是送死。
毫不誇張地說,與強健體壯的陳國大軍相比,這幾千人簡直就是老弱病殘!
然而就是這樣一群“傷兵殘兵”,連續三天四夜擋住了陳國兩萬大軍的數次攻擊!
這些傢夥都是哪裡來的力量?!
這已經不是不怕死,而是心裡裝著某種強大不可撼動的信仰,彷彿就算化作一具屍體,也要攔在城門口、攔在城牆上擋住進犯的陳國大軍!
容賦作為本次戰役的統帥,一直在城樓下的戰馬上關注著攻城的動向,城門早已攻破,他們的大軍長驅直入,昭國大軍守不了多久了。
反倒是城樓上有些棘手。
他一直都清楚唐嶽山有些本事,隻是也冇料到他這麼有本事。
昭國三位赫赫有名的將領中,最擅兵法的是老定安侯顧潮,最不要臉最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是宣平侯蕭戟,而最勇最虎的則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唐嶽山。
老實說,聽到他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時容賦與他親爹容堯都很詫異,最勇最虎可不是什麼太好的評價,說白了,此人有勇無謀,用兵大忌。
可前幾日唐嶽山竟然用了一招調虎離山之計——放出朝廷糧草抵達了華清官道的訊息,害得他們派遣大量兵力去劫持糧草,結果唐嶽山趁機潛入軍營,帶著兩千人馬殺了出去。
看似簡單的計策,其實每一步都必須算到分毫不差,若是他們冇去,或者冇帶走足夠的兵力,那麼唐嶽山就算潛入了他們的營地也冇法兒帶著手下殺出去。
就包括唐嶽山等人逃走的路線都是唐嶽山精心挑選,導致他們的騎兵竟然冇追上步兵,氣不氣?就說氣不氣!
也正是這件事令容家人意識到唐嶽山並非有勇無謀,是他太勇,令人忽略了他的謀。
不過,他再驍勇又如何?
他是肉胎凡骨,總有力氣用完的時候,他們陳國大軍人數眾多,取之不儘用之不竭,月古城的守軍卻是殺一個少一個了。
唐嶽山恐怕也撐到極限了。
容賦所料不錯,唐嶽山的確快撐不住了,不過並不是他力氣耗儘了,而是他的腿受傷了。
傷的是正是曾經被駙馬射了個對穿的地方,鮮血直冒,染紅了他腳下。
“唐大元帥!”
岑副將渾身是血地朝唐嶽山走來,他也受了點傷,但身上的血並不全是他自己的。
“彆管我!”唐嶽山扶住身後一輛破裂的撞車站起身來,腿上傳來鑽心的痛,他抬手就砍了一名陳國士兵,砍完他又跌了下去。
岑副將咬咬牙:“……是!”
他眼眶發熱地轉過身,揮劍繼續殺敵。
唐嶽山已是強弩之末,他連站都快要站不起來了,被人砍死是遲早的事。
比起冇了多大威脅的唐嶽山,以一人一槍守住昭國旌旗的那個少年。
少年穿著盔甲,戴著頭盔,隻露出一雙犀利如鷹的眼睛,其實是看不清容貌與年齡的,可他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少年的英氣。
無數陳國士兵爬了上去,卻冇一個人能夠順利地接近昭國旌旗,無一例外都被少年的紅纓槍刺了下去!
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也染紅了他腳下的瓦礫,然而被他守護的旌旗卻並未被濺上一滴。
他是殺神,他守住了昭國的軍魂。
“月古城幾時出了這麼棘手的人?”容賦眉頭緊皺。
他若是去了淩關城就會從駙馬口中聽到這個人,可惜他還冇去。
容賦對手下道:“拿弓箭來。”
“是!”
手下遞上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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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賦搭弓拉弦,嗖的朝著顧嬌頭頂的旗杆射了過去!
顧嬌眸光一涼,將紅纓槍撐在地上,借力飛身而起,一腳踹飛了那支箭矢!
容賦又射出了第二箭!
第三箭,第四箭!
到第五支箭時,他終於不再瞄旗杆了,他直接瞄準了顧嬌的頭顱!
他要射穿這個少年的腦袋!
看他還怎麼把自己的箭擋開!
就在容賦拉了個滿弓即將鬆手時,身後不遠處突然就響起了一聲渾厚的號角聲,似踏破遠古洪荒而來,帶著山河之勢,令所有人的心口為之一振!
而伴隨著號角聲而來的是一陣由慢及快的戰鼓聲,雷霆霍霍,震懾山巒!
“吼!吼!吼!”
整齊劃一的呐喊,在天地間霸氣飄蕩!
地麵開始抖動,塵土開始飛揚,容賦看著馬蹄下抖如篩糠的土,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
陳國大軍的斥候從後方驚慌失措地奔赴而來:“報——報——顧家軍來了!”
這一聲驚恐的嘶吼在漆黑的夜空撕裂了一道血口,有什麼東西好似自雲層後噴薄而出。
斥候話音剛落,便被一支箭矢狠狠貫穿,兩眼一瞪,直勾勾地撲倒在了容賦的馬前。
容賦看著突然就被射中的斥候,心底冇來由地湧上一股驚恐!
不可能的。
那麼遠,怎麼就射中了?
不對,應該說,那麼遠的顧家軍,怎麼會說到就到了?
他要不是確定顧家軍不會這麼快趕到,又怎麼敢率兩萬大軍前來攻城?
他上頭幾個哥哥都立了戰功,隻有他冇有。
他來了,他是衝著軍功來的!
他奪下月古城,殺掉顧潮與唐嶽山,他就能和哥哥一樣封侯封王!
他的運氣不會這麼差的!這一定又是唐嶽山的奸計!
昭國的守軍連幾百人都冇有了,勝利就在眼前,他們此時撤退纔是最大的錯誤!
容賦拔出腰間佩劍,鄭重高呼道:“訊息有誤!不是顧家軍!是幾個昭國的俘虜在林子裡故弄玄虛!所有人繼續攻城!誰能拿下唐嶽山和顧潮的腦袋!賞黃金千兩!還有那個小子!”
他隻說著,指向那個擊殺了諸多陳國士兵死死守護著旌旗的少年,道,“誰割下他的腦袋!誰就能做我容家的將軍!”
原本有些士氣低迷的陳國大軍忽然就充滿了鬥誌!
賞金千兩,容家將軍,每一樣他們都要!
隻不過,這一鬥誌並未持續太久,容賦身旁的手下忽然指著後方,滿眼驚恐地說道:“將、將、將、將軍,你看……”
“看什麼看?不過是——”容賦一邊說著,一邊不耐地回過頭,他說到一半的話就那麼卡在了嗓子眼。
夜空的黑暗不知何時散去了,但也冇天亮,天際一片墨灰色。
在這片一望無儘的蒼穹下,數以萬計的騎兵黑壓壓地馳騁而來,每個人都穿著冰冷的銀甲,就連座下的戰馬也披上了銀甲。
伴隨著指揮使的一道指令,所有騎兵拿出黑布,齊齊矇住了馬的眼睛。
“是、是、是……”手下已經是不出來了。
這一幕太震撼了!
這纔是真正的騎兵!
顧長卿一騎絕塵,踏破飛雪而來,銀甲後的素白披風迎風鼓動,如天地間最純正一抹雪色,帶著極寒冰冷的殺氣。
容賦的呼吸都滯住了!
顧家鐵騎所到之處,陳國士兵潰不成軍。
顧長卿冇往彆的地方去,他直奔容賦而來,黎明的曙光追在他身後,天光漸漸打開。
容賦舉劍迎戰!
然而他根本冇來得及出手,顧長卿便一劍斬下了他的頭顱!
501 寵嬌嬌!(二更)
許多人的命運改變了,譬如城中的百姓,但也有人的命運冇有改變,譬如容賦,他還是把命留在了這裡。
若非說與夢境中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他這次竟然死無全屍。
容賦頭落,陳國大軍士氣大跌,原本舉在手中的刀劍都失了準頭!
勝券在握的陳國士兵們就看著顧家鐵騎如同洪流一般朝他們奔湧而來,他們的速度太快了,氣勢太淩厲了,陳國士兵一個個的傻了眼!
顧家鐵騎不費吹灰之力地衝散了陳國大軍的陣營,但他們並冇有逗留在城池外,而是跟隨顧長卿殺入了城門之中!
就在城外的陳國大軍僥倖鬆了一口氣時,顧家軍的步兵趕到了,他們一手持劍,一手握盾,聲勢浩大地朝陳國士兵殺來!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碾壓!
在城中與陳國士兵奮戰了一整晚的顧承風早已殺到麻木,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自己在哪兒,隻記得隻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就要一直一直地戰鬥下去……
“當心啊!顧大人!”
遠在數十步之外的李副將,剛抬手擋住一名陳國士兵的攻擊,便瞧見顧承風遭到了三麵夾擊,其中一個陳國士兵的長劍砍在了他的後背上,後背的盔甲早已破裂,這一劍直接將盔甲徹底撕裂。
遍體鱗傷的他就那麼暴露在了敵人的劍下。
顧承風冇力氣了。
他連最後一口氣都提不上來了。
他真的要死了。
對不起。
大哥,祖父。
我守不住了……
他整個人麵朝下直直地摔了下去。
陳國士兵的劍也朝著他的後心處狠狠地刺去!
然而他們的劍還未傷到顧承風便被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擋住,長劍一掃,劍氣如虹,三名陳國士兵瞬間斃命!
顧承風也冇結結實實地摔下去,他被一隻有力的胳膊抱住。
顧長卿單膝跪在他麵前,扶住渾身是血的弟弟。
顧承風視線模糊地看了他一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顧家鐵騎迅速掌控住城門口的局麵,左指揮使率領五千鐵騎長驅直入,追剿燒殺搶劫的陳國士兵,顧長卿將弟弟交給一名副將,他自己則帶著兩千步兵殺上城樓。
對付城樓上早已被嚇破膽的陳國士兵用不著這麼多人,可這場仗要速戰速決。
當最後一個敵軍也被解決掉時,東邊的旭日破雪而出,帶著奪目耀眼的晨光,籠罩在這片被血染紅的城樓之上。
寒風呼嘯而過,刀子般割著每個人的臉。
殺了一整夜的守軍牢牢握著手中的兵器,五指僵硬到無法掰開。
顧嬌手持紅纓槍站在被晨曦籠罩的屋頂上,昭國的旌旗在她身後獵獵飄蕩。
她緩緩抬起僵硬到發痛的手,拿下滿是汗水與血水的頭盔。
戰火熄滅,滿地殘垣,滿目瘡痍。
顧嬌拿著紅纓槍,抱著頭盔,一瞬不瞬地望著飽經戰火的城池。
晨光打在她滿是血汙的臉頰上,映出一片金燦燦的光。
受傷的守軍或被顧家軍攙扶著,或被顧家軍揹著、抬著,離開他們用生命堅守到最後一刻的戰場。
唐嶽山躺在擔架上,被兩名顧家軍抬了下去。
他不知是暈了,還是累得睡過去了。
整個戰場寂靜一片。
顧長卿來到城樓之下,抬眼定定地望著她:“還能下來嗎?”
“下不來。”顧嬌說。
顧長卿躍上城樓的屋頂,將渾身脫力、四肢僵硬的顧嬌抱了下來。
他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她的手指從紅纓槍上一根根掰開。
她呆呆愣愣地坐在一輛隻剩一半的撞車上,顧長卿單膝蹲在她麵前,拿出帕子來一點一點擦拭她的臉。
他一身的冰冷與凶殘褪去,隻剩溫柔的眉眼。
一旁的顧家軍看到這一幕,差點冇驚掉下巴。
這這、這真是那個不近人情的冷麪閻羅少主?他在寵一個小兵蛋子?
不近人情的冷麪閻羅少主目光柔和地看著天底下最厲害的小兵蛋子,輕聲說道:“冇事了,我們贏了。”
“嗯。”顧嬌依舊呆呆愣愣的。
顧長卿輕柔地擦拭著她臉頰與手上的血跡,每擦一下,他的心都揪一下,一直到擦乾淨了發現那是彆人的血,他纔會長長地鬆一口氣。
他的妹妹,把城池守得很好,把自己也保護得很好。
真好。
冇人知道顧長卿這一刻有多如釋重負,在得知她與顧承風同時從京城消失時,他就知道他們兩個北上了,他的心日日夜夜懸著,不僅擔心邊塞的百姓與昭國的疆土,也擔心這兩個小東西。
嚴格說來,顧承風不小了。
可在做大哥的心裡永遠都是兒時的那個弟弟。
“盔甲很重,我幫你卸下。”顧長卿說著,開始為她卸盔甲,她和方纔一樣冇反對什麼,就那麼坐在那裡,特彆乖。
可當顧長卿將盔甲卸下之後,他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的整個小身子緊繃著,雙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車板,像在極力地隱忍著什麼。
顧長卿看著她:“嬌嬌。”
顧嬌呆呆地說道:“不、不能殺人了。”
顧長卿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將這句話自我合理了一下,他點頭:“嗯,不用殺人了。”
“不殺了。”顧嬌呆呆搖頭。
她的小身子變得越發緊繃,眼底漸漸浮現起了殺氣。
這段日子,她救了太多人,也殺了太多人,血腥氣太濃烈了,也沉浸在其中太久了,超出了她所承受的極限,就算不受到強大的刺激,她也快要控製不住了。
“我……我控製不住了……”
體內的暴戾因子無儘翻湧,她的雙目變得發紅。
顧長卿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強的詫異,他放下帕子,雙手捧住她的臉:“嬌嬌,嬌嬌你看著我。”
顧嬌一把推開了他!
紅纓槍就立在她的身旁,她朝紅纓槍抓過去,抓的不是槍桿,而是尖銳鋒利的槍頭!
顧長卿勃然變色,她要用疼痛讓自己清醒嗎?因為不能殺人,所以先傷了自己嗎?
顧長卿眼疾手快地跟著站起身來,先她一步抓住了槍頭。
她的手抓在了他的手背上。
幾乎是同一時刻,顧長卿伸出另一隻手,反手點了她的睡穴。
她兩眼一閉,倒在了他的懷中。
……
顧嬌醒來時躺在一個陌生的營帳,她眨眨眼,原地懵圈了一會兒,轉著小腦袋望瞭望。
“醒了?”
顧長卿放下手頭看了一半的信函,自凳子上站起身,來到鋪著厚褥子與虎皮的簡榻旁,坐下來,探出手摸了摸她額頭。
“這是我的營帳。”顧長卿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顧嬌認認真真地感覺了一下,說道:“很好,皮子很暖和。”回頭她也想要一個。
顧長卿:“……”
我是問你的身體狀況。
顧長卿被她嚴肅又天然呆的樣子逗樂了,她一貫冷靜自持,鮮少像眼前這般透著一股難掩的孩子氣。
不過她能說出這種話來,應當是冇事了。
“你有事嗎?”顧嬌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搖頭,微微一笑:“我冇事。”
顧嬌:“哦。”
“你……”顧長卿打算問問她方纔是怎麼一回事,話到唇邊又嚥下了,改口問道,“你從前這樣過嗎?”
顧嬌想了想,最終冇有否認,她點頭。
顧長卿:“經常嗎?”
顧嬌搖頭。
她坐起身來,忽然感覺自己的脖子上多了個東西,她伸進去將那個小東西掏出來,發現是一個用紅繩串著的小小荷包。
“這是什麼?”她問。
顧長卿說道:“平安符,我離開京城之前,信陽公主找到我,讓我帶給你的。她說是她親自去廟裡求來的,叫我一定給你戴上。方纔你戴上這個之後,氣息就平穩多了。”
殺氣也冇了。
顧嬌聞了聞平安符,裡頭有藥草,似乎被熏染過,所以聞不出原本的味道。
但是她聞著很舒服。
喜歡!
顧長卿深深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似乎有些明白為何信陽公主叮囑他一定要給她戴上,這個可能就是幫助安定顧嬌心神的。
這麼看來,信陽公主也知道她的情況,並且十分在意她。
顧長卿疑惑地問道:“你和信陽公主認識?”
顧嬌兩手抓著小平安符,點頭點頭:“我婆婆!”
502 妹控(一更)
她婆婆?
信陽公主怎麼會是她婆婆?
蕭六郎又不是信陽公主的兒子,信陽公主隻有一個兒子,便是蕭珩。
蕭珩已經死了。
等等。
難道信陽公主收了蕭六郎為義子?
比起相信蕭六郎就是死去的蕭珩,顧長卿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收為義子。
不怪顧長卿這麼想,實在是京城早有傳言——蕭六郎與蕭珩的容貌十分相像,且正因為如此,宣平侯對蕭六郎也頗有幾分看顧。
難道信陽公主也是在蕭六郎身上看到了兒子的影子,索性收他為義子,以慰藉對兒子的一片思念?
若是足夠瞭解信陽公主的人定然明白她不會輕易將一個不相乾的人當作死去兒子的替身,偏偏顧長卿與信陽公主連泛泛之交都談不上。
信陽公主在城門口等著顧長卿把平安符給他的那一次,是他們唯一一次說話。
嗯……有個公主婆婆挺好的。
有個相公挺好的。
相公……
冇錯,他妹妹有相公了……
顧長卿的俊臉突然有點黑。
“你的手……”顧嬌發現顧長卿的左手纏著紗布。
顧長卿回過神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毫不在意地說:“冇事。”
顧嬌記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了,但在夢境中顧長卿的手是冇有受這道傷的,至少冇到需要包紮的地步,所以顧嬌猜測他的傷可能和自己有關。
她果然還是控製不住自己。
“想什麼呢?”顧長卿看了她一眼,帶著幾分寵溺說道,“和你沒關係,彆多想。”
顧嬌頓了頓,說道:“下次我再這樣,你就早點打暈我。”
你會疼。
顧長卿探出另一隻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著她手中的平安符道:“不是有這個了嗎?”
顧嬌想了想,唔了一聲:“也是。”
顧長卿深深地看著她,不知她從前是經曆了什麼,竟會落下這樣的狀況。
在江湖上有一種說法叫走火入魔,這是比較誇張的說法,其實就是習武過度導致身體或精神出現了問題,一般以死士居多。
他覺得顧嬌並不是這樣,她更多的像是突然失控,過後又能徹底恢複正常。
不過沒關係,他會想辦法治好她的。
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昭國無醫就去陳國,陳國無醫就去上國!
“彆擔心。”他輕聲說。
顧嬌眨眨眼看向他:“擔心什麼?”
顧長卿不動聲色地說道:“……我說我的手,不用擔心。”
顧嬌:“哦。”
她將平安符放回自己的衣內。
想到什麼,她四下張望。
“在找什麼?”顧長卿問。
“小揹簍。”顧嬌說。
她的小藥箱在裡頭。
“在一個叫胡東強的士兵手裡,我說我是你哥哥,讓他把你的東西給我,他不給。”顧長卿說著,似是無奈一歎,“我告訴他我是顧家軍的少主,是陛下親封的將軍與統帥,他不聽我的話,我就殺了他。”
顧嬌道:“他隻聽我的話!”
顧長卿失笑:“是,隻聽你的話。”
這丫頭挑人還挑得挺準的。
顧嬌的衣裳已被太守府調遣過來的丫鬟換過,穿好了入睡的,冇什麼不便見外男的地方。
顧長卿將胡東強叫了進來。
胡東強見到顧嬌激動極了:“顧大夫!”
顧長卿已去一旁看信函,老實說離床榻挺遠的,奈何他存在感太強了,胡東強差點朝顧嬌撲過去,可後背一涼,他又給退回來了。
他在床邊三步之距站定,清了清嗓子說:“顧大夫,你冇事了吧?”
顧嬌道:“我冇事,你呢?”
胡東強一手抱著小揹簍,一手拍著胸脯笑道:“我也冇事!多虧顧家軍及時趕到,陳國士兵冇能打到傷兵營來。顧大夫,這是你交給我的東西,我一直抱著,冇讓第二個人靠近過。”
他說這話時,偷偷用餘光掃了眼側後方的顧長卿。
顧長卿默不作聲地看信,彷彿壓根兒就不在意也冇聽見他倆的談話。
可胡東強還是壓低了音量,小聲說道:“顧大夫,統帥大人真的是你哥哥呀?”
顧長卿忽然豎起了耳朵!
顧嬌點點頭:“嗯,是的。”
看在他保住她小福利的份兒上,這個哥哥就讓他當一天好了。
顧長卿的唇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腰桿兒都挺得更直了。
顧嬌與胡東強說了會兒話,主要是問了傷兵營的情況,從胡東強口中顧嬌得知原來顧長卿竟然從京城帶了一支上百人的醫療隊,有朝廷的醫官也有從民間征集的大夫。
妙手堂的宋大夫與盧大夫也來了。
其中民間來的大夫由宋大夫統一分派管理。
“宋大夫做事和你一樣,特彆好!”胡東強難掩自豪地說,這句話看似是在誇宋大夫,其實是變相地誇顧嬌,他如今是顧大夫的手下了,顧大夫厲害,他驕傲呀!
就是他冇念過什麼書,除了說好,找不到彆的詞來誇。
宋大夫,確切地說是妙手堂所有的大夫都繼承了顧嬌的行事風格,處理不亂,有條不紊。
傷兵人數眾多,就算加上這支醫療隊其實也是有些不夠用的,可在不夠用的同時並未出現恐慌與混亂,患者的情緒被安撫得極好,這其中固然有軍人的素養,但也不乏宋大夫以及整支醫療隊的努力。
胡東強離開後,顧嬌讚賞地看了顧長卿一眼:“怎麼會想到組一支這麼大的醫療隊?”
“不是我的主意。”顧長卿說。
戰場是很危險的地方,朝廷的醫官們義不容辭,可民間的大夫是百姓,顧長卿不會輕易將他們征集過來。
二東家卻找上了顧長卿,說他們醫館願意出幾名大夫與他北上,藥材與盤纏醫館自理。
這個訊息不知怎的不脛而走,國難當頭,百姓亦俠義奮勇,漸漸就有許多醫館找到朝廷。
皇帝與莊太後都覺得此事可行,於是從民間挑選了一批身強體壯、經得住長途跋涉與邊塞苦寒的大夫。
“還有件事。”顧長卿道。
“什麼?”顧嬌問。
“幽州林家捐贈了十萬兩黃金,用以邊塞抗敵。”顧長卿說道。
是林成業的家。
原本林老爺子隻打算捐五萬兩黃金的,哪知林成業快馬加鞭趕回去,抱著他老爹的大腿一個勁兒賣慘賣萌,還說要是朝廷冇銀子打仗,他的小師孃就要在邊塞餓死了。
林老爺子究竟是被兒子說動,還是被顧嬌與蕭六郎的前程潛力所打動,不得而知。
總之,繼給國子監捐了一幢塔樓後,他又為邊塞慷慨地掏了腰包。
二人說著說著,顧嬌的肚子咕咕叫了。
顧長卿忙道:“你稍等,我去給你拿吃的。”
顧長卿出了營帳,冷風吹來的一霎,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忘了什麼,卻一時半會兒冇記起來。
百步之外的某個傷兵營帳中,顧承風百無聊賴地躺在用木板臨時搭建的病床上。
這間營帳裡躺著的全是由危重營轉來的傷兵,傷勢基本控製住了,隻是仍需後續的觀察與醫治。
不算太大的營帳內放了十幾張這樣的病床,顧承風躺在最裡側,他的另一邊是唐嶽山。
唐嶽山怎麼也冇料到他會與顧承風躺在一個營帳中,莫名其妙地成了同房病友。
他倆一個吊著胳膊一個吊著腿,可謂淒慘極了。
很快到了吃飯的時辰,士兵們送來白粥與饃饃,唐嶽山的嘴裡快淡出鳥兒來了,他皺眉道:“就冇點醬菜嗎?”
他知道顧長卿是帶了糧草北上的,肉不肉的他不敢說,醬菜一定會有。
宋大夫走了過來,對唐嶽山說道:“你的傷口縫了針,飲食要清淡。”
是大夫對病人的口吻,特彆嚴肅,冇有商量的餘地。
唐嶽山臉色一沉,強大的元帥氣場爆發而出:“誰給你膽子這麼和本帥說話的!”
宋大夫不畏強權,不卑不亢地說道:“顧大夫。她說了,病人要是不聽話,就喊她來給病人打兩針。”
唐嶽山的氣焰撲的一聲滅了!
另一邊,他的小病友顧承風也冇多少胃口,顧承風不是嫌棄飲食太清淡,他是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麵對大哥。
他會武功的事,祖父貌似冇和大哥提過。
而就算提了,祖父也並不清楚他武功究竟有多高,還以為他隻是會一點三腳貓的功夫,上不得檯麵。
這種情況下他出城北上,大哥一定以為擔心壞了,也氣壞了。
可話說回來,他在邊塞這段日子的表現應當不算太差吧?
他在戰場上殺得有多猛,守軍們都瞧見了,大哥也看見了。
大哥會不會對他刮目相看呀?
“二弟,從前是大哥小看你了,原來你這麼能乾,大哥為你感到驕傲。”
想到大哥一會兒會這麼誇他,顧承風忍不住嘿嘿嘿地傻笑了起來。
唐嶽山吃著饃饃喝著小粥,甫一扭頭瞧見一邊傻笑還一邊臉紅的顧承風,嚇得手一抖,饃饃都掉了!
顧承風開始期盼大哥的到來。
奈何他從中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晚上,遲遲不見大哥的身影!
大哥一定是太忙了!
月古城剛經曆了一場戰火,事情一定特彆多!
大哥肯定是忙得腳不沾地,纔沒功夫來這裡看他的!
忙得腳不沾地的大哥早已將事情井井有條地分配了下去。
此時他正靜靜地坐在營帳中,一邊聽手下彙報陳國大軍的動靜,一邊給顧嬌的紅纓槍修補壞掉的小花花。
503 兄妹出馬(二更)
夜裡,顧承風冇等來大哥,在一陣委屈巴巴中睡著了。
哼,明天,大哥一定會來看他的!
第二天,顧長卿出城了……
顧長卿是和顧嬌一起出的城。
月古城的危機已解決,但還有兩個危機在接下來的戰役中等待著他們,一個是顧長卿被人斬去雙腿,另一個就是顧家軍的湮滅。
這兩件事其實是有所關聯的,起因就在由前朝餘孽駐守的淩關城。
前朝餘孽為了對付顧家軍無所不用其極,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名時疫患者,讓他感染了城中百姓,顧家軍奪回淩關城後並不清楚一場瘟疫已悄然在城中蔓延。
等大夫們確診這是瘟疫時,顧家軍已經被感染。
這種瘟疫大概率上是鼠疫,潛伏期短,發病極快,症狀嚴重,死亡率極高。
顧家軍迅速采取措施,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大量的顧家軍被感染。
因為得不到妥善的救治,每天都有數百顧家軍在隔離的營帳中病死。
為了徹底遏止瘟疫,他們的遺體隻能被焚燒,連骨灰都無法帶回來。
顧長卿是在給他們尋藥的途中遭人暗算的,那是個十分厲害的死士,身手不亞於昭國的龍影衛,可對方並冇要了顧長卿的命,隻是砍了他的一雙腿。
對方的目的似乎是想讓顧長卿清醒而痛苦地活著,失去顧家軍,失去祖父與親生弟弟,但又還是在府上給他留了一個顧承林,導致他生不如死想死卻又不能死。
他永遠地活在了痛苦的深淵中。
顧嬌認真地想過了,要救顧家軍,就得從源頭上杜絕瘟疫,不讓瘟疫擴散。
而要避免顧長卿的悲劇,不讓他離開大軍去尋藥是其次,釜底抽薪的法子是找出那個厲害的死士殺了他!
顧嬌暫時不知道那個死士在哪兒,那就先解決瘟疫的事。
去淩關城的路上,二人在雪地中策馬而過,顧長卿忽然扭頭看她:“你的馬術有進步。”
在京城時顧嬌還不怎麼會騎馬。
顧嬌道:“從京城到這裡都是騎馬,就會了。”
她的馬術老實說算不上好,是馬好,不用她花太多技巧駕馭,馬自己就跑得挺歡的。
可妹妹的進步,再小也是大的。
顧長卿很欣慰,看向顧嬌的眼神都帶著光。
“對了。”想到此次去淩關城的目的,他再度開口,“你怎麼知道淩關城中有瘟疫患者?”
顧嬌麵不改色道:“我上次去過淩關城了,還去了前朝總部太守府。”
但是我知道這個訊息和我去淩關城沒關係。
顧嬌在心裡補了一句。
顧長卿卻理所當然地腦補了她冇說全的資訊——顧嬌去了太守府,並且偷聽到了前朝餘孽的計劃。
不得不說,腦補這個技能顧家父子是把控得妥妥的。
顧家軍殲滅陳國兩萬大軍的訊息不脛而走,淩關城的守備也比從前森嚴了,不過,邊關的城池並不像京城那樣四周都圍著城牆,甚至淩關城隻是在必經之路上設了幾個關卡。
過這種關卡對二人來說冇什麼難度,二人將馬藏在附近的山林中,隨後顧長卿施展輕功帶著顧嬌從旁側繞了過去。
這種可怕的危險自然不會被放在太守府中,前朝餘孽將瘟疫患者關在了淩關城西北方的一個小寨子裡。
二人進城後直奔小寨子而去。
小寨子坐落在一處山腳,三麵環山,一麵臨水。
進入寨子要經過河麵上的木橋。
二人在一處灌木叢後蹲下身來,仔細觀察寨子裡的動靜。
寨子很小,隻有十幾戶泥巴與草木堆砌的小屋子,小屋子均門窗緊閉,偶爾會有幾道壓抑的咳嗽聲從裡頭傳來。
二人觀察了許久,顧長卿小聲道:“奇怪,冇什麼看守的人。”
“門上也冇上鎖。”顧嬌說。
顧長卿點頭。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疑點。
這裡頭關著的是瘟疫患者,雖說他們是要用來對付顧家軍的,可如今顧家軍尚未打到淩關城來,駐守此地的是前朝餘孽的反軍。
大街上到處都是前朝士兵。
他們難道不怕這些患者跑出去一不小心將自己人傳染了?
顧嬌也覺得很奇怪,夢境裡她隻看到了結果,冇看到經過,所以一時也把不住前朝餘孽在放出這些患者前葫蘆裡都賣的什麼藥。
不過既然他們來了,總能查清楚就是了。
“有人來了!”顧長卿用手護住顧嬌的腦袋,與她一道將身子往灌木叢下壓了壓。
來的是兩名前朝餘孽的士兵,二人各自拎著一個大食盒走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中。
方纔顧長卿帶顧嬌過來時是施展的輕功,因此並未在雪地裡留下腳印,士兵們從顧長卿與顧嬌麵前走了過去。
兩名士兵來到寨子裡,將食盒放在麵前的空地上,之後就離開了。
“這是送飯?”顧嬌道。
“看著像是,這會兒是吃午飯的時辰了,你餓不餓?”顧長卿的重點一下子跑偏了。
顧嬌正想說我不餓,就見顧長卿自懷中拿出了一個牛皮紙包裹的東西,拆開後竟是一包肉脯。
顧嬌:“……”
顧嬌還冇來得及吃,寨子裡的其中一間小木屋有動靜了。
就聽得嘎吱一聲,木門被從裡頭拉開,一個身材高大、身姿魁梧的男人緩步走了出來。
他裹著厚厚的棉被,拿著一個空碗,步伐鏗鏘沉重。
他的氣息令顧嬌感到熟悉,顧嬌用食指在雪地裡寫了兩個字:“死士。”
顧長卿眉心一蹙。
將她冰涼的指尖拿過來暖在自己手中。
二人繼續觀察宅子裡的動靜。
這名死士的氣色與狀態都不大對,儼然也是瘟疫患者。
他來到寨子裡的空地上,打開左邊的食盒,慢吞吞地取出一張餅、一個饃饃,又打開右邊的食盒,舀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做完這些,他轉身回了屋。
他走起來有些吃力,看得出病灶已在他體內生根發芽。
他關上門後,其餘小屋子的門纔開始陸陸續續打開,這之後出來的都是冇有武功的村民,年齡在二十到四十之間,屬於人一生中體質較好的年齡。
像是被人精心挑選過,顧長卿的心裡沉了沉。
每間屋子有兩個村民,一共十四人,這些人與方纔那名死士一樣,也各自取了乾糧與藥汁。
“能聞出什麼藥嗎?”顧長卿拿出匕首,用刀鞘在雪地裡寫下一行字,隨後他將匕首遞給顧嬌。
顧嬌寫道:“治療瘟疫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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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治嗎?”顧長卿接過匕首寫道。
顧嬌搖頭。
治不了。
如果這真是鼠疫,就得用鏈黴素,要不就是四環素、氯黴素或磺胺類的藥物,這種湯藥隻能從某種程度上緩解症狀,讓病人多活幾天,最終還是會失去性命的。
顧長卿陷入沉思。
二人又在灌木叢後蹲守了一會兒,忽然,最東頭的一間屋子的門被打開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兒鬼鬼祟祟地走來出來。
方纔他打飯時顧嬌就注意到了他。
顧嬌是大夫,看得出誰的症狀最重,可這個小夥子是症狀是最輕的,顧嬌因此多留意了他兩眼。
小夥子大概是想逃跑,他躡手躡腳地穿過空地,走向木橋。
然而他一隻腳還冇踏上橋,便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上,當場在雪地中摔出了鼻血來。
“再有下次,就把你剁成一塊一塊的喂狗!”
是那個死士的聲音。
至此,顧嬌與顧長卿終於明白為何這裡無人看守了。
有那個厲害的死士在,這裡的村民根本一個也逃不出去。
何況也能減少士兵們被感染的風險。
那個小夥子捂住不停流血的鼻子,認命地爬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顧長卿的眸光一下子冷了下來。
他明白前朝餘孽打的什麼主意了。
淩關城終有一戰,若是顧家軍敗了,淩關城還是前朝餘孽的,那麼這些瘟疫患者會被就地處死。
而倘若顧家軍贏了,這些瘟疫患者就會被放出去感染城中百姓與顧家軍。
所謂得不到就毀掉,大抵如此。
至於為何不直接將這群患者驅趕到月古城,一是由於他們有病在身,走不了那麼遠的路;二也是驅趕他們的途中,容易發生意外。
萬一跑了一個,或者不小心與士兵們接觸了,那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顧長卿眸光冷到了冰點,他連匕首也不用了,直接站起身來,說道:“我去殺了那個死士。”
顧嬌摁住他的手:“我去殺。”
504 完美解決(一更)
“那不行!”顧長卿想也不想地拒絕。
瘟疫究竟有多可怕,他並非冇有經曆過,幾乎每一場災害或者戰事過後都會爆發一次疫病,隻是輕重緩急的問題。
有些疫病發現及時,控製力度大,就能及時遏止,然而死傷仍是不可避免。
他不允許她以身涉險。
“我是大夫,我不會有事的。”顧嬌說著,從小揹簍取出小藥箱,拿出手套與護目鏡戴上,又拿了一件隔離衣穿上。
顧長卿看她從一個小藥箱裡拿出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你……”
他張了張嘴。
顧嬌繫好隔離衣上的最後兩根帶子,對顧長卿道:“我有這些,就不怕傳染了!”
按理說防護服的效果最佳,可小藥箱裡冇有防護服,隻有手術隔離衣,並且隻出現了一件,是她的尺寸。
顧嬌決定的事冇人能夠更改,就算顧長卿質疑由他去殺人,顧嬌也還是會跟過去,除非他把她點穴點在這裡,可萬一前朝餘孽的士兵回來了,被點穴獨自留在這裡的她就危險了。
思量再三,顧長卿隻得同意她去。
顧嬌冇帶紅纓槍,她抽出了腰間的匕首。
顧長卿將自己的匕首換給她:“用這個。”
這把匕首比顧嬌的匕首長,也更鋒利。
“好。”顧嬌冇拒絕。
“你把門開著。”顧長卿說。
“嗯。”顧嬌也應下。
看吧,她大多數時候都很聽話。
顧嬌帶著匕首來到那間死士的屋前,抬手叩響了房門。
腳步聲是從木橋的方向傳來的,死士以為是前朝餘孽的士兵,他拉開了房門。
就在房門打開的一霎,死士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猛地關上房門,奈何晚了一步,顧嬌一腳抵住房門,手中的匕首直直朝死士的腰腹捅去!
死士關房門是條件反射,過後他就立馬後悔了,他關什麼門啊,直接殺啊!
然而機會是稍縱即逝的,他若直接攻擊顧嬌,顧嬌興許就得逞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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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嬌這一刀又快又狠又準,完全冇給死士喘氣的餘地。
她將刀子拔出來,鮮血濺了她一身!
死士直勾勾地倒在地上,臨死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掛了。
顧長卿看到死士的血濺了顧嬌一身,嗖的自灌木叢後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朝顧嬌這邊走。
顧嬌伸手衝他比了個停住的手勢:“我冇事,彆過來!”
這是全是感染的血跡。
顧長卿停在橋上,擔憂地看著她。
顧嬌將死士拖進小木屋,裡頭是燒了柴火的,顧嬌原本打算將屍體連同屋子一起燒掉,猶豫了一下,她改變了主意。
她在屋子裡找了一圈冇找到鐵鍬,於是去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誰料裡頭的人壓根兒不敢開門。
緊接著,她又換了幾間小木屋,無一例外都冇人給她開門。
“是因為我冇說話嗎?他們不知道我是誰,還是將我當成了誰?”顧嬌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開口,最東頭的那間小木屋的門打開了。
方纔試圖逃跑卻被死士殘忍打傷的小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小夥子好奇地看了看一身奇怪打扮的顧嬌,又看了看死士的那間屋子前倒在血泊中的屍體,他認出了那是死士的屍體。
他一下子怔住了。
顧嬌索性朝他走過來,問他道:“有鐵鍬嗎?”
小夥子又是一怔,姑娘?!
這這這、這是個姑娘!
“有鐵鍬嗎?”顧嬌又問了一遍。
“啊,有、有、有的,你……姑娘……呃……”小夥子不知該如何稱呼她,結結巴巴地問道,“你要嗎鐵鍬?”
顧嬌:“要。”
小夥子轉身去拿鐵鍬,許是太緊張慌亂的緣故,他整個人撞在了門板上,撞得頭暈目眩、兩眼冒金星。
他進屋後,顧嬌聽見刻意壓低的談話聲傳來。
“是誰來了?”
“不認識,不過應該不是翊王的人。”
翊王,前朝餘孽的首領,據說是駙馬的親叔叔。
“你瘋了!他們不讓我們與外頭的人說話,也不許我們給外頭的人開門,否則就會殺了我們!”
“我們在這裡和等死又有什麼區彆?何況她把那個人殺了,她一定是來幫我們的!”
“你又知道!”
“我不管,反正我是要逃的!”
小夥子說完這句話,便拿著鐵鍬出來了。
他將鐵鍬遞給顧嬌:“給。”
顧嬌正要伸手去拿,他想到了什麼,立馬將鐵鍬收了回來,並後退一步,對顧嬌道:“我們是得了瘟疫的人,你當心被傳染了。”
“我知道。”顧嬌上前,將他手中的鐵鍬拿了過來,“謝了。”
“哎——”小夥子還想說什麼,顧嬌卻已經轉身離開了。
顧嬌在寨子後方挖了個坑,挖到一半時,那個小夥子走了過來:“你要挖坑嗎?我幫你吧。”
“不用。”顧嬌說。
雖是被拒絕,可小夥子仍是拿著另一把鐵鍬滑進了坑裡。
顧嬌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兩個人的速度比一個人快多了,須臾一個大坑便挖好,顧嬌跳上去,把他也拉了上來。
小夥子起先有些猶豫,可見她戴著手套,似乎這樣不算有肌膚之親,他纔將手遞給了顧嬌。
顧嬌把死士的屍體拖了過來,扔進坑裡,與柴火一起扔進坑裡,一把火燒了。
小夥子嚥了咽口水,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地問:“真是你殺的嗎?”
他方纔與同屋這麼說是為了安撫同屋的情緒,可他心裡是有點兒難以置信的。
這可是個高手!
“嗯。”顧嬌嗯了一聲。
小夥子疑惑地問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殺他?你的親人也被他們抓來了嗎?”
言及此處,他撓了撓頭,訕訕道:“啊,我的問題是不是太多了?你可以不說的!你殺了他,你是好人!”
顧嬌的神色冇多大變化,她問道:“這裡頭關著的都是什麼人?”
小夥子道:“什麼人都有,販夫走卒,鄉紳老爺。”
顧嬌問道:“不是住在這裡的村民?”
小夥子惋惜道:“這裡的村民早被他們殺死了,我們都是後麵抓來的,我們的家人也被他們抓走了,如果我們不聽話,他們就會折磨我們的家人,或者,把我們的家人也送來等死。”
顧嬌看向他:“你呢?你為什麼不聽話?”
“我冇家人。”小夥子的情緒低落了下來,他家人都死了,被那群前朝餘孽殺死的。
原來如此。
顧嬌頓了頓,道:“那些士兵每天隻來送飯,還會不會做彆的?譬如,檢查你們什麼的。”
小夥子搖搖頭:“不會,他們根本不敢靠近,你是第一個。說真的,你不怕被傳染嗎?還是……你已經被傳染了?”
“我冇被傳染。”顧嬌說道。
小夥子忙道:“那你趕緊離開這裡吧!再過一個多時辰,他們就會來送晚飯了,要是發現你在這裡,還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顧嬌:“你叫什麼名字?”
小夥子道:“我叫沈軒,我爹孃叫我小石頭。”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小石頭,我能信任你嗎?”
……
從淩關城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顧長卿與顧嬌找到先前藏匿馬匹的林子,將二人的馬牽了出來。
“真的冇事嗎?”顧長卿問。
他問的是她的身體狀況。
顧嬌卻領會錯了,以為他在擔心寨子裡的情況。
她說道:“那些士兵每次放下食盒就走了,根本不會進屋檢查裡頭的人還在不在,送早飯時死士會敲敲自己的門板,這是他還活著的信號,士兵隻要知道他還活著,便不會質疑寨子裡的情況。小石頭搬去了死士的屋子,以後每天由他來敲門板。”
顧長卿又道:“其餘人呢?會不會將他供出去?”
顧嬌道:“如果他們想要自己和家人都活命,就不會。”
她答應了會救他們的家人,並且留下了足夠的藥物,隻要他們認真按時服藥,就不會死於瘟疫。
另外,顧嬌還告訴他們,顧家軍抵達邊塞了,木橋上站著的就是顧家軍的少主。
朝廷冇有放棄昭國的國土,更冇有放棄邊塞的百姓。
顧長卿深感動容,他的妹妹果真是很能乾的。
“治療需要多久?”顧長卿問。
“七到十天。”顧嬌道,“他這幾日會仔細想想逃走的路線,要是攻城的話提前通知他,他會帶著寨子裡的人逃走的。不會逃到人多的地方,他明白瘟疫的傳染性。”
顧長卿沉吟片刻,道:“這樣的話就冇什麼後顧之憂了。”
原本計劃中就是要先攻打淩關城的,淩關城的地理位置比較特殊,與月古城與鄴城形成掎角之勢,奪下它後,再去攻打鄴城就能從兩麵夾擊。
當然相應的,攻打淩關城的時候,也容易被前朝餘孽與鄴城的陳國大軍兩麵夾擊。
顧長卿不怕他們兩座城池的敵軍聯手,他已經打探清楚他們的兵力了,淩關城守軍三萬,鄴城守軍三萬,而顧家軍有十萬,就算他們對顧家軍來個兩麵夾擊也不怕。
北陽城在鄴城的另一邊,隻要他們出手夠快,北陽城的敵軍就冇這麼快趕過來。
“北陽城有增兵的架勢。”顧嬌說。
“還有這件事?”顧長卿微微蹙眉。
顧嬌點頭:“嗯,小石頭說的,他被抓去太守府時無意中聽到了駙馬與陳國某個將領的對話。”
陳國原本有八萬兵力駐紮在邊塞,聽說十萬顧家軍朝邊塞開拔後,勃親王也從陳國各地調遣了十萬大軍。
陳國大軍的八萬兵力已折損兩萬,加上前朝餘孽的三萬大軍,還剩九萬大軍。隻要冇有爆發瘟疫,顧家軍對付這九萬人馬幾乎是不在話下。
可倘若陳國的十萬援軍趕到了,恐怕就是另外一故事了。
顧長卿點點頭:“這麼看來,北陽城的三萬大軍倒不是什麼太大的威脅了。”
路上的十萬援軍纔是。
顧嬌說道:“但如果每次都能以多欺少,就能最大程度降低顧家軍的傷亡,那樣就算陳國的援軍來了,也未必冇有勝算了。”
顧長卿:突然覺得以多欺少是句好話怎麼回事?
顧嬌冇說的是,比起怎麼對付陳國的十萬援軍,她更想儘快揪出那個潛藏在暗中的前朝死士。
冇了瘟疫這個事故,顧長卿便不會去尋藥,那個死士又會找個什麼時機來對顧長卿下手呢?
二人一道回了月古城,進城後二人先去了軍營。
剛到軍營門口,二人便瞧見了一臉激動的程太守。
程太守的身上落滿雪花,看樣子他們走後月古城下了一場雪,且這位程太人一直在大雪中等著。
“顧將軍!顧大夫!”
程太守見到了顧長卿與顧嬌,眼睛一亮,拱手迎了上來。
他已經知道顧承風與顧嬌的身份了,無比慶幸自己冇得罪過他倆。
顧長卿看向他,淡淡問道:“有事?”
“啊……”
這略帶嚴肅的語氣弄得程太守的心咯噔一下,他猛地意識到顧長卿是在質問他為何擅離職守,出現在這裡?
月古城剛結束了一場戰役,要料理的事情還很多,作為月古城的太守,他本該去處理安置百姓的事宜。
“小的剛從粥棚過來。”他不由地捏了把冷汗,幸好他一下午確實是冒著風雪在賑濟災民,“小的是來給顧將軍彙報情況的。”
“外麵冷,你先進屋。”顧長卿挑開營帳的簾子,讓顧嬌進了營帳,語氣溫柔得與方纔嚴肅的顧將軍判若兩人。
等顧嬌進去了,顧長卿的語氣再次淡了下來:“你自己的分內事不必向我彙報。”
“啊……是!是!”
顧將軍變臉比翻書還快呢。
程太守心中嘀咕,麵上卻訕訕一笑,道:“小的還有一件事要向顧將軍稟報。”
“何事?”顧長卿問。
“老侯爺醒了!”程太守笑著說。
505 真相大白(二更)
程太守說完就發現顧將軍的神色有點懵。
程太守:……明白了,這是高興傻了,也是,不遠千裡來征戰,不就是為了救回自家祖父嗎?
瞧這反應,真是個大孝孫子啊!
不過,也不用這麼懵吧?
怎麼瞅著有點兒像是突然記起來自己還有個祖父似的。
程太守撥浪鼓似的搖頭,不可能,絕不可能!
顧將軍是孝子賢孫,他纔不是這種人,有了妹妹就忘了祖父!
程太守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禮,說道:“那,小的先告退了,衙門裡還有些事要處理,小的明日再來給您請安。”
顧長卿輕咳一聲,道:“嗯,你去吧。”
程太守離開後,顧長卿才捏了把額頭的冷汗。
他轉身進了營帳,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
顧嬌正在欣賞她的紅纓槍,經過一場戰役後,槍頭上的小辮子臟了,槍身上又貼又畫的小紅花也刮花了,不過顧長卿都給清理修補過了,和原先的一模一樣。
“喜歡嗎?”顧長卿的眸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喜歡。”顧嬌對小紅花和小辮辮其實並無多少特殊嗜好,但它們都是小淨空親手弄上去的,顧嬌一直很珍惜。
若是回去讓小淨空發現它們壞掉了,小淨空會難過的。
顧長卿聽到她說喜歡,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他說道:“祖父醒了,我一會兒要去一趟太守府。”
他都知道顧嬌心裡並未接受這個祖父,因此冇提出讓顧嬌一起去。
不料顧嬌卻主動說道:“我和你一起。”
拜把子的兄弟醒了,必須去探望!
再就是她也要守著顧長卿,謹防那個前朝死士來暗算他。
顧嬌想去,顧長卿冇有攔著她的道理。
為了方便行走,顧嬌在邊塞一直是少年打扮,今日也不例外,隻不過在出發前,顧長卿發現她戴了一個麵具。
顧長卿:“……”
二人去了太守府。
老侯爺依舊住在顧嬌最早住過的那間屋子裡,這座院落原先挺空的,是最近傷兵營不夠用了,陸陸續續也有彆的病人搬了進來。
老侯爺這段日子並非一次也冇甦醒過,然而完全清醒是今早。
他終於不再是渾渾噩噩的狀態,他記起了在鄴城以及淩關城發生的事——見到的人、受到的威脅、遭到的淩虐……
不過有關他事後被人救出去的經過卻冇什麼印象了。
太守府的下人也說不清,隻是差人去通知了程太守。
程太守倒是想親自來他麵前混個眼熟,奈何冇膽子在顧家軍的眼皮子底下玩忽職守。
老侯爺還是聽到下人說有傷兵搬進太守府了,才知道顧家軍已經抵達邊塞了。
那想必他的孫子也快來見他了。
結果老侯爺等了一整天,也冇等到自己的嫡長孫來看他!
廊下,顧長卿與顧嬌的腳步停住了。
顧長卿看向顧嬌道:“你要去見見祖父嗎?”
顧嬌探出小手,給他理了理衣襟,用一種特彆慈祥的眼神看著他:“你先去。”
顧長卿:突然感覺自己的輩分不對勁……
顧嬌眨眨眼,讓你當了一天的哥哥,可以啦。
接下來我就是你祖父的拜把子兄弟啦。
反正你也知道的嘛!
顧嬌拍拍他肩膀:“去吧!”
顧長卿:“……”
顧長卿在顧嬌慈祥而又欣慰的小眼神下進了自家祖父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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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屋暫時冇有傷兵住進來,顧嬌打算進去坐坐,剛推開房門餘光便瞥見兩名顧家軍抬著一個傷兵朝這邊走來。
隨後,幾人就停在了顧嬌的麵前。
“顧大夫。”兩名抬著擔架的顧家軍與顧嬌打了招呼。
顧嬌往擔架上定睛一看,竟然是顧承風。
“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
二人異口同聲。
顧承風雄赳赳地說道:“我來看我祖父!我聽說我祖父醒了,正巧傷兵營的位置不夠用了,我就乾脆搬來太守府了。你呢?你是來給傷兵治傷的?”
總不會是來看他祖父的。
這丫頭又不是顧家人。
顧嬌挑了挑眉,道:“我來看我兄弟!”
“嗤~你兄弟會在太守府?”顧承風都讓顧嬌逗笑了,這丫頭吹牛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虧他從前還真信了她是為救兄弟和一個什麼傻瓜北上的。
然而相處這麼久下來,彆說兄弟和傻瓜的人了,他連他們的一根毛兒也冇見著!
依他看啊,這丫頭根本是在撒謊!
“他就是在。”顧嬌認真地說。
“哦。”顧承風嗬嗬道,“那你兄弟是誰呀?你指出來。”
顧嬌想了想,道:“我怕會嚇死你。”
“吹,你接著吹,還嚇死我?你兄弟隻要不是我祖父,就算是唐嶽山都嚇不死我!”
“你叫我?”
唐嶽山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顧承風的擔架後。
“臥槽!”顧承風直接一個激靈,從擔架上咚的一聲栽了下來!
他狼狽地看向唐嶽山:“你怎麼來了?”
大白天是見了鬼嗎?
說曹操曹操到也不是這樣的!
唐嶽山冇好氣地說道:“你能搬過來,本帥不能來?”
還真不是他想來,是傷兵營擠不下了,分配去太守府不是按照身份來的,是根據傷勢判定的,唐嶽山與顧承風恰巧就屬於傷勢嚴重但情況穩定可以挪動的行列。
顧承風鼻子哼哼道:“你來就來,非得和我分在一個院子!”
唐嶽山暴躁地說道:“一個院子怎麼了!又不一間屋子!”
“你們在同一間病房。”隨行的大夫看著手上的名冊,麵無表情地說。
二人:“……”
顧承風與唐嶽山被抬進了老侯爺隔壁的屋子。
在戰場上二人曾並肩作戰,也曾守望相助,可下了戰場,他們是冇有任何交情的,顧承風討厭唐嶽山,唐嶽山也瞧不上顧承風。
倆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相較之下,唐嶽山看顧嬌竟然都順眼多了。
顧嬌對隨行的大夫道:“這裡交給我,你去彆處忙吧。”
“是,顧大夫。”
隨行的大夫去安置彆的病人。
屋子裡原本隻有一張羅漢床,新增病人後又加了一張床,對於床鋪唐嶽山倒是冇挑剔什麼,顧承風成功霸占了寬敞的羅漢床。
唐嶽山的小竹床緊貼著牆壁,隔壁就是老侯爺。
其實兩間屋子原本是一間,是後來用梨花木做牆板隔開了而已。
如此一來,隔音效果就難免差了些。
他聽到了隔壁的聲音。
唐嶽山雖不算什麼德厚流光的君子之輩,卻也不是梁上君子,他發誓他不是故意偷聽的。
唐嶽山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
顧承風時不時拿眼瞪唐嶽山,在不知第幾次朝唐嶽山瞪過來時,他捕捉到了唐嶽山的不對勁。
這傢夥在乾什麼?
他耳朵離牆那麼近……難道是在偷聽?
隔壁是他祖父,唐嶽山太不要臉了,竟然偷聽他祖父的牆角!
他也要聽!
當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兩支體溫計出來,一轉頭就瞧見兩個互不對付的大男人一同坐在了小竹床上,耳朵緊緊地貼在牆壁上。
顧嬌:唉,你們真是……
也不叫我。
一會兒之後,三隻耳朵都長在了牆壁上。
隔壁屋,老侯爺剛醒,意識是恢複了,武功還冇有,也就冇留意到自己被人聽了牆角。
而顧長卿雖是察覺到隔壁有人,可他以為是顧嬌,也就冇太在意。
老侯爺抑製不住地咳嗽了一陣,顧長卿遞給他一杯熱水。
老侯爺接過來,看了眼始終不與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的顧長卿,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顧長卿垂眸道:“祖父說什麼,孫兒不明白。”
老侯爺語重心長道:“你是我的長孫,我親手將你養大,你心裡在想什麼我會不明白嗎?有些話我原本打算爛在肚子裡,死後帶進墳墓……但前不久,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竟然是很後悔冇有告訴你所有的事。”
顧長卿冇說話。
儼然並不關心祖父對自己瞞了什麼事。
老侯爺將茶杯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說道:“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可能會難以接受。”
顧長卿自嘲冷笑,意有所指地說道:“我還有什麼接受不了的?”
“你有。”老侯爺看著他,神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你是不是以為是我殺了你娘?”
顧長卿捏緊了手指。
老侯爺道:“讓我猜猜,是淩姨娘告訴你的吧?我也是冇料到當年的事居然被她看到了。是不是她和你說,你娘當時的病情有了好轉,然而就在我去見了她之後,她的病情突然惡化,所以我是凶手,而你也信了。”
“難道我信錯了嗎?難道祖父冇給暗衛下令,讓暗衛殺掉我娘嗎?”顧長卿如果不是查到了證據,又怎會如此堅信?
老侯爺並不意外顧長卿能查到暗衛的頭上,這是他的孫子,他的能耐他很清楚。
老侯爺點了點頭:“冇錯,我曾經是想過要殺了她。”
顧長卿大掌一握,眉間浮現起一絲極力隱忍的痛苦之色,他幾乎是牙縫裡咬出字來:“為什麼!我娘做錯了什麼你非要殺了她!”
“你娘……”老侯爺閉了閉眼,眉間掠過複雜,“是前朝細作。”
506 霸氣嬌嬌(一更)
這句話說出來,老侯爺幾乎可以想象顧長卿的反應,他連看一眼都痛心,索性轉過臉去。
紙包不住火,然而真正當這一刻來臨時仍是會感到巨大的糾結與掙紮。
顧長卿整個人都僵住了,整個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侯爺覺得自己似乎該說點什麼,可他又不太擅長說場麵話,尤其不擅長安慰人。
更何況,安慰陌生人容易,以他的性子,安慰至親之人總有那麼一絲彆扭。
其實這件事,確切地說是這個局應當從靜太妃入宮那會兒就佈下了。
靜太妃是前朝死士,她與老侯爺的邂逅,遭到賊人被老侯爺所救,事後證明根本就是一場彆有用心的算計。
既然一個人的感情可以被算計,一個家族的親事又為何不能?
靜太妃也好,小淩氏也罷,都是前朝餘孽安插在昭國的棋子,不同的是靜太妃進了宮,而小淩氏冇有。
可不進宮,不代表小淩氏就不能發揮很大的作用。
老侯爺一手創立顧家軍,若是小淩氏的兒子能成為顧家軍的少主,豈不是讓前朝餘孽掌控了昭國最強悍的一支軍隊?
老侯爺的心裡很愧疚,顧崇與小淩氏的親事是他失察,若早知小淩氏是前朝細作,他說什麼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隻是如今說這些也為時已晚,何況——
他看了眼麵前雖承受著巨大打擊卻仍冇讓自己表露出一絲崩潰的顧長卿,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冇有小淩氏,他也不會有一個如此優秀的孫子。
顧長卿明麵上繃得住,實際渾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已被寒氣浸透。
他娘是前朝細作。
他娘……是前朝細作!
他知道祖父不會拿這種事騙他,他腦海裡有個聲音:或許是祖父弄錯了,可心口為什麼就是針紮一般的疼呢?
“卿兒長大了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娘讓我做什麼?”
“娘希望你做一個和你祖父一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那我長大了就去從軍,我要和祖父一樣上陣殺敵、保國安民!”
“孃的卿兒真厲害。”
孃親溫柔的聲音與眉眼曆曆在目,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隻是如今他再也分不清,她和他說這番話時眼底迸發而出的希冀究竟是她的滿腔慈愛還是她的一片野心。
接下來的話老侯爺有些難以啟齒,可如果此時不說,他怕以後再也冇有機會和勇氣去說。
他道:“國難當前,我知道你不會因為心裡對我有怨就與我在戰事上生出分歧,但我還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冇殺你娘。”
他的內心也並不平靜。
不論過去多少年,隻要回憶起小淩氏的事,他的內心仍會抑製不住地翻湧。
老侯爺艱澀地說道:“你娘生病的那段日子,正是與前朝同黨來往密切的日子,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封她冇來得及銷燬的密函,得知她一直在與人暗中聯絡。我那時並不知她是在與何人聯絡,可信函字裡行間全是在詢問顧家軍的動靜,我於是心生警惕。我命暗衛盯著她,暗中攔截了幾封密函,終於識破了她的身份。”
“你是朝廷的將軍,你該明白我們這樣的家族若是出了一個前朝細作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為了一了百了,我決定暗中處死她。可我看著你……和你的兩個弟弟,又改變了主意,我要去當麵問問她。”
隻是他冇料到那一次竟會被淩姨娘瞧見。
老侯爺接著道:“我去找你娘,把密函扔到她的麵前,讓她給我一個解釋。她冇有任何狡辯,當場就承認了。她說她是前朝細作,潛入定安侯府的目的起先是為了暗算我,可我常年不在府上,她尋不到機會,之後她生下了你。見我對你十分疼愛,前朝餘孽又心生一計,決定讓你來繼承顧家軍。你果真不負眾望,得到了我的全部器重與期許,可事情總是在不斷的變換與發展,前朝餘孽的胃口一日日增大,他們已不滿足於將顧家軍收入囊中,他們盯上了你。”
顧長卿眸光微微一動。
“你下麵還有兩個弟弟,其實誰繼承顧家軍都可以,左不過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傀儡少主。”老侯爺說著,眸光忽然染了幾分寒涼,“他們要將你帶走,培養成最出色的死士……你娘不同意。”
顧長卿拳頭握緊,額頭的青筋慢慢鼓漲了起來。
老侯爺沉痛地說道:“你娘清楚他們的手段,更清楚背叛他們的下場,為了保護你不被他們帶走,也為了不讓自己成為那夥人要挾你們三兄弟的把柄,她……殺死了前來帶走你的前朝餘孽,然後選擇了自儘。”
顧長卿聽到這裡,身子已經開始輕輕顫抖了起來。
老侯爺看著他,心底劃過一抹疼痛,歎息一聲說:“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但有時,我們除了孤注一擲彆無選擇。”
小淩氏的死彆無選擇,他對陛下瞞而不報也彆無選擇。
當初皇帝與他合計讓他假意解散顧家軍,以降低莊太後的警惕,其實他心裡是鬆了口氣的,不用去繼承顧家軍對顧長卿而言或許是件好事。
他不坐上那個位子,就不那麼容易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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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事與願違,他帶著十萬顧家軍,以全軍統帥的身份朝邊塞殺來了。
前朝餘孽對待叛徒的手段令人髮指,他們會如何報複小淩氏的兒子,老侯爺無法想象。
他情願顧長卿從冇來過邊塞,他情願自己死在這裡,也情願將顧家軍交到唐嶽山的手上,由唐嶽山一手率領,也不願看著顧長卿將自己暴露在前朝餘孽的麵前。
老侯爺此時心裡會有如此感慨完全是因為他暫時還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個孫子與顧嬌也來了邊塞,他們也是侯府子嗣,前朝餘孽同樣不會放過他倆。
但前朝餘孽最厭恨的還是顧長卿就是了。
本該是屬於他們的死士,卻成了他們的敵人。
屋子的另一邊,顧承風徹徹底底傻掉了。
他受到的衝擊比顧長卿的更大。
首先他並不知他大哥在這裡,他大哥既然能來更遠的太守府探望祖父,為何不去傷兵營裡看看他?
其次是小淩氏的死,他原以為他娘是被姚氏活活氣死的,後麵姚氏的冤屈洗脫了,他又以為他娘真的是自己病逝的。
眼下卻告訴他,他娘是被人逼得自儘的?
還有,既然他娘是前朝的細作,那他……豈不是半個小細作?!
顧嬌聽到這裡,再結合自己曾經的夢境,許多謎團就迎刃而解了,難怪她覺得前朝餘孽像是在報複顧家人,原來是在懲罰小淩氏的背叛。
先是割了顧承風與老侯爺的頭顱,再是滅了顧家軍,砍了顧長卿的雙腿,讓九泉之下的小淩氏不得安息。
看看你不肯交出來的兒子最終變成了什麼樣子,再看看你冇能為我們拿下來的顧家軍全都成了一具具死屍。
得不到就毀掉,變態至極!
唐嶽山最後一個將耳朵從牆壁上摳下來的人。
老實說,他也挺震驚的。
他完全冇料到看似規規矩矩的定安侯府竟然捅了個這麼大的簍子!
他和他嫂嫂爬灰怎麼了!
唐明在外風流跋扈怎麼了!
有把細作娶回家還生下三個小細作罪孽深重嗎!
唐嶽山忽然覺得自己的形象前所未有的光輝高大!感謝同僚襯托!
震驚過後,唐嶽山在心裡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回去向太後和陛下告發一個兩個三個前朝小細作,能立幾等功?
這一念頭剛一閃過,唐嶽山便感覺自己的腦門兒有點兒涼,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就見顧嬌舉著一支巨大的針站在他麵前。
他大驚失色,虎軀一震:“你乾什麼!”
顧嬌的大拇指推了推注射器:“打針,毒啞你!”
唐嶽山:“……!!”
507 兄弟相認!(二更)
唐嶽山嚇得差點冇從竹床上滾下來!
要不要這麼狠!
又給他打針!還是打這麼粗、這麼長的針!
確定那不是給豬打的針嗎!
唐嶽山不怕被毒啞,可他怕打針,那是一種難以言述的恐懼。
唐嶽山嘴角一抽,嘲諷地說道:“好歹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你就這麼對待我?”
人與人基本的信任呢?喂狗了?!
顧嬌毫不慚愧地說道:“已經是格外開恩的結果了,本來想毒死你的。”
唐嶽山再次:“……!!”
這丫頭怎麼看出來他想去告密的?
他寫了他要去告密邀功這幾個字嗎?
唐嶽山氣急敗壞地瞪了顧嬌一眼,想到什麼,他古怪地皺了皺眉:“等等,你不是已經給我下過毒了嗎?我生死都捏在你手裡,你乾嘛還要毒啞我多此一舉?”
顧嬌眨眨眼。
唐嶽山突然坐直身子:“你冇給我下毒!”
顧嬌嚴肅道:“我有!”
唐嶽山:“你冇有!”
顧嬌:“我就有!”
唐嶽山:“我不信!”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那反正我要毒啞你!”
唐嶽山:“……”
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唐嶽山最終屈服在了一個針頭下,答應絕不將今日聽到的事說出去。
然而顧嬌並不買賬:“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唐嶽山都迷了,這亂七八糟的話都是跟誰學的?
唐嶽山氣壞了,雖說兵不厭詐,可那是在戰場上,他私底下冇那麼狡詐,他又不是宣平侯那個不要臉的!
唐嶽山帶了幾分火氣,正色道:“我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說了會替你們守口如瓶就一定會信守承諾,你怎麼還不信我?”
“要我信你也不是不行。”顧嬌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唐嶽山。
唐嶽山的心底莫名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你、你要做什麼?”
顧嬌雙手抱懷,指尖在胳膊上輕輕點了點,斜睨著他道:“你做我的小馬仔,我就信你,並且不毒啞你。”
唐嶽山不解道:“小馬仔是什麼?”
顧嬌道:“小弟。”
唐嶽山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丫頭說什麼?小弟?他?
哈!
他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會給個丫頭片子做小弟?
這丫頭怕不是瘋了,要不就是讓定安侯府養了細作的事兒給嚇傻了。
也是,她雖不是小淩氏所生,可到底是侯府血脈,覆巢之下無完卵,定安侯府被定通敵叛國之罪,她又能安然無恙到哪裡去?
隻怕會同時從陛下與太後那裡失寵。
嘖嘖嘖,冇了這兩位的庇佑,這丫頭往後的日子可怎麼混呐?
顧嬌嚴肅地說道:“你選吧,是毒啞你,還是給我做小弟。”
唐嶽山冷冷地笑了:“丫頭,不如我給你一個提議,你拜我為師,我就考慮回了京城不殺你。”
唐明是他兒子,可倘若這丫頭片子拜他為師,那勉強也算他半個女兒,女兒傷了兒子那就是家事,家法伺候就行,不必喊打喊殺。
他不像顧潮那老頑固重男輕女,他對自己的女兒也曾悉心栽培過。
奈何她們都冇有習武的天賦。
這丫頭太有了。
他有惜才之心,隻要這丫頭肯聽話,他保證從前怎麼栽培唐明的,日後也怎麼栽培她。
老實說,若不是發生這件事,唐嶽山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顧嬌拜自己為師,他欣賞顧嬌的才能是一回事,他過不了心底那一關又是另外一回事。
隻不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如同一場變幻莫測的博弈,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是哪一方占了上風。
很顯然,在他受著重傷而顧嬌與顧長卿戰力全滿的情況下,他勝出的可能性不大。
他為了活命就必須做出犧牲,可單純的犧牲又讓他不甘心,犧牲之餘能占一點便宜纔不會顯得那麼憋屈。
……絕不承認自己就是垂涎這個小丫頭!
顧潮不要,他要!
顧承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巨大震驚裡,整個人懵得不行,身邊的顧嬌與唐嶽山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直到……顧長卿從隔壁屋子出來,路過門口時意外聽到了唐嶽山的聲音。
他推開房門,朝裡頭的三人一望,驚詫道:“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這一次,顧承風倒是有反應了,他看見顧長卿,心底的委屈如潮汐一般湧上來,他小嘴兒一癟:“大哥……”
他紅著眼眶走下床,打算朝自家大哥撲過去,哪料他與唐嶽山的繃帶纏在了一起。
唐嶽山腿上一痛,本能地將繃帶一拽,顧承風被一股大力拽了回來,他冇站穩,直直朝身後倒了下去。
他這一撞,不僅將唐嶽山撞倒了,也將唐嶽山身後的那堵梨花木做的牆撞塌了。
兩個傷兵狼狽地跌進隔壁,呱啦啦地滾了一地!
老侯爺看著破牆而入的兩個人,眉頭就是一皺!
顧承風是胳膊打了繃帶,腿冇有,他忍住疼痛從一堆木板中站起身來,看向闊彆數日的老侯爺。
老侯爺也朝他這邊看了過來,露出了驚詫與激動之色。
顧承風微微一怔,祖父見到我這麼激動?祖父心裡最疼的孫子原來是我嗎?!
顧承風心頭狂喜,一掃方纔得知自己是半個小細作的陰霾,雙眸含淚地朝祖父走過去!
他來到了床邊!
他熱淚盈眶地看著祖父:“祖……”
父字還未說完,他被自家祖父用貼著夾板的胳膊一把撥開。
老侯爺激動萬分地望著顧承風的身後:“小弟!”
顧承風:小小小、小弟?
半截身子埋在木板下出不來的唐嶽山望瞭望自己身後。
哪兒來的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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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嬌早已戴上了麵具,她也激動不已地望向老侯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大哥!
老侯爺眸中含淚:“小弟!”
顧嬌:大哥!
“小弟!”
大哥!
老侯爺握住顧嬌的手,老淚縱橫:“小弟!當真是你!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有生之年能再見你一麵,實在是太好了!”
終於明白過來那聲小弟是在叫誰的顧承風與唐嶽山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508 暴風打擊!(三更)
顧承風的內心受到十萬點暴擊,吐血都不能緩解症狀,他恨不能摳空自己,肝腦塗地!
字麵上的肝腦塗地。
他想把自己摁在地上摩擦一下,看看這是不是真的,他妹妹和他祖父拜把子了……那他是個啥?
這丫頭說來邊塞是為了救她的一個兄弟……說的就是他祖父嗎?
她還真有個兄弟!
不對,她說還有個傻瓜。
顧承風猛地一噎,驚恐地看看右胳膊無法動彈的自己,再看看左腿無法動彈的唐嶽山。
傻瓜一定是唐嶽山!
不接受反駁!
唐嶽山看向顧承風,眉頭緊皺。
為什麼這小子看我的眼神不對勁?!
隔壁屋,親眼瞅見兄弟相認這一幕的顧長卿其實也快繃不住了。
雖說他早知道這麼一件事——老侯爺喝得酩酊大醉與顧嬌稱兄道弟那一次,他與顧琰就在隔壁,是他將不省人事的老侯爺送上回府的馬車的。
隻不過,他以為她就是逗逗喝醉的祖父的,他著實冇料到這丫頭玩上癮了,認兄弟認到邊塞來了!
太皮了……
顧長卿神色複雜地看了祖父與顧嬌一眼,這倆還真是一個敢喊,一個敢應。
老侯爺與兄弟激動相認,從看見顧嬌的那一刻起眼底就再也容不下他人,杵在他身旁的顧承風被忽略得不要不要的!
繼被大哥遺忘後又被祖父忽略的顧承風:風風心裡苦,風風不說!
之後,顧嬌與老侯爺旁若無人地聊起了天來。
老侯爺抹了老淚,欣慰又動容地問道:“小弟,你是怎麼也到邊塞來了?”
顧嬌拿出小本本,找來毛筆唰唰唰地寫道:“我來救你。”
老侯爺一陣心潮澎湃,眼眶裡再次盈滿熱淚,小弟真是太義薄雲天了!這份恩情,他牢牢記住了,定當永世不忘!
忽然,他的腦海裡浮現起一段模模糊糊的記憶。
他記得自己在淩關城的太守府被前朝餘孽打斷四肢扔進酒窖之後,貌似看見有人來救他。
“是你嗎?小弟?是你把我從淩關城救出來的?”似乎還有點什麼,不過他想不起來了。
算了,想不起來的一般都是不重要的!
顧承風:祖父,還有我!還有我!我也去救你了!啊啊啊!為什麼你隻記得那個臭丫頭!
顧承風抓狂死了!
“好像我們還去了一戶人家家裡?還是去了一個山洞?”老侯爺努力搜尋著記憶,他感覺記憶裡還有什麼東西,不過依舊是不記得啦。
唐嶽山:好傢夥,連本帥都不記得了!
本帥將你從小木屋一路抬進山洞,抬得手指都生了凍瘡!
“我的傷勢……也是小弟你治的吧?”老侯爺的感激與激動已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拍拍顧嬌的手,哽咽地說,“我顧潮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兩件事,一個是創立了顧家軍,另一個便是結識了小弟你。”
顧嬌握緊他的手,深情而鄭重地點頭!
兄弟一生一起走!
之後老侯爺又關心了顧嬌的傷勢,得知顧嬌無礙,他才放下了心來。
顧承風:不是,剛剛大哥進來,你都冇關心一下大哥有冇有傷勢!
老侯爺與顧嬌聊著聊著,院子裡轉來了新的傷兵,一個傷兵不慎從病床上跌下來,造成了傷口的二次損傷。
顧嬌在小本本上唰唰唰地寫道:“我過去看看,一會兒再來和你說話。”
老侯爺點頭:“小弟,你去忙吧。”
他小弟真厲害,不僅會武功,還懂醫術,這纔是真正的狹義奮勇、妙手仁心!
顧嬌去了。
顧承風挺直腰桿兒,終於輪到自己了!
他要讓祖父看看,自己也是戍守邊關、驍勇善戰的好兒郎,他身上的傷就是他最榮譽的勳章!
他展開笑臉:“祖父!”
“呼~呼~”
迴應他的是一連串十分有節奏的呼嚕。
笑容逐漸僵硬的顧承風:“……”
……
木牆塌掉之後,太守府的胡師爺儘快讓人搬來了一個山水屏風。
老侯爺睡著了,他隻得對另一間屋子的唐嶽山以及顧家兩兄弟說:“那個,暫時冇有能過來的木匠,先將就著用屏風隔一隔吧。”
然後幾人都冇說話。
胡師爺:呃……是不滿意這個安排嗎?
可他冇撒謊,城中的木匠都被征集去打造和修補軍械了,真的真的冇人來修牆呀!
“放這兒吧。”顧長卿說。
“誒!是!是!”胡師爺讓人將地上的木板收拾乾淨,又親自將屏風擺好,“那小的退下了。”
“嗯。”顧長卿淡淡頷首。
胡師爺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
是錯覺嗎?
怎麼感覺屋子裡的氣氛有點詭異啊?
唐嶽山的腿不能挪動,他躺回了病床上,顧承風的腿冇事,不過他胳膊疼,也被顧長卿勒令躺回了自己的病床上。
此時屋子裡的氣氛的確有些詭異,卻不是因為顧嬌與老侯爺的兄弟相認的事,而是顧長卿與顧承風都反應過來唐嶽山也目睹了今日所有的事。
包括他們孃親的細作身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若是唐嶽山將訊息泄露出去,將立馬顛覆整個戰局。
顧家軍不會為前朝的細作而戰,若得知顧長卿是前朝細作的血脈,他們會反。
顧長卿對顧承風道:“從現在開始,你看著他,不許他與任何人接觸,我會和嬌嬌說,以後這間院子的大夫全都換成妙手堂的大夫。”
顧承風撇嘴兒道:“不用,那丫頭打算毒啞他的!”
顧長卿頓了頓,說道:“毒啞了他還會寫字。”
顧承風雲淡風輕道:“哦,那一會兒告訴那丫頭,讓她把他手也廢了,看不出來的那種。”
唐嶽山心口一陣亂顫!
你們兄妹幾個這麼凶殘的嗎!
還有,我幾時說過要將訊息泄露出去了?
我唐嶽山是那麼不顧大局的人嗎!
我能為了一點功勞動搖邊關將士的士氣和軍心嗎!
我特麼是打算凱旋迴京了再暗戳戳向太後與陛下告發你們三個小細作的好麼!
顧長卿想了想,歎息一聲道:“算了,這種事還是我來,不要臟了嬌嬌的手。”
他唰的抽出了匕首,朝唐嶽山走來。
唐嶽山虎軀一震!
恰在此刻,顧嬌做完手術回到屋子。
唐嶽山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朝她伸出手:“你還缺個小馬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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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9 大佬嬌嬌!(一更)
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又一次栽在了顧嬌的手裡。
既然是顧嬌的小馬仔了,顧嬌拍拍小胸脯,表示會罩著他!
“好了好了,匕首可以收了,嚇壞我小弟不好。”顧嬌頭頭是道地對顧長卿說。
顧長卿收了匕首。
顧承風嘴角一抽,這、也、行?!
顧長卿匕首收得這麼容易,唐嶽山也有點傻眼——莫名覺得自己答應得太快了怎麼回事?
可轉念一想,顧長卿原則上來說是個正人君子,隻是他並不愚善,他不會為了一個人的命而令邊關將士與百姓身陷囹圄。
如果殺了唐嶽山一人,能救所有人,顧長卿會毫不猶豫地舉起屠刀。
這是唐嶽山對顧長卿的判斷,且正因為如此,唐嶽山才相信顧長卿方纔是真的打算廢了自己。
嗯,冇錯,顧長卿一定是認真的,他不是在嚇唬自己。
自己冇這麼容易被嚇唬!
冇什麼可後悔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今有他唐嶽山認賊為兄!
一場突如其來的收小弟儀式結束後,幾人開始談論正事。
其實顧長卿原本就有事找唐嶽山,如果唐嶽山冇來太守府,他打算探望完祖父便去傷兵營找他。
“是攻城的事嗎?”唐嶽山問。
他依舊是躺在自己的病床上。
顧嬌給他打上吊瓶。
因為是小馬仔了,待遇升級,顧嬌給他紮的是留置針,這樣就不用天天紮針了。
顧長卿坐在屋子裡的八仙桌旁,正對麵是唐嶽山的病床,左麵是顧承風的病床,距離是差不多的,但因主要是與唐嶽山議事,因此他選擇了對著唐嶽山的椅子。
顧承風隻能撇嘴兒看著自家哥哥的側臉,故意翻身把動靜弄得很大!
顧長卿全神貫注地議論攻城之事,似是並未發現弟弟的小情緒,他看向唐嶽山說道,“明日傍晚我打算攻打淩關城。”
唐嶽山沉思片刻,蹙眉道:“其實我建議你先攻打北陽城,北陽城是當初反抗最激烈的城池,為何反抗激烈,就是因為前朝餘孽滲透得冇有那麼全麵。你初來邊塞,大概不知道邊塞有個活佛。”
“活佛?”
唐嶽山點點頭:“我和你祖父也來了這裡才聽說。活佛在邊塞廣收信徒,普度眾生,就連駙馬與寧安公主都是他的信徒,當然如今寧安公主不是了,她已經明白活佛是前朝餘孽的手段。可惜為時已晚,大量百姓上了鉤,對活佛深信不疑,前朝餘孽的大軍半數以上是活佛的信徒。”
顧長卿恍然大悟,喃喃道:“難怪他們能在邊塞建立這麼龐大的軍隊卻不被人發現。”
唐嶽山道:“活佛在鄴城的信徒最多,這就導致三座城池裡,鄴城的反抗最弱。”
顧長卿道:“月古城呢?”
唐嶽山搖搖頭:“月古城太小,戰略位置也不算重要,前朝餘孽冇盯上月古城,因此城中暫時冇有活佛的信徒。”
顧承風撇嘴兒:“一個假的活佛就讓他們和朝廷對立,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唐嶽山說道:“那些虔誠的信徒是連自己的命都能獻給活佛的,活佛是來拯救他們脫離苦海的,活佛說翊王纔是天選之子,是上蒼派來撥亂反正的帝王,翊王登基,必將國泰民安,百姓豐衣足食,再不必飽受饑寒之苦。”
顧承風不信這些,也就不理解為何那些百姓會上如此淺顯的當。
“百姓的日子太苦了。”顧長卿沉吟道。
唐嶽山歎了口氣。
邊塞的疾苦不是京城百姓可以想象的,這裡的農作物不易生長,收成極差,百姓吃不飽穿不暖,生不起病。
這種日子彷彿看不到頭。
為何信奉活佛呀,因為都想往生極樂,不要再吃苦了。
乍一聽像是愚蠢,仔細一品又何嘗不是心酸?
顧長卿說道:“淩關城有瘟疫患者,如果我們太晚去攻打,我擔心他們會用瘟疫攻擊攻擊城中百姓。”
唐嶽山聞言一怔:“什麼?竟有這事?”
顧長卿說道:“是嬌嬌上次去淩關城的太守府探聽到的訊息。”
顧承風瞪大了眸子,狐疑道:“不是,我也去淩關城的太守府了,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訊息?”
顧長卿給了他一個一言難儘的眼神。
妹妹就是比你厲害。
顧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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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能被比下去嗎!
他時時刻刻和那丫頭在一塊兒,真冇聽說瘟疫啊!
顧承風唰的看向來給他打吊瓶的顧嬌,正要開口問顧嬌你啥時候聽到的,就聽見顧嬌幽幽地歎了口氣:“讓你不要走神。”
顧承風:“……”
“訊息可靠嗎?”唐嶽山問。
顧長卿點頭:“我們去看過那些瘟疫患者了,也殺了看守他們的死士,給他們留了藥。前朝餘孽每日會去給他們送吃的,但因害怕被傳染,所以並不會進屋檢視。一個叫小石頭患者冒充死士住在中間的屋子,但是,能隱瞞多久不得而知。所以我的意思是,儘快攻打淩關城。”
瘟疫所帶來的後果並不比任何一場戰爭來得可怕。
若前朝餘孽真的發現端倪,並且一怒之下把那些患者放出去,或者殺了他們,將他們的衣物和鮮血散佈給城中百姓。
淩關城就危險了。
唐嶽山的臉色沉了沉。
雖早知前朝餘孽不是一群好東西,卻也冇料到他們會用如此卑鄙齷齪的手段。
看來確實得先攻打淩關城。
“瘟疫真的能治嗎?”
唐嶽山問。
在唐嶽山的印象中,瘟疫往往不是靠治療平息的,是得了瘟疫的患者都被隔離起來死掉了,冇有更多的人被傳染,一場瘟疫纔算終止了。
這個問題,隻有顧嬌能回答。
顧嬌將吊瓶掛在床頭的鉤子上,說道:“能治。但是最好還是不要太多的人被感染,我怕藥物不夠。”
這幾日用藥過量,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小藥箱似乎不再重新煥發光澤了,就好像箱體被掏空了、、、
這丫頭居然能瘟疫都能治……唐嶽山捂住胸口,這突如其來的自豪感是怎麼一回事?
“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的關係如何?”顧長卿接著問道。
唐嶽山道:“他們之間並不是鐵板一塊,一方麵是利益分配上存在一定分歧,另一方麵就是雙方的對敵手段也有無法契合的地方。”
“比如?”顧長卿看向他。
唐嶽山帶了一絲嘲諷道:“比如陳國大軍讓前朝餘孽交出寧安公主,用寧安公主來威脅邊關將士,卻被駙馬攔住了。”
顧承風嗬嗬了一聲:“駙馬對寧安公主難道是真心的?那還亡她的國?”
唐嶽山睨了睨他:“你懂什麼?一個有野心的男人是不甘心做一個冇有實權的駙馬的,何況他本就是前朝皇室,複國是他的使命。”
顧長卿問道:“駙馬的叔叔翊王呢?”
唐嶽山道:“他也主張將寧安公主交給陳國大軍,隻是駙馬的意願太強烈了,駙馬在邊塞的聲望不低,翊王暫時冇與這個侄兒撕破臉。當初你們祖父要去營救寧安公主,我之所以冇支援他,是因為我覺得從戰略上來說,寧安公主在駙馬手中,可以導致他們三方的關係始終存在一條裂縫。可倘若寧安公主冇了,他們幾個就徹底一條心了。”
顧承風坐起身來:“可是萬一翊王為了快刀斬亂麻,直接將寧安公主殺了呢?”
唐嶽山歎氣:“你祖父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才奮不顧身地去救了。”
唐嶽山是不讚同老侯爺這麼做的,但他也不能阻攔老侯爺,畢竟老侯爺君令在身,皇帝讓他務必將寧安公主毫髮無損地帶回來,他就必須得將她帶回來。
顧承風哼了哼,又重新躺回床鋪上:“你多派幾個人去,興許我祖父就不會出事了!”
唐嶽山搖頭:“去了也無濟於事,這是我在兵敗之後東躲西藏時打探到的訊息,駙馬身邊有個十分厲害的死士,靜太妃當初派來保護寧安公主的三名龍影衛都不是他的對手,更彆說我手底下的將士了。你祖父的武功並不弱,對上龍影衛也能有勝算,可要說三個龍影衛同時出手,那就不好說了。”
“這麼厲害的嗎?”顧承風驚訝。
顧嬌默默地合上小藥箱。
這個死士會是夢境中斬去了顧長卿雙腿的死士嗎?
能打贏三名龍影衛,怪道能暗算顧長卿了。
不過從暗算這一點來看,顧長卿的戰力並不弱,否則明著也能殺掉他了。
“在想什麼?”
從屋子出來後,顧長卿問顧嬌。
“又下雪了。”顧嬌站在廊下,望瞭望紛紛揚揚的雪花說,“真是行軍的好時機。”
“就不知何時會停。”雪停了再交戰會更好。
“戌時。”顧嬌說。
“你還會觀天象?”顧長卿錯愕地看向她。
顧嬌麵不改色地點點頭:“嗯,一點點吧!”
顧長卿輕輕地笑了,他解下自己的披風給顧嬌穿上,修長卻長了薄繭的手指為顧嬌繫好披風的絲帶。
顧承風的羅漢床是正對著大門口的,他躺在床上,酸溜溜地看著大哥給顧嬌穿戴披風的畫麵,鼻子一哼,重重地側過身去!
他再也不要理大哥了!
屋子裡傳來唐嶽山驚雷的呼嚕聲。
顧承風心煩意亂,拿被子捂住頭,又從枕頭裡摳棉花塞住耳朵。
奈何習武之人的耳力太強大了,唐嶽山的呼嚕就像在他耳邊打雷似的。
顧承風一時間不知是更氣大哥不理自己,還是更氣唐嶽山打呼嚕!
“哼!一個個的都來氣我!好!等我痊癒了,我就回京城去!我再不來這種鬼地方了!”
“什麼鬼地方?”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床邊響起,顧承風一個激靈,身子僵住。
“乾嘛把頭蒙在被子裡?不悶嗎?”顧長卿探出手來,將顧承風的被子緩緩地扯了下來。
顧承風弱弱地反抗了一下,並冇有什麼力道。
他看了眼突然折回來的大哥,心底的委屈成倍翻湧。
他知道他冇有多厲害,可他儘力了,大哥表彰了所有守城的將士,獨獨冇有表彰他。
他不差吧……
他從一個文若書生變成浴血殺敵的將士,他冇退縮,冇棄城,冇逃跑。
他其實也覺得很難很苦啊,他又不是從小吃苦吃到大的。
他一點兒也不習慣。
可他都忍住了。
他一句抱怨也冇有。
大哥為什麼就是看不到他的努力?
“還疼嗎?”顧長卿問。
哼!
現在纔來關心我!
晚了!
顧承風彆扭地往裡挪了挪。
還不表揚我!還不誇我!
“有個東西要給你。”顧長卿輕聲說。
一定是那丫頭選了剩下的,我纔不稀罕!
“什麼?”顧承風壓低嗓音,沉沉地問。
“你自己看。”顧長卿將一個用細繩拴著的東西遞到他的腦袋上方。
顧承風依舊冇回頭去看顧長卿,十分高冷地用手將那個東西拽了下來。
他隨意瞟了一眼,隻一眼,然後他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坐起身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小牌牌,上麵寫著他的名字以及他的生辰與籍貫,而在小牌牌的背麵有個大大的顧字。
“這是……”他唰的跳下地,瘸著一條胳膊,看向自家哥哥。
顧長卿也看向了他,神情鄭重,眼神裡透出不屈不撓的軍魂:“顧家軍的木牌。從即日起,你是一名真正的顧家軍了。你當為陛下儘忠職守,為百姓鞠躬儘瘁!你要恪守軍令,懲奸除惡,衛國安民!你還要守住昭國的每一座河川,捍衛昭國的每一寸疆土!敵若來犯,隻能從你的屍體上踏過去!”
顧承風胸腔猛脹,眼眶發紅熱淚滾動,他挺直了身板,哽咽而鄭重地宣誓道:“顧家軍顧承風……領命!”
510 兄妹上陣(二更)
顧家軍自昨日便開始準備攻城的事宜,隻是除了顧長卿幾人,冇人知道他們究竟要攻打那一座城池。
據顧家軍斥候打探回來的訊息,陳國大軍預判顧長卿會率先攻打北陽城,這會兒鄴城已開始往北陽城增兵了。
“如此甚好,淩關城叁萬兵力,不是我們的對手。”營帳中,右指揮使說,“而且北陽城距離淩關城比鄴城距離淩關城遠,如果陳國大軍的兵力真的去了北陽城,那麼即便他們發現上當了,想調頭來增援淩關城怕是也趕不上。”
顧長卿看著沙盤上的城池,在心裡估算著彼此之間的距離。
北陽城、淩關城、月古城、鄴城,正巧占據了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四個方位,北陽城位於北,與南麵的淩關城遙遙相對,距離遙遠。
可北陽城去西麵的月古城就不那麼遠了。
如果他們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第一件事一定不是去增援淩關城,而是率軍攻打月古城。
說出自己的分析後,左右兩位指揮使為出動多少兵力產生了分歧。
右指揮使道:“我們傾巢而動,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掉他們,然後再趕回來,未必就比陳國大軍晚。”
左指揮使道:“月古城距淩關城一共八十裡地,月古城距北陽城也是八十裡地,我們隻要一攻城,北陽城那邊便會收到飛鴿傳書。攻城需要多久?屆時等我們再折回來隻怕為時已晚。”
右指揮使激昂地說道:“那就再打一仗!把月古城奪回來!”
左指揮使正色道:“可城中百姓會遭受戰火,傷兵與守軍也會被屠戮。”
右指揮使沉默了。
他雖打法激進,卻也不是不顧百姓與邊關將士死活的。
顧長卿冇說話。
他今日在太守府向胡師爺與程太守打聽了這一帶的地形,知道月古城去北陽城和去淩關城的確是一樣的距離,隻不過,相較月古城來說,淩關城地勢高,北陽城地勢低,他們回來是下山,而陳國大軍過來是上山,首先速度上就不一樣。
隻要他們攻城夠快,就能在月古城外與陳國大軍狹路相逢。
所以現在他麵臨兩個選擇——是傾巢出動,快速拿下來淩關城,再趕回來與陳國大軍交鋒,還是留一部分人在月古城,兩邊同時開戰。
若是第二種就涉及到陳國大軍究竟會出動多少兵力的問題。
是三萬還是五萬?
最終顧長卿還是選擇了留下部分兵力在月古城,畢竟士兵來回奔波,戰力跟不上,也會增大耗損與傷亡。不如兩城同時開戰,月古城的將士們以逸待勞,人數上或許不占優勢,戰力上卻一定能更勝一籌。
顧長卿頓了頓,說道:“而且,也未必人數上就不占優勢。北陽城與鄴城總是需要有士兵把守的,他們也害怕我們萬一攻下淩關城後會緊接著去攻打北陽城或鄴城。目前兩座城池的兵力加起來一共是八萬,一座城池至少得留兩萬兵力,所以他們能出動的兵力上限是四萬。”
在與唐嶽山以及自家祖父商議一番後,三人都同意留下三萬顧家軍對付陳國大軍,其餘能出動的人馬皆隨顧長卿前去攻打淩關城。
戰爭中時刻會出現傷患,因此隨行的大夫也是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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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醫療隊中其實有不少來自民間的醫術高明的大夫,可戰火硝煙處,危機四伏,顧長卿還是隻從朝廷的醫官中選了二十人。
顧嬌在隨行的行列,不是以大夫的身份,她得去通知寨子裡的患者撤離。
雖說當時與小石頭說的是,讓人遞訊息就好,小石頭會帶人撤離。
可顧嬌怎麼可能放任一群病人在冰天雪地中逃竄?
會出人命的。
顧承風剛被正式任命為顧家軍,心裡激動得像是爬進了一萬隻螞蟻,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時配上幾聲傻笑,直接把唐嶽山吵醒了。
唐嶽山從最初見到會把饃饃嚇到,到如今已經能夠十分淡定。
這小子腦子壞掉了,一天總得抽個七八迴風。
顧承風連晚飯都冇心思吃,一心想著攻打淩關城的事,他覺得自己是顧家軍了,不能坐視不理,他也得去打仗!
他果斷拆了胳膊上的繃帶,大步流星往外走,一隻腳還冇跨出去便被宋大夫堵了個正著。
宋大夫鐵麵無私地說道:“顧姑娘說了,誰也不許出這間屋子!”
“我可不怕你,你想給我打針嗎?來呀來呀來呀!”顧承風直接將自己的屁股撅給他。
宋大夫麵無表情道:“扣你一瓶生髮劑。”
顧承風如遭晴天霹靂!
最近忙著打仗,都忘了生髮劑的事了!
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打針的顧承風最終還是為一瓶生髮劑折腰了……
晚飯過後,顧長卿便率領顧家軍開拔了,左指揮使與三萬顧家軍留守月古城。
風雪漫天,道路險阻。
經過一整夜的跋涉,顧家軍總算抵達了淩關城附近。
此時大雪未停,大軍棲息在一處山林裡。
顧長卿吩咐下去,支營房就地歇息。
淩關城在山的東麵,他們在山的西麵,又有厚厚的風雪遮掩,就算生火也不會被髮現。
顧嬌準備去找小石頭了。
兄妹二人早談過此事的細節,從大局考慮,顧長卿不能在大戰前離開隊伍,但他有隨行的暗衛,他將六名暗衛全部交給顧嬌。
早在出發前,顧嬌便在月古城挑了幾位懂針黹的婦人,帶著她們用油皮紙做了幾套隔離衣。
手套與口罩倒是不必麻煩她們,小藥箱裡有多的。
護目鏡隻有她用的那一副,不過一會兒她會給瘟疫患者戴上口罩,問題不算太大。
顧長卿看向揹著小藥箱與紅纓槍的顧嬌:“要走了嗎?”
顧嬌點點頭:“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之後就去與你會合。”
“好。”顧長卿定定地看著她,眼底有兄長的擔憂與不捨,但同時他也明白顧嬌的能耐,他為她理了理髮鬢,說道,“保重自己。”
“我會的。”
她不保重就冇有小福利了。
因為要過關卡,幾人冇有騎馬,暗衛們施展輕功帶著顧嬌在夜色裡穿梭。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
顧嬌在木橋外的站定,從小揹簍裡取出手套、口罩與臨時隔離衣,幫他們一一穿戴整齊,她自己也全副服裝好。
一名暗衛要前去探路。
顧嬌叫住了他:“我先過去,你們在這裡等我。”
暗衛們齊齊點頭。
顧嬌先去了死士的小木屋,輕輕地敲了敲房門。
屋子裡傳來起身的動靜,動作迅速,聽得出十分警惕。
顧嬌暗暗點頭,小石頭的警惕性還是不錯的。
“是我。”她小聲說。
“顧大夫!”沈軒忙給她開了門。
顧嬌閃身而入,將房門虛掩住,藉著門縫裡透進來的稀薄的月光問他道:“這兩天有按時吃藥嗎?”
“有的有的!”沈軒忙不迭點頭,“我感覺好多了!”
“其他人呢?”顧嬌問。
沈軒道:“他們也按時吃藥了,大部分人和我一樣在好轉,但也有人冇什麼變化。”
“冇效果嗎?”顧嬌古怪地皺了皺小眉頭,道,“藥效在個體身上是有差異的,再觀察兩天,實在不行,我給他們換彆的藥。”
她上次留的是鏈黴素和一種磺胺類的藥物,一會兒她看看小藥箱裡有冇有四環素或氯黴素。
顧嬌對沈軒道:“先不說這個了,淩關城要打仗了,我先帶你們離開。”
沈軒擺擺手:“顧大夫你趕緊走吧,我帶他們躲進大山裡,保證不會讓人找到的!”
顧嬌看著他道:“他們有獵犬,找到你們很容易。”
“啊!”沈軒驚詫。
顧嬌正色道:“時間不多了,趕緊離開這裡!”
沈軒不敢再耽擱,他將患者們逐一叫醒。
他們冇料到顧嬌真會返回來救他們,原本心底隻有兩分希冀,眼下就是五分了。
顧嬌給每個人戴上口罩,帶著他們過了橋。
但顧嬌自己並未離開,而是對幾名暗衛道:“你們護送他們安全轉移。”
“你不走嗎?”沈軒問。
顧嬌淡道:“嗯,一會兒再走。”
天快亮了,陳國的士兵會來送早飯,需要有人假扮死士叩響門板,否則一旦他們發現寨子裡的人全都不見了,就會猜到是不是顧家軍來了。
顧家軍的行蹤不能提前暴露。
511 營救成功(一更)
沈軒明白過來後對顧嬌道:“不,顧大夫,我留下來,你們先走!”
顧嬌道:“你腳程不夠快,一會兒追不上來,而且你也看不懂沿途留下的暗號。”
沈軒無言以對。
“走吧。”顧嬌道。
沈軒無奈地應下,想到了什麼,又問顧嬌道:“我們是要去哪兒?”
顧嬌說道:“找個安全的地方安置你們。”
“我們的家人呢?”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問。
顧嬌看向他,說道:“顧家軍的高手已潛入城中,開戰之前會將他們帶出來。”
“仗打完了我們就能回家了嗎?”又一位患者問,他是裡頭最年長的一個,今年四十歲,曾經是個員外,姓趙。
顧嬌的目光朝他看來,方纔給他戴口罩時顧嬌就注意到了他的體溫比其餘人都高,症狀也更嚴重。
顧嬌冇著急回答他的話,而是問道:“你就是那個吃了藥冇有好轉的?”
“啊?”趙員外一愣,顯然冇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轉得這麼快。
顧嬌這會兒冇功夫去仔細尋找他冇有好轉的原因,隻對他說道:“你們要痊癒之後才能回家。”
趙員外問道:“痊癒?那得多久?”
顧嬌雙手抱懷道:“看你們痊癒得多快。”
趙員外的臉色瞬間變了。
被關在這裡的患者一共十三人,除掉死士後還剩十二人,這十二人中除了趙員外並無好轉,其餘人多少都比原先的症狀輕了些。
儘管他們也著急回去見自己的家人,可他們心中也明白自己得的是瘟疫,不痊癒就回去勢必會禍及家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痊癒的曙光。
趙員外就不這麼想了。
他突然往後退了幾步,走上木橋,警惕地看著顧嬌:“你的藥根本冇有效!要是我們好不了,是不是就得被你關一輩子!”
顧嬌的指尖在抱懷的胳膊上輕輕地敲了敲,淡淡看著他道:“等淩關城的仗打完了,我會給你換彆的藥。”
“萬一彆的藥也冇效呢!萬一你治不我呢!萬一你隻是想騙我們出去呢!”
沈軒眉頭一皺:“你胡說什麼呢!顧大夫是朝廷派來的人!她那日是和顧家軍的少主一道過來的!你不是親眼看見了!”
“我們又冇見過真正的顧家軍!誰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保不齊那是個假少主!她就是為了引我們出去殺掉!”
他一邊激憤地說著,一邊望向諸位患者,“瘟疫是治不好的!她的藥隻能緩解症狀,可到頭來我們還是會死的!她知道!她是大夫!她什麼都知道!她就是想把我們騙出去!她想讓我們去感染翊王的士兵!她想把我們扔進翊王的軍營!”
此話一出,患者們立刻風聲鶴唳起來!
沈軒的眉頭蹙得更緊,他著急地看了看他,又看向一旁明顯也生出了一絲警惕的同伴們,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顧大夫不是那種人!”
趙員外譏諷道:“你怎麼知道她不是那種人!你和她很熟嗎!還是說……你被她收買了!”
沈軒怒道:“姓趙的!你不要血口噴人!”
“不走可以。”顧嬌淡定從容地說道,“屍體留下。”
患者們勃然變色!
趙員外拿手指向顧嬌:“好哇!狐狸尾巴露出來了!你就是要來殺人的!”
顧嬌冇理會他,從暗衛手中拿過盔甲,淡淡地走上木橋,對身後的患者們道:“有誰要留下來的?”
六名暗衛齊齊拔出了腰間寒氣逼人的佩劍。
患者們嚇得齊齊縮了縮脖子。
人都是如此,能多活一刻誰也不會選擇立刻去死。
趙員外看著顧嬌揹著一杆比他還長的兵器朝自己走來,心裡莫名打了個突,在顧嬌靠近的一霎,他嗖的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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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在了小石頭沈軒的身後。
顧嬌冇打算動趙員外一根手指頭,奈何人家自己嚇成那樣。
“顧大夫保重。”其中一名暗衛衝顧嬌的背影拱了拱手。
顧嬌冇回頭,隻是漫不經心地揚了揚右手。
一行人在暗衛的護送下離開。
下著大雪的緣故,地上的腳印迅速被雪花遮掩。
顧嬌坐在死士的小木屋裡閉目養神。
天矇矇亮時,前朝餘孽的兩名士兵帶著食物與湯藥過來了。
顧嬌從裡頭敲了三下門板。
兩名士兵放心地離開。
他們走遠後,顧嬌將食物拿進屋收好,藥汁處理了倒掉。
中午,那兩名士兵又來了。
他們先是收走了幾個食盒,又放下了新的食盒。
顧嬌照例將食物與藥汁不著痕跡地處理完。
顧嬌這時其實就可以離開了,畢竟士兵們不出意外的話一直到晚飯的時辰纔會再次過來,而那時顧家軍已經對淩關城發動攻擊,也就無所謂寨子裡的事被不被髮現了。
然而謹慎起見,顧嬌還是待到了晚飯時辰。
等前朝士兵來送晚飯時,她殺掉了他們。
顧嬌脫了隔離衣,穿上盔甲,背上小揹簍與紅纓槍,循著沿途的暗號找了過去。
顧嬌在顧家軍早先駐紮的林子裡找到了他們。
他們被安排在了一個營帳內,由六名暗衛看守。
他們過來時顧家軍尚未離開,他們看見了整齊劃一的軍隊,也看見了昭國的旌旗以及顧家軍的軍旗,忐忑了一路的心總算徹底揣回了肚子。
是真正的顧家軍就好。
顧家軍是不會陷百姓與不義的。
那個姓趙的員外坐在營帳的一塊墊子上,咳嗽得厲害,口罩裡都冒出了血來。
顧嬌將紅纓槍留在外頭,掀開簾子走過去。
“顧大夫!”小石頭沈軒站起身,驚喜地看著她,褪去了一身隔離衣的她穿著深色盔甲,與顧家軍的銀甲不大一樣,但她身上有一股莫名強大的氣場。
沈軒隻是這麼看著,心情都激動了。
顧嬌衝他頷了頷首,來到趙員外的麵前,單膝蹲下為檢視病情,她先是為他把了脈,又拿出聽診器聽了他肺部的聲音。
聽完,顧嬌蹙眉看著他:“你真的吃藥了嗎?”
趙員外眼神一閃!
沈軒迅速注意到了他的慌亂,不可思議道:“你冇吃藥?”
趙員外哇哇咯血,咯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顧嬌用戴著手套的手摘了他的血口罩,放進墊了牛皮紙的簍子,冷厲地說道:“為什麼不吃藥?”
趙員外高熱不止,暈暈乎乎地說道:“誰、誰知道你給的……是不是……毒藥?”
沈軒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疑心病也太重了吧!是毒藥,我們能全有好轉嗎!”
好轉不好轉的,趙員外是趕了一趟路才真正體會出來,大家都在寨子裡關著,沈軒說他好多了,不那麼難受了,其餘人也跟著這麼說。
可趙員外覺著保不齊是心理作用,未必真是在痊癒。
然而就在方纔,他幾次三番倒在路上,其餘患者卻幾乎和正常人的體力一樣,就連效果不那麼明顯的小郭都能跟上隊伍。
他知道自己誤會顧嬌了。
那是真正能治瘟疫的藥。
可惜他懂得太晚了。
他……他……他要死了……
他快呼不過氣了……
趙員外的呼吸哽住了,他的臉迅速發紺發紫,渾身僵直,不一會兒便出現了驚厥抽搐。
顧嬌迅速從柴堆裡折了一截木棍塞進他嘴裡,又迅速按壓他的人中、合穀、內關等穴位,直到他的身子停止驚厥抽搐。
顧嬌給他量了體溫,高燒四十度。
這種情況物理降溫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他不省人事成這樣,喂藥也喂不進去。
“顧大夫,他還有救嗎?”小石頭小聲問。
“不知道。”顧嬌蹙眉道。
這是實話,鼠疫的死亡率本就極高,他還不配合治療,如今真是得聽天由命。
顧嬌給他紮了針,先把退燒針打了,再把加了鏈黴素的吊瓶換上。
就在顧嬌打算找個架子把吊瓶掛起來時,趙員外突然醒了,他感覺到自己手臂冰冰涼涼的,他定睛一看,驚得直接拿手去拔:“你們對我做什麼!”
顧嬌在掛吊瓶。
小石頭撲過去摁住他,奈何晚了。
一股鮮血迸射出來,濺了顧嬌滿臉,從她的護目鏡上滴到了她的口罩上。
她聞到了濃烈的血腥氣。
512 殺神!(二更)
顧嬌的情緒幾乎是本能地暴戾了起來。
護目鏡變得血紅一片,好似整個世界都成了血紅色。
鮮血的熱度透過口罩燙上她的臉頰,她體內的暴戾因子開始無儘的翻湧。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趙員外是瘟疫患者,他的血……也是有病的,顧大夫她……
營帳外的暗衛聽見了裡頭的動靜,其中一人一把掀開了簾子,結果就看見滿臉鮮血的顧嬌,他神色一變,就要朝顧嬌走來。
“彆動!”顧嬌抬手製止他。
暗衛的步子頓住:“顧大夫,你冇事吧?出了什麼事?”
“我冇事。”顧嬌緩緩放下手,看似平常的動作,卻冇人知道她用了多大的自製力。
她冷靜地說道:“你們誰也彆進來,沈軒,你讓開。”
她總叫他小石頭,第一次喚他姓名。
沈軒下意識地察覺到她狀態不對勁。
“顧大夫……”他愣愣地讓到一旁。
顧嬌再次在趙員外的麵前蹲下來。
趙員外被顧嬌身上那股無聲的冷靜震懾住了,他不敢動彈也不敢吱聲。
他方纔拔針時用力過猛,將血管都撕裂了。
顧嬌冷靜地嫻熟地為他處理好傷勢,重新紮上針,又冷靜地說:“藥很貴,彆逼我浪費。”
她不浪費藥,除非那個人死了。
趙員外看著她自始至終冇有發一點火的顧嬌,不知怎的,莫名打了個寒顫!
顧嬌從營帳出來後,找了個冇人地方,靠著一棵竹子坐下。
她摘下了被汙染的護目鏡與口罩以及一雙手套。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感染。
她從小藥箱裡拿了兩粒氯黴素,就地抓了把冰涼的雪吞了。
顧家軍去攻城了,整個營地隻留下了一百人用來看護這些病人。
林子裡靜悄悄的,然而顧嬌的耳畔彷彿能聽見戰鼓與號角的聲音、衝車猛撞城門的聲音、顧家軍爬上雲梯的聲音……
她靠在竹子上,仰頭望嚮晦澀無邊的蒼穹,臉上浮現起了一絲迷惘之色。
有那麼一瞬。
她的腦子空了。
“顧大夫!”
一名暗衛走了過來,稟報道,“有人過來了!”
顧嬌一秒進入戰備狀態,唰的站起身來,拎起小揹簍淡聲道:“多少人?”
暗衛道:“二十人,其中有幾個死士!”
看來是前朝餘孽那邊發現瘟疫患者不見了,特地派人前來將他們捉回去的。
顧嬌原本就做了幾手準備,若是冇人追來,他們就在這裡等顧長卿與顧家軍凱旋;若是有人追來,就換個地方。
她至少圈了三處備用的地方。
顧嬌對暗衛道:“你們帶上患者,先去來的路上的那間破廟。”
“是!”
暗衛隻聽從吩咐,不會質疑顧嬌的決斷。
暗衛與一百名顧家軍帶上患者轉移。
趙員外這次倒是老實了,他坐在馬車,沈軒將他的吊瓶拿上去掛在馬車上。
“還記得怎麼拔針嗎?”顧嬌問沈軒。
第一次她去寨子裡時是給沈軒紮過針的,沈軒點點頭:“記得。”
“那好。”顧嬌冇再贅述交代,她拿上紅纓槍,背上小揹簍,往那群高手過來的方向走了過去。
“顧大夫!”
沈軒叫住她。
“有事?”顧嬌回頭。
沈軒坐在馬車上,腦袋伸出車窗外,隔著口罩對她說:“你……不會有事的吧?”
顧嬌看了他一眼,冇回答他的話,而是道:“要是一個時辰後我冇追上來,你們就先去月古城,找一個姓宋的大夫,他知道該怎麼做。”
她給宋大夫留了不少藥,其中就有氯黴素與病毒唑。
沈軒欲言又止。
顧嬌轉過身,冇入了無邊的夜色。
沈軒望著顧嬌逐漸消失在了林子裡的小身影,馬車緩緩駛動,他的目光久久冇有移開。
那群人的動作很快,騎著馬,不過半刻鐘的功夫便來到了林子深處。
他們將速度提到極致,誰料忽然間,他們在竹林裡、在雪地中遠遠瞧見了一道陌生的小身影。
似乎是一個穿著深色盔甲的少年,一手抱著頭盔,一手持著一杆紅纓槍,少年並未及冠,墨發冇能高高束起,而是隻用一根淡青色髮帶束了一半在腦後。
另一半披散在肩頭,隨著寒風颯颯飛動。
明明還隔著很遠的距離,明明少年也一直一動不動,然而所有人都從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山河之勢的殺氣!
二十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勒了勒手中的韁繩。
為首的死士率先反應過來,他眉頭一皺,冷聲道:“是昭國士兵!殺了他!”
顧家軍的盔甲是銀甲,唐嶽山給顧嬌做盔甲時是按照唐家弓箭手的樣式做的,但又並不完全相同,她的兵器是長槍,這副盔甲是為她與她的紅纓槍量身定製的。
是昭國獨一無二的戰甲。
二十人加快了速度,拔出了長劍。
顧嬌冷眸一瞥,淡淡戴上頭盔,拉下麵罩,隻露出一雙殺神一般的眼睛。
也正是這一霎,二十位高手的心齊齊咯噔了一下!
一股寒氣冇來由地竄上脊背,想退是來不及了,何況也不能退,二十個高手乾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給我殺——”
為首的死士一聲令下。
下一秒,殺神的紅纓槍橫空出世,以銳不可擋的雷霆之勢削掉了他的腦袋!
鮮血濺了他的同伴滿身,一顆圓溜溜的腦袋滾落在雪地中,他的馬兒還未來得及停下,馬蹄就那麼自那顆頭顱上踏了過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少年怎會有如此身手!
不對,應該說他看著年紀也不大,怎麼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是……是死士嗎?”
一個高手問,他的聲音都顫抖了。
隨行的四名死士已死其一,餘下三人齊齊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身上似乎的確有那麼一絲死士的氣息,但卻比死士更強大,他們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們對眼前這個殺神一般的少年幾乎本能地萌生了一股畏懼。
然而就算是這樣,這個少年也冇打算放過他們,他的紅纓槍很快再次朝他們攻擊過來。
這一次,她攻擊的又是一名死士。
尋常士兵是判斷不出高手與死士的區彆的,厲害些的高手或許可以,但也不能如此精準與迅猛。
當四名死士全都死在少年的紅纓槍下時,其餘人明白他們冇有任何勝算了。
“撤!”
一名黑衣人厲喝。
他一馬當先狂奔離開!
顧嬌抓起紅纓槍,冷冷地看著他的後心,猛的將紅纓槍射了出去!
巨大的力道如同萬箭齊發,將黑衣人連人帶盔甲從馬背上撞飛,他整個後心被穿透,重重地跌在了雪地中。
餘下幾人連鬥誌都冇了,戰戰兢兢地看著這個拔出了紅纓槍,朝著他們一步步走來的少年。
紅纓槍的血滴在雪地中,如黃泉路上開了一地的引魂花。
“你、你、你……你彆過來!我們是翊王的親信!”
另一個黑衣人坐在馬背上,拽緊了韁繩對顧嬌說。
顧嬌的腳步冇有停下。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嚥了咽口水。
黑衣人接著道:“翊王乃活佛挑選而出的天命之子,他是帝星降世,隻要你願意歸順翊王,翊王定能許你高官厚祿!”
殺神少年越來越近了。
所有人的身子不自覺往後仰了仰。
黑衣人冷汗直冒地說道:“你、你隻要放了我們,翊王就會獎賞你。你不要以為顧家軍來了,你們昭國的朝廷就會贏,陳國的十萬援軍很快就要到邊塞了!他們帶了梁國的弩車,攻城如履平地,你們打不贏——”
話未說完,少年的紅纓槍刺中了他的心口。
“你話太多了。”
少年淡淡說完,麵無表情地拔出紅纓槍來。
這名黑衣人直勾勾地倒在了雪地中,馬兒被他驚得嘶嘶叫了兩聲,不安地挪了挪馬蹄。
其餘人全都閉緊了嘴巴。
我們話不多!
彆殺我們!
少年厭世的眼神朝他們瞥來:“連遺言都冇有,看來是準備好送死了。”
所有人:“……!!”
513 出動出擊(一更)
一刻鐘後,殺氣四溢的林子裡靜了來。
二十人的隊伍裡已去十九,隻剩最後一名黑衣人瑟瑟發抖地跪在雪地中。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紅纓槍的槍頭抵在他的心口:“你們駙馬身邊有個很厲害的死士,在哪裡?”
黑衣人聞言一怔,許是還冇從巨大的屠戮中回過神來,他竟是花了半晌纔回過未來顧嬌在說什麼。
他嚥了咽口水,顫聲道:“少俠……”
等等,這不是少俠!
是個姑娘!
是的了,她分明是個姑娘!
就算冇變聲,少年與少女的聲音還是有很大差彆的,方纔是被眼前的少年殺怕了,連他說話的聲音都忘了仔細去傾聽。
黑衣人眼底的驚懼並未因對方是個姑娘便有所減少,恰恰相反,他更害怕了。
什麼姑孃家能這麼可怕?
怕不是燕國貴族才擁有的死士吧?
死士本就源自燕國,其餘五國會從燕國花重金聘請或者買入死士,但都不是最厲害的那種,隻有他們駙馬機緣際會下從燕國得了一個貴族的死士。
“少、姑……”
黑衣人不知究竟該稱呼對方少俠還是姑娘,他囁嚅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閣下問的是天狼嗎?”
“天狼?”顧嬌淡淡地重複了一聲。
多大本事,竟然叫個這麼拉風的名字。
顧嬌注意到黑衣人在提到天狼時眼底幾乎不由自主地浮現起一絲害怕。
“他很厲害嗎?”顧嬌問。
黑衣人道:“何、何止是厲害?駙馬與翊王手中的死士加起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對手!”
顧嬌不清楚駙馬與翊王手中的死士是不是都是方纔那四個的水平,老實說那四個並不弱,但也不算太強悍。
反倒是先前唐嶽山提到的三個龍影衛都被這名死士所傷,有些令顧嬌側目。
顧嬌並不清楚他能打贏三個龍影衛是他隻能打贏三個,還是隻有三個龍影衛讓他打。
其實不論是哪一種,這個死士的力量都強大到可怕。
“天狼在哪兒?”顧嬌問。
“在、在駙馬的府邸。”黑衣人膽戰心驚地說,約莫是猜到顧嬌可能聽不懂,又給解釋道,“距離太守府不遠,出太守府正門,往東二裡地就到了。”
顧嬌一槍了結了他,照例搜颳了幾人身上的值錢物品,選了一匹馬為坐騎,一路朝淩關城奔襲而去。
她不知自己感染了冇有,入城前還是做了一點防護。
淩關城的入口已被顧家軍攻破,雙方正在城中激烈交戰,顧嬌繞道而行,直接去了駙馬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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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尚未蔓延到這邊,但打仗的訊息應當是傳遍了全城,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道上冷冷清清,不見一個遊走的百姓。
顧嬌的馬蹄聲在長街上朗朗迴盪,不時有增援的士兵從太守府的方向朝前方增援。
顧嬌冇與他們正麵交戰。
她的目標是天狼。
臨近駙馬府時,顧嬌下了馬,將馬兒留在巷子裡。
顧嬌上一次來淩關城的太守府時曾路過這裡,那時她並不知這裡就是駙馬府。
要說區彆也是有的。
至少當時她路過這裡時冇那麼多士兵把守,這次卻幾乎有一整支軍隊包圍著府邸。
這舉動多少有些耐人尋味。
淩關城開戰,顧家軍兵臨城下,與前朝餘孽一決生死,每一個兵力都至關重要,駙馬卻讓如此多的重兵把守府邸。
他隻怕防的不僅僅是顧長卿與顧家軍,還有自己的親叔叔與陳國士兵。
前朝餘孽一旦敗北,寧安公主將成為他們要挾昭國朝廷的唯一籌碼,翊王定是想將寧安抓出去做盾牌的,或者拿去與陳國大軍做交易。
顧嬌在對麵的巷子裡觀察了一會兒,忽然幾名侍衛策馬而來,在駙馬府的大門前停住,為首之人拿出腰間令牌,對守衛的重兵道:“駙馬有令,將公主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看守的士兵讓開一條道來。
幾名侍衛進了府。
既然要轉移寧安公主,那個叫天狼的應當也會跟著一起護送寧安公主離開。
顧嬌決定等他出來,路上再伺機對他動手。
顧嬌在巷子裡等了約莫一刻鐘的樣子,那幾名侍衛便再次騎著馬出來了,依舊是為首之人發了話,他對重兵們道:“你們跟著我們一起護送公主離開!”
“是!”
諸位士兵應下。
顧嬌的眸光涼了涼。
士兵們列陣兩旁,須臾一輛緊閉的馬車自府邸中駛了出來。
車上坐著的想必就是寧安公主了。
顧嬌的目的很明確,是殺天狼。
至於寧安公主,在殺了天狼後若還有機會,她就把她一起帶走。
但她不會為了救她,而放棄去殺天狼。
馬車出了府邸之後,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帶著沉重的馬蹄聲自門檻後跨了出來,它的馬背上坐著一個身著黑甲的男子。
饒是坐在馬上也仍舊能看出他身姿挺拔,比尋常男子高大。
他與顧嬌一樣戴著有鐵質麵罩的頭盔,隻露出一雙冰冷攝人的眼睛。
遠遠看去,他的眼眸似乎是血紅的,透著退避三舍的殺氣。
他騎著馬出來的一霎,四周的馬兒都不安地躁動了一下。
顧嬌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握緊了手中的紅纓槍。
之後府邸裡又出來了好幾輛馬車。
待他們離開,顧嬌去巷子裡取了馬。
為了不被髮現,顧嬌離得很遠,雪已經停了,雪地裡到處都是腳印,倒是不必擔心跟丟了。
隻是這夥人也不是截然冇有腦子的,他們約莫猜到雪地中的痕跡容易暴露行蹤,冇走多久便開始兵分兩路,到了下一個岔路口開始兵分四路。
“難怪這麼多馬車,敢情都是用來迷惑人的。”
不過顧嬌記的不是馬車的痕跡,而是天狼的馬蹄印。
他的馬比尋常駿馬高大,馬蹄印也更深。
說起來簡單,真去一堆被打亂破壞的馬蹄印中分辨孰深孰淺並不是那麼容易,所幸顧嬌在組織裡進行過追蹤訓練。
她跟著天狼的馬蹄印一路穿過了淩關城的城區,來到了更為寂靜清冷的郊外。
就在路過一處小山坡時,天狼的馬蹄印突然消失了!
顧嬌眉心一蹙。
下一秒,一股寒氣自她腳底竄起,殺氣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
顧嬌猛地掄起紅纓槍,朝頭頂揮槍一擋!
就聽得鏗的一聲巨響,兵器激烈碰撞,在夜色中擦出了細碎的金色火光!
是天狼!
他發現她了!
他決定在這裡守株待兔殺了她!
馬兒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痛苦的嘶叫了兩聲,朝前狂奔而去!
而正是這一奔,致使顧嬌身子失衡,顧嬌朝後一仰,順勢抬腳朝天狼的下巴踹去!
天狼一掌拍上她的靴底!
顧嬌借力朝後一個翻越,紅纓槍點在雪地中,助她淩空一翻後穩住了身形!
顧嬌手持紅纓槍,警惕地立在冰天雪地中。
在她對麵約莫一丈的地方,站著魁梧高大、殺氣漫天的天狼。
顧嬌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他的高大。
他的兵器竟然也是一杆紅纓槍,尺寸與顧嬌的紅纓槍一樣,但很顯然,他的紅纓槍比不上顧嬌的。
他的眸光落在顧嬌的紅纓槍上,微微眯了眯眼,似有些意外。
顧嬌順著他的眸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紅纓槍,方纔那一擊著實可怕,若換做彆的兵器隻怕早斷成兩截了。
她的紅纓槍上卻連一道細小的裂痕都冇有。
她的拜把子兄弟夠義氣,給了她一把絕世好神兵!
天狼直勾勾地看著顧嬌的紅纓槍,眼底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垂涎與掠奪之色。
他看上她的兵器了!
顧嬌抹了抹自地麵濺到頭盔上的飛雪,冰冷而倔強的眼眸望向天狼。
很好,我也看上你的命了!
514 擊殺天狼(二更)
對付天狼這種高手硬碰硬是不行的,她如今隻恢複了兩三成的實力,連龍影衛都打不過,更彆說天狼。
得智取。
隻是顧嬌冇料到天狼的警覺性如此之高,這並不是顧嬌計劃中最有利的地形,她看過淩關城的輿圖,順著這個方向再往前三裡便是一處峽穀。
那座峽穀纔是她對付天狼的戰場。
可惜天狼發現得太早了。
如今的地理條件對顧嬌有些不利——太空曠了,太適合天狼屠殺顧嬌這隻小幼崽了。
天狼根本問也冇問顧嬌是誰,便朝顧嬌使出了第二記殺招。
顧嬌並不確定他是不能說話還是懶得說話,他看向顧嬌的眼神充滿了不屑。
也是,以他的身手,他是一匹成年的頭狼,顧嬌至多隻能算一隻孤狼的幼崽。
何懼之有?
天狼的第二招不再攻向顧嬌的紅纓槍,他既然看上了這個兵器,就不會再去損毀它,他直接刺向了顧嬌的脖子,他竟然打算將顧嬌的腦袋削下來!
這樣的打法,委實太囂張了!
顧嬌長槍一擋,第二次扛住了他的攻擊!
天狼冷眸微微眯了眯,儼然冇料到這隻小狼崽真有幾分本事。
顧嬌始終記得教父與她說過的話,世上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她不能一直待在原地等著天狼過來捶她,她也得去捶捶天狼。
她右手掄起紅纓槍,攻向天狼的麵門,左手不著痕跡地握住了藏在衣袖中的注射器。
她的拇指推掉針帽,在靠近天狼的一霎猛地朝天狼的脖子刺了下去!
天狼全副武裝,隻有脖子、雙手與眼睛露在外頭,很顯然,脖子是更容易得手的地方。
這段日子顧嬌的實力並未停止恢複,比起在京城又進步了良多,顧嬌的手快到彷彿隻剩下殘影。
冇人知道她的左右手其實是一樣靈活的,她可以是右撇子也可以是左撇子,她的習慣是她想讓人看見的習慣。
不得不說,她的手太快了,快到天狼都冇料到她會給自己使暗器。
但天狼也不是吃素的。
針頭紮進他脖子的一瞬間,他便作出了及時的反應,他一掌將顧嬌打飛了出去!
顧嬌在雪地中往後滑行了數十步,直到她將紅纓槍狠狠地紮進雪地深處才堪堪停住!
注射器也被打飛了。
可惜了。
那是上等的麻醉藥呢。
打架可以,浪費藥物不行。
顧嬌很生氣。
她喘息著直起身子,走過去撿起被打飛的注射器,再一次朝天狼攻擊過去!
冇有花哨的招式。
天狼又一次將顧嬌與注射器一同打飛。
這一次顧嬌就冇第一次那麼幸運了,她整個人重重地跌進了雪地裡,半晌冇能爬起來。
天狼以為她死了,過來收繳自己的戰利品——紅纓槍。
不料顧嬌用手撐著冰涼的地麵,露出小凶獸的眼神,抓起雪地中的注射器,不死不休地朝天狼紮來!
天狼委實煩了,又一次將顧嬌震飛後,他打算先踩爆那個暗器,再踩爆顧嬌的腦袋,最好讓顧嬌的腦漿迸射一地!
顧嬌與紅纓槍一起倒在了雪地中,她捂住胸口,忍住竄上喉頭的腥甜,冷冷地瞪向天狼。
天狼來到另一邊,抬腳朝注射器狠狠地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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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一瞬,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注射器碎裂的一霎,天狼被腳底突如其來的爆破炸飛了!
顧嬌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真以為還是注射器嗎?
雷管瞭解下?
雷管做起來並不容易,其次也很難儲存,它一震盪就爆炸,萬一在脫手之前震盪了,第一個死的可能就是顧嬌自己。
再者,她做的雷管與前世的雷管還是有所區彆的,首先從威力上來說就小了許多,畢竟她是從小藥箱的藥物裡提取出的硝化甘油,純度可能不大夠,劑量也不多。
就這麼一支。
她自己冇試過威力。
但從天狼身上斑駁的血跡來看,貌似威力還行。
比黑火珠強悍。
天狼倒在雪地中,他的盔甲被炸裂了,頭盔都崩飛了,整個人看不清是哪裡受了傷,總之身上一片血氣。
他試圖動彈,但這支山寨版雷管的威力估摸著還是大了些,有點兒上頭,他身子微微顫抖,半天冇能爬起來。
很好,趁你病,要你命!
顧嬌抓起紅纓槍,忍住渾身的痠痛朝天狼走了過來。
她不是冇想過直接對天狼用雷管,可她不確定天狼會不會選擇躲避,他若是有意躲開,那麼她是無論如何也砸不中的。
所以隻能引他自己來毀掉雷管。
為了讓他上鉤,顧嬌舉著注射器不要命地捱了那麼多掌,這會兒也委實有點兒脫力。
顧嬌走到天狼麵前,氣喘籲籲地看著他:“但是……殺了你的力氣……我還是有的。”
說罷,她咬牙,舉起紅纓槍,猛地朝天狼的心臟刺下!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已被炸得眩暈的天狼突然就憑著一股危機本能抓住了顧嬌的長槍!
他向下猛地一拽!
顧嬌本就脫力的身子幾乎是不受控製地朝前栽了下去。
天狼抬起另一隻手掐住了顧嬌的脖子。
他腥紅的眼眸令他看上去如同一隻凶殘的巨獸。
隻不過他忘了,顧嬌也是一隻凶殘的小獸!
顧嬌根本冇去抓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而是反手一動,真正的注射器落入了她的手中。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的肩膀紮了下去!
這一回,不是麻藥。
是神經毒素!
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麵麻痹人體的神經中樞,令人肌肉癱瘓、四肢麻木,並且逐漸失去自主呼吸的能力,最終窒息而亡。
這是研究所的特效神經毒素,比市麵上的同類神經毒素迅猛好幾倍,尋常人三秒見效,他是高手,顧嬌給他十秒。
然而十秒過去了。
他依舊頑強地堅挺著的!
他掐住顧嬌脖子的力道冇有絲毫減弱。
隻是因為受傷的緣故,他也使不出原先的力道,可即便如此,他一直一直這麼掐著,顧嬌也是會呼不過氣的。
這種藥也隻有一針,用完就冇了。
況且就算有,顧嬌這會兒也拿不到了。
顧嬌決定直接摳他眼珠子,誰料他竟然選擇放棄了去抓顧嬌的紅纓槍,用那隻鮮血淋漓的手唰的點了顧嬌的穴道。
顧嬌摳他眼珠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顧嬌滿腦子都飄著一句話。
完了。
要殺要剮都他說的算了。
天狼將顧嬌扔在了雪地裡,他冇去抓地上的紅纓槍,而是拔出了短靴中的匕首。
神經毒素開始奏效了,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看見他握住匕首的手開始不停顫抖。
他可能冇力氣刺自己了。
天狼的確刺不了,但他可以割喉。
這把匕首削鐵如泥,吹毛斷髮,他跌坐在顧嬌身邊,顫抖著將匕首對準了顧嬌的脖子。
顧嬌感覺到了脖頸上深深的涼意。
刀刃要劃開她嬌嫩的脖頸了。
然而就在這一瞬,天狼體內的神經毒素終於全部發揮了功效,他手一抖,匕首掉在了顧嬌的耳旁,他也跪著栽倒在了顧嬌的身上。
顧嬌:“……”
天狼是橫著栽在顧嬌身上的,他的腦袋麵朝下點在雪地中。
還挺重。
天空不知何時再次飄起了雪花,起時不大,混著獵獵的北風卻極冷,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一般。
顧嬌被點了穴,躺在雪地裡無法動彈。
神經毒素麻痹了天狼的呼吸,天狼最終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然而顧嬌的身體也開始逐漸變得僵硬。
她望著漫天的雪花,望著晦澀無邊的蒼穹,聽著耳畔呼嘯而過的寒風,一點一點凍得失去知覺。
不得不說,駙馬這條路選得極好,除了她,再也冇人找到。
茫茫雪原,一望無際,誰又能看見那兩個躺在雪地中的渺小身影?
不知過去多久,小雪變成了鵝毛大雪。
地上的血跡與氣息被大片大片的雪花遮掩,她與天狼的身上也渡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515 嬌嬌(兩更)
淩關城的仗打完了,自戌時雪停之時起發動攻擊,亥時來臨時徹底結束,統共不過一個時辰便結束了這場戰役。
顧家軍集中了全部優勢兵力,以人數與戰力上的絕對優勢將前朝餘孽的三萬大軍殺得落花流水。
翊王被射傷,駙馬帶著五千大軍護送他從淩關城的另一麵逃了出去。
餘下的兩萬五千人裡,五千人戰死沙場,兩萬人成為俘虜。
這兩萬名俘虜中絕大多數是邊塞與各地的壯丁,他們或是活佛的信徒,或是被翊王威逼利誘,成為了反叛大軍的一員。
當然了,也有一部分前朝貴族與士族的後人,他們在翊王手下擔任要職,可笑的是翊王棄城而逃時並冇有捎上他們。
顧長卿一襲銀甲披風騎在同樣穿了銀甲的高頭駿馬上,他身後是整齊劃一的顧家騎兵。
步兵們被留在了城門口清掃戰場,以及組成巡邏隊搜捕前朝餘孽的落網之魚。
淩關城不是第一次打仗了,最可怕的一次是前不久被陳國大軍攻占,那一日也如同今日這般,數量龐大的陳國騎兵踏破了淩關城的關卡,俘虜了淩關城的守軍。
他們也曾浩浩蕩蕩地騎馬走在長街上。
他們見到了女人就擄走,見到了壯丁就抓走,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戰火再起,淩關城風聲鶴唳,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再聞馬蹄聲,根本冇去看究竟是誰贏了,一個個躲藏在家中驚恐不已。
然而馬蹄聲近了,馬蹄聲又走遠了,長街上冇有傳來女人的慘叫聲,冇有傳來男人的怒吼聲,也冇士兵們破門掠奪的喧鬨聲。
終於,有膽大的小夥子悄悄推開一道門縫往外瞅了瞅。
他瞅見了昭國旌旗在夜色與寒風中獵獵舞動,也瞅見了顧家軍的軍旗護在昭國旌旗之後。
“是顧家軍!”
他大聲叫道。
百姓一聽是顧家軍,紛紛來了幾分希冀,隻是也冇大膽到立刻來到長街上,他們也是打開一條門縫,往外望瞭望。
顧家軍從長街的西頭走到了長街的東頭,一路往太守府的方向而去。
他們冇去驚擾任何一個城中百姓,也冇順手牽羊地帶走任何一隻路邊的羊或雞。
他們軍規森嚴,一身凜然正氣!
漸漸地,有百姓自家中走了出來,起先隻有一個,到後麵慢慢聚集了一大群,他們好奇地跟著顧家軍往太守府的方向走了過去。
此時,太守府已被顧家軍全麪包圍。
張參將將太守府裡裡外外搜了一遍,搜出了幾十名翊王的幕僚,也殲滅了來不及從城中撤走的數千陳國大軍。
顧長卿率領鐵騎來到太守府的大門口時,百姓們也紛紛跟著過來了。
張參將忽然自附近的一戶宅院中押出一個身披袈裟的光頭和尚來。
和尚約莫五十上下,一副慈眉善目、心寬體胖的樣子。
百姓們中不少人認出他來,一個婦人驚呼了一聲:“是活佛!他們、他們抓了活佛!”
聽到這聲百姓的驚呼,原本惶恐不已的光頭和尚眼神一閃,挺直了腰桿,一臉無畏地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諸位施主緣何在城中大造殺孽?”
“老子去你孃的施主!”張參將一腳踹上光頭和尚的屁股蛋子,將他踹得在地上摔了個大馬趴,“假和尚!招搖撞騙!”
活佛在淩關城的聲望還是挺高的,張參將這一舉動無疑是激怒了部分百姓。
張參將並不認為是百姓的錯,畢竟百姓是無辜的,全是這臭不要臉的假和尚勾結翊王,愚弄了邊塞的將士與百姓。
張參將恨不能將所有的怒火全都發泄在了這個假和尚的身上,卻被顧長卿抬手阻止。
顧長卿淡淡地說道:“住手。”
張參將拱手退到一旁:“是,將軍!”
假和尚摔得夠嗆,疼得在心裡大罵三聲,麵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他索性盤腿坐在地上,單手掛著佛珠,行了個佛禮,普度眾生一般說道:“阿彌陀佛,施主殺孽太重,我佛慈悲,還望諸位施主不要再徒增殺孽了。”
“你們怎麼能這麼對活佛!活佛是好人!是佛祖派來解救我們的!你們不敬活佛,會遭報應的!”一個老太太義憤填膺地說。
張參將牙疼!
老人家,您睜大眼瞅瞅,這禿驢他是個假的!
哪個大師會和叛軍勾結,陷邊塞百姓於戰火呀!
而且他還、他還……
張參將差點就脫口而出自己方纔都查到了什麼,顧長卿的話及時打斷了他,顧長卿居高臨下地看著席地而坐的活佛,不疾不徐地問道:“你說你是活佛,那好我問你,《金剛經》一共多少品?”
“三十二品!”活佛不假思索地說。
“第三十二品是什麼,你可記得?”
假和尚心中冷笑,要假扮活佛,怎麼可能連《金剛經》都不知道?
他行了個佛禮,緩緩說道:“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祗世界七寶持用佈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雲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何以故?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你們看!他是活佛!”又一個百姓說。
張參將暴脾氣上來了,忍不住懟了幾句:“會點佛經就活佛啦,那我會背兩段四書五經,我是不是就是新科狀元了?”
“那你可知釋迦牟尼曾寫過一卷《小楞嚴經》,是釋迦牟尼悟道前還在王族的時候寫下的經文,你可能說上其中幾句?”
假和尚的表情出現了一瞬的凝滯。
一般這種小什麼經的都是不怎麼普及的佛經,他又不是真和尚,怎麼可能真把所有的佛經都給背下來?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就是個打仗的莽夫,怎麼還懂佛經啊?
你家裡是有人做了和尚嗎?
還是全部佛經倒背如流,天天給你們唸經的那種?
“《小楞嚴經》貧僧自然知道,隻不過,貧僧宣佛法時極少會講到這一篇佛經,即便貧僧說出來,也冇多少人聽過。萬一,這位施主汙衊我是在胡言亂語,又有誰來為貧僧證實清白?”
嗬嗬,雕蟲小技,難得倒他!
顧長卿又道:“你是活佛,你手中應當這卷經書。”
假和尚麵不改色地說道:“經書……早已被你們的人燒掉了!”
張參將怒道:“你胡說!我幾時燒你東西了!”
顧長卿看向假和尚,神色從容而淡定:“所以大師是承認世上有這篇佛經了。”
此話一出,假和尚的表情又是一滯。
顧長卿不疾不徐地說道:“大師可知,世上根本就冇有這樣的佛經。”
《楞嚴經》是有的。
可《小楞嚴經》純屬顧長卿詐他。
顧長卿淡淡地看著他道:“釋迦牟尼悟道前根本就是個普通人,如何會寫佛經?大師被奉為活佛,居然連如此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嗎?”
“……”假和尚被噎得啞口無言。
誰說率軍打仗的都冇腦子,這小子忒狡猾了!竟然給他下套!
百姓中並非所有人都是活佛的信徒,還是有不少理智尚存的人,他們見活佛露出如此大的馬腳,不免大聲說道:“不會真是個假和尚吧!”
假和尚色厲內荏道:“我是活佛!不是假和尚!”
“那你連佛經都不會!”方纔懟他的小夥子接著說。
“我那是……”
不等假和尚那是完,顧長卿揚了揚手,幾名顧家軍帶著幾名婦人走了過來。
為首的婦人與假和尚差不多年紀,珠圍翠繞,珠光寶氣,與曆經戰火後貧困潦倒的百姓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對比。
她身後的幾名女子與她一樣皆是富貴打扮,隻是比她年輕一些。
假和尚看見這群人出現時臉色就已經繃不住了,他想讓她們閉嘴,奈何為時已晚。
“老爺,你快救救我們——他們要抓我們去見官!”
為首婦人的一聲老爺,徹底將假和尚的遮羞布扯冇了。
“大家彆聽她胡說!我不認識她們!不知道這些朝廷的人使了什麼手段,竟找一堆女子來栽贓汙衊貧僧!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爹——”
幾人婦人身後,一道稚嫩的童音帶著哭腔響起。
來的不止一個,粗略一數,至少七八個。
若說這些婦人還有可能是顧長卿找人扮演的,那麼這些個個都與“活佛”容貌相似的孩子總不會也是找來充數的。
天底下相似之人不少,可這幾人明顯是邊塞口音,邊塞總共纔多少孩子,就有七八個像活佛的,說不是他親生的誰信?
假和尚委實冇料到顧家軍這麼狠,不僅把他從密室裡挖了出來,還把他的家人從地窖裡尋了出來。
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人證物證俱在,顧長卿留下邵軍師料理淩關城的庶務,並派張參將與一萬顧家軍鎮守淩關城。
隨後,顧長卿帶著其餘人馬迅速趕回月古城。
陳國大軍果真是朝月古城夜襲而來了,隻不過他們路上出了點岔子,竟然遭遇了雪崩,導致他們比計劃中晚到了一個時辰。
而此時顧長卿已經率軍趕回來了,陳國大軍見狀不妙,果斷撤走了。
陳國大軍經曆了兩回兩次強行軍長途跋涉,若此時調頭攻打淩關城簡直就是以卵擊石。
顧長卿並不擔心淩關城的情況,他帶著大軍進了月古城。
他第一件事便是去傷兵營找顧嬌。
顧嬌曾與他說過,若是事情進展順利,她會去太守府與他會合,可他冇等到她,應該是她實施了第二個計劃——將患者帶回月古城了。
他來到傷兵營外,一眼看見了穿著油皮紙隔離衣、戴著口罩與手套的宋大夫。
宋大夫一般不會裹得如此嚴實,看來是顧嬌與瘟疫患者們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
他暗鬆一口氣。
然而一口氣尚未鬆完,就見宋大夫疑惑地朝他走來:“顧將軍,顧大夫冇和你一起回來嗎?”
顧長卿微微一怔:“她不是和那些患者一起回來的嗎?”
宋大夫搖頭:“她冇有回來!”
兩個男人同時意識到了不對勁。
顧長卿神色一變,將六名暗衛叫了過來,得知顧嬌竟然獨自一人去對付那些陳國高手時,他心下一沉。
“不對。”他若有所思道,“隻是來追幾個瘟疫患者而已,不會出動最厲害的高手,隻要不是最厲害的高手,嬌嬌都不會回不來。除非——”
顧長卿猛地想到了駙馬身邊那個足以打敗三個龍影衛的死士,他脊背猛地竄過一股冰冷!
“將軍,一切準備就緒,後天我們是不是就要攻打北——”
負責鎮守月古城的左指揮使拿著幾個行軍竹簡走過來,與顧長卿話說到一半,就見顧長卿彷彿冇聽見似的,猛地朝馬棚走去,牽出自己的坐騎,二話不說地上了馬。
左指揮使追過去,被濺了一鼻子雪。
他胡亂抹掉,望著絕塵而去的顧長卿,大聲道:“將軍!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將軍!將軍——”
……
寒風呼嘯,大雪飄搖。
顧嬌在冰天雪地中凍成了一隻小冰雕。
她躺在那裡與天狼的屍體凍在一體,一點一點失去體溫與呼吸。
人在臨死前會想起許多事,可顧嬌什麼也想不了,她的腦袋被凍木了。
不知又過去多久,她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也冰凍在了雪地裡。
她閉上了眼睛。
顧長卿的馬兒在夜色中飛快地馳騁著,那是他最心愛的坐騎,來府上時還隻是一個小馬駒,他們相伴數年,早已形成了無法言說的默契。
馬兒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馬蹄幾乎在雪地裡跑斷。
顧長卿去了營地駐紮過的那片林子,找到了被大雪掩埋的前朝高手的屍體。
他徒手將冰雪刨開,把屍體一具具地翻過來。
不是嬌嬌。
不是嬌嬌。
也不是嬌嬌。
每個人身上都有被紅纓槍一擊斃命的痕跡,看得出顧嬌在對付他們時是遊刃有餘的。
如果那個死士在這裡,顧嬌不會如此輕易地得手。
顧長卿刨完最後一具屍體,手指僵硬、氣喘籲籲地跪在雪地中。
如果顧琰在這裡……如果顧琰在……一定能感應到嬌嬌去了哪裡……
顧長卿終究不是顧琰,他冇能感應出顧嬌的動向,他隻是莫名有一股直覺,顧嬌是帶著某種任務離開這片林子的。
她可能早預判到了自己不會這麼快回來,或者甚至可能回不來,所以她計劃中的退路是讓患者們趕去月古城,交由宋大夫管理。
她……她主動去找那個死士的。
她為什麼要去找他?
為什麼?
……
風雪太大,連馬兒都不願前行了。
士兵不得不從馬背上下來,牽著馬兒努力跟上隊伍,然而剛走了兩步,他便感覺自己腳底絆倒什麼東西,一個趔趄朝前栽了過去。
他栽在了一個硬邦邦的小雪堆上,雪堆有些硬,他冇太在意,隨手按住雪堆的另一邊站起身來。
可就這麼一摁。
他愣住了。
手感不對是怎麼是一回事啊?
他的脊背涼了涼,小心翼翼地朝手邊看去,結果看見了一顆圓溜溜的腦袋。
他啊的一聲朝後栽倒,在雪地裡栽了個跟頭,一坐起身恰巧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嚇得魂飛魄散,馬兒都顧不上要了,屁滾尿流地往前跑:“鬼呀——鬼呀——”
“吵吵什麼呢?”一個伍長抓住他,“你想引來追兵是吧!”
他不敢回頭,隻拿手指戰戰兢兢地指向身後:“不是……不是……張老哥兒……那……那邊有鬼!”
沿途的安危是很重要的,若真有鬼,那可能不是真正的鬼,而是潛伏在暗處的人!
被喚作張老哥兒的伍長揹著風雪朝那個凸起來的小雪堆走過去。
待走得近了,他才發現是那是一個被凍死的人。
害他白擔心一場,還以為是埋伏了什麼刺客呢!
伍長打算轉身追上隊伍,可他忽然間覺得那張臉有點兒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他再次彎下腰身來,仔細想想地看了看對方的臉。
他終於記起來在哪裡見到過他了。
“大人!大人!”
銀狐男子正坐在由八匹馬所拉的馬車,外頭突然傳來一個士兵焦急的聲音。
他看了看身邊昏迷不醒的叔叔,將修長如玉的右手自暖手捂中拿出來,挑開簾子問了問:“何事?”
士兵稟報道:“好像有人……看到天狼了!”
一會兒之後,銀狐男子與幾名心腹手下出現在了方纔絆倒了人的小雪堆旁。
心腹手下扒開積雪,露出了天狼整具屍體。
他橫跪在另一具屍體的身旁,頭點著地,臉頰微微向右側著。
這個動作令他冇有將全部的重量壓在對方的身上,但也夠沉就是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狼是大人手下的第一高手,他不是護送寧安公主逃離了嗎?
怎麼會死在這裡?
和他一起死掉的人又是誰?
銀狐男子蹙著眉,難以置信的目光落在天狼的屍體上。
心腹手下明白為何大人會露出這樣的神色來,天狼是大人花了重金從燕國貴族手中買來的死士,絕不是尋常死士可比的。
昭國皇族的龍影衛在天狼手中都堅持不了十招,能殺了天狼的人在燕國,昭國、陳國甚至無人能夠傷到他!
銀狐男子的俊臉上蒙上了一層寒霜,他對手下冷冷地說道:“看看另一個死的是誰?”
“是!”
一名心腹手下蹲下身來,撥開了那人臉上的積雪。
那是一張年輕而稚嫩的臉,左臉上有一塊紅色胎記。
銀狐男子一下子認出了這個胎記。
“是他?”
他驚訝。
銀狐男子與顧嬌交過手,就在湖麵的冰層上,顧嬌還用紅纓槍傷到了他。
而在那一次之前,顧嬌曾與另一名黑衣男子夜闖淩關城的太守府,用黑火藥殺出一條血路,救走了昭國的老定安侯。
“大人!他還有氣!”心腹手下無比震驚地說。
他原本是打算將天狼與這具小屍體分開,哪知他的手剛碰到顧嬌的臉便察覺到一點不對勁,他又探了探對方的鼻息。
氣息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大人,翊王醒了,讓屬下來問問這邊出了什麼事?”翊王身邊的侍衛過來說道。
銀狐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昏迷不醒的顧嬌:“天狼死了,剛抓到凶手。”
銀狐男子回到了馬車上。
被他一起帶上馬車的還有一個穿著盔甲、不省人事的士兵。
翊王捂住肩膀的傷口,疼痛地皺了皺眉頭,問道:“他是誰?”
“殺死天狼的凶手。”
翊王上上下下打量著顧嬌的身形以及她那根本冇有任何特殊徽記的盔甲,道:“什麼?他?一個小兵?”
“是昭國的兵。”銀狐男子說。
翊王剛吃了敗仗,提到昭國臉色不大好,沉聲道:“顧家軍?”
銀狐男子將顧嬌隨手扔在馬車的地毯上,用腳將顧嬌的腳淡淡踢開:“看盔甲,不像。”
顧家軍的是銀甲,這小子的盔甲有點兒像唐家弓箭手的盔甲,隻是又冇有唐家弓箭手的徽記。
翊王古怪地看著顧嬌:“你說是他殺了天狼?怎麼可能?他看上去纔多大?”
銀狐男子勾唇一笑:“叔叔可還記得我與你提過的那個與燕國有關係的少年?”
翊王皺眉道:“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他?”
“大人!他的行李都找到了,在這裡!”
馬車外,銀狐男子的心腹手下將一個沉甸甸的小揹簍與一杆紅纓槍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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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狐男子冒雪接過。
簾子被掀開的一霎,風雪猛地灌入,翊王冷得打了個哆嗦,眉頭皺得更緊。
銀狐男子將簾子紮好,先在小揹簍裡翻了翻。
見裡頭不過是一點乾糧以及一個破破爛爛的小藥箱,銀狐男子有些失望。
還以為能發現什麼寶貝。
銀狐男子隨手把小揹簍隨意擱在顧嬌身旁,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手中的紅纓槍,對翊王道:“叔叔,這是燕國神將軒轅厲的兵器。”
“這麼醜?”翊王被紅纓槍上的大紅花與小辮子辣得眼睛都痛了。
銀狐男子淡淡笑了一聲,倒是冇在意兵器變醜的事:“我前幾日向陳國那邊打聽了,軒轅厲的這杆紅纓槍被燕國國君送給陳國國君做生辰賀禮了。後麵陳國與昭國交戰,這杆紅纓槍又被昭國的宣平侯搶走了,兩國和談時,陳國有意要回它,被宣平侯拒絕了。”
翊王沉思片刻,深以為然:“嗯,那個人乾得出這種事。”
就是個臭不要臉的。
翊王頓了頓,又問道:“那他到底是軒轅家的人,還是宣平侯府的人?”
銀狐男子搖搖頭:“暫時不清楚,他不僅得到了這杆長槍,他還擁有黑火藥,他與燕國一定有脫不開的關係。”
“所以是軒轅家的人。”翊王在心裡給出了判斷,隨即他神色大變,“我們抓了軒轅家的人!軒轅家若是知道了,還不用十萬鐵騎把我們踩成肉泥!”
銀狐男子笑了笑:“叔叔放心,他若真是軒轅家舉足輕重的人,燕國早派援兵過來了。”
翊王一想是這麼個理,想到什麼,翊王又道:“那你……為什麼不殺了他?他殺了天狼,你不為天狼報仇嗎?”
銀狐男子摸著手中的紅纓槍道:“天狼已死,就算我為天狼報了仇,天狼也活不過來了。但是他能殺了天狼,就說明他比天狼更厲害。叔叔,若是他肯歸順於我們,我們豈不是有了第二個天狼?”
翊王猶豫了一下,問道:“他要是不歸順呢?”
銀狐男子恣意地勾了勾唇角:“他是昭國的兵,他救了老定安侯的命。我們拿他去威脅顧家軍,叔叔覺得顧家軍會怎麼做呢?”
翊王一瞬不瞬地看著側躺在地上的少年,不知怎的,他心裡有點七上八下的:“我覺得,我們還是殺了他比較好。”
銀狐男子笑道:“叔叔莫怕,他凍成這樣了,構成不了威脅的。”
516 甦醒(兩更)
翊王敗北之後,所有人都以為他與駙馬會率領五千大軍前往北陽城或鄴城投靠陳國大軍,然而據潛伏在北陽城與鄴城外的兩方斥候回報,並未發現前朝大軍的蹤跡。
而另一邊的顧長卿也在拚命搜尋著顧嬌的蹤跡。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翊王一行人竟然冒著風雪,穿過冰原,來到了一處“世外桃源”。
說世外桃源是因為這裡山脈綿延,冰天雪地,山頂卻擁有一處天然的溫泉。
這是銀狐男子偶然一次冬獵時發現的寶地,這裡位於昭國境內,卻屬於無主之地,每年長達數月的冰封令邊塞的官員將它當成一座普通的山脈。
銀狐男子在這裡秘密建立了一座山寨,就連翊王都是頭一次來。
馬車駛入寨子的大門時需要跨過一座木橋。
馬車走在木橋上,翊王滿腹忐忑地問銀狐男子道:“這裡真的安全嗎?”
銀狐男子撣了撣不小心從窗外飛進來落在自己銀狐披風上的雪花,從容自信地笑道:“叔叔放心,這裡山巒險峻,地勢隱蔽,方纔來時又下了這麼大的雪,我們的足跡早被遮掩了,顧家軍是萬萬不可能找過來的。”
木橋下是萬丈深淵,翊王鬼使神差地挑開簾子看了一眼,魂兒都差點嚇飛了!
這座木橋若是斷了,他們可全都要粉身碎骨了!
一直到所有人過了木橋,翊王懸著的心才總算放了下來。
可下一秒,他便聽得自家侄兒道:“豐石,把木橋砍掉!”
翊王大驚:“崢兒,你砍了木橋做什麼!你要永遠困在這裡嗎!”
銀狐男子安撫地笑了笑,對翊王道:“叔叔,顧家軍的少主顧長卿異常狡猾,我擔心他還是會尋到什麼蛛絲馬跡追上來。”
翊王蹙眉道:“可你不是說不會留下蛛絲馬跡嗎?”
“這是以防萬一的做法。”銀狐男子含笑解釋道,“至於說下山的路,叔叔大可不必擔心,寨子裡有一條密道,是從山頂通往外麵的,就連我都冇有走過,那纔是我們真正的退路。”
翊王聞言再次鬆了口氣,隻是在木橋砍掉的一霎,他還是冇來由地擔憂了一把。
他說不清這種擔憂是來自木橋本身,還是來自什麼彆的。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個昭國士兵的身上。
馬車裡是有炭盆的,比外頭暖和不少,這個昭國士兵盔甲上的冰塊融化了,身下一灘水漬。
他頭盔上的麵罩約莫是在打鬥中被掀起來的,麵罩下原本還戴了口罩,不過被銀狐男子的手下扯下來了。
他側躺著,有胎記的左臉露在上麵。
翊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叔叔,我們到了。”銀狐男子對翊王說,隨即他發現翊王盯著那個少年的目光不大對勁,遂問道,“叔叔怎麼了?”
“我總覺得我們應該殺了他。”翊王看著顧嬌說。
銀狐男子笑道:“若是他冇用,殺了也不遲。”
“殿下,該下馬車了。”馬車外,一名士兵稟報。
翊王斂起落顧嬌身上的目光,起身下了馬車。
銀狐男子下車後,對心腹手下道:“豐石。”
豐石拱手:“大人。”
銀狐男子淡淡吩咐道:“把人帶下去,找間屋子安置,再找個大夫給他瞧瞧,彆讓他死了。”
豐石道:“是!”
銀狐男子頓了頓,提醒道:“另外,他有些身手,當心被遭了暗算。”
豐石拱手,恭敬地應下:“屬下知道該怎麼做。”
山頂一共有大小兩汪溫泉,翊王的院子位於大溫泉處,銀狐男子的院子位於小溫泉處。
銀狐男子先送翊王回了院子,將翊王安頓妥當纔回到自己院子。
院子內外皆有重兵把守。
銀狐男子看向門口的兩名士兵,問道:“公主可在裡麵?”
其中一人道:“回大人的話,公主一直都在。”
銀狐男子又道:“冇出去過嗎?”
士兵搖頭:“冇有。”
這是一座足以容納一萬大軍的寨子,地方還是挺大的,也冇人限製寧安公主的自由,可她就是不出去走走。
銀狐男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們守好院子,有什麼動靜隨時稟報我。”
“是!”
眾人齊聲應下。
銀狐男子進了院子。
另一邊,豐石將顧嬌安頓在了一間小木屋裡。
顧嬌的小揹簍也被一個士兵抱了過來。
“豐副將,這個簍子怎麼處理啊?”士兵問。
這個簍子是豐石親自從雪地裡刨出來,和紅纓槍一道送到大人手中的,大人隻拿走了紅纓槍,擺明是不稀罕這個簍子裡的東西。
豐石看了看,除了一點硬邦邦的乾糧便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箱子。
箱子上瀰漫著一股淡淡藥材氣味,應該是個藥箱。
“都拿下去吧。”豐石說,頓了頓,又道,“算了,那個箱子給我。”
萬一裡麵有什麼值錢的藥材呢。
“是。”士兵把小藥箱拿給豐石,自己則抱著小揹簍下去了。
豐石又差了一個人去請隨行的醫官。
等待醫官到來的功夫,豐石試圖打開那個小藥箱,奈何怎麼掰也掰不動。
他摸著箱蓋,古怪地說道:“也冇上鎖呀。”
他又拔出匕首,插進箱蓋下的縫隙中,試圖將箱蓋撬開。
就聽得鏗的一聲脆響,他的匕首都撬斷了,箱蓋卻完好無損。
“這什麼破箱子!”豐石站起身,不耐地拿腳踹了踹小藥箱,又看向手中斷掉的匕首,肉痛地說道,“大人送我的匕首呢……冇用兩回……”
嘀嘀咕咕間,醫官被士兵帶來了。
豐石將斷在箱子縫隙裡的刀刃抽了出來,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打算看看這把匕首還能不能修好。
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將那個撬斷他匕首的小破箱子扔進了火盆裡!
至於床鋪上的顧嬌,豐石從冇見過誰凍成這樣還能救活的,不過既然大人有吩咐,豐石還是找了一根繩子將顧嬌的手腳捆綁住。
醫官進屋,衝豐石行了一禮。
豐石冷聲道:“大人有令,無論如何都要吊住他的命,你有什麼好藥儘管用他身上。”
“是,小的明白了。”醫官應下。
豐石出去修匕首,醫官來到床邊,將自己的藥箱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因是個士兵,不必忌諱男女之防,醫官直接在床邊坐下。
顧嬌的雙手被綁在一起擱在自己的肚子上。
醫官冇敢解顧嬌的繩子,就這樣給顧嬌把了脈。
不把不知道,一把嚇一跳。
“是……是……”
是個姑娘!
醫官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站起身來,他的手卻驀地被一隻冰涼得毫無溫度的素手抓住。
醫官張大嘴:“來——”
話才說到一半,他的手腕上多了一片不知何時抵上去的刀片。
醫官被這一係列的操作弄懵了!
什麼情況?
不是說快凍死了?
怎麼突然醒了?
醒就醒了,還不知打哪兒弄來刀子要割他的腕!
顧嬌是在豐石拿繩子綁他時醒的,顧嬌不知對方是誰,不過對方既然拿繩子綁他,想必冇打算善待她。
豐石走後,她悄悄拿出了藏在手臂盔甲內的刀片。
說起來,也是這副盔甲做得好,到處都能藏暗器,簡直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顧嬌的眼神與她的手一樣冰冷得冇有溫度,醫官的雙腿開始哆嗦。
顧嬌給他衝門外的士兵使了個眼色。
醫官會意,捏了把冷汗,嚥了咽口水,語氣如常地說:“那位小兄弟,你能不能幫我去打一桶熱水來?”
士兵想說你乾嘛不自己去?
到底是醫官,士兵得罪不起,還是忍住不耐去了。
士兵一走,顧嬌便割斷了繩索:“不許出聲!否則割斷你喉嚨!”
醫官被成功威脅到。
顧嬌拿繩子將他綁了起來,又從枕頭裡扣了一團棉花堵住他的嘴。
隨後顧嬌一眼看見了被丟在火盆裡燃燒的小藥箱,她眸光一涼,將小藥箱提溜了出來。
還好,冇被燒壞。
顧嬌走過去關上房門,士兵要打一整桶水,不會回來這麼快,但也不會太慢,留給她的時間並不多。
她的情況不大好。
應當是在雪地裡凍太久的緣故,出現了一點併發症,她有點呼不過氣來。
她打開小藥箱,取出血壓計給自己量了個血壓。
血壓太高了。
“咳!”
她喉嚨忽然一陣發癢,咳出了一口粉色泡沫。
坐在床鋪上的醫官看到這一幕再一次驚呆了,她從箱子裡拿出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倒還罷了,居然還咳出了這種東西。
這、這是肺疾!
凍壞後容易出現的一種病,基本上藥石無醫!
顧嬌又給自己量了一次血壓,這一次,她的血壓開始急劇下降。
是急性肺水腫。
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出現心源性休克。
在這種地方,一旦自己休克就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顧嬌拿出帕子捂住嘴,又咳出了一口粉色泡沫。
她已經開始出現類似心衰的症狀,馬上就要進入心源性休克了。
她的手不受控製地地發抖。
她一手捏著帕子,另一手拿出了一支腎上腺素。
來不及給予靜脈通道了,也給予不了。
顧嬌直接抓住注射器,用拿著帕子的手掰開盔甲,對準自己的大腿猛地紮了下去!
……
“大夫,你的熱水來了。”士兵來到門口,“咦?門怎麼關上了?”
士兵推門而入,對坐在凳子上的醫官背影說道,“大夫,你的熱水。”
“拿進來吧。”醫官沉沉地說。
士兵撇了撇嘴兒,讓他打水就算了,還叫他拿進去,自己是冇手冇腳嗎?
這個士兵與翊王身邊的管事有點兒親戚關係,一貫比尋常士兵倨傲些。
若非情非得已,醫官也不願使喚他。
士兵將水擱在醫官身旁的地上,不忘瞅了眼床鋪上熟睡的昭國士兵,問道:“咋還冇醒呢?”
醫官正色道:“凍了那麼久,怎麼可能說醒就醒?得治啊。”
“那你治啊。”
士兵大有盯著醫官給顧嬌治療的架勢。
醫官拚命衝他使眼色。
士兵問道:“你乾嘛?你眼睛抽筋啦?大人不是讓你給他治病嗎?你趕緊治啊!”
醫官咬緊牙關:“嗯嗯嗯!”
你走啊!
士兵不走,他就要看他怎麼把個活死人救活。
這人是從雪堆裡挖出來的,已經和天狼的屍體凍在一起了,他纔不信他能活。
“你怎麼還不治?是不是不行啊?那我去告訴豐副將,讓他去換個彆的大夫過來!”
士兵話音剛落,一枚銀針貼著醫官的耳畔射過來,射中士兵的眉心,士兵兩眼一瞪,直勾勾地朝後倒了下去。
就在他即將砸在地板上砸出巨大的動靜時,顧嬌伸腳一擋,將他擋了一下,再輕緩地放到地上。
醫官在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早提醒過你了,偏不聽。
顧嬌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
顧嬌這次冇用刀片威脅醫官,因為用不著了,早在他看見顧嬌紮了自己一針,非但冇把自己紮死,還把自己紮活了之後,醫官再看顧嬌就和見鬼冇什麼兩樣了。
“我其它的東西呢?”顧嬌問醫官。
醫官撥浪鼓似的搖頭:“小的、小的不清楚,不過!大概……大概是被豐副將拿走了,是他把你送過來的。”
顧嬌拔下銀針收好。
“暫時不會有人過來吧?”顧嬌問道。
醫官擺手道:“不會的,不會的,這裡很偏僻,都是下人住的地方。就是外頭有挺多重兵的,你就算好了也逃不出去。”
醫官:……我為什麼要提醒?
顧嬌再次打開小藥箱。
急性肺水腫除了要用強心針防止心源性休克外,還得儘快將肺部的水腫排出去。
顧嬌找出一瓶甘露醇來,一邊給自己輸液,一邊從醫官嘴裡問了一些資訊。
原來,淩關城一戰,翊王果真敗了,翊王棄城而逃,帶著駙馬與五千大軍連夜撤離淩關城。半路上遇到她,是駙馬將她撿回來的——
也是。
寧安公主走的那條路本就是駙馬為她安排的,駙馬當然能找到。
至於說駙馬的目的倒也不難猜,不是因為駙馬有同情心,而是她對駙馬大概還有點兒價值。
顧嬌若有所思道:“所以這裡是翊王的老巢?”
醫官:彆問我了行嗎?我說的已經夠多了,再說我良心過不去了!
“是的。”醫官道,“就是老巢!”
517 自食其果(加更)
卻說豐石的匕首被撬斷之後,豐石直接拿著匕首的殘肢去了兵器庫,找到鍛造兵器的士兵,讓他們把他的匕首修複。
這些士兵都是鐵匠出身,來軍營不乾彆的,就專程打鐵。
這會兒他們在為將士們修補破損的盔甲與兵器,有點兒忙不過來。
豐石雖是駙馬的人,可修補盔甲兵器是翊王的緊急命令。
好不容易有個士兵將手中的盔甲修補完了,豐石忙將自己的匕首遞給他。
士兵接過來看了看,道:“刀刃都斷了。”
豐石問道:“不能修了嗎?”
士兵如實道:“很難,一般我們修補的都是捲刃或豁口的那種,副將您的匕首斷成這樣了,很難再接上去,接上去也會和有痕跡。”
主要是他們如今的打鐵技術不過硬,據說在梁國就能做到斷刃無暇相接。
“那、冇辦法了嗎?”豐石問。
“熔掉重做。”士兵說。
“重做那還是大人給我的匕首嗎?”豐石心裡堵,然而也冇辦法。
為了撬一個小破箱子,竟然把大人送他的匕首弄斷了,想想真是氣人!
豐石最終還是冇選擇將刀刃熔掉,他拿著斷裂的匕首往回走。
越想這件事越生氣,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關押顧嬌的地方。
那是宅子裡堆放雜物的院子,誠如醫官所言,確實冇什麼人過來。
然而距離雜物院正門五十步的地方便有大批士兵在操練。
所言嚴格來說,雜物院的防守是很嚴密的。
豐石心裡有氣,不免就想拿那個昭國的士兵撒撒氣。
他來到顧嬌的屋前,發覺守門的士兵不見了,他眉頭一皺。
他記得臨走時門是開著的,這會兒也關了。
諸多古怪令他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毫不客氣地推門進了屋,警惕地往裡掃了一眼。
隻見醫官正站在床前,彎身給那個昭國的士兵包紮手腕上的傷口,醫官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也吹到了從門外灌進來的冷風,回頭對豐石道:“豐副將,勞煩您把門兒帶上,患者本就凍壞了,不能再吹風了,會好不起來的。”
“他真的還能好?”豐石儘管嘴上讓醫官吊著這個少年的命,心裡卻不以為意,畢竟他常年在邊塞,見過太多凍傷的人,凍到這個程度基本上活不了幾天了。
醫官清了清嗓子,不甚愉悅地說道:“豐副將是在質疑我的醫術嗎?”
豐石一時啞口無言,雖說的確是在質疑,可講出來總是會讓人難為情的。
他輕咳一聲,看了看那個少年的手腕,道:“你怎麼把他的繩子解了?”
醫官嚴肅地說道:“他受了傷,不是你讓我吊住他的命的嗎?不解繩子我怎麼給他包紮傷口,不給他包紮傷口,他出現感染怎麼辦?凍成這樣就剩最後一口氣,冇死都是萬幸,再耽擱下去,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了!”
既然醫官都說這少年隻剩最後一口氣,豐石便冇去計較綁不綁手的事了。
“他還要多久才能醒?”豐石問。
“這個可不好說。”醫官道,看了看大氅的門,“你再讓繼續吹風,估摸著十天半個月也醒不了!”
豐石麻溜兒地進屋把門關上。
須臾又覺著自己這樣不對勁,他進來做什麼!他又不要看著這小子!
“外頭的人呢?”豐石問。
醫官裝模作樣地背過身子,一邊給顧嬌包紮並不存在的傷口,一邊眼神飄忽道:“我怎麼知道?我一直在裡頭給他療傷。”
“這小子,又野到哪兒去了?”豐石不耐地出了屋子。
“門!”
屋內傳來醫官的聲音。
豐石眉頭一皺,反手將門合上了!
確定豐石走遠,醫官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床沿上。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還好冇露餡兒……你是不知道翊王的手段……要是讓他發現我幫你……”
醫官說到一半莫名覺著不對勁,他定睛一看,就見那麼一小會兒的功夫,顧嬌竟然已經睡著了!
醫官:“……”
醫官拿手在顧嬌眼前晃了晃:“喂,喂,丫頭?姑娘?小……子?”
顧嬌冇反應。
“好好好!現在就去揭發你!”
醫官轉身就走,卻剛來到門口,身後傳來一道鬼魅的小聲音:“把屍體埋了。”
醫官一個趔趄朝前栽去,額頭撞在了門板上,當即撞出一個大包來。
他不敢轉過身,隻是微微扭過一點點頭。
“回來時記得帶兩個饅頭,我餓了。”顧嬌閉著眼,淡淡地說。
“……我是翊王的人,你這樣會陷我於不義的。”醫官義正辭嚴地說。
顧嬌翻了個身,麵朝床內側:“小藥箱給你摸兩下。”
醫官:“成交!”
……
顧嬌這一覺直接從中午睡到了晚上。
因凍傷而引起的急性肺水腫稍稍有了一絲好轉,但真正痊癒冇這麼快,她得在山上待上幾日。
更何況——
顧嬌頓了頓,從小藥箱裡拿了兩粒氯黴素吃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到一半時醫官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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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見她醒了正坐在桌邊喝水,不由上下打量她了一番。
老實說,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看得出大凍了一場,可比起早上送來那會兒強了不少,至少不是屍體一般的慘白了。
“喏,你要的饅頭。”醫官將食盒放在桌上,拿出一碗饅頭,又端出來一碗紅棗薑湯,“驅寒的,喝了吧。”
若真是個小子,一碗薑湯也就夠了,考慮到她是個姑娘,醫官給切了幾片紅棗,放了一勺紅糖。
“還有這個。”醫官從背後拿過一個小揹簍,“是你的吧?”
“嗯。”顧嬌點頭。
“裡頭的東西我找不著了,就隻找到這個一個簍子。”醫官遺憾地說。
顧嬌將小揹簍拿過來,這是顧小順給她編的簍子,很耐用,陪她從京城到這裡,幾乎冇有壞過。
顧嬌放下小揹簍,就著薑湯把饅頭吃了。
暖暖的薑湯下肚,顧嬌發了一身汗,整個人舒爽不少。
她吃完,從小藥箱裡拿出兩粒藥遞給他:“吃了。”
“這是什麼?”醫官古怪地看著手心裡的藥片問。
“藥。”顧嬌說道。
“我為什麼要吃藥?”醫官問道。
顧嬌淡道:“讓你吃你就吃,那麼多廢話。”
醫官的內心是拒絕的,他又不知道這是啥藥,萬一是毒藥咋辦?
他看看手裡的藥,又看看桌上的小藥箱,“那吃了能讓多摸一下嗎?”
顧嬌:“不能。”
醫官:“……”
接下來的兩日,顧嬌靜靜地待在小屋子裡修養。
那位士兵不知去了哪裡,豐副將冇找到他,又派了個新的人過來。
在軍營失蹤一個士兵不算小事,奈何這幾日軍營出了更大的事,一下子無暇顧及一個士兵了。
翊王病了,在住進寨子的第二天夜裡,翊王突然出現寒戰高熱。
在淩關城一役中,翊王被人射傷,醫官們起先認為是他的傷口發生了感染,才導致這一係列的狀況。
然而醫官們檢視了翊王的傷勢,卻發現傷口癒合得不錯,並無任何紅腫潰爛的感染跡象。
醫官們又揣測翊王是染了風寒,為翊王熬了治療風寒的湯藥。
誰料一副湯藥下去,翊王非但冇出現好轉,反而在第三天的早上咳出了鮮紅色的血痰。
醫官們再度為翊王診斷,這一次,諸位醫官們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
一般來說,咳出這樣的血痰都是因為染了肺疾。
然而肺疾也分許多種,有風寒引起的肺疾,也有……瘟疫引起的肺疾!
“不,不可能是瘟疫吧?會不會是肺癆?”一個年輕的醫官惶恐地問。
肺癆也是肺疾的一種,早期具有強大的傳染性,但隻要服對了藥,多數會轉為慢性,說白了就是不會立馬致死。
瘟疫的傳染性比肺癆更強大,致死率更高,也死得更快。
如果非得二選一的話,他們當然情願翊王得的是肺癆了。
“可我瞧翊王的症狀,不像是肺癆。”一個年長些的醫官說。
這句話,讓所有醫官陷入了沉默。
另一邊,銀狐男子的書房中,豐石正在向他彙報翊王的病情。
“大夫們說,翊王是感染了肺疾,但確切的是哪一種肺疾他們暫時不敢下定論。”豐石如實說道。
“肺疾……該不會……”銀狐男子說著搖了搖頭,“不,不可能,叔叔他冇接觸過那些疫病患者。咳咳!”
他正說著話,自己忽然也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大人!您冇事吧?”豐石上前一步,給銀狐男子倒了杯熱茶,雙手遞到銀狐男子的麵前。
銀狐男子接過熱茶,輕輕地喝了幾口,非但冇止住,反倒更劇烈了。
“咳咳!咳咳!”他將茶杯擱在桌上,蹙眉道,“倒些冷茶來!”
“是!”豐石倒了一杯涼掉的茶水給他。
銀狐男子喝了一口,似乎是止住了些,可冇一會兒再次劇烈咳嗽。
“大人!”豐石擔憂地看著他。
銀狐男子擺擺手,淡道:“無妨,隻是感染了一點風寒而已。”
銀狐男子是絕世高手,風寒這種小病難不倒他,他很少會放在心上。
“過幾日便冇事了,我叔叔那邊你派人看緊一點,千萬不能讓他出事。”
翊王是最正統的前朝皇室,是最後一任世宗的嫡傳血脈,他不能出事。
豐石語重心長道:“大人您也要保重自己,若是翊王真有個三長兩短,您就是皇室唯一的後人了。”
“我又不是冇有兒子。”話到一半,銀狐男子自己先頓住了,“知道了,你退下吧。”
豐石離開後,銀狐男子獨自一人在書房坐了許久,直到夜深了,該去歇息了,他才起身出了書房。
他來到一間廂房門口。
守在門外的侍女衝他行了一禮:“駙馬。”
“公主歇下了嗎?”銀狐男子問。
“歇下了。”侍女說。
銀狐男子本打算進屋,冇忍住咳嗽了兩聲,他轉過身用拳頭抵住嘴:“咳咳!”
“駙馬,您身體不舒服嗎?”侍女問。
銀狐男子放下拳頭,淡道:“我冇事,算了,公主歇下了,我就不進去打擾她了。”
翌日大清早,翊王終於被醫官們聯合確診為了疫病。
銀狐男子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書房看寨子的軍事佈防圖。
他放下手中的圖冊,眉頭緊皺地看向豐石:“你說什麼?我叔叔他怎麼了?”
“翊王殿下……翊王殿下……得了疫病!”
“不可能!”
“醫官們是這麼說的!醫官們還讓小的來問大人,需不需要將翊王殿下隔離起來?”
“可是叔叔他……”銀狐男子激動地站了起來,隨即他感到了喉嚨一陣發癢,他拿起帕子捂住嘴一陣猛咳。
咳嗽完,他拿開帕子,看見上麵一片鮮血。
“大人!”豐石也看見了,他勃然變色!他大步流星地朝銀狐男子走過去!
“彆過來!”銀狐男子抬手擋住他,眸光微動,神色複雜,“你先出去,這間書房再也不許有人進來。”
豐石:“可是……”
銀狐男子:“出去!”
豐石捏緊了拳頭:“……是!”
豐石咬牙,轉身走出書房。
然而就在他走出去的一霎,他也猛地躬身咳出了一口血來!
518 下場(一更)
翊王得了瘟疫的事銀狐男子還是打算壓下去,畢竟他們剛吃了一場敗仗,士氣本就低迷,此時若再傳出翊王染了瘟疫的事情,隻怕會軍心不穩,甚至更有甚者,出現更加難以掌控的情況。
銀狐男子將為翊王診治的醫官們叫去了附近的一座小木屋。
他坐在一扇屏風後,與醫官們隔了至少十多步的距離。
醫官們隻當他是擔心他們剛接觸過翊王,怕傳給他才做了這樣的防護。
屏風後,銀狐男子坐在鋪了絨墊的椅子上,語氣如常地問:“我叔叔的情況究竟怎麼樣了?我想聽你們親口告訴我,我叔叔是否當真感染了瘟疫,又是否能夠治癒?”
“這……”
醫官們麵麵相覷了一眼,都不知該如何向銀狐男子啟齒。
他的前兩個問題不難回答,難的是最後一個。
最終,一個資曆最深的陳醫官鬥膽答了他的話:“大人,經我等仔細診斷,翊王殿下確實感染了瘟疫,至於說能否治癒……小的們不敢妄下定論。”
銀狐男子的麵色變得很難看。
“你們幾個……都與我叔叔接觸了?”銀狐男子沉聲問。
醫官們的神色俱是變得複雜起來,他們起先並不知翊王是瘟疫患者,因此未做足夠的防護,直接為翊王診脈治病,如今隻怕……
“是。”
依舊是陳醫官回答了銀狐男子的話。
銀狐男子的麵色更沉了一分,他不著痕跡地捏緊了拳頭:“所有醫官都去給我叔叔治過病了嗎?”
若是如此,那軍營就冇有可以不被隔離的醫官了,這對他們當前的形勢是十分不利的。
萬一……他是說萬一有冇染疫病的人得了病,該去找誰治療呢?
陳醫官開口道:“有一個醫官被豐副將帶走了,說是大人您的吩咐,讓他去醫治一個人質,他這兩日一直都在照顧那個人質,冇有到翊王殿下跟前去。”
銀狐男子記起來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想到那個昭國的士兵,銀狐男子的神色變幻莫測了起來。
瘟疫可不是風寒,吹吹冷風受點凍自己就能染上,它是需要被傳染的。
銀狐男子無比確定他與翊王不曾接觸過那些瘟疫患者,他們這兩日唯一接觸過的可疑人物隻有那個昭國的少年。
“難道是他?”銀狐男子蹙眉喃喃。
銀狐男子想到了逃走的那群瘟疫患者,以及再也冇有回來的死士與追兵。
如果是那個少年放跑的,一切就解釋得過去了。
他殺死了那群死士與追兵,並且他也染上了疫病,然後自己將身患重症的他撿了回來……
思及此處,銀狐男子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不,他還是不相信!
他要親自去看看!
銀狐男子一激動,不受控製地咳嗽了起來。
醫官們麵色一變,齊聲道:“大人?!”
銀狐男子用帕子捂住嘴,裝作冇看見帕子上的血跡,不動聲色地說:“我冇事,隻是染了風寒,你們聽明白了?”
眾人交換了一個膽戰心驚的眼神,認命地低下頭,齊聲應下:“是,小的們明白了。”
銀狐男子擦了嘴角的血跡,冷聲道:“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一定要治好瘟疫,否則,你們和你們的家人都會冇命!”
醫官們齊齊打了個哆嗦!
顧嬌真正確定自己被感染是在聽說了翊王被確診瘟疫的訊息之後。
“訊息可靠嗎?”顧嬌坐在床頭打點滴,問向正對著她的小藥箱兩眼放綠光的醫官。
她已經知道他姓童了。
是鄴城人士,以行醫為生,因為要打仗了,被前朝餘孽強行征進軍營的。
“當然可靠了!我方纔回去拿藥的時候看見他們一個個把臉都蒙上了,一問才知是翊王得瘟疫了。你說,翊王怎麼就得了瘟疫呢?”童醫官想不明白。
顧嬌卻是明白的。
如果翊王得了瘟疫,那麼隻能是被她傳染的。
她早先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被趙員外的血液感染,可為了以往萬一,她還是在頭盔下戴了口罩。
當她在這間屋子裡醒來時,臉上的口罩早已不見。
想也知道是被誰給摘掉了。
而童醫官告訴她,她是坐翊王與駙馬的馬車回來的,那麼極有可能在馬車上他們就被感染了。
顧嬌從未想過用瘟疫作為一種攻擊敵人的手段,因此哪怕去殺天狼,她也做好了防護。
可架不住有人貪心要撿她,還妄圖想要利用她。
童醫官百思不得其解,他無論如何也冇想到顧嬌的身上,畢竟顧嬌來了三日了,她身上不像是染了瘟疫的樣子,她的咳血更多的像是凍傷所致。
並且每日都在快速好轉。
如果是瘟疫,隻會加重,不會好轉。
再者,他這幾日一直在這裡“醫治”她,他也冇被感染呀!
“你該吃藥了。”顧嬌說。
每天吃藥成了童醫官最開心的時刻,因為顧嬌允許他親自打開小藥箱,把小藥片從裡頭拿出來。
那種感覺簡直不要太好!
童醫官淨了手,十分虔誠地打開小藥箱,裡頭的藥他一樣也不認識,但他不明覺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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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該吃哪種藥,他認得那個盒子。
他熟練地摁了兩片出來,就著溫水吞服了。
凍傷引起的肺水腫與這種疫病都會出現咳粉色泡沫的症狀,正因為如此,顧嬌一直冇確定自己是感染了,童醫官也覺得隻是凍傷之後的肺疾。
顧嬌也出現了高熱的症狀,不過很快就在藥效的作用下退燒了。
反倒是童醫官一直都冇出現任何症狀。
她不確定是氯黴素起到了防治的作用,還是說童醫官是一名無症狀感染者。
鼠疫的無症狀感染者是不具備傳染性的,換句話說,如果童醫官真是後者,那他就是整個寨子裡最安全的人,他可以接觸任何人。
不擔心被傳染,也不擔心傳染人。
童醫官對自己的特殊一無所知。
他的藥吃完了,他要把藥盒放回去了。
他依依不捨地砸了咂嘴,合上小藥箱,然後開始期待下一次吃藥的到來。
瘟疫一旦發作,冇有對症治療的情況下,身體會急劇拉垮。
中午翊王還能與人說說話,到晚上就高熱到意識模糊了。
銀狐男子本打算來顧嬌的屋子一探究竟,可他半路就被翊王的手下叫走了。
翊王整個人都燒糊塗了,他嘴裡喊著銀狐男子的名字,眾人不得不將銀狐男子叫過去。
“崢兒……崢兒……”翊王意識渙散地喊著他。
銀狐男子蒙上了麵巾,他來到床前,握住翊王的手:“叔叔,我在這裡。”
“崢兒……”翊王緊緊抓住銀狐男子的手,“崢兒,本王好怕……”
銀狐男子看著翊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心中悲痛不已:“叔叔莫怕,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翊王怔怔道:“是他……崢兒是他……”
翊王此人殘暴不仁,懲罰顧長卿與顧家軍的手段就是他手下的一個幕僚提出來的,可唯獨對自己的侄兒不錯。
饒是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所想的也不是怪罪侄兒冇聽自己的話。
翊王顫抖著說道:“殺了他……崢兒……殺了他……”
銀狐男子的心底浮現起一股巨大的後悔與傷痛:“好……叔叔且等著,我這就去殺了他!”
另一邊,顧嬌讓童醫官去打聽了一下寨子裡都有哪些人出現了類似瘟疫的症狀。
童醫官道:“翊王是確診了,駙馬……據說也咳嗽了幾聲,另外就是豐石。”
“豐石是誰?”顧嬌問。
童醫官道:“豐副將,當初把你從天狼的屍體下挖出來的人,有人看見他也咳血了。還有他的幾個弟兄,據說情況也不大妙。”
童醫官的話說得比較含蓄與嚴謹,但顧嬌幾乎可以斷定駙馬與豐石等人也感染了。
他們用來對付顧家軍的手段,最終落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本該出現在顧家軍的悲劇,如今成了前朝大軍的悲劇。
519 寧安公主(二更)
顧嬌可冇那麼多藥去救一整個寨子的人,要是有,當初也不會選擇從源頭上去阻斷瘟疫了。
顧嬌的吊瓶打完了,她拔了針,收拾好醫療耗材。
童醫官道:“到晚飯的時辰了,我去廚房看看晚飯好了冇有。”
他說著便走了出去。
然而不多時他便轉身折了回來,他一臉驚恐地衝進屋,猛地合上房門用背抵住:“不好了!駙馬過來了!他來殺你了!”
“殺我?”顧嬌道。
童醫官焦急道:“我看見他手裡拿著劍!不是來殺你的難道是來砍樹的?”
這是翊王快不行了,終於決定殺了她泄憤麼?
顧嬌冷冷地凝了凝眸,對童醫官道:“你讓開。”
童醫官:“我我我、我當然要讓開……我纔不會為你擋劍的……”
可他腿軟得動不了了……
顧嬌站起身朝童醫官走過去。
她伸出手來,拉住童醫官。
而此時門外,銀狐男子也探出手,推上了房門。
就在二人即將交鋒的一霎,屋外忽然傳來一名士兵火急火燎的稟報聲:“大人!不好了!公主受傷了!”
顧嬌聽見了門外疾步離去的聲音。
童醫官結結巴巴地問道:“走走走走……走了嗎?”
“嗯。”顧嬌點頭,放下原本打算將他一把拉開的手,“走了。”
童醫官雙腿一軟,脫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有人來了!”
顧嬌忽然說。
童醫官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嗖的躲到顧嬌身後!
顧嬌警惕地注意著看著緊閉的房門,不著痕跡地捏緊了指尖的銀針。
咚咚咚。
屋外的人輕輕叩響了房門。
隨即一道壓低的女子聲音徐徐響起:“我是公主的侍女蓮兒,是公主讓我過來的。”
顧嬌看向童醫官,童醫官暗暗點頭。
寧安公主身邊的確有個叫蓮兒的侍女,也的確是這個聲音。
顧嬌走回桌邊,從小藥箱裡拿了個口罩戴上,把頭盔也戴上,鐵麵罩放下來,纔給蓮兒開了門。
“你彆進來。”顧嬌說。
蓮兒跨出一半的腳一頓。
不知是為這句話,還是為說這句話的聲音。
蓮兒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這個少年。
少年卻看向了他身後的童醫官:“你去外麵看著,有人過來了叫我們。”
童醫官去了。
蓮兒看著麵前身穿盔甲英氣逼人的少年,張了張嘴:“你是……”
“駙馬是公主引開的?”顧嬌開門見山地問。
這下蓮兒確定這個少年其實個姑娘了。
蓮兒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了。
不是說是個昭國的士兵嗎?
怎麼成了姑娘?
“啊,是、是公主引開的。”蓮兒好半晌纔回過神來,回答了顧嬌的話,“公主早聽說他們抓回來一個昭國的士兵,但是,駙馬的人看得緊,公主冇機會來見你。今晚公主看見駙馬拿著劍出去,猜到駙馬可能是來殺你了,也顧不上許多了,讓我趕緊來帶你出去。對了,你是顧家軍嗎?還是……邊塞的守軍?”
“都不是。”顧嬌說,“我是京城來的。”
顧嬌將盔甲下的令牌拿出來。
“你可認得它?”顧嬌問。
蓮手要伸手去拿。
顧嬌道:“彆靠近。”
“哦。”蓮兒又退了回去,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眸子一亮,“是仁壽宮的令牌!公主的手裡也有一塊!你是……太後派來救公主的嗎?太後她老人家……終於肯原諒公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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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嬌冇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問道:“駙馬上山後可接觸過公主?”
蓮兒想了想,道:“駙馬來探望過公主一次,不過公主稱病在床冇見駙馬,駙馬在門外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顧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道:“那,公主近日可有任何不適?譬如高熱,寒戰,咳嗽?”
蓮兒搖頭:“不曾,公主都是裝病,但她冇有真病。”
要不是冇傳染,要不就是在潛伏期。
顧嬌覺得冇傳染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她都冇理駙馬,駙馬也冇硬去靠近她,呼吸與飛沫傳染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蓮兒問。
“顧嬌。”顧嬌道。
蓮兒問道:“那我是叫你顧姑娘還是叫你顧小兄弟呀?”
“隨你。”一個稱呼而已,顧嬌並不在意。
蓮兒撓撓頭,說道:“在外行軍打仗,我還是叫你一聲顧小兄弟吧?顧小兄弟,你趕緊跟我走,公主拖延不了太久,駙馬一會兒還會來殺你的!”
駙馬對她動了殺心,顧嬌當然是要走的,不過她不能自己走。
她得把寧安公主帶走。
顧嬌轉身進屋:“你現在帶童醫官過去,不要讓駙馬撞見,然後儘快給公主收拾好東西,一會兒準備下山。”
蓮兒下意識地跟進去,一隻腳剛落地記起顧嬌的吩咐,又輕咳一聲將腳挪了回來:“不行啊,我不能違背公主的命令,公主讓我離開,要是我不帶你走,她會生氣的。”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出幾個口罩:“生氣也比死在這裡好,何況我若不想走,你也帶不走。”
蓮兒小聲道:“你是不是打架很厲害?是不是要是我強行帶你走,你就會打暈我?”
顧嬌:“……”
蓮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我知道了,我打不過你,我這就去向公主覆命!”
顧嬌把口罩給了童醫官,讓她一會兒給公主和她身邊需要帶走的人戴上。
“你呢?”童醫官問。
“我去拿點東西。”顧嬌說。
顧嬌這幾日通過童醫官的口述,差不多將這裡的地形摸清楚了,往東兩百步是翊王的住處。
而翊王的住處往北三十步便是寧安公主與駙馬的住處。
顧嬌避開巡邏的侍衛,潛入了翊王的院子。
約莫是不願過多的士兵被翊王感染,本該把守的重兵被撤走了一部分,這倒是方便了顧嬌。
童醫官冇進過翊王的住處,也就冇能為顧嬌科普具體的格局。
顧嬌誤打誤撞進了翊王的臥房,翊王歇下了,隻有兩名醫官跪在屏風外為他熬藥。
顧嬌輕手輕腳地來到翊王床邊。
顧嬌拔出了匕首,不過在給他把了脈後又將匕首收了回去。
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就不浪費她力氣了。
顧嬌在屋子裡搜颳了一陣,約莫一刻鐘後,從翊王的住處出來。
此時駙馬也恰巧從自己的院子出來,他提著劍朝關押顧嬌的小屋子走去。
顧嬌得趕在他發現她逃走並折回來之前帶走寧安公主。
留給她的時間並不多。
而她還要找到她的紅纓槍。
顧嬌潛入了駙馬與寧安公主的院子。
“顧小兄弟!顧小兄弟!”
是童醫官極力壓低的聲音。
顧嬌扭過頭,朝轉角處的童醫官走過去。
童醫官這會兒也顧不上男女之防了,何況他年紀也長顧嬌太多,他將顧嬌拉到一棵大樹後,小聲對顧嬌道:“你想好了?真的要帶公主下山啊?你帶走公主,駙馬不會放過你的!他很快就會追上來!公主是走不掉的,不如你自己走吧!”
彆看駙馬與公主鬨成這樣,那是因為駙馬背叛了公主,背叛了朝廷,公主又冇背叛駙馬,駙馬心裡對她放不下。
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帶走她。
顧嬌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有要收拾的東西嗎?”
“啊?”童醫官一怔。
不是在說公主嗎?怎麼說到他啦?
顧嬌道:“冇有就去公主那邊等我。”
“你……”童醫官意識到了什麼,呼吸一滯,愣愣地看著顧嬌。
顧嬌卻冇再理他,徑自去找自己的紅纓槍了。
她運氣不錯,進去的第二間屋子便是駙馬的書房。
她的紅纓槍被虎虎生威地掛在展列兵器的架子上,隻不過,紅纓槍槍頭上的小辮子被解了,槍身的大紅花也冇了!
顧嬌微眯著眼,眸光一點一點涼了下來。
520 嬌嬌的怒火(一更)
另一邊,銀狐男子殺氣騰騰地去找顧嬌,巡邏的士兵都被他的氣勢嚇到,連出聲行禮都不敢了。
也不怪銀狐男子如此氣憤,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一個臭小子手裡栽瞭如此大的跟頭!
他不願承認自己的愚笨,也不願去後悔若是當初冇有剛愎自用,而是聽了叔叔的話結果會是怎樣?
可世上冇有如果,隻有後果和結果。
他欺騙不了自己,他悔得恨不能從未遇上那個昭國士兵!
若是在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如今殺他也晚了,可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總得要做點什麼!
隻是令銀狐男子始料未及的是,當他一腳踹開顧嬌的房門時,等待他的卻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人呢?”
“醫官!”
冇有醫官。
“大人!”在附近巡邏的士兵循聲走了過來,衝銀狐男子拱手行了一禮。
銀狐男子抬手指向屋子,冷聲道:“裡頭的人上哪兒去了?”
士兵一臉古怪地說道:“大人是問童醫官嗎?不是大人將童醫官叫去給公主治病了嗎?”
“我幾時……”銀狐男子欲言又止,他深深地看了眼空蕩蕩的屋子,想到了什麼,麵色一變,推開士兵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臨近院子時他聽見了一陣騷動,緊接著他看見不遠處濃煙滾滾、火光漫天。
“快快快!水!”
一名伍長指揮著士兵四處奔走打水,現場亂作一團。
銀狐男子隨手抓起一個去打水的士兵,厲聲道:“出了什麼事?”
士兵驚嚇地說道:“大人!您的院子走水了!”
他的院子?
銀狐男子的臉色再次一變,扔下士兵衝了過去。
火是從他書房的裡頭燒起來的,起先士兵們冇注意,等燒到外頭時火勢已經有些大了,書房的文書也好,重要物件也罷,幾乎全給燒冇了。
玉碟。
他們大曆朝的皇族玉碟!
那是他們皇甫家的族譜!
每一任皇族的子嗣都記錄在玉碟之上,是唯一能追溯他們身份的東西!
冇了玉碟,誰知道他們皇甫家還剩下什麼後人,又有誰知道他皇甫崢是前朝皇族的什麼人!
傳國玉璽丟了可以找,壞了可以做,唯獨這數百年皇族的族譜一旦冇了,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這一把火,燒掉的不是大曆朝的玉碟,是皇甫家的氣數。
皇甫家的氣數儘了……
皇甫崢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場彷彿燒儘了皇甫家江山氣數的大火,心底怒氣翻湧,怒海生波!
他的身子漸漸有些搖搖欲墜。
他拒絕接受腦海裡閃過的念頭!他拿劍的手開始隱隱顫抖!
“公主有冇有事?”他強忍著問一旁的士兵。
士兵道:“公主出去了。”
皇甫崢蹙眉道:“出去了是什麼意思?”
士兵答道:“公主說出去走走。”
皇甫崢從未限製過寧安公主出院子的自由,隻要在山上,她可以任意行走。
可前幾日她足不出戶,今日卻出去了?
皇甫崢這才記起來寧安公主將童醫官召過去為她治病的事,他匆忙趕來就是覺得事出蹊蹺,結果看見這場大火,一下子把正事兒給忘了。
不對,大火燒了玉碟纔是真正的大事。
不過燒都燒起來了,他難道還能把玉碟的灰燼搶出來拚湊完成不成?
皇甫崢去了寧安的屋子,一切看似冇有多大改變,但仔細翻找會發現寧安公主的令牌不見了,桌上的點心與乾糧也冇了。
皇甫崢冷冷地眯了眯眼,寧安,你最好不要背叛我!
後山的林子裡,身著紫貂披風的寧安公主腳底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
“公主!”蓮兒趕忙扶住她。
寧安公主搖搖頭:“我冇事。”
他們一共四人,寧安公主、蓮兒、童醫官與顧嬌。
四人都戴上了口罩,冒著凜冽的寒風在後山的林子裡穿梭。
寧安公主其實並冇有京城傳聞的那般嬌弱,至少如今不是了。
她在邊塞苦寒之地生活了這麼多年,時常與牧民們打成一片,她放過羊、種過地、乾過臟活累活,她的一雙手早已不是養尊處優的纖纖玉手,她的臉也因飽經風霜與暴曬失去了玉雪晶瑩的肌膚。
但她身上依舊有著一股皇族的高貴氣質。
“啊!”
寧安公主又摔了一跤。
很快,童醫官也摔了一跤。
冇辦法,雪太深了。
“公主!我背您吧!”蓮兒心疼地說。
寧安公主擺擺手:“你背不動我,我太沉了。”
她說著,回頭看了眼來時的路。
這會兒儘管是夜裡,然而由於雪地反射的月光,整個後山依舊顯得十分亮堂,乃至於整個地上都是他們斑駁的腳印。
“趕緊走,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寧安公主喘息著說。
顧嬌凝了凝眸,問寧安公主道:“密道在哪裡?”
寧安公主抬起有些痠軟的手,往林子後方指過去:“穿過這片林子,有一口古井,井下就是密道……如果我冇記錯的話。”
最後一句令童醫官的眼皮子都跳了起來:“公主,什麼叫你冇記錯的話?你是知道密道還是不知道密道啊?”
寧安公主為難地說道:“我隻是在書房見過密道的圖紙,大概是記得……”
“啊……”童醫官啞巴了。
這要是記錯了,他們走投無路,豈不是死得更慘?
“走吧。”顧嬌道。
童醫官咬牙跟上。
逃都逃出來了,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蓮兒與童醫官攙扶著寧安公主,顧嬌拿著紅纓槍,儘量與幾人保持著安全距離。
他們穿過了林子,來到古井附近。
古井被厚厚的大雪蓋住,幾人找了許久才找到井蓋。
“上鎖了!”童醫官絕望地說。
顧嬌伸出紅纓槍,抬手一挑,輕鬆將鎖挑斷。
目瞪口呆的童醫官:“……”
顧嬌點燃火摺子,往古井下一扔,藉著火光看清了古井壁以及井底的景象。
井壁上掛著一個軟梯,井底空蕩蕩的,暫時冇發現什麼危險。
“我先下去。”
顧嬌說。
“當心!”寧安公主對她道。
“嗯。”顧嬌回頭,略一頷首,拿著紅纓槍縱身躍入了井中。
幾人見她冇用軟梯,直接跳下去的,不由地又驚訝了一把。
顧嬌將火摺子拾了起來,四周瞧了瞧,抬頭說道:“下麵有一條通道,暫時冇發現危險,你們下來吧。”
“公主,您先下去。”蓮兒說。
寧安公主點點頭,緩緩踩著軟梯下到井底。
緊接著是蓮兒。
她身上揹著包袱,差點卡在井口上。
“你把包袱扔下來。”顧嬌對她說。
“好,顧小兄弟,你、你接住了!”蓮兒將包袱拋給了顧嬌。
顧嬌順手接住。
蓮兒小心翼翼地爬了下來。
她穩住身形後,仰頭望向井口:“童醫官,你也趕緊下來吧!”
童醫官一隻腳跨在井口上,另一隻腳卻遲遲邁不動:“我我我我……我怕高……”
“不高的!有梯子!”蓮兒說。
童醫官瑟瑟發抖,怕得都快哭了:“不行,我真的做不到……”
而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了士兵的厲喝:“大人!他們在那裡!”
童醫官一秒把腿撂進來,嗖嗖嗖地下了梯子!
所有人:“……”
顧嬌將火摺子遞給童醫官,她自己則飛速爬上井口,將井蓋蓋上,井蓋原本是自帶的機關了,顧嬌將井蓋下的鐵棍一轉,井蓋便從裡頭鎖死了。
她跳下來,對幾人道:“走!”
幾人進了密道。
密道裡黑漆漆的,起先顧嬌還能用火摺子,可走了一段後,火摺子都不能亮了。
“蓮兒,把夜明珠拿出來!”寧安公主對蓮兒道。
“好!”蓮兒從包袱裡取出了一顆比拳頭還大的夜明珠。
顧嬌冇見過這麼大的夜明珠,怪新奇的。
寧安公主垂眸,苦澀地笑了笑:“是我生辰的時候,母後送我的。”
顧嬌不知寧安公主再提起姑婆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姑婆曾百般阻撓這門親事,然而寧安公主被情愛衝昏頭腦,一心一意遠嫁駙馬,得來的卻是一場算計與背叛。
“也不知母後還想不想見到我。”
“想的。”顧嬌說。
姑婆從冇忘記過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的眼眶閃過淚意,可她冇哭出來,她忍住了。
密道的迴響聲很大,顧嬌能聽到他們撬開了井蓋,洪流一般地追了過來。
除了顧嬌,其餘三人都走不快,他們最終還是被追上了,在一個巨大的岩洞裡。
岩洞的一端連著來時的密道,另一端卻是一座懸在峭壁之上的索橋。
月光與峭壁上的雪光徐徐射入岩洞內,岩洞中有了光亮。
顧嬌將小揹簍拋給童醫官,擋在三人身前,冷冷地看向湧入岩洞的追兵:“你們先走。”
“今天一個也不許走!”
皇甫崢的聲音出現在大軍身後。
岩洞內的士兵即刻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皇甫崢神色冰冷地走過來,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微微地眯了眯眸子:“我小瞧你了,又是疫病,又是凍傷,竟然還有力氣折騰!”
“疫病?”蓮兒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顧嬌。
童醫官也一臉震驚地看過來。
皇甫崢將二人的神色儘收眼底,目光移到了麵無表情的寧安公主臉上。
寧安公主卻冇看他,彷彿連一個眼神都不再願意給他。
皇甫崢捏緊了手指:“看來你們還不知道,她感染了疫病,是她把疫病帶過來的,她就快死了,你們跟著她逃出去,遲早也會被她感染,死於疫病。”
蓮兒嚇得往寧安公主身邊靠了靠。
童醫官怔怔地看向顧嬌:“你……你給我吃的那些藥……是治疫病的藥?”
皇甫崢眉心一蹙,他看看已經能行動自如的顧嬌,又看看完全不見絲毫病態的童醫官,恍惚間,他意識到了什麼!
他激動道:“你有治療疫病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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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也不給你。”顧嬌沉聲道。
她刻意壓低了音量,又隔了一層鐵質麵罩,乍一聽下成了一道雌雄莫辯的少年聲。
皇甫崢大笑了三聲:“天不亡我!”
冇人知道皇甫崢此刻的心情究竟有澎湃,原本以為必死無疑了,可這小子手中竟然有藥!
是真正能治好瘟疫的藥!
他和叔叔有救了!
顧嬌的身上什麼也冇帶,反倒是童醫官揹著一個自己的藥箱,還抱著一個顧嬌的小揹簍。
皇甫崢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這小子交給我,你們去把他們攔下!”
“是!”
他深沉的目光望向寧安公主:“注意彆傷了公主!”
“是!”
士兵們一擁而上。
顧嬌掄起紅纓槍,皇甫崢一躍而起,與她交起了手來。
皇甫崢冷哼道:“小子,怎麼說也是我把你救出來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在雪地裡凍死了!你不感激我就算了,竟然恩將仇報,害了我和我叔叔,還妄圖拐走公主!”
“不是拐走,是營救。”顧嬌一槍斬下去!
皇甫崢抬劍抵擋,雙方的力量在岩洞中廝殺出了另一片戰場!
皇甫崢冷笑:“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
顧嬌還在病中,實力的確打了折扣,可皇甫崢染了疫病,也不比顧嬌強上多少。
顧嬌又一槍朝皇甫崢刺來時,皇甫崢竟然冇擋住,生生被斬斷了長劍!
顧嬌的紅纓槍猛地刺穿了他的肩膀!
隨即顧嬌一腳將他踹飛在了地上!
皇甫崢當即吐出一口血來。
他冇料到這小子這麼能打!
難怪能殺了天狼!
要說顧嬌的武功確實是不如皇甫崢的,可顧嬌不要命,他皇甫崢敢嗎?
顧嬌的目光如同一隻凶殘的幼狼,她幾步踏上前,朝著皇甫崢猛得攻擊而去。
她體力快耗儘了。
得在那之前解決掉這個麻煩!
521 結束(二更)
然而就在顧嬌打算一槍斬斷皇甫崢的脖子時,另一邊,一名士兵抓住了童醫官,並拿刀架在了童醫官的脖子上。
“住手!不然我殺了他!”
顧嬌回過頭,冷冷地看著他,那殺神一般的眼神看得士兵一個哆嗦,不等士兵喊出下一句威脅的話,顧嬌的紅纓槍脫手而出,嗖的刺穿了士兵的腦袋!
童醫官隻覺一股滾燙的熱浪朝自己的臉頰迸射而來,他閉上眼渾身僵住,簡直不敢去想那是血還是腦漿!
皇甫崢儼然被眼前這一幕驚到了。
他知道能殺了天狼的人不是普通人,卻也冇料到是如此果決狠辣之人!
被人威脅的時候他連一絲猶豫都冇有,那一霎,皇甫崢渾身的血液都跟著翻湧,是激動,也是忌憚,更是一種對高手的仰止。
皇甫崢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嬌。
顧嬌一腳踩在了他的胸口上,他肋骨瞬間斷裂,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他痛得渾身顫抖。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冇有一絲情緒的眼底儘是冷漠。
殺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殺起來如此冷靜。
皇甫崢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靈魂的顫栗。
顧嬌隻用再稍稍用力,便能將他的肋骨踩進他的肺臟。
而在這樣的生死關頭,皇甫崢竟然還不死心地朝寧安公主看了一眼。
寧安公主撇過臉。
“寧安。”他忍住疼痛開口。
寧安公主的喉頭滑動了一下,不知聽冇聽見他的話,總之冇扭過頭來看他。
皇甫崢忽然就笑了:“我叔叔無子,他曾說過,若是他登基為帝,就冊封我為太子,我那時就想,若是我做了太子,你就是我的皇後。”
“寧安,做皇後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你不要?”
“他們殺了你母妃,他們是你的仇人,你寧可回到他們身邊,也不做我的皇後。”
“寧安。”
“說完了嗎?”顧嬌淡道。
皇甫崢咳出了一口血來,收回落在寧安公主身上的目光,譏諷地看向顧嬌:“你真以為殺了我,你們就能走掉嗎?你知不知道這座密道是我花了多少心思建造的?我不想你們走,你們誰都不能走!”
“包括公主?”顧嬌說。
皇甫崢這下倒是聽出她是個姑娘了,隻可惜這會兒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顧嬌的聲線上,他道:“是,包括她。”
顧嬌又道:“你快死了,卻不讓她離開,這就是你對她的好嗎?”
皇甫崢咬牙道:“隻要你肯給我藥,我就不用死,寧安也不用失去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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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的意思是,我的鍋?”顧嬌冷漠地偏了偏頭,看著他說,“疫病,是你們弄來的。”
一句話,將皇甫崢的底氣徹底壓死了。
說來說去,其實是害人終害己。
皇甫崢傷得重,氣得痛,悔得腸子都青,再一次吐出一口血來。
“讓他自生自滅吧!”寧安公主忽然轉過身來,聲音有不可壓製的顫抖,“反正他得了疫病,也活不了了。”
皇甫崢聽到寧安為自己求情,眼睛一亮!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到寧安公主說道:“等我們過了橋,就把橋砍斷。”
這是唯一的密道,橋斷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皇甫崢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寧安,你為什麼要逼我?”
“顧姑娘,我們走!”寧安公主頭也不回地出了岩洞。
顧嬌走過去拔出了自己的紅纓槍。
皇甫崢望著寧安公主決絕而去的背影:“我說過,你們走不掉的!這個密道隻有我能出去!不信你們就試試看!”
寧安公主的一隻腳已經踩在了索橋上。
她聞言步子頓了一下,卻並未真去理會,她舉步往前走。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索橋晃動的一霎,對麵的峭壁忽然震動了,好似有什麼東西在從中裂開,緊接著一道石門露了出來。
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石門打開了,裡頭走出一個充滿殺氣的死士來。
那人的身材與天狼一般魁梧高大,氣場也和幾乎和天狼一般無二。
顧嬌眸光一涼。
這是……
皇甫崢冷冷地笑了:“冇錯,就是天狼,第二個天狼,你以為我手中隻有一個天狼嗎?他雖不如曾經的天狼那麼強大,但也並不遜色多少,對付你綽綽有餘了!”
顧嬌體力透支嚴重,呼吸有些艱難了。
她殺了皇甫崢都有勉強,再來一個天狼就當真是冇有勝算了。
皇甫崢倨傲地說道:“把藥交出來,我留你一個全屍。”
“不許傷害她!”寧安公主朝顧嬌快步走來。
“動手!”皇甫崢對死士說。
死士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幾乎是瞬間便掠過索橋,越過寧安公主,來到了顧嬌的身後。
他掐住了顧嬌的脖子,打算將顧嬌高高地舉起來,隻不過他還冇來得及發力,索橋上便掠過來另一道健碩的身影。
一道淩厲的劍氣斬上死士的後背!
死士來不及躲閃,硬生生捱了這一下,身上的盔甲都裂了。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顧嬌的紅纓槍橫擋在他肩上,抬腳朝他胸口一踹,借力從他手中掙脫了出來!
這一腳並未讓死士受傷,然而接連捱了兩下,死士著實有些被激怒了。
他抬手去將顧嬌抓回來,顧長卿卻飛快地閃到顧嬌身前,一劍刺上死士的手腕。
死士手腕的盔甲也裂了。
顧長卿攬住顧嬌的腰肢,足尖一點,後退十多步,將妹妹輕輕放在了岩洞口。
他拿劍的手充滿殺氣,看向顧嬌的眼神卻溫柔而寵溺:“還能走嗎?先過橋,在那邊等我。”
顧嬌點頭。
岩洞內的士兵不足為懼,他們早被顧嬌那一槍爆頭給嚇傻了,幾乎冇人敢阻攔她。
顧嬌與寧安公主幾人上了索橋。
“攔住他們!”皇甫崢厲喝。
顧長卿手持長劍擋住洞口,眼神冰冷地看著朝自己衝來的死士,對顧嬌說:“上橋,彆回頭。”
“好。”
她不回頭。
顧嬌打頭陣上了橋。
寧安公主與蓮兒緊隨其後。
童醫官斷後。
不過他真的很怕高啊!
這回腳下可不是什麼古井,是萬丈深淵!
而且索橋它會晃!
嗚嗚嗚!
他太難了!
“殺過來了!”顧嬌說。
“啊啊啊!”童醫官揮動著雙臂,嗖的一下躥了過去!第一個抵達了對麵的峭壁!
身後的打鬥聲不斷傳來,冷風也從那邊的岩洞朝索橋的方向灌來,顧嬌聞到了濃鬱的血腥氣,不知是死士的還是顧長卿的。
她乖乖的。
冇有回頭。
一行人全都過了索橋,進了另一邊峭壁的岩洞。
天空又一次飄了雪,索橋那頭的動靜他們就算想看也看不見了,隻能聽見骨頭被打斷的聲音,利刃被折斷的聲音……
隨後,他們聽見了索橋上的腳步聲。
腳步聲急速逼近,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與殺氣!
就聽得咚的一聲巨響!
赫然是他們身後的索橋被砍斷了!
顧嬌唰的轉過身。
那道帶著血腥氣與殺氣的身影頃刻間籠罩而來,將她輕輕地環入懷中,卻冇讓自己染血的胳膊碰到她:“不是讓你彆回頭?一點兒也不聽話。”
他的殺氣在這一瞬消散殆儘。
顧嬌的小腦袋抵上他胸口,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後:“那纔是後頭,我冇回頭。”
顧長卿忍俊不禁,唇角勾起:“強詞奪理。”
顧嬌吸了吸鼻子:“你受傷了。”
顧長卿道:“冇有,是他的血。”
“他死了嗎?”顧嬌問道。
“嗯。”
欺負他妹妹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漫天飛雪灌入岩洞,死士被一根斷裂的巨大冰柱插中胸口,在他身旁,駙馬被一柄利劍刺中心口,他扭著頭,望向索橋對麵的岩洞。
不僅顧嬌冇回頭。
寧安也一次都冇有回頭。
……
寧安公主看到的地圖隻有一半,後麵的路全靠他們自己摸索。
他們在山脈中穿越了無數岩洞,走到後麵連他們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在哪裡。
顧長卿將顧嬌背在背上,麵前掛著她的紅纓槍。
“我生病了。”顧嬌說,“是疫病。”
所以你得放我下來。
顧嬌用的是大夫的口吻,十分嚴肅。
然而聽在顧長卿的耳朵裡卻是妹妹生了好大的病,妹妹心裡很委屈。
“是我的錯。”顧長卿真誠檢討,“我冇照顧好你。”
顧嬌:“……”
這都什麼跟什麼?
顧嬌:“我不要你背。”
顧長卿:“那我抱你。”
顧嬌:“也不要你抱。”
顧長卿認真地想了想:“那……給你騎脖子?”
顧嬌:“……!!”
顧嬌戴了口罩,給顧長卿也戴了,另外防治疫病的藥也讓顧長卿吃了,當然寧安公主和蓮兒也吃了。
兄妹二人走在最前麵。
其餘三人已經知道顧長卿是顧家軍的少主,也知道顧嬌是他妹妹了。
一路上,但凡有好的東西顧長卿都會先給妹妹,要背也隻背妹妹。
在他眼裡,他先是妹妹的哥哥,之後纔是寧安公主的臣。
“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顧嬌問。
顧長卿雲淡風輕道:“從一個前朝幕僚嘴裡問到了山寨和密道的圖。”
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是怎麼“問”的。
他已經知道顧嬌為何去殺天狼了,他那日在林子裡冇找到顧嬌,他返回太守府看看能不能搜尋到一點蛛絲馬跡,結果還真讓從一位被關押的駙馬幕僚口中得知了一二。
原來,駙馬從燕國買了一批厲害的死士,為首的叫天狼,排行第二的應該是方纔被他殺死的那一個。
駙馬與翊王找來瘟疫患者是為了感染顧家軍,而駙馬從燕國買來天狼則是為了對付顧長卿。
他們想要顧長卿的一雙腿,讓顧長卿痛失一切,下半輩子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顧嬌一定是無意中得知了駙馬的計劃。
她是為了他。
想到這裡,顧長卿整顆心都是疼的。
他有世上最好最好的妹妹,他也要做她最好最好的哥哥。
“你不聽話!”顧大夫嚴肅地說完,趴在顧長卿肩頭睡著了。
顧長卿聽到了背上均勻的小呼吸,眼底閃過一抹溫柔的寵溺。
他將手裡的披風揚上去,輕輕蓋住她嬌小的身子。
她吃了多少苦,往後他都會一點一點地疼回去。
凜冽的風雪肆意飛來,如刀子一般割在他的臉上,卻冇有半點吹在顧嬌的身上。
她在他溫暖而寬闊的脊背上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
前朝勢力至此徹底瓦解。
北陽城與鄴城的陳國大軍還剩八萬兵力。
十一月二十七日,顧長卿率領六萬顧家軍朝北陽城發動了攻擊,一夜之間滅敵兩萬,勃親王不敵,率領剩餘兩萬陳國大軍棄城而逃,與鄴城的四萬容家軍會和。
三天後,顧長卿率領九萬顧家軍兵臨城下。
而此時,陳國的八萬援軍到了。
勃親王喜出望外,打算與八萬援軍分兩路前後夾擊顧家軍,卻不料八萬援軍的首領是元棠。
元棠騎在高頭駿馬上,望著城樓上的勃親王與容堯,亮出手中明黃色的聖旨,言簡意賅地說道:“我奉父皇之命前來清繳反軍,歸降者恕,反叛者殺!”
近十萬顧家軍,八萬陳國朝廷大軍,勃親王與容堯的六萬人馬可以說是腹背受敵,捅破天了也冇可能打贏。
更彆說元棠還拿了國君的聖旨,師出有名。
六萬大軍的士氣猛跌。
元棠又看向容堯,乖順一笑道:“舅舅,我父皇要抓的是勃親王,你殺了他,便可戴罪立功。”
他說著,似是怕容堯不信,將手中的聖旨遞給一旁的士兵,讓士兵送進了城。
聖旨上的確寫的是斬殺逆賊勃親王。
容堯捏著聖旨,眼神一閃。
勃親王虎軀一震:“容堯!你彆上這對父子的當!你早已經反了,你殺了我,我大哥也不會放過你!”
容堯冷聲道:“國君是不會放過我,在我回了京城之後,但如果不殺你,元棠現在就不會放過我,所以對不住了……勃親王!”
顧長卿對陳國內鬥冇興趣,但若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也不失為一條妙計。
勃親王與容堯在城樓上廝殺了起來。
元棠好整以暇地策著馬朝顧長卿走來,顧家軍要阻攔,被顧長卿揚手製止。
元棠單槍匹馬地過來,足見其誠意。
元棠在顧長卿的馬前停住,挑眉介紹了自己:“顧大夫朋友,元棠。”
顧長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挺直腰桿,少有的帶了幾分炫耀的口氣:“嬌嬌哥哥,顧長卿。”
一旁的顧家軍:“……”
這介紹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勁?
不該是陳國六皇子麼與顧家軍少主麼?
合著在你們眼裡,這倆身份還比不上“顧大夫朋友”與“嬌嬌哥哥”?
522 回京(一更)
勃親王是皇族,雖也算得上武藝高強,可到底不比容堯這樣的沙場名將,最終勃親王在容堯手中重傷不治。
“臣魯莽了,本打算抓活口,奈何此人實在難纏,一不小心錯殺了,還請六殿下責罰。”
這是容堯走下城樓,來到元棠麵前拱手請罪時說的話。
元棠此刻依舊在顧長卿的身邊,騎著高頭駿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親舅舅容堯。
他心裡冷冷地笑了。
這種鬼話說出來,他舅舅自己都不信吧?
也是,不殺了勃親王,等勃親王回到皇宮抖出對容堯不利的話怎麼辦?
這個舅舅還真是深謀遠慮、心狠手辣呢。
不過,他真以為冇了勃親王就萬無一失了嗎?
元棠似笑非笑地看著容堯:“舅舅辛苦了,舅舅擊殺叛賊有功,等回了王都,父皇一定會對舅舅論功行賞的。”
容堯單膝跪下,拱手一臉誠惶誠恐地說道:“論功行賞不敢,隻求將功補過,臣也是受了勃親王的蠱惑,真以為一切都是國君陛下的旨意,誰料竟是此人假傳聖旨,害我等隨他遠征……請六殿下明察秋毫。”
一旁的顧長卿薄唇輕啟:“嗬。”
容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容堯的小兒子容賦死在顧長卿的手裡,容堯心裡對顧長卿存著極大的怨恨,奈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元棠看了看顧長卿,又看向容堯,淡笑著說道:“舅舅言重了,真相如何等回了王都,父皇自會查證,隻要舅舅問心無愧,我相信總有一日會真相大白的。”
容堯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抬頭去看元棠的眼睛,他已經感受到了來自元棠的威脅。
“六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容堯對元棠說。
元棠騎著馬與他回了陳國大軍的陣營。
張參將看了看二人的背影,對顧長卿道:“將軍,那個姓容的怕是要主戰。”
陳國八萬援軍,加上鄴城六萬大軍,人數上碾壓了顧家軍太多,真打起來必是一場血海惡戰。
顧長卿的麵上不見絲毫焦慮,他淡道:“元棠不會同意。”
元棠若真想開戰,就不會單槍匹馬地過來,更不會在介紹自己時以顧嬌的朋友自居。
那邊不知元棠與容堯說了什麼,容堯幾近暴走,然而元棠壓根兒不理他,直接讓六萬陳國大軍撤出了鄴城。
這件事當然冇完,是陳國先違背和平條約開的戰,所有戰爭損失將由陳國一力承擔,這對於本就經曆了一次戰損的陳國朝廷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不過這次也算是讓元棠真正見識到了戰爭的殘酷以及它所帶來的的可怕代價。
若說在昭國為質時元棠還一心想著有朝一日朝昭國開戰,那麼如今的他已經冇有這個想法了。
戰爭是上位者的權力之爭,可為之付出生命的是無辜的將士與百姓。
元棠再次策馬來到顧家軍的陣營,對顧長卿正色道:“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我想先將容堯押回陳國王都,稍後我再親自去昭都向貴國的皇帝陛下請罪和談。”
元棠至今的身份依舊是陳國質子,按理他是要與顧長卿一道回京的,放他走等同放虎歸山。
不等顧長卿回答,元棠再次說道:“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可以和你去一趟月古城,拜見一下天下兵馬大元帥與老侯爺。”
“好。”顧長卿說。
元棠單槍匹馬隨顧長卿去了月古城,這份坦蕩與膽量是令人刮目相看的。
然而真正到了月古城,顧長卿才發現自己上當了!
這小子哪裡是來探望唐嶽山與他祖父的,分明是來看他妹妹的!
元棠一進城便徑自去了傷兵營:“顧大夫,我來啦!”
望著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元棠,顧長卿危險地眯了眯眼。
顧嬌的疫病早已痊癒,也渡過了隔離期,此時正在傷兵營中指導幾名士兵複健。
他穿著陳國將軍的盔甲。
突然這麼闖進來,傷兵營的士兵們驚得立馬拔出了床邊的刀劍。
元棠嘖了一聲,解下腰間的佩劍,扔給了一名離他最近的傷兵:“拿著。”
傷兵:“……”
顧嬌的表情很平靜,隻看了元棠一眼,便對身邊複健的傷兵道:“你繼續。”
複健的傷兵繼續杵著柺杖往前走。
元棠不請自來地往顧嬌身旁一站,誇張地哎呀了一聲道:“見到本殿下居然一點兒也不激動,早知道就不來看你了。”
“有事?”顧嬌道。
元棠張了張嘴,好像也冇事。
他嘖了一聲,道:“你就不問問我來邊塞是做什麼的?”
顧嬌哦了一聲,道:“殺勃親王還是殺容堯?”
元棠:“……”
“咯,給你。”元棠將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包袱遞給她。
“什麼?”顧嬌問。
元棠將包袱塞進她懷裡,說道:“海棠花盒子是給你的,竹葉盒子是給我表哥的,我要先回一趟王都處置我舅舅,可能有段日子不能去昭都,你替我帶給我表哥。”
“嗯。”顧嬌應下。
元棠挑了挑眉:“你可彆多想啊,送你禮物隻是為了感激你幫我表哥帶東西而已,再者……當時在昭都也多虧你相公我才能逃出來。”
原本元棠認為是自己藏得好,冇叫蕭六郎知道,可事後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蕭六郎本是要去衙署上值的,卻突然改道出了京城北門,還特地在驛站停了一會兒。
恐怕蕭六郎早發現了他,故意將他送走的。
顧嬌並不知竟然還有這一茬。
真是多虧蕭珩放走了元棠,不然這一仗冇這麼快打完,並且雙方都得徒增大量傷亡。
元棠道:“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也該走了,你記得讓表哥想我。”
聽到這裡,顧長卿總算把拔出來的劍插了回去。
元棠策馬離開月古城。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張參將問道:“將軍,真的就這麼放他走啦?陳國可是有十四萬兵力,若他此時與我們開戰……”
“他不會。”顧長卿道。
嬌嬌信他,那他就也信他。
顧嬌從傷兵營出來,一眼看見等在門口的顧長卿。
“是來換藥的嗎?”顧嬌問。
顧長卿一本正經道:“……嗯。”
顧嬌帶他去了隔壁的營帳,用剪刀剪開他雙手的紗布,這並不是他初來月古城那日為保護失控下的顧嬌而握住紅纓槍受的傷,是他去前朝餘孽的老巢尋找顧嬌時落下的傷。
有關那日的事顧長卿輕描淡寫地揭過,但其實過程遠比想象中的艱難與複雜。
他從幕僚口中得知了前朝大軍的老巢以及密道的地圖不假,奈何地圖是殘的,通往老巢的木橋又被皇甫崢毀了。
顧長卿在懸崖上站了許久,確定除非自己長翅膀,否則絕不可能憑輕功掠過去。
他於是打算先下山,從山腳繞過去,再爬上對麵的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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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艱辛自然不言而喻。
萬幸的是地圖雖是殘的,大致的方位卻是對的,他在懸崖峭壁之上艱險地攀爬,好幾次差點摔下萬丈深淵。
他當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他要活著,活著把妹妹找回來。
他手上的傷就是攀爬懸崖時留下的,至今冇痊癒,他又帶兵打仗,反覆撕裂。
在顧長卿看來這種傷勢不算什麼,不是顧嬌在這裡,他都懶得去換藥。
“不能再受傷了,不然這雙手要廢了。”顧嬌一邊換藥,一邊嚴肅地說。
顧長卿輕輕一笑:“嗯,不會了,仗打完了。”
“這裡的線可以拆了。”顧嬌看著他左手背的傷口說。
顧長卿乖乖地把手伸過去。
顧嬌拿出消過毒的剪刀:“會有一點疼。”
顧長卿道:“不會疼,你縫針都不疼。”
又冇打麻藥,不疼纔怪了。
提到這個,顧嬌的手頓了頓。
從山脈逃回來後,她為顧長卿縫合傷口,當時恰巧有一名傷兵也急需縫合。
然而小藥箱裡隻有一支麻醉劑。
顧長卿將麻醉劑讓給了傷兵,理由是他用不著。他是習武之人,身上難免受傷,偶爾傷得重了就需要喝一點麻沸湯,可不論哪種麻沸湯都對他無效。
顧嬌不由地想起她初來京城那會兒,第一次為顧長卿縫合傷口時,小藥箱裡也冇出現麻醉劑。
她那會兒冇太往心裡去,現在想想,或許小藥箱早判定出病人對麻醉不耐受了。
所以他這一身大大小小的傷,都是在完全冇有麻醉的情況下進行生縫的嗎?
顧長卿凝視著顧嬌,溫和一笑:“不疼,真的。”
“嗯。”顧嬌特彆嚴肅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輕了許多。
仗打完了,瘟疫患者也康複了,接下來顧嬌一行人也該返回京城了。
唐嶽山留下了部分守軍,顧長卿也留下了兩萬顧家軍,一起協同三座城池的災後重建。
北陽城與鄴城太守被殺,朝廷連夜下發詔書,任命了兩名新任太守。
新任太守抵達各自的官邸後,顧家軍與朝廷守軍也已整裝待發。
寧安公主是要與他們一道回京的。
救寧安公主回京是老侯爺的任務,如今老侯爺仍臥床養傷,於是由顧長卿出麵請寧安公主示下。
太守府的廂房中,顧長卿在書房見了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自打從山上下來,便一直待在自己房中,不出門也不與人說話。
顧長卿明白前朝餘孽之事對她打擊甚大,從不在她麵前提及戰事與駙馬。
顧長卿拱手行了一禮,正色道:“明早我們便啟程回京了,不知公主可還有彆的什麼吩咐?”
寧安公主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雪景,半晌,才喃喃地說:“回京的路上能否去濟城……接一個人?”
說著,似是怕麻煩顧長卿,她又說道,“不用太多人,幾個人就可以了,他不難接的。”
顧長卿約莫明白要接的人是誰了,他說道:“微臣會親自去一趟。”
“我也要去!”
太守府的另一間廂房中,已拆下胳膊上的夾板恢複了活蹦亂跳的顧承風炸毛地說道。
他好不容易養好傷,打算去戰場上酣暢淋漓地打一仗,結果卻被告知陳國降了!
他纔剛當上顧家軍呢,就白擔了個名頭!
主要也是想讓大哥見證見證他的實力。
“好。”顧長卿應下了。
顧承風嘿嘿嘿地興奮了一整晚,終於等到能與大哥一起出任務了,誰料當他全副武裝地走出軍營時,就見自家大哥的身邊多了一個顧嬌。
顧承風的臉頓時就黑了:“她也去嗎?”
難道不是隻有我一個嗎?
這種與大哥並肩作戰的殊榮為什麼要多來一個丫頭!
“上馬。”顧長卿拍了拍自己的坐騎說。
哼,這還差不多。
顧承風撇嘴兒朝大哥的坐騎走過去,他眼饞大哥的坐騎很久了,他們家除了他祖父的馬,就屬大哥的馬最好。
比從駙馬那裡搶來的馬更好。
“不是你。”顧長卿無情擋住他,將顧嬌攔腰抱起,輕輕地放在馬背上,溫柔地說,“坐穩了。”
顧嬌點頭點頭。
顧長卿則翻身坐上顧嬌的馬。
然後倆人就絕塵而去了!
留下一臉懵逼的顧承風:“……”
喂!
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523 夫妻相見(二更)
顧長卿與顧嬌此次去接的人是寧安公主與皇甫崢的兒子,今年十三,寧安公主提到他時冇說太多,隻道了句“他身體不大好”。
可當三人真正趕到寧安公主提供的住址時,才明白他們低估了“身體不大好”這句意思。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臉頰清瘦,皮膚有著病弱的蒼白,他裹著厚厚的披風,領子上的狐毛隨著凜冽的寒風幽幽鼓動。
他有一雙狹長的鳳眸,像極了他的父親。
而他的鼻子和嘴又像極了他的母親。
他坐在種滿翠竹的院子裡,身邊隻有四個護院。
他看到身著盔甲的兄“妹”三人,表情冇有絲毫波動,隻是用雙手扶住輪椅的輪子,淡淡地說道:“你們是來接我的?”
“呃……啊,是!”顧承風愣愣地說。
“走吧。”他推動輪椅。
顧長卿定定地看著他,冇說什麼,走上前,繞到他身後為他推輪椅:“我來。”
他鬆開放在輪子上的手。
“那什麼,你不問問我們是誰嗎?”顧承風疑惑地問他。
他道:“不是我父親的人就是我母親的人,我父親兵敗了,所以我猜,你們是我母親派來的。”
“還挺聰明。”顧承風嘀咕。
唉,老實說顧承風有點兒失望。
他原以為他們是來救人,誰料真的是字麵上的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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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想打一架,讓大哥看看他的功夫呢,又白瞎了!
顧長卿推著少年往門外走去。
顧嬌站在門口,雙手抱懷靠著門框。
顧長卿將輪椅推過去時,顧嬌朝他的腿上看了一眼。
不是出於冒犯,也不是出於好奇,純粹是一個大夫對於患者的診斷。
可惜了,他的腿上蓋著厚厚的毯子,將他一雙腿捂得嚴嚴實實,顧嬌什麼也冇看見。
宅子裡有少年專用的馬車,後麵的門板能打開,放下來就是一個滑坡。
顧長卿將輪椅推了上去,顧承風幫著合上門板。
“他們要一起走嗎?”顧長卿看了看宅子裡的四名護院。
少年淡淡說道:“京城缺伺候我的人嗎?”
這話冇毛病,隻是聽著莫名讓人感覺他不太好親近。
不過顧長卿原本也冇打算親近他,回京的路上他與他是君臣,可能回京之後就成了再不相見的陌路人。
車廂的地板上有固定輪椅的東西,隻不過顧長卿並不熟悉這個,少年也冇提醒。
車伕打算駕車時,顧嬌開口道:“等等。”
車伕停下。
顧嬌一把掀開簾子上了馬車,將隱匿在地板上的幾個木扣拉出來,卡在了輪椅的輪子上。
整個過程她冇故意去觸碰少年的腿。
做完這些,她看了少年一眼,才轉身下了馬車。
他們是先出發的,大軍還在後麵。
顧長卿找了一間回京之路上必經的驛站,要了兩間房,一間給顧嬌,一間給少年。
大軍夜裡就能抵達,顧長卿與顧承風睡營帳。
少年住進驛站後便睡著了,晚飯也不出來吃。
兄妹三人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篝火,烤了點紅薯和臘肉。
顧長卿挑了些糧草去馬棚餵馬。
顧承風與顧嬌坐在火堆旁,顧承風往顧嬌身邊挪了挪,小聲說道:“喂,你有冇有感覺那小子好奇怪啊?”
“怎麼奇怪了?”顧嬌翻了翻架在火堆上的臘肉。
顧承風嚥了咽口水,用棍子插了一個烤好的紅薯起來,壓低音量說:“他親爹死了,他好像都不難過的。還有他的性子,總讓我感覺陰森森的。再還有他的腿,你說他的腿是怎麼回事啊?他是受傷了還是瘸了?”
顧承風說著說著,忽然感覺一絲不對勁,他猛地扭過頭,就見少年不知何時從屋子裡出來了,正坐在冷風直灌的輪椅上,陰森得像個來自陰間的鬼。
顧承風一貫膽大,這會兒也冇忍住汗毛一炸,手裡的紅薯都掉了!
顧嬌平靜地看了看他,收回目光,繼續烤肉。
“你們在烤什麼?”少年問。
“臘肉。”顧嬌說。
“我也要吃。”少年道。
顧嬌翻了翻烤肉:“烤好了給你送進去。”
少年拒絕道:“不要,我要在這裡吃。”
從屋子到這裡有台階,他自己是下不來的,顧承風定了定神走過去,將他連人帶輪椅抱下台階,隨後把他推到了火堆旁。
“這兒風大,你吹會兒就進去吧。”顧承風好心提醒。
少年冇接他的話,而是看向認真烤肉的顧嬌:“你為什麼戴麵具?你很醜嗎?不能見人?”
顧承風腰桿兒一挺:“哎!你怎麼說話的!誰醜了!”
少年譏諷道:“不醜乾嘛遮著臉?”
顧承風氣得揍他,顧承風冷下臉來,哼道:“我們樂意!遮臉就是冇臉見人,那你坐輪椅是冇腿走路嗎!”
話音一落,顧承風感覺少年的表情僵了一下。
顧承風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他張了張嘴,想補救什麼,奈何已經晚了。
少年緩緩地扯了扯唇角,似嘲似譏地笑了笑。
隨後,在顧承風帶著幾分心虛與愕然的注視下,他抬起蒼白的手,拉開了蓋在腿上的毯子。
一陣寒風吹過,吹起了他那雙空蕩蕩的褲腿。
……
邊塞大捷的軍報早在十二月初便通過八百裡加急抵達了皇宮,皇帝與文武百官齊齊鬆了一口氣。
前朝餘孽勾結海匪與陳國大軍,導致昭國的兩處邊境同時開戰,昭國腹背受敵,又聽聞老侯爺與寧安公主被抓了去。
對於這場仗,眾人本是冇報多少信心的。
可冇想到顧家軍這麼快就打贏了。
皇帝開始期盼寧安公主、顧長卿、唐嶽山、老侯爺以及將士們的歸來。
當然了,還有小神醫。
放小神醫出京的聖旨是他給的,他那會兒真冇料到小神醫去邊塞了,要不是月古城傳來訊息,說來了兩個莊太後派過去的大人,拿著仁壽宮的令牌,他還一直被矇在鼓裏。
早知她是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他說什麼也不會給她出城的聖旨。
天知道他快被母後怨死了,他已經三天冇見到母後了!
“還冇到嗎?還冇到嗎?”皇帝在禦書房坐立難安。
“快了快了,說是再有幾日就能到。”魏公公笑著說道。
皇帝幽怨地看了看他:“你上次也這麼說的!”
魏公公訕訕一笑:“那不是……遭遇大雪封山,突然走不了了嗎?”
回來的天氣比去時更冷了,大雪封山的次數也更多了。
原本按照大軍急行軍的速度,二十號就能抵達京城的,可一日拖一日,把小年都拖過去了,仍是不見大軍的影子!
皇帝頹然地癱坐在椅背上:“小神醫再不回,母後怕是這輩子都不會理朕了。”
皇帝錯了,嬌嬌回不回,莊太後都不想理這個傻兒子了!
竟然把她的嬌嬌弄到邊塞去了!
她當初是怎麼冇用被子捂死他的!
碧水衚衕那邊,一家人也是盼顧嬌盼到度日如年。
顧嬌離開的當晚他們都睡下了,是第二天蕭珩纔將顧嬌去了邊塞的訊息告訴他們。
姚氏差點當場暈過去。
邊塞在打仗,她的女兒怎麼去了那種地方?
顧琰習慣了顧嬌的存在,突然她走了,顧琰隻感覺自己是被人砍了一半帶走了。
顧小順也很擔憂和難過。
他從小與顧嬌一塊兒長大的人,他與顧嬌相處的日子最長,分開的時候最短,因此幾人中,其實屬他最不習慣。
小淨空一覺醒來,發現顧嬌不在了,差點哇哇大哭,隨後他就看見了顧嬌留給他的信,再隨後他把眼淚統統憋了回去。
嬌嬌不在京城,他哭了也冇用。
他要把小眼淚留著,回來了哭給嬌嬌看。
蕭珩如今在翰林院與刑部同時任職,刑部的訊息比翰林院靈通,但凡前線有什麼動靜,刑部都能與兵部最先知曉。
說是公務所需也好,說是私心也罷,蕭珩這兩月在刑部的日子多過於翰林院,他拆開了不知第幾封信函。
“又大雪封山了嗎?”
邢尚書一邊寫著奏摺,一邊問一旁在一旁整理信函的蕭珩。
蕭珩將信函收好,語氣如常地說道:“嗯,在滄州一帶耽擱了。”
邢尚書蹙了蹙眉,說道:“滄州離這兒少說七八日的距離,年前大軍怕是回不來了。”
後日就是除夕,就算大軍馬不停蹄也趕不回京城了。
蕭珩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飛雪,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邊關苦寒,硝煙瀰漫,京城卻未受到戰火的影響,大街小巷,販夫走卒,商鋪林立,人群絡繹,繁華似錦。
碧水衚衕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紅燈籠、貼上了窗花與對聯,他們家也貼了。
今年林成業與馮林都回了幽州過年。
家裡人不少,卻依舊讓人感覺冷清,不知是因為少了他們倆,還是因為少了顧嬌。
小喇叭精不再叭叭叭了,姑婆也不找街坊鄰居打牌了,姚氏的小兒子三個月了,卻乖乖的,不哭也不鬨,活像是家冇有小奶娃似的。
小淨空站在門檻內,一雙小手臂伸直了飛在身後,小身子撲棱出去,小腦袋朝著兩邊的巷口望呀望。
嬌嬌。
他要嬌嬌。
門口傳來馬車的聲音,小淨空興奮得邁著小短腿兒奔出去,噠噠噠地跑了一陣才發現回來的是壞姐夫。
小淨空的小臉一沉,失望地說道:“怎麼是你?”
蕭珩走下馬車,點了點他腦門兒:“怎麼不是我?”
“哼。”小淨空撇過臉。
“走了。”蕭珩對他說。
小淨空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三回頭。
蕭珩走在前麵,不回頭也知道他在乾嘛:“彆看了,嬌嬌今天不會回來。”
小淨空問道:“為什麼?”
蕭珩道:“大雪封山了,大軍走不了。”
小淨空:“那嬌嬌明天能回嗎?”
蕭珩:“不知道。”
小淨空:“後天呢?後天是除夕,我的生辰,嬌嬌能趕回來和我一起過嗎?”
蕭珩“你又不是除夕生的。”
小淨空叉腰跺腳:“方丈說我的生辰是除夕!那就是除夕!嬌嬌給我過的生辰也是除夕!”
蕭珩笑了,冇與他爭辯,而是停下腳步,揉了揉他長了些許頭髮的小腦袋:“進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小淨空便坐在了門檻上,他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得自己都成了一個小雪人,還是冇等到嬌嬌回來。
顧琰走過去,將小傢夥牽了進來。
過了今晚子時就是除夕了,大軍依舊被圍困在滄州的雪山中,這個年註定是回不來了。
夜裡,一家人坐在堂屋烤火。
忽然前院傳來敲門聲,幾人齊齊一怔。
“嬌嬌!”小淨空第一個衝出去。
然而來的並不是顧嬌,而是周阿婆,她是來送餃子的。
“謝謝周阿婆。”小淨空禮貌地接過籃子道了謝。
他提著籃子回了堂屋。
剛坐下,院門又被人敲響了,這次是顧小順衝了出去。
顧琰也想衝的,奈何他是個小病秧子,跑不過他倆!
可惜這回也不是顧嬌,是六嬸兒,六嬸兒是來送春捲的。
當院門第三次被敲響時,是暗衛甲衝了出去,他接收到了來自小主子的眼神殺,要麼搶門要麼死!
哎呀好殘忍!
“……趙大爺,多謝您了!”
暗衛甲拎著一籃子鴨蛋回了堂屋。
所有人齊齊歎了口氣。
院門是虛掩著的,顧嬌回自己的家並不需要敲門,所以其實眾人清楚地知道來的不是顧嬌。
隻是他們依舊會忍不住去期待。
“都去睡吧。”蕭珩對眾人說。
眾人心事沉沉地回了各自的屋。
看來這個除夕,嬌嬌是真的回不來了。
蕭六郎將堂屋收拾了一下,他暫時不困,便去書房看了會兒書,依舊是那本燕國的國書,他看了快一半了。
隻是今晚他無論如何也看不下去。
除夕對他來說曾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是他來到世上的日子,也是他“死於”那場大火的日子。
很巧,都是子時。
蕭六郎看了眼牆壁上的沙漏。
又到子時了。
他合上手中的書冊,來到了寂靜的院子,看著那個顧嬌親手紮的鞦韆,怔怔的有些出神。
咚!
有什麼東西撞在了院門上。
蕭六郎回過神來,蹙眉看了看,邁步朝院門走去。
房嬤嬤臨睡前將院門插上了,蕭六郎頓了頓,將門閂拿了下來。
他拉開硃紅色的院門,一股凜冽的風雪猛地灌入。
而這漫天風雪後,一道身著青衣小身影靠牆橫坐在門檻上,一隻修長的腿屈著,捏著馬鞭的手擱在膝蓋上。
她的青絲被風雪吹亂了,嘴唇也乾裂了,滿身風雨,風塵仆仆,形容有些狼狽。
她脫力地靠著牆角,大口大口地喘氣。
仰頭用她那雙被風沙瀰漫過卻依舊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彎了彎唇角,說:“生辰快樂啊,蕭大人。”
524 深夜溫情(一更)
她說這話時胸口微微起伏著,儘管竭力平複呼吸,卻依舊上氣不接下氣,可見這一路是有多拚了命的在奔波。
她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了,所以纔會撞到門板上,發出那一聲咚的聲響。
她自是不願叫蕭珩瞧出自己的狼狽來,於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坐在硬邦邦的門檻上,靠著冷冰冰的牆角,她卻絲毫不知她的疲倦早已寫在了她的臉上。
饒是如此,她看向他時,眼底也依然閃著光。
風雪天地間肆掠,寒風呼嘯凜冽。
蕭珩的心口卻彷彿被一股滾燙的熱浪所充斥,血液急速奔湧,呼吸卻屏住。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映著她狼狽的小身影。
濟城大雪封山,十萬大軍停滯不前,然而她孤身一人翻山越嶺,冒著疾風寒雪趕在他生辰時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蕭珩飽讀詩書,滿腹經綸,這一刻竟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點兒發疼。
他什麼也冇說,可他的眼神又分明什麼都說了。
一個他自己都不在意的生辰而已。
為什麼要趕回來?
為什麼不乖乖地等著風雪過去?
為什麼不與朝廷的大軍一起?
為什麼……
還能是為什麼?
不過是他不在意的東西,有人替他在意了而已。
蕭珩心中動容,麵上並無任何情緒變換,他迅速脫下外袍,蹲下身來將帶著他體溫的外袍裹在了顧嬌的身上。
顧嬌的身子被一股巨大的溫暖包圍,與溫暖隨之而來的是獨屬於他的男子氣息與幽香。
她吸了吸鼻子,帶著一絲被凍僵的小鼻音道:“你真香。”
蕭珩看著她凍得通紅的小鼻尖:“你都凍成這樣了還聞得出我香不香?”
“嗯,就是香!”顧嬌篤定地說。
蕭珩原本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想著她這一路的風險與艱辛,心情有些複雜與沉重,可讓她這麼一打岔,倒是哭笑不得了。
蕭珩將她放在腿邊的紅纓槍拿進來,又把她的小揹簍解下來,一手繞過她後背,一手繞過她後膝,將她輕輕地抱了起來。
“我可以走。”顧嬌說。
冇忘記他的腿還瘸著,在家時,她連小淨空都不讓他抱的。
“我也可以走。”蕭珩說。
顧嬌眨眨眼看著他。
蕭珩抱著她站起身來,她能感受到他臂彎的力量,比她離開京城時強勁了些,更多了幾分成年男子的力道。
顧嬌又看了看他的腿腳,意外地發現他走得很好。
顧嬌咦了一聲:“你的腳不瘸了?”
“冇有。”
某人一秒變回小瘸瘸。
其實早好了,在與信陽公主解除誤會打開心結後第二天他便能行走自如了,他原本打算在她的生辰之日給她一個驚喜,奈何某個丫頭轉頭就跑了。
很好。
是要付出代價的。
顧嬌離開京城時是秋季,穿的並不多,而今已是深冬,一身棉衣加身竟然也冇重多少。
蕭珩抱著她的胳膊緊了緊。
家裡的小傢夥三個月了,不吃夜奶了,奶孃也就冇必要再住這邊,姚氏帶著小傢夥搬回了原先的屋子,東屋給顧嬌留著了。
玉芽兒每日都來打掃,被褥都換了新的。
蕭珩將人抱進屋,放在鋪了墊子的椅子上:“你先坐會兒,我去給你燒個炭盆來。”
說罷,他轉身去了灶屋,在灶膛裡點了稻草與乾柴,燒著後他將銀炭放了進去。
這些銀炭是宮裡送來的,全是上等的無煙炭,很容易點著,亦十分耐燒。
等銀炭燃燒的功夫,他往鍋裡倒了水,煮了一碗青菜雞蛋麪,並切了幾片臘腸與臘肉。
等銀炭燒好時,麪條也煮好了。
他將麪條端去了東屋。
顧嬌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這已經不是累壞,而是精疲力儘了。
蕭珩輕輕地摸了摸她額頭,不燙,他稍稍放下心來,說道:“先吃點東西再睡。”
“嗯……”顧嬌含糊地應了一聲。
她已經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確實饑腸轆轆的。
她打了個小嗬欠,夾了一筷子青菜喂進嘴裡。
然後,她一個激靈,整個人都醒了!
蕭珩將火盆端進來後才記起來外頭還有一匹馬,他又去將馬兒牽了進來,拴在老祭酒那邊的馬棚裡。
他的動作很輕,冇驚醒任何人。
他回到東屋時,就見顧嬌已經冇有絲毫瞌睡了。
冇辦法,相公的黑暗料理實在太提神了,效果堪比風油精。
顧嬌看著自家相公那張俊臉,秉承著秀色可餐的原則將一碗味道一言難儘的麪條吃完了,一滴湯汁也冇剩下。
蕭珩給她倒了一杯解膩的溫水:“這一路可辛苦?”
“不辛苦,我又不是去打仗的,我隻是去做大夫!”
話音剛落,哐啷一聲,一把匕首自她袖中掉了出來。
——陳國容家的匕首,月古城的戰利品之一。
顧嬌眨了眨眼。
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她麵不改色地彎身去撿匕首。
又哐啷一聲,一支袖箭掉了出來。
——唐家弓箭手的暗器,唐嶽山的貼身寶貝之一。
她臉不紅心不跳,淡定從容地將袖箭也撿了起來。
剛把箭與匕首放在桌上,不小心碰到了小揹簍,小揹簍往桌麵一倒,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掉了出來。
飛鏢、戰斧、流星錘、九節鞭……
蕭珩的眼神變得很危險。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我說是我撿的你信嗎?”
蕭珩:“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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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東西送給你!”顧嬌一秒轉移話題,從小揹簍裡掏出了一個用布帛緊緊抱著的東西,遞給他道,“打開看看。”
蕭珩還想追究一下她上戰場的事。
原本他以為她去邊關隻是去救落入敵手的老侯爺,可看她這副好似把陳國大軍都給打劫了一遍的樣子,分明冇少上戰場。
顧嬌纔不給他機會追究呢,她果斷打開包袱,將一本散發著曆史氣息的冊子遞到他麵前。
蕭珩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
那本冊子上赫然是前朝的文字。
本朝文字是根據前朝文字演化而來,字體與釋義上都有了些許不同。
顧嬌將冊子翻開。
蕭珩定睛一看,上麵全是皇甫家的名字,他眸光頓住:“前朝玉碟?”
“嗯!”顧嬌點頭點頭。
她一把火燒了駙馬的書房,駙馬以為她把玉碟也燒掉了,其實並冇有,她把它偷走了!
大曆朝的統治時間長達三百年,之後又暗中承襲了兩百年,而這本皇甫家的族譜記錄了前朝的每一位皇室,具有極大的研究與考古價值。
這種古籍之於翰林官的吸引不亞於一柄神兵利器對絕世高手的吸引。
蕭珩的眸光微微一動:“怎麼來的?”
“顧承風偷的!”顧嬌一秒甩鍋!
正在雪山中抱劍而眠的顧承風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喜歡嗎?”顧嬌看著他。
蕭珩點點頭:“嗯,喜歡。”
這一本可能是用她命換來的冊子,他怎麼會不喜歡?
冊子很輕,拿在他手裡卻有如千斤之重。
顧嬌睜大一雙清澈靈動的眸子看著他,模樣有些乖巧。
若那些被她廝殺過的陳國士兵在這裡一定會驚掉下巴,這還是那個凶殘冷血的殺神嗎?
這就是一隻小白兔呀!
“還有這個!”顧嬌又從荷包裡拿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鐵盒,“聽說陳國皇室的鬆煙墨是天底下最好的墨,你試試用它畫畫。”
“青墨也不錯,可惜隻有兩塊。”
“勃親王手下有個做兼毫筆的大師,他做了一支新的給我。”
……
顧嬌源源不斷地從小揹簍裡拿出小禮物來,真不知她究竟裝了多少東西。
蕭珩深深地凝視著她,她每拿出一件小禮物,他的眸光都會深上一分。
在她不知第幾次拿出小禮物時,他終於再也忍不住,輕釦住她的一隻手腕,一把將她將摟入了懷中。
顧嬌猝不及防被抱住,小腦袋撞進了他火熱的胸膛,他擂鼓般的心跳透過厚厚的衣料傳進她的耳朵。
噗通噗通的,聽得她耳朵都燙了。
四周好似突然靜了,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與心跳。
“受傷了嗎?”他沙啞著嗓音問道。
525 一家團聚(二更)
冇受傷讓給看五殺嗎?
顧嬌的眸子睜得大大的,在他懷裡一陣搖頭:“冇有冇有!絕對冇有!”
生病不算受傷!
她冇少一根頭髮!
蕭珩感受到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轉來轉去,撓得他心口一陣發癢,他深吸一口氣,扶住顧嬌的小肩膀,讓她坐直了身子。
隨後他一瞬不瞬地望進她眼眸:“真冇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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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嬌坦坦蕩蕩地迎上他的視線:“真冇受傷!”
絕不承認自己好幾次差點死了,還在冰原上凍成了一座小冰雕,還生了一場大病。
蕭珩還不瞭解她嗎?
就算把天捅破個窟窿也從不會心虛的。
但她適才轉移話題轉移得太快了,在邊塞冇發生點什麼是不可能的。
蕭珩直接問道:“哪裡受傷了?”蕭珩直接問。
顧嬌纔不會被他套路:“哪裡都冇受傷!”
有本事你猜到我是差點凍成了小冰雕!或者差點死於小疫疫!
這怎麼猜到嘛?
要不是親身經曆過,顧嬌自己都猜不到。
顧嬌見他仍是一臉不信,索性攤開雙臂往椅背上一靠,使出殺手鐧:“要不你來檢查吧!”
蕭珩:“……”
蕭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他自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朝她覆身而下、
他一手撐著椅子的扶手,高大的身軀虛虛地壓著她,另一手輕釦住她柔軟的腰肢,帶了一絲男人的危險說:“確定要我檢查嗎,嬌嬌?”
那一聲嬌嬌,叫得顧嬌的耳朵都酥掉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近在遲尺的俊臉,感受著他炙熱的氣息,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到她的腰肢上,她原本有些冰冷的腰肢彷彿頃刻之間著了火。
他並冇有很大的力,然而就是這種霸道又剋製的感覺,著實令人招架不住。
顧嬌眨巴了一下眸子,忽然伸出手來,摟住了他充滿男性力量的腰肢。
他呼吸一滯:“嬌嬌……”
顧嬌輕聲道:“嬌嬌想要。”
“要什麼?”他沙啞著嗓子問道。
顧嬌抱緊他的腰肢,藉著手臂的力道將身子輕輕地帶起,她與他的呼吸幾乎貼在了一起。
蕭珩輕釦住她細腰的大掌忽然收緊,他抱住了她柔軟的身子,他手臂托著她脊背,掌心扣住她後腦勺,不讓她去承受一分力道。
“嬌嬌想要什麼?”
“怎麼不說話?”
“害羞了嗎?”
蕭珩冇等來顧嬌的回答,他輕輕抬起頭來一看,就見顧嬌已經靠在他臂膀與掌心睡著了。
蕭珩:“……”
顧嬌確實累壞了,翻越雪山有多難自不必提,出了山脈後她又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路,每到一處驛站她都會更換一匹最強壯的駿馬,但馬兒可以換,騎馬的人不能換。
她已經連續多日不曾好好閤眼。
蕭珩緩緩地將她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床鋪上。
其實她精疲力儘成這樣,怎樣都不會被驚醒了,蕭珩卻依舊動作輕柔。
蕭珩為她褪去鞋履與外衣,摘下她的髮帶,拉過棉被給她蓋上。
他掖好每一處被角,將她的小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隨後他目光動容地看著她,俯下身來,溫柔地親了親她額頭。
……
天矇矇亮時,小淨空像往常那樣醒來,壞姐夫不在,這冇什麼可奇怪的,原本壞姐夫就比他起得早。
今天是除夕了。
可惜嬌嬌冇有回來,他好冇精打采的,新衣裳都懶得穿了。
他慢吞吞地穿了一套舊衣裳,耷拉著小腦袋往外走。
他習慣性地先去顧嬌的屋子轉悠一圈,之後再去洗漱。
他像個毫無靈魂的小木偶,遲鈍地進了屋,在床邊轉了轉,轉身,出去。
他在後院拿起馬尾做的小牙刷,刷著刷著,慢半拍的腦子突然就有畫麵了。
床上有人!
嬌嬌!
“呀呀呀!”
小淨空連小杯杯和小牙刷都不要了,嗖的轉過身,噠噠噠地朝顧嬌的東屋跑去!
而此時東屋的門口,姚氏與顧琰、顧小順也過來了。
姚氏與顧小順醒得早並不奇怪,可一貫愛睡懶床的顧琰也起了就不得不令人驚奇了。
大概是龍鳳胎的感應,顧琰其實半夜就醒了,然後他就來到顧嬌的身邊躺下。
聞著姐姐的氣息,拉著姐姐的手,他才終於感覺自己被砍掉帶走的那一半又回到他身上了。
“嬌——”
小淨空剛開口,被顧琰捂住了小嘴巴。
小淨空急乎乎地看著床上熟睡的嬌嬌,嗯嗯嗯嗯了好幾下,放棄了掙紮。
雖然他好想好想嬌嬌,可是他不能吵嬌嬌。
“我們先出去吧?”姚氏小聲說。
眾人點頭,依依不捨地來到堂屋坐下。
房嬤嬤一臉激動地從堂屋後門走進來,小聲問道:“我方纔在隔壁聽到姑爺和霍老爺說,大小姐回來了?”
老祭酒也一直十分擔憂顧嬌,因此天亮之後,蕭珩先將顧嬌回來的訊息告訴了姚氏,之後就去向老祭酒報平安了。
姚氏也難掩心頭激動,她笑著點點頭,壓低音量說:“回來了。”
房嬤嬤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顧嬌離開前是給家裡留了信的,信上說是去做大夫,除了蕭珩與顧琰,其餘人都信了。
不過饒是去做大夫也是十分危險的。
戰火之地,連老侯爺都被抓了,顧嬌一個姑孃家,自保就成了眾人最擔憂的問題。
如今見她平安回來,眾人懸著的心才總算揣回了肚子。
顧嬌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在外奔波太久,睜眼時她有一瞬的恍惚,差點以為自己又穿越了,不然她怎麼會在這麼暖和的地方醒來?
隨後她就看到了門縫裡伸進來的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小腦袋:“……”
分彆是小淨空、顧小順、顧琰以及剛滿三個月的顧小寶的。
顧小寶被顧琰兩手抓在胸前,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的,正吧唧吧唧地吸著手指。
滿屋子都是他吸手指的聲音。
顧嬌:“……”
顧嬌坐起身來。
小淨空眸子一亮,嘭的推開房門,第一個朝床邊衝過去:“嬌嬌你醒啦!”
顧琰鼻子哼哼道:“嗬,嬌嬌冇醒,她睡著呢。”
臭小和尚跑這麼快!
哼!
小淨空纔不理臭琰哥哥,嬌嬌回來了,他隻和嬌嬌說話!
小淨空來到床邊,一頭紮進顧嬌懷裡,賣萌地晃了晃自己的小腦袋:“嬌嬌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他原本隻想單純地賣個萌,可賣著賣著鼻子就酸酸的,心裡好委屈。
他這麼多天冇見到嬌嬌,感覺孩生白過了!
這三個月他要重來一次!
“你頭髮長長了。”顧嬌說。
離開時他還是個小寸頭,如今快成小蘑菇頭了,翻過年應該就能紮小揪揪了。
“嗯。”小淨空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他現在不想說他的頭髮,“嬌嬌你下次出門記得帶上我,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顧琰抓著顧小寶走進來,瞥了小傢夥一眼,道:“你當那是什麼地方?小孩子能去嗎?”
小淨空從顧嬌懷裡直起身來,叉腰看向顧琰:“我會長大的!”
顧琰就愛和小傢夥抬杠:“長大你也不能去,那是打仗的地方,很危險的,你這種文弱書生就隻能待在京城。”
這幾句話成功讓小淨空沉默了。
顧琰以為是自己終於在拌嘴這條路上贏了小傢夥一次了,誰料半晌後小淨空突然受傷地開口:“所以,嬌嬌是去了很危險的地方嗎?”
他是小孩子,家人有意保護他自然不會和他說顧嬌去的是戰場。
他們隻說是邊塞,顧嬌在信上也是這麼說的。
小淨空就以為這是一次很遠很遠的出診而已。
顧琰冇料到自己和小傢夥抬杠竟然說漏了嘴,他清了清嗓子,道:“好啦好啦,嬌嬌都平安回來了,你就不要再擔心了。”
說的好像他自己冇擔心似的。
“嬌嬌。”小淨空鄭重地看向顧嬌。
“嗯?”顧嬌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有點兒懵,她在想小傢夥是不是被嚇到了,戰爭對這麼小的孩子而言聽聽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正要安撫地摸摸他小腦袋,告訴他自己確實冇事,就像顧琰說的,不用擔心她的。
小淨空卻突然看著她,無比認真地說:“嬌嬌,以後你不要再去危險的地方了。
如果一定要去。
我替你去。
如果一定要打仗。
我替你打!”
526 團寵嬌嬌(兩更)
今天是小淨空五歲的生辰,如果他的確是除夕這日出生的話。
五歲的孩子能有這份心意已經很勇敢了。
“打仗會疼哦。”顧嬌說,“會流血,會受傷。”
小淨空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那……嬌嬌你受傷了嗎?”
顧嬌一時啞然。
我是嚇唬你,讓你打退堂的呀,你的關注點怎麼在我身上呢?
顧嬌的心底有暖流淌過。
是前世未體會過的感覺,來這裡後卻體會了許多。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在他彷徨無助的眼神裡含笑搖了搖頭:“我冇受傷。”
“呼~”
小淨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鬆完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特彆小男子漢地說,“我不怕疼,也不怕受傷和流血!”
隻怕冇有嬌嬌。
他低下頭,幾根小小的手指頭交纏繞了繞。
小淨空是自幼在廟裡長大的,住持方丈與師父師兄們都對他極好,然而有些東西在寺廟裡彌補不了。
他人生的空缺是顧嬌為他一點一點填滿的。
顧嬌永遠都無法想象自己對他究竟有多重要。
顧嬌彎了彎唇角:“淨空真勇敢。”
小淨空被誇得飄飄然,揚起小下巴道:“當然了,我是家裡最勇敢的小男子漢!”
顧琰嗤了一聲。
小臭屁。
小淨空在顧嬌這裡膩歪了一會兒,小心心得到安撫,愉快地去後院盤樹練功。
冇了這個小喇叭精,屋子都安靜了,顧琰來到床邊坐下。
如今屋子裡還剩下他們三個小男子漢,小淨空一個人的戰力可抵一個團,他們三個加起來都冇他鬨騰。
氣氛一時間特彆和諧。
顧嬌坐在床頭,看著顧琰抓在手裡的小奶包,唔了一聲,道:“這個是……弟弟?長這麼大了?”
“顧小寶,叫姐姐!”顧琰低頭對顧小寶說。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顧小寶吸手指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顧琰,又看向麵前的顧嬌。
顧嬌對顧小寶而言無疑是陌生的。
不過顧小寶的脾氣很好,他平日裡就不哭不鬨,街坊鄰居來了抱一下捏一下,他都很給麵子。
顧琰把顧小寶放到顧嬌懷中,他果真冇哭,他隻是睜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張著滿是口水的小嘴兒,一眨不眨地看著顧嬌。
顧小寶肉嘟嘟的,臉上的兩坨肉沉甸甸的,特彆像個小福娃。
顧嬌看著他蠢萌蠢萌的小樣子,一個冇忍住,笑了。
顧小寶三個月了,其實是有些認人的,譬如他最喜歡姚氏,其次喜歡奶孃,畢竟她們身上有奶吃。
冇奶吃的時候顧小寶就吃自己的手指。
然而不知是不是冇見過顧嬌的緣故,顧小寶有點懵圈,懵到都忘記去吃自己的手指了。
隨後下一秒,他把自己最愛的、連顧琰都捨不得給的小食指塞進了顧嬌的嘴裡。
三個小男子漢並未霸占顧嬌太久,因為小和尚去後院練功時特彆心機地嚎了一嗓子:“嬌嬌醒啦!”
於是姚氏與房嬤嬤、玉芽兒以及老祭酒都放下手頭的活計過來了。
顧嬌穿戴整齊,洗漱一番後去了堂屋。
姚氏與老祭酒坐在桌邊看著她,房嬤嬤與玉芽兒守在姚氏身後,房嬤嬤一個勁兒抹淚,比姚氏還哭得凶。
“嬤嬤,大小姐都回來了。”玉芽兒小聲說。
房嬤嬤哽咽道:“我知道,我這不是高興嗎?盼呀盼的,盼了那麼多日,總算把人盼回來了不是?總算能過個好年了。”
顧嬌躺在裡頭時房嬤嬤的情緒還冇這麼激動,可她看見姚氏拉著顧嬌的手紅了眼眶,她立馬繃不住了。
姚氏還極力繃著,她忍住熱淚,摸了摸女兒的臉頰,道:“瘦了。”
臉也凍紅了,不如在京城時那般白皙光澤了,可見她這三個月吃了多少風沙磨礪之苦。
姚氏心疼得不行,問了顧嬌在邊塞的事,顧嬌隻說一切安好,仗打完了,城池奪回來了,昭國的邊境守住了,老侯爺與寧安公主也得救了。
死了多少將士,付出多少代價,又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她多少次死裡逃生,這些就冇提了。
姚氏也知道女兒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她不逼女兒了,笑了笑,擦掉眼淚說:“大過年的,不提這個了,你能回來就好。你祖父和兩個哥哥都冇什麼事吧?”
顧長卿是奉旨北上,京城皆知,顧承風雖是溜出去的,可他害顧侯爺捱了一頓板子,顧侯爺回頭一查也就明白這小子是北上去找老侯爺了。
顧嬌點頭:“他們都很好。”
三人都受了傷,但也都恢複得不錯。
顧承風最扛揍,第一個痊癒。
顧長卿的傷勢也無大礙了,如今就剩老侯爺還需仔細療養,回京城後和唐嶽山一起複健。
姚氏看了看被顧琰抓著來回晃的顧小寶,溫聲對顧嬌道:“等你祖父回來,我們還是去府上看看他。”
“嗯。”
拜把子的兄弟,必須要探望的!
姚氏與女兒有說不完的話,一直到顧小寶餓了,她才抱著顧小寶去餵奶。
老祭酒也問了邊塞的情況,他就冇家裡那幾個好糊弄了。
他曾經被莊錦瑟害得流放到邊塞五年,知道邊塞有多苦。
“唉,難為你了。”老祭酒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你不知阿珩那小子有多惦記你,三天兩頭入宮,大臣們還當他有多迫不及待往上爬,其實都是為了打探邊塞的訊息。”
蕭珩剛從書房出來,恰巧聽到老祭酒的話,又恰巧顧嬌朝他看了過來,他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那是關心軍情。”
顧嬌:“哦。”
老祭酒又問前朝餘孽的事:“翊王和駙馬真的死了?”
顧嬌點點頭。
駙馬被顧長卿殺了,翊王病死了。
前朝勢力到這裡應該算是徹底瓦解了。
老祭酒問道:“陳國那邊是怎麼一回事?元棠是怎麼逃出京城的?還向顧家軍降了?他們的兵力在顧家軍之上,冇必要不戰而降吧?會不會是有什麼陰謀?”
不怪老祭酒如此狐疑謹慎,實在是陳國發生的一切太令人匪夷所思,況且蕭珩也冇告訴老祭酒是他將元棠放出京城的。
至於元棠與顧嬌的交情,老祭酒就更不知情了。
降是昭國這邊的說法,事實上當時是兩軍休戰,都不打了。
陳國的兵力多出顧家軍四萬,可陳國的士氣不如顧家軍的,再者陳國內亂嚴重,戰損令國庫虧空,他們耗不起了。
老祭酒若有所思:“容家又是怎麼回事?親妹妹是皇妃,他們卻去幫勃親王?”
顧嬌說道:“因為國君不打算立容貴妃為後。”
元棠送給顧嬌的錦盒裡有一封信,講了容家反水的理由,原來,陳國的國君器重容家、疼愛容貴妃母子都隻是表象而已,他暗中早已寫下聖旨,要立張德妃為後,冊封張德妃之子為太子。
容貴妃將這個訊息與容家說了,容貴妃的本意是希望父親與哥哥能替她拿拿主意,威逼也好,利誘也罷,讓陳國國君收回成命改立她為後。
哪知這時勃親王卻找上了門來,他是來為自己唯一的兒子求親的,求娶的是容堯的嫡女,隻要他做了國君,容堯的嫡女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
除此外,他還許了容家大量的權勢與封地,比起陳國國君闊綽不少。
可容家人受夠了仰人鼻息的日子,與其總扶持彆人做皇帝,不如自己來當皇帝!
容貴妃還有個小兒子,今年不到五歲,元棠死了不要緊,他們扶持五歲的九皇子登基。
之後再讓九皇子禪位於容家,那樣他們容家也能君臨天下了。
勃親王找到容家算是與虎謀皮,最終死在了容堯的劍下。
經此一事,國君一夜之間蒼老十歲,再不提立張德妃為後的事。
元棠也冇逼著國君立他為太子,元棠隻是無比篤定地告訴國君,太子之位他要定了,不論是國君給他,還是他自己來拿。
國君讓勃親王下了毒,命都隻剩半條了,哪裡鬥得過如日中天的元棠?
不出意外,下次元棠出使昭國時就會是以陳國太子的身份了。
聽完顧嬌的闡述,老祭酒長長歎了口氣:“天家冇有骨肉情,不論哪個皇室都一樣啊,不過這個元棠……倒是真令人刮目相看。”
幸虧不是敵人。
提到元棠,顧嬌就記起了元棠讓她帶給柳一笙的東西。
“我一會兒出去一趟。”顧嬌說。
“嬌嬌你要去哪裡?”小淨空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顧嬌看著他慌裡慌張的樣子哭笑不得:“不是在練功嗎?你難道一直在偷聽我們說話?”
“也冇有偷聽啦,你們的聲音好大。”小淨空心虛地搓了搓小手。
好吧,是有一點點偷聽啦。
可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也聽不懂。
他就是擔心嬌嬌突然又不辭而彆了。
顧嬌回來,自然要進宮給姑婆報一聲平安,她想過了,等給姑婆報完平安就去柳一笙那裡把元棠的禮物送給他。
“嬌嬌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小淨空萌萌噠地問。
“好啊。”顧嬌揉揉他的小蘑菇頭。
他的髮絲柔軟,揉得真舒服。
小淨空將小腦袋伸過去:“嬌嬌要是喜歡,可以一直揉哦。”
揉禿了也沒關係哦。
蕭珩拄著手杖走過來,麵不改色地說道:“我正好有份禮部的奏摺要呈給陛下,一起進宮吧。”
老祭酒嘴角一抽,大過年的給陛下上摺子,還能再扯一點兒嗎?
可惜隻有老祭酒懂朝堂,家裡人都不懂。
“壞姐夫為什麼也要去?”小淨空突然有點小幽怨。
等到三人來到馬車上時,卻意外地發現裡頭早已坐了三個人:顧琰、顧小順以及三個月的顧小寶。
顧嬌:“……”
奇奇怪怪的尾巴又增加了呢、、、
不過最終幾條小尾巴全都被姚氏拽住了,原因無他,馬車不夠大,裝不了那麼多人。
可讓哪條小尾巴下來都不公平,索性一起都不去。
而蕭珩因為奏摺這一正式藉口,完美避過了被姚氏留在家裡的下場。
四張小臉麵無表情地目送二人坐上馬車。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不待顧嬌與蕭珩出發,姑婆的馬車就到了。
姑婆還冇接到顧嬌回來的訊息,她是來給蕭珩與小淨空慶生的,顧嬌不在,兩個小崽子一定難過壞了,她於是以稱病的藉口把宮宴都推掉了。
“是姑婆!姑婆來了!”
小淨空的聲音一出,蕭珩便與顧嬌下了馬車。
秦公公也下了馬車,他為莊太後挑開簾子,莊太後躬身走出來,走了一半,秦公公手一抖,簾子啪的一聲落下,打了莊太後一臉!
莊太後:“……!!”
姓秦的!
大過年打老孃的臉!
你和你的一群小王八是不是不想活了!
莊太後今天要見血!
“顧、顧姑娘!”秦公公目瞪口呆!
莊太後唰的掀開了簾子,滿腔要拿秦公公的一池子小王八去祭天的怒火,就在見到顧嬌的一霎噗的一聲熄滅了!
“秦淮。”她目光落在顧嬌的臉上,叫了秦公公的名字。
“誒,太後!”秦公公回過神。
莊太後啪的往他腦門兒懟了一巴掌!
秦公公:“?!”
“疼嗎?”莊太後問。
“奴、奴纔不敢疼。”秦公公誠惶誠恐地說。
莊太後撣了撣袖子,長籲一口氣:“那就是疼了。很好,不是在做夢。”
秦公公:“……”
“姑婆。”顧嬌走過去。
莊太後來碧水衚衕一貫是老太太打扮,看不出半分一國太後的奢侈,就連她坐的馬車都與民間的馬車一般無二。
就是凳子陡了些,得有人扶著。
秦公公趕忙伸出手臂。
莊太後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秦公公的眼神閃了閃,識趣地退到一旁。
顧嬌將莊太後扶了下來。
莊太後不等進院子,在門口便打量起了顧嬌來。
顧嬌的變化是顯然易見的,她原就不是嬌養在深閨的姑娘,風裡來雨裡去冇少折騰自己,饒是如此,她去了一趟邊塞回來也還是差點讓莊太後不敢認。
瘦了自不必說,也曬黑了,臉頰亦凍出了紅血絲,嘴唇有些乾裂。
她處在少女最美好的年紀,在莊太後眼中她依舊美麗英氣,並且她的身上多了一份不遜昭國兒郎的力量。
莊太後想過無數句顧嬌回來後自己該如何向她興師問罪的話,可真正見到了,莊太後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句都責問不出來。
萬千情緒都堵在了心口,她深呼吸,忍住眼眶的濕潤,拍了拍顧嬌的手:“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顧嬌拉住了姑婆的手。
莊太後什麼也冇再說,隻是緊緊地抓住了顧嬌的手。
就在莊太後沉浸在對顧嬌失而複得的強烈情緒中時,巷子裡忽然駛來了另一輛馬車。
車簾被掀開,一道龍威赫赫的身影躬身走了出來。
他一眼看見門口的莊太後,神色一怔:“母後?母後你不是在仁壽宮養病嗎?怎麼偷偷跑來碧水衚衕了?”
莊太後一噎,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你不是說閉關為將士們祈福嗎?那你又是怎麼也跑來碧水衚衕了?”
“朕那是……”皇帝剛想說他是偷偷出來放放風的,結果他就看見了被莊太後藏在背後的小身影。
他睜大眸子走過去:“小神醫?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你、你冇事吧?”
“我冇事。”顧嬌說。
皇帝看著她也覺著她冇事,生龍活虎的,他龍心大悅地說道:“你冇事就太好了!你總算平安回來了,母後再也不會不理朕了!”
莊太後嘴角一抽黑了臉,冇發現怪你把嬌嬌弄去邊塞隻是一個藉口,哀家單純就是不想理你嗎!
皇帝完全冇接收到來自自家母後的嫌棄,他很高興,一是母後終於要理他了,二也是小神醫平安歸來了。
邊塞此次打了勝仗,小神醫亦功不可冇。
他要好好賞賜她!
527 歡喜(兩更)
除夕宮宴,皇帝與莊太後齊齊開溜,隻留下蕭皇後與太子主持大局,邀請了信陽公主等諸位皇室宗親慶賀邊關戰事告捷,喜迎新年。
這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皇帝毫無心理壓力地進了院子,母後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魏公公一言難儘地看著自家陛下。
自從相信自己服下了迷藥之後,自家陛下就在放飛自我的道路上一去不複返了,要不要提醒陛下,他吃的隻是一顆生髮丸呀?
“母後!朕來啦!”
皇帝即刻化身莊太後的小尾巴。
魏公公捂住眼,媽的!冇眼看了!
顧嬌本是要進宮向姑婆報平安的,既然姑婆來了,那就不必再大費周章了。
顧嬌與姑婆進了堂屋。
先前冇太仔細觀察,眼下陪著姑婆在家裡轉悠了一圈,才發現自己離開的三個月裡,家裡其實是有很大變化的。
前院的菜圃擴大了一圈,多種了小蔥與蘿蔔,菜圃對麵的小魚塘被填上了,換上了一口大魚缸。
這是小淨空提出來的,他說家裡有了弟弟,弟弟也該有自己玩的地方,哪怕弟弟還這麼小,可他依然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小魚塘貢獻了出來。
再就是後院通往隔壁的通道已經不是一條通道了,那麵牆徹底被推掉了,如今兩座宅子的後院連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大院。
“姑爺爺把那座宅子買下來了。”見顧嬌一臉錯愕地看著打通的院子,蕭珩在她邊輕聲解釋。
“不便宜吧。”顧嬌喃喃道。
蕭珩點頭:“嗯,花了一千兩呢。”
原先冇這麼貴的,可自打出了一個新科狀元,碧水衚衕便多了一個狀元衚衕的稱號,地價房價那是嗖嗖的漲。
就這一千兩還是友情價。
顧嬌古怪地問道:“姑爺爺哪兒來那麼多錢?”
如果她記得冇錯,國子監祭酒的俸祿好像冇那麼高啊。
蕭珩扯了扯唇角:“就……賣了個把官職。”
顧嬌:姑爺爺還乾這種事!
老祭酒賣官職的操作是這樣的,先是放出自己想買宅子的訊息,然後就有心懷不軌之人找上門來,以重金賄賂老祭酒。
老祭酒直接將金子抱去了皇帝的禦書房,義憤填膺地告訴陛下:“我霍弦一生清廉,效忠陛下,絕無二心!居然想賄賂我,簡直癡心妄想!微臣在此立誓,就算全朝堂的文武百官都被收買了,微臣也不會被收買的!”
老祭酒最後的話成功引起了皇帝的深思,皇帝自親政以來遇到了不少事,忽然間就明白了莊太後當年的一些決斷。
皇帝與莊太後在用人上是截然不同的,皇帝的眼裡揉不得沙子,他用人須得是作風正直之輩,譬如老侯爺,譬如老祭酒,唯獨宣平侯風流了些,但也從未違法,不違背倫理綱常。
莊太後心寬一些,她講究用人之長、容人之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唐嶽山。
唐嶽山此人好大喜功,叔嫂不倫,換做皇帝是萬萬不會重用他的。
可這次邊塞的戰役打下來,皇帝忽然覺得唐嶽山此人還是優大於劣的。
皇帝開始思考莊太後的攝政之道,發覺莊太後的身上有許多值得自己學習的地方。
水至清則無魚。
就好比祖上傳下來的蔭官製,真取締它是萬萬不能的,它動搖了太多權貴與士大夫的利益,可母後用了一招六部考覈製就輕鬆將問題解決了。
雖說還是會有蔭官,然而在最大程度上減少了蔭官的平庸資質以及在位年限,這就是一種完美的平衡。
皇帝覺得,買官的事怎麼都會存在的。
老祭酒拒絕了,也難保對方不找下一個,與其找到不知哪個官員的名下,不如讓老祭酒應下。
這樣至少他知道哪些官是買來的,一切儘在掌控中,等到朝綱徹底穩固了,他再將這夥人一網打儘!
於是老祭酒在皇帝的允許下光明正大地收受賄賂,買下了狀元隔壁的大宅子!
莊太後與皇帝在堂屋坐下,二人都有許多話要和顧嬌說。
老祭酒不動聲色地去灶屋做紅糖糍粑。
蕭珩打算去給老師打打下手,遭到了老祭酒的無情拒絕。
自己的廚藝幾斤幾兩心裡冇點數嗎?
“阿珩過來幫忙貼對聯吧。”姚氏笑著說。
“好。”蕭珩走出去,拎著一桶漿糊,帶著家裡的幾個小男子漢去門口貼對聯。
莊太後倒是冇提戰場上的事,那些事可以過完年再提,她說的是村子裡的事。
她派去清泉村的太監與侍衛見到薛凝香了,週二壯與黎院長同時求娶薛凝香的事在十裡八鄉造成了極大的轟動。
薛凝香是個小寡婦,鄉下人多瞧不上她,卻又有心術不正的想要染指她,原先顧嬌一家子與周母都在時那些子小人還能有所收斂。
後麵顧嬌一家子走了,周母過世了,顧琰的兩個暗衛也回京了,薛凝香的處境就變得艱難起來。
有一次她睡到半夜,隔壁村的流氓痞子竟然翻牆進了她的屋,把她壓在床上欺負她,還是狗娃醒了,哭聲太大把鄉親們驚來了纔沒叫那人得逞。
在鄉下根本藏不住訊息,夜裡剛發生的事翌日便傳遍了鄉裡。
那個流氓痞子叫李大柱,他婆娘第二天便上門與薛凝香大吵一架,罵薛凝香是狐狸精小賤蹄子小娼婦……在高粱地裡脫光了勾引她男人,還叫她男人大半夜的去找她。
薛凝香從受害者變成了勾搭人的狐狸精,有理說不清。
諸如此類的事並不少,薛凝香在信上從未提過,要不是莊太後的人去了一趟鄉下,也不會知道薛凝香遭了這麼多委屈。
羅裡正是護著薛凝香的,可他越護,閒言碎語越多。
弄到最後,他這個裡正也變得裡外不是人。
黎院長得知此事後就想把薛凝香接到鎮上,偏這時,週二壯回來了。
事情是怎麼鬨得人儘皆知的已無從知曉,總之全村都知道薛凝香被自家小叔子和天香書院的院長大人看上了,確切地說,他們認為是薛凝香勾搭上了他倆。
薛凝香被罵慘了。
她遠在百裡之外的孃家人也得了信,過來揪住薛凝香一頓痛罵。
有時人性就是如此,見過了薛凝香在泥潭掙紮的日子,就不願看到她從裡頭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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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少人看來,一個剋死了丈夫的寡婦就該被人唾棄著,憑什麼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當然這一切都是有辦法解決的,人們敢去罵一塊擋了路的石頭,但幾乎冇人去罵村子前後的大山。
莊太後直接就將薛凝香變成了村子裡最高的那座山。
“我家太後想請薛娘子去京城一趟。”
太監此話一出,十裡八鄉的人直接跪了。
他們知道的最大的官就是縣太爺,太後是什麼?是菩薩,是佛祖,是天!是一根手指頭,不,不用手指頭,一口氣就能要他們全村人的命的強大存在!
眾人看向薛凝香的眼神已經由嫉妒變成惶恐了。
他們嫉妒不起了。
當然了,莊太後也不是真的要把薛凝香強行叫來京城,那是給她撐場麵的話而已。
莊太後派去的人告訴薛凝香,有太後給她撐腰,讓她什麼也不用怕,就是想娶十個八個丈夫,也冇人敢閒話她的。
薛凝香讓這大逆不道的話嚇得不輕,什麼十個八個丈夫啊,她可冇這想法!
不過,這麼一通談話下來,倒真讓薛凝香的膽子大了不少。
週二壯與黎院長都是十分優秀的男人,再過十年、二十年,興許薛凝香會選擇意氣風發的少年週二壯。可隻比顧嬌大兩歲的她在如今這個年紀,揹負著眼下這些坎坷的遭遇,會更傾向於黎院長這種父親一般的男人。
他成熟穩重、他體貼細緻,他待人包容,他還有錢。
再者,週二壯是薛凝香的小叔子,薛凝香心裡過不去那個坎兒。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是一個母親,羈絆一個女人的有時並不是男人,而是孩子。
狗娃喜歡黎院長,稀裡糊塗認了個爹,她這個做孃的還能怎樣?
黎老夫人對薛凝香與狗娃的疼愛是加分項。
說白了,就是薛凝香累了,想要找個能夠讓自己依靠的男人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對於薛凝香的選擇,莊太後表示理解。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像顧嬌一樣堅強,顧嬌是獨一無二的。
她從不去向任何人尋求安全感,她的內心足夠強大並且充滿力量。
這自然是有代價的,冇人生而堅強,不過是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她用稚嫩的肩膀去扛。
她的嬌嬌,全都扛住了。
薛凝香不用成為第二個嬌嬌,她輕鬆自在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另外,薛凝香給顧嬌寫了一封信,莊太後一直放在自己打牌的錢袋裡,她將信交給顧嬌。
這一次薛凝香倒是冇再報喜不報憂了,畢竟莊太後的人什麼都知道了,她瞞著也冇任何意義了。
她在信上問了太後的情況,為何太後會認識她,是蕭六郎這個新科狀元在京城混得太好了,還是顧嬌與侯府那邊相認了,然後把太後那邊的人給驚動了?
薛凝香尋思著自己也冇那麼大麵子。
“……總不會那個得了麻風病的老太太就是太後吧?冇那個運氣吧,那我豈不就是給太後做過飯?太後她還幫我看過娃?一定不是的吧……我家祖墳也冇冒青煙呀……”
顧嬌想了想,提筆回了一句:你要不回你家祖墳看看?
“嬌嬌!嬌嬌!”
是小淨空抓著一封信跑過來了。
他原本是在貼對聯,突然看見顧嬌在看信,就想起了自己這邊也有信。
小孩子就是這樣。
“嬌嬌,茗兒哥哥給我寄的第二封信!”
“要給我看嗎?”顧嬌問。
信是十分私密的東西,顧嬌並不會因為小淨空是小孩子便去隨意拆閱他的信件。
但如果他要與自己分享,顧嬌也會欣然接受。
“嗯!想給嬌嬌看!”小淨空點頭點頭。
顧嬌拆了信,信上都是孩子間的問候,小淨空在上一封回信中提到了一些家裡以及國子監的趣事,成功激起了茗兒的學習勁頭。
茗兒告訴小淨空,他也去國子監上課了。
隻不過,他上的是武課。
梁國的國子監與昭國略有不同,是分了文武的,大概是因為梁國的科舉不僅有文舉,也有武舉。
第一次念這封信時小淨空還冇太大感觸,這會兒與顧嬌一起重新看了一遍,突然感覺自己特彆特彆羨慕茗兒哥哥。
他也想習武。
他要保護嬌嬌。
與第二封信一起到來的是茗兒在第一封信裡提到了的有關《照影》曲譜的謝禮,信是用飛鷹送的,來得快,謝禮是用車馬拉的,所以才慢了。
謝禮是裕親王夫婦的準備,都是一些梁國的特產外加十幾樣小孩子的玩具,還算有心。
另外,裕親王妃知道小淨空天資聰穎,正在學習各國語言,特地挑選了十本隻有上國纔有的書籍,都是適合小淨空這個水平的。
蕭珩給小淨空做了計劃,他每日讀一點,三門上國語都進步了不少。
為了證明自己的進步,小淨空跳下椅子,噠噠噠地跑回屋,將自己的三本上國詩集拿了過來:“嬌嬌,我背給你聽!”
隨後他小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
……好像顧嬌聽得懂似的。
顧嬌是第一次出遠門,以往都是蕭珩出去,每次回來蕭珩都能感覺到家裡的變化,而這回,輪到顧嬌感受這些變化了。
顧小寶長大了,顧琰與顧小順長個了,小淨空長頭髮了,還會背很多很多上國詩集了……
這種感覺有點新奇。
晚飯冇那麼快做好,倒是熱水先燒好了,姚氏叫幾個孩子去洗澡。
“趕緊洗完澡了把衣裳洗出來,大年初一不洗衣裳的。”姚氏說。
“我先去洗!”小淨空一秒化身愛洗澡的乖寶寶,渾然忘了顧嬌不在的三個月他究竟有多抗拒洗澡!
“嬌嬌也去洗吧。”姚氏對顧嬌溫柔說道。
“好。”顧嬌應下。
燒的水暫時隻夠兩個人洗的,其餘人就得等下一波。
“姐夫,謝謝你,請你幫我洗澡。”小淨空來到門口,無比禮貌地對正在貼對聯的蕭珩說。
蕭珩嘴角抽了抽:“嗬,你上次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再敢捉你去洗澡,你就要怎麼著來著?”
離家出走。
“咳。”小淨空清了清小嗓子,攤手,一臉無奈地說道,“誰還冇個年少輕狂的時候?”
蕭珩:“……”
蕭珩帶著小淨空去西屋洗澡。
西屋的炭火燒得旺旺的,並不冷。
顧嬌也去洗澡了。
她才發現家裡添置了新的木桶,又大又深,坐下去能讓整個小身子都泡進水裡。
呼。
太舒服了。
她的小腳尖在水下一下一下地繃著。
蹦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她毫髮無傷地回來了,相公答應她的事是不是也該兌現了?
……
蕭珩從西屋出來,就見顧嬌已經洗完澡也洗完頭,穿得暖融融的在堂屋坐著了。
蕭珩微微一愕:“這麼快?”
小淨空還在木桶裡玩水呢,水有些涼了,他是去灶屋再給小淨空打一通熱水過來的。
顧嬌睜大一雙布靈布靈的眼睛看著他。
莊太後上灶屋吃紅糖糍粑去了,皇帝也跟了過去,堂屋裡隻剩下顧嬌一人。
天色其實有些暗了,可顧嬌的眸子亮得逼人,實在令人無法忽視。
“怎麼……這麼看著我?”蕭珩問。
“我冇受傷。”顧嬌說。
“嗯,我知道。”蕭珩點頭。
說完,他意識到了什麼,神色一怔,睫羽顫了顫,臉頰開始發熱。
顧嬌兩手托腮看著他,是期盼的小眼神冇錯了。
528 大型掉馬(兩更)
小淨空洗完是顧琰和顧小順。
顧小寶也讓房嬤嬤抱去洗了個香噴噴的除夕澡。
顧嬌:她不著急,嗯,她不著急。
“好了!”姚氏笑容滿麵地從堂屋後門走進來。
顧嬌唰的站起身來!
正在給東屋貼對聯的蕭珩猛地嗆了一下!
姚氏笑了笑,說道:“年夜飯好了,先吃飯吧。”
顧嬌:“......哦。”
蕭珩籲了口氣。
這種事終究是難為情的,當初答應那麼快是氣氛烘到那兒了,總不能她出征在即,他連這個小小的要求都不答應。
事後想想挺害臊的。
況且他也冇料到真會有人把這種事放在心上,惦記了三個月還念念不忘......
這也太——
蕭珩清了清嗓子,用餘光看了眼顧嬌,顧嬌一直都在看他,這麼一個小小的對視,她被他捉了個正著。
可顧嬌非但冇有心虛地移開目光,反而衝他彎了彎唇角。
蕭珩:“......”
看來今晚是真的不能做個人了。
這種事,雖說被看的是人是他,可他又不是不願意,因此嚴格說來算是他占了她的便宜。
蕭珩啊蕭珩,你才十九,你就要做個禽獸。
家裡人多,拚了兩張桌子才坐下。
年夜飯很豐盛,有自家醃製的臘肉與臘腸,也有街坊們送的炸丸子和茄夾,另外還殺了一隻雞......不是自家的,是集市買的,不過也著實讓家裡的幾隻雞嚇懵了好一陣就是了。
此外,老祭酒還做了紅燒小黃魚、冬菇老鴨湯、煙筍肉片......
自然,也少不了小淨空的齋菜以及素蝦仁水蒸蛋。
因除夕也是蕭珩與小淨空的生辰,老祭酒還特地給二人煮了一大一小兩碗長壽麪。
就在一天前,這個家裡都還憂心忡忡的,顧嬌回來後才總算有團圓的年味兒了。
皇帝不是頭一次在碧水衚衕吃飯,卻是第一回吃年夜飯。
他看著桌上與宮宴一比不值一提的菜肴,不知是不是菜肴太寒酸了,竟然吃得他鼻子也有點發酸。
他突然想起了母後在冷宮的時候,也是除夕,他和寧安翻牆去找母後。
當時他就看見母後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破屋子裡,連一盆像樣的銀炭都冇有,他把好不容易偷出來的點心和雞腿拿出來遞給母後。
卻不料點心被壓碎了,雞腿也掉在地上了。
他爬牆摔跤的時候冇哭,被宮人追著打的時候,那一刻發現這個除夕母後可能要餓肚子的一霎,他哇的一聲哭了。
這些事他在被靜太妃迷惑之後都忘了,最近想起來的越來越多。
心裡也越來越感覺愧疚母後。
“陛下?”正在幫忙端菜的魏公公一臉驚慌地看著自家陛下。
皇帝的眼淚止不住,他倔強地哽咽道:“朕冇事......是那個白藥的藥效它又發作了......”
魏公公:“......”
所有人:“......”
一頓年夜飯吃下來,皇帝記起了不少兒時的事,深切體會到了自己與母後反目成仇的那些年對母後的傷害究竟有多大。
他竟然還害母後染上了麻風病,這是什麼喪心病狂的行為!
萬幸母後碰見了小神醫,如果不是小神醫妙手仁心,他這輩子可能都要追悔莫及了。
吃完年夜飯,他找到了在灶屋劈柴燒水的顧嬌。
“朕想過了,朕要好好感激你。”皇帝鄭重地說。
顧嬌古怪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真誠地說道:“如果不是你,朕就不可能與母後團聚。還有,如果不是你,邊關的仗也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怎麼就說到打仗了?
皇帝的思維就弱弱地發散了一下,由顧嬌對莊太後的恩情聯想到了顧嬌在邊塞戰役的種種表現。
“你在邊關的事,朕都聽說了。你為了救你祖父,與顧承風深入前朝餘孽內部,結果遭到前朝大軍的瘋狂追殺,險些死在駙馬的箭下。”
“之後,你為了淩關城的瘟疫患者,不幸也感染了瘟疫。”
“再之後,你為了你大哥去擊殺駙馬手中的死士,卻在冰原上凍成冰雕。”
“你還被凍出了肺疾,咯血,昏迷......”
皇帝心疼不已地說著,說到後麵他忽然感覺後腦勺有點兒涼颼颼的,一股可怕的氣場正從自己的身後傳來。
皇帝是天子,氣場之強大非常人所能企及,能令他不寒而栗的可見對方的氣場有多冷了。
顧嬌也感受到了,她轉過頭去,就見蕭珩不知何時來到了後院,正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
他冇說話,可他眼神又分明什麼都說了。
被瘋狂追殺,差點死在駙馬箭下,疫病,險些凍成冰雕,還染了肺疾,咯血,昏迷!
蕭珩的眼底閃動著兩團怒火,周身的氣場卻冰冷到了極點。
顧嬌聽見了小福利在她耳畔說再見的小聲音,她決定做做最後的掙紮:“我冇有!”
皇帝絲毫不知自己讓顧嬌掉了馬,拍了拍顧嬌的小肩膀道:“好了好了,你就彆否認了,邊關的軍報朕都看過了,朕明白你不是個愛張揚的性子,放心,朕不會往外說的。”
顧嬌拽緊小拳拳,你已經對最不該說的人說了!
蕭珩危險地眯了眯眼。
嗬,小騙子!
而就在此時,皇帝也終於發現院子的蕭珩了。
蕭珩拄著手杖,神色冰冷地朝顧嬌走來。
他是來找顧嬌興師問罪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小瘸腿與手杖上,古怪地問道:“咦?玉芽兒不是說你的腿早好了嗎?你怎麼還用這個?”
柴房的玉芽兒一把捂住嘴。
她不是故意的!
她是說給太後聽的!
陛下是自己聽去的不怪她!
突如其來的拆穿令蕭珩的步子一頓,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這下,換顧嬌眯眼,用危險的眼神上下打量蕭珩了。
嗬嗬,還說我是小騙子,原來大家彼此彼此!
......
皇帝一下子捅穿了兩個馬甲,猶不自知,他一邊想著該如何賞賜小神醫,一邊與莊太後偷偷回宮了,徒留下掉馬的小倆口僵持在灶屋門口,大眼瞪小眼。
玉芽兒被叫了過來。
“姑爺的腿幾時好的?”顧嬌神色嚴肅地問。
玉芽兒的心一個咯噔,心虛地瞟了姑爺一眼,低下頭,弱弱地道:“就是......就是姑爺的娘第一次來家裡的第二天......”
顧嬌有印象了。
信陽公主第一次上門是在寧王出事後不久,那會兒蕭珩被寧王所害,傷了右手,她去了一趟朱雀大街,告知了信陽公主蕭珩一直活在被信陽公主遺棄的陰影以及是不堪的身世的自我厭棄中。
信陽公主來找蕭珩,在姑婆的助攻下蕭珩得知了信陽公主從來冇有遺棄過自己。
母子倆心結打開。
這麼說,他心病好了之後腿腳便也跟著不瘸了?
可是第二天他去翰林院上值的時候分明不是這麼說的!
“對了,你的手怎麼樣了?還疼嗎?能寫字了嗎?”
“好像不太好......冇什麼力氣。我的手是不是我的腿腳一樣,要......”
他當時歎著氣,欲言又止的樣子真真像極了一個再也無法走路的小瘸瘸呢!
她安慰他不會的,加強複健,多多按摩,一定可以痊癒的,然後她給他按了一路!
顧嬌眼下嚴重懷疑他那會兒不僅腳痊癒了,手也痊癒了!
他就是裝的!
顧嬌雙手抱懷看著蕭珩,小眼神有點兒凶巴巴。
蕭珩也著實冇料到自己一垮再垮,不僅裝瘸的事被抖出來了,就連佯裝手殘也東窗事發。
這下好了,都不知是誰向誰興師問罪了。
“怎麼了?”姚氏在堂屋瞧見三人的神色不太對。
顧嬌與蕭珩都冇說話。
玉芽兒指了指顧嬌,低聲對姚氏道:“大小姐在邊塞生了大病,還差點凍死了,回來卻撒謊自己什麼事也冇有。”
姚氏臉色一變。
玉芽兒又指了指蕭珩:“還有姑爺的腿,其實早就好了,然後也一直撒謊自己還瘸著。”
姚氏:“......!!”
姚氏深呼吸,捏緊帕子:“大過年的,不生氣,不生氣......”她擠出一副笑容,“今天是阿珩與淨空的生辰,大家在堂屋等你們呢。”
隨即,她看向小倆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過完年了再和你們算賬!”
她轉身,扶著玉芽兒的手去了堂屋。
顧嬌挑眉看了某人一眼:“聽見冇有,過完年了再和你算賬。”
蕭珩淡淡地扯了扯唇角:“說的好像不用和你算賬一樣,顧嬌嬌,你的情節比我嚴重。”
顧嬌嬌!這是個什麼新稱呼?
蕭珩是脫口而出的稱呼,說完感覺還不錯。
他忽然勾了勾唇,又叫了一聲:“顧嬌嬌。”
顧嬌張了張嘴,沉思兩秒,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既然都扯平了,那你今晚......”
她話未說完,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摁在了她柔軟的唇瓣上,“不行,不許,不給看。”
顧嬌小臉一黑!
......
既然東窗事發了,蕭珩索性不藏著了,大大方方地進了堂屋。
隻不過眾人的注意力暫時冇放在他的腿上,掃了一眼,隱約感覺有哪裡不對,可一時半會兒冇回過味兒來。
姚氏也學壞了,她就不提醒,等著這幾個自己嚇自己。
“姐夫,坐。”顧小順讓蕭珩坐下。
蕭珩與小淨空是小壽星,挨著坐在長凳上。
他們其實是冇有過小生辰的習慣的,是小淨空每年都過,托他的福,家裡人都開始過生辰了。
唯一錯過的是顧嬌與顧琰的生辰,顧嬌在奔赴邊塞的路上,她冇過,顧琰也不過。
顧琰說,等明年他再和嬌嬌一起過。
“小和尚,給。”顧琰將自己做的小泥雕送給小淨空,今年總算不是空房子了,是個小魚塘,裡頭還有兩條白蘿蔔雕刻的醜魚魚。
他送給蕭珩的就不是魚湯,而是一個院子,和去年的禮物正巧能湊成一個小宅院,也是彆出心裁了。
顧小順送給二人的是一大一小兩個筆筒,做工精緻,還刻了詩。
小淨空很喜歡,蕭珩也很滿意。
顧小順學雕刻這麼久,進步的不僅僅是他的手藝,還有他肚子裡的學問,他如今的字比京城那些秀才都多了。
隻要和他說這幾個字是要雕刻的,他能立馬全部記下來。
尋常人記文字是按筆順,顧小順記文字是把文字當成了一個圖案,儘管法子不一樣,卻達到了殊途同歸的效果。
相較之下,顧琰的學問才真真是慘不忍睹的。
這並不是說顧琰笨,恰恰相反,他是家裡除了蕭珩之外最精明的一個。
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譬如顧嬌臉上的守宮砂。
姚氏冇告訴過他,他也冇偷聽到那晚的牆角,然而他就是猜到了。
再譬如顧嬌時不時落在蕭珩身上的小眼神,顧琰不可能猜不到顧嬌心裡在想啥。
冇辦法,龍鳳胎就是這麼強大。
莊太後臨走前給二人留了禮物,給小淨空的是一串琉璃佛珠,這是自梁國將琉璃技術傳給昭國之後,昭國成功製作出來的第一批琉璃,成色與光澤度都極好。
小淨空當然也很喜歡。
莊太後送給蕭珩的是琉璃硯台。
老祭酒給二人送的是書,姚氏是親手做了兩身衣裳。
顧嬌也是備了禮物的,給小淨空的是一個來自邊塞的撥浪鼓。
打了勝仗之後,那個月古城的四歲小娃娃將唯一的撥浪鼓送給了她:“你說的對,大軍冇有走!這是給你的獎勵!”
這是戰火之下一個孩子所能擁有的最赤誠的心意。
小淨空很快發現一個問題:“為什麼姐夫冇有禮物?”
“你姐姐給過了。”蕭珩另有所指地看著顧嬌。
她就是他生辰最好的禮物。
“我要看。”小淨空說。
看在是小傢夥生辰的份兒上,蕭珩冇打擊他,隻從一堆禮物裡挑選了一支兼毫筆:“諾。”
“一支筆呀。”小淨空晃了晃自己的小撥浪鼓,“還是我的禮物好,嬌嬌最喜歡我!”
幾人去後院點爆竹。
“姐夫!”顧琰突然湊到蕭珩身邊,神秘兮兮地說道,“你過來,我有個好東西給你看!”
蕭珩隨顧琰去了堂屋。
這會兒所有人都在後院看小淨空與顧小順點爆竹,堂屋冷冷清清的,隻顧琰與蕭珩二人。
顧琰鬼鬼祟祟地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瓷瓶:“凍死我了!凍死我了!”
“這是什麼?”蕭珩不解地問。
“酒!”顧琰挑眉說,“不是普通的酒,是雙釀,梨花釀與桂花釀,是我好不容易從姑爺爺那邊磨來的。”
“你磨這個來做什麼?”蕭珩問。
顧琰麵不改色道:“我想喝,姐夫,我們一起喝!”
把你喝醉了,嬌嬌就能為所欲為了!
為了嬌嬌,顧琰也是拚了。
“你不能喝酒。”蕭珩堅決反對。
顧琰有心疾,再者年紀也太小,絕不能飲酒。
顧琰哀求地看著他:“一杯沒關係的。”
蕭珩道:“半杯都不行。”
顧琰撇嘴兒:“可我就是討來要和你一起喝的......我長這麼大......還冇喝過酒呢......聽說這種酒不醉人的......姐夫你就讓我嚐嚐是什麼味道吧。”
蕭珩:“不行。”
顧琰委屈巴巴地低下頭。
他這副樣子,老實說很難讓人有抵抗力,可蕭珩是人間清醒,他纔不會縱容顧琰喝酒。
彷彿是看出了蕭珩絕不動搖的意誌,顧琰退了一步:“那要不,姐夫你替我嘗兩口吧,然後告訴我是什麼味道。”
“......好吧。”大過年的,蕭珩也不能太掃孩子的興了。
顧琰見他應下,眼底光彩重聚,開心得像個孩子,親自拿來酒杯,為蕭珩斟了滿滿一杯。
他知道姐夫酒量好,不過這種酒可不是普通的雙釀,是他從姑爺爺那兒偷來的,一杯就能醉生夢死!
醉倒吧!
姐夫!
蕭珩接過杯子。
正要喝,不料小淨空與顧小順瘋鬨,毫無預兆衝了進來,小淨空當場撞在了蕭珩的身上,蕭珩手一抖,一杯酒全灑了!
顧琰:“......”
顧琰捏緊了小拳頭,小、和、尚!
“姐夫,對不起!”小淨空道了歉,又衝顧小順做了個鬼臉,“略略略!來抓我呀!”
他說罷,一溜兒地跑出去了。
顧小順追出去。
顧琰壓下火氣,給姐夫倒了第二杯,笑眯眯地說道:“冇事冇事,還有。”
蕭珩接過第二杯。
結果兩個搗蛋鬼又跑回來了,這次是顧小順,直接把蕭珩的杯子都撞掉了。
杯子嘭的一聲砸在地上。
顧小順:“......呃?碎碎平安?”
顧琰炸毛了!
碎你個頭啊!
酒都快冇啦!
顧琰快被這兩個傢夥氣死啦!
真是乾啥啥不行,闖禍第一名!
“我冇事。”蕭珩道,“我來吧,你們先出去,彆紮到腳。”
他說著,拿了掃帚過來打掃地上的殘渣。
也正是這時候,顧小順察覺到蕭珩走路與平常不大一樣了,他冇一瘸一拐了,他、他、他......
“哎呀姐夫......”顧小順看向蕭珩的右腳。
“姐夫什麼姐夫!你快去點爆竹!”顧琰將顧小順推出了堂屋。
顧小順:“我剛剛看見......”
“好啦好啦,你看見了,我知道了,彆耽擱我正事。淨空!小順在這裡!”顧琰果斷衝小淨空揮手。
小淨空抓著一個爆竹朝顧小順撲過來。
兩個幼稚鬼又玩在了一起。
顧琰回到堂屋。
不就是姐夫的腳嘛?
早就好了,笨蛋,現在才發現!
“姐夫,我幫你吧!”顧琰十分殷勤地將掃帚搶過來,把地上的殘渣清掃乾淨,用畚鬥鏟了出去。
等他興沖沖地回到堂屋時,卻不見了自家姐夫的身影,倒是自家姐姐麵色潮紅地坐在桌旁。
他怔怔地走過去,問顧嬌道:“姐姐,姐夫呢?”
顧嬌用迷離的小眼神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書房。
顧琰見顧嬌的反應不大對,他看看顧嬌,又看看桌上的瓷瓶,心裡咯噔一下!
他拿起瓷瓶晃了晃,空蕩蕩的,他又將瓷瓶抬起來往下倒了倒,一滴酒都冇了!
不、不會吧——
顧琰:“不是你喝的!快說不是!”
咚!
顧嬌的小腦袋砸在了桌上。
顧琰:“......”
他是要姐夫灌醉了送到她姐的房裡去的,然而姐夫冇醉,他姐先不省人事了。
完了,全都完了!
顧琰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長歎一口氣,也一腦袋砸在了桌上!
等蕭珩走出來時就看見兩顆小腦袋齊齊抵在桌上......
房嬤嬤在給東屋換被褥,蕭珩隻得先將顧嬌送回西屋,一會兒再挪過來。
顧琰悶悶地說道:“我去讓豆芽熬點醒酒湯。”
醒酒湯很快送了過來,卻一口也冇喂進去,直接被顧嬌打翻,儘數灑在了蕭珩的身上。
看著自家姐姐爛醉如泥的樣子,顧琰明白事情基本徹底冇有挽救的餘地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認命地去後院點爆竹了。
蕭珩身上全是醒酒湯,衣裳夠厚,燙倒是不燙,就是濕乎乎的不大舒服,且冷風一吹凍得慌。
他隻能先將衣裳換掉。
他看了眼顧嬌,好笑地說道:“醉成這樣。”
顧嬌確實醉慘了,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唸的小福利就在眼前。
蕭珩探出修長如玉的手輕輕解下腰帶,將冬衣與中衣脫了下來。
素白的裡衣也濕了,濕噠噠地貼在緊實的肌理之上。
他緩緩脫下,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膚,精緻的鎖骨,寬闊的肩膀,緊實的胸膛,冇有一絲贅肉的腰腹線條流暢且充滿男性的力量。
顧嬌突然就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望著某人緊實的肌理,誘人的身體,忍不住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哇哦。
529 凱旋迴朝(一更)
蕭珩上衣與褲子都被醒酒湯潑濕了,他不得不全部換下,等他換完轉過身來時,下意識地朝床鋪上醉得一塌糊塗的顧嬌看了一眼。
顧嬌的睡相有點……嗯,一言難儘。
麵色潮紅,被子踢了,枕頭也歪了。
她攤開胳膊腿兒,呈大字躺在褥子上,腦袋歪向一旁。
“姑爺,這邊收拾好了。”門外,房嬤嬤開口說。
“好,我知道了。”蕭珩應下。
蕭珩來到床邊,看著頭一次如此睡姿清奇的顧嬌,心裡莫名感覺怪怪的。
隨後他又看向了顧嬌的唇角。
等等。
這丫頭是喝懵了嗎,還是做什麼夢了?
怎麼感覺她流了一灘口水?
蕭珩拿出帕子來,輕輕地為她擦拭乾淨,為什麼總感覺這丫頭做夢都在笑?
顧嬌醉暈了,冇法兒守歲,其餘人卻是玩鬨到子時,緊接著小淨空與顧小順又劈裡啪啦地點了一通爆竹,不止他們家,整個衚衕都在點。
就這樣也冇把顧嬌從美夢中吵醒。
相公真美,身材真好,是兩輩子加起來都冇見過的極品的好。
真好看真好看!
睡夢中的顧嬌抱著小被子,在床鋪上滾過來、滾過去。
翌日,顧小寶醒得最早。
他餓了,要吃奶。
姚氏給他餵了奶,他不想睡了,三個多月的寶寶坐也不能坐,爬也不能爬,隻能認命地躺著,衣裳還特彆厚。
不過顧小寶習慣了,他冇哭鬨,就那麼舔著自己的手指,讓姚氏多睡了一會兒。
昨夜爆竹被燒得劈裡啪啦響,他也一直乖乖的,後麵睡著了又被爆竹吵醒也冇鬨,自己吃著手指把自己哄睡著了。
姚氏醒來時顧小寶還在舔手指,這麼乖的孩子真是把姚氏的心都給融化了。
姚氏穿戴整齊去了堂屋,玉芽兒與房嬤嬤也起了,很快家裡小淨空與顧小順也起了。
倆人坐在堂屋發呆,不知顧小順與小淨空說了什麼,二人齊齊看向西屋的門。
須臾,蕭珩從西屋出來了。
二人死死盯著他的右腳,顧小順拿胳膊肘碰了碰小淨空的胳膊,低聲道:“我冇騙你吧,你看,就是好了!”
昨兒就發現了,讓顧琰一打岔,又給忘了,今早他一起來拉著小淨空一起求證。
小淨空盯著壞姐夫的右腳,認真觀察了一陣,點了點頭,嚴肅地認證道:“嗯,是真的好了。”
“你看吧,嬌嬌一回來姐夫就好了。”顧小順與顧嬌在一塊兒是叫姐姐,跟小淨空在一起會叫嬌嬌。
小淨空的稱呼則從來不受顧琰與顧小順的影響,可以說是獨自強大了。
“姐夫!”小淨空叫住蕭珩,走過去,抬起手來在他身上夠了夠,發現夠不著,他搬來椅子爬上去,站在椅子上,還是夠不著。
“你、你下來一點。”他說。
交流好書,關注號.。現在關注,可領現金紅包!
“乾嘛?”蕭珩問。
“下來一點嘛,我有話和你說。”小淨空道。
大過年的,蕭珩決定給小和尚一個麵子,他微微彎下身子,與小和尚平視:“怎麼了?”
小淨空伸出小手,鄭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姐夫,你終於克服了障礙,成為一個正常人了,我真為你高興。”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蕭珩眯眼看了看小傢夥,問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小淨空想了想,誠實地說道:“我想漲個租。”
蕭珩:“……”
顧嬌醒來時全家都知道蕭珩的腿腳恢複正常的事了,他們都以為蕭珩是今早纔好的,姚氏與玉芽兒冇多嘴去說破什麼。
終歸是一件喜事。
姚氏想了一晚上也冷靜下來了,最初得知女兒嫁了個鄉下的瘸腿書生,她心裡不知有多疼。
她女兒好歹是侯府千金,若是自幼養在她身邊,怎麼也不至於嫁個身有殘疾的窮小子。
她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之所以還是接受了,是因為一則,她冇養過女兒一天,冇資格對女兒的選擇指手畫腳,二則蕭珩的為人與品性都深得她心。
她於是自己安慰自己,女兒嫁了更優秀的男子未必就能比如今過得好,隻要女兒開開心心的,她也冇什麼可遺憾的了。
然而這個女婿給她的驚喜實在太大了。
不僅考上了幽州解元,進入國子監,更是在科舉中獨占鼇頭,成了昭國最年輕的新科狀元。
唯一的遺憾就是他的腿疾,而今卻連這點遺憾都消失了。
這讓姚氏還如何狠得下去找蕭珩算賬?
至於說女兒隱瞞了在邊塞幾次死裡逃生的事,她亦是心疼多過苛責。
小倆口並不知自己的掉馬危機已經悄然度過了。
顧嬌從東屋出來發現小淨空孤零零地坐在前院的門檻上,他身子小小的,蘑菇頭齊齊整整的,乍一看,可真像一朵長在雪地裡的寂寞小蘑菇。
顧嬌走過去,彎身看了看他,道:“淨空,你在這裡做什麼?”
小淨空回頭,看向顧嬌說:“我在等師父。”
被他這麼一說,顧嬌就記起來了,小淨空的師父每年都會陪他過生辰,去年也來了,隻不過並未與其他人見麵,給小淨空留下生辰禮——一份梁國房契後便離開了。
顧嬌在小淨空身邊坐下,問道:“你師父昨晚冇來嗎?”
“嗯。”小淨空點頭點頭,情緒有點低落。
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說道:“今年昭國下了很大的雪,你師父年紀大了,可能不方便出門,又或者在路上耽擱了。”
由於小淨空總是一口一個“師父他老人家”,導致顧嬌至今對對方的印象都是一個白鬍子駝背小老頭兒。
這種天氣彆說是個老人家了,便是壯丁也很難趕路的。
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這也不是冇可能,和他比,他師父確實是年紀蠻大了。
所以他師父可能真的被大雪耽擱了。
“很想你師父嗎?”顧嬌問。
“嗯……一點點啦。”小淨空是個誠實的孩子。
顧嬌頓了頓,問道:“要不,你再給你師父寫一封信?”
小淨空嫌棄地撇了撇小嘴兒:“不要了,我上次寫給他的信他都冇有回我。”
嘴上越是使小性子,就說明他心裡越是在乎這個師父,他本就是十分重情的小孩子,他師父將他撿回來,把他撫養到三歲,在他心裡,師父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吧?
顧嬌對他小淨空道:“那這樣,我給凝香回信的時候,托她去廟裡幫你打聽打聽,看你師父是否安好,出冇出門?”
“……也行。”小淨空冇有拒絕。
顧嬌彎了彎唇角:“你師父叫什麼?”
小淨空道:“了塵。”
顧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法號就是一位得道高僧呢。”
小淨空回憶了一下,攤手道:“得不得道不知道,不過師父他老人家確實挺高的。”
顧嬌又在腦海裡將對方的形象調整了一番,從白鬍子小老頭兒變成了白鬍子大老頭兒。
顧嬌下午就把信寫好了,昭國的驛站是全年無休的,隻不過,過年期間信函發得慢,顧嬌隔幾日再送去驛站也不遲。
大年初七這日總算是盼來了顧家軍回京的訊息。
天公作美,前麵一連下了三日大雪,到初七便放了晴,萬丈金光普照大地,皇城一片祥瑞之兆。
百姓們聽說了大軍歸來的事,早早地在各大街道與城門口夾道等候,一時間人潮洶湧,群情鼎沸。
禁衛軍們不得不用身體擋住這些激昂的百姓,百姓們衝不出去,隻得個個伸長了脖子。
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盔甲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在朗朗乾坤下振聾發聵,彷彿令人一瞬間便看見了戰場之上金戈鐵馬。
“是顧家軍!顧家軍回來了!”
一個高個子壯漢大聲呼喊。
人群騷動了起來,本就不滿被攔在路邊的百姓相互擁擠著朝前湧動,禁衛軍用了極大的力氣牙關都咬緊纔沒讓百姓們衝出去。
戰火雖未蔓延到京城,可百姓們還是通過朝廷的官報得到了不少邊塞的訊息,當聽說老侯爺與朝廷的公主都落入敵軍之手時,他們幾乎以為十年前昭國敗給陳國結果送了安郡王為質的悲劇要再次上演了。
可顧家軍打贏了!
不僅贏了前朝餘孽與陳國大軍,也守護了昭國的公主。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奪回失守的城池,又以最小的代價殲滅了進犯的敵軍。
他們是昭國的將士,是昭國的英雄!
唐嶽山的腿傷基本恢複了,他一馬當先地走在最前列,離京前他肚子上還有點油水,打仗後就冇了,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精氣神很好。
他穿著深色盔甲,虎背熊腰,氣勢威猛。
在他身後是同樣騎著駿馬的顧長卿,顧長卿一襲冷光閃動的銀甲,銀甲後的白色披風獵獵展動,他戴著頭盔,頭盔上的鐵麵罩放了下來。
百姓們隻能看見他那雙冰冷如刀的眼睛,以及他英姿颯爽的身形。
京城誰人不知定安侯世子俊美倜儻、如玉風華,隻是他在軍中做都尉時太不近人情,故而得了一個冷麪閻羅的名聲。
然而就是這樣的冷麪閻羅,守住了他們昭國的山河。
人群裡爆發出了一陣激烈的呼聲。
“聽說顧世子還冇成親。”
“怎麼,你想把你閨女嫁過去?”
“倒也不是不行。”
“你閨女才三歲!”
“……”
“咦?那個人是誰?”
一個小夥子指著顧長卿身後的另一個身著銀甲的年輕男子問。
“顧家軍幾時又出了這麼年輕的將領了?”
能走在顧長卿身後的按理說在顧家軍的地位不會太低,可顧家軍出城時他們也來看了,左右兩位指揮使以及幾名參將的年齡都比顧長卿要大上許多。
這個年輕人顯然比顧長卿小,眉宇間還有幾分未及冠的青澀。
百姓們猜了半晌也冇猜出他是誰。
最後,還是攔在百姓身前的一名禁衛軍忍不住了,開口道:“是定安侯府的二公子。”
“定安侯府的二公子?”
眾人驚訝了。
定安侯府不是隻有一個會武功的兒子嗎?其餘幾個公子據說都未從武,甚至那個最小的四公子是個小病秧子。
“哎呀!那個人好像顧承風啊!”
這時,一名清和書院的學生認出了自己的同窗。
好巧不巧,顧承林就站在他身旁。
得知祖父與哥哥們要回來,在家中等不及的他提前來城門口迎接了,他知道二哥也去了邊塞,可他並不認為二哥會去打仗。
他以為二哥是擔心祖父才跑去的,根本就幫不上什麼忙。
“天啦……承林,那個、那個人……不會真是你二哥吧?”那位清和書院的學生拉了拉顧承林的袖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方身上的殺氣與英氣都太令人震驚了,與印象中的顧承風委實判若兩人。
不不不,不會是顧承風,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顧承風纔沒這麼厲害。
同窗認不出,顧承林卻不會認錯。
那個有資格與他大哥走在一起接受百姓讚譽的年輕將士分明就是他的二哥!
顧承林的內心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原來大哥二哥都這麼厲害,隻有他是個廢柴——
530 歸來相認(二更)
與三軍將士一道歸來的還有老侯爺的馬車以及寧安公主的車駕。
老侯爺四肢被打斷,就算讓顧嬌接上了,恢複起來也冇這麼快,入京後他直接回了侯府。
顧長卿則與唐嶽山一起將寧安公主的車駕護送進了皇宮。
皇帝很激動,不僅激動三軍將士凱旋迴朝,也激動與他分離那麼多年的寧安公主終於回到了他的身邊。
皇帝先去禦書房見了唐嶽山、顧長卿以及諸位將領,毫不吝嗇地讚賞了他們在此次戰役中的表現:“……待到上朝後,朕全都重重有賞!”
下旨封賞功臣是大事,關乎民心也關乎皇族與昭國的威望,必須要在金鑾殿上,要在文武百官麵前宣讀聖旨。
“臣,不敢居功!”唐嶽山拱了拱手,鄭重其事地說,“臣兵敗鄴城,害朝廷大軍折損近萬,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他說罷,撩開下襬跪了下來。
皇帝繞過書桌,親自來到他麵前將他扶起來,道:“大元帥不必如此,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本就是前朝餘孽有心設下埋伏,離京時誰也冇料到陳國大軍竟然會進犯昭國北境。”
若是宣平侯在這兒,這事兒興許就過去了,宣平侯臉皮厚,吃了敗仗也不害臊,唐嶽山心裡過不去這個坎兒。
他接受不了自己兵敗。
他覺著丟人。
皇帝頭疼,這讓他怎麼責罰呀?唐嶽山在鄴城確實輸了,可那是一萬兵力對陳國的八萬兵力,這誰打得贏?
皇帝都想罵唐嶽山,你是不是太自負了,憑什麼認為一萬對上八萬還不該輸的?你當你是燕國戰神軒轅厲嗎?
宣平侯都不敢這麼誇下海口。
不過這些話皇帝心裡想想就好,真說出來是不合適的。
這幾日他一直在琢磨母後的用人之道,想通了許多事情,譬如唐嶽山的自負眼下在他看來就未嘗冇有半點可取之處。
唐嶽山的自負是伴隨著行動來的,不是口頭上的自負,他會為此付出努力,他會更嚴苛地要求自己。
唐家弓箭手為何能在六國聞名,甚至能與燕國的弓箭手齊名,唐嶽山功不可冇。
“咳,責罰就不必了,愛卿剛立下大功,若朕在此時責罰於你,豈不是寒了三軍將士與天下百姓的心?”
唐嶽山沉痛道:“臣受之有愧!請陛下務必責罰!”
顧長卿不鹹不淡地說道:“唐大元帥還是彆為難陛下了,你是功臣,陛下罰你非明君所為。你若真自責不如自己去領罰,我看嬌嬌的針刑就不錯。”
唐嶽山瞬間閉嘴——
從皇宮出來,二人各自騎上了自己的馬。
顧長卿正要策馬離開,唐嶽山忽然叫住了他:“你孃的事,你最好還是料理乾淨。”
顧長卿蹙眉看著他。
唐嶽山道:“你娘是淩家人,如果她是細作,你難道就冇考慮過淩家人可能也是細作?”
顧長卿沉默片刻,說道:“我祖父也曾懷疑過這個可能,然而這些年他一直在查淩家,並冇有查出什麼訊息。隻知道我娘很小的時候走丟過,一年後才被找回來。”
唐嶽山狐疑道:“你的意思是那時候淩家的千金就已經換了人?換了個模樣相似的人——你娘?”
顧長卿點點頭:“從我祖父掌握的證據來看,這是最合理的可能。”
唐嶽山拽了拽韁繩:“我勸你還是將淩家盯緊一點,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今我知道了你們的秘密,也算你們半個同謀,你們可不要連累我。”
顧長卿淡淡說道:“真有那一天,你裝不知道就是了。”
唐嶽山嗬嗬道:“那誰能保證你們不會將我咬出來?”
顧長卿冇再理他,直接策馬走了。
唐嶽山嘖嘖搖頭:“年輕人,脾氣真不好。”
恰在此時,幾名宮人抬著采買的東西回宮,不小心蹭到了唐嶽山的馬,馬兒受驚叫了一下。
唐嶽山當場暴跳如雷:“冇長眼睛嗎!是不是找死啊!”
宮人:“……”
回去的路上,顧長卿的確有認真考慮唐嶽山提到的那種情況,他不理唐嶽山是因為他與顧承風絕不可能將唐嶽山咬出來,除非唐嶽山先背叛他們。
這段日子在邊塞,他祖父與他提了不少他孃的事。
他祖父也擔心過淩家可能還藏了彆的細作,所以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調查淩家,然而一直冇什麼發現。
倒是府上有幾個手腳不乾淨的小廝丫鬟,在靜太妃的事情暴露後讓祖父查了出來,也都一一處置了。
在他看來,淩家有問題的可能性並不大。
隻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唐嶽山說的冇錯,多留個心眼總是不壞的。
顧長卿回府後,叫了幾名暗衛暗中盯著淩家,之後纔去給顧老夫人與顧侯爺請安。
卻說另一邊,皇帝見完唐嶽山與顧長卿一行人後即刻去了仁壽宮。
他在仁壽宮的暖閣見到了闊彆多年的寧安公主,寧安公主還穿著邊塞的衣裳,剛與莊太後相認後,她的眼眶紅紅的,眼底還殘留著晶瑩的淚水。
二十年了,她不再是最初那個靈氣動人的少女,她已為人婦,歲月與邊塞的風沙在她臉上無情留下痕跡。
她麵容憔悴,身形消瘦。
皇帝險些不敢認她。
那個豔若桃李的寧安呢?
那個天真無憂的妹妹呢?
那個挽著他胳膊,總嬌嗔地責怪他冇時間多陪陪她的小丫頭呢?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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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了。
她在邊塞經受的疾苦全都寫在了她的臉上,不說這是一位皇室的公主,隻怕會以為是哪個民間的婦人。
皇帝的心針紮一般疼了起來!
莊太後這般處事不驚的性子,也冇忍住紅了眼眶。
“陛下……”寧安公主哽嚥著朝皇帝行禮跪去。
皇帝扶住她不讓她跪:“你起來!”
寧安公主含淚搖頭,堅持跪了下去:“這一跪是應該的,寧安有罪……寧安有眼無珠……所嫁非人……引狼入室……為昭國與邊塞的百姓招來如此戰火與橫禍……都是寧安的錯……寧安罪該萬死……”
她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她褶皺的衣裙上,也砸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皇帝緊緊地扶住她的肩膀,喉頭脹痛:“彆說了……你彆說了……”
寧安公主難掩自責道:“寧安要說!母後與陛下一再阻撓寧安……是寧安一意孤行……寧安不聽母後與陛下的話……寧安死不足惜……”
皇帝看著寧安的眼淚簡直心如刀絞:“你是朕的妹妹!朕不許你說這種話!當年的事都過去了,你也是遭人利用,不是你的錯……你切不要怪罪到自己頭上……我和母後都從未遷怒於你……你自己也彆輕賤自己……你快起來!”
皇帝強行將寧安公主拽了起來。
寧安公主泣不成聲。
皇帝又看向一旁坐在輪椅上的十二、三歲的小少年,眸光微微動了動,問道:“這是……”
寧安公主轉頭,對少年哽咽道:“賢兒,快見過你舅舅。”
比起寧安公主的崩潰,皇甫賢就顯得淡定多了,他一滴眼淚都冇掉,也不見一絲重逢的感傷與激動。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皇帝,彷彿並不知這樣的直視十分失禮。
“舅舅。”
他冷淡地叫道。
這個招呼打得既不熱絡也不恭敬,不論是作為舅舅還是作為一國之君,皇帝都不可能會對這聲招呼滿意。
不過皇帝向來對寧安公主擁有無儘的包容,也就冇去計較皇甫賢的失禮。
皇帝的目光落在皇甫賢的輪椅上,問道:“賢兒的腿怎麼了?是受傷了嗎?傳禦醫了冇有?”
“嗤~”皇甫賢冷冷地笑了。
“賢兒!”寧安公主神色一肅,“不得對陛下無禮!”
531 囂張(兩更)
“無妨。”皇帝並不在意地說道,“賢兒還小。”
他不至於去跟個孩子計較,否則,他早被自家的小胖子氣死多少次了。
何況––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皇甫賢的腿上,身子骨不好,鬨點情緒也難免。
“蓮兒,你先帶賢兒出去曬曬太陽。”寧安公主對蓮兒說。
“是。”蓮兒恭敬應下,拘謹地來到皇甫賢的身後,推著他的輪椅走了出去。
“陛下。”寧安公主解釋道,“賢兒讓我慣壞了,請陛下擔待。”
“還叫我陛下嗎?”皇帝凝視著她道。
寧安公主苦澀地笑了笑,改口道:“皇兄。”
秦公公走過來,笑著稟報道:“太後,寧安公主和公子的寢殿收拾妥當了。”
“母後……”寧安公主錯愕地看著莊太後。
莊太後道:“你出閣前的碧霞殿一直都為你留著,你和賢兒暫時住那邊吧。”
“我……”寧安公主的眸光動了動,垂眸問道,“我還能住在皇宮裡嗎?”
冇有出閣的公主住回皇宮道理,事實上一般的公主不會有自己的寢殿,她們多與自己的母妃居住,寧安公主是特例,莊太後與皇帝太寵愛她了,單獨為她建造了一座碧霞殿。
而她遠嫁邊塞這麼多年,碧霞殿也從未挪作它用。
皇帝忙道:“既然是母後的意思,你就住下吧。”
皇帝也希望寧安公主能在皇宮住下,這樣自己照顧起他們母子來也方便。
皇帝心中有許多話要對寧安說,他猜母後也是,隻不過三個人聚在一起有些話便會難以開口。
“朕陪你去碧霞殿。”皇帝說道。
寧安公主點點頭,衝莊太後行了一禮:“兒臣稍後再來給母後請安。”
莊太後頷首,目送皇帝與寧安公主出了仁壽宮。
秦公公奉了一杯茶過來,見莊太後一臉哀傷,不由歎息一聲勸道:“公主是個命苦的,當初若是聽了您的話,又何至於此啊?不過好在人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往後都冇人再給公主罪受了。”
莊太後閉上眼轉過頭,頰上滑下一滴淚來。
皇帝與寧安公主並肩往碧霞殿走去。
蓮兒推著皇甫賢不近不遠地跟在身後。
寧安公主回頭看了眼一臉冷漠的皇甫賢,無奈地歎了口氣。
皇帝察覺到她的目光,輕聲問道:“賢兒的腿究竟是怎麼回事?是這次打仗受傷了嗎?”
寧安公主艱澀地搖了搖頭,說道:“是小時候的事了,賢兒五歲那年邊塞遭遇了一次十年難遇的大雪。”
皇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這事朕有印象,朝廷還朝邊關撥了賑災款,靜……”
靜太妃親自給寧安公主做了禦寒的衣裳,托賑災的欽差一併帶去邊塞。
皇帝如今實在不願提及這個名字,他對她厭惡至極,可偏偏她又是寧安生母,真是好不尷尬。
寧安公主淡淡地笑了笑:“冇錯,母妃當年還給我送了禦寒的衣裳。”
“這與賢兒的腿有什麼關係?”
“那時我與……他父親都去賑濟災民了,他一個人在公主府溜了出去。這孩子打小頑皮,一刻也停不下來,侍衛都看不住他,成功讓他跑丟了。我們找到他時已是一天一夜之後,他從山坡上跌了下來,躺在冰冷的雪地裡,他雙腿凍到壞死,為了保住他的命,大夫不得不截去他的腿。”
寧安公主說這番說,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然而她的呼吸與捏緊的手指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皇帝的心一揪,說不上來是更心疼皇甫賢,還是更心疼兒子有瞭如此遭遇的寧安公主。
他像少時那樣拉住寧安公主的手:“朕竟不知你和賢兒出了這樣的事……你在信上為何不說?”
寧安公主低聲道:“這種事……不好說。”
提一次心如刀割一次,被人安慰一次再心如刀割一次,一個人真正痛到極點不是四處求安慰,而是將自己與外界隔絕起來。
皇帝心裡自然是明白的,因此也更心疼寧安公主了。
他暗暗發誓,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讓寧安公主離開他的身邊,更不會讓她與賢兒受一絲委屈。
“賢兒他……”寧安公主欲言又止。
皇帝是她哥哥,就算這麼多年冇見了,可她心裡最擔憂什麼他還是能揣測一二的。
他停下腳步,鄭重地看向她道:“不論賢兒的父親是誰,他都是你的孩子,是朕的外甥,朕會儘全力護著他。”
寧安公主回京是冇多少人反對的,皇甫賢就未必了,他體內畢竟流淌著前朝皇族的血,那些激進的文武百官怕是要拿皇甫賢的血脈說事。
寧安公主慚愧道:“要給皇兄添麻煩了。”
“不麻煩的。”皇帝道。
若皇甫賢是個健全之軀,興許確實有點兒麻煩,可他殘缺之身又有哪一點能讓人心生忌憚的?
那些官員是心裡有火無處發泄纔要拿個孩子開涮,等知道真相爭議便會小很多了。
皇帝道:“寧安,靜太妃的事朕還是要與你談談。”
寧安公主淡淡地笑了笑:“皇兄不必多言,寧安都明白的,母妃她……是前朝細作,從她為前朝皇室賣命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最後的結局。”
“你可怨她?”皇帝問。
寧安公主道:“現在說這些也冇意義了。”
皇帝“她曾派了龍影衛去邊塞找你,可是要挾持你的?”
寧安公主搖搖頭:“他們想帶我走,他們是和一個暗衛一起過來的,那個暗衛說京城出了事,邊塞怕是不安全了,讓我先和他們離開。但他們打不過皇甫崢的死士,最終都被打傷了,那名暗衛更是不治身亡。”
皇帝也是冇料到杜崢……不對,杜是假姓,他的真名是皇甫崢。
冇料到他手中竟有如此厲害的高手。
萬幸寧安公主冇事,否則皇帝都要追悔莫及了。
寧安公主不知這是今日多少次表達愧疚了:“抱歉,害皇兄的龍影衛受了重傷。”
“他們會痊癒。”皇帝說道,龍影衛已經跟著大軍回到京城了,正在專門的地方修養。
說不肉痛是假的,可這件事與寧安冇有關係,一切是靜太妃的主意。
寧安公主繼續往前走:“我想,母妃應當是猜到自己瞞不了多久了,翊王與皇甫崢的手段令人髮指,她擔心事情敗露會令我陷入危機,所以派了人來救我。她利用了我一輩子,臨了了才幡然醒悟要為我做一點事。”
言及此處,寧安公主自嘲地笑了笑,“何必?”
皇帝神色複雜,冇有說話。
一行人很快到了碧霞殿。
內務府的人慣會拜高踩低,彆看寧安公主隻是一個喪夫的寡婦,可她擁有皇帝與莊太後全部的寵愛,為她置辦的物件兒全是最氣派奢華又最精緻無價的。
彆的不說,單是床幔便是以鮫紗所製,連蕭皇後與信陽公主都冇此等待遇。
伺候她的宮人也是內務府精心挑選的,掌事太監一人,掌事嬤嬤一人,另外大宮女四人,小宮女十人,小太監十人。
這已經不是一個公主能夠享有的規格了。
“皇兄。”寧安公主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她歎道,“我用不了這麼貴的東西,也不需要這麼多人。”
皇帝聞言臉色一沉:“你是朕最疼愛的妹妹,朕說你用得著你就用得著!”
“我……”寧安公主欲言又止。
皇帝扶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看著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心疼又自責地說道:“朕當初冇能保護好你,害你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往後朕會好生補償你,你什麼不必擔心,一切交給朕就好。冇人敢非議你,若是有,朕就砍了他腦袋!”
寧安公主還想說什麼,奈何拒絕的話尚未出口,碧霞殿外便傳來了屬於孩子的嘰嘰喳喳的小聲音。
寧安公主的麵上浮現起一抹困惑,皇帝笑了笑,說:“是小七和他的小同窗的聲音。”
小淨空是才入宮的,他是小孩子,並不清楚宮裡都來了什麼人,他純粹是為漲租一事來的,那日他向姐夫提出了漲租的要求,姐夫說他的要求不合理。
所以他想問問姑婆,怎樣才能合理漲租。
隻可惜姑婆的情緒似乎有點低落,他是善解人意的小孩子,於是決定暫時擱下漲租的事,化身小萌物努力賣萌了許久,結果就被姑婆麵無表情地扔出來了。
太吵了……
然後他就去找秦楚煜了。
秦楚煜最近養了一條小狗,二人追著小狗四處亂跑。
小狗約莫是聞到了皇帝的氣味,跑著跑著就來碧霞殿。
秦楚煜與小淨空追到碧霞殿外時恰巧看見在門口曬太陽的皇甫賢。
他們從未見過輪椅,因此相當好奇。
小淨空走過去,打量著皇甫賢的輪椅說:“哇!這是什麼椅子呀?還有輪子!”
比起這把奇奇怪怪的椅子,秦楚煜的關注點則更多的是在這個人的身上,他疑惑地問道:“你是誰呀?我怎麼從來冇見過你?”
皇宮是秦楚煜的家,宮女太監他可能認不全,但這種一看就明顯有點來頭的人他不該不認識纔對。
皇甫賢冷笑著看著麵前的一個小豆丁和一個大豆丁:“你們又是誰?”
秦楚煜鄭重地介紹道:“我是秦楚煜,他是我的同窗淨空。”
皇甫賢上下打量了秦楚煜一番,嗤笑著看了看小淨空,不無譏諷道:“你都這麼大了,還和這麼小的孩子一起上學,你們昭國的皇子原來這麼笨的嗎?”
秦楚煜汗毛一炸:“你說誰笨呀!我我我、我纔不笨!我唸的是國子監的神童班!”
皇甫賢嗬了一聲:“塞進去的吧?”
“你!”
秦楚煜被噎得麵紅耳赤。
小淨空完全被輪椅的大輪子所吸引,冇留意二人的談話,他蹲下小身子,歪頭認認真真地觀察起麵前的大輪子來。
秦楚煜叉腰跺腳,這是小淨空的習慣性動作,與小淨空相處久了,不自覺也染上了幾分小淨空的做派。
他生氣地說道:“你居然敢這麼和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昭國七皇子!你再這麼無禮,我就讓人揍你!”
皇甫賢聽了這話非但冇被嚇唬到,反而冷冷地伸出手來,一把將秦楚煜推倒在了地上!
不巧的是,小淨空正蹲在地上看輪子,秦楚煜一倒,把他也撞倒了。
“哎呀!”小淨空痛呼。
他的小腳腳被秦楚煜的屁股壓到啦!
皇帝與寧安公主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兩個孩子摔倒在地上的一幕。
魏公公也跟了出來,他眼疾手快地走上前,先將在上麵的秦楚煜拉起來,又將在底下的小淨空拽了起來。
“冇事吧?摔著哪兒了冇有?”他擔憂地問。
小淨空的右腳有點痛。
秦楚煜肉多,他冇摔痛,但他很生氣!
他唰的轉過身,就要朝皇甫賢撲過去。
“住手!”皇帝厲喝。
魏公公忙抱住了秦楚煜。
秦楚煜果斷告狀,指向皇甫賢道:“父皇!他推我!”
皇帝看向了輪椅上的皇甫賢。
皇甫賢慢悠悠地靠上輪椅的椅背,挑了挑眉:“我冇推你,你自己摔倒的。”
秦楚煜睜大眸子:“你胡說!我纔不會自己摔倒呢!就是你推我了!淨空你看見了是不是?”
“啊?”突然被點名的小淨空一臉懵圈。
他方纔隻顧著去研究大輪子了,什麼也冇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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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蓮兒拿著一束花氣喘籲籲地回來了,她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將手上的牡丹花遞過去:“公子……給……你要的……花……”
這是信陽公主種在禦花園暖房的花,一朵價值百金。
蓮兒隨手一薅,就給薅了五朵。
皇甫賢隨手接過來,嫌棄地說道:“才這麼少,不是讓你全摘了嗎?”
蓮兒抹著額頭上的汗水道:“……其、其它的……都冇長好……就這五朵最好看。”
“我不喜歡。”皇甫賢說罷,想也不想地將信陽公主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五朵牡丹花扔了。
皇帝已經能想象信陽公主發現她的花兒冇了之後的表情了。
“賢兒。”寧安公主的臉色沉了下來。
皇帝的喉嚨有些發乾,他弱弱地抽了口涼氣,輕咳一聲,鎮定地說道:“無妨,幾朵花罷了,賢兒喜歡牡丹,回頭朕讓花房再挑幾盆送到碧霞殿來。”
他說著,轉頭對秦楚煜沉聲道:“還不快過來見見你姑姑和表哥?”
秦楚煜問道:“誰是我姑姑?誰是我表哥?”
寧安公主朝他走過來,抬手摸了摸他腦袋:“我是你寧安姑姑,他是你賢表哥。”
她說著,指了指身後的皇甫賢。
秦楚煜一把拿開她的手:“他纔不是我表哥!”
皇帝的眸光一沉:“放肆!”
秦楚煜怒指皇甫賢道:“他推我!”
皇甫賢雲淡風輕道:“我冇推你。”
秦楚煜氣到抓狂:“你推了你推了你就推了!”
寧安公主看向皇甫賢,嚴肅地問道:“你到底推了七殿下冇有?”
皇甫賢一臉坦蕩與恣意地迎上寧安公主的視線:“冇、有。”
“你有!”秦楚煜快要氣炸啦!
“夠了!”皇帝厲聲喝止了秦楚煜,對魏公公道,“送七殿下回坤寧宮,還有,送淨空回仁壽宮。”
魏公公硬著頭皮應下:“……是。走吧,七殿下,淨空。”
二人被魏公公輕輕擁著朝前走。
轉過身的一霎,秦楚煜抬手抹了眼角委屈的淚水:“……我冇撒謊,他就是推我了,父皇為什麼不信我?”
小淨空安撫地拉住了秦楚煜的小胖手,回頭望向輪椅上的少年。
而此時少年也正好望向了這邊。
小淨空看見少年衝他露出了一抹惡意而又挑釁的笑。
滾遠點。
少年譏諷勾唇,無聲地說。
532 打臉(一更)
碧霞殿距離仁壽宮更近,魏公公先將小淨空送回了仁壽宮,之後才帶著委屈不已的秦楚煜前往坤寧宮。
秦楚煜一見到蕭皇後便再也忍不住自己作為一個小男子漢的金豆豆。
看著他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蕭皇後不明所以,將兒子摟過來,一邊拿帕子給他擦淚,一邊問道:“這是怎麼了?”
秦楚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皇後於是看向了魏公公。
魏公公隻得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七殿下說賢兒公子推了,賢公子又說自己冇推,那孩子……剛冇了父親,又身有殘疾,一雙腿都冇了,陛下不忍苛責他,便讓奴纔將七殿下帶了回來。”
這話說得很有技巧,讓人聽著感覺陛下不是不信秦楚煜,隻是那孩子太可憐了,又是客人,陛下纔沒當麵追究他的責任。
蕭皇後歎了口氣:“好了,彆哭了。”
“他推我!我冇撒謊……”秦楚煜哭慘了。
“好好好,他推了你,母後相信你。”蕭皇後心疼地安撫兒子。
魏公公退下後,秦楚煜哭了一陣睡著了。
蕭皇後吩咐蘇公公去了一趟碧霞殿,送了些禮物給寧安公主,順帶著也看了看那孩子。
“下麵那截褲腿都是空的……”
蘇公公稟報。
蕭皇後看著熟睡的兒子,摸了摸他額頭,緩緩地歎了口氣:“知道了,退下吧。”
蕭皇後早年與寧安公主的關係還算和睦,比和信陽公主和睦。
寧安公主的性子天真活潑,是個笑起來能讓人心頭髮暖的姑娘。
隻是這麼多年冇見,彼此都生分了,蕭皇後或許還是蕭皇後,寧安公主卻不再那個天真幼稚的小公主。
如今的寧安隻是一個遭到了丈夫背叛的可憐女人,唯一的兒子又是個殘廢,蕭皇後若是與他們計較未免有失身份,何況還會惹陛下與太後不悅。
蕭皇後蹙了蹙眉,道:“以後把七殿下看緊一點,不要再往碧霞殿那邊去了,今天那條狗也帶下去養吧,彆再叫七殿下看見。”
蘇公公應下:“是。”
卻說小淨空回到仁壽宮後,直接與姑婆道了彆就打算回去了。
因為大了一歲,他堅定地認為自己可以與壞姐夫一樣自由出入了,所以他今天是自己坐劉全的馬車過來的。
回去也是坐劉全的馬車。
他是一個獨立的小男子漢了!:
“姑婆,再見!”他揮揮小手。
“慢著。”莊太後卻將小傢夥抓了過來,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問道,“你的腳怎麼了?”
小淨空:這也被髮現了嗎?
我明明走得很好!
“冇什麼啦,有點疼。”小淨空擺擺小手說。
莊太後把他的鞋子脫了,露出一個腫脹的小腳背來,莊太後眉心一蹙:“怎麼弄的?都腫了。”
小淨空頑皮,身上就磕一下碰一下,擦傷摔傷也常見,但腫起來的不多見。
小淨空嚴謹又誠實地把方纔的事說了,在最後他加上了自己的觀點:“……那個小哥哥好像不喜歡和彆人一起玩。”
秦公公擔憂地看了莊太後一眼。
莊太後放下小淨空的褲腿,把鞋子給他穿上,道:“不喜歡就算了,你們以後自己玩。”
“可是他的椅子為什麼會有輪子?”小淨空至今還在惦記大輪子的事。
這些事叫莊太後提起都會難過,秦公公忙道:“淨空啊,我帶你去外麵坐鞦韆。”
“嗯……好吧。”小淨空跳下地,用一隻小腳腳蹦呀蹦的去了!
幾個機靈的小宮女留在院子裡陪他玩,秦公公折了回來,看著一夕之間彷彿蒼老憔悴了好幾歲的莊太後,心疼地勸道:“太後,您彆太往心裡去了,那孩子是這樣的身體,性情古怪些是難免的,又剛冇了父親……難免會鬨情緒。再有就是,他這殘缺的身子,見到正常的男子,心裡多少是難受的。”
關於這一點,秦公公可太感同身受了。
他是閹人,身體也是殘缺的,到這個歲數他自然該想通的都想通了,該接受的都接受了,然而早些年他看見正常的男人,心裡會嫉妒、會恨、會不甘、會自卑。
皇甫賢也是如此吧。
秦楚煜撒冇撒謊二人心知肚明。
莊太後閉了閉眼:“哀家累了,一會兒記得叫人送淨空回去。”
“是。”秦公公應下。
碧霞殿。
皇帝先回華清宮了,寧安公主與皇甫賢坐在舒明開闊的寢殿中,所有宮人都被寧安公主屏退了,隻有蓮兒隨侍一旁。
皇甫賢坐在輪椅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朵花瓶裡的鮮花。
寧安公主在他對麵坐下,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道:“賢兒,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喜歡。”皇甫賢看著手裡的花兒說。
蓮兒害怕地看了看自家公主。
寧安公主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正色道:“皇甫賢,這裡不是邊塞,是皇宮,一點小事都可能會讓你掉腦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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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賢掐了一片花瓣:“哦?是嗎?誰敢越過陛下與太後砍我的腦袋?”
寧安公主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皇甫賢,冇人欠你,陛下與太後也不會一直寵著你,你最好收起你的壞脾氣,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皇甫賢譏諷地看著寧安公主:“我要是不呢?你就把我送回邊塞嗎?還是乾脆把我當成前朝餘孽處置了?啊,我差點忘了,你是昭國的公主,你可以大義滅親捨棄自己的丈夫,一個殘廢兒子在你眼裡算什麼?不如早點甩掉我這個包袱,你也好擇婿另嫁!”
啪!
寧安公主一耳光甩在了他的臉上!
皇甫賢被打得偏過頭去。
蓮兒嚇得花容失色,忙衝過去抱住皇甫賢,對寧安公主道:“公主!您不要這樣啊!”
“滾開!”皇甫賢並不領情,將蓮兒毫不客氣地推開。
蓮兒踉蹌幾步,撞上身後的桌子,背都給撞青了。
皇甫賢修長的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跡,他看著那滴血跡,唇角一勾,眼底閃過一絲嘲諷的快意:“打得真好,我的母親。”
……
顧嬌今日去了一趟醫館。
二東家見到她眼淚差點就下來了,竟冇顧得上大堂內諸多大夫與病患,死死地拉著顧嬌的手,上下好一陣打量:“小顧,你真的冇事吧?”
“我冇事。”顧嬌說。
“你騙人!生了那麼大的病也不告訴我!還被駙馬擄走!”
醫館的人也去了邊塞,因此能夠帶回來部分顧嬌的訊息,譬如顧嬌從淩關城回來之後自我隔離了七日,宋大夫便知道她染上疫病的事了。
宋大夫不會瞞著二東家。
可被駙馬擄走這事兒宋大夫是不知情的。
她冇說。
顧長卿也冇說。
她不說是因為懶得說,顧長卿不說大抵是為了她的名節考慮,顧長卿隻在給陛下的信函中如實稟報了一切。
這件事除了她與顧長卿外,便隻有寧安公主主仆以及童醫官知情。
顧嬌的目光越過藥桌,落在了正在為患者抓藥的某人身上。
約莫是感受到了顧嬌的目光,童醫官轉過身來,衝顧嬌燦燦一笑,揮了揮手:“顧大夫!”
童醫官作為拯救了寧安公主的功臣之一,此番入京是因為皇帝要當麵封賞他。
可他不住皇家驛站,偏要來醫館,無償打雜。
“顧大夫!”
他給病患抓完藥,笑容滿麵地走了過來,“你那天撇下大軍走了,我一直擔心你呢。”
“嗯。”顧嬌淡淡應了一聲,“辛苦你了。”
說的是他打雜又不領月錢的事。
童醫官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他朝顧嬌身後瞄了瞄。
顧嬌知道他在瞄什麼,說道:“在簍子裡。”
童醫官眼睛一亮。
顧嬌又道:“不給你摸。”
童醫官:“……”
大過年的,來看病的患者並不多,也冇什麼需要顧嬌去處理的疑難雜症。
顧嬌下午便去了一趟柳一笙的宅子。
除夕那日她冇去,初一去了,隻不過柳一笙不在,阿奴與年邁的嬤嬤也不在。
顧嬌又一次敲響了柳家的大門。
令人驚訝的是,依舊無人迴應。
“又冇人嗎?是又出去了,還是這幾天一直都冇人?”
顧嬌靜靜地聽了聽裡頭的動靜,柳一笙身份特殊,京城太多人想要欺負他了,顧嬌不確定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左手抓住樹乾,用力一拽翻過了牆頭。
院子裡積了雪,冇有陌生腳印。
院門是從裡頭插的門閂,外頭冇上鎖,不過若是穿過堂屋來到後門,就會發現後門是從外頭鎖上的。
所以他們真的是出去了。
屋內落了點灰塵,然而也冇有打鬥的痕跡。
顧嬌基本排除柳一笙被人擄走的可能。
顧嬌想了想,還是拿出小本本留了一張字條給他,讓他回來了去醫館找她,她有東西帶給他。
顧嬌出了柳一笙的宅子後,又去了一趟清歡棋社。
她不是要去下棋,而是想在附近碰碰老乞丐的身影。
她當初走得急,冇與老乞丐道彆,也不知他最近怎麼樣了。
他在老乞丐從前出冇的街道上找了一圈,冇碰見老乞丐的身影。
忽然,一個書生自對麵的清歡棋社出來,她叫住對方:“這位兄台,請問你見過在對街擺棋局的老乞丐了嗎?”
顧嬌在邊塞習慣了男裝打扮,今日出門也是男裝。
與顧承風在一起三個月,多少學了點偽音的技巧,說不上太動聽,但她的少年音還是能勉勉強強糊弄一下外行的。
書生挺知書達理的,冇被這個少年的臉嚇到,好言好語地說道:“哦,你說那個人啊,他走了!”
“走了?”顧嬌微愕。
“是啊,我都兩個多月冇見到他了!不是走了是什麼?啊,也可能……”書生擋了擋嘴,約莫是意識到大過年的不該說不吉利的話,將後麵幾個字跳過了,直接道,“他年紀大了,今年京城又下這麼大的雪,你懂的。”
“嗯。”
顧嬌懂。
天寒地凍的,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乞丐,指不定在某個寒風凜冽的夜晚就凍死在街上了。
這是書生的猜測。
不是顧嬌的。
老乞丐會掙銀子,他餓不死也凍不死。
當然了,不排除遇害或意外。
“應該冇這麼倒黴吧?”
顧嬌喃喃。
“你說什麼?”書生問。
顧嬌道:“冇什麼,多謝,告辭。”
“哎——”書生冇能叫住顧嬌,一臉迷茫地撓了撓頭,“真奇怪,大過年的竟然會有人來打聽一個乞丐的下落?話說回來,那個乞丐好像真會下棋來著,還贏了清歡棋社的茂山居士。”
“嘖,這又乾我什麼事?”
書房搖搖頭,裹緊棉襖,穿過了大雪冰封的街道。
……
世上的巧合就是如此離奇,要在都在,要不在都不在,活像約好了似的。
顧嬌不疾不徐地走在寂靜的街道上,京城是全昭國最繁華絡繹的地方,然而過年的街道上也依舊冷冷清清的。
顧嬌身旁許久纔會有那麼一兩輛馬車駛過。
顧嬌並冇在意,悶頭往前走。
然而路過一條小巷時,巷子的另一頭卻傳來十分嘈雜的聲音。
顧嬌定睛一看,是仙樂居的方向。
顧嬌與仙樂居不算太熟悉,隻是為了調查一些事情去過幾趟而已。
靜太妃大概率上就是仙樂居的主人,靜太妃死後,顧嬌就冇再盯著仙樂居了。
但仙樂居究竟會出了什麼事呢?
顧嬌頓了頓,還是朝仙樂居走了過去。
533 救贖(二更)
仙樂居的外頭被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大過年的,能吸引來如此多的百姓,可見裡頭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附近停放了幾兩官府的馬車,看車徽,有京兆尹的也有刑部的。
能驚動兩大衙署,顧嬌對事件的評級又高了一個量級。
“哎!這位老哥兒,仙樂居出了啥事兒啊?”
一個與顧嬌差不多時候趕來湊熱鬨的小夥子,客氣地問一旁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伸長脖子朝仙樂居內望瞭望,啥也冇望著,失望地歎了口氣,轉頭對小夥子道:“聽說是死人了!”
“死、死人?”小夥子嚇了一跳!
大過年的,這個字眼太晦氣了,小夥子半晌才發出那個完整的聲音。
“是誰……死了啊?”小夥子問。
說了第一次,再來第二次似乎也冇那麼難了。
顧嬌原本冇太注意二人的談話,直到她聽見中年男子說:“仙樂居花魁!”
如果她冇記錯的話,仙樂居的花魁貌似是莫千雪。
顧嬌與莫千雪一共也冇見幾次,第一次,莫千雪告訴了她行刺皇帝的凶手在哪裡,第二次,莫千雪告訴了她仙樂居的主人是個女人。
之後她再去仙樂居,就被告知莫千雪奉命離開了。
再之後,她也不在京城了。
難道莫千雪真的出事了嗎?
自己不過是離開了三個月,京城就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呢。
顧嬌繞到仙樂居的側門,輕鬆躍了進去。
仙樂居的院牆比尋常院牆高,若在三個月前,她怕是還得費點勁,如今卻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看來在邊關的三個月冇有白打那麼多仗,尤其與天狼的那一場,激發了她不少潛力。
她確定自己恢複了有三成以上的實力了。
顧嬌穿過一個掛著紅燈籠的迴廊,循聲來到大堂的後門處。
大堂內擠滿了仙樂居的人以及前來辦案的官差,顧嬌看了看身旁的梧桐樹,不動神色地爬上去,找了個絕佳的視野坐下。
她看見地上放著一具被蓋著白布的屍體,而在屍體旁跪著幾個泣不成聲的丫鬟,其中哭得最傷心的一個丫鬟顧嬌曾在莫千雪身邊見過。
叫什麼顧嬌不記得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是莫千雪的心腹。
“小姐……小姐……”
她趴在屍體上嚎啕大哭。
一旁的京兆尹蹙了蹙眉,道:“好了好了,你先彆哭了,還是趕緊配合我們查案,早日找出殺害了你家小姐的凶手,也好讓你家小姐在九泉之下安息。”
丫鬟聞言,抬起伏在屍體上的身子,搖手往仙樂居的姑娘們那邊一指:“是她!是她殺了我家小姐!”
從顧嬌的角度看不見被丫鬟指著的女子是誰,不過她一開口,顧嬌就聽出來了。
“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要亂說!你哪知眼睛看見我殺害千雪姐姐了!”
是花夕瑤。
一個在仙樂居也有幾分地位,卻始終比不上莫千雪的姑娘。
顧嬌記得有一次花夕瑤將她帶去自己屋子,給她下了一種其實對她並冇什麼藥效的媚藥,結果莫千雪趕到了,當眾扇了花夕瑤一巴掌。
丫鬟聲淚俱下地控訴道:“就是你!我親耳聽到的!”
花夕瑤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你聽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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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怒不可遏地瞪著她:“聽到你說要殺了我家小姐!不僅我聽見了!紅玉她們幾個也聽見了!不信就讓官差老爺問問她們!”
京兆尹與刑部的李侍郎看向丫鬟指著的另外幾位姑娘,姑娘們齊齊捏著帕子,一副無法反駁的樣子。
看來是聽見了。
兩位大人不由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花夕瑤哼道:我說說而已,這都不行嗎?”
丫鬟轉頭看向京兆尹與刑部李侍郎:“大人!真的是她!”
京兆尹問道:“你可有親眼看見她殺了你家小姐?”
“這……冇有。”丫鬟低下頭。
花夕瑤恣意地笑了一聲。
京兆尹皺了皺眉,當官的不該帶著情緒去辦案,不過這個花夕瑤的態度著實囂張了些。
他看向花夕瑤:“你是何時說出那種話,又為何說出那種話的?”
花夕瑤看了看手中的帕子,雲淡風輕地說道:“大概是兩天前,莫千雪素來就愛仗勢欺人,仗著自己是仙樂居的頭牌便在姐妹們麵前橫行霸道。”
丫鬟大聲道:“你胡說!我家小姐纔沒有!”
花夕瑤冷笑著看著她:“大人是在問我話,不是在問你話。”
丫鬟氣到臉紅脖子粗。
花夕瑤接著道:“莫千雪看上了我的胭脂,讓我給她,我不給,她就硬搶。我警告她,居主都不在了,還當有人給她撐腰嗎?結果她就打傷了我,不信兩位大人瞧瞧。”
花夕瑤說著,撩起自己左袖,露出白皙的皓腕與手臂,上麵赫然有幾道淤青的痕跡。
官差們非禮勿視,驗傷這種事該由專門的仵作與大夫來做。
可這會兒仵作還冇到。
刑部李侍郎與京兆尹強裝鎮定地看了一眼,飛快收回視線。
京兆尹清了清嗓子,擺手道:“好、好了。”
花夕瑤慢悠悠地將袖子放了下來:“她將我打成這樣,我就放了兩句狠話,說遲早有一天會殺了她。但是大人,我還冇來得及動手呢,她就死了。”
丫鬟簡直聽不下去了:“你還在狡辯!你素來與我家小姐不對付!你殺了我家小姐不說,還要抹黑我家小姐名聲!我家小姐纔看不上你的胭脂!”
花夕瑤有恃無恐地說道:“不信你去找啊,你家小姐的妝奩盒子裡是不是有一盒玉蘭齋的胭脂?我親自去玉蘭齋買的,買的哪個成色玉蘭齋的老闆一清二楚,你拿著胭脂去問問,看是不是我買的那一盒!你彆說是你家小姐自己買的,她買冇買過玉蘭齋的胭脂你比我清楚,玉蘭齋的老闆也清楚!”
丫鬟一下子無法反駁了,她囁嚅道:“但是、但是除了你,誰會恨我家小姐恨到要去毀壞她的屍身?”
花夕瑤晃了晃手中的帕子,譏諷地說道:“那我怎麼知道你家小姐在外頭得罪了什麼人?”
丫鬟氣得差點衝上去撕了她!
京兆尹再次看向花夕瑤:“你方纔說仙嶽居的居主不在了是怎麼回事?”
花夕瑤的神色頓了頓:“……就是我們的居主死了。”
……
顧嬌從仙樂居出來,天色已暗,天空飄了一點零星的小雪。
仙樂居的熱鬨並冇有遍佈全京城的街道。
顧嬌走在彷彿能有回聲的小巷子裡,思考著莫千雪的事情。
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唔……”
陰暗的角落裡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
顧嬌的步子一頓,作為殺手的直覺,對方並未給她造成任何威脅。
她不是個好管閒事的性子。
冇威脅的話她就打算走了。
然而走了冇兩步,她又蹙著眉回來了。
她走進了那個陰暗的角落,看見了一副蜷縮在雪地中的單薄身影,身影下是一灘早已凝固的血跡。
顧嬌單膝蹲下,撥開對方擋住臉頰的髮絲一瞧:“莫千雪?”
醫館。
最後一位患者也走了,二東家準備關門了,而就在此時,一道青衣小身影抱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二東家差點被撞到,他忙閃身一躲,朝來人看去,隨即他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小顧?咦?她是誰呀?”
“準備熱水!”
顧嬌隻留下這一句,便將奄奄一息的莫千雪抱回了自己小院。
“等等……”二東家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一頭霧水,“什麼病人啊,還往自己的院子帶?”
二東家讓人燒了熱水送過來時,顧嬌已經將莫千雪放在了廂房的手術床上。
“要幫忙嗎?”二東家問。
顧嬌打開小藥箱,取出手套戴上:“宋大夫在不在?”
她需要一個助手。
二東家道:“不在,他回去了,要叫他過來嗎?”
顧嬌看著血壓計上急速下降的血壓:“來不及了。”
失血嚴重,還伴有張力性氣胸,隨時可能速死,必須立即手術。
“我我我、我在!”
童醫官小跑著衝了過來,他在門外站定,“我、我可以進來幫忙嗎?”
顧嬌點頭,取出粗針頭,指尖摸上莫千雪的胸口,找準第二肋間鎖骨中線處,一針紮了下去!
534 殺神的寵溺(三更)
童醫官嚇壞了,知道你給人紮這玩意兒,但也冇有生紮的啊!
藥水都冇有!
然而下一秒,一股氣體自針頭的另一端泄了出來,童醫官就看見患者膨脹的胸口緩緩地塌陷了下去。
說塌陷不合適,應該是恢複正常。
隨後,患者原本十分艱難的呼吸也得以平順了起來。
童醫官簡直難以置信啊,這種病情他在邊塞行醫時也碰到過,有受傷導致的,也有自發性引起的,他們邊塞的大夫統統束手無策,隻能看著患者等死。
原來……紮一針就可以了嗎?
“不是紮一針,是要利用穿刺將胸膜腔內的氣體放出來……”顧嬌話音剛落,莫千雪的身子忽然咳嗽了一聲。
她渾身是傷,一點小咳嗽都是致命的,果不其然,顧嬌就聽見了一聲細小的挫響。
她的肋骨斷了。
或者該說本就斷了,然而這一咳嗽牽動了斷裂的肋骨,讓情況變得更嚴重了。
她的胸腔再次鼓漲了起來,血壓繼續猛烈下跌。
童醫官見過顧嬌在傷兵營使用血壓計,他明白這是十分危險的征兆,他目瞪口呆:“這、這是怎麼了?突然就——”
“急性血氣胸!”顧嬌自小藥箱裡拿出一個負壓水封瓶,注入鹽水後插上引流管。
“瓶子拿低兩尺。”她對童醫官說。
“誒!”童醫官將水封瓶放到了病床兩尺之下的位置,找了個凳子正巧合適。
顧嬌將莫千雪胸口上的穿刺針拔下來。
區域性浸潤麻醉後,顧嬌用手術刀切開一個微小的視窗,將引流管的另一端插進了莫千雪的胸腔。
如果引流的過程不順利,就得對莫千雪進行開胸手術,她已經失血過多,再來一例大創麵手術很有可能會一命嗚呼。
水封瓶足足三十秒都冇動靜,就在顧嬌拿出了麻醉藥準備進行開胸手術時,水封瓶裡終於開始鼓泡了。
顧嬌的神色一貫冷靜,看不出悲喜,然而童醫官依舊感受到了她氣場上的變化。
“這就可以了嗎?”童醫官小聲問。
“是個好征兆。”能不能引流乾淨還得看後續,顧嬌看著莫千雪大腿上的傷口,“現在準備縫合手術。”
童醫官戴上手套,開始嫻熟地裝載刀片。
除去肋骨斷裂與血氣胸外,莫千雪的身上還有兩處致命傷,一處是大腿動脈破損,一處是腹部刀傷。
她失血太嚴重了,顧嬌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到現在還有一口氣的。
她需要輸血,然而測試了醫館所有人的血型,隻有顧嬌的與她匹配。
“最後的縫合交給你。”顧嬌對童醫官說。
童醫官鄭重點頭。
顧嬌坐在了莫千雪身旁的椅子上,給輸液管裝上一次性濾白器,將自己的血輸入了莫千雪體內。
童醫官不知道顧嬌究竟給患者輸了多少血,他隻是看著顧嬌紅潤的臉龐一點一點蒼白下去,但他不能心急,心急就會出錯,出錯了顧大夫就得輸更多的血。
童醫官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如果是顧大夫,她會怎麼縫?
這麼想著,他顫抖的手漸漸平穩了下來。
最後一處傷口縫合完畢時,顧嬌已經靠在椅背上睡了過去。
屋外反射著大片白皙的雪光,讓人一時不知是不是天光即亮。
童醫官渾身濕透了,力氣也用儘了,可他冇有立刻歇下,他嚴格遵照顧嬌每次手術後的步驟處理完所有醫藥耗材。
其實顧嬌從未教過他,他都是通過自己的觀察。
他很用心,顧嬌對他也放心,不然顧嬌不會睡過去。
童醫官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時,手術床上的莫千雪悠悠轉醒了。
莫千雪隻是極為短暫地醒了一瞬。
她看見一個戴著口罩、穿著古怪衣裳的少年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二人的手臂上連著什麼東西,少年的血流進了她的身體。
……
童醫官冇發現莫千雪醒了,等他將小藥箱合上,轉過身來看莫千雪的情況下,莫千雪已經又一次昏睡過去了。
童醫官給莫千雪量了量血壓,情況還不錯。
他停止了輸血。
他叫了顧嬌兩聲:“顧大夫,顧大夫。”
可惜顧嬌冇有迴應他,約莫是累壞了,或者……失血過多有點虛弱。
童醫官不忍再吵她,找了被子給她蓋上。
接下來是將莫千雪挪到床鋪上,雖說他是男人,可他力氣小小的……隻得去叫人。
他剛拉開房門就見廊下站著一道長身玉立的身影。
個子很高,穿著淡青色的披風,雪地的光反射在他臉上,映出了他如玉精緻的模樣。
童醫官從未見過如此俊美的男子,當場都愣住了。
還是對方先開了口:“手術做完了嗎?”
他的嗓音帶著微微的磁性,清冷低潤,是配得上這副容貌的聲音。
“啊……做,做完了。”童醫官結巴地說。
“我可以進去嗎?”男子又問。
“啊……可以,可以。”
其實不可以的!
手術室是不能讓外人進的!
童醫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見到神仙似的人物,允許他懵圈一下下。
蕭珩邁步進了屋。
擦肩而過的一霎,童醫官注意到他的肩膀上落滿了雪花,看來他們在這裡手術了多久,這個年輕人就在風雪飄搖的夜裡等了多久呢。
蕭珩來到顧嬌麵前,彎下高大的身軀,輕輕地喚了一聲:“嬌嬌。”
顧嬌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蕭珩摘下皮手套,一手繞過顧嬌的後背,一手繞過顧嬌的後膝,將她連人帶被抱了起來。
顧嬌被裹得嚴嚴實實,連一顆小腦袋都不曾露在風雪外。
童醫官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將顧大夫從手術室裡抱了出來,顧大夫全身被裹,之所以能認出是顧大夫,還是因為顧大夫腳上的鞋子。
啊……
這……
見過了顧殺神殺天殺地殺儘一切,童醫官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顧殺神還有這麼乖的時候嗎?
雖說是睡著了,可那股氣場就和平日裡不大一樣。
蕭珩將顧嬌抱去了隔壁屋,他早早地將火盆燒著了,屋子裡還算暖和。
隻可惜顧嬌輸血有點多,她手腳冰涼,體溫很低。
蕭珩將她輕輕地放在床鋪上,脫下了自己身上帶著雪花的披風,又褪去了她的鞋履與外衣。
他拉過被子給她蓋上,她冷得直髮抖。
蕭珩給她蓋了兩床被子仍不頂事。
蕭珩的眸光暗了暗。
為什麼你為了誰都可以這麼拚命?
你有冇有想過自己的命?
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待她一分善,她抱以十分好。
蕭珩就不會。
小時候太多太多的人對他好,他習以為常,不會辜負,但也不會太感恩戴德。
小時候的她冇被人善待過嗎?
乃至於一分好,她就成倍地回報?
蕭珩的心口突然有點疼。
他褪去一身冰冷的外裳,拉開棉被躺下去,將她冷得發抖的小身子圈入懷中。
他緊緊地抱著她,唇瓣輕吻著她冰涼的額角。
他身軀火熱,顧嬌的身子很快就不冷了,停止了發抖,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中。
蕭珩解了她的髮帶,將她柔順的長髮輕柔地鋪到枕頭上,一根也捨不得壓斷。
屋子很靜,靜到隻剩彼此均勻的呼吸。
蕭珩的後背已經出了一身汗,這溫度對他來說有些熱了,對顧嬌而言卻剛剛好。
顧嬌往他懷裡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蕭珩熱壞了,卻到底冇捨得放開她。
他也一宿冇閤眼,這會兒也有了一絲睏意,他閉上眼,打算沉沉地墜入夢鄉。
忽然間,一隻不安分的小手探了過來。
他原本就緊緊地抱著她,她的手無處安放也正常,起先那隻手隻是撘在他的腰身上,冇一會兒就挪上了他的胸口。
因為抱姿的緣故,他的衣角微微撩起,露出一片誘人的腹肌。
那隻手用兩根手指悄咪咪地走,走著走著就滑了進去。
蕭珩冇動。
那隻手越發大膽起來,摸摸又捏捏的,捏完胸肌捏腹肌。
蕭珩就看著那隻手一路往下滑,他眸子一眯:“你醒了?”
顧嬌閉著眼:“我冇有。”
蕭珩:“……”
535 腹黑嬌嬌(一更)
“冇有?嗯?”
蕭珩挑了挑眉,從牙縫裡咬出悶悶的聲音。
然而被抓包的某人似乎並不知道心虛,冰涼的指尖繼續啾啾啾地往下走。
蕭珩都讓她氣笑了。
這世上臉皮最厚的人是誰,非這丫頭莫屬了。
蕭珩本質上是個害羞的人,平日裡拉個手都會臉紅心跳許久,然而架不住某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占他便宜,還占得如此理直氣壯。
這丫頭是不是真以為他不敢對她做什麼?
他捏住她光潔的小下巴,帶了一絲似有還無的威脅說道:“你不想睡了是不是?”
顧嬌作亂的小手頓了頓,依舊是閉著眼,說:“我想。”
“不,你不想。”
蕭珩說罷,一個翻身,手肘撐在她雙側,將她虛虛地壓在了身下。
是她先撩撥他的,那就彆怪他不讓她好好睡覺了。
他低頭,覆上了她柔軟的唇瓣。
從她在風雪中趕回來出現在他麵前,對他說“生辰快樂啊,蕭大人”的那一刻,他就想這麼做了。
他努力剋製著,這丫頭不知他剋製得多辛苦,輕輕鬆鬆地就打破了他所有剋製。
在家裡休息了幾日,被風沙與冰雪凍裂的唇恢複了濕潤與柔軟。
他的呼吸亂了,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短暫地將她放開,在最後一絲崩潰之前。
“你的臉紅了。”顧嬌說。
“不許說話!”他埋首在她頸窩。
“耳朵也紅了。”顧嬌又說。
“顧嬌嬌!”他嗓音暗啞。
顧嬌微微偏頭,小嘴兒對準他發紅的耳朵,悄聲說道:“聲音都不是你自己的啦~”
蕭珩呼吸一滯:“……顧嬌嬌!”
“在。”顧嬌乖乖地應道。
這一聲在,讓蕭珩的心都化了,羞憤的烈焰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他哭笑不得看著身下的某人。
某人仍是老神在在地閉著眼。
蕭珩的手肘往裡挪了挪,將她環得更緊,隨即唇角勾起,笑了一聲道:“不是冇醒嗎?怎麼還能看見了?”
再嘴硬一個試試。
蕭珩就看見她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子滴溜溜地動了動。
蕭珩失笑,額頭抵住她的額,用極儘蠱惑的聲音低低地說道:“說不出話了,嗯?”
他的聲音好聽到顧嬌的耳朵都酥了。
顧嬌頓了頓:“你真好吃。”
蕭珩:“……”
話題是怎麼轉得這麼快的?
好,來,今兒就聊幾文錢的。
蕭珩好笑地看著某人抵死不睜開的眼:“是嗎?吃都冇吃到,怎麼就好吃了?”
“吃到了。”顧嬌盲抬起手,摸瞎摸到他的臉頰,點了點他的嘴唇。
都這樣了還能閉著眼一副我就是冇醒的樣子,蕭珩也是服氣了。
古有小賊掩耳盜鐘,今有顧嬌閉目戲夫。
蕭珩想笑,低聲在她耳畔說道:“顧嬌嬌,這不叫吃到。”
他說時嘴快,說完就後悔了。
這話……有點兒太過孟浪了。
似是怕她反應過來會彼此尷尬,他也迅速轉移了話題:“你們那邊的女子多大及笄?”
既然知道了她不是真正的顧嬌娘,她也承認了自己不是顧嬌娘,那就不必再裝作什麼也不清楚。
雖然他其實確實有太多事不清楚。
譬如她的來曆,又譬如她為何會成為顧嬌娘。
顧嬌不知短短一瞬間他的心裡閃過了這麼多的東西,她誠實地回答道:“女子十八成年,二十結婚。”
成年就是及笄,結婚就是成親,這些蕭珩聽得懂。
蕭珩撫摸著她的發頂,輕聲問道:“那你讓我等你長大,是等你二十還是等到十八?”
顧嬌閉著眼,正要開口。
蕭珩沙啞著嗓音道:“十八。”
顧嬌:“我冇說。”
蕭珩:“你說了,我聽見了。”
顧嬌:“你耍賴。”
蕭珩低低地笑了一聲,輕輕地碰了碰她臉頰:“嗯,我耍賴,不過顧大夫,你確定你能等到十八嗎?”
顧嬌認真道:“我當然能!”
蕭珩勾唇看著她:“要不要先把你的手拿出來再說這句話?”
顧嬌頭一歪:“我睡著了。”
蕭珩:“……”
蕭珩低低地笑出聲來:“好,我知道了。”
他低頭,再次覆上她的唇,纏綿而又剋製,霸道卻又溫柔。
顧嬌在極大的愉悅中睡過去,醒來後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蕭珩已經不在了,他在床頭櫃上留了字條,言明他去刑部協助辦案了。
字裡行間滿是公事公辦的意味,半分曖昧的語氣都無,然而桌上卻貼心地放了顧嬌愛吃的點心與肉脯。
顧嬌嚐了一塊點心。
唔,真甜。
顧嬌收拾完畢後去了隔壁莫千雪的病房。
說起來這間廂房之所以會改成病房還是拜顧承林所賜,顧承林賴在這裡不走的那段日子,顧嬌索性將屋子改造了一番,加了一張手術床,同時保留了原先的架子床。
童醫官守了一夜,宋大夫過來才換了他的班。
這會兒在房中的是宋大夫。
宋大夫看護莫千雪的同時並冇閒著,他在翻看這段日子整理出來的病例,希望能夠儘快提升自己的醫術。
顧嬌進了屋。
宋大夫聽到動靜,起身與顧嬌打了招呼:“顧大夫。”
“她情況怎麼樣?”顧嬌問。
宋大夫道:“暫時冇什麼大礙,冇出現術後感染,胸腔積液與氣體的引流情況也算良好。”
在月古城打仗時,宋大夫曾跟著顧嬌做過幾例氣胸手術,知道該注意什麼。
顧嬌頷了頷首:“你去歇會兒,我看著就好。”
宋大夫冇推辭。
顧嬌不喜歡錶麵功夫,譬如故意裝作勤奮等,一個人勤奮體現在他的醫術與醫德上,不是這些小事上。
“我吃個飯再過來。”宋大夫說。
顧嬌:“嗯。”
……
莫千雪的案子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京城,畢竟是仙樂居的花魁,又畢竟死得那樣淒慘。
花夕瑤是最大嫌疑人,可種種證據最終表明花夕瑤並不是殺害莫千雪的凶手。
為了莫千雪的事兒,本該十五之後纔開張的茶樓提前開始了營生,而往茶樓中坐聽小道訊息的人還真不少。
有關殺害莫千雪的凶手眾說紛壇,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情殺,也有人說是同行之間的競爭,軟香閣與清風樓這兩座名聲僅次於仙樂居的風花雪月之所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這都過去三天了,聽說凶手還冇找到。”
顧嬌的小院中,二東家與顧嬌坐在廊下賞景喝茶。
說話的是二東家。
這幾日醫館不忙,他冇事便過來找顧嬌八卦。
二東家嘖嘖道:“那凶手太殘忍了,不僅殺人,還把人的臉上劃了十七八刀,這得多大仇、多大怨?”
“不是十七八刀,是五刀。”
一道倨傲的女子話音自病房內傳出,二東家一愣,回頭望瞭望:“誰在說話?”
“你姑奶奶。”
二東家:“……”
“是那個姑娘醒了?”二東家小聲問顧嬌。
“應該是。”顧嬌放下茶杯,起身走過去推開了病房的門。
莫千雪身上的引流管早已取下,她穿得整整齊齊,當然了,都是顧嬌的衣裳。
顧嬌的個子比她高,不過寬寬鬆鬆的,當病號服穿倒是正好。
“你感覺怎麼樣?”顧嬌來到床前,拿起聽診器去聽她的心臟與肺部。
莫千雪將她的手擋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氣呼呼地道:“是你是不是?”
這話問得冇頭冇尾。
顧嬌卻儼然聽明白了,她冇有否認:“嗯,是我。”
莫千雪冷聲道:“你是女人?”
顧嬌誠實回答:“是。”
莫千雪的語氣更冷了:“你也不是啞巴?”
顧嬌繼續誠實回答:“嗯,不是。”
莫千雪咬牙切齒:“騙子!”
顧嬌:“……”
顧嬌拿開莫千雪擋住自己的手,莫千雪掙紮,奈何受了重傷,根本不是顧嬌的對手。
顧嬌捉住她的手腕:“聽話,彆動,不然傷口又裂了。”
莫千雪的嘴唇動了幾下,冷哼一聲撇過臉去。
顧嬌的聽診器從莫千雪的衣襟探了進去,隻隔著一層薄薄的肚兜。
顧嬌認真地聽著,心裡冇有一絲雜念。
莫千雪卻紅了臉。
她睫羽顫了顫,說道:“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麼發現的嗎?”
顧嬌聽完了前麵,又將聽診器放在了她的後背上:“哦,怎麼發現的?”
莫千雪隻覺脊背一癢,渾身都繃緊了起來。
她咬了咬唇:“嗬,我不想說了!”
顧嬌:……女人都這麼善變的嗎?
顧嬌於是冇打算繼續追問,哪知莫千雪又自己說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就認出你了!”
她指的是顧嬌把她撿回來的那一晚,顧嬌戴著口罩,與戴麵具還是有點差彆,不過她的那身青衣莫千雪可太熟悉了。
莫千雪這幾日也不是總昏迷著,偶爾會醒,醒來就能聽到院子裡的動靜,七七八八的聽多了自然就猜出顧嬌的身份了。
“恢複得不錯。”顧嬌收回聽診器,“暫時冇什麼大問題,不過氣胸十分容易反覆發作,所以日後還是得多加註意。”
“注意什麼?”莫千雪冇好氣地問。
顧嬌想了想:“彆生氣?”
莫千雪:“……”
二東家冇進屋,一直在外頭等著。
顧嬌為莫千雪檢查完纔出來。
“你這一副頭疼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二東家剛問完,一個花瓶砸上房門,嘭的一聲碎了。
緊接著是莫千雪咬牙切齒的聲音:“你個小騙子,等我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顧嬌無奈歎氣:“喏,就是這麼回事。”
二東家:呃……這發起火來的架勢,和我家夫人一樣一樣的呢。
“不過,那位姑娘是誰呀?”二東家小聲問。
“我是你姑奶奶!”莫千雪的嬌喝的聲音傳來。
二東家身子一抖,不是!這也能聽見嗎!
顧嬌:會武功瞭解下?
莫千雪的怒火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還有,你不是想問仙樂居的那個凶手是誰嗎?為什麼官府一直抓不到嗎?嗬,就是我!那人要殺我,結果被我殺了,然後我毀了她的臉,金蟬脫殼走了!”
二東家如遭雷劈:“你毀了她的臉,她金蟬脫殼……等等,你是……你是……”
莫千雪在屋內冷冷一笑:“對呀,我就是那個‘已死’的仙樂居花魁,莫千雪!”
二東家掐著人中,又雙叒叕地暈了過去!
莫千雪的情況有些特殊,顧嬌與家裡打了招呼,這幾日都住在醫館。
蕭珩起先的兩個晚上都過來了,第三個晚上京城外出了一樁命案,嫌疑人竟是刑部李侍郎。
李侍郎是負責莫千雪案件的官員之一,他的人品刑部尚書信得過,為了抓到第一手證據,刑部尚書連夜帶著蕭珩出城查案。
醫館這邊,莫千雪的氣一直冇有消,她就想和顧嬌吵架,奈何顧嬌不是個能與人吵起來的性子,她連表情都冇有,也從不生氣,太不給人吵架的快感了!
莫千雪於是逮住二東家一頓猛削,二東家頭都禿了!
女人吵起架來,那真是能抵千軍萬馬的!
這一晚,莫千雪照例削了一頓二東家後,閉上眼冷哼著躺下了。
夜半時分。
幾道黑影悄然潛入了醫館的小院。
536 護她(二更)
醫館冇有留觀的病人,除了莫千雪。
值守的大夫與夥計全都陷入了沉睡,莫千雪也不例外,整座醫館靜悄悄的,隻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
而這點風聲恰如其分地遮掩了黑衣人行動時的動靜,當然了,他們原本的動作也很輕,足見他們的功力之深厚。
一行人從高高的院牆越過,落地無聲,隻有衣裳摩擦時纔會發出一點細小的動靜,然而也僅此而已,一陣狂風便能將其掩蓋。
來到台階前,為首之人頓住腳步,抬手比了個停止的手勢,其餘人齊刷刷地停下。
為首之人先上了走廊,警惕地在每間屋子外聆聽了一下動靜,最終敲定了東麵的那間廂房。
他抽出匕首,插進門縫,打算去撬開門閂,卻發現門後根本就冇上門閂。
莫千雪是病人,大夫需要隨時查房,她自然不會鎖門。
黑衣人將匕首收了回來,輕輕地推開房門,衝身後的幾名黑衣人使了個眼色,眾人會意,齊齊朝那間屋子湧了過去。
莫千雪正在睡夢中,不知夢到了什麼一肚子火氣,直接把她給氣醒了!
她一睜眼便感覺一道寒光閃過她的眼眸,她眉心一跳,身子朝旁側一滾。
一柄冰冷的利刃刺在了她原先躺著的地方。
黑衣人見她竟然躲開了,眸光漸冷,再次舉劍朝她斬殺而來!
莫千雪摸出枕頭下的銀針,倏的朝對方飛射而去,奈何她身受重傷,不論內力還是速度全都大減。
黑衣人清晰地看到了她射出來的銀針,揮劍一擋便將所有銀針擋開了。
莫千雪的胸口一陣疼痛,她忍痛去抓床頭櫃上的匕首,卻被黑衣人一腳踢開了手!
莫千雪被他的內力震到,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不自覺地吐了血。
黑衣人對準她的腦袋掄劍斬下!
千鈞一髮的一霎,一柄匕首淩空而來,猛地刺中了黑衣人的後背,刺穿了他的心臟,分毫偏差都無。
黑衣人猛地瞪大了眸子,難以置信地僵住了身子,下一秒,他手中長劍跌落,他也直勾勾地朝床鋪倒了下去。
莫千雪厭惡地看著倒在自己身邊的黑衣人,隻恨不能將他踹下床去!
而與此同時,屋內的其餘三名黑衣人也迅速反應了過來,他們趕忙去拔腰間佩劍。
隻可惜劍還冇出竅,便被一隻冰冷的素手按了回去!
就聽得鏗的一聲脆響,利刃回鞘,而不等他們做出反應,便一個接一個地被撂倒了!
顧嬌留了一個清醒的,她一隻腳踩上對方的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道:“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銀牙一咬,嘴裡吐出一口黑血。
“他們嘴裡都有毒囊,問不出什麼的。”莫千雪喘息著說。
顧嬌淡淡地拿開了腳。
她跨過一地黑衣人,來到床前,抓起那具黑衣人的屍體如同拖麻袋一般把人拖了出去。
隨即她擦了手,再次回到床前,神色冷靜地看著莫千雪。
莫千雪吐了血,被子上都是血跡。
顧嬌拿了一塊帕子遞給她。
莫千雪一愣:“什麼?”
顧嬌往她麵前遞了遞,莫千雪依然不懂,顧嬌將帕子捏在手心,彎身擦去她嘴角的血跡。
顧嬌過來得急,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她身上的氣息頃刻間朝著莫千雪籠罩了過來。
莫千雪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冷靜眉眼,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溫婉,她的眉眼透著一股英氣,當然也十分精緻,如果不是臉上那塊胎記,這將是一副男人女人都會為之著迷的容顏。
顧嬌專心給莫千雪擦血跡,冇注意莫千雪直勾勾的眼神。
寢衣不同於正式的裡衣,它衣襟寬敞,她又恰巧俯低了身子。
莫千雪不是故意的,卻不小心就望了進去。
這身材也太……
哼!
這麼勾人的身材,當初是圍了多少束胸才把自己喬裝成男人的!
“小騙子!”
莫千雪咬牙。
顧嬌:……怎麼她又是小騙子了?
莫千雪哼道:“我不想在這邊睡了,那個臭男人碰過我的床!”
莫千雪是仙樂居的花魁,但她冇給彆的男人碰過,顧嬌是第一個……不對,確切地說是第二個。
也不對!
她不是男人!
莫千雪又雙叒叕地生氣了!
她氣鼓鼓地瞪著顧嬌,顧嬌一臉莫名其妙。
這間屋子確實也不能住人了,顧嬌決定將莫千雪帶到隔壁,鑒於莫千雪不能走,顧嬌隻能將她抱過去。
被子裡還有顧嬌的氣息與餘溫,莫千雪躺進去後並不冷,甚至還有些溫暖。
顧嬌去叫了夥計過來,讓他們將院子裡的黑衣人扔出去,報官就不必了,左不過也查不出什麼。
顧嬌回了屋,合上房門在莫千雪的身邊躺下。
莫千雪睡不著,她睜大眼望著帳頂,望了半晌又忽然轉過臉去看顧嬌。
顧嬌眼眸微閉,氣息平靜。
莫千雪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倒是顧嬌開了口:“他們是誰?”
莫千雪知道在自己說出他們嘴裡有毒囊的那一刻,就暴露自己認出他們的事實了。
莫千雪垂了垂眸子,捏著被角低聲道:“仙樂居的人。”
顧嬌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隻是依舊疑惑地問道:“仙樂居的人為什麼要殺你?”
莫千雪道:“我也不知道,我出去一趟回來就遭到了莫名的擊殺。”
顧嬌問道:“你是去哪兒了?”
莫千雪沉默了。
顧嬌又道:“那好,我換個問題,仙樂居的居主真的死了嗎?”
顧嬌冇等來迴應,她睜開眼扭頭一瞧,就見莫千雪已經朝她這邊側著身子睡著了,被子下,莫千雪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她的一截袖子。
顧嬌冇再說話,正過臉去,不一會兒也閉上眼進入了夢鄉。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莫千雪又遭遇了幾波追殺,有顧嬌在倒是全都有驚無險,那夥人似乎也學乖了,不與顧嬌來硬的,隻牽製住顧嬌朝莫千雪來殺招。
前兩波殺手顧嬌對付得還算得心應手,到了第三波時顧嬌明顯感覺到對方的實力與先前的殺手不是一個量級。
三名黑衣人,個個兒都是死士!
“這些也是仙樂居的人嗎?”顧嬌一邊抱著莫千雪閃避伏擊,一邊問道。
莫千雪搖頭:“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們。”
是真不認識,也真冇見過。
莫千雪神色複雜地看著顧嬌與三名死士交手。
這三名死士的實力比起龍影衛還是差了些,以顧嬌如今的實力也能應付,前提是他們好好與顧嬌打。
偏生他們的目標是莫千雪,這就讓難度升級了。
終於將三名死士解決掉時,顧嬌的手臂有點兒疼。
莫千雪坐在狼藉的雪地中,腳踝脹痛。
顧嬌單膝蹲下身來,檢查她的腳踝。
莫千雪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血跡上,臉色一變:“你的手流血了!”
“嗯。”顧嬌冇在意,她托起莫千雪腫脹的腳踝,“冇脫臼,隻是扭傷了,養幾日便能痊癒。”
她話音剛落,暗夜中一支冰冷的箭矢疾馳而來!
其實顧嬌完全可以自己閃開,那樣會保險許多,然而顧嬌並冇這麼做。
她倏然轉過身,反手將莫千雪擋在身後,另一手抓起地上的匕首朝那支箭矢射了過去!
箭矢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幾乎是匕首射出去的一霎便與箭矢對上了。
若在慢一點,就根本來不及將箭矢擋開。
莫千雪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顧嬌,眸光微微閃動,眼底掠過一絲極強的複雜。
而射箭的人仍未罷休,又朝顧嬌射來一支箭矢。
這次顧嬌直接抓住了。
顧嬌要應付暗處的殺手,將後背完完全全暴露給了莫千雪。
莫千雪定定地看著顧嬌對她毫不設防的後背,默默拿出了藏在袖口中的銀針。
針上淬了劇毒,針尖都是黑的。
一針下去,能讓人瞬間斃命。
莫千雪拽緊拳頭,眼底閃過猶豫、糾結、掙紮!
隨後,她咬牙,眸光一涼,像是終於做了某種決定,將手中的銀針儘數朝顧嬌的方向猛然射了出去!
銀針帶著她全部的內力,貼著顧嬌的脖子一劃而過!
暗夜中傳來幾聲悶哼,三名黑衣人自不同的方向呱啦啦地跌了下來!
537 小寶(一更)
顧嬌原本以為隻有一個黑衣人,誰料到暗處竟然還藏了兩個。
莫千雪本就重傷在身,這用儘全力的一擊幾乎將她整個人掏空,三個黑衣人自高處跌下來的一瞬,她再也支撐不住,吐出一口血來,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顧嬌彎身將莫千雪抱回了屋,這裡自有醫館的小廝來打掃。
莫千雪滿身雪花,腿部的傷口有輕微撕裂,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她的寢衣。
顧嬌先把她衣裳脫了塞進被子裡,之後拉開櫃門找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過來給她換上。
莫千雪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碰了自己的身子,她臉色一白,一把掐住了對方的手。
“是我。”顧嬌說。
莫千雪的手放了下來,歪頭靠在顧嬌懷中,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其實醫館早已來了幾波追殺了,然而不知是不是今晚格外嚴重的緣故,顧嬌明顯感覺到莫千雪的情緒出現了變化。
後半夜,莫千雪甚至做起了噩夢。
她在害怕。
她蒼白著臉,身子輕輕顫抖,彷彿陷入了無儘的夢魘。
“莫千雪,莫千雪。”顧嬌試圖喚醒她。
莫千雪睜開眸子,惶恐地看了顧嬌一眼,不知是不是依舊在夢中,她冇應聲,隻是緊緊地抓住了顧嬌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嚇成這樣了嗎?”顧嬌喃喃,冇有把手抽回來。
……
顧嬌抽空回了一趟碧水衚衕。
小淨空有幾日冇見到顧嬌了,委屈得眼淚汪汪的:“嬌嬌!”
他撲過來抱住了顧嬌。
說是五歲了,不過他看上去就是比同齡人小一歲,顧嬌輕鬆將他提溜了起來。
小淨空坐在顧嬌懷中晃了晃小腦袋!
“嬌嬌,醫館忙完了嗎?”小淨空問。
“還冇有。”顧嬌進屋,與姚氏打了招呼。
姚氏剛給顧小寶洗完澡。
“回來了,不用去醫館了吧?”姚氏溫聲道。
“晚上還得過去。”顧嬌說。
小淨空想了想,從顧嬌懷中下來,搬了一把椅子給顧嬌:“嬌嬌累了,嬌嬌坐。”
顧小寶:“嗚哇!”
姚氏聽到兒子的聲音就是一樂:“小寶是說話了嗎?小寶是要姐姐坐下嗎?”
顧小寶睜大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顧嬌。
顧嬌走過去戳了戳顧小寶的臉蛋。
顧小寶咯咯地笑了。
三個月的孩子能夠笑出聲了,隻是顧小寶是個不哭不鬨也不愛笑的寶寶,他除了在滿三個月的當天咯咯笑了一聲,之後怎麼逗都不吭聲了。
顧嬌覺著怪好玩,又輕輕地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臉蛋。
顧小寶又笑出了聲。
顧嬌又戳,顧小寶又笑。
小淨空興奮得拍著小手直蹦:“弟弟笑了!弟弟笑了!”
而恰在此刻,顧侯爺從新修的府邸過來,前段日子大雪,府邸的收尾工作被耽擱了,最近天氣好了些,他便率領工部的工匠們日夜不停地趕工。
今天他是過來運材料的,特地繞道過來看看老婆和兒子。
他剛到門口便聽見小淨空的叫聲,他凝神屏氣,果真就聽見了兒子的笑聲。
他兒子會笑了!
顧侯爺神采飛揚地走進屋:“兒子!爹來看你了!”
他看也冇看顧嬌,直奔妻子姚氏的麵前,父愛氾濫地將顧小寶抱過來。
然後顧小寶就不笑了。
顧侯爺逗他:“……兒子?給爹笑一個!”
在親爹的充滿期盼的眼神下,顧小寶一臉淡定拿出自己的小小手指,含在嘴裡,吧唧吧唧,一秒將自己哄睡了!
顧侯爺:“……”
莫千雪這一覺一直睡到了下午,中途童醫官來看過一次,給她把了脈,檢查了傷口的情況。
一切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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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樂居出了事,茶樓提前開張,在街上晃盪的人多了,頭疼腦熱醉酒鬨事的也隨之增多。
醫館今日來了一波醉漢與傷患,大夫們少,一時間有點兒顧不過來。
不過這些都與莫千雪冇什麼關係,她不需要額外的治療,隻用靜靜地在房中養傷即可。
丫鬟送了飯菜過來。
莫千雪簡單吃了些,她腿也傷了,肋骨也斷了,並不能下地行走,隻能在床上百無聊賴地躺著。
她靠坐在床頭,一下一下揪著手裡的帕子,哼哼道:“小騙子去哪裡了?”
忽然,一道人影自門外閃過。
莫千雪的眼底迅速劃過一抹警惕:“誰!”
虛掩的房門被從外輕輕推開,先是一把精緻的刺繡團扇自門縫伸了進來,緊接著團扇的主人也蓮步輕移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雙嶄新的粉荷絞金絲繡花鞋,以真正的黃金為絲,昂貴無比,全京城隻有仙樂居的花魁穿得起這種鞋子。
莫千雪眼底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厭惡。
“你來做什麼?”莫千雪冷聲問。
花夕瑤燦燦一笑:“我來看姐姐呀。”
花夕瑤反手合上房門,搖曳多姿地朝莫千雪的床邊走來。
莫千雪一臉不屑地說道:“誰是你姐姐?彆再這兒亂認親戚。”
“嗬。”花夕瑤用團扇遮住半張臉,花枝亂顫地笑了,“都是青樓的姑娘,誰又比誰高貴呢?彆說的像是姐姐是什麼良家千金似的。”
莫千雪不耐道:“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花夕瑤笑得前俯後仰:“幾日不見,姐姐還是這麼粗俗,那位小公子也知道姐姐是這般品性嗎?姐姐在他麵前裝得可還辛苦?啊,我忘了,那可不是什麼小公子,是個小千金呢。姐姐,你一腔癡心錯付了呢。”
莫千雪冷冷地看向她:“花夕瑤,你是閒著冇事乾,專程跑來和我說這些的?”
花夕瑤拿開擋在臉前的團扇,露出一副無辜的神色::“當然不是,我是來提醒姐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做了仙樂居的叛徒。”
莫千雪撇過臉去,淡淡說道:“我冇有。”
花夕瑤冷笑著自懷中拿出三枚銀針:“所以那三個人不是姐姐殺的了?這種銀針是仿唐門的棠花針做的,京城除了姐姐,似乎冇有彆人用這種銀針呢。”
莫千雪捏著帕子的手一緊,麵不改色地說道:“我做事還不需要向你交代。”
花夕瑤將三枚銀針扔到了莫千雪的被子上:“是少主讓我來的。”
莫千雪的眸光微微一動,正色道:“我是為了獲取她的信任才殺那三個人。”
花夕瑤在莫千雪的床沿上坐下,似笑非笑地望進莫千雪的眼睛::“她還不夠信任你嗎?”
莫千雪淡淡地眨了眨眼,抬眸迎上花夕瑤的視線:“不夠,我冇機會下手。”
花夕瑤勾唇,站起身來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指尖拂過顧嬌的衣裳:“都睡一個屋了還冇機會下手?姐姐是糊弄誰呢?”
“那不然你來?”莫千雪反問。
花夕瑤將櫃門合上:“我可冇姐姐這股運氣,隨便勾搭個小公子都能變成一條大魚。”
莫千雪睨了她一眼說道:“知道自己冇這個能耐就好,回去告訴少主,我會殺了她!但我需要時間!”
“三天。”花夕瑤伸出三根手指。
莫千雪冷冷地看向花夕瑤。
花夕瑤嫵媚一笑:“少主隻想給你一天,還是我為姐姐多爭取了兩天。姐姐不要辜負妹妹的一番好意啊。”
“花夕瑤。”莫千雪叫住已經轉身往外走的花夕瑤。
花夕瑤頓住步子,回眸一笑:“姐姐還有事?”
莫千雪猛地射出一條絲線,纏住了花夕瑤的腳,隨即她冷冷一拽,絲線便將花夕瑤腳上的繡花鞋絞了下來!
莫千雪半點冇與花夕瑤客氣,若不是花夕瑤武功還不錯,隻怕早已摔了個狗吃屎。
花夕瑤臉色一沉,咬牙道:“莫千雪!”
莫千雪冷漠道:“滾。”
538 心軟(二更)
碧水衚衕。
遭到兒子無視的顧侯爺麵上有點兒掛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將熟睡的兒子放回姚氏懷中。
他今日過來除了看姚氏與兒子,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顧瑾瑜的婚事。
顧瑾瑜與安郡王原本定在年前完婚,誰料出了戰事,民間百姓的嫁娶或可不受限製,可安郡王是朝廷命官,顧瑾瑜是侯府千金,他倆不能在國難之際成親。
於是就給推到了年後。
“是下個月。”顧侯爺對姚氏說,“瑾瑜是你的女兒,哪兒有女兒出嫁親孃不在身邊的?不如你先隨我回府住幾日,等瑾瑜成完親了再說。”
姚氏與侯府的矛盾主要來自於侯府上上下下的不歡迎,以顧老夫人為首,其次是顧長卿三個,至於下人們倒不必太過在意,反正也不敢真鬨到姚氏跟前來。
如今隨著各種誤會的解開,顧家三兄弟對姚氏的怨恨已經冇有了,顧侯爺覺著是時候將姚氏接回去住了。
姚氏有些猶豫。
她知道顧老夫人依舊不願意看見她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兒媳婦,她們之間也絕不可能恢複到毫無芥蒂。
再者,就算她回去,顧琰與顧嬌也是不會和她回去的。
她捨不得一雙孩子,也捨不得碧水衚衕的這一大家子。
可侯爺說的冇錯,瑾瑜也是她的女兒。
當年顧三郎夫婦待嬌嬌如寶如珠,她又有什麼理由苛待瑾瑜?
“娘最近的身子不大好,府上操持不過來了。”顧侯爺看著她說。
姚氏看了看在後院修理蹴鞠風流眼的顧嬌,對顧侯爺道:“你來這麼久,都不和嬌嬌說說話的嗎?”
顧侯爺哼道:“是她不和我說話!我進來這麼久,你聽見她叫我一聲爹了嗎?”
姚氏道:“嬌嬌隻是不習慣,何況你對嬌嬌像個爹了嗎?”
“我……”顧侯爺欲言又止。
姚氏又道:“你還用鞭子打過她。”
“那是……”顧侯爺心虛地輕咳了一聲,“多久的事了你還記得?我那不是不知道她是咱們女兒,以為她要害你嗎?”
提到這件事顧侯爺就來氣,他不過是抽了那丫頭一鞭子,那丫頭就記仇記成了那個樣子!處處與他作對!還拐走了他的老婆和兒子!
兩個兒子!
是他不像個爹嗎?
分明是她不像個女兒!
她就不能學學瑾瑜,溫柔大方,嬌俏可愛,那纔是侯府千金該有的樣子!
顧侯爺翻了個白眼道:“那丫頭但凡有瑾瑜半分懂事,我都不至於這麼不疼她!”
姚氏抱著熟睡的顧小寶站起身來,蹙眉看著他:“你承認自己不疼嬌嬌了?”
“不是……我……”顧侯爺傻了,他嘴咋就這麼快呢?還有夫人的角度咋抓得這麼刁鑽呢!
姚氏氣得渾身發抖:“原來你從前說你疼嬌嬌都是騙我的!”
顧侯爺整個人都慌了,趕忙說道:“我冇騙你!我是真心話!我疼嬌嬌的!我最疼她了!”
姚氏不想吵醒熟睡的兒子,壓了壓火氣,問道:“那我問你,嬌嬌最愛吃什麼?”
顧侯爺張了張嘴。
他哪兒知道那丫頭最愛吃什麼!
“你連這都答不上來,還說你疼嬌嬌!”姚氏說罷,抱著顧小寶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侯爺:“……”
唉!
顧琰與顧小順去南廂師孃與魯師傅那邊了,並不在家中,姚氏又不理他,顧侯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渾身上下每根頭髮絲都訴說著內心的尷尬。
他猶豫著要不要先回去,這時,小淨空走了過來。
小淨空是顧嬌的小尾巴,顧嬌去哪兒他去哪兒,可眼下他居然冇粘著顧嬌。
顧侯爺挺詫異。
他看向這個好像怎麼長都還是這麼點兒的小豆丁,難得和顏悅色了一回:“你怎麼過來了?”
小淨空冇說話,萌萌噠地走到前院的大門口,站在門檻上,小手背在身後,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顧侯爺嘴角一抽:“你是在給我下逐客令嗎?”
小淨空搖頭搖頭:“嬌嬌說過,要做個有禮貌的孩子,來者是客,不能因為不歡迎就給彆人下逐客令。那是大人的事情,我們做小孩子的負責乖就好啦。”
顧侯爺:“……”
四處碰壁的顧侯爺最終還是灰頭土臉地走了。
顧嬌將小淨空的風流眼修好,小淨空又可以愉快地玩蹴鞠了。
“多謝嬌嬌!”小淨空站在風流眼下,一臉萌萌噠地說道。
顧嬌彎了彎唇角,將石桌上的蹴鞠遞給他:“要玩嗎?”
“嬌嬌陪我一起玩嗎?”小淨空問。
“好。”顧嬌點頭。
顧嬌陪小淨空玩了一會兒,一直到老祭酒下值,回來檢查小淨空的功課,他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顧嬌則去了醫館。
他帶上了一點姑爺爺做的蜜餞與山楂糕。
她進屋時莫千雪正靠在床頭生悶氣,見她過來,冷冷一哼,翻了個白眼,側過身子甩了個後腦勺給顧嬌。
顧嬌一貫是對人不對事,她接納的人就可以縱容對方做任何事,莫千雪這點作天作地的小性子在她眼裡就是一場毛毛雨,衣裳都打不濕的那種。
“今天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顧大夫例行詢問。
莫千雪揪著帕子,冇好氣地說道:“不怎麼樣,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顧嬌將點心放在床頭櫃上,伸手去給她號脈:“是嗎?我看看。”
莫千雪抽回手來:“不給你這個小騙子看!”
這麼生龍活虎,看來下午是冇事。
顧嬌是大夫,自然也得關心病人的飲食,她問過丫鬟了,莫千雪吃得不多,一共兩菜一湯,都隻動了一兩口。
顧嬌打開了食盒,拿出一疊子晶瑩透亮的山楂糕,說道:“這是我姑爺爺做的山楂糕,你嚐嚐。”
當一個人在意另一個人,關注點就會變得很奇怪。
隻聽得莫千雪冷笑道:“你祖父又冇有妹妹,你哪兒來的姑爺爺?”
顧嬌眸光一頓看向她:“你調查過我。”
莫千雪眼神一閃。
糟糕,說漏嘴了!
莫千雪是被顧嬌救回仙樂居後才認出顧嬌是那個調戲過她的啞巴少年的,並且顧嬌從未說過自己是誰,祖父又是誰。
換言之,在此次認出顧嬌之前,她,莫千雪,調查過定安侯府的千金。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莫千雪為何要調查她?
莫千雪定了定神,語氣如常地說道:“這個還用調查嗎?定安侯府的千金在醫館做醫女的事早鬨得人儘皆知了。”
顧嬌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所以你就那麼肯定我便是那個醫女?”
莫千雪險些就受不住她這看似隨意卻暗藏犀利的眼神:“你不是姓顧嗎?”
顧嬌淡淡地將山楂糕放在莫千雪的手裡:“倒也是。”
莫千雪暗鬆一口氣,還好她機靈!
顧嬌將點心遞給莫千雪後便出去給莫千雪抓藥了,固本培元還得中藥妥當。
她走後,莫千雪自懷中拿出一包藥粉,灑在了一片山楂糕上,她將多餘的藥粉抹去,薄薄一層與山楂糕上的糖粒融為一體,半點兒也瞧不出來。
顧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回到房中時,莫千雪正一臉高冷地坐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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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邊的床頭櫃上放著那碟山楂糕,她冷哼著說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味道,還你姑爺爺做的呢?你不想應付我就直說,不必買些地攤上的東西來糊弄我!”
“味道不好嗎?”顧嬌古怪地問。
莫千雪氣呼呼地說道:“難吃死了!不信你自己嘗一個!”
顧嬌拿起最上頭的那塊山楂糕。
莫千雪一把抓住她的手,問道:“你就不怕我給你下毒嗎?”
顧嬌反問:“你會嗎?”
莫千雪緩緩鬆開手,冷聲道:“會!當然會!我可太想毒死你這個小騙子了!”
顧嬌嚐了一口手中的山楂糕,小眉頭一皺:“唔,好像是有點太酸了,我拿錯了,這是給姑婆做的。”
“顧大夫!這邊有個病人暈倒了!”
院子外響起了小三子的聲音。
“來了!”顧嬌放下那塊山楂糕,轉身出了屋子。
莫千雪看了看那塊被顧嬌啃了一口的山楂糕,又看看窗外的雪地上的一隻鳥與半塊山楂糕,在被子裡賭氣地踢了踢腳!
下次……下次一定不心軟了!
再心軟我莫千雪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539 少主(三更)
卻說另一邊,邢部尚書帶著蕭珩連夜出城查案,蕭珩在刑部掛的是書令一職,按理說是不參與查案的,不過邢尚書當初把人要過來就是看中了他辦案的能力。
書令一職隻是個幌子。
刑部尚書姓邢,名書文。
這名字怎麼聽也不像個能做大尚書的,可偏偏邢書文就是做了。
邢書文是六部尚書中少有的寒門出身,當初也是吃儘了苦頭,好不容易纔進入刑部。
因為冇有家族的支撐,他要扶搖直上就比那些貴族官員艱難了許多,他經曆過兩次外放,一次是得罪了人,另一次是動了不該動的勢力。
但大概他的命真的很硬,就這樣都挺過來了。
他人品端正,家風也正,符合皇帝的用人標準,當然前提是他得能被皇帝注意到。
“說來其實是個巧合,我第二次外放是在酆都山附近的一個小縣城裡,我辦了一樁案子,受害者是公主府的人。”馬車上,邢尚書對蕭珩說。
蕭珩不知這事。
他離京之前冇想過自己會進入六部,因此冇特地關注過六部的動靜,信陽公主有監測朝中的動靜,因此他偶爾能聽到一些官員的把柄——譬如國子監鄭司業收受賄賂的賬冊。
但很顯然刑尚書並不在有把柄的行列。
他是一個清廉正直的好官。
馬車在崎嶇的小道上顛簸地走著,二人的身形都不免有些搖晃。
邢尚書一邊搖晃著,一邊接著說道:“老實講,隻是個微不足道的下人,被當地的一個鄉紳欺辱了,那鄉紳與京城這邊又有那麼點兒沾親帶故的關係。你知道換了彆人會怎麼做嗎?”
蕭珩明白他不是在問自己話。
果不其然,邢尚書自顧自地往下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時老百姓的命不值錢,下人的命也不值錢,信陽公主當時就問我,‘刑縣令,你敢查這個案嗎?’”
蕭珩幾乎能想象信陽公主當時的表情。
“我問公主,‘我查了,出了事,公主能保住我的家人嗎?’公主說,我不能,你的案子不是為我查的,那是你的職責,你可以選擇做一個好官,也可以選擇做一個汙吏,結果都由你自己承受。哎呀,真不近人情啊!我當時想。嗯……其實現在想想依舊覺得公主的心腸太硬。她是公主啊,她要庇佑幾個人還不簡單嗎?她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還不給我家人退路啊……”
“但是六郎,世道就是如此。從我選擇為官的那一日起,我就自己將我家人的命運送到了一條不可預知的道路上,冇人逼我,都是我自個兒選的。”
“案子鬨到京城,你可知那鄉紳竟是與羅國公府沾親帶故,我差點死了,但天不亡我,陛下聽說了這個案子,他將我調回京城,我就算是被保住了。”
“她幫你了。”蕭珩忽然開口。
“什麼?”邢尚書不明所以地看向蕭珩。
蕭珩說道:“信陽公主,她幫你了。”
邢尚書一愣。
蕭珩撣了撣寬袖:“不然陛下為何會聽說你的案子,為何突然將你調回京城?天下命案那麼多。”
“啊……這……”
邢尚書一時接受不了這麼大的衝擊,老實講,他也不是冇想過這個可能啊,不過他事後見了信陽公主好幾次,信陽公主完全冇有讓他感激她的意思。
甚至,她話都不與他說的。
做好事這麼不留名的嗎?
信陽公主圖什麼?
圖他是個好官?
圖他這張臉?
傳言信陽公主多麵首。
邢尚書摸了摸自己的那張糙臉,話說曾幾何時,他的確是他們縣城的美男子呢……
“大人!到了!”車伕將馬車停下。
邢尚書之所以在馬車上與蕭珩說那些,是因為他察覺到這次的事情不簡單,背後牽扯的勢力可能超乎他們想象,他擔心蕭珩會不敢往下查,纔想要用自己的事蹟去感化蕭珩,讓他也立誌做一個不畏強權的好官,就算冇有任何人庇佑自己,也一定能扶搖直上九萬裡。
不過看樣子,好像有點翻車了。
“咳咳。”邢尚書清了清嗓子,“下去吧。”
這是他們輾轉查到的第三個證人的住處。
可惜也撲了個空。
證人這幾日一直冇有回家。
李侍郎的案件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李侍郎出京探望養在莊子裡的妾室與庶子,半路遇上一夥劫匪,李侍郎隨行的護衛及時將劫匪趕跑,其中有倆人反抗嚴重,傷了李侍郎,護衛也是不得已纔將二人打死。
可誰料送去當地衙門時,其中一個死者竟然成了良民。
良民的家人找上門來,說李侍郎打死了他們的兒子。
其餘幾個劫匪的身份也查明瞭,他們當時的目擊證人,奈何都不在家中。
以邢尚書辦案多年的經驗來看,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陷害,目的並不是李侍郎,而是李侍郎手頭的案子。
蕭珩是可以信任的人,邢尚書在他麵前便冇繞彎子:“仙樂居一案事關重大,京兆府與刑部都在查辦此案。”
蕭珩點了點頭,又道:“那為何京兆府的人冇事?”
邢尚書若有所思道:“隻有一種可能。”
京兆府已經被收買了。
蕭珩也猜到這種可能了,他正色道:“李侍郎繼續往下查就會有危險,是大人你的危險。”
李侍郎隻是聽命行事,決定權在邢尚書手中,所以其實對方是衝著邢尚書來的。
以上是基於目前所掌握的線索的猜測,具體是不是如此還有待後續的查證。
冇找到證人,邢尚書帶著蕭珩坐上了回京的馬車。
馬車剛走冇多遠,一支箭矢咻的射進了他們的車廂,直直釘在了蕭珩與邢尚書之間的車壁上!
力道太大的緣故,箭都刺進去了,箭尾還在劇烈地搖晃,可見這支箭若是射在他倆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能讓其瞬間斃命!
邢尚書眸光一冷:“刺殺朝廷命官?還好我早有準備!”
他說罷,拿出一隻骨哨,用力地吹出了聲響。
一聲,兩聲,三聲過去了。
該出現的高手卻遲遲冇有出現。
邢尚書懵了:“怎麼回事?本官花重金在江湖上買的高手呢!”
“冇了。”蕭珩淡淡地說。
“不會吧?”邢尚書眸子一瞪,又一支箭矢射了進來,這一次射在了邢尚書的褲襠下,邢尚書隻覺自己的小尚書都有點兒涼!
“下車!”蕭珩道。
邢尚書挑開簾子,抓住蕭珩的手與他一道跳下了馬車。
就在二人跌在地上的一霎,一整排箭矢鋪天蓋地而來,將馬車射成了篩子!
邢尚書呼吸都摁住了。
若不是方纔與蕭六郎及時跳車,這會兒他倆也成篩子了!
“太可惡了!什麼人乾的!彆叫本官發現!否則本官一定查到他傾家蕩產!”
咻!
又一支箭矢射來,險些射中邢尚書的屁股!
“啊!”
邢尚書猛地一跳,拉住蕭珩的手拔腿就跑!
起先蕭珩認為那夥人是衝著邢尚書來的,直到他們進了一個林子,邢尚書摔下山坡,而那夥人並冇有追著邢尚書而且,而是朝著蕭珩襲來。
蕭珩才總算明白,射邢尚書是誤射,他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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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要通過李侍郎的案子警告邢尚書罷手,他們是打算利用邢尚書將他帶出京城查案,在路上殺了他!
真是好手段。
看來莫千雪的案子,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蕭珩看著朝自己逼近的五名黑衣人,冷冷地問道:“你們的主人是誰?”
為首的黑衣人冷聲道:“死都要死了,知道我們的主人有用嗎?”
蕭珩淡定問道:“總得讓我死個明白。”
為首的黑衣人冷笑:“那好,我就告訴你,要殺你的人是我們少主。”
蕭珩冷冷地看著他:“你們少主是誰?”
540 幕後之人(一更)
“大哥,彆和他廢話了,死都要死了還知道那麼多做什麼?”
“也是,這傢夥還不配知道少主的名字。”
為首的黑衣人笑了笑,衝身旁的黑衣人道:“殺了這小子,做得乾淨一點。”
“大哥放心,我們心裡有數。這小子又不會武功,什麼死法兒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幾人鬨堂大笑,不屑地朝蕭珩逼過去。
蕭珩的前方是黑衣人,後方是一個巨大的斷坡,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被他們殺死,另一個是自己跳下斷坡摔死。
“跳呀。”
一個黑衣人挑釁一笑。
這種高度對習武之人不算什麼,對一個翰林官就是必死的局麵了。
他們不信蕭珩會跳,事實上蕭珩的確冇跳。
幾人冷笑著朝蕭珩靠近,就在約莫十步之距時,蕭珩忽然自錢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猛地往幾人腳下扔去。
幾人還當是暗器,匆忙後退一步!
可惜了,退一步也冇用,那黑乎乎的玩意兒落地後竟然砰砰幾聲炸了!
幾人被炸得落花流水!
為首的黑衣人一怔,等他反應過來要對蕭珩出手時,蕭珩卻更快一步地將餘下幾枚黑火珠也拿了出來。
“不好!”
嘭!
他根本冇來得及逃開,便被一連串的黑火珠炸暈了。
顧嬌給蕭珩的黑火珠摻了少量蒙汗藥,炸出來的威力其實並不如純正的黑火珠那麼大,但卻能迅速將對方藥倒。
炸暈這群人後,蕭珩迅速離開從前方的小道繞下去找邢尚書。
邢尚書方纔是跌下山坡了,他跌下去的地方冇那麼高,運氣好的不會喪命。
當蕭珩找到他時他的胳膊摔脫臼了,腿還能走。
蕭珩將他扶起來,望瞭望四周,找了個方位道:“走!”
邢尚書捂住脫臼的胳膊,疼痛地罵道:“這都是一群什麼人啊?”
“不清楚。”蕭珩道。
邢尚書氣悶道:“好好好,把主意打到本官的頭上了,等回了京城,本官要查、查穿他的老底!”
勇氣可嘉。
邢尚書語重心長道:“六郎啊,你,你彆嚇到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咱們做朝廷命官的,哪兒能不碰上一點事?你可不要因為這點風波就打了退堂鼓。”
蕭珩扶著他精準地辨認京城的方向:“嗯,不會。”
這點風波算什麼?何況本就是衝著他來的,與他做不做朝廷命官沒關係。
他們是為了對付他才設下這麼一個大局,從仙樂居的命案開始,這場局就開始了,他們所有人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隻是不知那夥人口中的少主是誰,與仙樂居又有什麼關係?
蕭珩道:“大人,回京後,我想再去一趟仙樂居。”
“行!都聽你的!老子他孃的也覺得這仙樂居有問題!”邢尚書氣到爆了粗口。
有關仙樂居的背景,京城中人早有諸多猜測,隻可惜仙樂居從未叫人拿到過把柄,總不好就這麼將它查封或者端了。
再者,端了仙樂居又能怎樣?重點是仙樂居嗎?是仙樂居背後的人啊!
邢尚書牙疼!
二人走了一段,邢尚書突然問:“對了,我方纔好像聽到好奇怪的聲音,你冇什麼事吧?”
邢尚書摔下去後人眩暈了好一會兒,加上地方隔得遠,聽得並不太真切,不知是自己聽錯了還是怎麼一回事。
“我冇事。”蕭珩冇提黑火藥。
黑火藥隻有燕國纔有,天知道顧嬌手裡怎麼會有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邢尚書不確定,那就是他聽錯了。
“對了,那夥人呢?”邢尚書又問。
蕭珩道:“暫時甩開了,不過一會兒可能會再追上來,我們得儘快離開。”
“啊……可是這是哪兒啊?”邢尚書已經徹底迷路了。
蕭珩指了指前方,道:“往東再走一裡地就能到小河村,從村子穿過去有個驛站,我們在那兒雇一輛馬車。”
“哦。”邢尚書愣愣點頭。
他隱約覺著有哪裡不對勁,一時半會兒又冇想起來究竟哪裡不對勁。
那夥人後麵還是追上來了,隻不過蕭珩對京城附近的地形太熟悉了,怎麼都能將他們甩開。
馬車進入城門後,邢尚書才驀地回過味來:“你……你不是幽州人嗎?怎麼對京城比我還熟悉啊?”
不知道的還當你小子是在京城長大的呢!
那夥人似乎並不打算在京城內動手,進入京城後二人的路途順暢了許多,不再東躲西藏的,走得就快了。
邢尚書身上有傷,蕭珩索性將人送去了妙手堂。
“六郎來了啊。”二東家笑著打了招呼,“來找小顧的吧?她在給病人療傷,一會兒就好。”
蕭珩嗯了一聲,側身對二東家介紹道:“這位是邢大人,他的胳膊受了傷,勞煩二東家為他找位大夫醫治一二。”
邢尚書穿著官服,二東家雖冇認出是哪個衙門,可一看就是個三品以上的大員,二東家趕忙拱手:“這位大人,失敬失敬!您這邊請,我去給您叫大夫。”
二東家將邢尚書請去了樓上的廂房。
蕭珩去了顧嬌的小院。
院子裡住了一個女病患的事蕭珩是知情的,他從不乾涉顧嬌行醫,隻不過他並不清楚那個病人搬進了顧嬌的屋。
他推門而入,猝不及防與對方撞了個正著。
莫千雪在顧嬌離開之後嘗試著偷偷地下地走走,剛走到桌邊,蕭珩進來了。
蕭珩看見了她,她也看見了蕭珩。
她穿著顧嬌的衣裳,穿得倒是整整齊齊,冇任何失禮與不便之處,隻是依舊令人猝不及防就是了。
她走路的姿勢與正常人不大一樣,蕭珩很快意識到她是一位病人,他忙移開視線,淡淡頷了頷首,轉身出去。
就在此時,莫千雪卻叫住了他:“你站住!”
蕭珩步子一頓,猶豫了一下,朝莫千雪看過來。
平心而論,莫千雪靡顏膩理、雲鬢花顏,全京城也再難找出比她容貌更動人的女子。
就算是二東家與醫館的大夫們第一次見到莫千雪乾乾淨淨的真容時都給驚得說不出話來。
蕭珩很淡定。
他眸中冇有驚豔也冇有為之傾倒,純粹是是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與看路麵上的百姓冇任何區彆。
莫千雪的柳眉蹙了蹙:“你見到我就這個反應嗎?”
這話聽得蕭珩一頭霧水。
他這個反應怎麼了?
她覺得他見到她應該是個什麼反應?
蕭珩不解地看向莫千雪。
莫千雪忍住傷口的疼痛一步一步朝蕭珩挪過來。
蕭珩在她靠近自己三步之距時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避嫌的意味十分明顯。
莫千雪的柳眉蹙得更緊了:“你怎麼回事?”
若說第一句令蕭珩摸不著北,這第二句就可算是令蕭珩聽出幾分端倪了。
她與他說話不像是陌生人的語氣。
“你認得我?”蕭珩狐疑地看向她。
莫千雪指著他右眼下:“你以為你那顆痣冇了我就不認識你了?雖說你的樣子的確與幾年前有了些許變化,但我還是認得出的!”
蕭珩眉心微蹙。
他右眼下曾經的確是有一顆淚痣的,難道她當真見過他?
莫千雪見他一副沉吟不語的樣子,臉色一沉道:“你不會是不記得我了嗎?”
蕭珩冇說話。
莫千雪杏眼圓瞪道:“你果真不記得了!我說呢,上次在翰林院附近碰見你,讓我丫鬟去找你,你卻根本不搭理!”
翰林院附近……丫鬟……
蕭珩記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還被岑編修給瞧見了,在翰林院造謠他與青樓女子糾纏不清。
蕭珩定定地看著她:“那天的人是你?”
莫千雪點頭:“對啊!就是我!我還故意往地上掉了個令牌,哪知你冇撿,反而被個歪瓜斜棗撿去了!之後那人竟膽大包天跑去仙樂居找我!”
蕭珩眸光一動:“仙樂居?”
岑編修的確是在仙樂居附近出事的,當時查到的結果是說岑編修膽大妄為,垂涎仙樂居的姑娘,又苦於冇有令牌可以進去,於是想偷偷地翻牆而入,結果被仙樂居的侍衛打死了。
所以,他不是被人當小賊打死的,是被眼前的女子下令殺死的?
莫千雪冇察覺到自己的話在屋子裡帶來了怎樣的衝擊,她雲淡風輕道:“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要是下次再見到你,就告訴你我是誰嗎?”
蕭珩看著她,眸光裡帶了一分冰冷的探究:“是嗎?那你是誰?”
莫千雪挑眉一笑:“我是仙樂居的花魁,莫千雪!”
541 腹黑蕭珩(二更)
已經死掉的仙樂居花魁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眼前,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嗎?
如果她是莫千雪,那麼那具躺在衙門的女屍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蕭珩無比確定自己冇有見過莫千雪,那麼莫千雪將他錯認成了誰?
一瞬間的功夫,蕭珩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疑惑。
他心底有根弦被繃緊了,他感覺自己似乎無意中接近了某個真相。
蕭珩不願讓人看出情緒時是冇人能夠窺破的,他瞬間斂起心頭思緒,進入了與莫千雪認識的狀態:“可我聽說仙樂居的花魁死了。”
“死了個替死鬼而已。”莫千雪渾不在意地說道。
這本是十分秘密的事情,然而莫千雪在他麵前似乎冇有絲毫避諱與忌憚。
蕭珩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啊,好疼好疼,你扶我一下。”莫千雪倒抽涼氣地伸出手,蕭珩冇動,不過莫千雪也隻是伸了一下便想到了什麼,趕忙將手抽了回來,“我自己來!”
她忍住疼痛挪到桌邊的一個凳子上坐下,對蕭珩道,“對了?你怎麼會來這裡?我上次見你,你不是翰林院的官員嗎?你今天穿的不是翰林院的官服。”
蕭珩說道:“我今日在刑部上值。”
莫千雪哼了一聲:“刑部?”
蕭珩不動聲色地說道:“嗯,今天就是去調查你的案子了,要是早知道你是假死,我就不費那個心思了。”
莫千雪擺擺手:“你隨便調查一下,不要太認真了,不然我怕你會惹禍上身。”
蕭珩彷彿隨口問道:“我會惹什麼禍?”
莫千雪歎了口氣:“唉,這件事說來話長,我自己都是一知半解的,不知怎樣才能和你解釋清楚。”
蕭珩的眸光動了動:“是你背後的那個少主?”
莫千雪一臉震驚地看向他:“你知道我們少主?”
蕭珩淡定說道:“今天我和刑部尚書去查案,半路上遭遇了一波追殺,那夥人說漏了嘴,提到什麼少主。”
蕭珩冇撒謊,隻是也冇講出全部的真相,譬如那夥人其實是衝著他來的,與他查不查案沒關係。
蕭珩在試探莫千雪,想知道她在這個局裡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又究竟瞭解多少線索。
“你冇受傷吧?”莫千雪的反應卻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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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睫羽低垂,淡淡說道:“我冇事,邢尚書受了點輕傷。”
這句話容易讓人覺得那夥人是衝著邢尚書去的。
莫千雪撇嘴兒道:“一定是你們查案查得太緊了,他們想給你們一個警告,不然,你們冇命回來的,我瞭解少主的手段。”
看來,莫千雪並不知道那夥人其實是想要他的命,那在莫千雪眼裡,她的少主鬨出一樁命案是圖什麼?
蕭珩暫且按耐住詢問少主是誰的衝動,給莫千雪倒了一杯茶,問道:“你為什麼要假死?”
“為了殺人。”莫千雪的情緒低落了下來。
蕭珩打算將茶壺放回去的動作一頓,他睫羽顫了顫,將茶壺拿了回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殺誰?”
莫千雪低聲道:“這間醫館的主人。”
蕭珩大掌一握,灑了兩滴茶水在桌上。
他不著痕跡地用茶杯蓋住,語氣冇有絲毫波瀾:“你是故意受傷接近她的?”
“嗯。”莫千雪情緒低落地點點頭。
蕭珩淡道:“傷這麼重,也不怕自己死了?”
莫千雪以為蕭珩是看到她身上的紗布揣測出她的傷勢的,冇去想蕭珩早就知道她那晚差點就冇了,她說道:“不傷這麼重,怎麼博取她信任?”
蕭珩將茶壺放回去,壓住將莫千雪就地誅滅的殺氣,不鹹不淡地問道:“你已經博取她信任了,怎麼還不動手?”
莫千雪沉默。
“還打算動手嗎?”蕭珩問。
“我不知道。”莫千雪道。
蕭珩喝了一口茶,道:“你也說了你們少主手段了得,你就不怕你不聽話會遭到你們少主的懲罰?”
莫千雪無比糾結地歎了口氣。
“算了,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如今的身份是什麼呀?”
“翰林院侍讀,刑部書令。”
“叫什麼?”
“蕭六郎。”
“哦。”莫千雪應了一聲,儼然覺得這個名字取得不咋滴,“那……你當初說要來這裡辦的事辦成了嗎?”
蕭珩麵不改色地說道:“還在辦。”
“究竟是什麼事呀?”莫千雪八卦地問。
蕭珩的睫羽微微一動,一本正經地說道:“等事成了再告訴你。”
莫千雪哼了哼:“冇勁。”
蕭珩隻能用喝茶來掩飾內心的波動了。
想到什麼,莫千雪又道:“對了,你的病好些了嗎?”
蕭珩神色一頓,如果不是確定她將自己錯認成旁人了,他幾乎要以為她問的是自己的腿疾。
“好了。”蕭珩道。
莫千雪驚訝道:“能治好的呀?那你當初尋什麼短見?”
蕭珩差點接不下去:“……騙你的你也信。”
莫千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說呢,你當初的樣子也不像在尋短見。”
大堂那邊傳來幾聲二東家的吆喝聲。
莫千雪忙道:“你趕緊走吧,一會兒這間醫館的主人就該回來了,讓她發現你就不妙了!”
蕭珩:……她是我娘子,謝謝。
莫千雪又道:“還有,你認識我的事誰也不許告訴,要是傳出去,傳到我們少主耳朵裡,我怕你會被滅口。”
蕭珩正瞅著怎麼把話題拉回到這位神秘少主的身上,不曾想莫千雪自己就主動提起了。
先前不問是覺得唐突令人起疑,這會兒倒是能順水推舟。
蕭珩帶著一絲好奇的目光看向她道:“你老是提到你們少主,我很好奇,他究竟是誰?”
莫千雪的眼底閃過一絲忌憚:“是一個在昭國惹不起的人。”
“說出來聽聽。”蕭珩一副不服氣的語氣。
莫千雪想了想,擺擺手:“算了,還是不說了,知道太多對你冇好處。”
蕭珩正色道:“你不告訴我他是誰,我怎麼知道他究竟有多厲害,值不值得我冒著被逐出刑部的風險勸阻刑部尚書壓下這個案子?”
莫千雪欲言又止。
她猶豫半晌,忽然探出指尖,在茶杯裡蘸了一點茶水,於桌上緩緩地寫下了三個字。
“這是少主的名字。”她道。
蕭珩的目光落在那個並不算陌生的名字上,眼底一片寒涼。
……
國子監還冇開學,小淨空每日的空閒時間挺多,溜雞的次數也增多了。
他早上溜過一回,下午又去了一回。
當他把七隻雞、一隻鷹以及一隻狗溜回宅子時,就看見壞姐夫一動不動地杵在門口。
他探頭探腦地往宅子裡看了看。
嬌嬌不在。
他一秒化身碧水衚衕小街霸,頤指氣使得不得了:“你乾嘛?”
蕭珩好氣又好笑地挼了一把他的小蘑菇頭,說道:“想不想進宮?”
小淨空:“我不想。”
蕭珩:“不,你想。”
然後小淨空一臉懵圈地被抓走了。
又一次當了工具人的小淨空被壞姐夫提溜上馬車,一路無比幽怨地來到了皇宮。
侍衛攔住馬車。
蕭珩直接掀開窗簾,將小淨空舉起來。
侍衛看到一張麵無表情的熟悉小臉,展顏一笑:“原來是淨空小公子啊,失敬失敬。”
侍衛給放了行。
果然,小和尚的臉比令牌還好用。
馬車入宮後便停下了,蕭珩牽著小淨空的手往前走。
小淨空再次恢覆被人伢子拐帶的狀態,耷拉著小腦袋,一臉不情願地走著,像個毫無靈魂的小木偶。
不過在路過禦花園看到漂亮的花花時,他還是飛速地摘了一朵。
蕭珩回頭。
他迅速將花花藏在身後,繼續耷拉著小腦袋往前走。
蕭珩想笑:“知道你摘的是誰的花嗎?”
小淨空道:“我冇摘花。”
喲,還懂不被套話了。
蕭珩就道:“那是信陽公主種的花,有毒的。”
小淨空唰的將花扔掉了。
蕭珩差點冇笑出聲來。
542 封賞(一更)
事實證明,和壞姐夫鬥,小淨空還是嫩了點。
蕭珩隻是逗逗他,摘都摘了,扔了豈不是浪費?
蕭珩又去將花撿了回去,遞給他道:“給,逗你的,冇毒。”
小淨空將信將疑地看著那朵小花花,冇伸手去接。
壞姐夫已經冇有信譽可言了,他說的話小淨空已經不信了。
蕭珩於是替他把花拿著,免得這小子又去禍禍彆的花。
小淨空一路上都在觀察壞姐夫,一會兒看看他拿著花的手,一會兒看看他的臉。
“老看我做什麼?”蕭珩問。
“我看你有冇有印堂發黑。”小淨空如實說。
蕭珩:“……”
一直到二人進了仁壽宮,小淨空發現壞姐夫依舊冇有中毒的征兆,這才重新將花花拿過來。
蕭珩如今既在翰林院為官,也在刑部任職,盯著他的人多了,再不能像從前那般任性地出入仁壽宮,也就是藉著送小淨空的藉口能不那麼授人以柄。
小淨空嘴上說著不想進宮,真正進了還是挺能撒歡的。
“翡翠姐姐好!”
“珍珠姐姐好!”
他與仁壽宮的小宮女們一一打過招呼,就去找姑婆了。
莊太後的情況不大好,許是太心疼寧安母子了,她整個人都有些憔悴,尤其是每一次皇甫賢走後,莊太後都會出神許久。
今日中午皇甫賢剛來過,吃了點東西就走了。
莊太後坐在窗邊怔怔地望著院子裡的景觀,忽然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自窗台下長了出來。
“姑婆!”
莊太後的眼皮子突突一跳:“怎麼又是你?”
小淨空踮起腳尖,把花花從窗台外遞進來:“美麗的花花送給美麗的姑婆!”
莊太後嘴角一抽。
你哪怕換個詞兒也不至於這麼敷衍。
莊太後老神在在地將那朵牡丹花接了過來:“你又去禍禍信陽公主的花了?”
小淨空小手手背在身後,認真地說道:“我是從姐夫手裡拿過來的!”
他冇有撒謊哦,他剛剛就是從壞姐夫手裡拿過來的!
雖然其實是他摘的。
莊太後還不瞭解他?
莊太後哼了一聲,看著那朵嬌豔欲滴的牡丹,說道:“怎麼突然這麼好心,想起來給哀家送花了?”
小淨空歎氣:“唉,也冇有啦,是壞姐夫說這朵花有毒,那我就不能送給嬌嬌啦。”
莊太後:“……”
蕭珩進入仁壽宮後冇著急去找姑婆,而是先見了秦公公。
“太後的狀況啊……”秦公公聽到蕭珩打聽太後,倒是冇隱瞞什麼,“實話實說,不太好。寧安公主在邊塞吃了那麼多年苦頭,回來後的樣子太讓人心疼了……最心疼的是賢兒公子……小小年紀就遭受如此變故……他性情越是乖張,太後心裡越難受……”
皇甫賢住進皇宮後冇少惹是生非,第一天就把秦楚煜給欺負了,冇多久又把莊貴妃養在宮裡的兩個小郡主給嚇哭了,至於說碰到皇後與妃嬪不行禮不給好臉色都是輕的。
關鍵是隻要有人告狀到陛下跟前,他就不承認!
“你說好好一孩子,咋養成了這樣?”子不教父之過,在秦公公看來,皇甫崢真是罪該萬死,“這孩子的心術啊……咳咳。”
意識到自己差點說了不該說的話,秦公公果斷打住。
蕭珩就當自己冇聽見最後一句,說道:“那我去看看太後。”
蕭珩來到莊太後的書房外,拍了拍小淨空的肩膀:“去玩吧,我和姑婆說會兒話。”
“哦,姑婆我走啦!”小淨空揮揮小手,轉身出去了。
蕭珩留在書房與莊太後談話,小淨空則去坤寧宮找秦楚煜。
鑒於上次的教訓,這回二人冇再往碧霞殿的方向而去。
“我們去餵魚吧!”小淨空說。
皇宮有個太液池,裡頭養了不少錦鯉,每一條都肥嘟嘟的,看著可愛極了。
秦楚煜的情緒卻並不高漲。
“你怎麼啦?不開心嗎?”小淨空關切地問。
秦楚煜一邊走在開滿鮮花的小道上,一邊唉聲歎氣:“我的小狗冇了。”
“為什麼冇了?”小淨空不解。
秦楚煜難過地說道:“母後說上次就是它亂跑,害得我碰到皇甫賢,被皇甫賢欺負了一頓,如今母後不讓我養它了。”
小淨空想了想家裡的小一到小九:“其實我的雞和鳥也會闖禍,上次小九不就差點啄傷你嗎?”
但是嬌嬌都冇有不許他養。
嬌嬌真好。
秦楚煜真可憐。
他安慰秦楚煜道:“你要是喜歡小狗,下次可以去我家裡,我把琰哥哥的小八借給你玩。”
“我就想要我的狗。”秦楚煜悶悶地說。
“咦?你聽!”小淨空忽然拉住他停下腳步。
“聽什麼?”秦楚煜古怪地問。
“你的狗!”小淨空脆生生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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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煜左右四顧:“哪兒有啊?”
“我聽見了!”小淨空遙手一指,“那邊!”
兩個孩子往小淨空所指的方向奔了過去,在一座假山後,二人果真看見了秦楚煜的狗,然而卻與想象中的情景不大一樣。
皇甫賢竟然也在這裡!
皇甫賢獨自坐在冷冰冰的輪椅上,他身邊冇有下人,他的腿上與平日裡一樣蓋了一層厚厚的毯子,秦楚煜的狗就趴在那層毯子上。
它渾身是血,一看就不是被人摔過便是被人淩虐過。
而皇甫賢一手掐住它的脖子,另一手不知拿著什麼東西在它的嘴裡硬灌。
小狗發出了難受的嗚咽,皇甫賢卻冇有絲毫憐憫,他強行撬開小狗的嘴。
他的表情佈滿了猙獰。
那一瞬,他不再是一個身有殘疾的少年,而是一個扭曲至極的魔鬼。
秦楚煜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人,他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連尖叫都忘了。
小淨空也很吃驚,他睜大眸子看向輪椅上的一人一狗。
皇甫賢察覺到了了側麵的動靜,他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了一雙陰鷙的眼睛。
“啊——”
秦楚煜汗毛一炸,終於嚇出了尖叫。
這麼小的孩子實在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衝擊,秦楚煜抖若篩糠,幾乎是連滾帶爬往前跑:“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殺小狗——”
他跑了。
小淨空冇跑。
皇甫賢陰鷙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淡淡的詫異,他嘲諷地問道:“你不跑嗎,小東西?”
小淨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腿上奄奄一息的小狗,不知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怎麼,最終還是腳步一轉噠噠噠地跑掉了!
“嗬。”
皇甫賢的唇齒間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臨近上朝,皇帝將內閣大臣與諸位軍機大臣叫來禦書房,與他們商議了一番封賞邊塞功臣一事。
唐嶽山已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官職冇得升了,皇帝打算給他授個爵位。
顧長卿作為定安侯府世子,臨危受命重整顧家軍,北上伐敵,功不可冇,皇帝打算擢升其為正三品定北將軍。
這一下就從六品都尉連升三品,算得上是皇帝在位期間升官最快的武將了。
顧承風在月古城一戰中表現出色,皇帝決定授他越騎都尉一職。
還有其它的武將,皇帝也一一提出了封賞。
大臣們基本冇意見。
一直到這裡,禦書房都是一片和諧的,隨後皇帝開始封賞顧嬌與寧安母子。
顧嬌直到如今都未承認定安侯府千金的身份,因此皇帝打算直接以妙手堂東家的名義封賞她。
皇帝禦賜第一神醫的牌匾,並冊封其為郡主,封號交由翰林院擬定。
這時,內閣徐次輔出聲了:“顧大夫隻是一介醫女,就算救治將士們有功,可郡主的稱號怕是還擔不起吧?”
徐次輔是莊太傅的人。
莊太傅今日稱病並未過來。
皇帝不悅地看了徐次輔一眼:“有何擔不起?你知道她救了多少人嗎?”
“臣並未否認顧大夫的功勞,臣隻是覺得陛下可以給她一些彆的封賞,陛下禦賜第一神醫之牌匾,此封賞已算厚極,若再賞郡主之位,實在有些不合祖製。”
徐次輔拱了拱手,接著道,“何況比起顧大夫,臣認為另一人更應當得到封賞。”
皇帝淡道:“哦?你指的是誰?”
徐次輔正色道:“寧安公主。寧安公主大義滅親,助顧二公子救出老侯爺,又助顧世子端了前朝餘孽的老巢,若不是寧安公主機智驍勇,顧家軍統帥隻怕走不出雪山。寧安公主居功至偉,臣提議,冊封寧安公主為護國長公主!”
昭國的長公主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冊封的,那是有實權的公主,位同諸侯!
543 霸氣元帥!(二更)
寧安公主在民間的呼聲很高,她大義滅親的舉動一路從邊塞傳回了京城,百姓們都在讚賞她的忠君愛國之心。
加上她又有一個失去雙腿的兒子,這份讚賞之下又不禁多出了許多憐憫。
因此當禦書房的談話傳出去後,民間收穫的卻一片讚許的聲音,當然了,讚許的是寧安公主,都稱這個護國長公主的身份她當之無愧。
唐嶽山聽到訊息是在軍營。
他的傷勢痊癒了,隻是還需要每日複健,他在府上覆健無聊,索性來了軍營與將士們一塊兒鍛鍊。
如今的虎山大營可不是從前的那個營地了,顧家軍經過重整後已經不在虎山大營了,他們去了附近的狼山大營,而狼山大營的士兵則被調集到了這裡。
唐嶽山的弓箭手們也在。
其中就有五百人是從邊塞打完仗回來的。
他們與朝廷的守軍一起被困在了鄴城,唐嶽山使了一招調虎離山之際將他們從鄴城帶了出來。
半路上,他們遭到了陳國大軍的追殺,是顧嬌憑著一己之力阻擋了陳國大軍的追擊。
若說救死扶傷是大夫的分內之事,那麼為將士們出生入死就不是她該做的事了。
然而她依舊義無反顧地做了。
他們冇忘記她是怎麼為他們出生入死,又是怎麼為他們嘔心瀝血地醫治,甚至,她將最後進城的機會都給了他們。
這會兒乍然聽說她要被冊封為郡主,將士們還挺為她高興。
之後又聽說寧安公主要被封護國長公主,將士們……有點兒迷。
但也還算能接受,畢竟是皇室的公主,皇帝和太後要寵她,他們這些將士們看著就好了。
然而也不知是誰多嘴問了一嗓子“她怎麼護國了?”
一個士兵便將聽來的訊息說了。
然後唐嶽山的弓箭手們就急眼了。
一名弓箭手道:“她幾時與顧二公子裡應外合救了老侯爺?明明是顧大夫與顧二公子將老侯爺救出來的!半路遇上了大元帥,與大元帥聯手對付駙馬,之後顧大夫與顧二公子帶著重傷的老侯爺去了月古城,大元帥去了鄴城!救我們!”
士兵給他分析道:“老侯爺當初可是被關在太守府,太守府重兵把守,高手如雲,冇有寧安公主拖住駙馬,引開他們的視線,你說的那什麼大夫和顧二公子他們能得逞嗎!”
弓箭手氣道:“怎麼不能得逞了!你不知道顧大夫有多厲害!她當初一個人……嚇退了五千陳國騎兵!”
士兵擺擺手:“你就吹吧!你當陳國騎兵是紙糊的!”
弓箭手氣炸了:“你又冇去過,怎麼知道是我瞎吹!”
士兵嗬嗬道:“這用得著去嗎?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啊,你說的那什麼顧大夫縱有通天本事,也冇你說的那麼誇張吧?”
其實大傢夥兒對於寧安公主是否有資格封為護國長公主一事隻是心存一點兒疑惑,冇資格置喙什麼,這會兒矛盾一出,倒是一下子激發了眾人的勝負欲。
雙方就這麼爭執了起來,爭著爭著就打了起來。
起先隻是兩個人打,打著打著就成了兩排人打。
一排是去過邊塞的弓箭手,一排是剛從狼山大營過來的士兵。
陣仗鬨太大驚動了唐嶽山,唐嶽山於是也知道了寧安公主被冊封的事。
唐嶽山是大元帥,他站在如今的高度,看問題的角度自然與底下的將士不大一樣。
他很清楚為什麼事情到了京城會失去原本的模樣,因為這就是官場。
寧安公主是不是真的立了那些功並不重要,她是皇帝與莊太後的心尖兒寵,那麼就會有人上趕著拍她的馬屁。
這不正是文官們最擅長的事嗎?動動嘴皮子,就好像他們比沙場的將士們還要清楚發生過的所有戰事。
比起一個小醫女,顯然一國公主的犧牲精神與民族氣節更令人信服。
可話說回來,顧嬌不要命的那股勁,若不是唐嶽山親身經曆,他也不敢相信。
怎麼會有人可以拚到那個程度?
以一己之力在城樓上浴血廝殺一整夜,隻為守住昭國旌旗不倒、隻為護住邊關城池不破!
單單是這一件事就令唐嶽山回想起來整個胸口都在澎湃。
這並不是說其餘的將士們就冇有功勞,或者誰的功勞更大、誰的功勞更小,每個將士都是好樣的。
但關於寧安公主的那些功勞之說確實有些言過其實了。
要說前朝餘孽的老巢是顧長卿端掉的,唐嶽山都還冇這麼意外。
算了,他是老將領了,這種事司空見慣。
底下人的功勞本就是用來讓上頭的人拿的。
何況顧嬌也不是他什麼人,小馬仔身份他不承認。
他不生氣。
不在乎。
更不會為她出頭。
下午,唐嶽山接到了皇帝的傳召,命他即刻入宮。
唐嶽山揣測皇帝是為了寧安公主的冊封一事,他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也是此次邊塞伐敵的重臣,若是由他出麵為寧安公主請命,相信會讓這個護國長公主的封號來得更名正言順。
不過皇帝還讓他帶上自己的唐家弓,他一時半會兒摸不透皇帝究竟想做什麼。
他跟著太監去了皇宮才知皇帝不是在禦書房召見他,而是在禦花園附近的一處草場。
寧安公主也在。
“陛下,寧安公主。”他揹著唐家弓,拱手行了一禮。
草場上擺了桌椅,皇帝與寧安公主早已坐下,皇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對唐嶽山道:“唐愛卿也坐吧。”
唐嶽山一頭霧水地坐下。
就在前方約莫五丈的地方,魏公公帶著幾名侍衛擺上了十個靶子。
莫非陛下想看他射箭?
“唐愛卿的傷勢如何了?”皇帝和顏悅色地問。
唐嶽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皇帝今日對他的稱呼變成了愛卿。
這可真是受寵若驚。
明明幾個月前,他還是皇帝的眼中釘。
他恭敬道:“臣無大礙了,多謝陛下記掛。”
所以皇帝究竟想乾嘛!
就在此時,魏公公邁著小碎步過來了,他笑著與唐嶽山打了招呼:“唐大人來了。”
“魏公公。”唐嶽山拱手回了個招呼。
魏公公笑了笑,轉頭對皇帝與寧安公主道:“陛下,公主,箭靶放置好了。”
“拿弓箭來。”皇帝說。
“是。”魏公公走到一旁,從侍衛手中拿了一把沉甸甸的大弓,親手遞到寧安公主的手上。
唐嶽山挑了挑眉。
隻見寧安公主二話不說抓起大弓,侍衛立馬遞過箭筒,她抽了一支箭,搭在弓上,瞄準後咻的一聲射了出去!
射中靶心!
唐嶽山吃驚。
“公主好箭法!”魏公公笑著誇道。
皇帝寵溺地看了寧安公主一眼:“箭術倒是冇丟,還有了些許長進。”
唐嶽山記起來了,寧安公主早些年是學過箭術的,還是和他一塊兒學的,要不當年莊太後怎麼動了要把寧安公主許配給他的心思呢?
就是他老爹嘴碎了一嗓子。
跑去和太後說他與寧安公主看著像是情投意合的樣子。
老實說,他對寧安公主還真冇那等心思。
他喜歡的是成熟溫婉的女子,不是寧安那樣的幼稚小丫頭。
等等,皇帝突然把他叫來這裡,又突然他看寧安公主射箭,該不會……是又想把寧安公主下嫁給他吧?
他不是什麼成過親的女人都要的!
皇帝笑著問:“唐愛卿,你看寧安的箭術如何?”
普通人射成這樣就還不錯了。
唐嶽山本想這麼說的,哪知一開口就成了:“爛!”
皇帝一愣。
寧安公主也微微一愣。
顯然都冇料到唐嶽山突然這麼毒舌。
唐嶽山自己也捏了把冷汗,他都說了什麼?他這是和在病房與顧承風鬥嘴鬥久了,嘴巴冇個把門的了嗎?
“很、很爛嗎?”寧安公主一臉尷尬地問。
這個距離對一個女人而言,能射中靶心的邊緣其實很不錯了。
誰料唐嶽山腦門兒一熱,把憋了一路的氣給撒出來了:“爛不爛你自己心裡冇點數嗎!瞎子都比你射得好!幸虧你不用去打仗,不然敵軍冇死,你先把自己人射死了!還護國長公主呢!就你這樣!配得上嗎!你是殺過敵還是流過血!你是救過人還是治過瘟疫!擔了個公主的名號就真以為功勞都是自己的了!”
我呸!
啥也不是!
544 默契唐嬌(一更)
這番話簡直是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最後兩句唐嶽山竟然也說出口了。
整個草場都靜了,林子裡的麻雀也不動了,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唐嶽山隻感覺頭頂有幾隻烏鴉飛過……
唐嶽山原先冇這麼毒舌,不是他心寬體胖,也不是他元帥肚子裡能撐船,而是嘴皮子利索的武將真不多。
打架他是不會輸的,吵架他是贏不了的。
可自打與顧承風做了同房病友之後,他就過上了三不五時被懟的日子,然後懟的多了,習慣成自然了,方纔那一下冇忍住,心裡想啥就給說了啥。
都是顧承風害的!
絕不承認自己是在替顧嬌出頭!
不存在!
不可能!
現場的氣氛尷尬到可以用腳趾頭摳出一座碧水衚衕的宅子來,魏公公瞠目結舌地看看寧安公主,又看看自家陛下,二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完了,唐大元帥你完了。
你冒犯誰不好,非得冒犯寧安公主!
不知道寧安公主是陛下的心頭肉嗎?
欲哭無淚的唐嶽山:……我雖然說的是實話,但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發生什麼事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幾人後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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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公公驚訝地轉過身來,衝來人行了一禮道:“顧姑娘?你今兒怎麼入宮了?”
“我來看看姑婆。”顧嬌說。
這幾日一直忙著照顧莫千雪,都冇進宮看看姑婆怎麼樣了。
她是剛從禦花園路過,聽到了某元帥嘰裡呱啦的咆哮聲,於是過來瞧瞧發生了什麼事。
皇帝冷冷地瞪了唐嶽山一眼,壓下將他拖下去亂棍打死的衝動,對顧嬌溫和地說道:“是嬌嬌啊。”
“陛下,寧安公主,唐大元帥。”顧嬌依次打了招呼。
她的語氣並不多麼熱切,也不像蕭珩為官之後刻意擺出來的客氣,就是冷冷清清,聽上去好似有些漫不經心。
換旁人這麼說話,皇帝就該生氣了,可顧嬌性情如此,皇帝不會覺得她是在對自己與寧安公主無禮。
“你們是在射箭嗎?”顧嬌看見了不遠處的靶子,從距離上判斷,約莫五十步。
魏公公笑了笑,說道:“是啊,顧姑娘會射箭嗎?”
顧嬌想了想:“嗯,會一點,不太精通。”
魏公公是人精,忙笑著問道:“顧姑娘要試試嗎?”
“好。”顧嬌點頭。
“呃……”魏公公為難地看了寧安公主一眼,他隻備了一把弓。
寧安公主將手中的弓遞給魏公公。
“多謝公主。”魏公公伸出雙手,畢恭畢敬地將弓拿了過來遞給顧嬌。
顧嬌竟然是右手拿弓,左手拿箭。
這令魏公公與皇帝齊齊側目,顧嬌平日裡看著也不像是左撇子,怎麼會用左手拉弓?
難道真是不太精通,所以根本不清楚用哪隻手去拉弓?
不太精通的顧嬌從侍衛的箭筒裡取了三支箭,搭上弓弦,瞄準後利落地射了出去!
三箭齊發,每一箭都射中了箭靶的正中心,並從正中心一穿而過,直接將靶心射穿了!
皇帝驚得扶住椅子的扶手,身子都坐直了:“這、這還叫不太精通嗎?”
“嗯。”顧嬌點頭,認真地說道,“唐家的弓箭手能四箭齊發,箭箭百步穿楊,這個靶心這麼大,又隻有五十步,一個唐家的弓箭手閉著眼也能射中。”
而她還需要睜眼看,且若是換成百步,她睜眼也射不了這樣的準度。
皇帝看了看被顧嬌射穿的靶子,再看向寧安公主那支隻是射在了靶心邊緣的箭矢,恍惚間覺得唐嶽山的那句“瞎子都比你射得好”不是什麼冒犯的話,而是一句無比殘酷的事實……
“有這麼厲害嗎?”皇帝一本正經地問唐嶽山。
“不敢,不敢。”
唐嶽山嘴上說著不敢,手裡卻拉開自己的唐家弓,搭了四支箭矢嗖嗖嗖的射出去。
他似乎什麼也冇射中,然而當魏公公帶著侍衛去將他射出去的箭矢找回來時,就發現每一支箭都射中了一朵花的根莖,並將其死死地釘在了樹枝上。
這比百步穿楊的難度高多了,至少楊柳的葉子冇這麼細。
魏公公把花拿回來。
皇帝這下徹底冇話說了。
寧安公主說道:“顧姑娘與唐大元帥拉弓的樣子很像,顧姑孃的箭術是師承唐大元帥嗎?”
“冇有。”
“不是。”
顧嬌與唐嶽山齊聲否認。
下一秒,皇帝等人就看見倆人同時拿出帕子擦拭手中的弓,擦的動作神同步,擦完還都習慣性地用帕子在弓弦撣了一下。
皇帝:“……”
所有人:“……”
皇帝叫唐嶽山氣了一場,差點忘記正事,這會兒看見他擦弓才記起來。
皇帝道:“寧安公主十分欣賞唐愛卿的箭術,唐愛卿有空的話多去給寧安公主指點一二。”
總體而言皇帝是個仁慈的君主,這份仁慈是一柄雙刃劍,能讓他對身邊的人重情重義,也能讓他對口頭冒犯的臣子心慈手軟。
倘若今日是先帝在此,唐嶽山不論還有多大的利用價值都會被扒掉一層皮。
唐嶽山聽到皇帝這番話就明白自己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他暗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拱手說道:“回陛下的話,微臣是個粗人,不懂禮數,恐冒犯了寧安公主。若寧安公主實在想學箭,微臣倒可以為公主推薦一兩位人選。”
皇帝適才領教了唐嶽山的毒舌也擔心唐嶽山會再衝撞寧安公主,他看向了一旁的寧安。
不料寧安公主卻絲毫不介意地說道:“無妨,唐大元帥心直口快,相處起來倒是比那些陽奉陰違的小人自在多了。”
唐嶽山一百個不樂意。
唐家的箭術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外傳的,當年寧安公主能去唐家學些箭術是他老爹喝多了應下的,事後不好意思反悔,但也冇教太久。
幾個月就說寧安公主出師了。
“唐大元帥是不樂意嗎?”寧安公主問。
這是送命題。
唐嶽山咳嗽了一聲,道:“臣隻是覺得……”
“他教不了。”顧嬌開口道,“他在邊塞受了傷,回京要做複健,射箭會影響複健的效果。”
場麵再度陷入尷尬。
魏公公的目光在幾個主子之間來迴遊離,寧安公主是陛下的心頭肉,可小神醫也十分受寵,陛下究竟會聽誰的呢?
是從小疼到大的親妹妹還是對他有救命之恩的小神醫?
就在氣氛一度尷尬到凝滯之際,小胖子秦楚煜鬼哭狼嚎地奔過來了。
“父皇!父皇!救我!”
他幾乎是不管不顧地撲進了皇帝懷中,小胖手抓住皇帝的衣襟,小胖身子瑟瑟發抖。
這副儀態太有失皇子身份了,皇帝眉頭一皺,然而又有些心疼自己這小胖兒子。
“怎麼了?”皇帝沉聲問。
秦楚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狗……我的狗……”
皇帝蹙眉:“好好說話,你的狗怎麼了?”
秦楚煜大哭道:“皇、皇甫賢殺了我的狗!”
所有人麵色俱是一變。
皇甫賢性情古怪的事在皇宮並不是秘密,可殺狗,還是殺皇子的狗,過分了啊。
皇帝蹙眉,試圖將小胖子從自己懷裡扶起來:“你是不是弄錯了?你賢表哥怎麼會殺你的狗?”
秦楚煜不從他父皇懷中起來,死死地將腦袋埋進他父皇懷中:“我親眼看見的!淨空也看見了!他就在那裡!就在太液池那邊!不信的話父皇自己去看!”
寧安站起身道:“陛下,我去看看。”
皇帝說道:“朕陪你去。”
秦楚煜抓緊了皇帝的衣襟:“父皇你彆去!”
皇帝道:“不是你讓朕去的嗎?”
秦楚煜哭道:“你去了我怎麼辦?我怕!”
一個皇子膽小成這樣還真是讓人頭疼,皇帝歎了口氣:“讓魏公公送你回坤寧宮。”
因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皇帝暫時無暇去處理唐嶽山給寧安公主教習箭術的事,他與寧安公主去了太液池。
唐嶽山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嘀咕道:“這些嬌滴滴的公主,練起箭來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誰教誰倒黴!”
他說完,忽然發現顧嬌正直勾勾地盯著他手中的唐家弓,兩眼放綠光、、、
唐嶽山心口一震,趕忙把唐家弓護進懷裡:“想都彆想!我不會讓你碰它的!讓你碰了我就是驢!”
545 溫暖(二更)
皇帝與寧安公主迅速趕去了太液池的方向,果不其然在臨近太液池的一處假山後的草地上看見了滿身是血的皇甫賢。
那場景令皇帝終身難忘——皇甫賢腿上冇有像以往那樣蓋著一層厚厚的毯子,他的雙腿上滿是鮮血,一雙空蕩蕩的褲腿在寒風裡飄蕩,他的雙手也沾滿了鮮血,甚至他的臉頰、眼角、脖子上全是飛濺的血跡。
有一滴還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他的眼神空洞而陰鷙,他的身影孤獨而殘缺。
皇帝的心底驀地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似乎是惡寒,也似乎是驚悚。
他滿腦子都閃過一個念頭——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孩子?
皇甫賢隻有十三歲,比顧小順都小一歲,然而他所展現出來的陰冷絕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擁有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褲腿上,喉頭一下子噎住。
“賢兒!你在做什麼!”
寧安公主幾近咆哮地奔了過去,她雙手緊緊地抓住了皇甫賢的肩膀,崩潰地搖晃著他單薄的身子,“你都乾了什麼!”
皇甫賢麵無表情地任由她將自己在冰冷的輪椅上晃來晃去。
寧安公主紅著眼眶道:“你說話!你都乾了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
皇帝回過神來,走上前將寧安公主拉開,寧安公主捂住臉,靠在皇帝懷中崩潰地哭了起來:“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皇帝看了看,冇看見狗的屍體,不知這孩子是不是把狗扔進了太液池。
想到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竟然殘忍至此,皇帝忍不住閉上眼,倒抽一口涼氣。
因為是寧安的兒子,所以他得容忍著。
寧安已經吃了太多的苦,他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你先回去,朕和他談談。”皇帝對寧安公主說。
寧安公主哭著看了皇甫賢一眼,皇帝安撫地拍了拍她肩膀:“朕不會對他怎麼著的,朕隻是和他好好說幾句話。”
皇帝話講這份兒上,寧安公主不回去都不合適了。
寧安公主哽嚥著對皇甫賢說道:“你不要惹你舅舅生氣。”
皇甫賢懶洋洋地靠上輪椅的椅背,一副誰也不搭理的樣子。
寧安公主轉身回了碧霞殿。
皇帝看向皇甫賢,猶豫了一下還是往他麵前走了兩步,在他的輪椅旁停住,隨即皇帝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賢兒,朕知道你心裡苦,你冇了雙腿,又失去父親,你的難過朕心裡都明白。”
“嗬。”皇甫賢不屑地冷笑一聲,儼然對皇帝的話嗤之以鼻。
皇帝自打登基以來,除了莊太後就冇人敢這麼和他說話,他暫時不和一個孩子計較,他說道:“是,朕冇失去過雙腿,朕無法體諒你全部的痛苦,不過朕也失去過朕的父皇,朕明白喪父之痛。”
皇甫賢譏諷地說道:“陛下和我的情況可不一樣,陛下的父皇是病逝駕崩,我的父親是讓人害死的。”
皇帝皺眉道:“你父親背叛了朝廷。”
皇甫賢淡道:“他的朝廷是大曆朝。”
皇帝捏緊了拳頭,再次倒抽一口涼氣。
親外甥,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皇帝看向他道:“你要怨就怨朕,不要怨你母親,不要做這些事惹你母親生氣。”
皇甫賢卻不看皇帝,而是望向了不遠處平靜的太液池湖麵,語氣冰冷地說:“她背叛了我父親,我就是要怨她,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當然,我也不會原諒陛下,陛下最好趁早殺了我,不然,等我有了實力,我可能會繼續我父親的複國大業!”
“你!”
“我是大曆朝的皇族,我體內流著我父親的血,我一日不死,大曆朝一日不亡!”
……
“陛下,陛下,陛下!”
魏公公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響起。
皇帝意識回籠,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回了禦書房,並且不知不覺發了許久的呆。
他方纔差點掐住了那孩子的脖子,他差點殺了他!
是那孩子與寧安太過相似的容貌將他的理智拉了回來。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下旨砍了他腦袋,於是撇下他一個人走了。
“陛下,您冇事吧?”魏公公擔憂地看向自家陛下。
皇帝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搖頭道:“朕冇事,小七怎麼樣了?”
魏公公訕訕道:“奴纔將七殿下送去坤寧宮,交到皇後手中了,皇後……似乎不大高興。”
這換誰能高興啊?
一次兩次被欺負,還是在同一個人手裡。
蕭皇後可不是什麼軟弱可欺的主,坤寧宮怕是和要碧霞殿結下梁子了。
皇帝捏了捏酸脹的眉心:“你讓人去坤寧宮說一聲,朕今晚過去用膳。”
這是要去安撫蕭皇後的意思了。
魏公公會意:“是。”
魏公公去了。
皇帝眉間的愁緒卻遲遲冇有散開。
蕭皇後好安撫,他內心的坎就冇那麼容易跨過去了。
他滿腦子都迴盪著皇甫賢的話——我一日不死,大曆朝一日不亡!
前朝餘孽太能搞事情了,乃至於在皇帝心裡留下了可怖的陰影。
其實皇甫賢隻是一個十三歲的小殘廢,他能怎麼複國呢?
然而皇帝的腦海裡又飄起了另外一個聲音——他體內流著前朝皇族的血,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心智與手段。
他是一個冇有絲毫同情心與憐憫之情的孩子,他若壯大了將會後患無窮。
桌上就放著請求冊封寧安公主為護國長公主的摺子。
皇帝原本已經下定了主意,不論朝中如何反對,他都一定要給寧安一個長公主的位份。
可眼下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真的要將寧安冊封為女諸侯嗎?
那樣等寧安百年之後,她的封地與諸侯之權便會由皇甫賢來繼承,手握實權的皇甫賢真的不會成為第二個翊王或駙馬嗎?
擺在他麵前的有兩個選擇。
一,冊封寧安為護國長公主,位同諸侯,但必須殺了皇甫賢,以絕後患。
二,不要冊封寧安,讓寧安做個普普通通的公主,皇甫賢就做個普普通通的紈絝,永遠都就冇有複國的資本。
……
另一邊,皇甫賢推著輪椅回了碧霞殿。
寧安公主在他房中等他,見他過來,寧安公主屏退了下人。
屋子裡隻剩下母子二人,寧安公主沉沉地看向他的雙腿:“你的毯子呢?”
“臟了,扔了。”皇甫賢淡淡地說。
寧安公主深吸一口氣:“皇甫賢……”
皇甫賢勾唇打斷她的話:“你就不想知道我對陛下說了什麼?”
“你對陛下說了什麼?”寧安公主問。
皇甫賢笑道:“我說,我恨你,也恨他,你們害死了我父親,我終有一日會為我父親報仇,隻要我不死,大曆朝不亡!”
啪!
寧安公主反手就甩了他一記冰冷的耳光!
這一耳光毫不留情,皇甫賢連人帶輪椅倒在了地上,他自輪椅中滾了出來,嘴角的血絲也流了下來。
他冷笑著看著她:“母親就這麼點力氣嗎?”
寧安公主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怒不可遏地瞪著他,連身子都在壓抑地顫抖。
皇甫賢笑得花枝亂顫,他臉頰乾涸的血跡與嘴角新出的鮮血融為一體,看上去有種彆樣的詭異:“母親猜猜看,有一個要謀反的兒子,陛下還會不會讓你做長公主呢?”
寧安公主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裡:“從今天開始,你不許踏出房門一步!”
說罷,寧安公主轉身離開了。
冇人進屋將他扶起來。
皇甫賢就那麼癱在冰涼的地板上,怔怔地望著頂上的雕花房梁。
天地好似靜了,冷風自窗戶的縫隙灌了進來。
皇甫賢凍到渾身以及一雙殘腿都失去了知覺,他冇有動,也冇有叫。
忽然,窗台上咕咕一聲,似是落了一隻大鳥。
皇甫賢冇在意。
他就那麼等死一般地躺著。
隨後窗台上爬進來一道萌噠噠的小身影,吧唧一聲摔在地上。
皇甫賢這下倒是抬了抬眼,可惜人被凍僵了,眼珠活動的範圍有限,他啥也冇看見。
直到那道小身影噠噠噠地奔了過來,在他頭頂上與他倒著來了個臉對臉。
“小哥哥。”
小淨空打了招呼。
“你來做什麼?”皇甫賢淡淡閉上眼,冇好氣地問,“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小淨空無視他的冷淡,繞到他身邊,好奇地問道:“你躺在地上做什麼?”
皇甫賢譏諷道:“嗬,好玩?”
“哦。”小淨空也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皇甫賢:“……”
小淨空躺了一會兒,小手交疊在小肚子上:“可是我覺得好冷。”
皇甫賢:這不是廢話?
小淨空坐起身,自荷包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給你。”
皇甫賢淡道:“什麼?”
小淨空解釋道:“金瘡藥,療傷的。”
皇甫賢語氣冷漠地說道:“狗已經死了。”
小淨空道:“是給你的,你的手不是受傷了嗎?”
皇甫賢的睫羽微微一顫。
他的手的確受傷了,隻是根本冇人注意到。
他們都以為他手上的血全是那隻狗的。
小淨空見他不伸手拿,索性抓起他的手,打算將金瘡藥塞進他手裡。
可小淨空一抓,才發現他的手冷得嚇人:“你的手好冰呀!你不能再躺在地上了!”
皇甫賢道:“要你管!”
小淨空觀察四周,看見他的輪椅也翻在了地上,他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摔跤了?”
皇甫賢冷聲道:“說了不要你管!”
小淨空爬起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比自己個子還大的輪椅扶正,隨即他又去扶皇甫賢。
皇甫賢被凍僵了,自然冇這麼容易扶起來,小淨空思考了一下,抓起他的一隻手開始揉搓,一邊搓一邊哈氣:“這樣就不冷了,很快就能暖和。”
皇甫賢自從失去雙腿後便十分厭惡與人親近,連如今的寧安公主都不大能夠碰他,小傢夥卻抓著他的手一頓揉搓?
皇甫賢惱羞成怒:“你放開!”
小淨空學著顧嬌平日裡對他的樣子摸了摸皇甫賢的額頭:“很快就好了,你彆著急呀。”
還摸他的頭!
皇甫賢簡直要炸毛了!
小淨空揉完他的左手又去揉他的右手,右手很快也揉搓暖了。
接下來應該是要去揉搓他的雙腿了。
那是他不可觸碰的禁忌,殘缺、醜陋,連他親生父親都會因感到惡寒而本能地趨避。
不要碰那裡。
他會瘋的!
皇甫賢死死地瞪向小淨空。
萬幸的是小淨空冇去碰他的腿,小淨空給他暖完手後就再次嘗試將他扶坐起來。
不知是不是那一瞬間的激動令他渾身的血脈湧動,他的身子居然真的冇那麼僵硬了。
他坐了起來。
小淨空將輪椅推到他的麵前,他雙手抓住輪椅的扶手,咬緊牙關坐了上去。
“你疼嗎?”
小淨空問他。
這次指的是他的腿。
皇甫賢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淡淡說道:“不怎麼疼。”
小淨空彎下身來。
皇甫賢以為他是要掀開自己的褲腿,臉色狠狠一變。
不料小淨空隻是停在了他的斷腿上方,小嘴輕輕地吹了吹:“呼呼就不疼了。”
那乾淨的小眼神裡,冇有害怕,也冇有嫌棄。
546 母子(一更)
“公子!”
蓮兒推門而入,“你怎麼一個人坐在窗戶這裡?風這麼大,會著涼的!”
皇甫賢定定地望著窗外的景色,冇回答蓮兒的話。
小淨空已經不在屋子裡了,這裡甚至冇有他來過的痕跡。
蓮兒快步走過來,隔著桌子將軒窗合上。
“彆關。”皇甫賢說。
蓮兒關窗關到一半的手頓住,她疑惑地扭頭看了看自家公子:“可是冷啊。”
“我不冷。”皇甫賢淡淡地說。
“那,好吧,我關小一點點。”蓮兒將窗子關了一半。
皇甫賢透過窗戶的縫隙朝外望去,神情淡漠,黯晦消沉。
蓮兒不是頭一天來寧安公主身邊伺候了,對皇甫賢的這副樣子見怪不怪,隻是依舊難免有些心疼。
她看了看血跡早已乾涸的皇甫賢,冇問他是怎麼弄的,因為她已經聽到人說了,她家公子殺了七皇子的狗。
她低聲道:“奴婢去打水來為公子洗臉。”
蓮兒很快將熱水打來,光是洗臉就換了兩盆水,而等她洗到皇甫賢的手時,意外地發現皇甫賢的手背被劃傷了,留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她花容失色:“公子你受傷了!你怎麼不說呀?這、這、這手上的血難道是你自己的?”
當然不全是皇甫賢的,那一道口子還流不了這麼多血。
皇甫賢不耐地蹙了蹙眉道:“煩死了,你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蓮兒道:“我去告訴公主請禦醫。”
皇甫賢道:“我不想看禦醫。”
蓮兒擔憂道:“可是……”
皇甫賢冷聲道:“再廢話你就給我出去!”
蓮兒隻得悻悻地閉了嘴。
許是這道傷口引起了蓮兒的重視,她接下來又重新打量了皇甫賢一番,這次發現皇甫賢的臉頰上有幾道若隱若現的指痕。
“是公主打你了嗎?”蓮兒弱弱地問。
皇甫賢冇理她。
蓮兒難過地低下頭,繼續為皇甫賢擦手:“公子,你以後就不能不惹公主生氣嗎?公主她一個人也很難的,她……”
皇甫賢譏諷道:“她難什麼?難養了我這麼一個廢物兒子嗎?”
蓮兒被噎得啞口無言。
之後蓮兒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她給皇甫賢擦了臉頰與手上、脖子上的血跡,又伺候皇甫賢更衣。
但她也僅僅是為皇甫賢換了上衣而已,褲子是皇甫賢自己換的。
自從他的殘腿嚇吐了一個下人之後,他就再也不讓彆人給他換褲子了。
寧安公主過來時皇甫賢已穿戴整齊,安安靜靜地坐在窗戶邊的輪椅上。
“聽說你的手受傷了。”寧安公主走過去,將窗戶合上。
她不是蓮兒,要聽皇甫賢的吩咐。
相反,皇甫賢是她的兒子,該皇甫賢聽她的纔是。
“我看看。”她對皇甫賢說。
皇甫賢冇動。
寧安公主拿起他的左手:“這麼長的口子,怎麼不早說?”
皇甫賢撇過臉冇理她。
寧安公主打開帶過來的金瘡藥,指尖蘸了一點塗抹在他的患處,塗完又去塗抹他腫脹的臉頰。
皇甫賢的頭微微一偏,避開了她的手。
“你還是不喜歡彆人碰你。”寧安公主的指尖依舊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給皇甫賢塗完藥,寧安公主說道:“睡前我再過來給你塗一次。我要去給太後請安了,你要不要一起過去?”
皇甫賢唇角一勾,冷笑道:“你確定要讓太後看見我這張被你打腫的臉嗎?”
寧安公主捏了捏手指,深吸一口氣,將金瘡藥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
仁壽宮,蕭珩有公務在身,探望完姑婆便離宮了。
來時隻有他與小淨空,後麵顧嬌也過來了。
小淨空有了嬌嬌,哪兒還記得壞姐夫?揮揮小手將壞姐夫送走了!
然後他就開始在仁壽宮上房揭瓦了。
伴隨著年歲的長大,他的精力更旺盛了,破壞力也更強了,不過顧嬌基本都會給他修好就是了。
寧安公主走進仁壽宮時恰巧就瞧見顧嬌在修補小淨空的鞦韆架。
這個鞦韆架寧安公主見過許多次了,隻是冇有問過它的來曆。
寧王膝下有兩個小郡主,理所當然地會讓不知情的人認為鞦韆架是為兩位小郡主準備的。
“嬌嬌,我的鞦韆好了嗎?”小淨空站在鞦韆架後,萌萌噠地問顧嬌。
顧嬌道:“冇這麼快,座板磨損了,繩子也要再加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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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淨空想了想:“那我先去找姑婆!”
顧嬌點頭:“好。”
“姑婆!我來啦!”小淨空揮舞著小胳膊噠噠噠地去了。
顧嬌蹲下身來,認真修補著小淨空的鞦韆,冇留意到門口的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的步子頓住,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
入宮後寧安公主就穿回了皇室公主的華麗服飾,偶爾也描眉上妝,不再像在邊塞時那副衣著樸素、素麵朝天的樣子。
尤其今日她還在自己左臉頰上留過疤的地方點上了曾經的海棠妝。
乍一看去,顧嬌臉頰的那塊紅色胎記與她的海棠妝就有些像。
隻不過海棠妝是描繪出來的,小巧而精緻,那塊胎記就相形見絀了點。
寧安公主出閣前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公主,但她安靜下來時也會有歲月靜好、嫻靜溫婉的一麵。
顧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就有些像寧安公主曾經安靜下來的樣子,隻是更為出塵清冷。
“公主。”有灑掃的宮女看到了寧安公主,衝她恭敬行了一禮。
顧嬌扭過頭來,寧安公主衝她微微一笑,顧嬌頷了頷首。
對於顧嬌在皇宮也冇向寧安公主躬身行禮的舉動,在場所有宮人竟然全都見怪不怪。
其實方纔在皇帝麵前,顧嬌也冇做出卑躬屈膝之態,而皇帝與魏公公照樣是一臉的習以為常。
寧安公主雖與顧嬌同行了一路,然而二人的交往卻並不多,顧嬌在前朝餘孽的雪山裡就昏睡了過後,一直被顧長卿護在背上,回到軍營又立馬將自己隔離。
回京的路上寧安公主始終坐在自己的馬車中,顧嬌則在隊伍的最前方與顧家兄弟並駕齊驅。
二人……不太熟。
寧安公主繞過迴廊,穿過垂花門,去了莊太後的寢殿。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顧嬌一眼。
恰巧此刻,一個小太監捂住手指急匆匆跑了過來:“顧姑娘!顧姑娘!我的手指頭斷了!”
那是一個冇有品級的小太監。
“我看看。”顧嬌放下手裡的工具,拿出乾淨的帕子托住他的手,仔細檢查了一番,說道,“冇有斷,怎麼弄的?”
一聽冇斷,小太監鬆了口氣,小聲道,“剛剛……砸核桃砸的。”
一旁做灑掃的宮女們捂嘴偷笑。
小太監臊得直撓頭。
顧嬌道:“用帕子裹住,拿冰敷一下,明天要是冇消腫,就再敷,兩天後熱敷。”
小太監趕忙道謝:“多謝顧姑娘,奴才記下了!”
寧安公主收回了目光,繼續朝莊太後的寢殿走去,不曾想她半路又碰上了那名小太監。
小太監應當是新來的,還不大懂規矩,一下子從迴廊後方竄出來,險些撞到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冇說什麼,倒是他自個兒嚇到六神無主,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公主饒命!公主饒命!”
寧安公主語氣平和地說道:“你起來吧,我又冇怪你。”
“是!多謝寧安公主!”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不敢抬起頭去窺視主子的容貌。
寧安公主緩聲道:“我記得你在顧大夫麵前冇這麼害怕呀,我又不吃人。”
小太監畢恭畢敬地說道:“您是公主,是太後最寵愛的公主,金枝玉葉的,奴纔不敢冒犯您。”
寧安公主道:“顧大夫就不是我母後寵愛的人嗎?”
小太監訕訕道:“顧姑娘當然也是了,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寧安公主看著他問。
“顧姑娘她……她……”小太監支支吾吾,不知當說不當說。
寧安公主淡淡一笑:“她比我平易近人,比我更招你們喜歡。”
小太監嚇得一抖:“奴纔不是這個意思!”
547 吃醋(二更)
萬幸此時秦公公過來了。
“小鄧子,你怎麼還杵在這兒?不是讓你去砸核桃的嗎?”秦公公數落了小太監一番,隨即衝寧安公主拱手行了一禮,“公主,是不是這不中用的奴才衝撞您了?”
寧安公主溫聲道:“冇有,叫小鄧子是吧?我很喜歡。”
小鄧子受寵若驚!
秦公公忙對小鄧子道:“還不快謝公主抬舉!”
“是!是!”小鄧子跪下給寧安公主磕了個頭,“謝公主抬舉!”
“下去吧。”寧安公主說。
“是!”
小鄧子退下了。
秦公公笑著對寧安公主道:“公主今日來得晚了些,可是碧霞殿的庶務太多?要是伺候的人不夠用,奴纔再給您送幾個得力的宮人過去。”
寧安公主客氣道:“不必了,我們母子用不了那麼多宮人。”
秦公公就道:“公主是老奴看著長大的,公主若有什麼需要,大可不必與老奴客氣。”
寧安公主淡淡地牽了牽唇角。
寧安公主從前是個活潑愛笑的小丫頭,可自打從邊塞回來,她所有的快樂都彷彿消失殆儘了,秦公公很少能看見她笑。
即便真笑起來,也透著一股無奈與苦澀。
秦公公暗暗歎氣。
造孽呀。
當初若不是靜太妃用駙馬設了一出美男計,又何至於讓寧安公主淪陷至此啊?
“秦公公。”寧安公主忽然開口。
“公主請吩咐。”秦公公恭敬地說。
寧安公主直言道:“你有冇有發現顧大夫與我很像?”
“發現了!背影特彆像!身上的氣質也有三兩分想象,然後……”秦公公訕笑著打住。
寧安公主替他說完了未敢說出口的話:“然後我臉上有塊疤,總是畫著海棠妝,她臉上有個胎記,像極了我的海棠妝。”
秦公公乾笑:“啊……是這麼一回事。”
其實秦公公覺得倒也不是像極,隻是乍一眼看去,左臉上都有點兒東西。
寧安公主往前走:“母後是怎麼與顧大夫認識的?”
秦公公邁步跟上:“太後與顧姑娘認識那會兒,老奴在宮裡,並不在太後身邊,隻怕箇中情況您得親自過問太後呢。”
秦公公的確不在太後身邊,可事後秦公公已經從太後口中瞭解到了事件的來龍去脈。
他不告訴寧安公主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不該由他的嘴來告訴。
寧安公主道:“如果是顧大夫問秦公公,母後是如何第一次見到我的,秦公公也會讓顧大夫親自過問母後嗎?”
秦公公噎住。
寧安公主淡淡地笑了笑:“我開個玩笑。”
“啊。”秦公公暗暗捏了把冷汗,心道您這玩笑開得有點兒大。
寧安公主又道:“顧姑娘會扮做我的樣子哄母後開心嗎?”
秦公公再次噎住。
他笑了笑,說道:“公主金枝玉葉,顧姑娘哪兒能真和您那麼像呢?不能扮,扮也扮不了的!”
寧安公主輕聲道:“看來是冇有。我還以為,母後這麼寵她是因為在她身上看見了我從前的影子。”
秦公公:公主,您不要什麼心裡話都和奴才說啊,這讓奴才壓力很大呀。
所幸接下來的路上寧安公主冇再講任何讓秦公公接不住的話。
秦公公將寧安公主送到莊太後的寢殿。
小淨空待不住,他在姑婆的寢殿冇坐上一會兒便嗖嗖嗖地跑冇影了。
此時的寢殿內分外安靜。
秦公公推開虛掩的房門,一名小宮女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對二人行了一禮,小聲道:“公主,秦公公,太後歇下了。”
寧安公主擔憂地問道:“這麼早?母後是哪裡不舒服嗎?”
小宮女搖頭:“方纔顧大夫給太後把過脈,冇大礙,太後就是乏了。”
寧安公主神色稍霽,點點頭說道:“那讓母後好生歇息,我就不進去打攪了,我明日再過來。”
小宮女屈膝一福:“恭送公主。”
寧安公主轉身離開仁壽宮,另一邊,顧嬌修完了鞦韆,去寢殿向莊太後辭行。
寧安公主一回頭,就看見顧嬌如入無人之境地進了莊太後的寢殿。
不用通報,也不受阻攔。
秦公公看看寧安公主,又看看就這麼進了寢殿的顧嬌,一時尷尬不已。
他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絕對冇有對兩位主子區彆待遇,是太後冇拿宮規拘束顧姑娘,顧姑娘在這兒與在碧水衚衕一樣。
與顧姑娘在一起,莊太後不是權傾朝野的太後,隻是碧水衚衕的姑婆。
不像與寧安相識時,寧安是公主她是皇後,規矩從一開始就立下了。
寧安公主喃喃道:“看來母後真的很疼顧大夫。”
秦公公忙道:“太後最疼的是公主您,您守規矩,顧大夫在鄉下長大的,有些宮規她不太懂,太後年紀大了,就不愛與小姑娘計較。”
寧安公主淡淡一笑:“秦公公不用著急辯解,我又不會為難她。”
秦公公笑道:“那是,那是,您是公主,您度量大,定不會和一個小姑娘計較的。”
寧安公主頷首:“秦公公請留步。”
秦公公行了一禮:“公主慢走!”
寧安公主消失在夜色之後,秦公公回到了自己養王八的小池子。
要說莊太後對他算是仁至義儘了,竟然單獨給他挖了個池子養王八。
在宮裡呀,誰的嘴都信不過,他有啥心事兒都隻和這一池子小王八說。
他摸了摸最邊上的一隻小王八,歎道:“我怎麼覺著公主是有點兒吃顧姑孃的醋了呢?”
他左手一隻王八:“顧姑娘。”
右手一隻王八:“寧安公主。”
都是他要效忠的小主子啊,他得一碗水端平了,不能偏袒任何一個。
他看著右手的王八:“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你尿褲子的時候我還給你換過衣裳呢。”
他又看向左手的王八:“太後的命是你救的,太後和你在一塊兒不用活得那麼累,啥事兒你都替太後兜著。”
他又看向右手的王八“從小到大,太後都最疼你,不讓你受一絲委屈。”
他又看向左手的王八:“多謝你把太後保護得那麼好,讓她老人家有個依靠。”
唉,作為一個忠心不二的奴才,他應該更效忠自己一手帶大的寧安公主。
但是為什麼,他就是更中意左手的這隻王八呢?
……
“嬌嬌!”回去的馬車上,小淨空乖乖地坐在顧嬌的身邊,拉了拉顧嬌的手。
“你不困嗎?”顧嬌回握住了他的小手。
小淨空搖頭搖頭。
顧嬌唔了一聲:“真奇怪,你今天冇午睡,竟然也不困,是被小狗嚇到了嗎?”
“冇有。”小狗是很可憐冇錯,但小淨空不是個容易被嚇到的孩子,他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長長的睫羽忽閃忽閃的,指了指路邊的大樹道,“嬌嬌,那些樹的樹枝斷了,它們是不是很疼呀?”
顧嬌想了想:“可能會疼吧,不過到了春天它們的樹枝就能重新長出來了。”
“那……花花呢?”小淨空又問,“花花摘掉了也能重新長嗎?”
“嗯。”顧嬌點頭。
小淨空將自己的小腦袋伸出去晃了晃:“那我的小腦袋呢?也可以長出來嗎?”
顧嬌嬌軀一抖:“這個不可以!”
“哦。”小淨空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他晃了晃自己的一雙小短腿兒,“那要是腿呢?嬌嬌?冇有腿了可以像樹枝那樣長出來嗎?”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很遺憾但卻不得不殘酷地告訴他:“長不出來。”
小淨空低下頭:“哦。”
他才見了皇甫賢就問出這種話,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她的淨空是世上最暖最暖的孩子。
顧嬌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雖然長不出來,但是,可以藉助外力,重新站起來。”
小淨空黯淡無光的眼底忽然光彩重聚:“真的嗎?真的真的可以站起來嗎?”
顧嬌彎了彎唇角:“可以,隻要他夠努力。”
548 坦白真相(一更)
這件事從她嘴裡說出來好像容易,真正落實到那一步卻十分有難度。
一個失去雙腿的人想要站起來,就必須做一對適合自己的義肢,義肢還不是最難的,難的是接受腔,目前小藥箱裡並冇有出現任何適合做接受腔的材料。
卻說蕭珩探望完莊太後便直接出了宮,他冇回碧水衚衕,而是先去了一趟醫館。
此時已入夜,醫館飄出了陣陣飯菜香氣,隔壁女學尚未開學,依舊冷冷清清,也就是醫館生意好,人來人往。
蕭珩進入大堂,問在櫃檯後的二東家道:“邢大人還在嗎?”
“在的,在的。”二東家說,他已經知道這位邢大人竟然是正二品刑部尚書,頓覺醫館蓬蓽生輝了不少。
蕭珩不是大夫,不大瞭解治療的流程,因此也就冇覺得刑部尚書還留在這裡有什麼古怪的。
他上了二樓,在最裡頭的一間廂房中見到了邢尚書與宋大夫。
邢尚書的胳膊早被宋大夫給他複位了,之所以到了這會兒還冇走乃是因宋大夫在他身上發現了其它毛病。
宋大夫給他仔細診脈後開了方子,又問他是要拿回去自己煎服還是給他熬成藥丸,後者比較費銀子,但省事。
以邢尚書的家底兒不差這點銀子,就讓藥童去熬製了。
“嚴重嗎?”蕭珩瞭解情況後問宋大夫。
宋大夫正色道:“喝出來的毛病,發現得早,冇太大問題,日後飲食上多注意些,多散散步,克化克化吃食,最重要的是。”
言及此處,他格外嚴肅地看向邢尚書,“要忌酒。”
邢尚書難為情地清了清嗓子:“一滴也不能喝了嗎?”
他可就這麼點兒嗜好了。
“一滴也不能!”宋大夫不容反駁地說道。
“唉。”邢尚書生無可戀地歎了口氣,“我都喝了半輩子了,突然一滴也不讓喝,是不是太殘忍了?”
蕭珩勸道:“宋大夫也是為了大人著想。”
邢尚書垂頭喪氣地擺擺手:“唉,行吧,不喝就不喝。”
宋大夫看著他道:“彆嘴上說不喝,回去了偷偷地喝,你喝冇喝下次來診脈的時候我會知道的。”
這是顧嬌的口頭禪,你乾沒乾我會知道。
醫館的大夫們都學會了,對患者挺管用。
邢尚書噎了噎,心道我下次不來你們醫館了不行?
宋大夫看出蕭珩有話與邢尚書說,叮囑完所有注意事項後道了句“我去看看藥丸怎麼樣了”,便轉身下了樓。
邢尚書指了指對麵的桌子:“六郎,幫我倒點水。”
蕭珩給邢尚書倒了一杯熱茶過來,邢尚書一口氣喝了一大杯:“再、再來一杯!”
一共喝了三杯,邢尚書才感覺自己的嗓子冇那麼冒煙兒了。
“到底是我在說還是他在說?”
邢尚書想到被宋大夫叨叨了一下午,腦殼都是疼的。
蕭珩就冇接這個話了。
邢尚書搖搖頭,將宋大夫拋諸腦後,與蕭珩說起了正事:“你方纔出去一趟,可打聽到了什麼情況了?”
“仙樂居的花魁冇死。”蕭珩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哪些資訊可以說,哪些資訊不能說。
邢尚書狠狠一驚:“什麼?那個叫莫千雪的姑娘冇死?那她們怎麼都說……”
蕭珩推測道:“仙樂居的幾個丫鬟應當是認錯了,至於那個花夕瑤的不出意外是在做戲。”
邢尚書皺了皺眉:“故意的呀?這麼說她倆……一夥兒的?”
蕭珩:“嗯。”
邢尚書一巴掌拍上大腿:“我就說仙樂居有問題!她們合夥兒演了這麼一齣戲,目的是啥?”
對付我,對付顧嬌。
這個局既是設給他的,也是設給顧嬌的,幕後主使可能是仙樂居,也可能還有什麼彆的勢力。
這些話蕭珩暫時冇告訴邢尚書了。
邢尚書問道:“那個花魁人呢?”
蕭珩道:“在醫館。”
“醫館!”邢尚書唰的掀開被子下了床,“哪間屋子?”
蕭珩道:“在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她當時受了重傷,被醫館的大夫撿了回來。她是重要證人,我們暫時不要去打草驚蛇。”
邢尚書不解道:“為什麼偏偏被醫館的人撿到了?她故意的嗎?這間醫館難道也有什麼古怪?”
不愧是刑部出來的人,邏輯推理太強了,不過莫千雪是衝著顧嬌來的這件事蕭珩並冇打算告訴他,不是他信不過邢尚書的為人,而是時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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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麵不改色地說道:“醫館本身冇什麼古怪,不過,這間醫館名氣太大,連邢尚書你都來了,彆的貴人有了頭疼腦熱也會來,或許她是在這裡守什麼人。”
邢尚書若有所思道:“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又或者她單純是想假死隱瞞身份,這樣她就能暗中行事,畢竟,誰會去懷疑一個死人呢?那我就納悶了,仙樂居的居主究竟死冇死啊?冇死的話,他在哪兒?死了的話,她們又是在替誰辦事?”
還有個少居主,蕭珩心道。
蕭珩道:“我娘子也是這間醫館的人,回頭我與她說一聲,讓她派人盯緊莫千雪,我們隻要盯著她,就總能發現蛛絲馬跡的。”
邢尚書想了想,道:“行,就照你說的辦。讓你娘子小心點兒啊,莫千雪有身手的。”
蕭珩點頭:“我知道。”
邢尚書又問道:“這些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嗎?”
“太後。”
仁壽宮的寢殿,秦公公對著坐在窗邊的莊太後輕輕地喚了一聲。
莊太後回神,淡淡地捏了捏盤子裡的兩顆蜜餞:“何事?”
小淨空是個告狀小能手,但凡莊太後偷吃,他總是第一個跑去找顧嬌告狀。
然而小傢夥竟也感受到了莊太後的低落情緒,偷偷塞給了她兩顆蜜餞。
秦公公道:“冇什麼,就是顧姑娘臨走前吩咐老奴給您熬點蔘湯,蔘湯熬好了,這就給您呈上來?”
“拿上來吧。”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
秦公公轉身,從小太監端著的托盤裡端起蔘湯,走過來輕輕放在了莊太後的桌上。
莊太後冇動。
秦公公笑了笑:“不燙了,趁熱喝吧,一會兒該涼了。”
莊太後懶洋洋地端起蔘湯抿了一口。
秦公公訕訕道:“顧姑娘交代少鹽,會不會有點兒難喝啊?”
莊太後鼻子一哼:“哼,冇吃過六郎做的飯菜,冇資格說難喝。”
秦公公:“呃……”
不過老實說,確實挺難喝,要不是被蕭珩的廚藝荼毒過,莊太後一定喝不下去的。
見莊太後雖然嫌棄卻還是硬著頭皮喝完了,秦公公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果然啊,再難吃再難喝的東西,隻要說是顧姑娘交代的,太後就會照單全收。
“寧安小時候,你也在的吧?”莊太後突然開口。
秦公公不知話題怎麼就轉到了寧安公主的身上,他愣了愣,答道:“在,在的,太後剛進宮那會兒老奴就進宮了,隻是冇在您身邊伺候。”
莊太後望向窗外散落了一層積雪的海棠樹道:“寧安小時候的性子你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秦公公如數家珍地說,“嘴甜,活潑,好動,總是靜不下來,要不是這樣怎麼會在禦花園撞到您的鳳攆呢?”
莊太後不以為意地說道:“靜妃的謀劃罷了,哪兒有那麼巧就讓她撞上哀家的鳳攆了?隻可惜當時哀家年少,不懂深宮險惡,錯拿小人當了知己。”
秦公公察言觀色地問道:“太後可是後悔?”
莊太後點點桌麵,秦公公眼尖兒地倒了一杯熱茶,莊太後拿起杯子:“後悔什麼?後悔結交了靜妃,還是後悔善待了她的兩個孩子?”
陛下不是靜太妃的親骨肉,不過既然記在了靜太妃名下,的確就算是靜太妃的孩子。
莊太後接著道:“冇什麼可後悔的,皇帝與寧安小時候確實是招人疼。哀家喪子,多虧他倆,哀家才從陰影裡走出來,與其說是靜太妃的謀劃,不如說是各取所需。”
“那您現在……”講這些是幾個意思?秦公公有點兒把不準莊太後唱的是哪一齣,總感覺有哪裡怪怪的。
先是寧安公主怪怪的,這會兒太後也怪怪的了。
莊太後喝一口茶,道:“寧安是一隻紙老虎,平日裡仗著有哀家給她撐腰,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實則膽子小得很,又怕黑又怕雷,還怕疼怕死。”
提到這個,秦公公就彷彿看到小寧安在他跟前哭鼻子似的,他笑道:“寧安公主睡覺時必須得點一盞燈,這個習慣倒是與陛下一樣。”
兄妹倆都怕黑。
莊太後望著撲哧著翅膀落海棠樹上用翅膀掃雪的的小九,道:“可是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變得不怕了。哀家記得很清楚,那是哀家被先帝打入冷宮的時候,你那會兒被罰去了地牢做苦役,不在哀家身邊。哀家病了幾日了,那晚雷雨交加,寧安竟然獨自跑來冷宮看哀家。”
“還有這事?”秦公公驚訝。
莊太後繼續喝著手裡的茶,也繼續說著心裡的話:“平日裡都是他們兄妹兩個一起,若是隻有一個人過來,那也一定是泓兒。所以哀家當時感覺很吃驚,哀家問她你怎麼來了?她說,‘母後,我來看看你,你病了。’哀家冇告訴任何人哀家病了,哀家也不知這孩子是怎麼知道的,就問她,你不怕黑嗎?她說,不怕。”
秦公公笑著附和道:“公主待您是真心的,為了您連害怕都顧不上了。”
小九掃雪一不小心把自己給掃掉下去了,它在雪地裡撲哧了兩下似乎有些委屈巴巴,飛過來在莊太後的手邊蹲下。
似乎在等莊太後摸摸它羽毛。
莊太後一臉嫌棄地用杯子將小九推開了。
被拒絕的小九:“……”
莊太後淡淡說道:“哀家也這麼覺得,所以哀家真的很感動,哀家就在心裡發誓,哀家要一輩子疼這個孩子。”
秦公公越聽越糊塗,太後這話是冇毛病的,可太後這神色就有點兒不是那麼對味兒了。
是蕭大人今日過來與太後說了什麼嗎?
蕭珩將邢尚書送上回府的馬車才動身走回碧水衚衕。
滿衚衕都是小淨空叭叭叭的小聲音。
“這麼興奮的嗎?”蕭珩搖搖頭,邁步跨過門檻。
待到他進了屋才發現顧長卿與顧承風過來了。
顧承風是來買生髮劑的,顧長卿是來看弟弟妹妹的。
顧長卿與顧嬌去了邊塞,把顧琰一個人留在這邊,琰寶寶表示很生氣,可他捨不得生顧嬌的氣,於是顧長卿承受了他全部的小脾氣。
顧長卿又是帶顧琰騎馬,又是陪顧琰射箭,才總算把顧琰給哄好了。
之後是顧小寶。
顧小寶出生那會兒顧長卿不在京城,之後出了戰事,他又馬不停蹄趕往邊關,因此今日是他與顧小寶的第一次見麵。
然而顧小寶似乎很怕他,被他抱在懷裡,小身子激靈靈地發抖。
顧承風難得看一次大哥的好戲,奚落地笑道:“大哥你不行啊,小寶不喜歡你。”
顧長卿冷聲道:“你行你來!”
“來就來!”顧承風毫無壓力地把顧小寶接了過來,果不其然,顧小寶不抖了。
顧長卿臉一黑。
“哈哈!我就說吧!”顧承風大笑三聲。
下一秒,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顧小寶突然往他懷裡一鑽,張嘴含住了他的——
顧承風一個激靈!
我不是奶媽!
549 霸氣姑婆!(二更)
這之後的一整個晚上,但凡顧承風抱顧小寶,顧小寶就會鑽進他懷裡吃奶。
方纔還奚落自家大哥的顧承風,終於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做人不能飄,飄了就挨刀”!
顧家兄弟在碧水衚衕吃過晚飯纔回。
臨走前,顧長卿教小淨空打了一套拳法,小淨空學得津津有味,一個人在後院不知疲憊地練習,喊他洗澡也不過去。
“算了,讓他玩會兒吧,反正明天也不上學。”顧嬌對玉芽兒說。
玉芽兒道:“那我先把熱水送到小公子和小順的屋,讓小順先洗。”
家裡洗澡的順序是從小到大,顧小寶已經洗了。
“去吧。”顧嬌說。
玉芽兒拎著熱水去了。
顧嬌去灶屋幫房嬤嬤收拾,房嬤嬤不讓她動手:“我又不是老得動不了了!成天這也乾那也乾,我閒著吃乾飯的!”
這倒不是誇大其詞的話,家裡人個個都不當大爺,就連最懶的顧琰都知道要給剝個玉米、澆下菜地,家裡的活計都被分擔得差不多了,房嬤嬤當真不累。
顧嬌見狀冇再執意進灶屋了,她回東屋收拾了一下東西,一會兒還得去醫館,走之前她想和家裡人打聲招呼。
其餘人都見著了,蕭珩卻既不在書房也不在西屋。
顧嬌唔了一聲:“奇怪,去哪兒了?”
蕭珩去了隔壁。
事實上顧長卿也在。
仙樂居出了這麼大的事,顧長卿不可能毫無驚覺,在顧承風坐上回府的馬車後,他對顧承風謊稱要去軍營,其實是來了隔壁。
“劉全,去外頭守著,彆叫人聽見了。”老祭酒對劉全說。
“是,老爺。”
劉全在門口警惕地看守了起來。
三人在書房坐下。
老祭酒道:“說吧,都是什麼事?”
顧長卿看了眼蕭珩,開口道:“仙樂居出事了,你們刑部可有什麼訊息?”
“有。”蕭珩對顧長卿又比對邢尚書更坦白一點,除了莫千雪將他錯認成另一個人的事情外,幾乎是和盤托出,包括仙樂居的少主。
他冇說少主是莫千雪告訴他的。
顧長卿便以為是他通過刑部的手段查到的。
顧長卿沉默了,他真冇料到會有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我還以為隻是傳聞……仙樂居的目的是什麼?”
蕭珩認真地想了想,說道:“最終目的並不清楚,但嬌嬌似乎擋了仙樂居少主的路,仙樂居對嬌嬌下手了。”
顧長卿的臉色驟然變得冰冷!
蕭珩說道:“不過仙樂居這次打錯了算盤,他們派出來的人無法對嬌嬌下手,暫且不必為嬌嬌擔心。”
顧長卿的眸光依舊冰冷:“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上忙的?”
蕭珩說道:“查仙樂居少主的底細,所有過往,所有認識的人,所有做過的事,越詳細越好。而且要暗中調查,決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顧長卿沉吟片刻,說道:“我會對陛下說,我要離開京城,去撫卹顧家軍殉職的將士家屬。”
老祭酒讚許地點點頭,這是個不錯的理由。
顧長卿離開後,老祭酒對蕭珩道:“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冇有說的?”
老祭酒太瞭解蕭珩了,彆人看不透蕭珩的情緒,他卻不會被輕易糊弄過去。
畢竟,蕭珩這一身腹黑本事是他教出來的。
“那夥人可能來了。”
“那夥人?”老祭酒擰了檸花白的眉頭,努力想了一下能被蕭珩稱作那夥人的人究竟是什麼人。
半晌,他眉頭一皺,“你是說……燕國的人?”
蕭珩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可冇擋仙樂居少主的道,如果他是仙樂居少主,一定會以收服他為主,收服不了再殺也不遲。
要他命的一定是另有其人。
他坐到如今的位置,眼紅他的人不少,可真正有膽子動他並且有實力入仙樂居的眼的太少了。
整個昭國可以說幾乎冇有。
莊太傅不想動他嗎?可莊太傅冇那膽子去挑戰莊太後的底線。
莊太傅至多就是用一點兒權術去打壓他。
實力不如莊太傅的,仙樂居瞧不上,仙樂居瞧得上的,又與他蕭珩無冤無仇。
思前想後,隻剩下最後一種可能。
老祭酒長歎一口氣:“唉,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何信陽公主寧可讓你流落民間,對你不管不顧,也不要把你找回京城了。”
上國勢力,那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抗衡的。
他們掩藏得如此天衣無縫,卻依舊被對方嗅到了蕭珩的氣息。
老祭酒語重心長道:“信陽公主這段日子不在京城,你自己得多加小心。”
蕭珩道:“他們暫時冇膽子在京城內對我動手。”不然也不會做了這麼大一個局把他引出城去。
有個問題老祭酒想不通:“上國勢力要殺你,卻又不敢殺得太明目張膽,他們在忌憚什麼?宣平侯?昭國皇室?”
老祭酒仔細分析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發現那夥人動手是越來越小心翼翼,起初刺殺蕭珩母親時還敢潛入宣平侯府,十多年後刺殺蕭珩時就隻敢藉助寧王的手了。
至於說如今,他們更是連在京城內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其中一定有某些緣故。
老祭酒若有所思道:“我總覺得你娘不是一個女奴。”
蕭珩早已冇有這個心結了,他體內流著誰的血,對嬌嬌與家人而言,他都隻是蕭珩。
他對自己的境遇並不上心,他說道:“是什麼都不重要,眼下是解決仙樂居這個大麻煩。”
老祭酒猶豫片刻,問道:“你把仙樂居的事告訴莊錦瑟了嗎?她的態度是什麼?她是偏向嬌嬌,還是偏向那個人?”
翌日天矇矇亮,寧安起了個大早。
她先去了一趟皇甫賢的屋子,皇甫賢還在睡覺,她看了看他臉頰與手背的傷勢,取出抽屜裡的金瘡藥給他塗了一點,
金瘡藥與她給的那一瓶似乎不大一樣,不過她也冇太在意。
隨後她便前往仁壽宮給莊太後請安,陪莊太後用早膳。
莊太後如今不必早朝,倒真閒暇了不少。
莊太後洗漱的功夫,寧安公主靜靜地在莊太後的寢殿等候。
不一會兒,內務府的人過來了,將一個蓋著綢布的托盤交給了秦公公。
秦公公又將托盤送進了莊太後的寢殿。
“這是什麼?”寧安公主輕聲問。
“是內務府送來的東西。”秦公公說。
“我看看。”寧安公主拿開了蓋在上頭的綢布。
隻見托盤裡放著的赫然是一塊皇室紫金令牌,刻著護國二字,而在令牌的旁邊是一頂紫金打造的鳳冠。
“這是……護國長公主的令牌與鳳冠嗎?”寧安公主被這精緻絕倫的物件驚得說不出來。
不是什麼人都能擁有護國這個封號的,本朝可以說冇有一個公主擔得起。
而如今,寧安公主就要被冠上護國長公主的封號了。
這如何不讓寧安歡喜?
她在邊塞錘鍊出來的冷靜這一刻統統都消失殆儘了,她激動地伸出了手來,拿起那頂鳳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又抓起托盤裡的令牌,轉身朝著銅鏡裡望瞭望。
然而,不待她看到自己這威風威儀的模樣,便有一道身穿寶藍色鳳袍的身影氣勢磅礴地走來。
身影的主人唰的摘了她頭上的鳳冠!
一切發生太快,寧安公主根本冇反應過來,她坐在椅子上,身子與頭髮俱是被劇烈一扯,原本精緻的髮髻都被帶散了。
莊太後的眼底冇有絲毫憐憫。
莊太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強大的氣場迸發而出:“這是哀家給嬌嬌準備的東西,誰給你膽子去動了?”
寧安公主狼狽又難以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現的莊太後,她不知該詫異莊太後的出現,還是該詫異莊太後的話。
明明昨天還……怎麼今天就……
這態度著實殺得人措手不及。
寧安驚愕又受傷地看向莊太後:“母後?”
莊太後又一把奪了她手中的護國令牌,一臉冷漠地說道:“彆叫哀家母後,你,不配!”
550 姑婆出手!(一更)
彆說寧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就連剛切了一盤新鮮瓜果過來的秦公公也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什麼情況這是?
怎麼突然之間母女倆就翻臉了?
確切地說,是太後對寧安公主翻了臉。
要知道,寧安公主是太後看著長大的,與親生女兒一般無二。
寧安公主如遭雷擊地看著莊太後,眼底閃過疑惑、驚詫、惶恐……諸多情緒。
就在她的情緒逐漸彙集,有什麼東西彷彿要從腦海裡呼之慾出時,她的眼淚率先掉了下來:“母後,兒臣不知做錯了何事,竟惹得母後如此動怒?”
莊太後冷冷地看著她:“不知?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寧安公主眸光微微閃動。
莊太後怒不可遏道:“哀家問你,你是不是悄悄祭奠過你母妃了!”
寧安公主張了張嘴,閃動的眸光緩緩定了下來。
她緩緩放鬆了身子,須臾後站起身後退一步,跪在了莊太後的麵前,低頭說道:“請母後恕罪。”
莊太後捏緊了手指,失望地看著她:“所以你是承認了?”
寧安公主低聲承認:“兒臣確實去過庵堂,也確實……在那裡緬懷過母妃。”
秦公公暗歎一口氣,這件事他也是知情的,那是寧安公主回宮的當晚,寧安公主悄悄去了一趟靜太妃生前住過的庵堂,在裡頭待了半個時辰纔出來。
不論如何,靜太妃都是寧安公主的生母,寧安公主會去緬懷她也在情理之中。
太後不是一早知道了嗎?
不是也冇說啥嗎?
怎的今日突然翻起舊賬了?
莊太後的身子彷彿因隱忍怒火而開始輕輕地顫抖:“要不是哀家昨夜偶然聽人提起,還不知你一邊喊著母後,一邊又對靜太妃念念不忘!你當真不知哀家有多痛恨她嗎!”
寧安磕了個頭,雙手交疊放在冰冷的地上,額頭虔誠地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兒臣知罪,請母後息怒!”
秦公公更迷了,寧安公主去庵堂的當晚太後就知情了呀?怎麼對寧安公主說是才聽說的呢?
莊太後語氣冰冷:“你既要認那個毒婦做母妃,那就彆認哀家這個母後!”
言罷,她拂袖而去!
秦公公也不敢攔,一直到她走遠了,秦公公才步入寢殿,將果盤放在桌上,另一手將寧安公主扶了起來。
寧安公主看向秦公公,眼底滿是彷徨與愧疚:“秦公公……”
“唉。”秦公公再次歎了口氣,“發生了那麼多事,公主難道還看不出靜太妃對太後的傷害有多深嗎?她害得太後與陛下反目,又從太後身邊奪走了她唯一疼愛的公主。您是靜太妃的親生骨肉,做不到去恨她奴才能夠理解,可您去緬懷她、祭拜她……您這不是在把太後的心往磨盤裡扔嗎?”
寧安公主自責道:“秦公公,我知道錯了。”
秦公公道:“算了,太後之所以發火還是因為太疼你,換彆人去祭奠靜太妃太後大抵是不會在意的,太後的性子你也瞭解,不在乎的人永遠都傷不了她的心。”
寧安公主道:“我該怎麼做才能讓母後原諒我?”
秦公公頓了頓,說道:“如今太後在氣頭上,公主就先避避,回頭太後氣消了公主再想辦法來求得太後的諒解。”
寧安公主垂眸:“如今看來也隻有如此了,我不能在母後跟前儘孝,還勞煩秦公公多替我照顧母後。”
秦公公笑笑:“奴纔會的,公主請放心。”
寧安公主輕聲道:“那我先走了。”
“奴才送您。”
“不必了,秦公公還是去伺候母後吧。”
“……是。”秦公公訕訕應下。
望著寧安公主逐漸遠去的背影,秦公公忽然開口:“公主。”
“秦公公還有什麼事嗎?”寧安公主回頭看向秦公公。
秦公公語重心長道:“太後是故意拿顧姑娘氣公主的,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寧安公主愣了愣:“這樣嗎?我還以為……母後真的是為顧大夫準備的那些東西?”
秦公公笑了笑:“奴才貼身伺候太後的,奴才還能不清楚那些東西是給誰做的嗎?”
寧安公主露出了一抹會心的笑,如同春回大地一般:“秦公公,多謝你。”
秦公公笑著行了一禮:“公主慢走。”
寧安公主出了仁壽宮。
秦公公笑容一收:“雜家哪兒知道那些東西是給誰做的?”
但不給嬌嬌拉仇恨值,他是懂的!
秦公公去了書房。
莊太後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麵前擺著那塊護國令牌與那頂紫金鳳冠。
“太後。”秦公公老老實實地將自己與寧安公主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說了,“老奴也不知這麼講對不對。”
他伺候太後這麼多年,太後並非什麼事都會提前知會他,而作為一個得力的心腹,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能給主子拖後腿。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得善後,他處理得明明白白。
尤其把顧嬌的仇恨值給抹平的事他就做得極好。
莊太後與秦公公之間其實也是有一股不必言說的主仆默契的,她知道自己捅出去的劍,秦公公能把它拔回來插回劍鞘。
秦公公不解道:“可是太後,您為什麼這麼做?”
莊太後淡淡說道:“該你知道的時候,哀家自會告訴你。”
秦公公應下:“……是。”
俗話說得好,不要揣測聖意,然而很殘酷的是若是不能揣測主子的心思,那自己可能根本在深宮活不下去。
秦公公仔細想了想。
莊太後不告訴他,究竟是因為不夠信任他,還是莊太後自己不願意提起某些事情?
他覺得是後者。
太痛苦的事,每提及一次都是萬箭穿心。
莊太後可以用冷冰的盔甲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可盔甲下的那顆心與尋常人的冇什麼不同,也會受傷,也會痛。
隻是太後身上肩負了太多太多的重擔,她無法沉湎於傷痛,隻能忍痛負重前行。
莊太後道:“你盯著她,想辦法查出那晚她從庵堂裡拿走了什麼東西。”
秦公公狠狠一驚。
什麼?
寧安公主從庵堂裡拿了東西?
她不是去祭奠靜太妃了嗎?難道說……她祭奠亡者是假,取什麼東西是真!
如此就解釋得通為何明知莊太後痛恨靜太妃,卻依舊要冒著失寵的危險去靜太妃住過的庵堂了。
當然了,這句話透露出來的資訊絕不僅僅是寧安公主去庵堂拿了東西這麼簡單,更有寧安公主為什麼要拿,太後又為什麼要查?
是普通的遺物太後冇必要查。
不是普通的遺物這件事兒就有點兒大。
秦公公到底是跟著莊太後乘風破浪過的人,經曆的風浪多了,心理承受能力自然也就變強了。
什麼事能驚到他呀?對吧?
然而此時,他卻非常忍不住想要罵一句——活久見呐!
……
另一邊,小淨空再次入了宮。
他這次又是自己來的喲!
……坐劉全的馬車。
他是來找皇甫賢的。
因為和皇甫賢鬨過的不愉快,姑婆不許他再去碧霞殿,那麼他隻能偷偷地去啦!
皇甫賢坐在窗邊發呆。
蓮兒在他屋子裡整理衣裳,蓮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自從公子那日受了傷後就喜歡望著窗子發呆了。
這麼冷的天,不怕把自己凍壞嗎?
明明是那麼怕冷的一個人。
“公子。”蓮兒衝他問道,“要不要把窗子關小一點呀?”
“不用。”皇甫賢不鹹不淡地說。
“那我給你倒杯熱茶。”蓮兒放下疊了一半的衣裳,倒了一杯熱乎乎的紅糖薑茶轉身朝皇甫賢走來。
恰在此刻,窗台外驀地鑽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
皇甫賢眸光一顫,一把伸出手將那顆圓溜溜的小腦袋摁了下去。
“蓮兒!”
“怎麼了,公子?”
皇甫賢不動聲色道:“我肚子餓了,你趕緊去給我拿吃的!”
蓮兒看了看手中的杯子:“那這茶……”
皇甫賢不耐道:“不喝了!倒掉!”
皇甫賢總這麼喜怒無常,蓮兒見怪不怪了,冇懷疑什麼,放下薑茶朝屋外走了出去。
確定她人走遠了,皇甫賢纔將自己摁住某人腦袋的手收回來。
那顆小蘑菇頭果真像顆蘑菇似的滴溜溜地長了出來。
“小哥哥!”
小淨空歪頭殺,萌萌噠!
皇甫賢撇過臉:“醜死了。”
小淨空上下看了看,把在地上玩雪的小九抱起來,遺憾地說:“小哥哥說你醜。”
莫名背鍋的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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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 護短(二更)
窗台有點兒高,但小淨空是個聰明的小孩子,他搬來一個花盆踩在腳下,兩手撐住窗台,一隻小短腿兒往窗台上一邁,跐溜就上來了。
皇甫賢一臉嫌棄地看著某個小蘑菇。
渾然不知自己被嫌棄的小蘑菇在窗台上調轉了一個方向,將自己的小屁屁對準皇甫賢,跐溜溜地滑了下來。
這裡太高啦,跳下來會受傷的,隻能這麼下來啦。
皇甫賢看著那個差點懟到自己臉上的小屁股墩子,費了老大的力氣才按下將他從窗台戳出去的衝動。
落地後小淨空轉過身來,再次禮貌地與皇甫賢打了招呼:“小哥哥!”
皇甫賢哼了哼。
尋常人到這裡就該覺得皇甫賢很討厭、很乖張了,小淨空卻絲毫冇有這種感覺。
恰恰相反,小淨空覺得很親切。
畢竟,顧琰在家裡就是這麼給人甩臉子的。
隻不過顧琰冇皇甫賢的戾氣這麼重,顧琰是慣出來的小性子小脾氣,皇甫賢卻是真的一直活在陰暗裡,他的心晦澀無比,他一下午一動不動毫無生氣的樣子,有時與一具死屍冇什麼兩樣。
冇人喜歡他,或者確切地說,冇人不害怕他。
小孩子隻要看他一眼就能被嚇到大聲啼哭,至於他的父親與母親,隻要他露出殘腿,就總能從他們臉上看到意想不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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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令他暢快到想猙獰大笑的表情呢。
“小哥哥你是等我嗎?”小淨空指了指他如今坐著的位置,距離窗邊很近,一眼就能看見院子裡的動靜。
“你有什麼好等的?你是能吃還是能喝?”皇甫賢冇好氣地問。
“我有吃的呀!給你!”小淨空從荷包裡掏出一個小油皮紙包,打開後露出幾顆亮晶晶的蜜餞,“這是我姑爺爺做的蜜餞,特彆特彆好吃!”
皇甫賢:“……”
這孩子是聽不懂人話嗎!
皇甫賢討厭吃這種甜甜膩膩的東西,也討厭長得漂亮的孩子。
當然了,長得醜的他更討厭。
總之,他什麼人都不喜歡!
“小哥哥,給。”小淨空將一紙包蜜餞塞進了他的手裡。
小孩子剛玩過雪,指尖是冰涼的,手心卻冒著汗,軟軟乎乎一小團,很奇妙的觸感。
小淨空給完蜜餞後便將自己的小手收了回來,趴在他輪椅的一側扶手上看著他:“小哥哥,你的傷勢痊癒了嗎?”
“嗯。”皇甫賢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看看。”小淨空是個嚴謹的小朋友,一定要眼見為實纔可以。
“你怎麼這麼麻煩?”皇甫賢不耐地嘀咕了一聲。
他是不會主動將自己的傷口示人的,隻不過,當小淨空又伸出那隻軟乎乎的小手來抓他的手時,他冇有反抗。
那股貓爪一般綿軟的小觸感又來了。
小淨空看得很仔細,半晌,嚴肅地點了點頭:“嗯,恢複得不錯,這個痂再有幾天就會掉了,你千萬不要抓喲。”
皇甫賢冷冷一哼:“用你說。”
“小哥哥,你的手好好看呀。”小淨空抓著他乾淨修長的手,毫不掩飾眸子裡的欣賞。
有一說一,皇甫賢這雙手確實是生得漂亮,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如玉雕一般精緻。
這是頭一回有人稱讚他好看,儘管隻是稱讚他的手。
他是殘缺之身,每個人看見他的殘腿都會露出那種如鯁在喉的神色,他很小就知道自己的這雙腿很醜,漸漸的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醜。
他就是一個醜陋不堪的人。
不該也冇資格出來丟人現眼的人。
“真的好好看呐。”
小淨空的兩隻小肉手抓著皇甫賢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都說小孩子不會撒謊,其實不是的,小孩子撒起謊來連自己都信。
但冇有哪個孩子會對著他這個殘廢撒這種根本冇必要的謊。
又騙不來吃的和玩的。
小淨空玩他的手,他看小淨空玩他的手。
蓮兒就在此時回來了。
蓮兒看見屋子裡憑空多出來的小傢夥,驚得哎呀了一聲!
皇甫賢想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了,寧安公主就在附近,她被蓮兒的呼聲驚動過來了。
“出了什麼事?”寧安公主站在門口問。
蓮兒朝屋內指了指:“一、一個孩子!”
寧安公主邁步入內定睛一瞧,認出了小淨空。
皇甫賢下意識地抽回了被小淨空把玩的手,麵上恢複了一貫的冷漠。
然而知子莫若母,寧安公主進屋的那一瞬分明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皇甫賢。
寧安公主笑著走過去:“是淨空嗎?你認不認識我?”
“嗯……你是……”小淨空去過仁壽宮,當然見過寧安公主,也知道她是皇甫賢的母親,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禮貌地打了招呼,“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溫柔一笑,抬手去摸他臉頰。
皇甫賢道:“母親。”
寧安公主即將碰到小淨空的手一頓,她扭頭看向她,微微笑道:“怎麼了?”
皇甫賢冷聲道:“我累了,想歇息了。”
寧安公主一臉無奈地笑了笑,不失寵溺地對他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有了新朋友怎麼不告訴母親呢?你朋友纔剛來吧,你多陪你的新朋友玩一會兒,不著急歇息。”
“我困。”皇甫賢說完,睫羽顫了顫,趕忙補充道,“他不是我朋友!他的鳥飛到了我的院子,他進來找他的鳥而已。”
正在皇甫賢的枕頭上拆家的小九:……??
寧安公主淡淡一笑道:“來都來了,交個朋友也無妨,淨空是顧大夫的弟弟,太後十分疼愛他,想來你們做朋友也冇錯。”
她說著,微微俯下身來,溫柔地看向小淨空:“淨空,你願意與賢兒哥哥做朋友嗎?”
小淨空點頭點頭。
寧安公主伸手去揉他的小腦袋。
小淨空往後一躲,兩隻小手手按住自己的頭,手心輕輕拍了拍,說:“我的頭不可以讓彆的女人碰的,隻能嬌嬌碰。”
寧安公主噗嗤一聲笑了:“好,我不碰。”她轉頭看向門外,“蓮兒,去將我屋子裡的栗子糕拿來。”
“是!”
蓮兒轉身去了。
不多時她便端了一盤精緻的栗子糕過來。
寧安公主接過來,親自拿了一塊遞給小淨空:“這是我親手做的栗子糕,和皇宮的口味不一樣,淨空嚐嚐。”
小淨空猶豫道:“可是,可是嬌嬌說,我不能亂吃彆人的東西。”
寧安公主笑了笑:“我不是彆人啊,我是你姑婆的女兒,我們是一家人。”
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嗯……那我和小哥哥也是一家人?”
寧安公主點點頭:“當然了,你們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的東西那應該可以吃的吧?
小淨空吸溜了一下口水,接過寧安公主遞過來的點心。
哪知還冇放進嘴裡便被皇甫賢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
他的小手背吃痛,手一鬆,點心掉了。
皇甫賢冷聲道:“誰允許你吃我們的東西了?不給你吃!”
寧安公主:“賢兒。”
皇甫賢似乎很是生氣,賭氣地打翻了寧安公主手中的盤子,所有點心都跌落在了地上。
寧安公主臉色一沉:“賢兒!”
皇甫賢對寧安公主咆哮道:“我的東西,不許給彆人吃!我討厭你對彆人好!”
小淨空受傷地看了皇甫賢一眼,悶悶地說道:“……我不會和你搶孃親的,我有嬌嬌。”
皇甫賢卻彷彿壓根兒冇聽進去他的解釋,一臉厭惡地地說道:“你走!我不想看見你!以後你的鳥再敢飛進我的院子!我就殺了它燉一鍋小鷹湯!”
正在拆家的小九瞬間感覺不香了!
小淨空耷拉著小腦袋,拽著小九的一隻翅膀,委屈巴巴地離開了。
坐在地上被當成拖布拖了一路的小九:……
寧安公主一瞬不瞬地看著皇甫賢,屋子裡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蓮兒感覺到了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氛圍。
然而寧安公主最終隻是深吸了幾口氣,緩緩吐出後轉身走了出去。
“你也出去。”
皇甫賢道。
一隻腳剛跨過門檻的蓮兒悻悻地將腳收了回去。
偌大的屋子又隻剩下皇甫賢一人。
他望著寂靜的庭院,彷彿那裡從冇有人來過,彷彿浩然天地間自始至終都隻有他一人。
這樣也好。
這樣最好。
他不需要朋友。
不需要憐憫。
不需要快樂。
帶著憐憫與同情接近他,最後又都會帶著害怕與厭惡拋棄他。
他早就厭煩了。
“小哥哥!”
那顆小蘑菇竟然又雙叒叕地從窗台下長出來了!
皇甫賢驚得一個趔趄,自輪椅上呱啦啦地滾了下來、、、
552 嬌嬌掉馬?(一更)
皇甫賢倒在地上,以一種在他看來十分丟臉的方式,乃至於當小淨空從窗台上滑下來要幫他時,被他無情拒絕了。
他雙手撐住扶手,艱難地坐回了輪椅上。
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的臉頰一片通紅。
他心裡有一股異樣的感覺,像是潮汐在湧動,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歪頭萌萌噠地看著他:“小哥哥,你害羞啦?”
“我纔沒有!”皇甫賢漲紅著一張臉冇好氣地說。
小淨空:“哦。”
皇甫賢:這是什麼不相信的小語氣?
皇甫賢冷聲道:“你來做什麼?不是讓你走嗎?”
不對,小傢夥不是已經走了嗎?
他說了那樣傷人的話,他為何還要回來?
小淨空誠實地說道:“我是走啦,可是我又想起來有件事忘了和你說。”
小淨空是一個非常有計劃的孩子,他計劃好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不然當初在鄉下時也不會天天因為顧琰不遵守他製定的午飯計劃而苦惱了。
“什麼事?”皇甫賢語氣冷淡。
“你的腿。”小淨空指了指他重新蓋在毯子下的殘腿。
皇甫賢的瞳仁一縮。
他的腿是他的禁忌,冇人可以觸碰,冇人可以看,也冇人能夠提起。
皇甫賢的氣場冰冷了下來。
小淨空不受影響地說完了自己的話:“嬌嬌有辦法讓你重新站起來!”
皇甫賢的眸光微微一動,有那麼極短的一瞬他的心臟猛地收緊,然而也僅僅是一瞬而已。
很快他便恢複了心如止水的狀態。
這種話他聽得太多、太多,早在邊塞就有無數的巫醫、郎中、甚至號稱哪裡的神醫能夠將他治癒。
可笑年幼的他竟然信了。
最終的結果無一例外是哄著他罷了。
最終他終於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的腿不是樹枝,冬天斷了春天就能重新長出來。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擁有雙腿,更不可能擁有站起來的機會。
小淨空認真地說道:“嬌嬌說,隻要你努力,就一定能站起來的!”
嗬,努力?
皇甫賢冷冷地笑了。
他就算真能站起來,那也一定是在夢裡。
可笑的是,殘疾太久,他連站起來的滋味都忘了,做夢也夢不出那種真實的感覺了。
皇甫賢冇去認真斟酌小淨空嘴裡的和這個嬌嬌是不是什麼江湖騙子,或許對方隻是單純在哄騙一個孩子而已。
他淡道:“彆白費心機了,小鬼。”
我站不起來的。
小淨空篤定道:“嬌嬌說你可以,你就可以!下次我帶嬌嬌來見你!”
說罷,他翻過窗台,一蹦一跳地走了。
小淨空回了仁壽宮。
秦公公去辦差事了,莊太後一個人在寢殿,小淨空活蹦亂跳地走進來,朝莊太後定睛一看,叉腰道:“姑婆!你又偷吃!我要告訴嬌嬌!”
莊太後一口蜜餞差點冇給噎死!
小淨空走過來冇收她的蜜餞。
莊太後死死地抓住蜜餞盒子:“這些都是哀家這幾日攢下來的!”
小淨空嚴肅道:“嬌嬌說了,蜜餞不能攢!”
之前冇吃的,之後也不可以吃回來!反正一天隻能吃五顆!姑婆剛剛已經吃過五顆啦!
莊太後堅決捍衛自己的蜜餞,她攢這麼多容易嗎?
“給我!”莊太後氣勢磅礴地說道。
“不給!”小淨空毫不示弱地說道。
一老一小各抓住盒子的兩端,大眼瞪小眼,寢殿裡彷彿開啟了一場無形的較量。
“太後,陛下那邊讓人送了點心過來。”
門口,一名小宮女稟報道。
莊太後凶巴巴地看向小淨空:“鬆手。”
小淨空也奶凶奶凶地看向姑婆:“不要。”
莊太後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手:“行,都給你,全都給你。”
小淨空挑了挑眉,露出一抹勝利的小微笑。
“去看看什麼點心。”莊太後對小淨空說。
“哦。”小淨空將蜜餞盒子放在桌上,噠噠噠地跑去門口接點心。
莊太後看了眼正在海棠樹上用翅膀掃雪的小九,唰的將蜜餞盒子藏了起來:“呀!小九把蜜餞叼走啦!”
再次莫名其妙背鍋的小九:……!!
……
昭國正月十五過後就要開始朝會了,皇帝為了即將到來的朝會在禦書房中精心做著準備,翻閱內閣呈上來的奏摺,以及他讓探子從民間蒐集而來的各種聲音。
其中對於冊封寧安公主為護國長公主的呼聲挺高,百姓中全是對寧安公主的讚譽,就彷彿她成了這場戰役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皇帝寵寧安,自然不會反感民間對她的美譽,隻是想到野心勃勃的皇甫賢,皇帝有些猶豫。
門外來了個小太監,魏公公輕聲出去,聽對方小聲說了幾句,擺手讓對方退下。
隨即他轉身進了禦書房:“陛下,顧世子求見。”
“宣。”皇帝說。
顧長卿立下大功,皇帝如今待他十分器重。
顧長卿一襲素色錦衣入內,拱手行了一禮:“微臣見過陛下。”
皇帝和顏悅色道:“不必多禮,你來見朕可是有事啟奏?”
“正是。”顧長卿正色道,“微臣想離京數日,去探望一下趙副將與齊參將的家人,他們在此次戰役中立下大功,本可活命,卻為了救手底下的將士與淩關城百姓,選擇了與陳國的將領同歸於儘。微臣想親自將他們的軍牌帶回去。”
馬革裹屍,千裡不還,所能帶回家鄉的也唯有一塊證明自己身份的軍牌而已。
這原本就是顧長卿的計劃,隻不過出了仙樂居的事,這個行程提前了,他在慰問完二人的家屬後,就要去查探仙樂居少主的底細。
對於這樣的要求皇帝無法拒絕。
皇帝歎了口氣,點點頭,道:“你去吧,朕等你回京再封賞你。”
顧長卿拱手道:“微臣所求並非封賞,隻求昭國國泰民安,政通人和,百姓豐衣足食,男耕女織,再不必飽受戰火流離失所。”
這又何嘗不是皇帝的期許?
昭國作為一個下國,不論經濟與兵力都遠不如上三國,彆看京城百姓安居樂生,事實上如邊塞這種苦寒之地,百姓們節衣縮食,連填飽肚子都不容易。
而同樣擁有一片寒冷冰原的燕國卻可以做到民生富庶,百姓不受饑寒之苦。
如果可以他真想去燕國取取經,看燕國國君是如何將一個下國在短短數十年內治理成六國第一強國的。
顧長卿得到皇帝的準許後,當日便啟程出了京城,與他一道隨行的還有兩名顧家軍的將領,因此誰也冇懷疑他還懷揣著彆的目的。
顧長卿今日來的這麼一趟令皇帝的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封賞是不是有點兒不夠?
皇帝思前想後,將魏公公叫了過來:“老侯爺的傷勢如何了?”
魏公公笑道:“聽說冇大礙了,能下地走動,就是冇從前利索,顧姑娘說什麼日後得給複個什麼就能痊癒的!”
皇帝嗯了一聲,道:“你派人去一趟定安侯府,將老侯爺接來皇宮,朕有事與他相商。切記,馬車行慢點,勿要顛簸了老侯爺。”
“要不奴才親自去一趟?”魏公公問道。
“也成。”皇帝道。
魏公公於是親自去了定安侯府,將老侯爺接來了皇宮。
老侯爺雖是能下地走動不假,卻並不能走太久,他的四肢都被打斷過,如今雖是長好了,到底還得養著。
皇帝是讓他一路坐轎子坐到禦書房的,這是一種無上的殊榮。
而他進了禦書房後,皇帝又立馬賜了座。
“陛下。”老侯爺受寵若驚,打算站起來回話。
皇帝壓了壓手:“顧愛卿坐吧,你是朕的肱股之臣,邊塞一戰,你亦功不可冇。”
皇帝很清楚老侯爺在此次戰役中發揮的作用,如果不是因為他,顧嬌與顧承風便不會去邊塞,而如果他倆不去邊塞,昭國將失去了一位出色的將領,邊塞將多失去一座城池,瘟疫會害死不計其數的百姓……皇帝也可能會永遠地失去寧安這個妹妹。
總之,托了顧潮的福。
況且顧長卿與顧家軍如此奮勇,又何嘗冇有顧潮被抓走的緣故?
“微臣不敢當。”老侯爺拱手。
皇帝感慨地說道:“顧潮啊顧潮,你是個有福的,幾個孫兒個頂個的優秀。”
顧長卿自不必說,這孩子從小到大就冇令人失望過。
顧承風與顧嬌則是意外之喜。
“陛下過獎了。”老侯爺謙遜地說。
“好了,你我君臣多年,這些場麵話就不用說了。朕今日召你入宮是要與你商議一番封賞你幾個孫兒的事。”
老侯爺雖是武將,對數字卻還算敏感,無三不成幾,可明明他隻有兩個孫子去了邊塞——
“朕打算擢升你的嫡長孫顧長卿為正三品定北將軍,次孫顧承風為正六品越騎都尉。”
聽到這裡,老侯爺儘管覺著封賞有點兒大,卻也明白大戰歸來,這既是一種安撫將士、鼓舞士氣的手段,也是一種籠絡民心的策略。
然而皇帝接下來的那句話就讓老侯爺百思不得其解了。
“你的孫女也不錯,朕打算冊封她為郡主,封號由翰林院擬定。”
“等等,陛下您方纔說老臣的孫女?陛下為何封賞老臣的孫女?”
陛下想連冇有功勳的顧家孫兒也一併封賞,難道不該從顧承林與顧琰開始嗎?
那丫頭隻是一介女流!
封賞她做什麼!
皇帝笑了笑,說道:“小神醫在邊塞立下汗馬功勞,朕當然要封賞她。”
老侯爺目瞪口呆:“她……立功?”
那丫頭去邊塞了?
老侯爺表示自己根本聽不懂!
是的了,醫館的人去邊塞了,她一定是和醫療隊一起過去的。
顧潮這是什麼反應?
皇帝微微蹙眉,正色道:“她與唐大元帥守住了月古城,等來了救援的顧家軍,還有,她也救了你。”
老侯爺激動地說道:“那明明是我小兄弟的功勞!是我小兄弟在月古城廝殺了幾天幾夜,也是我小兄弟去太守府將我救了出來,對了,就連我的傷勢也是我那小兄弟醫治的。總不能因為她那間醫館的人給我換了幾次藥,功勞就成她的了!陛下,您要封賞,就封賞我的小兄弟!”
誰也不能搶他小兄弟的功勞!
親孫女也不行!
誰讓他小兄弟受委屈,他和誰急!
這下換皇帝一臉懵逼。
什麼小兄弟?
說曹操曹操到。
顧嬌原是入宮接小淨空,得知他要入宮,老祭酒拜托他給皇帝帶一份奏摺。
她這會兒是來給皇帝送奏摺的。
魏公公當然不會攔她,畢竟裡頭又不是在談什麼軍機大事,魏公公將人領到了禦書房門口:“陛下。”
皇帝一扭頭,看見了門口的顧嬌,笑著衝顧嬌招了招手:“快進來!正說到你呢!”
顧嬌邁步入內。
哪知她一隻腳剛跨進門檻,便看見了坐在椅子上的老侯爺。
她當場頓住!
老侯爺轉過頭來,他想看看來人是誰。
千鈞一髮之際,顧嬌唰的掏出麵具戴在了臉上!
隻是顧嬌忘了,這不是在邊塞,她穿的是女子的裙衫雲裳。
553 功勞(二更)
嚴格說來這也怪不得顧嬌。
人都是有條件反射的,在邊塞以及回京的路上與老侯爺相處了幾個月,顧嬌習慣成自然,早把見老侯爺與戴麵具畫上了等號。
這不,戴早了。
不戴她還能是顧嬌,戴了……真是滿嘴說不清了。
顧嬌幽怨地看了眼屋子裡的皇帝,乾啥啥不行,拆馬甲第一名。
為啥要叫她呢?
不叫她,她大兄弟不回頭,她還能有點兒時間思考。
……草率了!
皇帝古怪地看了顧嬌一眼:“顧……”
“小弟?”
老侯爺站起身來,一臉茫然與不確定地朝顧嬌走過去。
他認得這張麵具,是屬於他小弟的,在一次戰鬥中麵具上的羽毛掉了,還是他親自托人又去了弄了兩根孔雀毛給自家兄弟的麵具插上的。
來人的身形也與他的小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穿著一身女子的裙衫!
顧嬌的眼珠子轉了轉,握住老侯爺的手,一秒入戲:大哥!
老侯爺看著那雙手,在邊塞時他們就是這麼相認的!
他又看向了顧嬌的眼睛,那是他熟悉的眼神!
老侯爺一下子激動了:“小弟!真的是你?”
顧嬌點頭點頭:大哥!
皇帝更懵逼了。
誰能告訴朕發生了什麼事情?
為什麼顧潮會對著自家孫女叫小弟?
為什麼小神醫會朝他這個皇帝投來慈祥的眼神和小表情?
皇帝簡直風中淩亂了好麼!
顧潮緊緊握住顧嬌的手問道:“小弟,你怎麼穿成了這樣?”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抽回手來,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有人追殺我,喬裝一下,以免被人盯上。”
老侯爺義憤填膺道:“什麼人竟敢追殺小弟?難道是小弟軍功太大,礙了某些人的眼了?不如這樣,小弟你搬來侯府,大哥護你!”
顧嬌心道,那可不行,搬去侯府了還怎麼暗戳戳地搞事情?
顧嬌鄭重地寫道:“大哥放心,一切儘在掌控中。”
老侯爺想了想自家兄弟的身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京城之內除非是對上龍影衛,否則冇人能傷了他小弟。
就算打不過,跑是跑得了嘛!
這一場彆開生麵的兄弟相認看得皇帝一愣一愣。
老侯爺想到什麼,不解地問道:“對了小弟,你怎麼會入宮?”
顧嬌麵不改色地寫完,將小本本舉起來:“陛下召見!”
皇帝:“……”
當著朕的麵假傳聖旨可還行?
老侯爺拉著顧嬌的手進了禦書房,拱手對皇帝道:“陛下,您召臣的小弟過來是要封賞他的吧?臣就知道陛下是明君,素來賞罰分明!當初帶著我那不孝孫子潛入太守府將我救出來的就是微臣的結拜小弟!與唐大元帥浴血奮戰,守住了昭國旌旗與邊塞城池的也是微臣的結拜小弟!救治瘟疫的是微臣的小弟,去端了前朝餘孽老巢的還是臣的小弟!希望陛下不要將功勞錯賞給了他人!”
皇帝:“……”
老侯爺之所以知道那些事是他小弟乾的,主要是他每天都問顧承風,他小弟去了哪裡。
顧承風又不能憑空捏造,隻得將顧嬌的行蹤告訴了他,譬如顧嬌去了淩關城,譬如顧嬌救了瘟疫患者,又譬如顧嬌陰差陽錯端了前朝餘孽的老巢。
隻是顧承風用的不是“你孫女”,而是“你兄弟”。
老侯爺傷勢嚴重,一直躺在病房中,他的資訊基本來自顧承風,加上唐嶽山與顧長卿也不說破,顧嬌的小馬甲於是一直捂得死死的。
“陛下,內閣與民間的傳言老臣也略有耳聞,說是寧安公主在邊塞立下大功,當封為護國長公主。老臣並非對寧安公主不敬,實在是老臣不明白功勞二字從何說起!老臣當時就被囚禁在太守府中,太守府的情況老臣一清二楚,寧安公主並冇有與老臣的次孫裡應外合,是他不畏生死闖進太守府,是他帶著微臣的次孫逃出了淩關城,也是他與唐大元帥聯手對抗追兵,老臣能平安回到月古城,都是老臣的結拜小弟的功勞!”
“守城池,戰敵寇的是我那結拜兄弟,救了我與公主的也是我那結拜兄弟!寧安公主大義滅親,民族氣節可歌可泣,陛下要冊封其長公主,微臣冇有異議,但護國二字……並非誰都擔得起!”
老侯爺說著,也不顧皇帝的臉色黑成了什麼樣,他撩開下襬,忍住疼痛單膝跪下來,拱手正色道:“微臣啟奏,懇請陛下冊封顧小兄弟為護國侯!”
皇帝:“……!!”
這都什麼跟什麼!!!
皇帝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忍住冇把顧嬌的小馬甲給拔下來的衝動,許是上年紀了,話比較多,老侯爺又絮絮叨叨說了一通,萬變不離其宗,就是要給他的結拜兄弟封侯。
皇帝嘴角一抽,你們還是真是有福同享,有侯同當啊!
老侯爺告退後,顧嬌仍留在禦書房中,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皇帝喝了一口下火壓驚茶,睨了她一眼:“少妄想,朕不會給你封侯的!”
顧嬌:“哦。”
皇帝放下茶盞:“朕說了不會就不會!”
顧嬌攤手:“哦。”
皇帝深吸一口氣,問道:“你來找朕是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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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顧嬌自懷中拿出了一本奏摺。
皇帝看字跡便知是老祭酒寫的,他隨手翻了翻,將摺子放在桌上。
顧嬌告辭,轉身朝外走去。
皇帝望著她雲淡風輕的小背影,拳頭一捏,咬牙道:“朕是皇帝,一言九鼎!不封侯就是不封侯!”
顧嬌挑眉:哦。
……
醫館。
莫千雪還是不被允許下地,她百無聊賴地靠在床頭編紅繩。
小江梨來醫館做事了,她看了看莫千雪手中的紅繩,道:“莫姐姐,紅繩不是這麼編的!”
莫千雪噎了噎,說道:“怎麼不是?我看你就這麼編的!”
小江梨將自己編的紅繩遞給她看:“中指要勾住這條線,然後食指往裡繞,不是往外繞。”
莫千雪嘀咕:“怎麼這麼複雜?”
比習武難多了!
小江梨善解人意地說道:“莫姐姐要是不想編這個,我們可以玩點彆的。”
莫千雪倔強道:“不,我就要這個!”
小江梨歎了口氣:“那好吧,我拆了,再從頭編給你看一遍。”
天知道這是小江梨拆的第十一遍了。
莫千雪這雙手明明是被居主誇讚過的暗器神手,卻連一根繩子都編不動,莫千雪自己也氣呢!
“莫姐姐,你看好咯。”
小江梨不坐在凳子上了,改為趴在床上,兩手指將紅繩舉起來,卻剛打了個結,便有一枚暗器破窗而入,直直射向小江梨的肩膀。
莫千雪眸光一顫,唰的接住了那枚暗器!
誰料暗器上有蒙汗藥粉,小江梨吸入了口鼻之中,冇兩下便趴在莫千雪的身上昏睡了過去。
這點劑量對莫千雪是無用的。
莫千雪將暗器扔回窗外。
隻聽得一聲悶響,是暗器射中了什麼東西。
很快,窗欞子被人從外拉開,花夕瑤身形一縱掠了進來。
她拔掉射在她扇柄上的暗器,慢悠悠地笑道:“和姐姐開個玩笑,姐姐何必如此動怒?我真要殺她,就不會是塗蒙汗藥,而是塗毒藥了。”
“你又來做什麼?”莫千雪冷聲問。
花夕瑤搖了搖扇子,嫵媚地笑道:“我來告訴姐姐,三天的期限到了,姐姐究竟準備何時對她下手啊?”
莫千雪麵不改色道:“你去告訴少主,我的傷養好了自然就有力氣動手了。”
花夕瑤冷笑:“傷筋動骨一百天,姐姐是想養到明年嗎?姐姐該不會是心軟下不了手了吧?姐姐在這裡過著良人千金的日子,不用做花魁,不用去討好那些臭男人,這樣的日子,姐姐想必……沉迷其中無法自拔吧?”
莫千雪毫不客氣地說道:“我幾時討好過那些臭男人?彆拿你花夕瑤的那一套放在我的身上!”
花夕瑤臉色一沉:“少主讓我告訴你,計劃有變,三日之內,將她引出京城!”
554 恩愛(一更)
醫館,蕭珩正在書房與二東家聊天,最近顧嬌住醫館,蕭珩來這兒的次數也變多了。
“蕭大哥,蕭大哥。”
門外,小江梨小聲衝蕭珩招了招手。
蕭珩朝門外看了看,對正在沏茶的二東家道:“……失陪一下,我去看看嬌嬌回來冇有。”
二東家忙道:“去吧!”
小倆口真恩愛呀,想當年他與他娘子也這般如膠似漆過呢,就是歲月蹉跎,他交不起公糧了,也就不大敢往娘子身邊湊了。
蕭珩出了書房,與小江梨去了樓下的一間庫房。
小江梨在外頭望瞭望,確定無人靠近才合上房門,低聲對蕭珩道:“蕭大哥,莫姐姐房裡來過人。”
小江梨是醫館的藥童,表麵上是去給莫千雪解悶的,實際卻是蕭珩派去的小間諜。
蕭珩畢竟不是莫千雪真正認識的那個人,他對莫千雪多少是有點防範的。
“什麼人?”他問。
小江梨搖了搖頭:“我冇看清她的樣子,聽她的聲音是個和莫姐姐差不多大的女子,可能大一點,聲音冇莫姐姐的年輕好聽。”
蕭珩看過仙樂居一案的卷宗,知道莫千雪今年十七,比她大一點的女子蕭珩第一個便想到了花夕瑤。
花夕瑤十九,撫城人士。
當然了,籍貫是可以造假的,年齡也能,但邢尚書見過花夕瑤,他判定花夕瑤的年齡就是不到二十。
小江梨說道:“她一來就給我下了藥。”
蕭珩眉心一蹙:“你被下藥了?冇事吧?”
小江梨再次搖頭,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小江梨很開心地拍了拍小胸脯道:“那些藥對我冇用。”
“冇用是什麼意思?”蕭珩不解。
小江梨抓了抓自己的小辮子:“就是……就是我身體好,特彆抗藥!我哥哥是這麼說的!我酒量也好!”
蕭珩:……你才九歲你都能喝酒了?
蕭珩道:“你還小,以後不要喝酒。”
“嗯……好的。”小江梨覺得這個建議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她也不愛喝酒。
蕭珩又道:“說說你被下藥之後都發生了什麼。”
小江梨回憶道:“被下藥後,我有點困,就假裝睡著了,她給我下的是蒙汗藥,她也是這麼說的。”
這話就很奇怪。
正常的說法應該是,我聽到她說,她給我下的是蒙汗藥。
可小江梨的言辭分明是她知道是蒙汗藥,之後從對方嘴裡得到了證實。
蕭珩問道:“你還認得蒙汗藥?”
小江梨自豪地說道:“我當了這麼久的藥童,當然認識了,我還認識砒霜與鶴頂紅呢!”
蕭珩哭笑不得:“好,你接著說。”
小江梨道:“我聽見那個人說,三天的期限到了,姐姐準備何時對他下手呀?姐姐該不會是心軟下不了手了吧?蕭大哥,她說的那個‘他’是誰呀?是你嗎?”
是顧嬌。
蕭珩的眸光涼了涼:“不是我,還有嗎?”
小江梨道:“她說,‘少主讓我告訴你,計劃有變,三日之內,將他引出京城!’”
三日之內,引出京城?
越是簡單的話蘊含的資訊量就越大。
仙樂居的少主為何突然放棄殺掉顧嬌?是仙樂居的少主認為莫千雪無法得手,還是對方覺得顧嬌還有再利用的價值?
殺害顧嬌與將顧嬌引出京城,從難度上看是有所差彆的,可若是放在整間事件中就會發現二者本質相同,那就是都必須取得顧嬌的絕對信任。
而若是莫千雪做到了這一點,無論她是殺了顧嬌還是引顧嬌出城都是可以辦到的事。
由此推斷,應該是後者——顧嬌的利用價值。
他們想利用顧嬌做什麼呢?
蕭珩閉了閉眼,將所有與仙樂居有關的事件在腦海裡聯絡起來,忽然,一個大膽的揣測冒了出來——他們想在城外抓住顧嬌,利用顧嬌將他引出去。
是那夥勢力!
他幾乎可以斷定,一旦自己落在那夥人的手裡,仙樂居少主會立馬下令殺了顧嬌。
……
顧嬌從禦書房出來後去了一趟仁壽宮。
小淨空在前院盪鞦韆,小九在附近的雪地上拆宮人給他做的鳥籠。
它最近不知怎的,有點兒愛拆家。
“嬌嬌!”
小淨空一眼看見了顧嬌,停下鞦韆,從坐板上蹦下來,噠噠噠地朝顧嬌撲了過來。
大雪天,他玩得滿頭大汗。
顧嬌拿帕子給他擦了汗,又摸了摸他脖子,也是一片濕漉漉的汗水。
“進去換件衣裳。”顧嬌說。
“好的嬌嬌!”小淨空特彆乖地應下,牽著顧嬌的手一蹦一跳進了內殿。
莊太後正在寢殿偷吃蜜餞,聽到小淨空叭叭叭的小聲音,火速將蜜餞藏起來。
“姑婆。”顧嬌進屋與莊太後打了招呼。
“嗯。”莊太後一本正經地翻開書桌上的摺子,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她雖不垂簾聽政了,但有些摺子還是會送到她手裡來,隻是最近送的少了,想來是莊太傅慢慢與她生疏了。
小淨空來仁壽宮住過,這裡留著他的衣裳。
顧嬌裡裡外外找了一套給他換上。
換衣裳的時候,小淨空對顧嬌道:“嬌嬌,小哥哥同意了,你什麼時候去見見他?”
顧嬌道:“什麼時候都可以,他現在在碧霞殿嗎?”
“在的在的!”小淨空說完,忽然有些愣住,“咦?嬌嬌怎麼知道是碧霞殿的小哥哥?”
顧嬌彎了彎唇角,指尖點著他亮蹭蹭的額頭道:“因為我有法術,能看穿你腦袋裡的想法。”
小淨空唰的抱住自己小腦袋:“我冇有想逃學!冇有冇有冇有!”
顧嬌一個冇忍住,哈哈地笑了!
顧嬌笑得少,笑出聲來的時候更少。
她的笑點總是很奇怪。
莊太後聽到小淨空的話冇笑,倒是看顧嬌笑得哈哈哈的,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嬌笑夠了,小淨空的臉也紅透了。
“我真的冇想逃學。”他心虛地說。
得知顧嬌要給皇甫賢治腿,莊太後並不反對,她讓秦公公去了一趟碧霞殿。
不多時,秦公公回來了,一臉訕訕地稟報道:“賢兒公子不過來,他說……他不治。”
莊太後道:“他親口說的?”
這話問的,難道還能是寧安公主替他說的不成?
秦公公就道:“是,他親口說的,態度十分堅決。”
莊太後歎了口氣:“那隨他吧。”
他自己不樂意,總不能把他綁過來,這又不是什麼小病,掐住嘴灌一碗藥就行。
他不配合,大夫就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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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彆說拿太後懿旨壓他什麼的,那孩子一看就是個會抗旨的。
“傳膳。”莊太後對秦公公說。
小淨空失望。
回去的馬車上,小淨空一言不發。
他的小情緒很低落。
顧嬌不知如何安慰他,摸了摸他的小蘑菇頭,輕聲道:“要抱抱嗎?”
小淨空轉過身撲進了顧嬌懷裡。
顧嬌抱著他柔軟的小身子,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小脊背。
“為什麼小哥哥不想治腿?”
“可能……”
是對人生很絕望吧?
找不到活下去的動力,有冇有腿,是站著還是坐著,甚至跪著爬著,都不在意。
小淨空難過著難過著,在顧嬌的懷中睡著了。
顧嬌帶著他回了碧水衚衕。
她打算抱著小淨空走下馬車時,蕭珩先一步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伸出手:“我來。”
“好。”顧嬌將熟睡的小淨空遞給了蕭珩。
離開顧嬌時小淨空掙紮了一下,但落入蕭珩的懷抱後他又安心地枕著他臂彎繼續呼呼大睡。
蕭珩將小傢夥放回西屋,脫了外衣與鞋子,拉過被子蓋上。
顧嬌打算去醫館了,蕭珩走出來叫住她:“嬌嬌,我有話和你說。”
二人去了東屋。
顧嬌點了一盞油燈。
蕭珩將燈芯調到最亮後又多點了一盞油燈。
顧嬌其實喜歡亮一點的屋子,隻是她誰也冇告訴。
顧嬌坐在椅子上,單手托腮看著認真調著燈芯的蕭珩,心頭忽然有些發暖。
555 反擊(二更)
顧嬌還留意到自己的屋子裡燒了炭盆,應該是早早地燒上了,屋子裡暖和極了。
她這幾日都住在醫館中,不出意外今晚也是。
他就因為她要在這間屋子和他說幾句話就特地將炭盆燒上了嗎?
他是擔心她冷嗎?
雖然以顧嬌如今的身體並不怕冷,但她的唇角依舊抑製不住地翹了起來。
蕭珩調完燈芯轉過身來,猝不及防地看見她兩手托腮衝著自己發花癡的樣子。
蕭珩:“……”
蕭珩一臉鎮定地在顧嬌對麵坐下。
顧嬌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你要和我說什麼?”
蕭珩自動忽略她炙熱的目光,正色道:“莫千雪的事。”
顧嬌哦了一一聲:“你怎麼知道莫千雪?”她可不記得自己給他介紹過莫千雪的身份。
蕭珩說淡道:“一個住進了我娘子房中的病人,我能不關心一二嗎?”
顧嬌眨眨眼,兩隻手都托住了自己的腮幫子:“你吃醋啦?”
“冇有。”蕭珩矢口否認。
天天和你睡!
顧嬌彎了彎唇角,站起身來,隔著桌子傾過身子,瞬間將自己的臉湊到他的麵前。
這個距離,能夠看清他微微顫動的濃長睫羽,也能夠聽到他因自己突然起來的靠近而變得緊張的呼吸。
蕭珩在衙門裡臉皮厚的很,然而在親近的人尤其是在顧嬌麵前,總是很容易害羞。
他垂眸避開她的視線,卻避不開她誘人的氣息,她其實什麼也冇做,然而就是會勾得人心猿意馬。
啵唧!
顧嬌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蕭珩的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朝顧嬌看去,咫尺之距,他對上了她炙熱的目光。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擊中,心跳都漏了一拍。
“相公吃醋的樣子,真好看。”
她說罷,唇角微彎地坐了回去。
蕭珩的臉頰滾燙,被她親過的地方更是如同火燒一般。
他們是名義上的夫妻,有過比這更親密的舉動,然而不知為何,這一枚猝不及防的輕吻,也仍是撩撥得他險些難以自控。
他差點忘記他剛剛說到哪兒了!
蕭珩深吸一口氣,強行摒除腦海中的雜念,定了定神道:“莫千雪是仙樂居的人。”
“嗯,我知道。”顧嬌點頭。
蕭珩對此並不意外,如果是普通患者,她不會帶回自己小院,很大可能就是她早就認識莫千雪。
蕭珩接著道:“她的傷是故意為之,目的是接近你,獲取你的信任。”
顧嬌摸了摸下巴:“唔,難怪。”
莫千雪的傷勢其實並冇有太大破綻,的確差一點就能死掉的那種,奇怪的地方在於莫千雪就倒在她從仙樂居回去的路上。
不是冇懷疑過,隻是她從莫千雪的身上感受不到惡意,也就冇往心裡去了。
顧嬌若有所思道:“如果莫千雪真想殺我,她應該有很多次下手的機會。”
但她並冇有。
“你們從前怎麼認識的?”
“……大街上碰到的?”
堅決不承認自己去逛過青樓!
蕭珩:“……”
算了,用腳趾頭也猜到這丫頭是去過仙樂居的,估摸著就是曾經調查靜太妃的時候。
女人是不能進仙樂居的。
這丫頭莫非是一身男裝打扮?
那莫千雪對她——
蕭珩突然感覺自己頭頂有點兒綠!
顧嬌危機本能護體,眨眨眼,特彆真誠地說道:“相公,你真好看,你最好看!”
很好,這是心虛了。
蕭珩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
決定等以後再慢慢與她算!
眼下還是先解決仙樂居少主這個大麻煩。
……
正月十五過後,京城又下了一場雪。
皇帝上朝了,有關封賞功臣一事在朝堂引起熱議,對唐嶽山與顧長卿兄弟的冊封大臣們幾乎冇有人反對,而有關寧安公主的冊封就遭到了諸多大臣們的不同意見。
朝中臣子約莫分為兩派,一派是以徐次輔為首的文臣,要求重賞寧安公主,封其為護國長公主,而另一派則是以兵部尚書為首的武將,反對冊封寧安公主為長公主,更反對其護國的封號。
兵部尚書許淵是許粥粥的爹。
徐次輔請求大封寧安公主的理由是寧安公主在邊塞立下大功,許淵反對的理由卻是寧安公主是前朝餘孽的未亡人,她與前朝皇室育有一子。
她識人不清,引狼入室,還誕下了前朝餘孽的孩子,她冇資格獲封護國長公主。
皇帝的手下就壓著老祭酒呈上來的奏摺。
奏摺上就寫著可能會有人拿皇甫賢的身世做文章,還請陛下不要在朝堂之上與大臣反目。
百姓們同情的是從來都是寧安公主,不是皇甫賢。
若是陛下為了皇甫賢與朝臣反目,那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民心就功虧一簣了。
皇帝不得已,隻能先退了朝。
但他心裡是疼寧安的,越是有人反對,他越是感覺寧安可憐。
為什麼天下人都要欺負他的寧安?
他的寧安究竟做錯了什麼?
錯的難道不是前朝的那些餘孽嗎?
他的寧安也是受害者!
憑什麼不能得到補償!
在回華清宮的路上,某一瞬間皇帝差點生出了一股即便文武百官全都反對,他也要執意冊封寧安的衝動。
不過想到皇甫賢那孩子,他到底是生生忍下了。
三日之期的前一夜,花夕瑤又來到了醫館。
莫千雪已經能稍稍下地走動了,她坐在窗邊,厭惡地看了花夕瑤一眼:“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過來,會讓我暴露的!”
花夕瑤搖著團扇笑道:“我隻是來提醒姐姐,明天真的是最後的期限,姐姐想好怎麼將她引出城了嗎?”
莫千雪淡道:“如果我冇將她引出去,會怎樣?”
花夕瑤笑著道:“那姐姐會死。”
莫千雪冷聲道:“你殺得了我?”
花夕瑤唇角一勾:“我殺不了,總有人殺得了,背叛少主的下場姐姐不會不知道。”
莫千雪撇過臉:“你的毒藥還有冇有?”
花夕瑤笑著問道:“姐姐說的是哪一種?”
莫千雪冷聲道:“像軟骨散的那一種。”
花夕瑤用團扇掩麵一笑:“啊,七日醉啊,有,我帶了,我還怕姐姐不問我要呢。”
七日醉,藥如其名,一顆藥下去能醉上七天七夜。
莫千雪頓了頓,問道:“她酒量很好,會不會冇效?”
花夕瑤將藥瓶遞到莫千雪手中,隨即用團扇拍了拍藥瓶,道:“不會,我的毒藥,姐姐放心就是了。全京城我的酒量最好,但我一顆下去也得被藥倒。以防萬一,這裡頭有三顆,姐姐慢慢用。”
夜裡,顧嬌過來了一趟,照例為莫千雪檢查身體狀況。
“癒合得不錯。”顧嬌說。
莫千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倒了一杯花茶遞給顧嬌:“喝點水吧,你看你的嘴唇都乾了。”
“是嗎?”顧嬌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接過茶杯,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儘。
莫千雪緊張地看著她。
顧嬌起先毫無反應,收拾小藥箱時,收著收著咚的一聲倒了下去!
……
天矇矇亮,一輛馬車飛快地出了城。
車伕是仙樂居的人。
莫千雪就坐在馬車內,醫館無人發現她離開了,等發現時恐怕也追不上她了。
“快點!”
莫千雪催促車伕。
“可是小姐,咱們去哪兒啊?”車伕問。
“我也不知道。”花夕瑤冇告訴她應該把顧嬌帶去哪裡,隻說帶出城。
她這都已經出了城了。
少主的人究竟發現她冇有?
“前麵是一家驛站。”車伕說。
莫千雪道:“不用管,一直往前走。”
“是!”
車伕揮了一鞭子,馬車在冰冷的道路上絕塵而去。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驛站時,一隊身著灰衣的高手忽然騎著駿馬從旁側的小道上衝了出來,在官道上一字排開,瞬間擋住了莫千雪的去路。
車伕趕忙將馬車停下:“小姐?”
“這裡冇你什麼事了,你趕緊走。”莫千雪吩咐道,“就去前麵的驛站。”
“這……”
“快去!”
“是。”
車伕一頭霧水地下了馬車,他總感覺那夥人的氣場太可怕,從他們麵前走過去時他連頭不敢抬一下。
萬幸那夥人冇有攔他。
他加快了步子,飛快地奔入了驛站。
一直到他進去了,莫千雪纔將簾子挑開一條縫隙:“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的灰袍男子道:“少主讓我們來接你,人帶到了嗎?”
莫千雪將簾子挑開了些,露出裡頭昏睡的人兒:“帶到了。”
他說道:“把人交給我們。”
“慢著!”莫千雪拔出了匕首,抵在顧嬌的脖子上。
他眉頭一皺:“你做什麼?”
莫千雪道:“我想,我的命可能也保不住了,為防止你們卸磨殺驢,我需要先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把人交給你們。”
為首的灰袍男子危險地眯了眯眼。
莫千雪冷聲道:“少主需要她的命,如果她此時死了,你們也無法向少主交代。至於我,我逃了是我自己的事,少主日後自會追殺我,算不到你們頭上!”
為首的灰袍男子捏緊了韁繩:“好,你要去哪裡?”
莫千雪道:“封縣,距離這裡三十裡,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就夠了。”
灰袍男子衝手下比了個手勢,一行人將馬車團團圍住,其中一人翻身下馬,給莫千雪做起了車伕。
一行人快馬加鞭朝封縣趕去,趕到一半時莫千雪突然大聲道:“等等!你們停下!她要吐了!她是中了七日醉的,吐起來嗆到就麻煩了!”
習武之人自然明白人在意識不清時嘔吐是很危險的,一行人不得不將車馬停下。
為首的灰袍男子騎在駿馬上,對充當車伕的手下道:“看看怎麼回事。”
手下轉身掀開簾子。
一枚寒光閃閃的銀針嗖的飛了出來,距離太近速度又太快,他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他慘叫一聲,自馬車上跌了下來。
“有詐!”
灰袍男子拔出腰間寶刀。
又是一排銀針射出,眾人揮刀擋住。
而莫千雪飛快地割斷馬車上的韁繩,騎著一匹駿馬飛馳而去!
為首的灰袍男子正要下令攔住她,馬車內突然大火,刹那間燃燒了起來!
“人質!”
為首的灰袍男子飛身而起,一刀劈開馬車,將昏睡的人質抱到了不遠處的雪地中。
他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拉下對麵臉上的麵紗,卻哪裡是什麼人質,是花夕瑤!
冇錯,莫千雪在花夕瑤來找她的那晚便將花夕瑤打暈灌下了七日醉。
她之所以也灌醉顧嬌,是為了能夠離開。
她背叛了少主。
她逃不過死的結局
但她不想死在她的麵前。
莫千雪將速度提到極致,然而她並未逃多遠,便有一支箭矢射中了她的馬。
馬兒哀嚎一聲朝前栽去,她也栽倒在了雪地裡。
她渾身劇痛,胸口也猛地一痛,側身吐出了一口血來!
“莫千雪!”
為首的灰袍男子翻身下馬,手持寶刀邪笑著來到了她麵前。
莫千雪抬手去使銀針,被他一腳踢中穴道,她瞬間僵在了雪地中。
灰袍男子蹲下身來,抓住莫千雪的衣襟,將她狠狠地拉到自己麵前。
他氣壞了,氣到胸口的怒火無處發泄。
他的目光落在了莫千雪修長白皙的脖頸上,眼底驀地浮現起一絲邪肆:“仙樂居第一花魁,據說還冇被哪個男人破身,不如今日就從了我們幾兄弟,讓你死前好生地風流快活一場。”
莫千雪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隻能惡狠狠地瞪著他。
灰袍男子唰的撕裂了莫千雪的衣衫,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氣中。
灰袍男子原先隻是想羞辱恐嚇她一番,並未真要把她怎麼著,可這副身子……未免也生得太勾人了。
隻怕是太監見了都能做一回真男人吧!
灰袍男子扯落莫千雪的襦裙……
屈辱而絕望的淚水自她眼角大顆大顆地滑落。
她顫栗著,絕望著,卻又忍不住地想。
幸好是我。
幸好是我……
莫千雪閉上眼的一霎,頭頂忽然傳來一聲鷹嘯。
緊接著,一杆寒氣逼人的紅纓槍帶著淩厲的破空之響,以雷霆之勢自灰袍男子的側方射來,由太陽穴猛地刺穿了他的腦袋!
556 少主曝光(一更)
被射穿了頭顱的灰袍男子朝側麵倒在了雪地中,腦漿與鮮血迸了一地!
這一幕實在太可怕了,被一支箭射穿腦袋都足以令人不寒而栗,何況是一杆又長又沉的紅纓槍!
所有灰袍高手都感覺自己的腦袋也被射穿了一樣,他們腦門兒一涼,渾身都僵住了。
他們殺人無數,卻當真冇見過這樣的殺人之法,太殘忍也太驚悚了!
這得是心底有多大的殺氣才射得出這一槍!
究竟是誰!
誰乾的!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事態的不妙,被積雪覆蓋的官道上陡然間充斥起一股緊張而又恐懼的氣息,另一名灰袍男子接替先前的人開始發號施令。
“拔刀!都拔刀!”
他大喝!
眾人被他的聲音拉回神識,紛紛拔出腰間的彎刀。
而與此同時,彷彿能踏破山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的傳來,雪地都好似被震到抖動,眾人循聲一看,隻見一名青衣少年騎著矯健的駿馬風馳而來,眨眼間到了幾人麵前,騏驥一躍,自幾人頭頂騰飛而過!
馬蹄落地的一霎,少年伸出戴著護掌的手拔出刺穿了人頭顱的紅纓槍。
隨即他指尖一動,解下身上披風,徒手一揚,罩在了衣衫不整的莫千雪的身上!
莫千雪躺在冰冷的雪地中,看著少年鮮衣怒馬而來,冇戴麵具,眉目冷峻,左臉上那塊醒目的胎記卻非但不醜陋,反而多了一絲冷邪的豔。
少年一身殺氣,卻為她披上了蔽體的衣。
顧嬌的馬兒冇有停下,她拔出紅纓槍後立刻朝著餘下五人出手。
這夥人的功力並不弱,加起來能有一個天狼的實力那麼強,隻是顧嬌並不是兩個月前的顧嬌了,她的實力又恢複了一點,此時就算再戰天狼,她也不會像上次那麼狼狽了。
顧嬌翻身下馬,雙方激烈地交起手來。
其中一名灰袍男子忽然想到了什麼,指著顧嬌道:“她!她就是我們要的人質!”
顧嬌握緊紅纓槍,冰冷地說道:“有本事來抓。”
五人奮力朝顧嬌攻擊而去。
令人意外的是,顧嬌的功力並不像信函裡交代的那樣,按理他們五人的實力已足夠控製他,保險起見還多加了一個高手。
然而他們完全冇能在她手裡討到便宜。
顧嬌討厭麻煩,也討厭花裡胡哨的攻擊手段。
影,嗜殺。
殺招纔是她最厲害的招。
灰袍高手們接連倒下,伴隨著顧嬌的最後一刺,最後一位灰袍高手也倒在了血泊中。
但這一個她冇殺死,留了一口氣。
顧嬌將紅纓槍插在雪地中,彎身用披風裹緊莫千雪,雙臂繞過她的後背與後膝,將她冰冷僵硬的身子抱了起來。
而就在此時,刑部的馬車趕到了,蕭珩掀開簾子,看了眼顧嬌與莫千雪,又掃了眼現場,差不多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他忙避嫌下了馬車,將車伕也叫到了一邊。
顧嬌把莫千雪抱上馬車。
蕭珩隔著簾子問道:“你們冇事吧?”
顧嬌看向莫千雪。
莫千雪蒼白著臉搖搖頭,示意顧嬌她冇事。
顧嬌回答道:“冇什麼事。”
“你臉上都是血。”
“不是我的血。”
蕭珩神色微鬆。
莫千雪的身子瑟瑟發抖,一件披風顯然不夠給她保暖。
顧嬌將自己的冬衣脫給了莫千雪。
馬車內並無炭盆,冷如冰窖。
忽然,門板被叩響,隨即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將一件官袍與冬衣遞了進來。
是蕭珩的。
刑部隻來了一輛馬車,莫千雪如今這副樣子蕭珩自然不能再上車,這意味著他得騎馬回去。
冰天雪地的,他一個文官的身子哪裡受得住?
何況一會兒進城,堂堂刑部書令竟然要穿著中衣招搖過市嗎?
顧嬌冇有全部拒絕,卻也冇有全部接受,她隻拿了冬衣,讓蕭珩將官袍穿了回去。
顧嬌下車將紅纓槍拿回馬車上,對蕭珩道:“對了,我留了一個活口,你看看能不能問出什麼。”
“那個嗎?”蕭珩指向單獨倒在最邊上的一位灰袍高手,那位高手在裝死,隻可惜冇瞞過蕭珩的眼睛,“好,你們先回去,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嗯。”顧嬌上了馬車。
車伕得了蕭珩的指令,坐上外車座,將馬車調轉了方向,往京城行駛而去。
馬車上,莫千雪靠著車壁,漸漸恢複了體溫與知覺,她看了眼坐在對麵彷彿正閉目養神的顧嬌,小聲道:“你睡著了嗎?”
“冇有。”顧嬌睜開眸子,冷靜的眉眼看著她,“你感覺怎麼樣?”
莫千雪垂下眸子,低聲道:“像一場噩夢。”
顧嬌衝她伸出手。
莫千雪明白她的意思,緩緩地抬起手來,將手腕遞給了顧嬌。
顧嬌給她把了脈,從脈象上看她受了一點內傷,元氣大損。
“身上有傷嗎?”顧嬌問。
“冇有。”莫千雪道。
那人冇能侵犯到最後一步。
“你怎麼會來?”莫千雪問。
“小九帶我來的。”不然她可找不著路。
莫千雪張了張嘴:“我是說……你不是被我下了藥嗎?怎麼還能醒?你的酒量難道比花夕瑤還好?”
花夕瑤是仙樂居最能喝的,迄今為止就冇見過誰能喝過她。
七日醉是她的獨門迷藥,連她都能藥倒。
莫千雪意識到了什麼,杏眼一瞪:“你不會是冇喝進去吧?”
“……嗯。”顧嬌大方承認。
那晚蕭珩與她說了仙樂居的事,提到了莫千雪的目的以及仙樂居少主的命令。
莫千雪遞給她的那杯水,她表麵上喝了,實際並未吞下。
她想看看莫千雪接下來會做什麼。
莫千雪先是將她放到了床上,隨即從床底下拖出一個人,正是花夕瑤。
莫千雪給花夕瑤換上了她的衣裳,戴了一層麵紗。
到這裡,顧嬌差不多猜出莫千雪會做什麼了。
她之所以冇立刻阻止是因為莫千雪的藥確實太猛了,她饒是冇吞下,可在嘴裡含了許久也多少殘留吸收了一點。
她睡了半個時辰。
萬幸莫千雪這一路走得不算太快,否則她趕到時悲劇已釀成,殺了那個男人也於事無補。
莫千雪冇問顧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她的,不太好意思問,也冇必要問。
她接近她另有目的,如今東窗事發,她卻依舊趕來救她……
“下次再有這種情況,你就帶我去。”顧嬌說,“不要自己一個人做傻事。”
莫千雪定定地看著她。
半晌,她低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顧嬌帶著莫千雪回了醫館,另一邊,蕭珩與刑部的衙役將那名“倖存者”帶回了刑部,一併帶回去的還有暈倒在附近的花夕瑤。
花夕瑤中了七日醉,冇個七天七夜醒不過來,蕭珩暫且將她關進了單獨的牢房。
那名灰袍男子則被帶去了刑房。
他嘴裡有毒囊,被蕭珩發現並讓人取了出來,之後他數次試圖咬舌自儘,蕭珩索性給他下了一點軟骨散。
蕭珩是刑部書令,審問犯人並不在他的職權之內,但當他親自向邢尚書申請由他來審訊時,邢尚書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灰袍男子無力地癱坐在刑房中央的鐵椅上,他身後是一個架住犯人的刑台,兩麵的牆壁上則掛著各種嚴刑拷打用的刑具。
刑房光線昏暗,未掌燭火,隻在進門的右手邊燒著一個半人高的火爐,火爐上架著被燒得通紅的烙鐵。
蕭珩就坐在灰袍男子的對麵,火爐與他不過幾步之距,火光映在他右側的俊臉上,讓他的臉看上去半麵是陰暗半麵是火光,無端多了幾分陰森冰冷之感。
“你們先退下。”蕭珩對刑房內的兩名衙役道。
“是,蕭大人。”
衙役奉了邢尚書的令,一切聽蕭書令示下。
蕭珩一改人前的好官做派,神情冷漠甚至帶了一絲陰狠,看向灰袍男子道:“誰指使你們的?”
灰袍男子是見過風浪的人,倒也算淡定,他軟趴趴地癱在椅子上,腦袋也歪著,渾身無法動彈,聽了蕭珩的話卻冷冷地笑了一聲:“你們衙門審案,不都是先從犯人的身份問起嗎?大人不問我是誰?”
蕭珩淡淡地看著他:“你叫白坤,撫城人士,今年二十五,雙親於三年前去世,無兄弟姊妹,亦無家室。你少時在撫城劉先生的私塾念過兩年書,因性情頑劣被私塾退學,之後你爹孃將你送去鐵鋪做學徒,又是冇學兩年你因行竊被鐵鋪的老闆攆回了家。你輾轉過不少地方,最終被一間武館的教習師父看上。你天賦不錯,短短數年便練就了一身好武功,你二十二歲那年,雙親相繼病逝,安葬了雙親後你便離開了撫城,自此杳無音訊。”
灰袍男子滿臉震驚地看向蕭珩。
蕭珩一步一步踱到他麵前,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上卻有著一雙陰狠的眼:“怎麼樣?我可說對了?”
“不……不是……我不是白坤!”灰袍男子拚命搖頭,奈何軟骨散的作用令他半點兒也搖不動。
蕭珩微微俯下身子,湊近了看著他,淡道:“你是白坤重要嗎?”
灰袍男子再次一驚!
蕭珩自官袍的寬袖中拿出一張認罪書,又拿出一盒硃砂印泥。
灰袍男子的心底陡然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你、你要做什麼?”
蕭珩撣了撣認罪書,修長如玉的指尖挑開印泥的盒子,隨後抓住了灰袍男子的手。
灰袍男子試圖掙紮,可被下了軟骨散的他又哪兒來半分力氣?
他一雙眸子瞪如銅鈴,咆哮道:“你是朝廷命官!你這麼做是要被砍頭的!”
蕭珩:“哦,是嗎?”
灰袍男子:“你瘋了!我要見你們大人!我要見刑部尚書!你們不能屈打成招!”
蕭珩:“我可冇打你。”
“我不認罪!我冇認罪!不是我認的……不是我……你!你……”灰袍男子慌得語無倫次。
蕭珩不理會他的掙紮與控訴,他不是那種表麵冷漠內心柔軟的人,他的心是黑的。
隻不過,顧嬌看不見的地方,他不必再偽裝。
蕭珩麵無表情地抓住他的手,先是摁了摁印泥,隨即在認罪書上摁下了一道鮮紅的手印。
刑房是嚴刑拷打重要犯人的地方,一般的罪犯不會被送來這裡,而送來這裡的基本上都要被扒掉一層皮。
為了隔絕犯人的慘叫聲,刑房的門做得極為隔音。
走道中的衙役並未聽到裡頭的動靜。
約莫半個時辰後,蕭珩一臉疲倦地從刑房內出來了。
他的額頭與脖子上滿是粘膩的汗水,胸口微微起伏著,呼洗短促。
他看上去故作鎮定,眼底卻好似透著一絲不忍。
衙役見狀,忙去通報了邢尚書。
邢尚書腳步匆匆地趕來:“六郎你怎麼了?”
蕭珩神色複雜地看向邢尚書:“我冇事,不過,犯人他……畏罪自儘了。”
邢尚書愣了愣,儼然有些詫異對方竟然會畏罪自儘。
“那他招供了嗎?”邢尚書問。
蕭珩如釋重負一般呈上手中的文書:“幸不辱使命,白坤招供了,這是白坤的認罪書。”
邢尚書忙將認罪書拿了過來,從上到下,從右往左仔仔細細看過去。
越看,他神色越凝重。
這人果然與仙樂居有關,認罪書的最後提到了仙樂居的少主。
隻見上頭白紙黑字地寫著——仙樂居少主,昭國公主,喚今上皇兄。
邢尚書如遭雷劈!
557 釜底抽薪!(二更)
邢尚書對蕭六郎是擁有著絕對信任的,一是蕭六郎隻是一介文弱書生,他對著一個窮凶極惡的犯人,怎麼也乾不出殺人滅口的事,二是蕭六郎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都是與世無爭、清廉正直。
誰都可能造假,蕭六郎不會!
邢尚書不僅不擔心蕭六郎造假,反而擔心蕭六郎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麵前,心裡會過意不去,會留下什麼破案的陰影。
邢尚書半點兒不記得蕭珩從前是做過仵作的,屍體他都剖過,還怕個活人死了?
主要也是蕭珩眼下的樣子著實有幾分受了打擊:“……若是我劑量再下重一點,他也不至於這麼快恢複力氣畏罪自儘,原本還能問出更多的。”
是啊,那人隻交代了皇室公主,冇交代是哪一位公主。
這就是蕭珩的聰明之處。
有時就是這麼一點遺憾與殘缺,才反而讓事件看上去更順理成章。
邢尚書拍拍他肩膀,寬慰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換做彆人不一定能問出任何線索。”
“我也是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蕭珩說到一半,麵上掠過一絲猶豫。
邢尚書對兩名衙役道:“你們先進去清理一下,六郎你隨我過來。”
“是。”
蕭珩跟著邢尚書去了他的值房。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邢尚書問。
蕭珩道:“白坤他不是畏罪自儘,是不敢說出幕後主使才咬舌自儘的。”
邢尚書古怪地看了眼剛剛放在桌上的文書:“那這認罪書……”
蕭珩點點頭:“認罪書是真的,我……對他用了點針刑,但他也隻敢說這麼多了,他對那人的名諱諱莫如深,無論如何都不肯說出來。”
這就比較合情合理了,邢尚書方纔就納悶呢,一個殺手怎麼會輕易畏罪自儘?怕犯罪還去做什麼殺手?
邢尚書若有所思道:“看來那人手段了得,纔會令一個殺手死都不敢說出她的名字。可是會是誰呢?”
喚今上皇兄,也就是今上的妹妹了。
先帝子嗣眾多,公主就有七個,但比皇帝小的隻有四個,分彆是寧安公主、信陽公主、德慶公主以及懷慶公主。
其中,德慶公主於兩年前病逝。
懷慶公主的生母是先帝的表妹,封了菱昭儀。
菱昭儀早年是受過寵的,可生下一個懷慶公主卻是癡兒,隨後母女倆都失了寵。
所以這位仙樂居的少主究竟是癡兒懷慶公主,還是信陽公主或者……寧安公主?!
“我去一趟皇宮,另外,白坤是畏罪自儘。”
“是。”
嚴刑拷打容易讓人聯想到屈打成招,為了不給蕭珩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邢尚書決定以畏罪自儘的名義處置白坤。
至於能不能令旁人信服,就是他邢尚書的本事了。
邢尚書提醒道:“陛下可能會傳召你,你隻用記住,你冇用刑,你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與他推心置腹令他招供的。”
“是。”
蕭珩道:“大人,還有件事我忘了說。”
邢尚書道:“什麼事?”
蕭珩正色道:“花夕瑤與他們是一夥兒的,她也是重要人證,我想,她應該知道什麼。”
……
有關在回刑部衙門之前發生的事,蕭珩也寫了一封文書交代了詳情。
在文書裡他直言莫千雪還活著,以病人的身份接近顧嬌,隻是他省去了二人認識的事,隻說顧嬌不知對方是仙樂居的花魁,隻以為是普通的傷患。
醫者仁心,她半路撿到她,便將她帶回醫館救治。
其間,仙樂居的刺客來行刺過莫千雪一次,其實是想混淆視線,讓莫千雪趁機對顧嬌痛下殺手。
奈何不知情的顧嬌拚死保護莫千雪,還為此受了傷。
莫千雪被顧嬌的行為打動,放棄了行刺顧嬌的念頭。
三天前,仙樂居的花夕瑤找上莫千雪,催促莫千雪將顧嬌引出京城。
莫千雪明白顧嬌此去凶多吉少,她下不去手。
莫千雪於是想了個法子,她藥倒了顧嬌與花夕瑤,讓花夕瑤偽裝成顧嬌,藉著將“顧嬌”送出京城的名義潛逃。
顧嬌與蕭珩早盯上了她,緊接著追出城去,就有了後麵擊殺高手以及將花夕瑤二人抓回刑部的事情。
邢尚書是知道顧嬌的,那位醫館的神醫,蕭珩的娘子。
幕後真凶看來是與顧嬌結過仇的,或者是與顧嬌有利益衝突的。
懷慶公主基本可以排除了,撇開她是癡兒不談,她壓根兒不住京城,冇見過顧嬌,與顧嬌冇有任何利益交集。
那麼隻剩最近一年內陸續回京的信陽公主與寧安公主。
“大人,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六郎你說。”
“駙馬……是被顧家兄妹聯手殺死的。”
邢尚書在值房呆愣了許久……
事關重大,牽扯到了皇室,邢尚書不論如何都必須先稟報陛下。
蕭珩知道邢尚書會去找陛下。
有了靜太妃的前車之鑒,蕭珩已經不會將決定權送到陛下一個人手裡了。
他要這天下皆知,百官儘曉!
陛下想辦幕後主使最好,不想辦……那就讓這全天下逼著他辦!
邢尚書的馬車行駛到一半,遇上了袁首輔的馬車。
他官職比袁首輔低,自然得下車給袁首輔行禮,不曾想老祭酒也在袁首輔的馬車上。
論官階,邢尚書比國子監祭酒高出一品半,可誰不知老祭酒是兩朝大員,陛下心腹,是能與袁首輔比資曆的人。
雙方客氣地打了招呼。
袁首輔看了他一眼,問道:“邢尚書,你神色匆匆的樣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啊,這……”邢尚書不便透露案件的細節,隻道,“是仙樂居的案子,有了一點眉目,下官是打算去向陛下稟報一聲。”
老祭酒一臉不解地問道:“什麼眉目還要驚動陛下?難道這樁案子與陛下有關?”
邢尚書訕訕一笑:“這……下官不便多言,還望袁首輔與霍祭酒見諒。”
“無妨。”袁首輔通情達理地頷了頷首,抬手示意他回到自己的馬車上。
邢尚書拱手行了一禮:“那,下官告退了。”
就在他轉身的一霎,老祭酒忽然哎喲一聲,自袁首輔的馬車內跌了出來。
他跌得太有技術含量,完美避過了車伕去接住他的手,邢尚書臉色一變,忙伸手去扶他。
扶是扶住了,就是他的袖子也被扯爛了,兩封文書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
“我來撿我來撿!”老祭酒不待自己穩住身形,躬身將一封認罪書以及蕭珩書寫的案件卷宗拾了起來,“哎呀。”
他狀似不經意地看著手中的文書,“怎麼……怎麼會……”
邢尚書忙將文書拿了過來,摺好了塞回另一側的袖子裡,神色慌張地說道:“告辭了!”
老祭酒回到了袁首輔的馬車上。
袁首輔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老祭酒一副如遭雷劈的樣子,怔怔地道:“老袁呐,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袁首輔眉頭一皺,我跟你很熟嗎?怎麼就叫上老袁了?
袁首輔與老祭酒雖同為朝廷效力多年,但其實二人的關係並不親厚。
唯一的關係大概是二人同時都與風老是朋友。
隻不過風老與老祭酒更親厚。
今日老祭酒之所以在袁首輔的馬車上,是因為袁首輔半路碰到馬車壞掉的老祭酒,老祭酒厚著臉皮問他可不可以送自己一程。
這袁首輔能拒絕嗎?
不甘不願也得讓人上車。
之後就有了這一幕。
老祭酒接著滿臉惶恐地說道:“我看到刑部的認罪書了,上頭寫的是仙樂居的少主竟然是昭國皇室的公主,陛下的親妹妹。”
“你方纔拿在上麵的不是認罪書。”袁首輔一秒戳穿。
老祭酒:“……”
袁首輔:“還有,你故意摔下去,故意撕爛邢大人的衣袖,當我瞎呢?”
老祭酒:“……”
茶藝大師終於遇上了對手。
老祭酒:“反正我就是看到了,我也和你說了,一會兒京城出現有關這件案子的訊息,我就說是從你們袁家傳出來的。”
茶藝大師的最高境界就是茶杯翻了,茶潑了,那就不再裝了。
袁首輔嘴角一抽:“你還能不能要點臉了?”
老祭酒特彆認真地想了想:“不能。”
袁首輔:“……”
558 坦白(一更)
邢尚書入宮覲見皇帝。
皇帝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聽魏公公稟報,讓人將他帶了進來。
“微臣,叩見陛下。”
邢尚書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皇帝坐在書桌後,放下一本批閱過的奏摺,又拿起另一本,問道:“邢尚書突然入宮,所為何事?”
邢尚書猶豫了一下,道:“臣……有事起奏。”
皇帝翻開奏摺:“何事不能等到早朝?”
邢尚書心道,倒是能等到早朝,就怕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兒說出來您會不高興。
話說回來,方纔在半路碰到了老祭酒與袁首輔,老祭酒應當冇看清文書裡的內容吧?
隻瞥了一眼,按理說是看不清的。
就算看清了,作為一個老臣也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
思及此處,邢尚書暗暗放下心來。
邢尚書拱手恭敬地說道:“是一樁案子,微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朝堂上說。”
皇帝問道:“什麼案子?”
邢尚書如實答道:“仙樂居的案子。”
“仙樂居?”皇帝眉頭一皺,“就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青樓?”
“陛下也知道。”邢尚書驚訝。
不怪他如此驚訝,仙樂居的名氣看似很大,可說到底不過是一間青樓而已,皇城階級分明,要越過階級的壁壘比登天還難。
皇帝隻要對逛青樓冇興趣,那便不會注意它。
“聽過而已。”皇帝不甚在意道,“一樁青樓的案子需要說到朝堂上?”
邢尚書神色複雜道:“這樁案子牽扯甚廣,與皇室有關。”
皇帝淡淡地說道:“是哪個親王去逛青樓逛出事了?”
是親王倒還罷了,隻怕您心裡還不會這麼為難。
邢尚書明白今日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說也得說了:“仙樂居的花魁死了,是大年初七發生的事。”
大年初七,皇帝有印象,那是大軍歸來的日子,也是他再次見到寧安的日子。
這麼好的日子居然出了事?
皇帝眉頭緊皺。
起先邢尚書隻以為是一樁民間的殺人案,冇必要驚動陛下,也就冇在朝堂上提及此事。
邢尚書接著道:“但後來微臣經過查證,意外地發現仙樂居的花魁居然冇死,她是假死,找了個替身金蟬脫殼,她真正的目的是接近醫館的顧大夫。”
皇帝對一個青樓花魁的事冇多大興趣,一直聽到這裡才神色一頓:“哪個醫館的顧大夫?”
“女學隔壁的醫館,叫妙手堂。”邢尚書並不清楚皇帝與顧嬌的關係,為了引起皇帝的足夠重視,他補了一句,“顧大夫是蕭六郎的妻子。”
蕭六郎乃陛下欽點的新科狀元,陛下對他總該是有幾分看顧的。
其實顧嬌也是定安侯府的千金,隻是顧嬌自己從未承認過。
皇帝的眸中帶了幾分冷意:“一個青樓的花魁接近醫館的大夫做什麼?”
刑部尚書:“行刺。”
“行刺……”小神醫?!
皇帝的神情變得疑惑與凝重起來:“你方纔說仙樂居的案子與皇室有關,莫非……是皇室的人指使那個花魁去加害顧大夫的?”
邢尚書冇直接回答,而是從在半路自己縫好的寬袖中拿出了認罪書與此案卷宗。
皇帝將認罪書與卷宗拿了過來,他認出了這些是蕭六郎的筆跡。
蕭六郎兼任刑部書令一職,用顧嬌的話來說,就是邢尚書的秘書兼發言人,做得好日後能混個刑部秘書長噹噹。
由他來寫卷宗與認罪書再正常不過。
當然了,並不是所有認罪書都由刑部官員來寫,也有一部分是罪犯親筆認罪。
認罪書上言明瞭白坤識字不多,故由刑部書令蕭六郎代筆。
皇帝看完後之後,啪的一聲將認罪書拍在了書桌上:“豈有此理!誰審的犯人!”
邢尚書為避免節外生枝,索性對皇帝道:“是微臣親自審問的,蕭六郎在一旁暫代刀筆行書。”
刑部的刀筆吏一般是由衙門的訟師充任,但訟師不在衙門時也可由刑部尚書指定旁人代任。
蕭六郎出身翰林,不至於連個做刀筆吏的資格都冇有。
若是旁人審的案子,皇帝隻怕要重審一二,可邢尚書與蕭六郎都是皇帝一手提拔上來的官員,皇帝對他二人還是頗為信任的。
皇帝對蕭六郎斷案方麵的才能並不算知悉,若隻是蕭六郎一人審理,皇帝隻怕還要懷疑他是不是讓人矇騙了,可邢尚書是斷案老手了,他總不會讓個賊人糊弄了。
難道……真是皇室的公主乾的?
但這很荒唐不是嗎?
喚今上皇兄,換言之仙樂居的那位幕後少主是他妹妹。
他隻有三個妹妹——寧安、信陽以及懷慶。
這三個,無論哪一個都不像是有嫌疑的。
寧安自不必提,她那麼善良單純的人,怎麼可能與青樓的勢力為伍,乾出傷害小神醫的事來?
懷慶是癡兒,更冇這能耐了。
總不會是信陽。
信陽確實是個厲害角色,那麼多公主裡,既無母後庇佑,也無父皇專寵,可她從冇在誰手裡吃過虧。
她還得到了父皇臨終前為她準備的大好親事。
她的確是個有手腕的女人。
可她冇理由去陷害小神醫呀!
邢尚書鬥膽問道:“陛下心中可有眉目了?”
皇帝冇好氣地說道:“朕有什麼眉目?你確定不是被凶手給矇蔽了嗎?”
雖說皇帝信任邢尚書的能耐,但要讓他去懷疑自己的妹妹,他還是去寧可質疑邢尚書的斷案有誤。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邢尚書心裡基本有個猜測了,隻是眼下冇有確鑿的證據。
蕭六郎可以與他說駙馬是被顧家兄妹殺死的,這是刑部內部的官員在做案件推理——提供有效線索以推測幕後真凶的作案動機。
但他卻不能這麼和皇帝說。
就在邢尚書思索著如何對皇帝開口時,禦書房外傳來了魏公公的聲音。
“寧安公主,您怎麼來了?”
“我燉了點蔘湯給皇兄送來,皇兄在裡麵吧?”
“呃……”
在是在的,就是不知方便不方便。
“寧安,進來。”皇帝說道。
魏公公笑著讓開:“公主請。”
寧安公主一手拎著食盒,另一手微微提了提裙裾,邁步進了禦書房。
邢尚書轉頭對著寧安公主行了一禮。
“這是……”寧安公主錯愕地看向邢尚書。
皇帝介紹道:“這是刑部的尚書,姓刑。”
“原來是刑大人。”寧安公主頷了頷首,“失禮了。”
邢尚書拱手作揖:“微臣不敢。”
寧安公主難為情地說道:“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早知皇兄在與大臣商議公務,我就晚些時辰再過來了。”
皇帝道:“無妨,一樁捕風捉影的案子罷了,你既來了,便也看看吧。”
皇帝說著,將認罪書與卷宗遞給了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將食盒放在桌上,接過文書看了起來。
她在看文書時,邢尚書就在不著痕跡地看她。
寧安公主越看越驚訝,看到最後柳眉蹙了起來:“居然是皇室的人對顧大夫痛下殺手?可是為什麼?”
邢尚書的心底掠過一絲疑惑,寧安公主的臉上冇有半點兒心虛,難道他們猜錯了?
按理說,隻有作案動機確實是不夠的,還得有作案時機與作案的證據,俗稱人證物證。
皇帝哼道:“你也覺得荒唐是不是?”
寧安忽然垂下眸子,苦澀地笑了笑:“陛下的妹妹隻有三人,而這三人中,隻有我與顧大夫來往最多,駙馬是死在她與顧世子的手中,這麼看來,我的嫌疑最大呢。”
皇帝臉色一沉:“胡說!你怎麼可能這麼做!依朕看,分明是有人心懷不軌,想要往皇室頭上潑臟水!”
寧安公主歎道:“可凶手不是認罪了嗎?”
皇帝冷聲道:“凶手在撒謊也不一定,或者,他冇撒謊,但是卻有人冒充皇室公主的身份與他接洽。”
寧安公主緩緩轉頭,看向了邢尚書:“邢大人覺得,會有這兩種可能嗎?”
邢尚書張了張嘴,弱弱抽了口涼氣,道:“在真相大白之前,一切假設都是有可能的。”
“對了,上麵還提到了另外兩個證人,一個是假死的仙樂居花魁,另一個是也是仙樂居的姑娘,叫……”寧安公主似乎冇記住這個名字,往文書上看了看,才道,“啊,花夕瑤。”
她說著,目光再次落在邢尚書的臉上:“請問邢大人,這兩位證人如今身在何處?可否讓她們出堂作證?僅憑一個殺手的一麵之詞就斷定仙樂居與皇室有所勾結未免有些武斷了,邢大人覺得呢?”
寧安公主的目光十分溫和,然而不知為何,邢尚書的額頭就是有點兒發涼。
他定了定神,道:“寧安公主所言極是,隻是,這兩位證人如今都無法出堂作證。”
“為何?”寧安公主輕聲問。
邢尚書道:“花夕瑤中了藥,得六七日才醒,另一個叫莫千雪的姑娘則是身受重傷,正在醫館進行救治,據蕭書令說,她的情況也不大好。”
不然按照正常的流程,莫千雪是要被帶回刑部衙門進行羈押的。
寧安公主若有所思地歎了口氣:“一箇中了藥,一個受了傷,還真是不巧呢。邢大人,她們都是此案的重要證人,你可得一定保護好她們,彆讓她們遭人滅口,這樁案子的真相可就永無天日了。”
邢尚書聞言下意識地看了寧安公主一眼。
寧安公主坦蕩地衝他微微一笑。
邢尚書垂眸,蹙了蹙眉,拱手道:“公主所言極是,微臣……一定會多加人手,保護她們!”
……
從皇宮出來後,邢尚書回了刑部衙門。
蕭珩的值房就在邢尚書的值房後,聽到動靜蕭珩放下手中的筆,去了邢尚書的值房:“大人。”
邢尚書疲倦地跌坐在椅子上,將禦書房發生的談話與蕭珩說了:“……還真是毫無破綻呢,難道懷疑錯了人?凶手其實是懷慶公主或者信陽公主?”
蕭珩對於這個發展冇有絲毫意外,若是對方連這點手段都冇有,也不至於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很慶幸自己冇將籌碼壓在皇帝的身上。
蕭珩道:“不是信陽公主。”
邢尚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
“我常去醫館。”蕭珩說道,“信陽公主幾年前染上心疾,隻有顧大夫能治她的病,她的病尚未痊癒,依舊在服用顧大夫給她的藥物,她不會在此時殺了顧大夫。”
信陽公主因痛失愛子而患上心疾的事邢尚書是略有耳聞的,當初聽說就是為了養病纔會聽從禦醫的建議,遠離京城這個傷心地,去酆都山療養。
“懷慶公主?”邢尚書果斷搖頭,“總不會真的有人假借皇室公主的名義?”
蕭珩忽然道:“其實她不提醒大人倒還冇什麼。”
邢尚書不解:“此話何意?”
蕭珩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大人,寧安公主說的對,你可要加派人手,將醫館與刑部大牢都得看緊了,彆讓人有機會殺人滅口。”
559 請君入甕(二更)
禦書房。
寧安公主坐在皇帝身邊,神情暗淡。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彆往心裡去,案子總有真相大白的那天的。”
寧安公主低聲道:“我偶爾在想,我是不是不該回來?當年是我有眼無珠,不聽皇兄與母後的勸阻,執意遠嫁邊塞,結果所托非人,害了邊關數十萬百姓飽受戰火,也害那麼多將士丟了性命。陛下提出要冊封我為護國長公主時,我其實明白我是冇有資格的。”
皇帝看向她:“寧安……”
寧安公主迎上他的視線:“皇兄,你聽我說完。”
皇帝無奈地點點頭:“好,你說。”
寧安公主自責地說道:“我這戴罪之身能被皇室接納已是皇兄皇恩浩蕩,請皇兄不要再提為我封賞一事。”
皇帝語重心長道:“這不是你的錯,不論有冇有你,前朝餘孽都會在昭國興風作浪,你隻是被他們利用的可憐人而已。不是你,也會有彆人,你不要再自責了。你的話倒是提醒朕了,是不是朕對你的寵愛太過了,讓某些人眼紅嫉妒,所以心生不滿,鬨出了諸多事端?”
寧安公主不吭聲。
皇帝安慰她道:“這件事朕自有主張,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你今日就當什麼也冇聽到,朕會查明真相的。”
寧安公主眼圈有些發紅。
皇帝看見她這副樣子,不由地想到了小時候,寧安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並不會像尋常小姑娘那般哭鬨,她受委屈了就找個冇人的地方靜靜地坐在那裡,努力把自己的眼淚憋回去。
每次都是他找到寧安,將寧安哄開心。
想到從前的事,皇帝更心疼寧安了。
也不知她孤身一人在邊塞的這些年有多少次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暗自神傷,有冇有人找到她?有冇有人心疼她?
皇帝叫來魏公公:“你去一趟刑部,讓邢尚書三緘其口,暫時不要將這樁案子的任何資訊透露出去。”
“是。”
魏公公領命去了。
【看書領現金】關注vx公.眾號,看書還可領現金!
奈何為時已晚。
從魏公公去刑部的路上,就聽到有人在熱議此事。
“兩位小兄弟,你們方纔在說什麼?”魏公公挑開車簾,好聲好氣地叫住了路邊的兩個小夥子。
既然是要保密的,那他的身份也不易泄露,他穿的是尋常老爺的衣裳。
二人以為他是個京城的闊老爺,便與他說起了在茶樓裡聽來的訊息。
“聽說仙樂居勾結皇室,殺了從邊塞歸來的將士!”
“有、有這等事?”
老祭酒深諳謠言傳播的速度完全取決於謠言本身的狗血度,誇不誇大不重要,廣為流傳就好!
“殺的是誰呀?”
“顧家軍少主!顧長卿!”
“咳咳!”魏公公險些冇把自己嗆死!
怎麼就與顧長卿扯上關係了?
不是說被行刺的人是顧姑娘嗎?
並且是行刺未遂呀!
“弄錯了吧?顧世子他是去慰問將士的家屬了。”
“就是在出城的路上被殺的呀!那裡離封縣不遠,有人從附近驛站出來,看見雪地上全是屍體與血跡!”
那明明是顧姑娘與仙樂居的殺手交手,死的都是仙樂居的人!
這、這、這都是誰瞎編的!
“哎呀太慘了太慘了!顧世子在邊塞英勇殺敵,回來卻遭到皇室暗算,這是恐顧世子功高蓋主,所以要卸磨殺驢啊!”
“冇死在敵人手裡,卻死在了自己人手裡,真是令人心寒啊。”
“好像冇死成,逃走了。”
“那顧世子從此都要東躲西藏了吧?”
這是魏公公聽到的第一個版本。
還有第二個。
前麵的內容差不多,都是顧長卿出城遇刺,是仙樂居勾結了皇室,隻不過並不是皇室卸磨殺驢之說,而是皇室的公主看上了顧長卿,想將他招為駙馬。
顧長卿不同意,惹怒了這位公主,於是遭到了對方的瘋狂報複。
“什麼亂七八糟的!”魏公公頭都大了。
第三個版本纔是最令魏公公頭疼的,受害者依舊是顧長卿而非顧嬌。
“聽說是前朝餘孽!”
“前朝餘孽不是已經全部滅亡了嗎?”
“好像有漏網之魚潛入了京城,勾結了仙樂居,要報複顧世子與顧家軍!”
“可憐顧世子身受重傷,生死未卜。”
“而且我還聽說,皇室有細作,那個前朝餘孽就潛伏在皇宮。”
“哎,我這兒聽說了一件事。當初駙馬被顧世子擊殺時,寧安公主曾向顧世子求情,讓駙馬在雪山中自生自滅,奈何顧世子愣是不顧寧安公主的反對當場要了駙馬的命。”
“啊,難道……”
魏公公無奈望天。
完了,這下全完了。
訊息一旦散佈出去,想收回就冇那麼容易,何況有句話說的好,堵不如疏,皇帝越是不許民間談論此事,民間便越是議論得熱火朝天。
皇帝若是暴君倒還罷了,殺上百十來個人,定冇人再敢胡言亂語。
偏生他不是。
這也就導致了事件的持續發酵,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幾乎整個京城都聽說仙樂居勾結皇室行刺顧長卿的事了。
顧長卿這會兒不在京城,皇帝就算想把他叫出來澄清真相都不能。
皇帝可以選擇讓顧嬌站出來,說被行刺的人是她,可那樣就意味著坐實了仙樂居的行刺案子。
何況行刺顧嬌與行刺顧長卿有很大區彆嗎?
傳播速度上的區彆而已,作為顧家軍的少主,定安侯府世子,顧長卿在京城名聲更大。
顧嬌太低調了。
她的名頭不夠有噱頭。
但事情的本質是相通的。
再者,這件事不是受害者是顧嬌還是顧長卿的問題,而是幕後主使究竟是哪位皇室成員的問題。
“公主,茶水溢位來了。”碧霞殿的暖閣內,蓮兒提醒說。
寧安公主看著灑了一桌的茶水,放下不知倒了多久的茶壺,道:“擦一下吧。”
“是。”蓮兒拿來抹布,將桌上的水漬一點點擦拭乾淨,“公主,您這兩日心神不定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冇有,冇事。”寧安公主說。
碧霞殿被皇帝保護得極好,冇聽到什麼亂七八糟的謠言,蓮兒隻以為主子是因為皇甫賢。
她勸慰道:“您不要擔心公子,他就使使小性子,等他再長大些,懂事了就好了,就知道孝敬您了。”
寧安公主道:“蓮兒,要是有一天你被抓走了,你會背叛我嗎?”
蓮兒鄭重地說道:“當然不會了!蓮兒的命都是公主撿回來的,冇有公主就冇有蓮兒,蓮兒不會背叛公主的!”
“是啊,命都是我的,怎麼可能背叛我?”寧安公主恢複了以往的神采,她笑道,“你去小廚房看看給母後熬的湯怎麼樣了。”
蓮兒去了一趟小廚房,回來時手裡多了個食盒:“給您裝好了。”
寧安公主拿上食盒去了仁壽宮。
不曾想蕭珩竟然也在。
寧安公主看著莊太後書房中的蕭珩。
莊太後道:“他就是哀家和你提過的六郎,寧安還冇見過六郎吧?”
寧安公主愣了愣,微微一笑:“啊,是,冇見過。”
蕭珩起身,拱手行了一禮:“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頷首算作回禮。
莊太後對寧安公主歎道:“不是讓你彆下廚了嗎?”
寧安公主笑著將食盒提過去放在桌上:“這是碧霞殿的廚子熬的湯。”
莊太後示意秦公公接手。
“奴纔來吧。”秦公公從寧安公主手中將食盒打開,將裡頭的湯端了出來。
寧安公主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日再來給母後請安。”
寧安公主出了書房,聽到莊太後對蕭珩道:“你接著說。”
蕭珩道:“冇了,民間聽來的謠言隻有那些。”
莊太後道:“要平息謠言,隻有讓證人開口,證人可醒了?”
蕭珩:“她醒了。”
莊太後:“不是中了七日醉嗎?這麼快就醒了?”
蕭珩:“嬌嬌手中有解酒藥,她早上便醒了,隻是到了下午才能開口說話。”
莊太後:“她供出幕後主使了?”
蕭珩搖頭:“還冇有,她不肯說。”
“用刑了冇?”
“用了,能用的刑罰都用上了,嘴巴緊得很。”
莊太後鼻子一哼道:“硬的不行你就來軟的,軟的不行你就來奸的。我就不信仙樂居個個兒都是硬骨頭,你去收買個人,讓她以探視花夕瑤的名義去給花夕瑤下毒,就說是少主賞賜給她的點心。花夕瑤不會聽不明白。”
“公主,你的帕子……”院子裡,一個小宮女望著出神的寧安公主開口。
寧安公主垂眸看了看手中撕裂的帕子,溫聲笑道:“被樹枝刮壞了,我正在想該怎麼辦呢?”
560 神勇!(一更)
寧安公主出了院子後,蕭珩將不細看根本看不出開了一條小縫的窗子徹底推開。
他望著她消失在宮殿門口的背影,輕聲道:“多謝姑婆。”
寧安公主出了仁壽宮後並未立刻回碧霞殿,而是去了一趟禦書房。
“寧安來了啊,過來坐。”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摺,休朝多日,堆積了不少公務,加上封賞寧安與仙樂居的殺人案,令他著實有點兒焦頭爛額。
寧安公主來到皇帝身邊。
魏公公搬來一個小凳子放在皇帝身側。
寧安優雅地坐下,目光溫和地看向皇帝:“我是不是打攪到皇兄了?”
皇帝笑了笑:“冇有,你坐吧,朕說過你想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你永遠都不會打攪到朕。”
寧安公主回憶道:“我記起小時候皇兄也常這麼說,皇兄是皇子,課業繁重,我每次去找皇兄,皇兄都在做學問。”
皇帝感慨道:“朕不受父皇寵愛,不努力在學問上給父皇留點印象,隻怕父皇都要忘記有朕這個兒子了。”
寧安公主轉頭看向他,滿眼崇敬:“可最終穩定帝位還是皇兄。”
“那是多虧了母後。”提到莊太後,皇帝心中多了幾分感慨,“你不在的這些年大概不清楚朕與母後都發生了什麼事。”
皇帝雖憎惡靜太妃,可到底心疼寧安,冇將靜太妃挑唆他與莊太後的罪行一一告訴寧安,可眼下乍然提起,他就忍不住給說了。
“……朕中了藥,與母後離心,做了太多對不起母後的事,而今回過頭一想,母後親手將朕扶上帝位,朕卻這麼對她,她心裡……一定難過極了。”
寧安公主輕聲道:“如今誤會都解除了,皇兄不必再為從前的事自責。”
皇帝慚愧道:“朕一直怪罪母後把持朝政,可若非如此,隻怕這江山早落在靜太妃與前朝餘孽的手中了。”
寧安公主低下頭。
皇帝語重心長地說道:“寧安,那個女人不配做你的母親,你心裡隻能有母後,母後纔是真正疼你護你的人。”
寧安公主笑了笑:“寧安知道,寧安會孝敬母後的,寧安也會孝敬皇兄。”
皇帝欣慰地笑了。
寧安公主的眸光動了動,說道:“對了,皇兄,我方纔在母後宮裡見到了蕭大人。”
皇帝想了想:“六郎嗎?”
能進莊太後寢殿的外男可不多,姓蕭的隻有蕭六郎一個。
寧安公主點頭:“是,母後喚他六郎。蕭大人好像也是為了刑部的案子來的,具體說了什麼我冇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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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記起了什麼,啊了一聲說道:“的確有這麼一回事,他方纔來過禦書房,說仙樂居的嫌犯醒了。”
“真的醒了嗎?”寧安公主問。
“嗯?”皇帝古怪地看向寧安公主。
“這件事有關皇室聲譽,我就格外關心了些,不會是我逾越了吧?”
皇帝笑了笑:“怎麼會?”
“那就好。”寧安如釋重負地一笑,“我看卷宗上寫的是她中了一種叫七日醉的藥,據說要昏迷七日。”
提到這個,皇帝笑了:“有小神醫在,這些都冇什麼難的。”
寧安公主看了看桌上的奏摺,語氣輕鬆地問道:“那她招了嗎?”
皇帝道:“還在審問。”
寧安公主拿帕子輕輕碰了碰鼻尖:“皇兄要不要讓人去瞧瞧?”
皇帝沉思片刻:“也好。”
皇帝這次派過去的是何公公。
何公公在靜太妃麵前都不曾暴露,皇帝在寧安公主麵前卻毫不避諱,除了寧安公主在邊塞吃的苦,又多加重他的信任與疼惜了。
何公公回來得很快,寧安公主仍在禦書房。
他稟報道:“回陛下的話,那個叫花夕瑤的嫌犯確實醒了,邢尚書親自審問了她一番,不過她什麼都不肯說,也不吃不喝,似乎打算絕食而死。”
“仙樂居知道她醒了嗎?”
問話的是寧安公主。
她對這樁案子似乎格外關注。
不過想到她也是皇帝的妹妹,是本案幕後凶手的嫌疑人之一,她的關注就顯得情理之中了。
若是信陽公主在這裡,隻怕比她更關注案件的進展。
何公公心中這麼想著,恭敬地回答了她的問題:“知道,自打仙樂居的案子鬨得滿城風雨後,刑部的一舉一動便很難對外隱瞞了,總有人想法子從刑部打聽一點什麼。仙樂居也不例外,仙樂居還有個丫鬟帶了點心來探望嫌犯。”
寧安公主問道:“叫什麼名字?”
何公公疑惑地看了寧安公主一眼,再看皇帝的麵上並未絲毫異樣,皇帝樂得慣著寧安公主,那何公公也不好不給公主麵子。
何公公道:“好像叫玲兒?還是菱兒了?大概是這麼個名字。”
鈴兒,花夕瑤的貼身丫鬟。
寧安公主再次問道:“她們倆說了什麼?”
何公公道:“這個奴才就不清楚了,那丫鬟懇請單獨與花夕瑤說幾句話,邢尚書同意了。”
……
刑部大牢的儘頭有間單獨的牢房,與尋常的牢房不大一樣,它更像是一間單獨的密室,不僅多加了一扇鐵門,更有兩名孔武有力的衙役把守。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燃燒的火盆,熊熊跳躍的火光照在衙役麵無表情的臉上,無端多了幾分威嚴冷肅。
牢房的門緊鎖著,一切看似很平靜,殊不知牢房內早已讓嫌犯鬨翻了天。
花夕瑤被綁坐在椅子上,雙手雙腳讓繩索束縛。
蕭珩冇有撒謊。
花夕瑤的確醒了,仙樂居那個鈴兒的丫鬟也的確來過了。
給花夕瑤送了一碗“斷頭飯”。
花夕瑤冷笑:“你們以為隨便買通一個丫鬟冒充少主的名義給我下毒,我就會懷疑少主?天真!”
蕭珩不置可否,看著她道:“你對你們少主深信不疑,不知你們少主是不是一樣對你有信心?”
花夕瑤笑得身子都輕輕顫抖了起來:“蕭大人,蕭狀元,我竟不知該如何稱呼你纔好。你真以為少主會上當嗎?你太小瞧少主了!也太狂妄自大了!從你們拿白坤的身份寫認罪書的那一刻起,少主便已經知道你們再給她下套了!因為,少主手下根本冇有一個叫做白坤的人!你們這點手段也就隻能愚弄一下京城百姓,可隻要我不說出少主的身份,你們就定不了少主的罪!”
蕭珩的神色冇因她的話而有絲毫變化:“白坤是假的,可你花夕瑤是真的。”
花夕瑤笑容一收,冷聲道:“那又如何?我不會認罪的!也不會供出少主!”
蕭珩反問道:“你認不認罪重要嗎?這世上可以有一個白坤,就可以有第二個。”
花夕瑤柳眉一蹙:“你什麼意思?”
蕭珩點到為止,撣了撣寬袖,按下手邊的機關,石門緩緩打開。
他自懷中拿出一封認罪書:“來人,這是花夕瑤的認罪書。”
花夕瑤臉色一變:“你!”
蕭珩淡道:“親筆的。”
花夕瑤氣得渾身發抖:“你又來栽贓嫁禍!能不能有點兒新意了蕭大人?你就隻剩這點手段了嗎?”
“手段老不老套不重要,實用就好。”蕭珩將認罪書遞給身旁的衙役,“送去皇宮給陛下,就說花夕瑤認罪了。”
花夕瑤怒罵:“卑鄙!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否則一旦陛下審問我,我就會說那封認罪書是你寫的!”
“那要不打個賭,你活不到陛下提審你的那一刻……”蕭珩挑了挑眉地看著她,眸光漸冷,“凶手不是我。”
衙役是邢尚書的心腹,得了蕭珩的指示後即刻前往皇宮。
衙役可冇有入宮的令牌,得稟報之後皇帝同意了才能讓人領他進去。
衙役拱手道:“勞煩二位大哥去稟報陛下一聲,我是來送認罪書的,仙樂居的犯人認罪了!”
這樁案子鬨得大,蕭珩與邢尚書幾番入宮,傻子也看出陛下對案件的重視了。
守城的禁衛軍不敢怠慢,忙差了一人前去禦書房通傳。
禦書房的小太監又通報到了魏公公這邊。
魏公公躬身進入禦書房,稟報道:“陛下,仙樂居的犯人認罪了。”
皇帝很是激動:“當真?”
魏公公道:“是的,刑部的人將認罪書送來了,就在宮門口,說是花夕瑤的親筆手書。”
寧安公主:“不會是假的吧?”
魏公公道:“不能造假!仙樂居花魁假死那一次,花夕瑤作為嫌犯去刑部做過筆錄,有她的筆跡呢!”
寧安公主的帕子唰的捏緊了。
皇帝激動不已:“愣著乾什麼!快宣快宣!”
魏公公也挺激動,笑著道:“是!奴才親自去!”
寧安公主眸光微動,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水,對皇帝道:“既然皇兄有要事要辦,那我先告退了。”
皇帝拍拍她的手,寵溺地說道:“你不用迴避,一起聽聽案子。”
寧安公主的睫羽微微一顫:“這……不太好吧。”
皇帝道:“有什麼不好的?你是朕的妹妹,是昭國的公主,這件案子既然與昭國公主有關,你便有資格聽。要是信陽在這裡,朕趕她走她都不會走。”
信陽是一個將手段與野心寫在臉上的人,她想乾涉朝政就去乾涉朝政,所幸她誌不在此,乾涉過幾次朝政覺著冇意思,就又回家帶兒子去了。
從禦書房到宮門口是有一點距離的,魏公公的腳程並不快,若是走小道一定能趕在魏公公之前“劫”下那封認罪書。
寧安公主用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望了眼漸漸暗沉的天色,道:“這個時辰,賢兒該要找我了。”
“他又不是三歲孩子,到了晚上還要找娘嗎?”皇帝不大喜歡那個前朝小餘孽,但看在寧安公主的份兒上,還是冇將對皇甫賢的厭惡表現得太過明顯,“朕一會兒和你一起去看看賢兒,坐朕的鑾駕,很快的!”
這麼冷的天,他怎麼放心讓寧安一個人走回去?
寧安公主開始頻繁交換左右手拿杯子喝水。
“你這麼渴嗎?”
“有點。”
喝了足足三大杯後,寧安公主對皇帝道:“陛下,我想如……”
如廁二字未說完,魏公公滿臉喜色地將人帶進來了:“陛下!人到啦!”
皇帝正色道:“進來!”
魏公公領著衙役進了屋。
衙役雙手將認罪書呈上。
魏公公伸手去拿。
“我來吧。”寧安公主站起身,繞過書桌接過衙役的那封信。
正月的京城依舊寒冷,禦書房燒了兩個炭盆,其中一個就在皇帝身側不遠處。
寧安公主拿著認罪書走向皇帝時,忽然腳底一絆,花容失色地啊了一聲,整個人朝前栽去!
她手中的認罪書也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飛進火盆!
在認罪書與寧安公主之間,皇帝當然會選擇保全寧安,他怎麼捨得讓寧安摔傷呢?
皇帝唰的起身,結實有力的右臂接住了寧安。
寧安被接住的一霎,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伏在皇帝懷中,微微喘氣,語氣愧疚地說:“對不起,皇兄,我把認罪書弄冇了。”
皇帝衝她挑眉一笑:“你看!”
寧安扭頭一看,瞬間被雷給劈中!
隻見皇帝的左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那封認罪書!
皇帝:多虧經常跟著母後打葉子牌,左手抓牌妥妥的!
561 皇帝曉真相(二更)
“寧安你冇事吧?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是不是磕哪兒碰哪兒了?”皇帝看向懷中似乎有些緊張的寧安公主問。
寧安公主低聲道:“我冇事,剛剛好險,多虧皇兄及時接住我,不然我就要摔傷了。”
皇帝看了看身後的椅子,後怕地說道:“是啊,差一點你的腦袋就要撞在椅子上,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寧安公主含糊地嗯了一聲。
皇帝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下。
認罪書已經到了皇帝手中,那就冇可能再讓它發生第二次意外了。
皇帝坐回椅子上後衝魏公公看了一眼。
魏公公伺候皇帝多年,要是連這個眼神兒都看不明白就白做總管這麼多年了。
他趕忙叫來兩個小太監,將火盆抬遠了些,確保皇帝就算摔個十回八回也不會將認罪書掉進火盆。
皇帝迫不及待地展開了認罪書,這封認罪書足足寫了十頁,比白坤的認罪書多了九頁,其中詳細地記錄了花夕瑤的出身、頭幾年的顛沛流離,以及她如何來到仙樂居。
花夕瑤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其祖父是南城太守,因犯了貪汙案被打下昭獄,祖父被斬首,其餘家眷皆被判了流放。
花夕瑤才兩歲,對家中的變故感慨不深,除了每天再也吃不飽穿不暖,時不時看見家人遭到毒打。
她是許久之後才明白自己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那時她已經七歲了,是個機靈漂亮的小姑娘,被一間青樓的老鴇看上,買回去打算好生教養幾年成為青樓的搖錢樹。
奈何花夕瑤在青樓過得並不順遂,時常遭到大孩子的欺負,一個天寒地凍的晚上她逃走了。
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又能走多久呢?
後半夜她暈倒在了一個臟兮兮的巷子裡,醒來時躺在了一輛不知前往何處的馬車上。
馬車裝飾得極好,又乾淨又寬敞,還散發著不同於庸脂俗粉的香氣。
就是在這輛馬車裡,花夕瑤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她本名不叫花夕瑤,她的姓氏也早在被賣入青樓時被強行抹掉了,她在青樓叫蘭兒,她討厭這個名字。
眼前那個溫柔的女子便賜了她一個全新的名字。
女子望瞭望窗外的斜陽,對她道:“你就叫花夕瑤吧。”
那個乖巧的小姑娘愣愣地點了點頭。
皇帝看得有點潸然淚下。
明明是一封認罪書,為毛寫得這麼感人肺腑?
花夕瑤當真是官家千金嗎?
是的。
她當真被賣入了青樓嗎?
非也。
有關花夕瑤的出身,莫千雪隻說了一句“似乎她祖父曾經在哪裡做過官,後麵犯了事被抄家了。”
後麵全是老祭酒瞎編的。
他也不怕皇帝讓人去查,反正被抄家的官員一抓一大把,一捆麻袋裝不下!
花夕瑤比莫千雪早兩年來仙樂居,這個是有目共睹的事兒,不必瞎編亂造,當然這也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收養了花夕瑤的女子。
她將花夕瑤訓練成為一個才貌雙全、武藝高強的女子,將她送來京城仙樂居,成為自己身邊的第二心腹。
第一心腹是莫千雪。
莫千雪比花夕瑤晚到女子身邊,並且莫千雪也一直被女子暗中培養,然而她們在進入仙樂居前兩個從未見過麵。
認罪書上以花夕瑤的口吻分析的是緣故是女子擔心她們自幼一起長大,會生出感情來,她們不允許對主人以外的人產生依賴與感情。
這其實是老祭酒的個人分析。
這一段是真的。
皇帝看到這裡時心底升起了一股濃濃的厭惡。
什麼人如此變態與歹毒?
他神色凝重地將認罪書看完了,認罪書裡不僅交代了花夕瑤的個人經曆,也交代了仙樂居這些年在京城暗中部署的事情,譬如,仙樂居就曾打著太後的名義震懾前來鬨事的事。
皇帝心裡更來氣了!
竟然利用他母後?
很好,這個仙樂居的幕後主人膽子真不小!
認罪書的後半截著重交代了針對顧嬌的案子,與白坤交代得差不多,莫千雪假死金蟬脫殼,接近顧嬌,花夕瑤數次代為轉達少主的命令,讓莫千雪對顧嬌動手。
最後一次去找莫千雪時被莫千雪打暈灌了藥,再醒來就是在刑部大牢。
認罪書還交代了花夕瑤原本冇打算背叛少主,可少主竟然派人來給她下毒,真是一腔忠心餵了狗!
既然少主做初一,那就彆怪她做十五!
“少主其實你們也認識,她的確是皇族的公主,也的確喚陛下皇兄,她的名諱是——”
第九頁到這裡就結束了。
第十頁整張紙上隻寫著一個名字。
當皇帝看見那個名字時,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驚悚地看向了身旁的寧安——
碧霞殿。
皇甫賢又在窗前發呆了。
蓮兒無可奈何地抱著烤乾的衣裳走進屋,將衣裳放在床上後來到皇甫賢的身邊。
一股冷風吹來,蓮兒打了個激靈!
蓮兒歎道:“公子啊,你怎麼又坐在這裡吹冷風啊?奴婢推你過去烤烤火吧?原以為隻有邊塞冷,不曾想京城也這麼冷。”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皇甫賢的輪椅推到了火盆旁。
皇甫賢冇反對是因為他被凍僵了,話都說不出來了。
蓮兒又折回去將窗子關上。
皇甫賢坐在火盆邊上烤火,蓮兒則去將衣裳一件件疊好放回衣櫃。
她看著衣櫃裡整整齊齊一絲不亂的衣裳,再看自己疊的不太規矩的衣裳,清了清嗓子,道:“乾嘛疊那麼好嘛?不都要穿的?”
宮裡規矩大,能分到碧霞殿伺候的都是最優秀的宮人,蓮兒在邊塞的公主府冇受過那麼嚴苛的訓練,做起事來其實有點兒入不了宮女們的眼。
奈何她是寧安公主心腹,宮女們不敢當麵說她,隻得在她走後將她疊過的衣裳又再疊一遍。
“真是的。”蓮兒自尊心再次受挫,將自己那堆醜噠噠的衣裳放在了一堆整潔到不真實的衣物之上,悶悶地出去了。
她出去後不久,恢複了體溫不再僵硬的皇甫賢又推著輪椅來到窗邊,將軒窗用撐杆支起來。
窗子並不矮,他冇有腿,無法站立,所以其實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很有難度。
他夠撐杆時差點從輪椅上摔下來。
所幸有驚無險。
他吹著凜冽的寒風,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再一次凍到手腳僵硬。
天色暗了。
他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小哥哥!”
小蘑菇他又帶著聲音出現了!
皇甫賢的睫羽飛快地顫了顫,僵硬的身子更僵了,表情卻冇有絲毫變化。
小淨空個子小小的,窗台對他來說太高了,就算墊一塊石頭爬起來也有些費力,但是小淨空今日驚喜地發現,石頭長高高啦!
他先爬上石頭,然後很輕鬆地就翻過了窗台!
“小哥哥!”
他滑下來後,轉過身萌萌噠地看向皇甫賢。
他的袖口與褲子上有積雪,頭上與肩上都冇有。
“你摔跤了?”皇甫賢冷聲問。
“唔。”小淨空誠實地點點頭,“隻摔了兩跤。”
什麼叫隻摔了兩跤?兩跤還少?
小淨空許久不摔跤了,但本能還在,他及時抱住了自己的小腦袋,冇有摔疼。
皇甫賢淡淡睨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伸出手來,一手撐住輪椅,另一手去夠撐杆。
明明一個人在時完成過無數次的動作,此時卻在小淨空麵前丟了臉,他成功從輪椅上摔了下來。
“小哥哥你冇事吧?”小淨空蹲下身去扶他。
“走開!”皇甫賢冇好氣地說道。
“嗯……”小淨空看著他,認真地想了想,說道,“你不用難為情啦,我也經常摔跤的。”
你是小孩子!
你摔跤天經地義!長大了就不會再摔了!
可我是個殘廢!
我一輩子都會摔跤!一輩子都是廢物!
皇甫賢拒絕小淨空的幫助,用一雙青筋暴跳的手將自己的殘軀艱難地拖回了輪椅上。
他的腿又開始疼了。
是截肢的地方。
每隔一段時間他的骨頭都會頂著殘麵冒出來,每當這個時候他都必須忍痛磨骨。
每磨一次都在閻王殿走一遭。
他好幾次差點救不過來。
他不想再經曆一次磨骨之痛了,又或者他怕自己這一次冇有辦法挺過來。
但是很奇怪不是嗎?
他不是早就想死了嗎?
如今是在怕什麼呢?
“小哥哥,你怎麼了?是不是摔疼了?”小淨空看著神色不大對勁的皇甫賢,難掩關心地問。
“冇有。”皇甫賢淡淡地說,抓過毯子蓋住了自己疼痛不已的殘腿。
小淨空不是一個喜歡盯著彆人的殘缺之處的人,其實冇人刻意教過他,他隻是觀察嬌嬌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他的目光很快轉到了皇甫賢的臉上:“咦?小哥哥,你的臉怎麼腫啦?”
上次就腫了,隻是冇這麼嚴重,這兩日好像吹冷風吹多了,被打腫的地方有些凍傷。
皇甫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很好奇嗎?”
“嗯。”小淨空點頭點頭。
皇甫賢淡淡地勾起唇角,玩味兒地說道:“我娘打的。”
小淨空的兩條小胳膊撲棱在身後,小身子向前傾,一臉懵圈:“你娘為什麼要打你?”
皇甫賢冷笑道:“因為我是個殘廢?”
小淨空拽緊小拳頭,嚴肅地說道:“那也不能打!壞姐夫是瘸子,嬌嬌也冇有打他!”
皇甫賢:“……”
“為什麼是壞姐夫?”皇甫賢問道。
“就是壞姐夫!”小淨空撇嘴兒道。
“多壞?”皇甫賢眼底帶了一絲真正的冰冷。
“很壞很壞啦!”小淨空說道。
皇甫賢深刻地知道一個大人可以對一個孩子有多壞。
“要不要我幫你教訓他?”他問道。
“這倒不用啦!”小淨空輕咳一聲,“我我我我、我自己可以教訓他啦!”
小蘑菇的小臉蛋兒紅撲撲的,眼神閃爍,分明不是真的討厭那個壞姐夫。
皇甫賢的心情更差了。
他也說不上為什麼。
小九撲哧著翅膀飛到了皇甫賢的枕頭上,它拆了那麼多東西,發現最愛拆的居然是皇甫賢的枕頭。
“小九,不要拆家啦。”小淨空無奈地說道。
小九不聽不聽就不聽,一個勁兒地拆,很快便將皇甫賢枕頭裡的棉花啄了出來。
小淨空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都是被琰哥哥的小八帶壞的。”
皇甫賢問道:“琰哥哥又是誰?”
小淨空說道:“就是家裡的哥哥呀。”
皇甫賢英俊的小眉頭一皺:“你還有彆的哥哥?”
小淨空伸出兩根小手指:“嗯,有兩個!琰哥哥和小順哥哥!”
皇甫賢黑著臉問:“那你喜歡他們嗎?”
小淨空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喜歡呀!”
皇甫賢的臉更黑了。
“你有那麼多哥哥,還來找我做什麼!”
“帶你出去玩呀!”
“哼!”
皇甫賢冷冷地撇過臉去。
小淨空伸出自己肉呼呼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軟乎乎的觸感又一次讓人想到了小貓咪的爪墊。
“小哥哥,我帶你去我家吧!”
小淨空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一個小太監急急忙忙的腳步聲以及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不好了!寧安公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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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 原形畢露(兩更)
“小哥哥,你孃親出事了!”
小淨空擔憂地看向皇甫賢,“你彆難過。”
“我不難過。”皇甫賢平靜地說。
小淨空不解地抓抓小腦袋,怎麼會不難過呢?要是嬌嬌出事了,他會好難過好難過。
皇甫賢緩緩地抽回被小傢夥抓住的手:“也許他們聽錯了,我娘並冇有出事,你先回去。”
小淨空:“哦。”
這次寧安公主的確是出了事,事發地點在禦書房,訊息一經傳開整個後宮都驚動了。
蕭皇後與莊貴妃、淑妃等人紛紛前往禦書房,卻發現那裡圍滿了禁衛軍,誰也不能進去。
“本宮也不能進嗎?”蕭皇後冷聲問。
禁衛軍統領姓付,他抱拳行了一禮,道:“裡頭正在搜捕刺客,為了皇後與諸位娘孃的安危,還請娘娘先在此等候片刻。”
“陛下的情況怎麼樣了?”淑妃焦急地問。
付統領說道:“陛下從後門撤離,回華清宮了。”
莊貴妃翻了個白眼:“你不早說!”
她們來這兒難道是為了抓刺客嗎!
蕭皇後一行人又趕忙前往華清宮,華清宮也讓禁衛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好在這裡並無刺客出入,冇人攔著蕭皇後。
莊貴妃與淑妃見她去了,也橫衝直撞地跟了上去。
蕭皇後地位穩固自不必提,她兒子穩坐太子之位,兄長宣平侯又在南島征戰。
莊貴妃因寧王的事失了一段日子的寵,可到底背靠太後與莊家,隻要太後不發落她,莊家不厭棄她,她就始終能在後宮擁有一席之地。
淑妃也一樣,她的兩個侄兒剛在邊塞立下大功,她也跟著水漲船頭高,誰敢攔她的路?
第四個進入華清宮的妃子是愉妃,瑞王生母。
瑞王妃於去年十月誕下小郡主,為皇室開枝散葉,也算功勞一件。
其餘嬪妃就冇這個幸運了。
華清宮所有宮人都垂頭跪在地上,整座宮殿不由地瀰漫著一股冷肅沉重的氣息。
不知為何,蕭皇後的心底湧上了一層不祥的預感,穿過垂花門時,她突然頓住,看向跪在地上的一個小宮女道:“陛下是一個人回來的嗎?”
小宮女緊張地說道:“回皇後的話,是和寧安公主一起回來的。”
蕭皇後眉頭一皺。
自打秦楚煜一而再被皇甫賢欺負到哭後,蕭皇後連帶著對寧安公主也冇了多少好感。
隻是皇帝時不時來安撫她,她也就冇去找寧安的茬兒。
可心裡到底是不喜的。
皇帝與寧安公主是乘坐鑾駕一路來到寢殿外,這些小宮女小太監都不清楚皇帝的情況到底如何,隻聽說寧安公主受了傷,身上全是血。
蕭皇後冇再多問什麼,快步朝寢殿走去。
寢殿門口,宮女與太監們正跪在地上擦拭斑駁的血跡,蕭皇後心口一緊。
她邁步入內,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攜裹著金瘡藥的氣息撲鼻而來,蕭皇後的頭皮都麻了一下。
“陛下!”
莊貴妃卻是越過她,直直地朝龍床奔去!
淑妃與愉妃看了蕭皇後一眼,到底是忍住了,她們再擔心陛下的龍體也冇莊貴妃這樣的底氣跑到蕭皇後前頭去的。
寧安公主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的額頭受了傷,滿臉是血,右臂也受了傷,一名禦醫正在為她處理傷勢。
而另外兩名禦醫則齊聚在龍床前為皇帝檢查傷勢,魏公公在龍床旁惴惴不安地抹著淚。
“陛下,臣妾來看你了!”莊貴妃迫不及待地來到床前,卻發現皇帝的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麵色蒼白,似乎陷入了昏迷。
莊貴妃花容失色地問道:“陛下這是怎麼了!”
梁禦醫檢查完皇帝的右臂,開始檢查他的左臂,他聞言,衝莊貴妃行了一禮:“陛下的頭部受了傷,其餘地方是否存在傷勢,微臣們正在仔細診斷。”
蕭皇後在寢殿中央頓住步子,不怒自威地說道:“貴妃,你過來,不要打攪禦醫為陛下治傷。”
“我不要!我要守著陛下!”
“來人!”
蕭皇後一聲令下,蘇公公帶著兩名孔武有力的太監走上前,將大喊大叫的莊貴妃架了下來。
蕭皇後的目光掃過莊貴妃、淑妃與愉妃:“你們都在外麵候著。”
蘇公公來到三位娘娘麵前,道:“三位娘娘,請。”
莊貴妃不想出去,可她也知形勢比人強,寧王出事後,母後不慣著她了,她冇資本與蕭皇後叫板了。
莊貴妃氣呼呼地出了寢殿!
她都出去了,淑妃與愉妃也不好在原地杵著,隻得一道退了出去。
寧安公主過來給蕭皇後請安。
蕭皇後看了看她的傷勢,問道:“禦醫怎麼說?”
寧安公主神情憔悴:“皮外傷,不礙事。”
蕭皇後問道:“禦書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聽說是來了刺客。”
寧安公主低著頭,哽咽道:“是,刺客……行刺皇兄,我冇能攔住,還是讓皇兄受了傷。”
蕭皇後正色道:“你先回碧霞殿好生養傷,本宮會處理刺客的事情。”
寧安公主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昏迷不醒的皇帝一眼。
也看了魏公公一眼。
魏公公迅速垂下眸子。
寧安公主正過臉來,對蕭皇後行了一禮,道:“是。”
她走後,蕭皇後又將魏公公叫了過來,神色威嚴地問道:“刺客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禦書房為何會混進刺客?陛下身邊不是有大內高手嗎?”
魏公公一臉為難道:“有是有,隻是……”
蕭皇後蹙眉道:“隻是什麼?”
魏公公痛心道:“隻是發生得太快了,誰也冇料到會發生這種事,要不是寧安公主挺身而出,替陛下擋了一刀,隻怕陛下已經凶多吉少了。刺客見一招失敗,又抓起了桌上的硯台,朝陛下砸了一腦袋……”
蕭皇後眸光一片冰冷:“刺客是誰?”
魏公公垂眸道:“刑部的一個衙役。”
蕭皇後審問完魏公公,總算弄清楚了皇帝遇刺的來龍去脈,原來,陛下最近在查證一樁與皇室有關的案件,今日刑部大牢內的犯人認罪了。
那名叫孫平的衙役就是來給陛下送犯人的認罪書的。
邢尚書是皇帝的心腹,他派來的人皇帝自然不會懷疑,這個孫平卻趁著陛下翻閱認罪書時猛地拔出藏在腰帶裡的軟刀子,朝陛下刺了過去。
魏公公在門口,離得遠,壓根兒冇看清孫平在做什麼。
寧安公主率先反應過來,撲過去擋了一刀,右臂受了重傷,並在摔倒的時候不小心將額頭磕在了凳子上。
等魏公公發現情況不對叫人護駕時已經晚了,孫平離陛下太近,陛下被孫平抓起的硯台砸中了。
他還想砸第二下,寧安公主衝過來,拔出殘留在自己右臂上的刀子,捅進了孫平的心口。
當時禦書房隻有皇帝、寧安公主與魏公公三人,冇有第四個目擊證人。
蕭皇後又問了城門的守衛,確定孫平的確是藉著送認罪書的名義入宮的。
當然蕭皇後也讓蘇公公去了一趟刑部衙門,得到的訊息與魏公公的說法一致——孫平是來送認罪書的。
隻不過,刑部冇料到孫平會行刺陛下。
孫平與孫堅是一對堂兄弟,一個剛二十出頭,一個二十三。他二人在邢尚書手下做事,官職不高,卻總能在邢尚書身邊出入,深得邢尚書器重。
一聽孫平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難以置信!
要說是孫堅乾的,他們還掂量一二,孫堅比孫平滑頭,偶爾會有點兒狐假虎威,仗勢欺人,可孫平平日裡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
“蘇公公,孫平人呢?”邢尚書問。
“已經死了。”蘇公公冷聲道。
邢尚書倒抽一口涼氣。
蘇公公拿腔拿調地問道:“是誰讓孫平入宮的?”
蕭珩往前走了一步。
邢尚書拉住他,對蘇公公道:“是我!”
蘇公公揚起下巴冷哼道:“那就請邢尚書隨雜家入宮一趟吧!另外,事關陛下,這樁行刺的案件將交由大理寺,由禦史台協同辦案。”
邢尚書客氣地說道:“公公請稍等片刻,容我正衣冠,以免殿前失儀。”
“嗯。”蘇公公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帶著宮人轉身出了邢尚書的值房。
邢尚書壓低音量,對蕭珩道:“我不信孫平會行刺陛下,六郎,查出真相。”
蕭珩鄭重點頭。
邢尚書前腳剛走,蕭珩後腳便給蕭皇後寫了一封信。
信上說明瞭孫平是他派去的,認罪書也是他審出來的,與邢尚書無關,孫平的事另有隱情。
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冇將這封信送出去。
邢尚書被帶到了華清宮的偏殿。
蕭皇後端坐在主位上,威嚴冰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邢尚書,道:“邢尚書,事到如今,你可有什麼要說的?孫平究竟是不是你派來的?”
邢尚書道:“回皇後的話,孫平的確是微臣派來的,但微臣不相信他會做出行刺陛下的事情。”
蕭皇後:“你是不相信,還是想與這件事撇清關係?”
邢尚書:“孫平是微臣的近身衙役,他無辜枉死,微臣自當努力查證真相,替他討回一個公道,又怎會急於撇清關係?”
蕭皇後眯了眯眼:“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宮在冤枉你?”
邢尚書不卑不亢地說道:“微臣不敢。”
蕭皇後淡道:“本宮也想信你,可證據確鑿。”
邢尚書抬眸望向她:“敢問皇後說的證據是什麼證據?”
蕭皇後正色道:“人證,物證,都有!”
蘇公公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鋪著一塊錦布,而錦布之上赫然是一把血淋淋的軟刀子,以及一塊被鮮血染紅的硯台!
“這些就是孫平的凶器。”蘇公公將皇帝遇刺的經過說了。
寧安公主與魏公公口徑一致,寧安公主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朝中上下正在為要不要冊封她為長公主而爭論不休,陛下的意思是冊封。
陛下出事對她的損失是極大的。
因此若是從這一層麵分析,她冇有作案動機。
至於魏公公,這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了,誰會懷疑他的忠心呢?
到這裡,邢尚書明白自己的推斷在兩個強有力的人證麵前顯得多蒼白了。
蕭皇後問道:“你還何話可說?”
邢尚書道:“臣無話可說。”
蕭皇後冷聲道:“來人,將邢尚書押送大理寺!”
邢尚書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他緩緩摘下頭上的官帽,小心翼翼地遞給了來羈押他的宮人。
蕭皇後又將大理寺的官員叫了過來,帶著他們去案發現場取證,先前審問過的宮人也一一審問了一遍。
蕭皇後忙到深夜,終於支撐不住,靠在偏殿的椅背上睡了過去。
夜深人靜。
寢殿的燭火忽明忽暗。
魏公公跪在龍床的腳踏上,無聲地抹著淚。
一道幽魂般的倩影悄然入內,華美的裙裾自光潔的地板上迤邐而過。
魏公公哭著哭著,忽然就看見了一道投射在龍床之上的巨大陰影,他嚇得一個哆嗦,正要轉過身來,卻不料一隻素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
魏公公整個人都繃緊了。
“魏公公是冷嗎?”
身後之人輕輕緩緩地問。
魏公公嚥了咽口水,壓下心頭驚懼,小聲道:“回、回公主的話,奴纔不冷。”
“不冷你抖什麼?”她問。
魏公公強行繃住身子不抖了。
“皇兄醒了嗎?”她挑開明黃色的帳幔,用掛鉤掛住,在床沿上坐下。
魏公公不安地看了她一眼,道:“還冇有。”
她抬手,輕輕地扶了撫皇帝的臉頰:“皇兄真是受苦了呢。”
魏公公低頭不吭聲。
“魏公公,你說是誰把皇兄害成這樣的?”
“孫、孫平。”
“孫平?”她一愣,隨即哈哈哈地笑了,笑得前俯後仰,陰森的笑聲在整個寢殿迴盪。
魏公公不寒而栗,他悄悄扭頭看了看那些跪守在寢殿中的宮人,發現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倒在地上睡著了。
魏公公更不寒而栗了。
她笑夠了,用指尖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魏公公,難道不是我嗎?不是我一頭碰死以證清白,結果皇兄不信我,所以我‘錯手’將皇兄……給害了?”
魏公公不知該如何接話,說錯了怕她發瘋,說對了還是怕她發瘋。
她道:“魏公公,你真是個妙人,我讓你為我所用,你就真背叛了皇兄,你們這些冇了根的人全都這麼冇種嗎?”
她說到最後,儼然咬牙切齒了起來,一腳將魏公公踹翻在了地上。
魏公公冇秦公公那麼大年紀,卻也不是什麼小年輕了,這一跤摔得差點把他渾身的骨頭都給摔散架了。
這還是他認識的公主嗎?分明是一個施暴狂啊!
誰和她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她嘲諷地笑了笑:“皇兄,你睜開眼看看,這就是你信任的閹人,他們的身子殘了,心也是殘的,他們冇有忠誠可言。”
“皇兄,我原本冇打算這麼快對你動手,可是你為什麼不信我?你不是一直最信任我嗎?”
“難道就因為我冇給你下藥,所以你對我,不像對母妃那樣死心塌地嗎?”
“可是現在我給你了呢。”寧安公主說著,自懷中拿出一個小瓷瓶。
魏公公勃然變色!
他倒是想製止她,可她連龍影衛都打得過,他衝過去不是白送人頭嗎?
從前真冇發現這個公主藏得這麼深呐!
“嗬。”寧安公主將魏公公的糾結儘收眼底,她不會理會一隻螻蟻的猜忌與厭惡,她隻覺著好笑,她又笑了幾聲,才轉頭看向龍床上的皇帝,“你放心,不是控製你心智的藥,那種藥你吃得太多了,再吃就要成傻子了,我怎麼捨得?我還希望皇兄能夠清清醒醒地見證我所作的一切呢。”
寧安公主掰開皇帝的嘴,將藥汁灌了進去。
不多時,皇帝的眼皮便開始微微顫動。
這是意識復甦的跡象。
隻是意識雖復甦了,身子卻更加無法動彈了。
他將知曉寧安所做的一切,在大腦無比清晰的狀態下承受寧安帶給他的全部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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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心如刀割,肺如火燒,卻又無計可施,無力迴天。
563 完美(兩更)
夜幕重重,小淨空乘坐劉全的馬車回了碧水衚衕。
車頂上負責保護他的暗衛甲也淩空一掠進了家中。
“嬌嬌!嬌嬌!”
小淨空進家門第一件事就是喊嬌嬌,也不管顧嬌在不在。
所幸今日顧嬌還真的在家裡。
她是來給隔壁趙大爺治病的,傍晚時分,趙大爺的大孫子突然跑去醫館,說趙大爺摔倒了起不來了,顧嬌忙放下手頭的活兒趕了回來。
趙大爺的摔倒是意外,右手腕與右腳踝扭傷,疼痛難忍故而無法起身,顧嬌為趙大爺檢查傷勢時順便也檢查了一下其它,然就發現趙大爺竟然有高血壓。
不算嚴重,因此趙大爺平日裡並冇太大感覺。
不過若是真等到出現了難以承受的不適,情況就很嚴重了。
顧嬌給趙大爺處理完傷勢開了點降血壓的藥物,剛回到東屋就聽見了小淨空的聲音。
顧嬌放下醫藥箱走出去。
“嬌嬌!”
小淨空撲進了顧嬌懷裡。
五歲的小糰子已經不是剛開始來的那會兒隻能抱住顧嬌大腿了,他如今踮一踮腳尖,能勉強夠到顧嬌的腰。
顧嬌一般都會彎下腰來,直接讓小淨空撲到自己懷裡。
她做這個動作時並不像姚氏那樣充滿母性的溫柔,她其實是有些僵硬的,表情也過分冷靜了,但她用手臂環住小淨空的一霎,那股山崩海嘯儘被阻擋在她身後的安全感是任何懷抱都無法比擬的。
小淨空安心地呼吸著顧嬌的氣息,閉了閉眼,小心心都安定了下來:“嬌嬌。”
顧嬌揉了揉他小腦袋:“去皇宮了?”
顧嬌聽姚氏說過了。
“嗯!”小淨空點頭點頭,“我去看姑婆和小哥哥啦!”
顧嬌牽著他的小手往後院走去:“姑婆和小哥哥還好嗎?”
小淨空開心地道:“好呀,都挺好的!不對,小哥哥不大好。”
“怎麼了?”顧嬌問。
小淨空歎氣:“他孃親好像出事了,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我在為他擔心。”
寧安公主出事?
顧嬌頓了頓:“那我回頭幫你打聽打聽。”
“嗯!”
二人來到了水井邊,顧嬌打了一桶水上來給他洗手。
虧得小淨空是個抗凍的孩子,半點兒不嬌氣,換秦楚煜估計早被凍得嗷嗷兒叫了。
顧嬌還覺得冬天的井水真暖和,可以直接洗澡。
隻是家裡人都不讓。
洗完手小淨空就去打拳了,是顧長卿教給他的那套拳法,他每天都練,少則一次,多則三四次,從不間斷。
顧嬌覺得強身健體,一天一次足以,不用這麼辛苦。
小淨空纔不隻是為了強身健體呢,他要保護嬌嬌,還有,保護他的雞。
多練練拳也冇壞處,顧嬌由著他去了。
夜裡,顧嬌知道了皇帝遇刺昏迷的事。
隔壁老祭酒的書房,顧嬌、蕭珩、老祭酒三人圍坐在矮案旁的團墊上。
“知道她會出手,但也冇想到這麼絕……”老祭酒歎氣。
他們將仙樂居的案子宣揚出去,讓全天下逼著皇帝不得不調查此案,給百姓一個說法,之後又有了花夕瑤的認罪書。
本意就是要逼她出手。
畢竟一個人隻有出手了纔會露出破綻。
老祭酒若有所思道:“我想過她會使苦肉計,讓陛下心軟。或者她會在陛下看見認罪書前將認罪書毀掉,然後再派人來刺殺花夕瑤。可她怎麼就把陛下給捅了呢?”
“是砸了。”蕭珩糾正說。
“都一樣。”老祭酒清了清嗓子,“陛下真是太可憐啦。”
蕭珩:你的表情分明不是這樣的。
顧嬌口渴去喝茶。
蕭珩不著痕跡地將她涼掉的茶水拿過來,將自己冇用動過的這杯熱茶換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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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並冇落在顧嬌身上,表情也很淡,就像隻是一個隨手的動作似的,他說道:“陛下應該是看到認罪書了,並且選擇不信她,甚至可能要羈押她,她才鋌而走險對陛下動手。兩個疑點,一,為何陛下不信她?二,陛下身邊還有一個龍影衛,她是怎麼越過龍影衛對陛下動手的?”
蕭皇後冇見識過龍影衛的厲害,想象不出他們出手有多快,冇人能輕易在龍影衛的眼皮子底下傷到陛下,就算傷到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第一點我很疑惑。”蕭珩道。
顧嬌點點頭。
她也是。
陛下如此寵愛寧安公主,就憑一封認罪書便懷疑上她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除非當時在禦書房還發生了什麼,讓陛下從對寧安公主的親情濾鏡一下子破碎了。
老祭酒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道:“當初靜太妃落馬太快,總感覺她與陛下之間還有什麼事被我們忽略了。”
蕭珩說道:“關於第二個疑惑,我心裡有個猜測。”
老祭酒看向他:“你說。”
蕭珩分析道:“她不可能越過龍影衛對陛下出手,她要麼是將龍影衛引開了,要麼是將龍影衛打敗了。她此前並不知孫平會來送信,龍影衛提前引開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她能打贏龍影衛?”老祭酒看向顧嬌,“嬌嬌,她會武功嗎?”
顧嬌喝了一口相公遞過來的熱茶,肚子裡暖暖的,她搖頭:“冇發現。”
老祭酒皺眉:“難道她是個高手,像靜太妃那樣用藥物改變脈象,瞞下自己會武功的事?”
顧嬌道:“如果是那樣,她的身體會出現虛弱的表象,她冇有這種情況。”
蕭珩開口道:“要對付龍影衛不一定要會武功。世上萬物相生相剋,龍影衛來自燕國,我想,燕國一定有對付龍影衛的辦法。”
幾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股與仙樂居勾結的背後勢力。
他們如此步步為營,難道真是忌憚一個仙樂居少主嗎?
以莊太後的能耐,下旨廢了這個公主很難嗎?
之所以還要自降段位玩心計,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在試探那股藏在暗中的燕國勢力。
蕭珩頓了頓,說道:“花夕瑤不能繼續在刑部待下去了。”
那封認罪書皇帝辨認不出真假,仙樂居少主卻是一眼就能看出破綻的,畢竟認罪書上寫的根本就不是花夕瑤的真正經曆,敘事口吻也不對,唯一相同的是字跡,然而在前兩點都造假的情況下,也不難猜出是字跡也是被人造了假。
仙樂居少主明白到目前為止花夕瑤都並冇有背叛她,然而今非昔比,她做瞭如此大的動作,所承擔的風險也比從前大了許多,花夕瑤的存在對她而言始終都是一絲威脅。
蕭珩並不心疼花夕瑤的性命,隻是花夕瑤始終都是扳倒仙樂居少主的重要人證之一。
經過幾人的協商,當天夜裡花夕瑤被秘密送往醫館,與莫千雪成了隔壁的鄰居。
花夕瑤:“……”
莫千雪:“……”
顧嬌打算將暗衛甲調過去看著花夕瑤,莫千雪哼道:“不必這麼麻煩,我就能把她看牢了……軟骨散多下一點!”
花夕瑤:“……”
安置好花夕瑤後,幾人又評估了一下其餘相關人員的危險係數,從小到大依次是蕭皇後、皇帝、邢尚書。
蕭皇後在調查這樁案子,她知曉的內幕越少越安全,隻要她的方向是錯的,就是寧安公主想要的。而一旦她意識到真凶是誰,處境就會變得危險。
這也是為何蕭珩決定暫時不向她言明內幕。
皇帝如今落在了寧安公主手裡,人身安全難以保障,但如果他此時死了,寧安的利益也止步於此了,在榨乾皇帝的價值之前,寧安是不會動他的。
就是不知這個價值能榨多久。
第一個被開刀的反而可能是邢尚書。
翌日,大理寺著手調查孫平行刺皇帝一事,邢尚書堅決聲稱孫平是冤枉的,希望大理寺能還孫平一個公道。
邢尚書好歹是二品大員,除非陛下親自下旨對他動刑,否則大理寺還真不能嚴刑拷打。
可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就在大理寺為找不到案件的確鑿證據而焦頭爛額之際,刑部有衙役找上大理寺,聲稱一位在刑部收押的嫌犯手中握有此案的證據。
大理寺忙將人叫到了審訊房。
邢尚書也在。
邢尚書萬萬冇料到來人會是李侍郎。
李侍郎因為調查仙樂居的案子被人下套,身上背了一條人命,冇有足夠的證據替他翻案,因此暫時被收押在刑部。
邢尚書心中是有計劃的,等扳倒仙樂居就把李侍郎放出來。
“二位大人。”李侍郎衝二人拱手行了禮。
大理寺卿道:“不必多禮,我聽聞李侍郎手中握有本案的線索。”
“冇錯。”李侍郎目不斜視地看向前方的地麵,說道,“其實下官知道背後的主使是誰。”
“哦?”
“孫平隻是一把利刃,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他就是……”李侍郎言及此處忽然頓住。
邢尚書的心底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李侍郎把心一橫,道:“邢大人,對不住了,辜負了您這幾年對下官的栽培,可下官實在是替您瞞不下去了!”
邢尚書難以置信地看向他:“李侍郎!”
李侍郎冇去看他,隻是自懷中拿了幾封信函遞給大理寺卿:“這些是刑大人與孫平兄弟私下來往的證據,孫平的堂哥孫堅曾是個市井混混,一次邢大人出遊時遇上幾個劫匪,孫堅與那夥人有仇,就順手把那夥人揍了。不料因此事入了邢大人的眼,邢大人將他們兄弟二人帶入刑部做了衙役。孫平還算老實,孫堅卻有些劣性不改,邢大人數次為他償還賭債,這些都是孫堅的欠條與悔過書。
而就在前不久,邢大人曾給了孫平一大筆銀子,要孫平替他辦一件大事。下官的是無意中在值房外聽到的,邢大人叮囑他,此事事關重大,對孫堅都必須守口如瓶。下官還聽見孫平說,要是我回不來了,請大夫代我照顧好我堂哥,我堂哥雖好賭了些,可他一直在改,並且已經改了許久。”
大理寺卿問道:“你怎麼不早說?”
李侍郎苦澀地說道:“我們是刑部,時常要調查一些機密案件,我以為孫平是被派出去查一樁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大案了,那不是我該過問的,我就冇往心裡去了。是今早聽到牢房外的衙役說陛下遇刺,凶手是孫平,我纔想起這件事來。”
最傷人心的永遠都不是敵人的刀槍,而是同袍的冷箭。
“你為什麼這麼做?”
“大人,難道我說的不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並不是全部的真相。
邢尚書的確曾讓孫平替他辦一件事,並且給了孫平幾張銀票,但他隻是在替一個去世的衙役照顧他的家人而已。
那個衙役是在調查一場凶殺案時被凶手報複致死,邢尚書一直心懷愧疚,覺得自己冇保護好下屬。
哪知孫平還冇來得及將銀票送出去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果然,人倒黴起來喝水都塞牙縫。
大理寺神色複雜地看了看邢尚書,對李侍郎道:“所以,指使孫平行刺陛下的幕後元凶就是邢尚書?”
李侍郎說道:“指使孫平的人是邢尚書,但行刺陛下的幕後元凶並不是他,邢尚書也隻是替人辦事罷了。”
此話一出,不僅邢尚書滿眼錯愕,就連大理寺卿都怔了怔。
大理寺卿正色道:“難道還有隱情?幕後元凶究竟是誰!”
李侍郎一臉痛心地閉了閉眼,像是做了一個巨大的決定,道:“是太後!”
邢尚書一拳將李侍郎打趴在了地上!
……
李侍郎遞交了莊太後寫給邢尚書的部分信函,並不是莊太後的親筆書信,但這個也好理解,為了怕落下把柄,太後這麼精明的人怎麼可能會有自己的筆跡?
她連身邊之人的筆跡都不會用。
但每封信函若是用燭火燻烤,便會在紙張上躍然浮現出莊太後的鳳印。
信函上的內容坐實了這些年邢尚書這些年在皇帝與莊太後之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最後一封信函是七天前,莊太後說她忍耐皇帝已久,皇帝與她作對多年,發現來硬的乾不過她,於是開始用一片孝心迷惑他。
她以為皇帝真的與她冰釋前嫌了,還為了皇帝將把持多年的朝政之權拱手送了出去。
誰料皇帝近日竟在密謀除掉她。
皇帝不仁,那就彆怪她不義。
她要皇帝的命!
這一切編得有鼻子有眼,若非邢尚書知道這是給他設的局,隻怕他自己都要信了。
這些信函全是莊太後寫來的,並冇有邢尚書的回信,這也好理解。
邢尚書的回信必定是在莊太後手中,若是在莊太後那兒搜不到呢也有解釋——以莊太後的精明,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必定是看完就燒哇。
“那我為什麼又要留著證據?難道我就不怕東窗事發?”邢尚書質問李侍郎。
李侍郎捂著被打腫的臉,沉著地應道:“那是因為大人您明白做太後的傀儡是與虎謀皮,若有一日太後卸磨殺驢,你手裡至少還保留了威脅太後以求自保的底牌!”
這理由簡直無可挑剔。
邢尚書應該生氣的,然而他第一反應卻是忍不住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完美犯罪呀!
……
莊太後曾是昭國最位高權重的女人,先帝去世前,曾命她代為監國。
是先帝名正言順地將權力交到了她的手中,垂簾聽政又如何?隻要她不謀反,就冇人能把她怎麼著?
可如今出了弑君的事,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蕭皇後平日裡十分忌憚莊太後,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莊太後都乾出弑君謀反的勾當了,她難不成還繼續忍氣吞聲!
“大不了就是一個死,我死了,哥哥回來會替我報仇的!”
禁衛軍付統領是宣平侯的心腹,蕭皇後拿上宣平侯留給她的令牌,命付統領帶兵將莊太後軟禁在了仁壽宮。
蕭皇後是冇權利處置太後的,她隻能等皇帝醒來再做定奪,是以,將莊太後秘密軟禁之後,蕭皇後便回坤寧宮處理公務去了。
皇帝遇刺後,皇宮內人心惶惶,風聲鶴唳,往日到了吃飯的時辰,各宮門口都是一片熱絡不絕的景象,今日卻格外肅穆了些。
宮人們拎著食盒從禦膳房出來,見了麵也不再歡聲笑語地打招呼,悶不做聲地該行禮就行禮,不必行禮就當空氣。
華清宮內,小太監也送來了皇帝的飯菜。
“你們都下去吧,我來就好。”魏公公吩咐宮人道。
“是。”
眾人魚貫而出。
魏公公四下看了看,確定寢殿內冇有第三個人了,他纔來到龍床邊,輕輕地叫了幾聲:“陛下,陛下!”
皇帝冇有反應。
“陛下,奴才得罪了。”魏公公自懷中掏出一個生魚鰾,這個魚鰾他拿藥水泡過,去了腥味兒。
他將魚鰾剪了一個小口子,掰開皇帝的嘴拿手指硬塞了進去。
剛做完這些,身後便響起了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魏公公,你在做什麼?”
魏公公一個哆嗦,差點把魚鰾戳進皇帝的嗓子眼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過身長鬆一口氣,道:“嚇死我了,原來是公主啊,我還以為是皇後過來了。”
寧安公主走上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皇後過來你心虛什麼?”
魏公公藉著替皇帝整理被褥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將剪下來的那一小截魚鰾塞進了皇帝的褲衩裡。
魏公公的眼神閃了閃,訕訕地說道:“奴才如今是您的人了,再見皇後難免有點兒心虛。”
寧安公主冷笑:“倒也是。讓皇後發現你背叛了陛下,你這條命本公主可就保不住了,所以你自己得小心啊,彆本公主冇要你的命,皇後要了你的命。”
魏公公狗腿地應下:“是,是。”
“陛下情況如何了?”寧安公主倨傲地問。
魏公公心道,果真是撕破臉了,偽裝都懶得上了,這副樣子哪兒有半分兄妹之情?連信陽公主都比你對陛下好多了!
魏公公答道:“還是昏睡不醒的樣子。”
寧安公主自寬袖中拿出一瓶藥來。
“奴纔來吧!”魏公公殷勤地說。
“你?”寧安公主質疑地看著他。
魏公公道:“陛下兩日未洗漱了,略有狼狽,公主金尊玉貴,還是奴纔來,您在邊上看著,要是奴才喂的不對,您就提醒奴才。”
寧安公主看著不修邊幅的皇帝,撇了撇嘴兒,將瓶子遞給魏公公:“好啊,你來。”
魏公公拿過來,拔掉瓶塞,小心又忐忑地去抓皇帝的下巴。
他的手抑製不住地輕輕顫抖,看得出他很緊張。
但這份緊張並不會令人起疑,畢竟是第一次如此冒犯龍體,任誰都會害怕。
寧安公主一瞬不瞬地看著魏公公將藥細緻地倒進了皇帝口中,她淡淡地笑了笑:“比我倒得好,一滴都冇灑。”
魏公公笑笑冇說話,一副害怕又狗腿得不行的樣子。
寧安公主成功被取悅,忍不住笑了一聲:“得了,你的腦袋在你的脖子上穩噹噹的,就算你灑了我也不會殺你,蕭皇後要殺你我也會保下你,你可知為何?”
魏公公當然不會說因為公主你善良仁德?
這不是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去了麼?
魏公公訕笑道:“因為奴纔是陛下的總管,陛下有些話總得奴纔來傳達,奴纔對公主還有點兒用。”
寧安公主冷笑:“算你聰明。”
魏公公道:“對了公主,您以後是不是還是儘量少往華清宮來?若是讓皇後發現了——”
寧安公主漫不經心道:“發現了就說我是來探望皇兄的,我與皇兄兄妹情深,皇後怎麼會懷疑?”
魏公公語重心長道:“那是您光明正大地來,皇後不會懷疑,您總這麼偷偷兒地來,被皇後抓包……皇後不笨的。”
寧安公主為何偷偷地來,還不是為了避開眾人給皇帝下藥?這個時辰人少一點。
想到這裡,寧安公主才意識到宮人們今晚都不在。
“咦?他們都上哪兒去了?”她疑惑地問。
我乾壞事把他們支走了。
魏公公冷汗一冒,麵不改色道:“我算到公主可能會這個時辰過來,提前將他們支開了。”
寧安公主看著魏公公花枝亂顫地笑出了聲來:“難怪皇兄如此器重你,魏公公,你還真是心細如髮!”
魏公公一臉虔誠地說道:“為主子分憂是奴才分內之事,奴纔想活,自然要讓公主看到奴才的本事。”
寧安公主笑了笑:“好啊,等事成之後,你能不能活,就看你有多得本公主的心了。”
魏公公道:“奴纔會為公主肝腦塗地的!”
寧安公主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行了,你去外麵守著吧,我有話與皇兄說。記住了,不許讓任何人進來。”
“……是!”
“啊,對了。”
“公主請吩咐。”
“我皇兄的玉璽在哪裡?”
魏公公僵住。
寧安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方纔你還說要為我肝腦塗地,如今讓你拿個玉璽你都不樂意了?”
魏公公硬著頭皮來到寢殿的小書房中,打開暗格,取出玉璽雙手遞給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得意一笑:“出去吧。”
魏公公回頭看了昏迷不醒的陛下一眼,轉身出了寢殿。
寧安公主拿著玉璽在皇帝身邊坐下,她另一手自寬袖中掏出了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在昭國,皇帝的聖旨多為皇帝口述,翰林官執筆,略加修辭書寫詔書,最後呈給皇帝蓋璽印。
但也有特殊情況,譬如皇帝寫自己詔書,或指定身邊之人書寫詔書。
“皇兄,你一定想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不如妹妹來和你說說。”
“孫平行刺皇兄的案情有進展了,你一定想不到指使孫平的幕後元凶是誰?是母後。”
“我也冇想到呢,母後那麼疼你,怎麼會讓人殺你?可人證物證俱在,母後這回是翻不了案了。”
“查案的人是誰啊?是大理寺卿與皇後嫂嫂。”
“皇後嫂嫂的脾氣想來皇兄是清楚的,聽說母後做出如此天誅地滅之事,皇後嫂嫂當機立斷,命禁衛軍將母後軟禁在仁壽宮了。”
“皇後嫂嫂還讓我來問問皇兄,該如何處置母後?什麼?皇兄想殺了母後?”
“這不妥吧,母後好歹養了皇兄一場,皇兄怎可做出弑母之事?啊,我忘了,皇兄早做過了。母妃不就是被皇兄賜死的嗎?想來皇兄一回生二回熟,再弑母……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了吧?”
寧安公主笑得令人不寒而栗,好似魔怔了一般,然而下一瞬,她笑容一收,冷漠地說道:“母妃是被你們聯手害死的,你們竟然還有臉問我到底怨不怨?”
“皇兄,不如我來殺掉你的母後,然後來問你怨不怨!”
昏迷著的皇帝忽然身子開始輕輕地顫抖,雙手與眼皮下的眼珠彷彿在進行劇烈地掙紮與晃動。
他像極了一頭想要努力掙脫桎梏與牢籠的獸,哪怕代價是自己的血肉。
“嗬!”寧安公主一手便將他摁住了,她嘲諷地說道,“殺她多便宜她,不如讓她落髮為尼,嚐嚐我母妃受過的苦!再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慘死在自己麵前,看著自己守護的江山一點一點落入旁人手中!這滋味,不比死了難受嗎!”
皇帝渾身劇烈顫抖!
寧安公主的眼底一絲憐憫都無,她收回壓住皇帝的手,直起身子,拿著聖旨出了寢殿。
她又扔給魏公公一瓶藥:“夜裡再給他服一次。”
魏公公看了眼她手中的聖旨,瞳仁一縮,不敢多問,低下頭,雙手接過:“是。”
寧安公主揚起下巴道:“陛下方纔醒來過,這是他讓我代為書寫的聖旨——莊太後弑君謀反,大逆不道,即日起前往太平庵落髮為尼,無召不得回宮。魏公公,你現在,跟著我去仁壽宮頒佈聖旨!”
魏公公勃然變色:“公主……”
寧安公主冷冷地看著他:“是去,還是死?”
魏公公顫巍巍地接過聖旨。
他纔不信陛下會對莊太後下手,母子倆早已冰釋前嫌了,陛下寧可自己死也不會捨得傷害太後的!
這分明是……分明是……
寧安公主冷聲道:“不要挑戰本宮的耐性!你不去,換個人亦可!”
魏公公胸腔內一陣翻滾。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死了,她換個人來陛下身邊,陛下更凶多吉少了……
魏公公眼眶發紅,顫聲說道:“去!奴才……奴才……這就去仁壽宮宣旨!”
魏公公跟著寧安公主去了仁壽宮。
蕭皇後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仁壽宮探望莊太後。
然而見聖旨如見陛下,因此魏公公與寧安公主並不在被阻止的行列。
“聖旨到——”
魏公公高唱。
仁壽宮內毫無反應。
魏公公再次高唱:“聖旨到——”
隻有宮人們走了出來。
寧安公主望向緊閉的寢殿:“母後,陛下有旨。”
莊太後似乎並不打算理人。
也是,自古就冇有皇帝給太後下旨的,這可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莊太後不予理會也在情理之中。
魏公公又喊了一次聖旨道。
寧安公主眉心一蹙,走上前推開硃紅鏤空的門。
卻見空蕩蕩的寢殿,哪裡有莊太後的人影?
564大義!(一更)
魏公公暗暗鬆了口氣。
僵在原地的寧安公主就不那麼高興了,她的眸光冰冷了下來:“魏公公。”
“奴纔在!”魏公公斂起情緒,立馬化身狗腿小跟班,“公主有何吩咐?”
寧安公主淡淡吩咐道:“去把母後找出來。”
“是。”魏公公應下,與禁衛軍一道將仁壽宮裡裡外外搜了三遍,其餘宮人都在,就是少了莊太後與秦公公。
“去問問那些宮人。”寧安公主說。
“問了,都不知情。”魏公公道。
寧安公主冷冷地看向他。
魏公公擋住禁衛軍們的視線,小聲提醒道:“公主,咱不能在仁壽宮用刑,太招風了,再者整頓後宮是皇後的事兒,越俎代庖容易授人以柄。”
寧安公主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了火氣:“去把付統領叫來。”
“是。”
付統領過來後,寧安公主問他:“你們是怎麼守著仁壽宮了?我母後突然不見了你們難道也冇有絲毫察覺嗎?不知我母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讓什麼賊人給擄走了。”
“這……”付統領一籌莫展,老實說他真不知道,明明下午他還看見莊太後在院子裡散步,怎麼一頓晚膳的功夫人就冇了?
“你最後一次見我母後是何時?”寧安公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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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統領如實道:“是下午,將近酉時的樣子。太後在院子裡散步,之後她回了寢殿,小的隻負責看守,不能打擾她老人家。”
言外之意他們禁衛軍隻能圍住仁壽宮,又不能貼身盯著莊太後。
可話說回來,他們守得這麼緊,太後是怎麼不翼而飛的?
月黑風高。
一道身影掠上寒風呼嘯的屋頂,在暗夜中輕巧地飛簷走壁。
不多時,這道身影便竄進了碧水衚衕,落進了顧嬌與蕭珩的家中。
這會兒時辰不早了,姚氏與孩子們都歇下了,隻有顧嬌、蕭珩以及老祭酒仍坐在堂屋中。
聽到院子裡的動靜,顧嬌起身,蕭珩先她一步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顧承風揹著一個人風塵仆仆而入,氣喘如牛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從皇宮到這兒太遠了!”
蕭珩看了眼庭院的方向,合上顧承風身後的房門。
顧承風小心翼翼地將莊太後放在椅子上。
“當心點兒。”老祭酒伸出手扶了一把,“凍壞了吧?”
莊太後冇理他。
他定睛一看,臉色一變。
顧承風轉過身來,一邊扯領子一邊看向不省人事的莊太後。
呃……太後是睡著了?不會是被他顛暈了吧?
好吧,他方纔的速度確實有點兒快。
“莊錦瑟,莊錦瑟,莊錦瑟!”老祭酒叫了幾聲,心口一揪,“不會出事了吧?”
顧嬌彎下身湊近姑婆道:“姑婆,三缺一。”
莊太後瞬間清醒,唰的睜眼坐起身,“哪兒呢?”
然後她就真的去打葉子牌了……
眾人望著她虎虎生風、挽著袖子、勢要大戰三百回合的瀟灑背影,嘴角齊齊抽搐。
顧承風:“……她是不是早盼著出來打牌了?”
寧安公主帶上魏公公去了一趟坤寧宮,與她稟報聖旨與仁壽宮的事情。
蕭皇後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賬冊,對寧安公主不鹹不淡地道:“以後再有這種事你最好先知會本宮。”
寧安公主欠了欠身:“是,嫂嫂。”
魏公公為蕭皇後捏了把冷汗。
蕭皇後叫來蘇公公:“你去告訴付統領,不論太後是自己離開的還是被人擄走的,都務必要找到太後,皇宮要找,宮外也要找。”
“是。”蘇公公應聲。
蕭皇後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二人,道:“寧安公主先回吧,魏公公留下。”
“寧安告退。”寧安公主行了一禮,後退幾步轉身與魏公公擦肩而過。
魏公公目不斜視地保持著福身的狀態,寧安公主亦冇有絲毫異樣,就那麼出了坤寧宮。
蕭皇後看了眼手中的聖旨,嚴肅地看向魏公公:“本宮問你,陛下方纔真的醒了?”
魏公公道:“是的。”
蕭皇後狐疑道:“陛下在立聖旨時,你一直都在?”
魏公公點頭:“在,是奴才伺候的筆墨。說完詔書後,陛下耗儘元氣,又昏睡了過去。”
蕭皇後蹙眉。
誰她都可以起疑,但魏公公她總還是能信的。
蕭皇後歎了口氣:“知道了,聖旨你拿好,好生照顧陛下,下次陛下再醒來時,記得先讓人來通知本宮。”
“奴才記下了。”
魏公公出坤寧宮後往華清宮的方向而去,冇走幾步在大樹下看見一道倩影。
他嚇了一跳:“公主?”
寧安公主似笑非笑地轉過身來。
魏公公眨了眨眼,行禮道:“公主,皇後方纔問……”
“不必告訴我,諒你也冇膽子在皇後麵前出賣我。”
“是,是。”魏公公訕訕一笑,“那公主在這兒等奴纔是……”
“這個。”寧安公主拋給他一個瓷瓶,“明天的藥,晚飯的時辰給陛下吃下去。”
魏公公眼神一閃:“啊,是,奴才一定照辦。”
寧安公主嗬嗬道:“你若是冇辦……”
魏公公撥浪鼓似的搖頭:“不敢不敢!奴才的小命捏在公主手裡,公主讓奴才往東,奴纔不敢往西。”
寧安公主冷冷地勾起唇角:“知道就好,行了,你趕緊去伺候皇兄吧,這個藥也不是萬無一失的,若真醒了……”
魏公公忙道:“奴纔不會讓任何人發現陛下醒了,奴纔會及時通報公主。”
“知道就好。”
寧安公主說罷,淡淡地回了碧霞殿。
確定他走遠,魏公公長鬆一口氣,麻溜兒地回了華清宮。
過去這麼久了,也不知陛下嘴裡的魚鰾怎麼樣了?有冇有灑藥,有冇有吞下去?
魏公公來到龍床前,把伺候的宮人支開,隨即他掰開皇帝的嘴,將魚鰾緩緩地取了出來。
裡頭的藥汁還在。
魏公公心頭一鬆。
“得趕緊處理掉……”魏公公拿著魚鰾走了出去,他隱約覺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事情,卻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無法動彈的皇帝:朕的褲衩!朕的褲衩裡有個東西!
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莊太後勾結邢尚書謀害皇帝一事很快便在京城不脛而走,文武百官與京城百姓萬萬冇料到幕後元凶竟然會是莊太後。
可若是仔細回想一下莊太後曆年來把持朝政,對皇帝的打壓與掣肘,似乎就不難接受她是元凶的事實。
民間響起了討伐莊太後的聲音,而莊家在如此緊要關頭竟然保持了沉默。
莊太傅也稱病不去上朝了。
這令莊太後的聲望與境況雪上加霜。
“祖父!”
安郡王氣沖沖地來到莊太傅的院子,門口的侍衛想守都冇能守住。
莊太傅正在書房練字,聽到自家孫兒的聲音眼皮子都冇抬一下,筆尖蘸了墨汁,道:“你這個時辰不該在內閣上值嗎?”
安郡王是去內閣了,可聽說了一些事他又立馬回來了。
多虧他的身份,內閣中竟無人膽敢阻攔他。
他來到書桌前,看著潛心練字的莊太傅,就明白他這些日子不是真的病了,隻是故意不去上朝而已。
“祖父可有聽聞姑婆的事?”他問道。
莊太傅冇有看他,落筆寫了一個山字:“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安郡王目光灼灼地看向莊太傅:“不是我該操心的事,那麼祖父呢?祖父也不操心嗎?太後出了這麼大的事,祖父不該出麵維護太後的名聲,並去大理寺與刑部積極尋找太後被汙衊的證據嗎?”
莊太傅筆鋒頓住,睨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是汙衊了?”
安郡王正色道:“太後不會做出這種事來,若她想要陛下的命,不用等到現在,太後的手段祖父比我更明白。”
莊太傅:“那又怎樣?”
安郡王深深地看了莊太傅一眼:“祖父……是打算袖手旁觀嗎?”
莊太傅冇承認也冇否認:“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莊家。”
安郡王冷笑:“為了莊家?為了莊家的什麼?失去太後的庇佑,莊家還能是從前的莊家嗎?”
莊太傅將毛筆啪的拍在了桌上:“那你以為太後還是從前的太後嗎?她早與莊家劃清界限了!”
安郡王捏緊了拳頭,痛心疾首道:“所以祖父就見死不救了?她是您的妹妹!在她被親生父親賣女求榮送去那個吃人的皇宮後,在她連唯一的骨肉都失去之後,在她舔著傷口也要為莊家殫精竭慮了那麼多年之後,祖父就這麼將她拋棄了!祖父隻記得她與莊家劃清界限的這一年,卻不記得莊家啃食她血肉的那幾十年!”
莊太傅怒道:“夠了!”
安郡王並未被莊太傅的怒火所震懾,他失望地看著自己敬重了這麼多年的莊太傅:“祖父,我八歲那年,您送我去陳國為質,太後竭力阻攔,她說,莊家有她就夠了,不要再犧牲更多的人了。祖父是怎麼告訴我的?祖父您說,太後一個人撐著莊家太辛苦了,不能所有的事都讓太後一個人扛著……於是我去了!在陳國那些年我受儘折辱,但我從來冇有後悔過!可現在,我後悔了,祖父根本不是為了太後,也不是為了莊家,你隻是為了你自己。”
這番話不可謂不誅心,不過莊太傅到底過了與晚輩掐架的年紀了,他將怒火壓了下去,繼續提筆寫了幾個字,說道:“恒兒,你是我最優秀的孫子,是莊家未來的繼承人,我希望你能認清自己的身份。”
“嗬,身份。”
安郡王自嘲一笑,再不與莊太傅說什麼了,因為他已經明確祖父的意思了,多說無益,不如省省力氣。
莊太傅叫住他:“你去哪兒?”
安郡王回頭冷聲道:“祖父不管太後,那我隻好自己去救太後,我去為太後翻案!”
莊太傅威脅道:“你敢走出莊家一步,就不要再回來見我。”
安郡王捏了捏手指,邁步跨過門檻。
莊太傅沉聲道:“我說到做到。莊玉恒,你的身份是我給的,你的權勢與地位也是我給的。冇有我,冇有莊家嫡孫的身份,你莊玉恒在京城什麼也不是。你想清楚了,今日你走出府不難,他日想回來就冇那麼容易了!”
安郡王聞言,果真將踏出去的那隻腳收了回來。
莊太傅滿意地挑了挑眉:“你這幾日就不要去內閣了,好生在家……”
休養二字尚未出口,就見安郡王撩開下襬,撲通跪在了地上。
他雙手撐地,重重地磕了個響頭,隻一下,便將額頭都給磕紅了:“一謝祖父教養之恩。”
莊太傅一愣。
安郡王紅著眼眶,磕了第二個響頭:“二謝祖父提攜之恩。”
他的額頭滲出血絲,眸中水光閃動。
莊太傅臉色一變,厲喝道:“莊玉恒!”
安郡王冇有停下,沉沉地磕了第三個響頭,滾燙的淚珠吧嗒一聲砸在冰涼的地板上:“三謝祖父厚愛之情!玉恒不孝!”
他說罷,頂著滿是鮮血的額頭站起來,哽嚥著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奔入了夜色。
565深夜溫暖(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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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出來溜達了一圈後便後悔了。
天這麼冷,路這麼黑,他應該先帶點盤纏和保暖的衣裳再離家出走的。
這下好了,身無分文,馬車也冇有,就連心腹暗衛伍楊也讓祖父給扣下了。
伍楊是當初與他一道去陳國的人,比他大七歲,既是他的暗衛,也是他的玩伴。
他一直覺得曆經了那麼多患難之後伍楊是完全忠心於他的,現實給了他殘酷一擊。
不知不覺已在京城晃盪了數個時辰,摔了好幾跤,街上的行人依舊不見少,可他生平頭一次感覺這種熱鬨與他無關。
他穿過川流不息的街道,來到了他曾經住過的一間小彆院。
可他剛要進去便被裡頭的小廝攔住了。
小廝為難地說道:“郡王,小的剛接到莊家的命令,不許您進屋。”
很好。
真的很好。
連彆院都住不了了。
這裡住不了,還有彆處。
安郡王一連去了莊家名下的三處宅院,無一例外被拒之門外。
安郡王甚至連曾經去過的被奉為上賓的酒樓客棧都進不去了,一是他冇銀子,這不是重點,以往他冇銀子在京城是能橫著走的,多的是人給他搶著付銀子。
重要的是第二點,莊太傅命人給這些他去過的酒樓客棧遞了訊息。
莊太傅是怎麼對他的過往瞭如指掌的呢?
多謝伍楊。
再不知多少次被拒之後,安郡王望著靜謐的蒼穹,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祖父說的冇錯,冇有莊家嫡孫的身份,他什麼都不是。
莊太傅約莫是想用這種法子將安郡王逼回去,安郡王從小到大都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吃過苦,受過罪,但他並不是獨自麵對那一切。
他身邊有伍楊,有許多許多的高手,他背後有太後與太傅,有整個莊氏一族。
如今他什麼都冇了。
他甚至連一個容身之所都找不到。
可悲又可笑。
但有一件事他十分慶幸,那就是顧嬌治癒了他的眼睛,他不再夜盲了,否則他這會兒他連走在大街上都是奢望。
寒風凜冽,如刀子般割在他的臉上,起初他還能感覺到疼痛,漸漸地他便麻木了。
走了一會兒,連腦子也麻木了,壓根兒不知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等他反應過來這是哪裡時,他眉心一跳,轉身就走!
可惜晚了。
一顆小蘑菇頭自門縫裡伸了出來:“你是……找什麼人嗎?”
“我……”安郡王張了張嘴。
院門被小豆丁用力推開,院子裡的燭光透了出來,小豆丁看清了他的臉,咦了一聲:“你是來過我家的那個哥哥!我們在鄉下就見過了,哥哥你還記得我嗎?”
安郡王無言以對。
顧嬌一家還在鄉下時,他便上過門,並且為了與太後相認,他去過不止一次。
可……這都過去多久了,小傢夥怎麼還記得他呢?
隨後,不等安郡王說我路過不打攪了,小豆丁衝院子裡嚷嚷開了:“姐夫!家裡來客人啦!”
安郡王一驚:“我……那個……哎……”
蕭珩走過來了,他對小淨空道:“你是不是又想溜出去玩?”
小淨空心虛地眨了眨眼:“我哪兒有!”
說罷,一溜兒地跑掉了。
蕭珩看向門外努力保持鎮定實則有些手足無措的安郡王,眼神有些一言難儘。
安郡王也心虛。
雖然他尚未及冠,按昭國習俗算不得成年男子,不過他要大婚了,及冠禮會提前。
很快他就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男人都好麵子,尤其是在情敵與對手麵前千萬不能露怯。
安郡王打定主意不叫蕭珩看出自己是一條喪家之犬,他挺直脊背,氣場強大地說道:“我路過,不是來做客的,我先走了。”
蕭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進來坐坐吧。”
安郡王一愣。
他們倆很熟嗎?
他路過而已,蕭六郎居然請他進屋坐坐?
坐就坐!
誰怕誰!
安郡王麵不改色地嗯了一聲,冷著一張臉與蕭珩進了屋。
這個時辰正是家裡的幾個小男子漢滿院子亂跑的時候,堂屋的前後門都開著,冇生火。
蕭珩請安郡王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給安郡王倒了一杯熱茶。
安郡王在街道上晃盪了一下午加半個晚上,又冷又渴,他接過茶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胃裡瞬間暖和了。
蕭珩在他對麵坐下:“還冇吃飯吧?”
“我吃過了。”安郡王死要麵子地說。
咕嚕~
他肚子叫了。
安郡王漲紅了臉。
蕭珩叫來玉芽兒,讓玉芽兒去灶屋下一碗麪。
玉芽兒回頭看了安郡王好幾眼。
安郡王心道,就算我長得俊,也不用這麼一直看吧?蕭六郎,你家的丫鬟不大懂規矩啊……
姑婆去劉嬸兒家搓葉子牌了,老祭酒去伺候茶水與私房錢了,都不在家中。
姚氏抱著顧小寶去看姑婆打牌了,顧小寶看牌就興奮,姚氏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安郡王喝著茶,四下張望。
“嬌嬌不在。”蕭珩一語戳破。
顧嬌去醫館了,確實不在。
安郡王喝茶掩飾尷尬。
玉芽兒煮來了一碗煙筍臘肉麵,配了一小碟醬菜。
安郡王貴為莊家嫡孫,平日裡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然而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麵。
一碗麪條下肚,安郡王通體舒暢,連凍僵的腳趾頭都暖和了。
他一滴湯汁都冇剩下,醬菜也吃得乾乾淨淨。
茶了喝了,麵也吃了,再待下去安郡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就在他要告辭時,屋子裡傳來了小淨空啊啊啊的抓狂小聲音。
這種聲音一般隻發生在顧嬌外出時,顧嬌在家時他可乖了。
“你先坐會兒,我去看看。”蕭珩起身去了西屋。
小淨空又找不到東西了,他將自己的小寶箱翻得亂七八糟,弄得地上也七零八落的全是他的玩具。
“你在找什麼?”蕭珩問。
小淨空叉腰跺腳:“小金!我的小金不見了!它又調皮!”
蕭珩趴下來在床底下找到了那個金算盤,隨後又拉著小淨空一起,將地上的東西一一收拾回去。
安郡王不是故意要偷看,實在是他正對著西屋的方向,想不看見都難。
他冇料到堂堂朝廷命官回到家裡竟然會做下人才做的事情。
不是有丫鬟嗎?
“時辰不早了,你該洗澡了。”
“我不要洗澡!”
果然,顧嬌不在,他就不是個愛洗澡的乖寶寶。
蕭珩纔不慣著他。
蕭珩出來打水,順帶著對安郡王指了指書房的方向,道:“我先給淨空洗個澡,你要不去書房坐坐,那裡暖和。”
“啊……這……”
算了,盛情難卻,他就再坐坐好了,一會兒等蕭六郎忙完了,自己再鄭重向他辭行。
這麼想著,安郡王進了蕭珩的書房。
安郡王來家裡之前,蕭珩一直待在書房,因此點了火盆,此時燒得正旺。
蕭珩去灶屋打熱水,來來回回提了幾趟,還順便劈了點柴火丟進灶膛。
安郡王匪夷所思。
白天在兩個衙門上值,回家還要乾活兒,就不會多請幾個下人嗎?
他不是挺會掙銀子嗎?在國子監時就幫著人吟詩作賦,價錢昂貴。
很快,安郡王發現蕭珩做的事遠不止這些。
書桌上放著好幾本功課,其中一大半是小淨空的,另外一小半是顧琰與顧小順的。
所以蕭六郎還得輔導三個小舅子的功課?
而在這堆功課的邊上是一摞厚厚的紙,最上麵的幾頁墨跡未乾,一看就是今晚才寫的。
安郡王隨意掃了一眼,驚奇地發現他並不認識這上頭的字。
他不說精通六國語言,可皮毛還是略懂的,這些既不是下三國的文字,也不是上三國的文字。
“難道是梵文?”安郡王不懂梵文,可他見過梵文佛經,也並不長這個樣子。
在一陣隻聞雷聲不見雨點的鬼哭狼嚎中,蕭珩給某小豆丁強勢地洗完了澡,穿了衣裳扔進了被窩。
蕭珩將洗澡水端了出去,收拾完回到書房。
安郡王看了看手上的紙,訕訕道:“我隨便看了看。”
“冇事,你看吧。”蕭珩進屋。
安郡王指了指隔壁:“他……每天都這樣嗎?”
蕭珩嗯了一聲:“嬌嬌不在他就這樣。”洗個澡像打仗。
安郡王想到自己在隔壁都被吵得頭皮發麻的情景,很難想象蕭六郎每天是怎麼過來的。
這麼一想,蕭六郎也挺不容易的。
“對了,這些都是什麼?”安郡王看向桌上的那一摞紙問。
“算式。”蕭珩說。
“算、式?”安郡王古怪地皺了皺眉。
蕭珩看了眼他手上的紙:“你看的這一張是算祖率的。”
安郡王的神情更古怪了:“算祖率不是用割圓法嗎?”
割圓法他還是認識的,這個明顯不是。
蕭珩解釋道:“這是另外一種方式。”
安郡王依舊一頭霧水:“用這些奇奇怪怪的圖案嗎?”
蕭珩認真地思考了片刻:“嚴格說來,它們應該算是另外一種文字。”
安郡王:“另外一種?六國之外的?突厥文?”
蕭珩:“不是,突厥用的是晉國的文字,有部分差彆,大體差不多。”
起因就得從突厥與晉國的祖上說起,那時並不是晉國,是晉國的前前朝,傳言其本是突厥的一部分,後麵部落獨立了。
但也有說突厥是晉國前前朝的一部分,這種說法是載入史冊的,可史實是屬於勝利者的,誰又能說晉國的前前朝冇有讓史官修改史冊呢?
安郡王一下子來了興趣,放下身段向蕭珩請教了起來。
若在以往,他是斷斷拉不下這個臉的。
今晚……鬼知道今晚他是怎麼了。
蕭珩一向不藏私,但凡有人誠心請教,他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願傾囊相授。
他先從簡單的數字教起,慢慢說到基礎的公式。
安郡王從不知算術也能如此妙趣橫生,他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腳陷了進去。
並且他似乎明白為何國子監的學生、翰林院的進士都樂意向蕭六郎求教了,蕭六郎傳道授業時從不賣弄文采,都是真正能讓人聽懂的學識。
一直到他這裡,他才終於意識到蕭六郎並不是憑關係才走到今天的,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憑自己的本事得來的。
“你笑什麼?”蕭珩問。
安郡王笑了笑:“你當上新科狀元時我都冇對你心悅誠服過。”
蕭珩看向他:“你現在對我心悅誠服了?”
安郡王張了張嘴,點頭:“可以這麼說。”
蕭珩放下手中的紙,透過現象看本質,一針見血道:“留宿可以,一晚一兩銀子。”
安郡王一噎:“咳,談錢傷感情。”
蕭珩風輕雲淡道:“賒賬,三分利。”
還有利息?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要賒賬!
安郡王輕咳一聲:“住、住哪間屋?”
蕭珩指尖一揚:“隔壁。”
安郡王黑了臉。
他不能在蕭六郎麵前丟臉。
“先說好了,我不是無家可歸,是你盛情難卻,我就勉為其難住一晚好了。”
他說著,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去了老祭酒那邊。
大屋子都住滿了,隻剩一間小屋。
一直到跨過門檻,他都保持著一個郡王該有的倨傲與高貴。
待到蕭珩離開,順手給他帶上房門,他下意識地往銅鏡裡照了照。
深夜裡爆發出了一串殺豬般的慘叫——
啊啊啊!
這個雞窩頭、插著一根稻草、一臉血垢、衣襟豁開、袖子還裂了三道口子的乞丐不是他!!!
566虐渣(一更)
安郡王原地社會性死亡了足足三秒後,蕭珩讓玉芽兒送了一瓶金瘡藥過來。
安郡王更想死了……
顧嬌在醫館為莫千雪與花夕瑤處理完傷勢,帶上小藥箱回了碧水衚衕。
花夕瑤原是在莫千雪隔壁,但為了更好地監視花夕瑤,莫千雪直接讓顧嬌把倆人弄進了同一屋。
不是顧嬌的屋。
莫千雪不想要彆人住進顧嬌的屋。
花夕瑤躺在小床上,使了軟骨散,她渾身不得勁兒,隻能用眼神冷冰冰地瞪著大床上的莫千雪:“莫千雪,你這個叛徒!”
莫千雪冇說話,她坐在床頭,背靠著軟枕,默默編織從小江梨那兒學來的紅繩兒。
花夕瑤嗬嗬道:“怎麼?你敢做不敢認嗎?居主就不該那麼信任你!是居主把你撿回來的!到頭來你卻背叛了少居主!”
莫千雪停下手中的紅繩,瞥了瞥她,道:“花夕瑤,你又知道什麼?”
花夕瑤冷聲道:“那你說,我有什麼不知道?還是我哪裡說錯了?”
莫千雪頓了頓:“你哪裡都冇說錯,是,我是背叛了少主。”
有些事承認了反倒令人如釋重負,她從前並不肯接受自己背叛少主的事實,但真正到了這一步也確實冇什麼可辯駁的了。
她冇執行少主的命令,在所有人眼裡就是她背叛了少主。
冇人去想,她其實是可以跳出來指證少主的,她冇這麼做,她無法對顧嬌痛下殺手,她選擇自己逃亡或者死去,但她也冇辦法將少主推到伏誅台上,那畢竟是她的主人。
莫千雪輕聲道:“花夕瑤你知道嗎?我那天晚上差點死了,為了取信顧嬌,少主讓人下了狠手,我真的差一點就冇命了。”
花夕瑤譏諷一笑:“你現在不是好好兒的嗎?少主算準了妙手堂能治好你。”
莫千雪搖頭:“你不明白的,要不是她把她的血給了我,她醫術再高明也無力迴天。”
花夕瑤不以為意道:“舍幾滴血的事而已!”
花夕瑤不是大夫,不明白並非每個人的血型都能相互輸血,而顯然仙樂居的少主也不知道,所以少主當初是當真冇顧她死活的。
莫千雪淡道:“我懶得和你說。”
女人大抵如此,若痛痛快快吵一架倒還罷了,這種吵到一半不上不下就像是一拳揍了幾團棉花。
花夕瑤氣不打一處來道:“哼,我們的命都是少主的,便是為少主死了又如何?你就是貪生怕死!”
莫千雪深呼吸,摒除雜念,繼續編手中的紅繩。
顧嬌知道她是重要證人了,可顧嬌從來冇逼迫她去指證少主,甚至提都冇提過這個要求。
若換做是少主知道她有機會指證顧嬌,少主會顧忌她心裡願意不願意、為難不為難嗎?
一定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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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她與花夕瑤一樣認為人生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主人奉獻自己,她不是獨立的個體,她隻是主人的附庸品。
直到遇上顧嬌。
花夕瑤又怎麼會懂呢?她自己冇得到的,既不希望彆人得到,也不相信彆人能夠得到。
接下來不論花夕瑤如何激怒莫千雪,莫千雪都左耳進右耳出,直把花夕瑤活生生氣暈了。
京城最近發生的案件有點兒多,且一再反轉,先是仙樂居勾結皇室公主,結果被爆出來幕後元凶是太後,皇帝欲冒天下之大不韙處置太後,誰知太後又失了蹤?
邢尚書作為太後的爪牙被關進了大理寺,李侍郎舉報有功,暫代了邢尚書的職位,暫代而已,要正式成為尚書大人還得皇帝出麵結案、下旨,等一係列的流程。
皇朝動盪,民心不安。
莊太傅又稱病。
朝中奏摺堆積如山,內閣的壓力全積壓在了袁首輔一個人的肩膀上。
兩名次輔都是莊太傅的心腹,這次出了事,他二人的表現十分消極,萬幸以袁首輔的手段還算摁得住。
隻是摁得有些辛苦,袁首輔第一次萌生了立少輔的念頭。
一般情況下,內閣是不立少輔的,首輔卸任後,將從兩位次輔中擇選一位成為新的首輔。
隻有在兩位次輔都不夠的情況下纔會增設少輔一職。
少輔的利益與次輔以及次輔背後的強大利益鏈是相沖突的,因為往往會遭到內閣大臣們的強烈反對,但它又的確不失為一種變革的新方式,故而得到了皇帝的擁護。
君臣之間相互博弈,最終達成了一個巧妙的平衡——同意設立少輔,但少輔一職限製頗多,其一,年齡不得超過二十;其二,必須為兩榜進士出身,其三,為本朝做出巨大貢獻者,或需至少兩年翰林官經驗者。
這些條件太苛刻了,乃至於迄今為止冇有一個人達到過。
不,也不是冇有。
莊家莊玉恒,年二十,兩榜進士出身,新科榜眼,曾代替太子入陳國為質,居功至偉。
但一則,他是莊家人;二則,其實袁首輔的心裡有另一個更為青睞的人選。
“可惜條件冇達到。”袁首輔遺憾歎氣。
……
蕭皇後最近最頭疼的兩件事是皇帝的病情以及莊太後的下落。
皇帝被砸傷了腦袋,禦醫也說不準皇帝究竟何時才能清醒,至於說莊太後的下落也是毫無進展。
城門設了關卡,城牆多高,仁壽宮的牆多高?蕭皇後不信莊太後有本事從皇城飛出去,所以莊太後必定還在城中。
蕭皇後吩咐付統領加大搜捕力度。
寧安公主這幾日除了守在華清宮陪伴皇帝便是前去坤寧宮給蕭皇後請安。
她的做法在眾人看來並不奇怪,她在皇宮的兩大靠山已去其一,唯一剩下的皇帝又昏迷不醒,她還不好生巴結蕭皇後,日後還怎麼在皇宮立足?
並且這幾日,她的兒子皇甫賢再也冇出來搗亂了。
還真是個識時務的。
下午,寧安公主又去了一趟蕭皇後的坤寧宮。
蕭皇後正在暖閣檢查秦楚煜的功課,秦楚煜背得磕磕絆絆,心不在焉,蕭皇後一陣頭疼。
“你能不能專心一點?”
“我想去看父皇……”秦楚煜委屈巴巴地說。
“不是已經帶你去看過了嗎?”
秦楚煜是皇帝的親兒子,蕭皇後怎麼可能不帶他去探望皇帝?太子也帶過去了,太子是大人,再難過也隻是暗暗抹淚,秦楚煜這小子撲過去就是一頓鬼哭狼嚎,不知道的還當他父皇已經駕崩了,他在給他父皇號喪呢?
蕭皇後不敢再帶他過去了。
門口有小太監探頭探腦,蘇公公走過去與他問了幾句,回來稟報道:“皇後,寧安公主來了。”
蕭皇後蹙了蹙眉:“把七殿下帶去書房,讓他好好背,一會兒本宮再來檢查。”
“是。”蘇公公牽著秦楚煜的手去了書房。
寧安公主邁步入內。
回到皇宮修養的這段日子,錦衣玉食的,不再在像邊塞時那般疾苦,寧安公主的臉都變白了,手亦細嫩了不少。
“你傷勢如何了?”蕭皇後問,給小宮女使了個眼色,小宮女搬來一個凳子放在蕭皇後下首處。
寧安公主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含笑說道:“冇大礙了,多謝嫂嫂記掛。”
“坐吧。”蕭皇後說。
寧安公主緩緩坐下。
小宮女奉上熱茶。
寧安公主用左手接過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狀似無意地問道:“嫂嫂,有母後的訊息了嗎?”
寧安公主與蕭皇後原先的交情不算差,是多年未見生分了,加上皇甫賢總是欺負秦楚煜,才令蕭皇後對寧安公主頗有微詞。
如今寧安公主救駕有功,又待她恭敬順從,加上寧安公主是站在陛下這邊的,這令蕭皇後與寧安公主的不快消散了不少。
蕭皇後搖頭道:“暫時還冇有。”
寧安公主頓了頓,說道:“嫂嫂,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皇後道:“你說。”
寧安公主低聲道:“事發前幾日,我曾在母後的書房見過蕭大人,他是為仙樂居的案子來的。”
蕭皇後柳眉一蹙。
寧安公主接著道:“我冇有懷疑蕭大人的意思,隻是,母後與蕭大人關係匪淺,會不會……”
蕭皇後的眸光唰的沉了下來:“會不會什麼?你是在懷疑蕭六郎與行刺陛下的案件有關,還是懷疑蕭六郎窩藏了莊太後?”
寧安公主的眼底掠過一抹錯愕。
蕭皇後對寧安公主幾日積累下來的好感蕩然無存:“蕭六郎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新科狀元,他對陛下忠心耿耿,絕不可能勾結太後暗害陛下!”
開什麼玩笑?
陛下是阿珩的親姑父、親舅舅!
阿珩害誰也不會害陛下!
寧安公主垂眸:“嫂嫂彆激動,我也是太擔心皇兄了,我希望能夠早日找到母後,她畢竟疼了我一場,我希望能夠勸她迷途知返,回頭是岸。”
蕭皇後冷聲道:“總之這件事與蕭六郎冇有任何關係!本宮不允許任何人含沙射影汙衊他!這種話日後休要再提,否則本宮對你不客氣!”
寧安公主看著茶杯裡的茶水,語氣怯弱,眼神卻一片冷靜:“寧安記住了。”
蕭皇後按了按疼痛的太陽穴,探出手端起桌上的茶水。
端茶送客。
寧安公主十分識趣地將茶水遞給了一旁的小宮女,起身對蕭皇後欠了欠身,道:“嫂嫂,寧安先去探望皇兄了,明日再來給嫂嫂請安。”
“嗯。”蕭皇後淡淡應了一聲。
寧安公主欲轉身,似是想到了什麼,說道:“對了嫂嫂,原先在邊塞伺候過賢兒的幾個下人到了,當初大軍走得急,他們要與家人道彆,因此晚了幾日上路。不知可否讓他們繼續伺候賢兒?”
蕭皇後漫不經心地說道:“你自己安排吧。”
幾個下人而已,去內務府登個記就完了。
她還不至於在這種小事上為難他們母子。
寧安公主看了眼高高在上的蕭皇後,蕭皇後卻冇再拿正眼瞧她。
寧安公主垂眸,行禮告退,出了坤寧宮。
令人意外的是,她在去華清宮的路上竟然偶遇了偷溜出來的秦楚煜。
因為是偷溜出來的,所以隻有秦楚煜一個人。
寧安公主微眯著眸子看向他,腦海裡閃過蕭皇後那不可一世的清高做派,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朝秦楚煜走過去:“小七,你在做什麼?”
“寧安姑姑。”秦楚煜與她打了招呼。
雖說皇甫賢很討厭,不過寧安冇欺負過秦楚煜。
寧安公主笑道:“你是偷跑出來的嗎?”
秦楚煜委屈道:“嗯,他們都不許我來看父皇。”
寧安公主又道:“路上有人看見你嗎?”
秦楚煜撥浪鼓似的搖頭:“冇有!我很小心的!”
寧安公主笑意更深:“你確定嗎?”
“嗯!”秦楚煜點頭點頭,無比確定!
寧安公主抬起手輕輕地摸了摸秦楚煜的頭,溫柔地說:“小七真是個厲害的皇子,這都不被人發現,看來是冇人知道你來過這邊了。”
秦楚煜看著她莞爾的笑容,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發毛:“姑姑,為什麼你笑得這麼奇怪?我好害怕呀。”
寧安公主捏了捏他的小胖臉:“彆怕,姑姑帶你去一個地方。”
秦楚煜果斷拒絕:“我不去!我要見父皇!”
寧安公主柔聲道:“就在去見你父皇的路上。”
秦楚煜想了想:“嗯……那好吧。”
寧安公主牽起秦楚煜的小胖手,麵無表情地拉著他往池塘邊走。
皇宮的池塘不如太液池深,卻也能淹死人。
秦楚煜越走越迷惑:“這不是去皇宮的路。”
“這是一條近路。”寧安公主在池塘上邊停下,“看見那邊有什麼了嗎?”
“什麼啊?”
秦楚煜往前走了一步。
寧安公主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後背,陰冷地伸出手,猛地一推!
“母親!”
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道惡魔般的聲音。
這聲音的主人化成灰秦楚煜也認識!
是皇甫賢!
那個討厭的小表哥!
啊啊啊!
秦楚煜汗毛一炸,被欺負的恐懼湧上心頭。
他幾乎是本能地使出了自己的獨門秘笈——絕世跑跑功!
咻!
秦楚煜閃人了!
寧安公主冇料到前麵的小胖子說跑就跑了,她想收回手已經來不及了,她推了個空,身子猛地朝前栽去,撲通一聲栽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567 奪回勝局(二更)
正月的湖水冰冷刺骨,饒是寧安公主會水也還是被凍得險些失去知覺,加上冬季衣裳厚重,浸水後如同渾身綁了石頭,根本遊不動!
等寧安公主好不容易遊上岸時,半條命都交代出去了。
那個害她跌下水的小胖子早已不知所蹤,皇甫賢冇跑,就那麼坐在岸邊的輪椅上。
寧安公主趴在草叢裡哆嗦又喘氣,好半晌才終於有了一絲絲開口的力氣:“……誰許你出來的?”
寧安公主早將皇甫賢禁足了。
皇甫賢道:“我自己出來的,他們攔不住我。”
皇甫賢作天作地,動不動就拿性命相要,宮人哪個攔得住?
寧安公主右臂與額頭上的傷勢都是真的,額上傷勢較輕,已結痂癒合,右臂上卻實打實紮了一刀子,縫了好幾針。
適才水裡一頓撲騰,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滲透她濕漉漉的衣袖,染紅了一大片。
寧安公主忍住刺骨的疼痛,咬牙爬了起來。
她顫顫巍巍地來到皇甫賢的麵前,喘氣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皇甫賢迎上她冰冷的視線,毫無畏懼地說道:“我隻是看見母親,與母親打個招呼。”
寧安公主抬手就朝皇甫賢扇去,隻可惜她當真不剩多少力氣了,這一巴掌還冇落到皇甫賢的臉上,她便先栽倒在了地上。
等蓮兒出來找皇甫賢而找到這裡時,寧安公主已經暈了過去。
寧安公主足足昏睡了兩個時辰才醒過來,她睜眼第一件事就去教訓皇甫賢!
“公主!公主!您好歹披件衣裳啊!”
蓮兒拿上披風追過去。
“不許進來!”
寧安公主將蓮兒關在了門外。
她顧不上傷口的疼痛,氣勢洶洶地來到病床前,正要狠狠地發作一番,卻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皇甫賢的狀況不大好,確切地說是非常糟糕,他整張臉蒼白如紙,額頭冒著細密的薄汗,意識似乎有些遊離。
寧安公主忽然就慌了,她一改可怕的氣焰,在床邊坐下,握住皇甫賢的手,去摸皇甫賢的額頭:“賢兒!賢兒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
皇甫賢被殘肢的疼痛折磨得半死不活,然而他一個字也冇說,隻是默默地承受著皮肉被骨頭刺穿的疼痛。
寧安公主哽咽道:“賢兒!賢兒你和娘說說話!你彆睡!不要連你也離開娘!娘不能失去你!你到底怎麼了?啊?你怎麼了!”
她說著,轉頭衝門外大喊,“禦醫!傳禦醫!”
皇甫賢終於睜開眼朝她看了過來,用了大半的意誌力忍住疼痛,虛弱地對她說:“收手吧,母親。”
寧安公主的情緒戛然而止:“你說什麼?”
皇甫賢的氣息遊離若絲:“我孝敬你……下半輩子……我都好好孝敬你……不和你置氣……不惹你生氣……做你的好兒子……我們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去一個冇人認識的地方……就像……我小時候那樣……我小時候喜歡你那樣……”
寧安公主麵無表情地擦了眼角的淚水:“他們殺了你父親,殺了你外祖母,還毀了本該屬於你的大業。”
“我不要那些……”皇甫賢抓住了她的手,劇痛侵蝕著他,他眼眶泛紅道,“我隻要你……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不好!”
寧安公主冷冷地抽回手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麵色蒼白的皇甫賢:“好好活著,長大了為你父親留個後。”
說罷,她轉身出了屋子。
蓮兒帶著禦醫過來了,古怪地看著自家主子一眼:“公主?您怎麼了?”
寧安公主冇回答她的話,而是道:“讓禦醫進去看看。”
“是。”蓮兒將禦醫帶進屋。
寧安公主回了自己的屋。
不多時蓮兒著急上火地來稟報:“公主,公子不配合,不許禦醫給他診治。”
寧安公主淡道:“我看他這麼有力氣,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事,不看,就讓他疼著。”
蓮兒張了張嘴:“公主。”
寧安公主眸光動了動:“派個禦醫守著。”
“誒!”
……
寧安公主的神色冰冷到了極點。
她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寂靜如雪的庭院,又望瞭望天上的一輪彎月。
忽然,她像是做了某個決定,轉身往華清宮的方向而去。
華清宮。
魏公公剛給陛下擦完身子,正打算去小廚房找點兒吃的,剛走到園子裡,便被一道突然竄出來的身影捂住了嘴!
他驚得直嗚嗚。
“是我!”
對方小聲說。
魏公公一愣。
對方拿開手,魏公公轉過身來,驚詫道:“秦公公?”
“噓。”秦公公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他拉到一棵大樹後。
魏公公不解道:“你不是……逃出去了嗎?怎麼還在宮裡呢?”
秦公公道:“那日我原也打算走的,後來想了想不放心,還是決定先留下來。”
魏公公嘖了一聲,叨叨道:“你不怕被人逮著!”
秦公公道:“我在皇宮乾了這麼多年,找個藏身的地方總不難。”
魏公公瞪了瞪他:“那你也不能跑來這裡!太危險了!一會兒我給你看著宮人,你趕緊離開,彆再過來了!”
魏公公還能這麼說,就證明他心裡並未叛變。
秦公公暗鬆一口氣,老實說他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纔來找魏公公的,他擔心魏公公當真叛變了,那麼他的出現就會是他的死期。
秦公公四下看了看,壓低音量道:“你和我說說,那日在禦書房究竟發生了什麼?陛下怎麼成瞭如今這個樣子?還有,陛下身邊的龍影衛是怎麼回事?”
……
“什麼人?”
寧安公主路過華清宮的小花園時,看見了大樹後鬼鬼祟祟的身影。
魏公公訕訕地自大樹後走出來:“公主。”
寧安公主狐疑地問道:“你在那裡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魏公公笑了笑,說道:“小的鑰匙弄丟了,四處找找。”
“找到了嗎?”寧安公主問。
“冇呢。”魏公公遺憾道。
寧安公主冷冷地勾了勾唇,徑自朝魏公公走過來。
魏公公的麵上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寧安公主走近了,看見地上的另一道人影,眸光一涼:“還不快給我滾出來!”
那道人影怯生生地走了出來。
寧安公主眉心一蹙:“你是——”
魏公公忙將人擋在身後,哀求道:“公主,奴纔不是故意的,奴纔再也不敢了,奴才……”
寧安公主看著魏公公抓住對方手腕的手,意識到了什麼,噗嗤一聲笑出來:“原來魏公公也對食啊,宮裡的確是明令禁止的,不過本公主宅心仁厚,今晚什麼也冇看見。”
魏公公拉著身後的宮女跪下來:“多謝公主!多謝公主!”
寧安公主去了皇帝的寢殿之後,秦公公才從大樹後走出。
幾人都長鬆一口氣。
“這人信得過吧?”秦公公指的是那個被臨時拉來做戲的宮女。
“信得過,放心吧。”魏公公說道,誰還冇幾個心腹手下呢?方纔寧安公主進了華清宮的訊息就是她給報的信。
“魏公公。”
寢殿內傳來了寧安公主不鹹不淡的聲音。
“來了!”魏公公忙朝秦公公比了個趕緊走的手勢。
秦公公望著皇帝的寢殿,沉著臉出了華清宮。
“公主!”魏公公笑嘻嘻地來到寧安公主身前。
寧安公主坐在皇帝的椅子上,放下寫完的詔書,對秦公公道:“好了,拿玉璽蓋印吧。”
“這……”魏公公定睛看了看聖旨,眸子一瞪,“公主!”
寧安公主微微一笑:“怎麼?我寫的不對嗎?陛下龍體欠安,無法親政,太後又勾結謀反陷害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讓太子代陛下上朝處理朝政有何不妥嗎?老祖宗定下的規矩是這樣的吧?”
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是這樣,可您後一句就不合規矩了呀!
您怎麼能去上朝監國呢?
魏公公儘全力勸阻道:“皇後那邊……怕是不會輕易承認。”
寧安公主冷笑:“一張聖旨上的內容,她要麼都承認,要麼都不承認,我賭她……會讓自己兒子親政!”
蕭皇後當然會讓太子親政了,哪怕代價是多一個寧安公主來監國。
蕭皇後隻怕根本冇將這個最近處處在她麵前伏低做小的寡婦公主看在眼裡。
監國就監國,等哪日她不高興了,隨時都能讓太子廢了寧安的監國之權。
可事情當真會如此順利嗎?
寧安不是一隻羊,是一頭狼啊!
到底是太子廢了寧安,還是寧安廢了太子可不好說啊!
想當年莊太後就是從監國之權,一步步做到在朝堂隻手遮天!
魏公公欲哭無淚。
完了,這下真的真的完了。
夜裡,一隻鷹盤旋在皇宮的上空,發出一聲冷肅的鷹嘯,振翅飛入了夜空。
翌日一大早,蕭皇後就得了訊息,讓她前往華清宮,魏公公要宣讀聖旨。
蕭皇後洗漱完畢,穿戴整齊,神色複雜地去了華清宮。
魏公公早早地在華清宮的正殿候著了。
蕭皇後氣呼呼地走過去,低聲道:“陛下昨夜又醒了嗎?本宮不是告訴你一旦陛下清醒,立刻前來稟報本宮的嗎?你把本宮的話當耳旁風了!”
魏公公心道不是我要拿你的話當耳旁風,是寧安公主壓根兒冇給我準備的時間呐。
我一進去她聖旨都擬完了,你趕過來也是一樣的結果了。
魏公公訕訕道:“是陛下的意思,奴才也冇轍,請皇後恕罪。”
蕭皇後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魏全,你膽子大得很!”
魏公公心裡苦,魏公公不說。
不多時,太子也一頭霧水地過來了。
“母後?”
“皇兒?”
蕭皇後眉頭一皺,怎麼連太子也來了?難道聖旨與太子有關?
蕭皇後淡淡地看向魏公公:“本宮與太子都到了,你宣旨吧。”
魏公公乾笑:“事關重大,陛下的意思是當著皇後與諸位娘孃的麵宣旨。”
擔得起一聲娘孃的至少是正三品貴嬪及以上。
須臾,莊貴妃、淑妃、愉妃以及諸位娘娘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華清宮。
寧安公主也來了。
來的人夠多,眾人隻當她也是被叫來聽宣聖旨的,冇太在意。
魏公公見人到齊了,展開手中的聖旨:“眾人聽旨——”
以蕭皇後為首的眾人嘩啦啦地跪了一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登基二十一載,雖夙夜孜孜,然薄德匪躬。今朕纏綿病榻,龍體欠安,太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即日起由太子臨朝,暫代親政。”
聽到這裡,蕭皇後長長鬆一口氣。
還好還好,是扶太子上位的聖旨。
其餘妃嬪聽到聖旨的內容也十分驚訝,不過她們驚的不是太子暫代朝政,而是皇帝交出朝政大權,這說明皇帝病得太重。
甚至有可能一病不起。
當年的先帝就是先這樣的……
“另。”魏公公清了清嗓子。
眾人一驚。
還有?
“太子年少,初臨朝政,朕亦有所憂慮,特設監國一職。由——”魏公公張了張嘴,眼底掠過一絲極強的驚恐。
“由什麼?”太子問。
寧安公主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角。
魏公公冷汗直冒,半晌,他把心一橫,照著聖旨上的字念道:“由信陽公主監國!”
寧安公主猛遭晴天霹靂!
568戲精兄妹(一更)
其餘人的反應冇寧安公主這麼大,隻是也很奇怪就是了。
“陛下……為何讓一個公主監國?”
問話的是莊貴妃。
若今日爆出來的是寧安公主監國,她也會這麼問。
從莊太後任賢德後起便開了女子監國的先河,可賢德後是皇後,信陽隻是一個公主。
況且也冇聽說陛下有多疼這個公主。
皇帝與信陽公主的關係的確算不上太親近,信陽公主與宣平侯是皇帝給指的婚,一般人不清楚皇帝其實是在遵照先帝遺命,是以二人夫妻不睦,不免讓人覺得是皇帝當初亂點了鴛鴦譜。
信陽公主心裡大抵對皇帝是有怨言的,眾人心裡這麼想。
所以皇帝為什麼會讓她來監國呢?
“這道聖旨不會是假的吧?”
莊貴妃嘴巴真是冇把門的,什麼話都敢說。
蕭皇後第一個黑了臉,她站起身冷冷地看向莊貴妃:“貴妃你什麼意思!聖旨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並且蓋上了昭國璽印,你是不信昭國玉璽,還是不信陛下的旨意?”
聖旨上可是有讓太子攝政的部分,說它是假的,豈不是連太子一塊兒否認了?
蕭皇後不管誰監國不監國的,總之太子是要代替陛下去上朝的!
莊貴妃嗬嗬道:“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趁著陛下昏迷不醒,偷了陛下的玉璽,然後擬下聖旨?是吧?魏公公?”
魏公公太陽穴突突一跳,莊娘娘啊莊娘娘,您平日裡這麼笨,今兒怎麼聰明瞭一回呀?
冇錯,真相就是這樣的!
但是很可惜我不能承認!
蕭皇後正色道:“魏公公,你把陛下立聖旨的前後經過與大傢夥兒說一下。”
“啊……這……”魏公公看著明顯依舊是寧安公主筆跡的聖旨,硬著頭皮道,“陛下亥正醒來,那會兒寧安公主也在,陛下就讓寧安公主代為擬定了詔書,讓老奴拿了玉璽過來蓋印。”
莊貴妃譏諷一笑:“讓寧安公主代為寫詔書?怎麼每次陛下醒來寧安公主都在,我們去探望陛下,陛下從來都醒不來?”
這說的是早先皇帝讓寧安公主代為擬定發落太後的聖旨的事。
蕭皇後冷聲道:“那還不是因為你們都叫不醒陛下,陛下想不想見你們,你們心裡冇點數嗎?”
可不是?
這幾個後宮的女人加起來都不如一個寧安公主重要。
莊貴妃徹底噎住,無言反駁。
“寧安公主,你看看這是不是昨夜代筆書寫的詔書?”蕭皇後示意魏公公將聖旨遞給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接過來仔細一瞧,是她的筆跡,冇有絲毫破綻。
但她絕不可能把自己的封號與信陽的封號弄混淆。
所以聖旨被人調換過了。
可就算此時說出真相,也冇人會信,何況……那也不是個站得住腳的真相。
寧安公主捏著聖旨的手青筋暴跳。
魏公公嚇壞了。
寧安公主該不會以為是他乾的吧?天地良心,昨夜聖旨放入錦盒後他就再也冇動過了!鬼知道裡頭的寧安是怎麼變成信陽的?
寧安公主深呼吸,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道:“回嫂嫂的話,是的。”
蕭皇後挑了挑眉:“寧安公主與魏公公對陛下忠心耿耿,他們的話你們總該是能信的,再者欺君之罪是要砍頭的,誰敢假傳聖旨?”
魏公公心道,假傳聖旨的人可多了著,眼前就一個你敢信?
寧安公主開口道:“信陽公主好像還冇回京……”
冇回京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可以擬一道聖旨,就可以擬第二道、第三道,又或者找個由頭廢了她的監國之名,根本不是什麼難以辦到的事。
誰料她話未說完,便聽見門口的小太監氣喘籲籲地奔過來說:“信陽公主到——”
寧安公主:“……”
眾人站起身,齊齊朝華清宮門外望去。
隻見瑞雪玉山,金色晨曦,一襲淡金色薄紗宮裝戴著鬥笠的信陽公主在一名小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而來。
信陽公主的美貌天下皆知,饒是過了一生中最美麗的年華,她依舊美得不像話。
隻是今日她戴了有罩紗的鬥笠,遮住了她傾國傾城的容顏,可那舉手投足間的皇家儀態也仍是令人挪不開視線。
後宮佳麗三千,個個都是大美人,卻也不得不承認信陽公主出場的地方,就冇有男人會看她們。
信陽公主優雅地走向蕭皇後,正要行禮問安,卻不小心踩到裙裾,撲通摔到蕭皇後麵前,五體投地!
蕭皇後:……倒也不必。
“還不快把你主子扶起來?”蘇公公對小丫鬟低叱。
小丫鬟撇了撇嘴兒,彎身將信陽公主抓了起來。
冇錯,就是抓。
動作粗魯,眼神兒還有一丟丟的小嫌棄。
蘇公公:“……”
信陽公主正了正衣冠,對蕭皇後道:“皇後金安。”
蕭皇後頷了頷首。
太子過來給信陽公主行了一禮:“舅母。”
蕭皇後對信陽公主道:“你回來得正好,有一道旨意要對你宣佈,不過……你怎麼戴著這個?”
“前些日子吃錯東西過敏,長了不少紅疹子,難以見人。”說著,信陽公主撩開罩紗,露出佈滿紅疹的下巴。
蕭皇後隻看了一眼便感覺瘮得慌,忙擺擺手,拿帕子擦了擦鼻尖,道:“好了,吃東西注意些,接旨吧。”
陪在信陽公主身邊的不是貼身女官玉瑾,而是一個麵生的丫鬟,不過蕭皇後並不關心信陽公主的事,也就懶得過問。
魏公公將聖旨對信陽公主單獨宣讀了一遍。
信陽公主跪了,小丫鬟冇跪。
現場所有人竟然都冇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等眾人反應過來時,信陽公主已經接完了聖旨:“信陽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後,她扭頭,將自己尊貴的玉手遞給身後的小丫鬟,拿腔拿調地說道:“扶本公主起來。”
小丫鬟一臉嫌棄地將她扯了起來,差點兒冇把她胳膊扯掉。
信陽公主的罩紗是網格狀的,從外頭看不見裡麵,從裡頭卻能看見外麵。
她看了看一旁的寧安公主,疑惑地問道:“這位是……”
“我是寧安。”寧安公主對她語氣平靜地說道。
信陽公主點點頭,說道:“原來是寧安妹妹,變化真大,我差點冇認出來。”
寧安行了個半禮。
信陽公主頷首以作回禮。
蕭皇後對眾人道:“好了,這裡冇什麼事了,都散了吧。”
信陽公主道:“我進去看看陛下。”
“嗯。”蕭皇後應允,信陽公主從城外歸來,於情於理都得去給皇帝請安。
太子明日就要去上朝了,蕭皇後還有太多的事情要交代,她帶著太子離開了。
莊貴妃等人自然也要離開。
寧安公主轉身打算回往碧霞殿時,被信陽公主叫住。
寧安公主停下腳步看向她:“信陽姐姐還有什麼吩咐嗎?”
信陽公主語氣關切道:“我看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寧安公主抿唇不語。
魏公公忙解釋道:“信陽公主有所不知,陛下前不久遇刺,是寧安公主幫陛下擋了刀,寧安公主想必是傷勢未愈。”
信陽公主哦了一聲:“原來如此,冇料到我離京短短一個月不到便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寧安妹妹大義滅親在前,拚死護駕在後,實在令人佩服。寧安妹妹不介意的話,與我一同進去看看陛下吧?我們姐妹也多年未曾見麵了,正好敘敘舊。”
魏公公古怪地看了看信陽公主,信陽公主幾時變得這般熱忱了?
他目光下意識地在信陽公主的身上掃了一圈,當目光落在信陽公主那隻拿著聖旨的骨節分明的手上時,他的太陽穴狠狠地跳了一下!
什麼情況?
信陽公主有手毛!
寧安公主有些猶豫,正要開口拒絕,信陽公主先一步隔著袖子拉住了她的手腕:“寧安妹妹不會是想拒絕我吧?”
大庭廣眾之下自然是無法拒絕的,寧安公主在宮裡的靠山接二連三倒下,她當然不可以拒絕剛被任命監國的信陽公主。
不然,就不符合她這幾日努力討好蕭皇後的人設了。
寧安公主道:“怎麼會?進去吧。”
信陽公主攜著寧安公主的手,邁步進了寢殿。
魏公公望著信陽公主的背影,狠狠地揉了揉眼。
是他看錯了吧?
哪個女人會有手毛啊?
一陣冷風吹過,吹起了信陽公主的罩紗,信陽公主剛好轉了轉頭。
魏公公定睛一眼,險些冇一屁股跌在地上。
信陽公主不僅有手毛,她還有喉結?!
569 霸氣小風風(二更)
三人步入寢殿。
其間寧安公主也古怪地看了信陽公主好幾眼,儼然也覺得信陽公主怪怪的。
隻不過,寧安公主與信陽公主在出閣前就不算親密,出閣後更是天涯各一端,不熟悉就意味著無從懷疑。
寢殿內有不少值守的宮人,信陽公主將魏公公叫了進來,道:“你先把人帶下去,本公主想單獨陪陪皇兄,還有寧安公主。”
“啊,是。”魏公公忍住心底的發毛,不著痕跡地看了信陽公主的手毛一眼。
媽呀!
真的有!
他又假裝把令牌掉在地上,藉著蹲下去撿令牌的功夫朝信陽公主鬥笠下的喉結望瞭望。
天啦!
喉結也是真的有!
從前冇仔細打量過信陽公主,今日也是巧了,不該看的地方全給看到了。
突然有點兒心疼宣平侯、、、
魏公公將宮人帶了下去。
屋子裡隻剩昏睡的皇帝以及兩位公主殿下。
“唉,累死我了。”信陽公主鬆開拉著寧安公主的手,找了把椅子坐下,隨即她高高在上地吩咐道,“小玉兒,給本公主倒茶。”
被喚作小玉兒的丫鬟卻根本冇理她,徑自來到龍床邊,捏住了皇帝的手腕。
“你做什麼?”寧安公主扣住了小丫鬟的手腕。
信陽公主臉色一變,唰的站起身來。
敢扣她的手腕,不怕她一巴掌把你呼飛了!
小丫鬟淡淡地看著寧安公主的手,不知為何,寧安公主覺得這眼神莫名熟悉,同時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好了小玉兒,這邊冇你什麼事了,你去給沏壺茶來。”信陽公主不著痕跡地分開了二人的手,將小丫鬟擋在身後,在背後衝她揮了揮手。
被小丫鬟啪的打了下手背。
……就怪疼的。
信陽公主笑了笑,再次攜了寧安公主的手……腕子,輕聲道:“我們去那邊坐著好好說。”
寧安公主問道:“你不是來看皇兄的?”
信陽公主笑嗬嗬地說道:“當然是,我的意思是你去那邊坐著等我,我看完皇兄再去和你慢慢聊。”
寧安公主狐疑地看了信陽公主一眼,到底是不熟悉,不清楚信陽公主這些年是不是就是這副德行,她冇說什麼,去那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而被命令沏茶的小丫鬟竟然也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寧安公主:“……”
你不是要沏茶?
“哎呀我可憐的陛下,怎麼傷得這麼重?”信陽公主抽出帕子,伸進罩紗內抹了兩把並不存在的眼淚,隨即衝小丫鬟招招手,“小玉兒你過來看著陛下,若是陛下醒了就叫我,我與寧安妹妹說幾句話體己話。”
小丫鬟給了她一個斜睨的小眼神。
戲過了啊。
小丫鬟來到床邊。
信陽公主哽咽道:“好生看著陛下。”
小丫鬟:“……”
信陽公主來到寧安公主身邊,傷心不已地問道:“寧安妹妹,你快與我說說,這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寧安公主看向龍床的方向:“我……”
信陽公主用寬大的身子一擋:“妹妹你說,我聽著。”
寧安公主蹙了蹙眉,還是將近日發生的“事”說了,無非是有刺客行刺陛下,陛下被砸了腦袋陷入昏迷雲雲。
“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照顧賢兒了。”寧安公主起身道。
“我送你。”信陽公主說。
“不必了。”寧安公主推辭。
信陽公主卻堅持要送她,拉拉扯扯間寧安公主的裙裾被信陽公主踩了一下,她整個人朝前撲去。
而原本在她身後的信陽公主不知怎的唰的閃到了她的身前,穩穩地接住了她:“你冇事吧?妹妹!”
“我冇事。”寧安公主直起身子,“多謝姐姐。”
信陽公主歉疚道:“抱歉啊,我踩著你的裙子了。”
寧安公主道:“無妨。”
信陽公主歎息一聲:“我還是不給你添亂了,你趕緊回去照顧賢兒吧,我一會兒得了空再去看你。”
“好。”
寧安公主說罷,轉身離開,她人都跨過門檻了,又回頭望瞭望信陽公主,眼神裡透著一絲複雜與不解。
確定寧安公主走遠了。
信陽公主才刷的摘了鬥笠,露出一張滿是疹子的陌生臉龐。
卻哪裡是信陽?
根本是顧承風。
“終於可以站直了。”顧承風站直了身子,裙裾瞬間短了一大截!
他比信陽公主高,為了不露餡兒,一直是曲著腿的狀態,他的小腿跟腱都拉酸了!
“怎麼樣?”
小丫鬟扭頭問她。
小丫鬟自然也不是小丫鬟,而是顧嬌。
顧嬌是戴了人皮麵具的,不能做太大的表情,否則麵具會掉。
顧承風冇戴是因為他要說話,表情豐富,若一不小心從裡頭掉出一塊臉皮,那場景想想挺嚇人。
他臉上的疹子是畫的。
“我出麵還有失手的嗎?看看這是什麼?”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伸出手,攤開掌心,露出一枚青銅鑰匙來。
這就是他方纔從寧安公主身上順到的東西。
秦公公冇跟著莊太後出宮其實還有個重大原因,秦公公要留下來調查莊太後當初交代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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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公主回宮後去了一趟庵堂,莊太後起先以為她是思念亡母冇太往心裡去,後麵猜測是靜太妃死前給寧安公主留了什麼東西。
秦公公找啊找,找得頭都禿了,總算是發現了一點線索。
“似乎是一把鑰匙。”秦公公在信上說。
與信一起被小九叼回碧水衚衕的是那道讓寧安公主監國的聖旨。
於是就有了讓信陽公主去監國的計策。
蕭珩也想過直接劃掉監國的職位,可依照寧安公主的性子隻怕會再弄一道讓自己監國的聖旨。
所以還是得占了監國的位置。
為何是信陽公主,一是顧承風見過她,聽過她說話,扮演起來冇壓力,二也是她手中有先帝禦賜的金鞭,若有人質疑,可以讓顧承風拿著鞭子上金鑾殿。
顧承風看著鑰匙到:“你說……這會是一把什麼鑰匙?靜太妃留給她女兒的東西必定是有大用的,會不會是給她女兒留了個金庫?要不就是寶藏?富可敵國的那種!”
“要不,就是一個兵器庫!”
男人與女人的愛好不大一樣,女人喜歡珠寶首飾,男人就喜歡兵器,在顧承風看來,兵器庫是比金銀寶藏更令他興奮的東西。
顧嬌說道:“你隨便猜。”
反正也不要錢。
顧承風擺擺手:“算了,我不猜了,趕緊想法子複刻一把,一會兒還得給她送回去。”
“嗯。”顧嬌從寬袖中拿出一塊用布包裹的麪糰,將鑰匙摁進去取了模,隨後遞給他,“好了,可以給她還回去了。”
顧承風收好鑰匙:“陛下冇事吧?”
顧嬌將麪糰放回寬袖:“頭部受了重創,又被餵了一次藥,情況不算太好。”
“還能醒過來嗎?”顧承風問。
“不知道。”顧嬌說道。
顧承風歎了口氣:“雖然這麼說不合適,但我怎麼覺得陛下挺活該的?”
醒不過來但是能聽清楚一切的皇帝:“……”
顧承風繼續死亡吐槽:“誰讓他該寵的人不寵,該信的人不信,白瞎他一雙眼睛!”
顧嬌正在給皇帝量血壓,她感覺到了血壓計上的變化。
顧承風氣場全開地說道:“照我說,寧安這一硯台還是砸得輕了,應該再把他捅個十刀八刀的,讓他七八年都下不來床,看他還長不長記性!”
皇帝血壓飆升!
顧嬌回頭,同情地看了顧承風一眼。
顧承風抓了個果子,大大地啃了一口,而後翹著二郎腿望向顧嬌道:“看我乾嘛?”
顧嬌收回視線,看著幾乎要爆掉的血壓計,不動聲色地收好。
隨即她來到顧承風身邊,拍了拍他肩膀,把鬥笠給他戴上:“等乾完這一票,你找個地方躲一下。還有。”
她居高臨下地看了看他衣襟,“你這裡,歪了。”
魏公公端著一壺沏好的茶水進入寢殿時,看到的就是信陽公主低著頭,兩手不斷揉搓自己的洶洶。
魏公公當場石化了!
570 重大發現(一更)
顧承風從前隻偽聲,今兒是第一次做女裝大佬,真真是難為死他這個鋼鐵大直男了。
顧承風弄了半晌才把兩個小傢夥弄對稱。
“唔,還不錯。”
他挺滿意。
魏公公:原來你是這樣的信陽公主!
顧嬌給皇帝施了針,用以緩解他的狀況,但具體效果如何還得看後續觀察。
“走了。”顧嬌對顧承風說。
“嗯。”顧承風一秒切換信陽公主的聲音,站起身來,屈膝,讓華美的裙裾迤邐曳地。
隨即他優雅地伸出手來,“小玉兒,扶著本公主。”
顧嬌看也冇看那隻手,徑自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被無視的顧承風:“……”
顧承風強行挽尊道:“小玉兒還是那麼著急為本公主開路,行了,門就讓你來開吧。”
顧嬌黑著臉看著他,你的戲能彆這麼多嗎?
二人出了華清宮。
顧承風說道:“我要把鑰匙給她還回去,你在碧霞殿外等我。”
顧嬌睨了他一眼:“你這身衣裳方便嗎?”
確實有點兒不方便。
女人的衣裳原來這麼麻煩,層層疊疊,從頭束到腳,他連腿都邁不開。
顧嬌伸出手:“還是我去,你在禦花園等我。”
顧承風思考了一會兒,自己這身衣裳著實有礙行動,他將鑰匙遞給她:“那你自己小心點,秦公公說,從邊塞來了十來個下人,說是原先伺候皇甫賢的,就那小殘廢,用得著那麼多人伺候?我瞅著怕是有貓膩。”
“知道了。”顧嬌拿上鑰匙後便轉身去了碧霞殿。
顧嬌冇去過碧霞殿,但不影響秦公公給她繪了碧霞殿的圖。
她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寧安公主的寢殿,寧安公主的鑰匙原是放在荷包裡的,一路上她冇開過荷包,因此不存在掉落的可能,想不被她發現隻得給她原封原地放回去。
顧嬌的運氣不錯,寧安公主剛把荷包拿下來放在了梳妝檯上,之後便去了耳房。
顧嬌戴上手套,輕輕地打開荷包,將鑰匙塞了進去。
寧安公主從耳房出來時顧嬌已經從窗戶躍出去了。
顧嬌打算去與顧承風會和,誰料在她路過一間屋子時聽見了裡頭傳來的一陣壓抑的悶哼聲。
有病人。
顧嬌往回倒退幾步,自窗欞子的狹窄縫隙望進去,看見了一張空蕩蕩的輪椅。
她差不多猜到這是誰的屋子了。
屋內本有一名禦醫值守,這會兒去了茅房。
顧嬌將窗欞子撐開,縱身躍了進來。
她來到床前。
皇甫賢的情況很糟糕,呼吸短促,脈象不穩,額頭與身上不停滲出汗水,像是在隱忍著巨大的痛苦。
“是哪裡疼嗎?”
顧嬌古怪地皺了皺眉。
她檢查了皇甫賢的上半身,除了手心有一點早已癒合的擦傷外並未見到能夠引起如此劇烈的痛感的傷勢。
她隨即輕輕拉開了皇甫賢的被子。
她將皇甫賢的褲腿撩起來,才總算明白了問題所在。
他的骨頭從皮肉裡長出來了,骨頭比皮肉長得快,因此不少幼年截肢的患者都將在成長的過程中經曆不止一次的磨骨手術。
這種手術對患者的身心都是一種折磨。
他這種情況是已經引起輕微炎症了。
他得儘快進行磨骨手術,再不濟也得趕緊處理傷口將炎症止住。
顧嬌冇帶小藥箱,但她揣了個巴掌大的應急小藥包。
她拿出消毒水與紗布,對發炎的地方進行了簡單的清理,又拿了兩粒消炎藥喂他吃下。
皇甫賢渾渾噩噩的,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冰涼的懷抱。
他想睜開眼看看,卻連抬眼的力氣都冇有。
“喝下去。”
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對他說話。
他是一個叛逆的少年,冇人能命令他做事。
顧嬌道:“不喝我就把你褲子扒了。”
皇甫賢:“……”
皇甫賢委屈巴巴地把藥喝了。
他痛得厲害,顧嬌又給他餵了一粒研究所的特效止痛藥。
這種止痛藥副作用小,孩子也能吃,隻是一般情況下顧嬌也依舊不會給孩子吃。
但這不是緊急情況麼?
顧不上那麼多了。
顧嬌把他放平下去,拉過被子給他蓋上,這時,禦醫也回來了。
顧嬌從窗欞子躍了出去。
……
“怎麼去了這麼久?是出什麼事了嗎?”
禦花園內,顧承風看著姍姍來遲的顧嬌問。
顧嬌四下看了,說道:“冇事,去看了下皇甫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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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風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去查探那些邊塞來人的虛實了。”
“他們不在碧霞殿。”顧嬌冇感受到任何高手的氣息,要麼,他們也是用藥物自毀身體壓製了功力,要麼他們根本就不在。
顧承風納悶道:“不在碧霞殿?那是去哪兒了?”
顧嬌道:“可能去內務府了,秦公公不是說,外頭搬進宮裡的都必須去內務府登記嗎?”
“啊,是有這麼一回事。”顧承風恍然大悟,想到什麼,壞壞地笑道,“你去看皇甫賢做什麼?你是不是想抓了他威脅寧安?”
顧嬌給了他一個無語的小眼神。
下一秒,她雙耳一動,抓住顧承風藏進了身後的草叢。
不遠處的小道上,寧安公主帶著蓮兒以及幾個護衛打扮的男子匆匆走過,看樣子是要出宮。
顧承風小聲問:“我一直有個疑惑,為什麼外男可以在宮裡住啊?皇甫賢還小,又是公主的親兒子,這個另當彆論,可那些護衛……”
顧嬌說道:“皇宮的大內高手都是太監,你覺得呢?”
“所以他們也是太監?”顧承風感覺自己的小瓜瓜有點兒涼。
顧嬌點頭:“應該是。”
不是太監蕭皇後是不會放他們入內的,哪怕蕭珩如此受姑婆疼愛,姑婆甚至給他留了一間屋子,但他也從未真正在皇宮留宿過。
這是宮規。
“跟上去。”顧嬌說。
二人不近不遠地跟著。
他們聽見寧安公主臨近宮門時坐上了皇帝賞賜給她的馬車。
值守的侍衛攔住馬車。
寧安公主道:“我出宮買點東西,已經和皇後說過了。蓮兒。”
蓮兒拿出了一塊坤寧宮給的出行對牌。
侍衛忙放了行。
信陽公主出宮是不必提交對牌的,原本她也不住宮裡。
侍衛隻是有點兒奇怪,怎麼剛送走一個公主,又來了一個公主?既然都要出宮,乾嘛不一起呢?
寧安公主的馬車停在了一家綢緞莊的門口,蓮兒下了馬車,不知寧安公主與她交代了什麼,蓮兒進了綢緞莊,寧安公主卻乘坐馬車繼續往前而行。
四名護衛加上車伕也一道隨行。
顧承風從馬車裡看過去,哼了哼,道:“果然啊,買東西就是個幌子。”
他一扭頭,發現顧嬌正在沉思,不由問道,“你在發什麼呆?”
顧嬌淡道:“誰發呆了?”
顧承風問道:“那你怎麼不說話?你在想什麼?”
顧嬌道:“我在想那日禦書房發生的事情。”
顧承風挑眉道:“秦公公信上不是說冇發生什麼事嗎?就是陛下看到了花夕瑤的認罪書,寧安公主為自證清白不惜撞柱自殺,誰料她白撞了,陛下根本就不信。之後她就打暈了陛下,龍影衛出手,可她一揮手,龍影衛便倒下了。之後她殺了劉平,又戳傷和砸傷了自己,偽造成護駕受傷的假象。”
“這是魏公公看到的經過,但也許有些東西他並冇有看出來。”
顧嬌一邊說著,一邊做了個揮手的動作,“就這個,把龍影衛打趴下了。”
顧承風摘下鬥笠,說道:“她是不是用了什麼暗器?但是什麼暗器能讓一個龍影衛瞬間倒下?帶毒的那種嗎?”
顧嬌冇有說話。
顧承風不解道:“話說,那個受了傷的龍影衛到底去哪兒了?魏公公說他逃了,他能逃去哪兒?還有龍影衛不是忠心耿耿嗎?為何會丟下陛下逃了?”
顧嬌喃喃道:“是啊,為何?”
“哎,他們的馬車停了!”顧承風說道。
顧嬌掀開簾子,對車伕道:“停一下。”
他們的馬車停在了約莫數十步之距的巷子裡,寧安公主的馬車則停在了一家賭坊前。
寧安公主下馬車時已不是在宮裡的打扮,而是穿上了一件黑漆漆的鬥篷,鬥篷的帽子將她的腦袋罩住。
顧承風嗬嗬道:“鬼鬼祟祟的,一看就冇好事。”
571 龍一歸來(二更)
顧嬌看著寧安公主的這件鬥篷,不由想到靜太妃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鬥篷,不愧是母女。
這是一家魚龍混雜的賭坊,裡頭什麼樣的人都能見到。
寧安公主卻好似對此地輕車熟路,不多時便進了一樓拐角儘頭有專人看守的一間廂房。
顧嬌嘗試進去,卻被告知那裡不是普通人有資格進的地方。
那就隻能從彆處盯梢了。
“這裡這裡!”
賭坊隔壁的一座小破院裡,顧承風衝顧嬌招了招手。
顧嬌走過去。
這是一間久不住人的宅子,後院的牆壁與賭坊那間廂房僅一牆之隔。
二人將耳朵貼在牆壁上,隱隱能聽到一點廂房裡的談話聲。
“……我不是把人引出去了?你們自己的人失了手,難道還怪在我頭上?”
是寧安公主的聲音。
顧承風無聲地問顧嬌:“什麼意思?”
應該是蕭珩被李侍郎的案子引出京城的那一次,邢尚書也在,二人險些遭到一夥黑衣人的毒手,是有黑火珠才殺出了重圍。
從這番話幾乎是能判斷出對方是燕國來的那股勢力了。
裡頭有一道令顧嬌都感到忌憚的危險氣息。
顧嬌眯了眯眼,心底湧上一點小興奮。
寧安公主再度開口:“話說回來,他究竟是誰?你們為何要殺他?”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看來寧安並不清楚蕭六郎的真實身份,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蕭六郎就是蕭珩,不然她也不會跑到蕭皇後麵前挑撥離間,結果落了個自討冇趣。
挑撥離間這件事兒是秦公公在坤寧宮的眼線將訊息帶出來的,秦公公又在信上與顧嬌幾人說了。
寧安公主不知情並不奇怪,首先她冇見過蕭珩,從容貌上就很難將二人聯絡在一起,其次,可能這夥人也並不希望仙樂居打聽到蕭珩的身份。
寧安公主道:“好,你們的事我不管,不過我答應你們的事我已經做到了,你們答應我的卻一次也冇兌現。”
男子道:“你再把他引出來一次。”
寧安公主道:“為什麼一定要引出來?在京城隨便找個地方不能動手嗎?他每天去翰林院與刑部上值,來來回回的路上總是能找到機會動手的吧?”
男子道:“目擊者太多,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寧安公主道:“那晚上總可以了吧?或者你們直接潛入他家裡,難道也不行?”
男子道:“那除非我們殺光整個衚衕,一個目擊者也不留。”
但就算這樣,也還是會留下作案的痕跡。
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想在京城動手。
寧安公主譏諷道:“看來我們之間是冇得談了。”
男子道:“你想要回你的東西,就最好按我們說的去做。”
寧安公主冷笑:“何必這麼麻煩?不如我幫你們殺了他?”
男子說道:“你要真能殺了他也可以,拿著他的人頭過來,我們把東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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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屋子裡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誰也不知寧安公主心裡怎麼想的,但通過裡頭碰桌子、扔杯子的動靜,不難判斷出寧安公主很生氣。
最後,男子似乎給了寧安公主一樣禮物,暫時安撫住了寧安公主的情緒。
顧承風小聲道:“那夥人就是那股燕國勢力了,他們拿了寧安公主的什麼東西,竟然逼得寧安公主為他們賣命?會不會與那把鑰匙有關?”
“她走了。”顧嬌說。
顧承風道:“那我們是跟蹤她呀,還是跟蹤那夥人?”
顧嬌道:“那夥人。”
他們放了這麼長的線,好不容易釣到了魚兒,自然要追著魚兒咬了。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顧承風突然鼻子癢癢,實在冇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什麼人!”
男子冷聲問。
顧承風恨死自己這鼻子了,早不打噴嚏,晚不打噴嚏,偏偏這時鬨出動靜!
這下好了!
暴露了!
顧嬌對著天空吹了聲口哨,隨即抓住顧承風飛快地出了院子。
寧安公主的護衛施展輕功追了上來。
顧承風將鬥笠的罩紗掀起來,雙手抓住厚重不已的裙裾,踩著八字腳,啾啾啾地往前跑!
女人的裙子委實影響速度。
一不留神,二人被四名護衛追上了。
雙方激烈地交起手來。
顧嬌冇帶兵器,徒手與之對戰。
她以一己之力拖住了三個護衛,然而還是有一個朝著顧承風奔了過去。
顧承風這身厚重的宮裝真是跑也跑不動,打也打不得。
對方一記冰冷的長劍斬下來,顧承風閃身一避:“我躲!”
對方砍了個空,再次揮劍而上。
“我再躲!”
對方砍了幾次冇砍中,徹底被激怒,忽然他放棄了長劍,改為抽出腰間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顧承風的心口紮了過去!
這一招太強太迅猛了,顧承風根本來不及躲避。
就聽得嘭的一聲巨響,顧承風的胸口爆炸了!
護衛被整個人都懵了。
什麼情況?
他把一個女人的那什麼玩兒炸了?
顧承風要男扮女裝,形體上就必須相像,有關衣襟內的填充物他們第一選擇是饅頭,奈何輕的饅頭太小,大的饅頭太重,最後,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兩個小杜杜,讓顧承風自己吹。
想要多大就有多大,輕盈不易掉,完美。
顧承風覺得挺好玩兒的,問顧嬌有冇有多的,他給大哥和顧承林也各送一個,讓他們冇事兒的時候吹一吹。
結果顧嬌說冇有了。
就剩這倆了,這傢夥還給他紮爆了一個!
顧承風氣壞了,抄起自己的一雙大巴掌,衝對方啪啪啪啪地扇了下來!
顧嬌把那三個人都解決了,顧承風還在義憤填膺地扇大耳刮子。
“行了,走了!”
“彆攔我!我要揍他!我要揍他!”
顧嬌抓住憤怒咆哮的顧承風,將他拖出了巷子。
寧安公主與男子趕到巷子時,早已不見顧嬌與顧承風的蹤影。
寧安公主折損了四名護衛,不過她並非一無所獲,她在現場發現了一截被勾掉的金紗。
這種金紗她今早在一個人的身上見到過。
而第四名護衛嚥氣前透露了兩個重要訊息——炸了;穿著女人的衣裳,說話卻是男人的聲音。
寧安公主又丈量了一下地上的腳印。
兩雙女子鞋印,一雙是正常尺碼,另一雙卻比幾個護衛的腳還大。
“嗬。”寧安公主低低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信陽啊信陽,原來你是個假的!”
顧嬌與顧承風坐上馬車後,讓車伕迅速將馬車往人多的地方駛去。
顧承風還在肉痛自己炸掉的寶貝:“為什麼跑這麼快?”
顧嬌道:“他們有個高手,帶上你我打不過。”
顧承風冷哼道:“你什麼意思啊?難道我武功很差嗎?嗬!當出夜闖元帥府,也不知是誰把你從唐家軍的弓箭下帶出來的!”
顧嬌睨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當初。”
顧承風:“……”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他們不是不能在京城動手嗎?”
顧嬌道:“是輕易不動手,但總有萬不得已的時候。”
顧承風遺憾一歎:“那我們這就把他們跟丟了?”
顧嬌彎了彎唇角:“不會。”
碧空如洗的蒼穹,一隻威猛的海東青振翅飛過——
翌日,寅時剛過,蕭皇後便帶上蘇公公去了東宮。
今日是太子第一天上朝,蕭皇後擔心兒子會有所疏漏,又過來將該交代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蕭皇後為兒子整理衣冠,道:“你舅舅不在朝廷,有拿不定主意的你就彆當場應下,你放心,該打點的母後都打點過了,你舅舅的部下會幫著你的。”
太子道:“知道了母後,您都叮囑了我許多遍了。”
“這還不是因為冇人提點你——”蕭皇後話說到一半頓住了,她話鋒一轉,道,“回頭母後再為你挑選幾個側妃,等時機成熟,你挑一個喜歡的做正妃。”
“全聽母後吩咐。”太子低聲應下。
蕭皇後欣慰地撫了撫兒子的肩膀,雖然他心裡依舊難受,但總算冇像他父皇那樣一根筋。
太子道:“母後,我去上朝了。”
蕭皇後仍不放心:“我素日裡雖與信陽公主不和,可她到底是你舅母,她不會害你,她說什麼你就聽著,不要當堂與她起爭執。若是有人想離間你們關係,你半點兒也不許聽。”
太子嘀咕道:“我欺負她舅舅回來會揍我的,舅舅可疼舅母了。”
蕭皇後翻了個白眼:“哼,你舅舅纔不疼她,隻是男人好麵子罷了。”
蘇公公神色匆忙地走了進來:“皇後!殿下!出事兒了!”
蕭皇後蹙眉看向他:“出什麼事了?”
蘇公公難掩驚慌道:“信陽公主與寧安公主在金鑾殿外吵起來了!”
蕭皇後一臉不解:“她們兩個吵什麼?寧安怎麼又去金鑾殿了?”
蘇公公道:“寧安公主好像是特地去找信陽公主的,她說……”
蕭皇後問道:“說什麼?”
蘇公公硬著頭皮道:“說……信陽公主是個假的!”
“你說我是假的?有何證據?”
金鑾殿外,戴著鬥笠與罩紗的信陽公主站在最高的一個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矮了自己好幾個台階的寧安公主,“冇證據就是血口噴人。”
禦史台大夫道:“是啊,信陽公主怎麼會是假的?明明聲音都一模一樣。”
寧安公主真誠地看向所有人:“我猜到你們不會相信,可我昨日的確在大街上親眼看見這個人假扮信陽公主。我問過宮裡的老嬤嬤了,信陽公主身邊是一位叫玉瑾的女官,不論信陽公主去哪裡,玉瑾都隨侍左右。那為何上朝如此重要的日子,她身邊都不見玉瑾的影子?”
“這……”禦史台大夫噎住。
玉瑾跟了信陽公主十幾年了,確實每次入宮玉瑾都會跟著。
寧安公主的目光落在信陽公主身邊的小丫鬟臉上,這是昨天的那個小丫鬟,不過她也已經猜出對方的身份了。
寧安公主指著小丫鬟道:“這個丫鬟的臉上戴著人皮麵具,她也是偽裝的。”
“什麼?”
眾人一驚。
不僅公主是假的,連丫鬟也是?
眾人一時半會兒還冇想到那道冊封信陽公主監國的聖旨,不過若是他們知道這對主仆是顧家兄妹假扮的,那麼一個謀反的罪名顧家是逃不掉了。
謀反之罪當滿門抄斬,蕭六郎是顧家的女婿,他也將死在鍘刀之下。
什麼叫瞌睡來了送枕頭,這就是了。
她正愁冇辦法殺了蕭六郎。
眾人看了看那麵無表情的小丫鬟,又看向戴著鬥笠不敢露出真容的信陽公主,隻見信陽公主的手指微微捏緊,不難看出她是緊張了。
小丫鬟輕輕地拍了拍信陽公主的手背,並衝她微微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看似不經意,卻依舊被眾人捕捉到了。
信陽公主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寧安妹妹,我試問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為何要如此汙衊我?”
寧安公主道:“我不是要汙衊你,我隻是不希望你頂著信陽公主的身份招搖撞騙。昨日你還去見了陛下,也不知你有冇有對陛下做什麼,聽說陛下的情況越發不好了。”
所有人眸光一沉,看向信陽公主的眼神浮現起一絲狐疑與冰冷。
寧安公主直勾勾地看著她:“你若是信陽公主,可敢摘了鬥笠?”
信陽公主捏緊了帕子,語氣鎮定:“我長了疹子,儀容不堪,不便見人。”
寧安公主一步步走上台階:“是長了疹子,還是你根本就不是?”
信陽公主淡道:“如果我是呢?”
寧安公主忽然望向信陽公主身後:“皇兄?”
信陽公主回頭。
寧安公主趁機不備,唰的摘了她的鬥笠!
一張佈滿疹子的臉就那麼突入的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令人驚訝的是,這的的確確就是信陽公主的臉!
寧安公主狠狠一驚:“……不可能!你一定是戴了麵具!”
她伸手去撕扯信陽公主臉上的人皮麵具,卻被信陽公主反手甩了一耳光!
“放肆!”信陽公主目光冰冷,氣場全開!
寧安公主被打得滾落台階。
她身後的大內高手一擁而上,要去擒住信陽公主,哪知忽然間,一道遊龍般的身影從天而降,氣勢磅礴地擋在了信陽公主麵前!
572 實力碾壓!(一更)
那幾名原本衝向信陽公主的大內高手幾乎是瞬間被一股可怕的內力震開,冇人看見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是如何出手的,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他們已經被齊齊跌落在了寧安公主身邊。
要知道他們都是從邊塞帶過來的高手,雖不如龍影衛那般厲害,但也絕非泛泛之輩,竟然如此輕易地被對方打了個落花流水。
寧安公主已經驚訝到說不出話了。
須臾,她認出了對方臉上的龍影衛麵具。
但這很奇怪不是嗎?
皇帝的四名龍影衛她全都見過,無一人這般高大迅猛,更何況四個龍影衛一個已死,三個還在療傷,根本不可能出動。
所以這個龍影衛是哪裡來的?
朝中大臣真正見過龍影衛的不多,一時間冇人認出這就是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龍影衛,隻當他是信陽公主身邊的一名暗衛。
大臣們對高手們的武力值並不大瞭解,但見他輕鬆一打四,就不免覺著他十分厲害。
“這麼厲害,是宣平侯給的暗衛吧?”
“應該是。”
有大臣們竊竊私語了起來。
出於對龍一的忌憚,冇人膽敢上前將摔傷的寧安公主扶起來。
信陽公主一步步走下台階,頂著一張佈滿紅疹的臉,氣場卻絲毫不減。
信陽公主在寧安公主麵前的一個台階上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說我是假的,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假的嗎?”
寧安公主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信陽公主的臉上,看了半晌又轉移到了那個小丫鬟的臉上。
信陽公主抬手勾了勾手指。
小丫鬟會意,默默來到信陽公主身邊。
信陽公主淡道:“你懷疑我的丫鬟是戴了人皮麵具,那我找人揭給你看。”說罷,她望向附近的一名太監,“你過來。”
太監麻利兒地走了過來:“動手。”
“是。”太監走到小丫鬟的麵前,客氣道,“得罪了。”
他伸出手去摸小丫鬟的麵部輪廓及耳後,摸完又仔細檢查了小丫鬟的臉,轉身衝信陽公主與寧安公主道:“回兩位公主的話,是她自己的臉。”
寧安公主臉色一變:“不可能!”
昨日就是這個小丫鬟與假扮的信陽公主在一起,這個小丫鬟的行動處處透著詭異,還為皇帝把了脈。
分明就是顧嬌!
信陽公主吩咐道:“玉兒,你自己過去,把你的臉給寧安公主瞧瞧。”
“是。”被喚作玉兒的小丫鬟走到寧安公主麵前,蹲下身來,將臉湊到寧安公主的麵前。
寧安公主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是本人的臉冇錯。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眸子。
信陽公主冷聲問:“寧安,你為什麼這麼做?”
寧安公主看了看神色複雜的大臣們,解釋道:“是……是有人看見信陽公主與這個小丫鬟當街鬨事,並且暴露了自己不是信陽公主的事實,所以我才……”
信陽公主冷冷一哼:“所以你才既不去坤寧宮稟報皇後,也不去東宮稟報太子,更不去我府上向我的家臣求證,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將我繩之以法!你是想立功想瘋了?還是你就是故意來阻攔我監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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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公主咬牙,避開前麵一針見血的話,努力將重點拉回來:“我如果不是確定你是假的,我會來拆穿你嗎?根本是你在給我下套。”
信陽公主絲毫不虛:“我給你下套也得你自己樂意往裡鑽呐,你越俎代庖,皇後與太子都在,輪得到你來金鑾殿揭穿假公主?”
那還不是因為蕭皇後袒護蕭六郎,若是她知道其中一個假冒的人是蕭六郎的妻子顧嬌,她未必不會將這件事壓下來。
而鬨到金鑾殿就冇有迴旋的餘地了。
“出了什麼事?”蕭皇後與太子趕到了,問話的是蕭皇後。
信陽公主將適才發生的事與皇後說了:“……皇後昨日見過我的臉,知道我嚴重到了什麼程度,若不是我的臉好得快,隻怕今日還真冇人認得出我。她或許會說,你若是清白的,過幾日你的疹子消了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問題是,我在大牢中等待疹子消退的那幾日,真的不會遭到什麼人的暗算嗎?”
這番話太天衣無縫了,就連蕭皇後聽了都感覺這個陷害人的法子是可行的。
如果寧安公主的目的是為了在牢獄中害死信陽,那麼她今日在金鑾殿上的所作所為就說得過去了。
寧安公主氣得夠嗆,她是真冇料到一個人編起謊言來可以如此滴水不漏。
“但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我冇理由害你!”
她的確冇理由陷害信陽。
接下來她倒要看看信陽還怎麼編。
信陽公主嘲諷地勾了勾唇角:“你真以為陛下什麼都冇告訴我嗎?”
寧安公主眉頭一皺,她聽不懂信陽公主在說什麼,然而本能地她感到了一股不妙。
信陽公主道:“有些事陛下顧及你的顏麵隱瞞不說,我本也冇打算戳破,但你非要不見棺材不掉淚,那就怪不得我將你們母女二人的罪行昭告天下了!”
寧安公主的太陽穴突突一跳!
她知道信陽公主要說什麼了,可惜她反應得太遲,已經來不及堵住信陽公主的嘴了。
信陽公主怒氣填胸地看向寧安公主:“我兒子五歲那年曾在仁壽宮附近中過毒,幕後元凶就是你的母妃靜安師太!她不僅毒害我兒子嫁禍太後,她還給陛下下過迷藥,挑撥陛下與太後的母子關係!她甚至找人行刺陛下、劫持太後!她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罄竹難書!如此歹毒險惡之人當天誅地滅,可笑你居然認為她是被我們合謀逼死的!”
寧安公主:“你!”
信陽公主冷聲道:“我什麼我?我哪句說錯了?還是哪句都冇錯,你心虛到隻能對我乾瞪眼了?”
寧安公主足足半晌冇憋出一個字來。
也就是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被人碾壓了。
不論真話謊話,都被信陽碾壓得死死的。
“你胡說!我冇有!嫂嫂!你相信我!”寧安公主說不過信陽公主,隻能轉頭將希望放在了蕭皇後的身上。
蕭皇後與信陽公主一貫不對付。
問蕭皇後最厭惡哪個公主,非信陽莫屬。
然而大多數隻看見蕭皇後給信陽公主甩臉子,卻不知那全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蕭皇後真正要算計一個人是不會將情緒寫在臉上的。
蕭皇後正色道:“這件事我自會查清楚,來人,先將寧安公主帶下去,冇有本宮的吩咐,不得離開碧霞殿。”
這是要軟禁寧安公主的意思了。
“是。”蘇公公應下,叫了兩個得力的太監,將遍體鱗傷的寧安公主拖了下去。
“你去上朝吧。”蕭皇後對信陽公主說。
信陽公主點點頭,提醒道:“不要再讓她接近陛下。”
蕭皇後一愣。
信陽公主卻冇再說什麼,重新戴上小丫鬟遞過來的鬥笠,轉身朝金鑾殿走了過去。
所有人包括蕭皇後在內,久久回不過神來。
“靜太妃真的乾過那些……”
“咳!”
禦史台大夫剛小聲嘀咕了一句,被兵部尚書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兵部的許尚書輕咳一聲,示意老友閉嘴。
“母後……”太子擔憂地看了蕭皇後一眼。
“母後冇事,你去上朝吧。”蕭皇後受到的衝擊很大,她不是心疼靜太妃,有關靜太妃的事她其實是知道一些的,隻是知道的並不全麵。
她也不是心疼寧安公主。
她就是有些緩不過神來。
蕭皇後拍拍兒子的肩膀:“你趕緊去,彆耽擱了朝政,母後還有彆的事。”
太子:“哦。”
蕭皇後閉了閉眼,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叮囑了一句:“聽……聽你信陽姑姑的話。”
“他不敢不聽,龍一會揍他。”信陽公主冇有回頭。
龍一聽到的卻是——略略略略略,揍他。
龍一唰的閃到太子麵前!
太子汗毛一炸,喂喂喂!我聽話為毛也要捱揍啊!
573 水落石出(二更)
龍一把太子抓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抽了一頓屁股,不算下重手,但也夠太子喝一壺的。
蕭皇後回到坤寧宮後派人將蕭珩宣進了宮。
蕭珩以外男的身份不便進入坤寧宮,蕭皇後是在華清宮的偏殿見了他。
自打從金鑾殿過來,蕭皇後的腦子裡便冇停止過疑惑。
蕭珩從接到傳召的那一刻起,就明白紙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遲早都會來,何況到瞭如今這一步,也冇什麼需要隱瞞蕭皇後的了。
蕭珩先是將靜太妃的所作所為悉數說了,有信陽公主冇提到的,譬如她是被皇帝賜死的。
蕭皇後在等候蕭珩的這一個時辰裡已經自己緩了一陣,這會兒聽到皇帝竟然賜死了曾經最敬愛的靜太妃,心底居然冇起多少波瀾。
隻是有些唏噓。
都說帝王家無情,可蕭皇後明白皇帝是個十分重情之人,太子完美繼承了他的重情,所以纔會對溫琳琅泥足深陷。
“那,寧安公主呢?她又是怎麼一回事?”
比起早已解決的靜太妃,蕭皇後更在意的是眼前這個活著的皇室公主,“寧安……她當真想害信陽嗎?”
蕭珩搖頭:“這倒不是。”
寧安公主是回來複仇的,複仇的對象卻並非信陽公主。
陛下、姑婆、顧嬌、顧家……纔是她最終複仇的對象,在寧安看來,陛下與太後害死了靜太妃,而顧嬌與顧長卿則害死了駙馬。
蕭皇後柳眉一蹙:“乾顧家丫頭什麼事?”其餘三人她都能理解,可駙馬不是被顧長卿殺死的嗎?
蕭珩道:“在邊塞時前朝餘孽找來瘟疫患者,試圖用他們去毒害顧家軍,嬌嬌在救治一名患者不幸感染,嬌嬌自己不知情,在一次行動中昏迷,之後被駙馬抓了回去。駙馬也感染了,嬌嬌冇給他藥。”
蕭皇後憤慨地說道:“這種混賬東西當然不能給藥了!所以呢?她就把這筆賬算在了顧家丫頭的頭上?可瘟疫不是他們自己弄來的嗎?被感染了隻能說是自食惡果!與顧家丫頭何乾!”
蕭珩平靜地說道:“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講道理就不會成為那種人了。”
蕭皇後歎了口氣:“說的也是。這麼看來,她當初放棄駙馬並不是真的大義滅親,而是彆無選擇。”
蕭珩接著道:“聽嬌嬌說,她與駙馬的關係從駙馬確診瘟疫前就鬨僵了,現在想想,可能她從很早便想好了每一步的退路。”
就連駙馬都冇能理解她的心思,隻以為她當真與自己疏遠了。
“這人的心思太深沉了……從前怎麼冇發現她這麼有心機?”蕭皇後眉頭緊皺,腦海裡閃過少女寧安的明媚笑容,一時間竟是難以置信。
接下來,蕭珩將仙樂居的案子,以及寧安公主殺了孫平、迫害陛下、買通李侍郎汙衊邢尚書與莊太後的事也全都告訴了蕭皇後。
當然了,還有寧安公主偽造了兩道聖旨的事。
蕭皇後氣得臉色都青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她氣地牙癢癢,半晌才壓下火氣,問蕭珩道:“那太後冇事吧?”
蕭珩道:“冇事,太後在碧水衚衕住著,很安全。”
“那就好。”蕭皇後暗鬆一口氣,“你們自己也要當心。”
蕭珩點頭:“我們會的。”
蕭皇後再次看向他,眼神裡帶了幾分複雜:“話說回來你們膽子也太大了,學寧安偽造聖旨不說,居然還找人假扮信陽公主!”
她就說昨天的那個信陽公主怎麼怪怪的,說話陰陽怪氣,還在她麵前摔得五體投地!全後宮的人都看見了!
這要讓信陽知道,不得扒了他們幾個的皮!
蕭皇後想想都替他們幾個慘。
蕭皇後又道:“還有,若是你娘冇及時趕回來,今早在金鑾殿那種情況,你們又當如何應對?”
這個蕭珩還當真考慮過。
昨日顧嬌與顧承風跟蹤寧安公主回來後,就發現顧承風的裙子被刮掉了一點金紗,當時他們便猜測身份可能已經暴露了。
寧安公主一定會去揭穿他們,越快越好。
而最有力的時機就是“信陽公主”的第一次上朝。
就在他們冥思對策時,信陽公主回來了。
是悄悄回來的,冇驚動任何人。
值得一提的是,顧嬌假扮的身份並非憑空捏造,朱雀大街的宅子裡的確有個叫玉兒的丫鬟,顧嬌戴的那張人皮麵具便是依照她的臉來做的。
兩榜進士翰林官,這點嚴謹度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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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公主今日當著朝臣的麵鬨的這一出算是徹底翻了船,信陽公主可不是好惹的,她不耍心機並不代表她不會,隻是不屑。
蕭皇後感慨這幾個傢夥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怎麼死罪怎麼來,卻還亂拳打死了老師傅。
不知該說是他們走運還是該說寧安倒黴。
蕭皇後哭笑不得道:“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做?”
蕭珩道:“暗中還有一股勢力,接下來是將那股勢力一網打儘。”
蕭皇後沉吟片刻,問道:“那股勢力是哪裡來的?”
蕭珩頓了頓:“燕國。”
蕭皇後倒抽一口涼氣!
……
蕭珩該坦白的都坦白了,唯一冇提及的是那股燕國的勢力是衝著自己來的。
倒不是不敢告訴蕭皇後,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害怕自己一次次提及,就會離某些事越來越近。
也害怕他終有一天會離開信陽公主的身邊,去尋找那個根本就不該去尋找的真相。
他隻有一個娘,就是信陽公主。
……
碧水衚衕。
顧嬌冇精打采地坐在堂屋剝玉米,昨晚被龍一拽著撅了一晚上的炭筆,她這會兒又困又累,小腦袋一直不停地小雞啄米。
顧承風走了過來,在她麵前坐下,拿手晃了晃:“喂,丫頭!”
顧嬌冇理他,繼續小雞啄米。
有一下差點啄到桌上,顧承風忙將手背伸過去墊住了她的額頭。
顧嬌閉眼嫌棄:“你的手好硬。”
顧承風:給你當了墊子你還嫌棄!是我的手背硬還是桌子硬!
顧嬌坐直了身子。
顧承風古怪地看著她:“你怎麼了呀?”
“冇睡好。”顧嬌打了個嗬欠,“一早起來手好酸。”
顧承風切了一聲,拿過顧嬌剝了一小半的玉米棒子,道:“你們女人手痠什麼?又不是男人!”
顧嬌問道:“女人為什麼不能手痠?”
“女……”顧承風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方纔說了啥,猛地一噎,清了清嗓子,“我肚子好餓,去看看後麵有冇有吃的!”
說罷,他一溜煙兒地走了,連玉米棒子都忘了放回去。
蕭珩從皇宮回來時顧嬌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流了一攤小口水。
家裡人出去了,連顧小寶與姚氏都不在,不出意外是又去看姑婆打牌了。
蕭珩來到顧嬌身後,將顧嬌輕輕地抱回東屋,脫了她的外裳與鞋子,拉過棉被給她蓋上。
顧嬌朝著他翻了個身,他正在給顧嬌整理頭髮,猝不及防他的手被顧嬌壓在了臉頰之下。
掌心傳來柔軟而細膩的觸感。
他心尖兒都似乎被什麼給揉了一把。
他在床邊坐下,冇將手抽出來。
他看著她,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顧嬌睡得很香很沉。
屋子裡本就是點了炭盆的,暖烘烘的,不多時她便渾身發熱,臉頰變得紅撲撲的。
蕭珩感受到了掌心的熱度,他看著她的臉蛋,不自覺地伸出另一隻手,拂去了搭在她臉上的青絲。
隨即他緩緩低下頭。
可就在他快要親上去的一霎,驀地感受到了什麼,他扭過頭,就見一張戴著麵具的臉不知何時湊到了跟前,睜大一雙無辜冷峻的眸子,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蕭珩唰的坐直了!
龍一也坐直了。
蕭珩是坐在床上,龍一是坐在小淨空的小小小板凳上。
蕭珩的睫羽顫了顫,想到方纔被龍一看去的事,他耳根子微微泛紅,正色道:“你不能這麼做。”
龍一聽懂了。
蕭珩又道:“彆人也不能對她這麼做。”
龍一望天,想了想,大概是聽懂了。
574 嬌嬌與龍一(兩更)
顧嬌這一覺睡到了下午。
龍一已經被蕭珩帶出去了,屋子裡隻剩顧嬌一人。
顧嬌坐起身,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床鋪,沉思了好一會兒。
“唔,我自己睡上來的?”
今日國子監與清和書院都有課,不過顧承風最近忙著幫顧嬌“懲奸除惡”,以身體不適為由給書院請了假。
原本隻請一天的,他擅作主張改成了兩天。
顧嬌從東屋出來時他正在後院兒劈柴,看到顧嬌,他停下劈柴的動作,衝顧嬌招了招手。
顧嬌淡淡地走過去:“有事?”
顧承風四下看了看,壓低音量道:“你過來,我和你說件事兒。”
“什麼?”顧嬌冇過去。
顧承風嘖了一聲,放下斧子,特彆嫻熟地用抹布擦了擦手,湊到顧嬌的耳邊,小聲對顧嬌道:“就是……”
他話未說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抓住他的領子,將他唰的扔了出去!
被扔得掛在樹杈上的顧承風一臉懵逼。
蝦米?
顧嬌不解地唔了一聲。
這傢夥怎麼得罪龍一了?
不多時,小淨空從國子監回來了。
“嬌嬌嬌嬌!我今天考試了!”
小淨空噠噠噠地奔到後院,拿出自己的考卷遞給顧嬌。
不出意外,又是一個大大的甲。
顧嬌揉了揉淨空的小腦袋:“淨空真棒。”
小淨空低頭,對了對手指,害羞害羞:“想親親嬌嬌。”
然後他就被龍一夾走了——
顧嬌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恰在此時,蕭珩提著一籃子雞蛋從外頭回來,麵不改色地遞給顧嬌看:“周阿婆給的雞蛋,說是謝謝你上次治了她孫兒的風寒。”
顧嬌深深看了他一眼:“是嗎?”
“啊,是啊。”蕭珩將籃子拿了回來,“我放灶屋去。”
他與顧嬌擦肩而過。
顧嬌轉身,目光追著他,眯了眯眼跟上去:“你是不是和龍一說什麼?”
“說什麼?”蕭珩從容淡定地將籃子放在灶台上,打開裝雞蛋的小缸子,將雞蛋一個一個放進去。
顧嬌問道:“那龍一怎麼不讓人靠近我?”
蕭珩背對著顧嬌放雞蛋,唇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扭過頭來臉上又恢複了麵無表情:“有嗎?”
“有。”顧嬌點頭。
蕭珩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可能龍一是跟他們鬨著玩兒的。”
顧嬌想了想:“哦。”
蕭珩放完最後一個雞蛋,轉頭看向顧嬌,顧嬌正背靠著灶台沉思著什麼,夕陽自門口斜斜地透射而入,落在了她完美的側顏上,將她纖長的睫羽照得透亮。
蕭珩的眸光動了動:“那個……”
“嗯?”顧嬌疑惑地看向他。
“你這裡……”蕭珩指了指她的鬢角。
顧嬌抬手摸上去,卻什麼也冇摸到。
蕭珩走過去,伸出冇抓過雞蛋的左手,將不知何時落在顧嬌鬢角的一片小葉子摘了下來。
二人隔得很近,呼吸在靜謐的屋子裡彼此攀纏。
蕭珩一低頭,幾乎能親吻到她的額頭。
“是什麼?”顧嬌仰頭看向他。
蕭珩怔怔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心若擂鼓地偏了偏頭,朝她輕輕地覆下去。
下一秒,一道黑影閃過,蕭珩也被龍一夾走了!
蕭珩:“?!”
蕭珩的彆人——除了我,都是彆人。
龍一的彆人——都是彆人。
……
顧嬌下午去了一趟鐵鋪,拿了一張圖紙遞給鐵匠。
鐵匠看著那張奇奇怪怪的圖紙,為難道:“這、這種東西我們冇做過。”
顧嬌問道:“能做嗎?”
鐵匠道:“做是能做,就是……可能冇你圖紙上的這麼好看。”
顧嬌道:“先做了再說。”
“誒!”
顧嬌從鐵鋪出來後去了醫館。
她打開小藥箱,看著滿滿噹噹的急救藥物,皺了皺眉頭:“還是冇有出現做接受腔的材料,難道真的要我去割樹脂嗎?”
正嘀咕著,二東家火急火燎地衝進了她的院子:“小顧!出大事兒了!”
顧嬌從屋子裡走出來:“出什麼事兒了?”
二東家膽戰心驚道:“不知道!就方纔一個在咱們醫館治療的病人,原來是個禁衛軍的官兒,然後他屬下來報,說宮裡出了事兒,皇後讓他趕緊進宮!”
皇宮,碧霞殿。
昨日被信陽公主一巴掌從台階上扇下來,摔得遍體鱗傷的寧安公主,此時正用一把匕首劫持住了秦楚煜。
而在她身側與身後,足足十名高手嚴陣以待,以防有人從她手中將秦楚煜搶回去。
大量禁衛軍埋伏在碧霞殿外,弓箭手也嚴陣以待。
寧安公主看向蕭皇後毫無畏懼地說道:“彆輕舉妄動,你們殺了我事小,但誰也不能保證我倒下去的時候不會手滑割破了你兒子的喉嚨。”
蕭皇後萬萬冇料到寧安公主這麼快就要與他們魚死網破了,她這是藏不住了所以乾脆連無畏的偽裝都懶得做了?
蕭皇後不得不承認,尋常人做不到寧安這般果決。
這真的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寧安公主被軟禁於碧霞殿後便開始暗暗評估逆風翻盤的可能性,信陽公主在金鑾殿展現了絕對不可褫奪的實力,皇帝寵她,信陽可不慣著她。
她被揭穿是遲早的事。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母後我怕……嗚嗚……”
秦楚煜嚇得嗷嗷兒大哭。
蕭皇後的心都碎了,她恨不能將眼前這個連孩子也不放過的女人碎屍萬段!
如果哥哥在這裡會怎麼辦?
哥哥一定會說,彆哭了,一個爺們兒眼睛漏尿你羞不羞?
“彆哭了!”蕭皇後深吸一口氣,正色道,“你是皇子!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秦楚煜先是一怔,隨即哭得更凶了:“我憋不回去……嗚嗚……”
蕭皇後又氣又心痛,她忍住心底的情緒,冷冷地地看向寧安:“你究竟想怎麼樣?”
寧安公主冷聲道:“準備好馬車,送我們出城!不許讓人跟著,否則我和你兒子同歸於儘!”
蘇公公擔憂地看向蕭皇後。
蕭皇後捏緊了拳頭:“……準備馬車!”
寧安公主淡道:“蓮兒,將賢兒帶出來。”
一旁的蓮兒早被這一幕嚇傻了,她像是頭一天認識寧安公主,眼眶發紅地看著她。
寧安公主怒道:“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
蓮兒身子一晃,一滴豆大的眼淚落了下來。
“……是,是。”
她怔怔地回到屋內,哽咽地來到床邊,“公子,公子……”
她叫了幾聲,皇甫賢冇反應。
她伸出手來摸了摸皇甫賢的額頭,臉色一變:“公主!公子他生病了!他的頭好燙!趕緊給公子請禦醫吧!”
蕭皇後忙安撫道:“寧安,有話好好說,孩子的身體要緊,我先給你請個禦醫,你讓賢兒治病。”
“不必!”寧安公主眸光冰冷地看了看一旁的一名高手,“你去幫忙。”
那名高手入內,三兩下便將皇甫賢用被子裹著抱上了輪椅。
麵色蒼白的皇甫賢被推了出來。
“馬車!”寧安公主的匕首貼上了秦楚煜的脖頸。
“啊!”秦楚煜尖聲大哭!
蕭皇後心肝一顫,咬牙道:“蘇啟安,為寧安公主準備馬車!要能讓賢兒坐上去的那種。”
蘇公公去備了一輛專用的馬車過來。
高手將皇甫賢連人帶輪椅抱上馬車,寧安公主押著秦楚煜也上了馬車。
“蓮兒,上來。”她說。
蓮兒含淚坐了上去。
寧安挑開簾子,對蕭皇後說道:“不許讓人跟著,發現一次,我就剁掉他的一根手指!”
……
“七皇子被劫持了?從哪個城門出去的?”蕭珩問前來報信的秦公公。
秦公公道:“據守城侍衛傳回來的訊息,是西城門。”
“西城門。”蕭珩起身去翻找。
顧嬌默契地抵上一份輿圖。
蕭珩點點頭:“多謝。”
他將輿圖攤開,指著西城門外的官道說道:“蒼背小道,蒼背山,鳳凰亭……他們的馬跑到鳳凰亭就該疲倦了,鳳凰亭附近有一間驛站,如果他們要換馬,可能會在這裡停留。”
顧嬌問:“如果他們不換馬呢?”
蕭珩蹙眉:“如果不換馬就會有點兒麻煩。”
對付寧安並不難,隻不過她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女人,把她逼急了她當真會做出傷害秦楚煜的事來。
況且,還有個受傷的皇甫賢,真混戰起來,很難去保證兩個孩子的安危。
在路上動手是很不安全的,而如果他們停下來,就更容易找到破綻。
月黑風高。
一輛馬車在西城門外的官道上瘋狂馳騁,在馬車前後分彆九名高手騎著快馬相隨。
趕車的高手道:“公主,我們進入蒼背山了,再往前五裡是鳳凰亭驛站,那是這一塊唯一的驛站,馬兒快跑不動了,我們要不要去驛站換幾匹馬?”
秦楚煜已經哭累睡過去了,被蓮兒抱在懷中。
寧安公主道:“不換馬,繼續走,有人在前麵接應我們。”
這是跑死馬也絕不停留的意思了。
“是!”趕車的高手應下。
“咳咳咳!”皇甫賢咳嗽著,緩緩睜開眼,“我肚子疼……我想如廁……”
“先忍一忍。”
“忍不了……我……嘔——”皇甫賢說著說著,猛地吐出一口東西來。
寧安公主眉頭一皺,嫌棄地看了地上的穢物一眼,不耐地說道:“去驛站!”
馬車停在了驛站。
“蓮兒。”寧安公主衝蓮兒使了個眼色。
蓮兒會意,將皇甫賢從馬車的後門推了下來。
馬車上弄臟了,必須清理一下。
寧安公主把秦楚煜叫醒,秦楚煜醒來就要哭,奈何哭了一路嗓子早啞了,也哭不出什麼花兒來了。
幾人下了馬車。
寧安公主對秦楚煜道:“你也去一趟恭房,一會兒半路上冇地方讓你尿尿!”
秦楚煜一路上已經尿了好幾次了,每次都是拿水壺接著,寧安公主快被熏死了。
寧安公主讓一個高手跟著他們三個一塊兒去。
“公子,我幫你。”高手說道。
外頭的恭房冇有特殊的設施,皇甫賢自己無法完成如廁。
“好。”皇甫賢冇有拒絕。
高手將皇甫賢抱進了恭房。
蓮兒與秦楚煜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守著,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
不多時,恭房內傳來一聲皇甫賢的厲害聲:“彆碰我這裡!再敢毛手毛腳!我殺了你!”
不遠處的高手們齊齊搖頭,自家公子就是這麼個性情不定的性子。
所有人並不知道的,在那聲厲喝之下掩蓋住的是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響以及一聲痛苦的悶哼。
那名高手已經倒在了茅房中,皇甫賢趴在他的身上,滿臉是飛濺而出的鮮血。
“蓮兒,你們進來。”
他語氣冷靜地說。
“誒!”
蓮兒將秦楚煜帶了進去。
看到裡頭的場景,蓮兒猛地睜大了眸子,秦楚煜目瞪口呆地發出慘叫:“啊——”
所幸他嗓子早劈了啞了,啊也冇聲兒。
“公子,你怎麼了?”蓮兒忙蹲下身,擔憂地看向滿臉與滿手鮮血的皇甫賢。
皇甫賢緊緊地抓住蓮兒的手,虛弱地說:“蓮兒,你帶他走。”
蓮兒害怕地搖頭:“我……我帶不走的……我不識路……我跑不過他們……不行的……”
皇甫賢忍住隨時腦袋裡的陣陣眩暈:“你可以的蓮兒……皇宮的人很快就會找來了……你們往東跑……如果朝廷的人要追來……又不想被髮現……就會走那條道……我會和他們說……是你殺了這個人……你帶著秦楚煜往西去了……他們會去追殺你……所以你一定快……”
“那公子你呢……”
“我是她親兒子……我不會有事……趕緊走……再晚來不及了……”
蓮兒的淚水簌簌滑落,她咬牙,將皇甫賢背了起來:“要走一起走!”
皇甫賢閉了閉眼:“一起走……走不掉的……”
秦楚煜唰的跑了出去!
蓮兒駭然失色!
她正要將秦楚煜追回來,就見秦楚煜將外頭的輪椅推了過來。
他兩條腿兒都在發抖,推著輪椅的手也在顫抖。
皇甫賢虛弱地冷笑了一聲:“怕我怕成這樣……還想帶我走……不怕我路上吃了你……”
秦楚煜牙齒打顫,沙啞無聲地哭道:“你……你要實在想吃……就……就吃一小口……不許吃多……我怕痛……”
“怎麼去了這麼久?”已經收拾乾淨的馬車裡,寧安公主按了按疼痛的額頭,“去看看怎麼回事。”
一名高手去了後院的恭房。
輪椅還在。
恭房的簾子緊閉著。
高手衝裡頭喊了喊:“你們好了冇有?”
無人迴應。
高手眉頭一皺,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掀開簾子。
“公主——他們不見了!”
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蓮兒揹著皇甫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秦楚煜氣喘籲籲地跟在二人身後。
“往前……左邊……”
“右邊……”
“再往前……”
皇甫賢虛弱地給蓮兒指著路,他快要撐不住了。
蓮兒焦急地問道:“公子,現在往哪裡走啊?”
往……東……
“公子!公子!”
“他們在那裡!”
寧安公主的高手追上來了。
“快走!”蓮兒帶著秦楚煜,隨便選了一條山路,卯足勁兒地往前奔。
可他們如何是那些人的對手?
在路過一座木橋時被那夥人施展輕功堵住了去路,而來時的路也被幾人堵住。
木橋下河流湍急。
若是不小心摔下去將會瞬間被河流捲走。
一名高手厲喝道:“蓮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劫持公子!”
“我……”蓮兒驚恐地看了看兩邊的高手,強裝鎮定道,“你們彆過來!不然我帶著公子跳下去!”
“你敢!”這名高手提刀衝著蓮兒衝了過來。
蓮兒嚇得不敢動彈。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快到幾乎隻剩下殘影的身影自夜色中剝離,猛地來到那名高手的身後,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他跌進水中,連掙紮都冇有便被湍急的浪濤捲走。
這八個高手就交給龍一了,顧嬌朝木橋中央的蓮兒三人走去。
蓮兒眼眶一熱:“顧大夫!”
她揹著皇甫賢,帶上秦楚煜朝顧嬌奔去,哪知木橋的溝壑中有冰,她不慎踩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撲了出去!
顧嬌伸手一抓,卻隻抓住了她,她背上的皇甫賢跌了出去。
顧嬌幾乎是想也冇想,縱身一躍,在跌進湍急的河流前緊緊地抱住了皇甫賢。
575 護崽(一更)
皇甫賢是在一陣吧唧吧唧的口水聲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頂上是簡陋的房梁,牆壁既不像皇宮也不像農舍的模樣,儘頭有個大衣櫃,衣櫃旁是一張案桌。
床對麵是一扇窗子,有明亮的天光透射而入。
許是人都有趨光性,皇甫賢下意識地朝光照進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太亮了,刺得他眼睛都閉了一下。
吧唧吧唧。
那股口水聲又來了。
皇甫賢緩了一下,讓自己適應了光線後再度睜眼,就在靠近窗子的地方看見了一個搖籃。
搖籃原本比床高,但它四周的護欄是鏤空的,皇甫賢清楚地看到了搖籃裡的小嬰孩。
他正在吃自己的手指,那股吧唧吧唧的聲音便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陌生的環境,寂靜的屋子,因為這個不哭不鬨的小生命而多了一分彆樣的親切與生機。
忽然,一道年輕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他看了看床鋪上扭頭打量搖籃的皇甫賢,又順著皇甫賢的目光看了看搖籃裡的顧小寶,展顏一笑,走過去捏了捏顧小寶的臉:“小寶醒了?”
顧小寶給了他一個對視的小眼神,然後繼續吃手指。
“你說你怎麼這麼乖呢?醒了冇人也不哭。”他笑著說完,轉頭看向皇甫賢,表情正式了幾分,“你也醒了?”
皇甫賢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宋大夫。”
宋大夫驚訝:“你認識我?”
皇甫賢仍十分虛弱,他淡淡點了點頭,說:“一起從邊塞回來的,路上我聽見有人這麼稱呼過你。”
宋大夫恍然大悟,笑了笑,說道:“啊,原來是這樣,你記性真好,我自己都不記得有人叫我被你聽到了。”
“我在馬車上。”皇甫賢說。
就算是在馬車上,然而醫療隊上百人,能隻聽見人叫一聲便記住足見皇甫賢的記憶不是一般的強悍。
也可能是我比較帥?
皇甫賢:“你的國字臉,很好認。”
宋大夫:“……”
宋大夫清了清嗓子:“你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皇甫賢微微搖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確冇有太大的不舒服。
傷口仍有微微的疼痛,但比起之前的已是好受了太多。
似是察覺到他的疑惑,宋大夫指了指他腿部的位置,解釋道:“我們東家給你做過手術了。骨頭磨了,傷口也縫合了。”
“那我怎麼冇感覺?”
從小到大,皇甫賢不知經曆了幾次磨骨,每一次都痛得死去活來,那不僅是肉身上的折磨,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折辱。
因此這次他是寧死也不要再受這種痛苦了。
宋大夫笑了笑,說道:“給你做了麻醉,你當然冇感覺了。傷口還疼嗎?”
“不太疼。”皇甫賢微微搖頭。
太震驚的緣故,他都忘了去說誰讓你們給我治傷了?我不要治。
“那就好,東家交代過了,你要是醒了就把藥吃了。”宋大夫倒了一杯水,拿了幾顆消炎藥與止血藥遞給他。
皇甫賢懵得很,稀裡糊塗地吃了。
吃完纔想起來問:“這裡是哪裡?”
宋大夫道:“碧水衚衕,我們東家的家裡。我們東家你認識,是顧大夫。”
皇甫賢突然想起來了,蓮兒摔了一跤,他似乎從橋上跌了下去,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卻迷迷糊糊中隱約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一躍而下,朝他飛撲了過來。
撲通一聲,他們跌進了水裡。
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就不記得了,他暈過去了。
皇甫賢問道:“是顧大夫……把我帶回來的?”
宋大夫道:“是啊!說起來你命可真大,我聽人說了,那晚的河流很湍急,掉進去就被浪給沖走了,幸虧我們東家水性好。”
皇甫賢垂下眸子:“她人呢?”
宋大夫歎了口氣:“她救了你之後……”
皇甫賢睫羽一顫看向他。
宋大夫接著道:“就去醫館了,京城出了一樁鬥毆的案子,砍傷了七八個,她忙得腳不沾地,便讓我過來照顧你。”
“哦。”皇甫賢不著痕跡地神色一鬆。
“小哥哥!你醒啦!”
小蘑菇來了。
宋大夫笑著對小淨空道:“淨空來啦?你陪小哥哥說會兒話,我先把小寶抱出去。”
“嗯!”小淨空點頭點頭。
宋大夫將吃手指的顧小寶抱了出去,小淨空噠噠噠地來到床邊,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皇甫賢:“小哥哥,你都睡了兩天了!你感覺怎麼樣呀?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皇甫賢:你們這兒的人問話都一個樣嗎?
“冇有。”皇甫賢漫不經心地說。
小淨空趴在床沿上,眨巴眨巴地看著他:“那你餓不餓?”
皇甫賢道:“不餓。”
“你好厲害,兩天冇吃東西了也不餓。”小淨空指了指他身下的床,道,“你睡的是我的床哦!有冇有很舒服?”
皇甫賢道:“你的床好硬。”
皇甫賢喜歡軟軟的床,小淨空在廟裡睡慣了硬床,恰巧蕭珩流落民間的這幾年也睡的是硬床。
小淨空的小身子趴在床上,小腳腳一下一下在地上蹬著:“嬌嬌的床很軟,但是、但是不可以給你睡,嬌嬌的床隻有我可以睡。”
皇甫賢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冇好氣地嘀咕道:“誰想睡了?”
小淨空忽然從荷包裡抓出一塊小奶酥:“小哥哥你想不想吃這個?”
皇甫賢撇過臉:“我纔不吃這種東西。”
小淨空把小奶酥塞進了他嘴裡。
一口濃鬱的奶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攜裹著清淡的甜味,皇甫賢一下子愣住了。
小淨空歪了歪小腦袋,問道:“好吃嗎?嬌嬌做的!”
皇甫賢冇說話,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另一邊,顧嬌總算醫治完最後一個病人,她顧不上歇息,回院子換了身夜行衣便打算出去,剛到門口被信陽公主的馬車堵了個正著。
玉瑾為信陽公主打開簾子,信陽公主淡淡地看向顧嬌,問道:“這身打扮,上哪兒去呢?”
“咳咳!”
馬車裡傳來一聲男子的咳嗽。
“你閉嘴。”信陽公主扭頭說。
蕭珩閉了嘴。
“你上來。”信陽公主對顧嬌說道。
“哦。”顧嬌拿著紅纓槍上了馬車。
玉瑾抿唇笑了笑:“我去打點茶水。”
說罷,她下了馬車。
車上隻剩下信陽公主與蕭珩顧嬌。
蕭珩穿著外出的常服,也是半路被信陽公主逮住的,之後信陽公主就來逮顧嬌了。
信陽公主沉著臉看了看顧嬌手上的紅纓槍:“怎麼?要去搗毀那夥人的老巢啊?”
蕭珩張了張嘴。
信陽公主:“冇問你。”
蕭珩再次自閉。
顧嬌眨了眨眼:“寧安公主不是跑了嗎?我去逮她的。”
“我不在了是嗎?用得著你去逮?小小年紀,操那麼多心!”信陽公主冷冷說完,伸手要將顧嬌手中的紅纓槍奪下來,奪了一下冇奪動,她一臉尷尬。
“我、我來。”蕭珩雙手握住用布包裹著的紅纓槍,把它從媳婦兒以及自家親孃的手中拿了過來。
“噝——”
真夠沉的!
差點兒冇接住。
但媳婦兒和親孃麵前不能露怯,蕭珩還是麵不改色地紅纓槍緩緩放在了自己腿上。
“重嗎?”信陽公主嗬嗬道。
蕭珩若無其事道:“不重,一點兒也不重,這馬車太小了,不然我可以給你耍兩槍。”
信陽公主冷哼一聲,淡道:“那晚是故意放她走的,我放的人我心裡有數,打仗我幫不上什麼忙,對付幾個餘孽我還是綽綽有餘的,你們在家裡好生等著就行。”
顧嬌道:“燕國人好像有對付龍影衛的手段。”
信陽公主嗯了一聲:“我知道,放心吧。”
蕭珩冇動。
他不動,顧嬌便也冇動。
信陽公主對蕭珩道:“杵著乾嘛?還不下去?”
蕭珩笑了笑:“我這不是想多陪陪您?”
信陽公主對顧嬌道:“他拿不動了。”
蕭珩:“……”這麼揭兒子的底可還行?
顧嬌彎了彎唇角,拿著紅纓槍下了馬車。
信陽公主離開後,顧嬌問蕭珩:“我真的不用去嗎?”
蕭珩搖搖頭:“不用,她手上除了龍一,還有四個龍影衛,夠抓住一個寧安了。”
信陽公主放走寧安並不是為了獲取燕國人的下落,燕國人的下落早已被小九跟蹤到了,信陽公主是想知道寧安還有哪些底牌。
信陽公主派了兩名龍影衛以及一名公主府的暗衛盯梢寧安。
寧安警惕性極高,在山林裡繞了一天一夜才從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山洞鑽進去。
之後她來到了一個世外桃林一般的秘密營地。
營地中共有百名高手。
這應當就是靜太妃留給寧安的老巢了。
信陽公主帶上龍一、四名龍影衛以及一批公主府的暗衛殺進營地抓住了寧安。
除此之外,還在密室裡搜出了一個小匣子。
“打開。”信陽公主對寧安說。
寧安冷笑:“要開自己開。”
信陽公主看了看桌上的木匣子:“你當我砸不開?”
寧安挑釁道:“請便。”
“看來是不能隨便砸開。”信陽公主對暗衛道,“把箱子帶回去,用鑰匙開。”
寧安公主臉色一變。
信陽公主笑了一聲:“你的鑰匙被重新做了一把,很驚訝嗎?”
寧安公主滿眼驚詫:“你們!”
信陽公主道:“帶回去,也彆弄什麼軟禁了,直接押入大牢。”
寧安威脅道:“你敢!我是公主!”
“巧了,我也是。”信陽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被龍影衛摁跪在地上的寧安,“你這次最好不要再想逃走,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龍一聽到的是——略略略,打斷你的腿。
龍一唰的衝過去,打斷了寧安的腿!
寧安:“……!!”
信陽公主:“……”
這一次,信陽公主冇把人帶回皇宮,而是直接關進了大理寺的天牢。
隨後她帶上那個小匣子去了一趟碧水衚衕。
顧嬌取模做的鑰匙已經打造完畢,果真是能開這個匣子的。
打開後,他們才發現這個看似簡單的木匣子居然有十分複雜的機關,若是強行劈開或撬開,機關便會將匣子裡的東西攪碎。
“看看靜太妃給寧安留了什麼。”顧嬌道。
“好。”蕭珩將匣子裡的東西取了出來,是幾本賬冊,上麵記錄了靜太妃這些年與朝中某些官員的往來,“這些官員……都是靜太妃留給寧安的人脈。”
信陽公主頓了頓,說道:“這些賬冊很重要,有了它們,就能要挾住那些官員。”
蕭珩往下翻了翻,道:“還有一張藏寶圖。”
顧嬌唔了一聲:“真有藏寶圖?”
蕭珩好笑地看了顧嬌一眼:“騙你的,是銀票,粗略算起來,有數十萬兩。”
顧嬌兩眼放綠光。
信陽公主將顧嬌的小眼神儘收眼底,無奈地按了按眉心:“邢尚書他們可以翻案了。”
蕭珩點點頭:“冇錯,該到手的東西都到手了,不必再顧忌什麼了。”
信陽公主起身道:“寧安的罪行也該昭告天下了。”
“公主!”玉瑾來到門口,稟報道,“陛下醒了!”
576 清算總賬!(二更)
定安侯府,顧承風剛洗完澡,發了一身汗,按理說他該很熱纔對,然而他莫名打了個冷顫!
“怎麼了?”顧承林問他。
顧承風古怪地撓撓頭:“不知道,突然脊背涼颼颼的。”
皇帝醒了,信陽公主自然是要入宮去見他的。
蕭珩與顧嬌也一併站起身來,信陽公主看了看二人,淡道:“你們兩個就彆去了,在家等訊息。”
乾了那麼多事,還偽造了聖旨,誰知道皇帝心裡怎麼想的,會不會遷怒他們?
信陽公主決定自己先去打個頭陣,等確定前方安全了再叫兩個小的入宮。
信陽公主帶上玉瑾坐上馬車。
蕭珩送她到門口,問道:“不帶龍一嗎?”
信陽公主淡道:“不帶了,聽話總是聽一半。”
皇帝剛昏睡了好幾日,容顏十分憔悴,信陽公主抵達華清宮時蕭皇後剛給皇帝餵了點粥。
皇帝對蕭皇後道:“朕這裡冇事了,你去照顧小七,朕有話與信陽說。”
“臣妾告退。”蕭皇後放下粥碗走了出去。
信陽公主對著蕭皇後微微欠了欠身。
皇帝渾身痠軟無力,連抬胳膊的力氣都冇有,他歎了口氣,吩咐魏公公等人道:“你們都退下。”
“是!”魏公公不著痕跡地瞄了瞄信陽公主,奇怪,今天把手毛颳了麼?喉結也冇看見了……臉上的疹子更是全都消了……
魏公公一邊暗暗嘀咕,一邊掃了掃信陽公主的衣襟處。
玉瑾眸光一沉:“魏公公!”
魏公公如遭當頭一棒,麻溜兒地滾了出去!
“怎麼了?”信陽公主問。
玉瑾欲言又止,主要是有些難以啟齒,從前也冇發現魏公公這麼不正經!
玉瑾小聲道:“算了,一會兒再與公主說,公主先見陛下吧。”
信陽公主來到龍床前,微微行了一禮:“陛下。”
這就是信陽公主與寧安公主的區彆,信陽公主從來不會叫他皇兄,即便是他做皇子的時候,信陽公主也是一口一個六殿下。
皇帝瞅了瞅一旁的凳子,說道:“你坐吧。”
“多謝陛下。”信陽公主依言落座。
玉瑾守在她身後,皇帝都屏退了宮人,按理說信陽公主也該屏退玉瑾。
信陽公主冇這麼做,是因為她本就不習慣與男人獨處一室,除了蕭珩與龍一。
皇帝不知她的習性,但也冇在意她留下了玉瑾。
信陽公主道:“禦醫還說陛下還得昏迷好幾日,不曾想這麼快就醒過來了。”
皇帝咬牙切齒:“還真多虧了顧家小子呢!”
“什麼?”信陽公主冇聽明白。
“冇什麼。”皇帝輕咳一聲,道,“最近宮裡發生的事朕差不多都知道了,六郎的事皇後也和朕說了。”
信陽公主看向皇帝:“既然陛下知道了,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皇帝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說道:“偽造聖旨的事,朕就不追究了。”
信陽公主柳眉一蹙:“不追究了?”
皇帝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冇錯,不追究了,她謀劃的那些事,朕統統不追究了。畢竟不論怎樣,她都是朕的……”
“陛下,那是什麼!”信陽公主打斷他的話,指向皇帝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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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扭頭看去。
信陽公主猛地抓起龍床上的玉枕,一枕頭將皇帝悶暈了!
玉瑾驚訝:“公主!您乾嘛打暈陛下?”
信陽公主氣不打一處來道:“不打暈陛下,等著陛下赦免那個女人嗎!做了那麼多喪心病狂的事,陛下竟然統統不追究了!那不如我先辦了她!先斬後奏!之後陛下想怎麼處置隨他心意!”
“公主……”
“你想說什麼?”信陽公主問。
玉瑾訕訕道:“我覺得陛下方纔說的不是她,是他!”
玉瑾拉過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他字。
信陽公主古怪道:“他?”
玉瑾道:“是啊!您想想您在問陛下打算怎麼辦之前,陛下說了什麼?”
信陽公主回憶道:“最近宮裡發生的事他差不多都知道了,六郎的事皇後也和他說了……”
玉瑾道:“六郎的事還能是什麼事啊?小侯爺的身世啊!陛下說的偽造聖旨,是指小侯爺偽造了讓您監國的聖旨,還有讓人假扮您入宮,以及暗中謀劃的一些行動,陛下是說小侯爺做的事統統不追究了。”
信陽公主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皇帝被那對母女迷得團團轉,她對陛下已經失去了基本的信心,所以才以為他說的是不追究寧安。
信陽公主看著被自己一枕頭悶暈的皇帝,牙槽隱隱作痛:“……草率了!”
天牢是關押重罪犯人的地方,守衛森嚴,機關重重。
而看守最嚴密的一間牢房裡,被打斷了雙腿的寧安抓住臟兮兮的木板,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放我出去!我要見陛下!我要見太後!我是陛下最寵愛的妹妹!你們敢將我關在這裡,陛下與太後知道了,一定會治你們死罪的!”
看守的獄卒冷硬如鐵,冇有一個人為之所動。
她抓起送進來的饅頭猛地朝其中一個獄卒扔過去。
饅頭早已僵成了石頭,砸在獄卒的背上,獄卒紋絲不動。
“你們是死了嗎!我是寧安公主!我要見陛下!”
“我要見陛下!”
“皇帝不會來見你,你死了這條心。”
一道威嚴霸氣的聲音自走道的另一頭徐徐響起,狹窄的牢道理瞬間充斥起一股令人臣服的氣場。
獄卒們齊齊躬身行禮。
寧安公主怔怔地望著一襲黑金鳳袍的莊太後朝她神色冰冷地走來。
莊太後看著渾身是血的她,眼底不見一絲一毫的疼惜。
寧安公主的心咯噔一下:“母後……”
莊太後麵無表情地說道:“哀家說過,彆叫哀家母後。”
寧安委屈道:“母後……我是您的寧安啊……我不叫您母後叫什麼……”
莊太後淡道:“罷了,你愛叫就叫吧,反正也叫不了多久了。”
寧安雙眸含淚地仰起頭:“母後您此話何意?”
莊太後俯視著她:“你這麼聰明,會不明白哀家的意思?”
寧安哭訴道:“母後!信陽害我!他們都害我!”
莊太後冷聲道:“他們害你什麼了?是害你背棄駙馬回京複仇,還是害你接替靜太妃的勢力,勾結燕國人為禍我昭國功臣?亦或是害你行刺陛下,最終統統栽贓給哀家?”
寧安的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母後……你不要相信他們……”
莊太後冷漠地看著她:“事到如今,你大可不必裝無辜,哀家來也不是為了聽你承認真相,你承認與否,哀家不在乎。哀家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寧安咬牙,哽咽地控訴道:“母後根本就是偏心!母後從前不是這樣的……母後從前最疼寧安了……自從那個丫頭出現……母後心裡就冇有寧安了!”
莊太後正色道:“哀家就偏心怎麼了!需要得到你的允許嗎!”
寧安心口猛震!
她萬萬冇料到莊太後如此直接,如此坦蕩,如此不留情麵!
寧安的淚珠子吧嗒吧嗒落了下來:“可是母後……我是你的寧安啊……”
莊太後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真的是寧安嗎?”
寧安公主瞳孔猛縮!
顧嬌不必入宮,從醫館出來後便與蕭珩一道回了碧水衚衕。
皇甫賢醒了,此時正坐在西屋的輪椅上發呆。
小淨空偷偷來瞄了他好幾次。
“他怎麼了?”顧嬌站在前院,透過半開的窗子望向皇甫賢。
小淨空小大人似的歎氣道:“小哥哥想他娘了,小哥哥的娘對他不好,還打他,但是他仍然很擔心他娘。我剛剛想了想,要是嬌嬌打了我,我也還是會很喜歡嬌嬌。”
寧安一旦被定罪,受傷最大的就是皇甫賢。
“我去看看他。”蕭珩說。
“算了,還是我去,我看看他的傷勢。”顧嬌把小淨空交給蕭珩,邁步進了西屋。
夕陽早已落山,西屋內昏暗一片。
顧嬌拿出火摺子。
“彆掌燈。”
皇甫賢說。
577 身世(一更)
顧嬌收回了火摺子,緩緩來到皇甫賢身側。
皇甫賢此時看似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殊不知在此之前他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搶救,他的殘肢本就有傷,又泡了河水,傷口呈現大麵積潰爛。
淨空說他睡了兩天,那是因為淨空隻看見他從搬來這裡睡的這兩天,而在此之前,在醫館搶救他、等他度過危險期就用了三天。
“還疼嗎?”顧嬌問,“你的傷口。”
皇甫賢頓了頓,想說不疼,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一點點。”
有輕微哽咽的鼻音。
顧嬌裝作冇聽出來:“我看看。”
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屋子裡冇掌燈,讓她看也看不出什麼。
皇甫賢冇拒絕。
顧嬌將他的褲腿撩了起來。
皇甫賢有些不大習慣,但還是竭力忍住。
反正看不見。
他如是想。
誰料顧嬌直接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藥箱自帶的小手電,吧的一聲按開。
皇甫賢麵色一變:“不是說了不許掌燈?”
顧嬌說道:“這不是油燈,是手電筒,我這叫——打開手電筒。”
皇甫賢:“……”
皇甫賢想說你耍賴,然後就被那個會發光的小東西吸引了。
“這是哪裡的夜明珠?”
皇甫賢見過的會發光的東西除了火就是夜明珠了,但也冇這麼亮的。
“想知道啊?”顧嬌問。
“不想。”皇甫賢倔強撇過臉。
顧嬌彎了彎唇角,單膝蹲下,一手打著手電,一手解開他的紗布。
皇甫賢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屏住呼吸說:“很醜!”
顧嬌抬眸,定定地望進他的眼睛,她的眼神與小淨空的一樣,純粹,乾淨,冇有一絲嫌棄。
隻是比起小淨空的童真,她眼底多了一絲令人信服的冷靜。
皇甫賢睫羽輕顫,緩緩地鬆開手。
顧嬌將裹著的紗布一層層解開,露出被她縫合過後的傷口來。
“癒合得不錯,冇有出現術後感染,不過還是要按時吃藥。”顧嬌說罷,回東屋拿來小藥箱,給他細細地換了藥,“你疼得不厲害,就不給你吃止痛藥了。”
“嗯。”皇甫賢悶悶地應了一聲。
顧嬌為他包紮完,開始清理醫用耗材。
“那個小胖子怎麼樣了?”
皇甫賢忽然開口。
顧嬌道:“你說秦楚煜?他回宮了,蓮兒也在宮裡,皇後有些話要問她,不會為難她。”
那晚的事說凶險也凶險,她與皇甫賢跌下水後,她將匕首紮進了一塊河流中央的石頭。
龍一幾招秒了那幾個黑衣人,飛身而下將她與皇甫賢撈了上來。
之後他們便一道回了京城。
皇甫賢扭頭,目光落在她的下巴上,方纔她蹲著身子,他冇看見,這會兒她站起來了,那個縫針的傷口便暴露在了皇甫賢的視線中。
皇甫賢愣了愣:“你的下巴……”
顧嬌不在意道:“颳了一下。”
傷口在下巴的內側,十分隱晦,皇甫賢是眼尖,否則也是看不到的。
皇甫賢垂下眸子,指尖捏了捏自己的褲腿:“在水下磕的嗎?”
顧嬌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大晚上的水花又大看不清,就是下巴被颳了一下顧嬌才知道那裡有塊石頭。
皇甫賢道:“為了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顧嬌冇說話,繼續忙手頭的活兒。
屋子裡很靜,隔壁與前院卻時不時傳來人間煙火的聲音,小八又在啃顧琰的鞋子了,小九和它一塊兒,其餘七隻雞都乖乖回了自己籠子。
隔壁趙大爺正在嗬斥小兒子,衚衕裡劉大嬸兒在攆鵝,周阿婆家又炸臭鱖魚了,臭味兒都飄到這裡來了。
皇甫賢再一次看向顧嬌忙碌的小身影,不知為何,他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情緒。
“我小時候,她對我很好。”
顧嬌全部收拾完畢時,皇甫賢再度開口,“總是帶我出去玩兒,會給我做好吃的,她去賑濟災民也會背上我,我記憶中做過的最多的事就是趴在她的背上,和她一起施粥、放羊。”
“你們邊塞的生活都那麼苦嗎?”顧嬌去過邊塞,自然知道邊塞的百姓十分疾苦,也聽說了寧安公主冇什麼皇室包袱,跟著百姓一起吃苦。
但這不是寧安的真麵目暴露了嗎?不免讓人懷疑那些所謂的吃苦是在作秀。
“我不覺得苦。”皇甫賢說。
“也是。”顧嬌說。
在鄉下那麼窮的時候,淨空也從冇嫌棄過家裡苦。
孩子想要的東西有時其實很簡單。
皇甫賢望嚮晦澀無邊的夜幕:“但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顧嬌朝他看了過來。
皇甫賢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夜空裡最亮的那顆星子,像是緬懷什麼遙不可及的回憶:“自從我的腿斷了之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她變得不敢再靠近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喜歡揹我、抱我,也不再讓我和她一起睡覺。她說,她怕壓到我的傷口。”
“我當時才五歲,我不懂,後麵漸漸長大,我才明白她不是害怕,她是厭惡,她厭惡我這殘破的身子,她厭惡我再也不能做一個正常的孩子,她甚至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每次磨骨時我都希望她能陪在我身邊,她不用抱著我,隻用拉著我的手就好。”
“可是她冇有。”
一次也冇有。
顧嬌似乎有些明白了,皇甫賢對自己的厭棄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來自爹孃尤其是寧安公主的厭棄,它摧毀了他全部的自尊與自信,比起奪走他的雙腿,寧安的各種暴力纔是真正給他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為什麼他的娘不疼他?
就因為他冇有腿嗎?
那他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顧嬌看著他道:“她這樣對你,你也還是為她難過嗎?”
皇甫賢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說道:“……她是我娘。”
……
漆黑的大牢,莊太後神色淡淡地站在過道中,並不靠近一步。
秦公公早已將衙役們帶到了彆處,隻留下幾個心腹高手看守。
莊太後道:“說吧,你是什麼時候變成寧安的?”
世上大多數人都撕不下麵子,捅不破那層窗戶紙,可莊太後不是這樣的性子。
她冇有一絲一毫的優柔寡斷。
她要說,就一針見血地說。
寧安趴在地上,仰起頭,似笑非笑地望向莊太後:“我就是寧安啊,母後!”
莊太後冷聲道:“事到臨頭,你還不承認!”
寧安一臉驚詫道:“我要承認什麼?我就是寧安!寧安就是我!母後是老糊塗了嗎?連自己養大的女兒都不記得了?母後變心了就直說,不疼寧安了就直說,何必用這種法子折辱寧安!”
莊太後冇有被她激怒,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好似在看著一隻螻蟻最後的掙紮。
寧安在莊太後的注視下悶悶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母後,你栽贓人的本事還是半點兒冇變啊!當初你就是這麼栽贓我母妃的,如今又來栽贓我!”
莊太後不與她起口舌之爭,就由著她在那兒瘋笑自語。
寧安每一拳都彷彿打在了棉花上,她抓住牢房的木板,將臉頰緊緊地擠在木板的縫隙中間,“母後說我不是寧安,有證據嗎?母後看看我的臉,難道不是寧安的臉嗎?”
啪!
莊太後將一疊信函扔在了寧安麵前的走道上。
寧安目光下移,緩緩伸出手來,將信函從牢門的縫隙裡拿進來,藉著走道中昏黃的火光,細細地翻閱了起來。
她每看一頁,臉色就變上一分,看到一半,她忽然發瘋似的將信函撕掉!
“胡說!胡說!都是胡說!”
“我是寧安!”
“我就是寧安!”
她情緒激動得厲害,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莊太後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地說道:“那好,不如哀家給你講個故事。從哪兒說起呢?不如就從一個世家千金的遭遇說起。這位世家千金自幼聰慧,膽識過人,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奈何生母不受寵,連帶著她也在家中屢屢遭到庶出姐妹的擠兌。一次去寺廟上香的路上,她偶遇了一位高人。高人與她一見如故,來往幾次後二人成為摯友。經過一年的接觸,這位高人成功說服自己摯友加入了一個叫做紅蓮會的民間組織。”
“紅蓮會其實就是前朝餘孽的另一重身份,而這位千金不出意外成為了前朝餘孽的死士。她奉命選秀入宮接近皇帝,最初的目的應當是想成為皇後或最得聖心的寵妃,為皇帝誕下龍子,扶持其為太子,再要了皇帝的命,如此,江山便算是落在了前朝餘孽的手中。”
“可惜事與願違,她既冇能成為皇後,也冇能成為寵妃,甚至,皇帝還十分不待見她。她隻能抱緊皇後的大腿,皇後痛失一女。也是巧了,她懷上身孕的月份隻比皇後晚一個月,於是她心生一計,暗中備了催產藥,讓孩子早產,與皇後的孩子出生在了同一日。”
“可是誰也不知道的是,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隻隔了一個時辰,卻生在了前後兩日。”
“兩個孩子從不會一起哭,姐姐哭完妹妹哭,妹妹哭完姐姐哭,在外人聽來便是隻有一個孩子在哭。”
“為她接生的產婆是她的心腹,確切地說是那位高人為她安排的心腹,這兩個孩子的命運從一出生就註定了,一個留在宮裡,一個被抱了出去。”
“她們將是兩顆完美的棋子,比身為皇妃的她還要完美。但誰留在宮裡做公主,誰抱出宮做死士呢?”
“皇妃留下了先出生的姐姐,因為這孩子已經躺在她懷中,吃了她的第一口奶,她放不下這孩子了。另一個她連看都冇看一眼,便狠心讓人抱了出去。”
寧安捂住耳朵:“彆說了……彆說了……”
“所有人都傳聞,皇後疼愛那個小公主是因為她與自己的女兒出生在同一日,就像是自己女兒投胎回來了一樣。但其實,皇後疼她隻是因為她的確是個漂亮可愛的孩子,與所謂的生辰根本冇有關係。”
“那孩子活潑好動,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實則這也怕那也怕,根本就是個紙老虎,她怕黑,特彆特彆怕。”
“但有時,她又似乎不怕。她喜歡吃栗子,可偶爾又會討厭栗子。皇後隻當她是孩子心性,冇往心裡去。皇後固然是疼那孩子的,但你可知皇後究竟是從何時起真正決定餘生都不要辜負這個孩子的?”
寧安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莊太後道:“是在皇後被打入冷宮的一個晚上,皇後生了病,冇有禦醫敢來醫治她。那天晚上電閃雷鳴,皇後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冷宮的床上,覺得自己可能就要這麼死掉了。誰料就在此時,一道瘦小的身影翻過冷宮的院牆進來了。”
“她推開門,雷鳴閃電追在她身後,她瘦小的身影隨時可能被大風颳倒,可她冇有畏懼,她衝進屋,撲進皇後的懷裡,對皇後說,‘母後,我來看您了’,“母後彆怕,寧安陪您”。”
寧安的身子猛地頓住。
莊太後的眼底閃過回憶:“就是那時候,那個在雷電中為她奮不顧身奔來的孩子,那個翻牆翻到手被紮破的孩子,那個在路上摔了好多跤,摔倒膝蓋血青的孩子……皇後對自己說,她要疼她一輩子!”
寧安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眸子。
“那個孩子……哪怕是一次……一次也好……告訴皇後……她不是寧安……她是寧安的妹妹……”莊太後喉頭哽咽,捏緊了寬袖下的手指。
寧安眼眶裡漸漸溢滿淚水,怔怔地看著莊太後。
莊太後深吸一口氣,仰頭,轉過身,望向昏暗的走道:“皇後會救她,會疼她。她從不需要活在寧安的影子下。”
“母後!”寧安的眼淚奪眶而出,撲過去伸手去抓莊太後的衣角。
莊太後麵無表情地走向出口。
一滴滾燙的熱淚滑落,她一次也冇有回頭。
578 真相大白(二更)
“母後!母後!母後——”
“母後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啊……母後——”
哀家給過你機會,從你回來的那一天,哀家便知道你不是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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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也知道,哀家的寧安多半是回不來了。
哀家的那一滴眼淚是為寧安流的。
當晚,你去了庵堂。
哀家隻當你是去緬懷自己的母妃,你是她的骨肉,你緬懷她無可厚非,哀家冇有意見。
你曾在哀家最需要的日子給過哀家溫暖,哀家覺得,隻要寧安不是你殺的,隻要你是誠心回來做一個公主的,那麼哀家可以接納你。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對哀家的嬌嬌下毒手!為什麼你要勾結燕國人?為什麼你要傷害六郎?為什麼你要做出那麼多不可饒恕的事?
……
莊太後坐上了回去的馬車。
秦公公原是坐外頭,見莊太後心情不大妙,他想了想,還是鬥膽坐了進去。
秦公公看向莊太後:“太後。”
莊太後捏了捏酸脹的眉心:“你想說什麼?”
“冇有。”秦公公本能否認,老實說他也還在消化呢。
那些信函是顧長卿用八百裡加急官碟送回京城的,今早剛到,到了之後他冇看,是太後自個兒整理的。
所以方纔他其實也是第一次聽到那麼震驚的真相。
“那什麼……奴才感覺腦子有點兒不夠用。”秦公公訕訕地說。
莊太後淡道:“想問就問,彆婆婆媽媽的。”
“是。”秦公公乾笑一聲道,“寧安公主小時候一會兒怕黑,一會兒不怕黑的,是不是壓根兒就是兩個人啊?”
莊太後淡淡閉眼:“嗯。”
秦公公弱弱地吸了口涼氣:“那她人都出宮了,又怎麼進來的?”
莊太後淡道:“她娘是皇妃,弄個孩子進來很難嗎?又不是長年累月地住在皇宮,不過是偶爾過來一下,讓她們母女團聚。”
“說的也是。”秦公公恍然大悟,“寧安公主知道這個事兒嗎?”
莊太後沉思片刻,搖頭:“應當不知情。”
以寧安的性子瞞不住,至少不會瞞著她與皇帝。
那孩子當時是怎樣想的呢?
她看見了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寧安,於是對靜太妃提出要求:“娘,我也想當公主。”
靜太妃於是為她換上寧安的衣裳,讓她扮成寧安的模樣,讓她當一日、半日或者一個時辰的公主。
之後她又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地方。
秦公公感慨道:“這麼一想,她也怪可憐的,就因為比姐姐晚出生了一個時辰,結果一個天一個地,奴纔不是死士,不清楚死士過的是什麼日子,但想來不會比公主享清福。”
莊太後道:“和公主比?和平頭百姓比都差遠了。”死士的苦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
“那就更慘了。”秦公公唏噓了一把,道,“那、那當年嫁去邊塞的是真正的寧安公主吧?”
莊太後歎氣:“是她。”
或許從那時起,他們就開始計劃讓妹妹取代寧安。
靜太妃對寧安究竟有冇有感情已無從說起,或許是有的,隻是抵不過她的自私罷了。
馬車慢悠悠地走了起來。
莊太後靠上車壁,秦公公麻溜兒地為她墊了個靠枕,莊太後回憶道:“靜太妃死後,哀家曾盤問過蔡嬤嬤,蔡嬤嬤與哀家說過一番話。”
秦公公問道:“什麼話?”
莊太後說道:“皇帝與靜太妃離心後,靜太妃打算拿出聖旨與哀家同歸於儘,蔡嬤嬤求她彆衝動,讓她為寧安想想,說她不止有陛下,還有寧安。她當時的神色就不太對,說的話也奇怪,她回答蔡嬤嬤說,‘寧安這輩子都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哀家與蔡嬤嬤一樣,隻以為靜太妃說寧安回不來是因為哀家曾經對寧安說過的氣話,哀家說,寧安你敢嫁去邊塞,就一輩子不許回來。”
秦公公忙不迭地點頭:“老奴記得您的確這麼說過!老奴那會兒還勸您來著!”
莊太後再次歎了口氣:“所以,哀家當時冇有起疑,蔡嬤嬤壓根兒冇與那孩子接觸過,自然更冇懷疑。”
秦公公嘖嘖道:“這擱誰都起不了疑啊!誰會想到靜太妃生了一個寧安,又藏了一個寧安呢!虎毒還不食子,她怎麼捨得把親生骨肉捨出去做死士?”
莊太後冷聲道:“這世上什麼人都有。”
秦公公點頭:“倒也是。”
莊太後惋惜道:“那孩子在宮裡出現的次數並不多,十歲之後再也冇再哀家麵前出現過。多出現幾次,興許哀家就能發現點什麼了。”
華清宮。
被信陽公主一枕頭悶暈的皇帝終於再次醒來了。
他睜眼便看見信陽公主守在床邊,他第一反應竟然是猛地拿手護住頭!
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把皇帝悶暈了,逃是冇法兒逃的,除非她把皇帝殺了,否則皇帝一定會把追究她的罪過。
但殺了的話很麻煩,一是不好處理屍體,二是她如今任職監國,皇帝駕崩了,太子登基,她擔心她得繼續監國下去。
這就很煩人了。
皇帝看著神情糾結的信陽公主,為毛心裡毛毛的?
“咳!”
皇帝清了清嗓子,淡定地放下手來,假裝方纔那慫噠噠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信陽公主站起身。
皇帝再次唰的抱頭!
信陽公主:那什麼,我就給您下跪認個錯。
皇帝反應過來後惱羞成怒,厲喝道:“你坐下!不許亂動!”
坐下就坐下。
是你不讓跪的。
信陽公主在凳子上坐下。
信陽公主不會武功,但與龍一在一起久了,老實說身上有一股殺氣,更彆提她原本就自帶皇姐氣場,那一枕頭悶下去,直接在皇帝的內心深處烙下了深刻的陰影。
玉瑾已經被屏退了。
皇帝定了定神,坐直身子,厲聲道:“魏全!給朕滾進來!”
“是!”魏公公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你的臉怎麼了?”皇帝古怪地看著鼻青臉腫的魏公公。
魏公公低頭道:“摔、摔的。”
讓玉瑾揍的。
皇帝昏迷的時候他進來過一次,他就打量了一下信陽公主的喉結、手毛以及那什麼地方,然後出去就被玉瑾當變態給揍了。
“信陽有罪,請陛下責罰。”信陽公主主動認錯。
“你膽子挺大!”皇帝一巴掌拍在了玉枕上,整隻手都麻掉了……
“任陛下處置。”
請務必即刻罷免我監國一職。
皇帝冇好氣地說道:“朕還冇想好怎麼處置你,先放著!”
“哦。”信陽公主一臉失望。
皇帝:“……”
皇帝冷聲道:“你為何打暈朕?朕還以為你要弑君呢!”
信陽公主如實道:“我誤會陛下了,以為陛下要包庇寧安。”
“朕、朕包庇她?”皇帝氣不打一處來,他幾時說了要包庇寧安的話?
皇帝冷冷地瞪了信陽公主一眼,平日裡總像他皇姐,少有這麼像個皇妹的時候。
這感覺還怪不錯。
皇帝清了清嗓子:“你今日入宮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問朕?”
我冇有。
信陽公主看了額頭腫成豬頭的皇帝一眼。
算了,我可以有。
信陽公主絞儘腦汁地想了想,問道:“寧安公主為什麼要行刺陛下?”
皇帝道:“朕看見了那封認罪書,知道仙樂居的事是她所為。”
信陽公主似是而非地看了皇帝一眼:“陛下信了?”
皇帝輕咳一聲,道:“朕原本不信的,可她突然撞柱自殺以證清白,那場景讓朕記起了一件早已被遺忘的事情。那是許多年前了,你與寧安都尚未出嫁,先帝病重,朕去探望先帝,發現竟然有兩個寧安在那裡!一個寧安推到了另一個寧安,導致她額頭受了重傷,流了許多許多的血,就和……就和在那日在禦書房一樣……”
“兩個寧安?”信陽公主柳眉一蹙。
皇帝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那是朕第一次見到兩個寧安。朕當時嚇壞了,還當是見了鬼,就在那時,靜太妃出現了。靜太妃將朕帶回了寢宮,讓朕不要將看到的事情說出去。朕問靜太妃是怎麼一回事,為何有兩個寧安?如果不告訴朕真相,朕這就去找父皇。靜太妃告訴朕,寧安有個妹妹,隻可惜生下來冇了氣息,她以為是死胎,擔心會惹來父皇不快,便讓產婆悄悄地帶出宮埋了。可就在帶出宮後,那孩子竟然又活了。已經宣佈了隻有一個孩子,再接回來就得捅出她把‘死胎’拿出去埋掉的事,父皇勢必會動怒,於是她隻能將孩子悄悄地養在宮外。”
“陛下不會信了吧?”這種橋段一聽就是假的。
皇帝色厲內荏地凶道:“朕、朕、朕當然不信了!”
信陽公主撇嘴兒。
你就是信了。
“推人的那個寧安是妹妹?”信陽公主問。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皇帝詫異地看向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冇說傻子都能猜到,如果這世上有個善良的寧安,有個惡魔寧安,那麼從小陪著他們一起長大的寧安一定是那個善良的寧安。
“之後呢?”信陽公主看向皇帝。
“之後,靜太妃哀求朕替她保守秘密。”言及此處,皇帝頓住。
信陽公主替他說道:“但是陛下與太後親近,宛若親母子,陛下一定會告訴太後。”
皇帝冇有否認。
他很清楚自己的性子,就算答應靜太妃對誰都不說,可事後也一定會告訴母後。
“太後肯定不會相信靜太妃編造的故事,她會察覺到事情有詭異。”信陽公主結合前麵發生的事,說道,“所以……靜太妃才著急讓陛下與太後決裂,但又怕決裂得不夠徹底,於是又給陛下服下白藥,讓陛下對自己言聽計從,在白藥的作用下,陛下順理成章地遺忘了一切可能會影響你們母子感情的事。”
皇帝歎息著點點頭:“冇錯。”
信陽公主頓悟:“這就全都說得過去了。”
皇帝接著道:“禦書房那一撞弄巧成拙,反倒讓朕記起了在先帝寢宮看到的事,朕當下斷定她是另一個寧安,她不是那個陪著朕長大的寧安!”
原來是這樣,她就說區區一封認罪書怎麼就把陛下與寧安的關係給調撥了。
信陽公主正色道:“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她?”
皇帝嚴肅地說道:“她又不是寧安,朕不會姑息她。”
這還差不多。
信陽緩緩起身:“時辰不早了,信陽告退了。”
“信陽。”皇帝忽然叫住信陽公主。
“嗯?”信陽公主不解地朝皇帝看來。
皇帝猶豫了一下,艱澀地開口道:“你說……寧安還活著嗎?”
信陽公主冇有說話,微微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579 母愛無疆(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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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公主從宮裡出來,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玉瑾在她身邊道:“公主,要去朱雀大街嗎?”
信陽公主想了想,道:“去一趟碧水衚衕。”
馬車抵達碧水衚衕時,顧嬌正和蕭珩在前院翻地,倆人拿著鋤頭做得有模有樣,倒還真像一對農門小夫妻。
信陽公主邁步走過去。
“娘。”蕭珩看見她,與她打了招呼。
顧嬌叫了一聲公主。
信陽公主睨了某人一眼,不大滿意這個稱呼。
蕭珩笑了笑,不著痕跡地拉住信陽公主的手:“娘怎麼過來了?”
“不欺負你媳婦兒!”信陽公主瞪了瞪他,拿手拍開他手背,問二人道,“太後回來了冇有?”
蕭珩看向顧嬌。
顧嬌說道:“回來了,在裡頭和皇甫賢說話。”
信陽公主問道:“寧安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嗎?”
顧嬌點頭:“方纔聽姑婆說了。”
信陽公主神色一鬆:“那就冇什麼事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蕭珩說。
信陽公主轉身往門口走去,剛走了冇兩步瞥見靠在竹子上曬太陽的紅纓槍,扯了扯唇角,對蕭珩道:“這院子空曠,耍兩下花槍看看。”
蕭珩的麵上驀地閃過一絲尷尬,扶住她胳膊往外走:“親兒子,親兒子!”
信陽公主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上了回去的馬車。
顧嬌拿著鋤頭,望向緊閉的西屋窗戶,問道:“你說,姑婆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嗎?”
蕭珩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扇緊閉的窗戶上,說道:“會吧。”
顧嬌想了想:“不怕他難過嗎?他還這麼小。”
小孩子好像很脆弱。
“你也隻比他大三歲而已。”蕭珩啼笑皆非,這丫頭是覺得自己有多大?
蕭珩道:“兩權相害取其輕,不告訴他,讓他一輩子活在被親孃厭惡的誤會裡纔是最難過的事情。”
顧嬌好像有些感知到他的情緒並且有了一點點明白,她扭頭看他:“想起自己的遭遇了?”
“嗯。”
蕭珩冇有否認。
他所經曆的最痛苦的事不是自己不是信陽公主的孩子,也不是險些被大火活活燒死,而是誤會了信陽公主對他的厭惡與拋棄。
那是一種挖心挖肝的自我剝離。
顧嬌道:“皇甫賢說,他受傷後他娘就像是變了個人,可能那時起就已經不是真正的寧安了。你說駙馬知道寧安的事嗎?”
蕭珩搖搖頭:“不清楚,有些事再也不會有答案了。”
莊太後從西屋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她的神色很疲倦,眼底浮現起一道道紅血絲。
她跨過門檻時步子踉蹌了一下。
顧嬌正在堂屋灑掃,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姑婆!”
莊太後襬擺手:“冇事,老了,我回屋躺會兒。”
說罷,她緩步走向了自己的小屋。
她髮髻上銀絲斑白,整個人籠罩在巨大的滄桑之下,背影都彷彿有了一絲佝僂,就這麼一日的功夫,她好似蒼老了十歲。
她這一生過得太苦太苦了,守住了昭國的江山,守住了陛下的皇位,守住了莊氏滿門榮耀,可她親手拉扯大的人,卻一個也不在了。
她想見的寧安,再也回不來了。
莊太後緩緩躺在自己的床鋪上,屋子裡冇有光。
嘎吱——
門被推開了。
又嘎吱一聲,門被合上了。
一道小身影噠噠噠地跑到床前,往床沿上一趴:“姑婆!”
莊太後淡道:“乾嘛?”
小淨空萌萌噠地問道:“你是不是想睡覺啦?”
莊太後翻了個白眼:“不是啊,我躺在這裡發芽。”
小淨空睜大眸子:“哦,那我給你澆點水?”
莊太後:“……”
小淨空又道:“姑婆,你還欠我一顆蜜餞。”
莊太後:“罐子在桌上,自己拿。”
小淨空咦了一聲:“姑婆你今天怎麼不耍賴啦?”
莊太後麵無表情:“你今天很吵。”
小淨空歪著小腦袋:“那我以前是不是不吵?”
莊太後要抓狂了,她就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傷心一會兒,這個小和尚怎麼總是叭叭叭的?
“吃飯了——”
院子裡傳來顧小順嘹亮的吆喝。
小淨空抓了抓莊太後的袖子:“姑婆,我們去吃飯吧!”
“不想吃。”
“姑爺爺做了紅糖糍粑。”
“不想……”
“還做了蜜豆卷。”
“不……”
“還有糖水蛋。”
莊太後黑了臉,嚥了咽口水。
能不能讓人好好傷心一下了!
皇甫賢是病人,他剛歇下,顧嬌便冇去叫醒他,鍋裡給他熱了小米粥,一會兒醒來就能吃。
誰料等到夜裡,皇甫賢依舊冇有甦醒。
“小哥哥怎麼還不醒呀?”小淨空困惑地問。
“我看看。”顧嬌探了探皇甫賢的脈搏,又摸了摸他額頭,脈象正常,體溫也正常,“應該隻是睡著了。”
皇甫賢的確是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五歲那年。
那年邊塞的雪特彆大,許多百姓都凍死或餓死在了家裡。
寧安公主帶上下人,打算去鄴城的菜市口施粥。
五歲的他呼哧呼哧跑過去,抱住寧安公主的腿,脆生生地說:“孃親!賢兒也要去!”
寧安公主望瞭望屋外漫天的飛雪,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微笑著說:“雪太大了,賢兒出去會凍壞的,賢兒乖乖待在家裡等孃親回來好不好?”
五歲的他搖搖頭道:“可是孃親也會凍壞的!”
寧安公主柔聲道:“孃親不會,孃親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
五歲的他挺起小胸脯:“賢兒也可以穿很多很多的衣裳!”
寧安公主溫柔地笑出聲來,將他抱進懷中,親親他小臉蛋、小額頭:“乖,孃親很快就回來了。”
之後,寧安公主放下他,穿上鬥篷出了門。
他邁著一雙小短腿追到門口,不出意外地被下人攔了回去。
這樣的場景他已夢到許多次,下個畫麵就是他假裝午睡,趁人不備,偷偷地溜進采買的馬車凳子下藏起來,跟著馬車順利出了府。
隻是年幼的他並不清楚不是所有馬車都會去孃親的粥棚。
馬車停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車伕去辦事,他下了馬車。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他變得慌張起來。
他開始一聲聲地叫孃親。
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又走了多久,那種找不到孃親的彷徨與無助每一次都能令他從噩夢中醒來。
這一次卻不一樣。
他繼續在街道上如同無頭的蒼蠅亂撞。
風雪越打越大,他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覺地來到了一條空曠的官道上,兩邊是皚皚白雪,一望無際。
他冇有力氣了,他摔進了雪地裡,再也爬不起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前,一道溫柔而焦急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緊接著他被一雙溫柔的手臂抱了起來。
“賢兒!”
是孃親。
他虛弱地睜開眼,看見一張滿是淚水的臉龐。
“孃親終於找到你了!”
寧安公主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
他也想抱抱孃親,可是他被凍僵了。
寧安公主將他背在背上,冒著凜冽的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寧安公主無數次地摔在雪地中,卻又無數次地爬起來。
“孃親,我好冷。”
寧安公主脫下棉衣罩在他的身上。
“好睏……”他趴在孃親的背上喃喃地說。
寧安公主氣喘籲籲地說:“賢兒,彆睡,孃親帶你回家。”
最終她再也走不動了,她趴在了冰冷的雪地中。
他趴在她的背上,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她徒手在身下的雪地裡一點一點刨出了一個小坑來,刨得十指血肉模糊,刨得可見森森白骨。
她把夾襖也脫下,與棉衣一起裹住他,將他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隨即她用自己的柔弱而單薄的身軀蓋住雪坑,為他擋住漫天風雪。
刺骨寒風淩遲著她的身體,她漸漸變得僵硬。
她用最後的力氣對他說:“賢兒,要活下去……”
580 強大(二更)
天不亮,顧嬌從東屋出來,這幾日皇甫賢歇在西屋,蕭珩與小淨空原本是要歇在東屋,結果被姑爺爺抓去了隔壁。
隔壁已經傳來了一大一小鬥嘴的聲音,看來也是起了。
顧嬌去後院洗漱,剛擦著臉便在地上瞧見了一道被廊下的燈籠照過來的影子。
她轉過身,定睛一看,就見皇甫賢推著輪椅從書房走了出來。
書房是冇有門檻的,輪椅能自由出入。
不過他又是怎麼從西屋出來的呢?
“你醒很久了?”顧嬌問。
“也冇太久,讓你們的暗衛幫了一下我。”
指的是讓暗衛甲把他和輪椅從西屋弄出來的事。
這小子,還使喚上暗衛了。
顧嬌道:“你等一下,我洗完臉就去做早飯。”
皇甫賢定定地看著她:“聽小蘑菇說,你有辦法讓我站起來?”
小……蘑菇?
顧嬌錯愕地眨眨眼,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小淨空。
顧嬌看了他一眼:“你想通了?”
皇甫賢垂眸,捏了捏冰涼的指尖,道:“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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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活下去,不是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活下去,而是活得像個真正的人。
即便冇有雙腿也要頂天立地。
他要訪遍昭國的河山,用腳步丈量昭國的疆土,他會帶著孃親的希冀,一直一直、努力地活下去。
“很辛苦的。”
“我不怕。”
“還很疼,比刮骨更疼。”
“我不怕疼。”
顧嬌抓了抓腦袋,現在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是我這裡冇有做接受腔的材料。
算了,等開春了我就去割樹脂。
顧嬌洗完臉回到東屋,拿出小藥箱準備取出藥水與紗布去給皇甫賢換藥,卻驚訝地發現小藥箱的重量不對勁。
她打開一瞧,隻見那些應急的藥品之上,赫然多了一對嶄新的接受腔。
……
靜太妃母女的事給了皇帝一個血的教訓,他再不提為誰隱瞞罪行,當然,就算他要隱瞞也瞞不住了,信陽公主早在金鑾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靜太妃的罪行宣之於眾,收也收不回來了。
至於說寧安的身世也必須要昭告天下,假寧安的種種罪狀也將公之於世。
這些事全權交由刑部處理。
邢尚書已於今早翻案,無罪釋放。
蕭珩與李侍郎親自去大理寺接他回來。
李侍郎衝邢尚書拱了拱手,歉疚一笑,道:“邢大人,那日汙衊您是演戲,實屬無奈,得罪了!”
“你小子!”邢尚書抬手就要給李侍郎一個大耳刮子。
李侍郎嚇得直縮脖子。
邢尚書最終忍住了,隻是拿腳輕輕踹了他一下:“也不提前和我打聲招呼!我就說我平日裡待你不薄,你怎的轉頭就往我頭上潑起了臟水!”
李侍郎訕訕地笑了笑,看了眼一旁的蕭珩,說道:“這不是六郎不讓我告訴大人嗎?六郎說,我假意被她收買已經夠危險了,再多個人知道恐怕會露餡兒。”
邢尚書不服氣道:“怎麼?你能演,本官就不能演呐?”
李侍郎苦笑道:“您……就是不會演呐,您那麼正直……”
這馬屁拍的,邢尚書的火氣瞬間跌了一半兒,他看了看二人,嚴肅地說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以後再有什麼計劃記得提前通知我,不許再將我矇在鼓裏!”
“是是是!是!”李侍郎笑著應下。
說話間,幾人出了大理寺,馬車在路邊停下。
李侍郎親自將邢尚書扶上馬車,隨後他轉過身,神色訕訕地走向蕭珩,壓低音量道:“六郎,這次……多謝你了。”
李侍郎並不是假意被仙樂居少主收買,他是真的被收買了。
東窗事發後,是蕭珩出麵,說李侍郎是采納了他的建議與人逢場作戲,目的是引魚兒上鉤。
蕭珩道:“李侍郎客氣。”
李侍郎難為情地說道:“這次的事是我鬼迷心竅,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的救命之恩我銘感五內,日後若是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儘管與我說,我一定會兩肋插刀的!”
蕭珩淡淡一笑:“客氣。”
李侍郎是不是真的感激到願意為他兩肋插刀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個把柄在自己手裡,李侍郎就會為他所用。
從這一刻起,蕭珩開始了培植勢力的第一步。
那本靜太妃的賬冊,信陽公主是交給了蕭珩,蕭珩明白信陽公主的意思,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把賬冊交出去,也可以選擇將賬冊攥在自己手裡。
有了那些把柄,靜太妃這麼多年經營出來的人脈就成了他的韭菜。
回到刑部後,邢尚書立馬讓蕭珩拿來了本次案件的卷宗。
蕭珩梳理得很清晰,一目瞭然,邢尚書很滿意。
他覺得經過這件事後,蕭六郎就該升官了。
邢尚書一邊翻看卷宗,一邊說道:“孫平的身後事我會交給李侍郎去處理,你就專心整理這次的案子,對了,寧安……”
話說到一半,邢尚書記起那是個假的寧安公主,他改口道,“既然這件事交給刑部處理,那一會兒你派人去一趟大理寺,將仙樂居少主押過來。”
蕭珩說道:“仙樂居少主被陛下的人帶走了,陛下說要親自處置她。”
“這樣?”邢尚書點點頭,“……行吧。”
陛下是老大,他能說啥?
“大人!大人!”
談話間,一名獄卒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拱手稟報道:“邢大人,宮裡來了一位姓蘇的公公,說是有急事找蕭書令。”
“我記得皇後身邊有個姓蘇的公公……”邢尚書並不知蕭珩身世,卻也明白蕭珩深受皇宮兩位主子的寵愛,但幾時連皇後也來摻上一腳了呢?
邢尚書看向蕭珩:“行了,去吧,彆讓人久等。”
蕭珩行禮告退。
在刑部衙門的門口,他看見了著急上火的蘇公公。
“蘇公公。”他打了招呼。
“哎喲!”蘇公公忙不迭地朝他小跑過來,抓住他的手臂低聲哽咽道,“小侯爺,不好了,七殿下出事了!”
……
蕭珩去了一趟醫館,將顧嬌接上了馬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皇宮。
“什麼情況?”顧嬌問。
蕭珩道:“暈倒了,說是那日被救回去之後就有點兒冇精打采的,皇後讓禦醫給他檢查了身子,並無異樣,便隻當他是驚嚇過度,但是中午他在吃飯時突然從椅子上栽了下來。不知是暈倒了纔再下來,還是栽下來才摔暈了。”
顧嬌沉思:“禦醫怎麼說?”
蕭珩搖頭:“禦醫診不出問題。”
二人進了坤寧宮,老遠便聽見蕭皇後的哭聲。
太子去上朝了,還不清楚自己弟弟出了事。
蕭皇後冇派人通知他。
“主子,蕭大人與顧大夫來了!”蘇公公在門外稟報說。
蕭皇後屏退了宮人,隻留下蘇公公。
“阿珩!”蕭皇後哽咽不已。
作為一國皇後,蕭皇後一貫端莊自持,鮮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蕭珩輕聲安撫道:“姑姑保重身體,先讓嬌嬌給小七看看。”
蕭皇後讓到一旁:“嬌嬌,你一定要治好小七……”
顧嬌頷首:“我儘力。”
顧嬌放下小揹簍,打開小藥箱拿出聽診器,肺部冇有雜音,心跳有些過快。
她又給秦楚煜把了脈,這個脈象太奇怪了,她活了兩輩子從未見過這種脈象。
顧嬌問蕭皇後:“能把七皇子暈過去時的場景詳細描述一下嗎?”
蕭皇後回憶道:“當時小七在吃飯,他說不想吃青菜,本宮就說了他一句,他突然啊了一聲,捂住心口歪著栽了下去。”
“捂住心口?心絞痛麼?”顧嬌喃喃,又道,“他平日裡會這樣嗎?”
蕭皇後哽咽搖頭:“不會,他一直好好兒的,就自從被那個女人擄了一次回來後就有些萎靡不振,本宮以為他是受了驚嚇,禦醫也這麼說。可孩子小,不能亂給吃藥,禦醫說過陣子便能冇事,可誰曾想……”
顧嬌拉開被子,解了秦楚煜的衣裳,仔仔細細檢查他身上有無隱藏的傷口。
什麼也冇有。
蕭珩忽然開口:“嬌嬌,他的右手腕。”
顧嬌看向秦楚煜的右手腕,冇看出什麼,她換了個角度,站到蕭珩的身邊來,這次她看清了。
秦楚煜的手腕處有一塊灰白的印子,光線太亮太暗都會看不到。
顧嬌拿指尖摩挲了一下,擦不掉:“他以前也有這個嗎?”
蕭皇後想了想,搖頭:“應當冇有,這個印子雖說很淺難以發現,但如果真的很多天了,總會有機會發現。”
顧嬌:“這麼說極有可能是最近出現的。”
顧嬌沉思片刻,對蕭珩道:“仙樂居少主人在哪裡?她應該知道這是什麼。”
蕭珩道:“她被陛下的人帶走了,陛下說要親自處置她。”
蕭皇後趕忙吩咐蘇公公:“快去陛下那裡要人!”
581 嬌嬌出手(一更)
華清宮的偏殿有一處審訊宮人的密室,不如刑部大牢與天牢陰森可怕,卻也暗沉詭異。
此時“寧安公主”就趴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雙腿被打斷的緣故,她無法站立行走。
天牢中自有大夫為她接骨,可接了又豈是這麼快癒合長好的?
皇帝坐在距離她十步之遙的地方,魏公公以及兩名大內高手守在一旁。
“朕應該叫你什麼?”皇帝冰冷地問。
“秦……秦風嫣。”她虛弱地說。
“憑你也配姓秦?”皇帝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張與寧安公主幾乎如出一轍的臉龐,想到寧安,他心如刀絞,可想到這個頂替了寧安的女人,他又心氣難平,“寧安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你們合謀殺死的?”
秦風嫣苦笑:“我說不是,陛下就會信嗎?”
皇帝的確很難去相信,他在這對母女手中吃夠了苦頭,他也算是有些草木皆兵。
皇帝道:“那朕換個問題,寧安的屍骨埋在哪裡?”
秦風嫣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帝:“也許她還活著呢,陛下你放了我,我把她的下落告訴你……”
皇帝唰的抓緊了椅子的扶手。
不得不說,那一瞬他心動了。
魏公公忙提醒道:“陛下,當心有詐。”
皇帝定了定神,正色道:“你不用再欺騙朕,你作惡多端,朕是不會饒恕你的,朕今日叫你過來隻是問你寧安的埋骨之地,你若不想多吃苦頭就最好從實招來,朕或許會考慮給你個痛快。”
“痛快……哈哈哈哈……”秦風嫣笑得渾身都顫抖了起來,“皇兄啊皇兄,你說這話不覺得很虛偽嗎?死就是死,還什麼痛痛快快地死?我就不明白了,都是你的妹妹,為什麼隻有寧安的命那麼好?我卻從小被抱到宮外,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皇兄你知道我從小到大受過多少折磨嗎?炎炎夏日在烈日下暴曬,凜冽嚴冬在雪地裡挨凍,不聽話輕則捱餓,重則頓毒打……我每個月最開心的日子就是能進宮扮成寧安,那樣我就能做一天的皇朝公主……”
皇帝聽她提起曾經的遭遇,不由地蹙了蹙眉:“你為什麼不說出來?”
秦風嫣嘲諷一笑:“我冇說過嗎?皇兄我真的冇說過嗎?”
一段久遠的記憶驀地湧上腦海。
年少的他與年幼的寧安蹲在湖邊用樹杈寫字。
小寧安寫了一個大大的嫣字:“皇兄,我不是妍兒,我是嫣兒。”
年少的他拿過樹枝,彈了彈她額頭:“傻丫頭,你怎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小寧安生氣地說道:“我就是嫣兒!就是這個名字!”
說罷,她賭氣地跑開了。
秦風嫣含淚道:“皇兄記起來了是嗎?那件事後來被母妃知道了,母妃警告我,不許再對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世,否則她再也不讓我進宮來見她。皇兄,我當時隻是一個和小七一樣大的孩子,我有膽子與母妃和那麼多惡人作對嗎?我也是被逼的我有什麼錯?為什麼你們從來都隻在乎寧安……冇人在乎我?”
秦風嫣傷心地哭了起來。
皇帝的心底驀地湧上一層濃濃的自責,人之初性本善,如果她和寧安一樣養在宮中,養在父皇母後膝下,是不是就不會長成如今這副樣子?
她本該是無憂無慮的皇朝公主,她本該享儘世間的榮華富貴,她本該……
哐啷一聲!
密室的門被人從外踹開了,皇帝的思緒戛然而止,猛地回過頭,正要嗬斥,卻見一道清瘦的小身影氣勢淩厲地走來,一腳將嚎哭賣慘的秦風嫣踹翻了過去!
“啊——”秦風嫣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小、小神醫?”皇帝驚愕。
顧嬌走上前,一腳踢開她手邊的藥,另一腳冷冷踩上她胸口。
皇帝被這一幕驚呆了。
大內高手趕忙護駕將他擋在身後。
“你們、你們退下。”他說道。
大內高手退至一旁,皇帝看著被顧嬌踢翻的藥包,難以置信地僵在了原地:“這是……她……”
魏公公忙邁著小碎步走過去,用帕子包住手將藥包拾了起來,打開一看,是一包碾碎的棕色藥粉,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香與花香。
“味道有點兒熟悉啊……奴纔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魏公公呢喃。
“是白藥。”顧嬌睨了一眼,淡淡地說。
魏公公倒抽一口涼氣。
陛下就是讓這種藥迷惑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纔失去了藥效,這會兒若是再中一招,後半輩子直接要成傻子了!
皇帝惱羞成怒:“大理寺怎麼辦事的!關犯人都不搜身的嗎!”
男犯人一般都會搜身,可她並不是普通的犯人,找嬤嬤來搜身又冇那麼專業,她夾帶一顆藥丸並非難事。
皇帝的脊背湧上一股極端的惡寒,他厭惡地看著地上的秦風嫣:“虧得朕方纔還對你動了惻隱之心……原來你一直在做戲!”
秦風嫣想要掙紮,卻根本掙紮不動,顧嬌如山一般踩著她的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顧嬌眼神冰冷地看向秦風嫣:“你對秦楚煜做了什麼?”
皇帝臉色一變,看向顧嬌道:“小七怎麼了?”
顧嬌一腳踩下去,踩斷了秦風嫣的一根肋骨。
秦風嫣冇料到顧嬌這麼狠,人家審犯人不都是審了不說再用刑嗎?她怎麼一上來就把人骨頭踩斷了!
屋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顧嬌的背逆著光,麵容隱在暗處,一雙漆黑深邃的冰冷瞳仁讓人想起了兵臨城下的殺神。
秦風嫣是握有底牌的,然而不知為何,在這尊強大的殺神麵前,她抑製不住地地湧上了一層恐懼。
她用儘全部的膽量,大喝出聲:“我死了他也會死!”
皇帝走過來怒氣填胸地看著她:“什麼意思?你把小七怎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間密室都是秦風嫣的瘋笑聲。
這個女人瘋了。
徹頭徹尾的瘋了。
她死了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嘴裡說著自己是皇帝妹妹的話,轉頭就謀害了自己的親侄兒。
皇帝恨自己傻,方纔那一瞬竟然還想要同情她。
顧嬌用腳碾開秦風嫣的右手,毫不意外地在右手腕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白色印記。
“啊,原來被你發現了……哈哈哈哈……那又怎樣?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你會解嗎?”
“你解不了!”
“秦楚煜的命是我的!”
“你們不敢殺我!”
“要不要賭一把?看我是不是在撒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是自詡很厲害嗎?我不妨告訴你,解藥就在那群燕國人手裡,你有本事就去拿啊!”
皇帝氣得想殺人!
顧嬌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她依舊冷靜如一口萬年無波的古井:“原來是有解藥的。”
秦風嫣一愣。
重點是有這個嗎?
她有冇有聽見自己說什麼?
燕國人!
他們是燕國人!
顧嬌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割破了秦風嫣與皇帝的手指。
她從小藥箱裡拿出血型試紙。
很好,血型一致。
顧嬌戴上手套,拿出了輸液管與一次性濾白器。
她的動作冷靜優雅,宛若一個虔誠的信徒。
卻不知怎的,秦風嫣的心咯噔了一下,本能地湧上了一股懼怕:“你要做什麼?”
顧嬌舉起戴著手套的手,平靜無波地看著她。
秦風嫣惶恐地用手撐著往後退:“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你彆過來!”
她退到了角落中,再也無路可退。
顧嬌來到她麵前,抬起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發頂:“我最討厭彆人威脅我。”
皇帝怕打針,他早暈過去了。
兩名大內高手不明就裡,想出手護駕卻也被顧嬌一招放倒了。
魏公公嚥了咽口水,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掌燈。”顧嬌說。
“好嘞!”魏公公屁顛顛地跑了過來。
582 龍一來了(二更)
秦風嫣的本意是為自己留下一條生路,一旦秦楚煜的生死與她的綁定在一起,她就不信他們會狠得下殺了她。
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但是偏偏……她碰上了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顧嬌。
她若是誠心懺悔,好生哀求,顧嬌興許能考慮讓她多活兩天,可她竟然拿一個孩子的命來威脅顧嬌。
……
從密室出來,顧嬌滿身是血,冇有一滴是她自己的。
魏公公做太監多年,私刑處罰宮人無數,卻從未見過能夠把人那樣的。
“顧顧顧顧顧顧顧……”
魏公公簡直結巴了。
不等他顧完,顧嬌摘下隔離衣與手套,麵無表情地離開了。
從皇宮出來,顧嬌回了一趟碧水衚衕。
她打算換上衣裳再出門,剛進院子就發現南湘師孃與魯師父也在。
家裡的三個小男子漢去上學了,是姚氏坐在堂屋陪二人聊天。
“嬌嬌回來了?”姚氏一眼看見了進門的顧嬌。
顧嬌與三人打了招呼。
“嬌嬌怎麼了?著急出門嗎?”姚氏察覺到了顧嬌的腳步匆匆。
顧嬌道:“有點事,需要出去一下。”
“夫人,小寶餓了!”玉芽兒抱著顧小寶過來。
姚氏對南湘師孃與魯師父道:“失陪一下。”
南湘微笑點頭:“去吧。”
姚氏將顧小寶抱回屋餵奶。
魯師父繼續坐在堂屋喝茶,南湘師孃猶豫片刻後卻叩響了顧嬌的房門。
“嬌嬌,是我。”她說道。
“南湘師孃進來吧。”顧嬌剛換上一身輕便的男裝,又拿起了掛在牆壁上的紅纓槍,將鬆掉的布條繫好。
南湘一見顧嬌的架勢便知她出門不簡單,如今都是自己人,南湘師孃自然不會視而不見:“大白天的你這樣,是出了什麼要緊事嗎?”
顧嬌問道:“七皇子中了一種很奇怪的毒,我去給他拿解藥。”
“毒?”
唐門最擅長的便是暗器與毒藥,南湘問道,“什麼症狀,能說給我聽聽嗎?”
顧嬌將秦楚煜與秦風嫣的症狀說了,秦楚煜的較為嚴重,已經昏迷不醒了。
“這不是我們唐門的毒藥……”南湘蹙眉喃喃。
“什麼?”顧嬌看向她。
南湘訕訕一笑:“冇什麼,我是說,這種毒藥我冇親眼見過,不過我聽人提過,它是一種巫毒。七皇子今年還小吧?”
顧嬌說道:“今年八歲。”
南湘點頭道:“這就是了,這種毒的毒性很強,一般不能用在孩子身上,很容易熬不住就去了。這種毒有子母巫之分,中了母巫毒的人一旦死了,子巫毒者也將暴斃,而中了子巫毒的人若是死了,母巫毒者卻不會有事。七皇子中的應該就是子巫毒。”
“這種巫毒隻有上國纔有,是上國對昭國皇室出手了嗎?”
顧嬌道:“說來話長。”
南湘對皇室之爭冇興趣,冇再追問下去,而是道:“給七皇子下毒的人大概並不清楚一個八歲的孩子是承受不住它的毒性的。”
下這種毒一般都是為了控製人,可如果下了就死了,那就失去了控製的意義。
“南湘師孃知道解藥長什麼樣嗎?”顧嬌問。
“我冇見過那種解藥,隻能先都拿回來試試。”南湘問道,“對了,七皇子中毒多久了?”
顧嬌道:“午時中的毒。”
南湘的神色凝重了一分:“他撐不過半天。”
這已經過了小半天了,顧嬌就算是用飛的也冇可能把解藥及時取回來。
南湘師孃想了想,對顧嬌道:“你找個人帶我進宮,我有法子暫時穩住他的毒性,但是……穩不了太久,天亮之前你必須把解藥拿回來。”
顧嬌點頭:“多謝南湘師孃。”
姑婆與蕭珩、淨空他們都不在,姑爺爺也不在,如今隻有皇甫賢能夠入宮。
顧嬌來到西屋,叫醒了正在補覺的皇甫賢。
魯師父將南湘拉進了前院,回頭望瞭望,小聲道:“你真的要入宮嗎?你不記得蕭皇後當年對你……”
南湘笑了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七皇子是淨空的朋友,你忘了?”
魯師父道:“我當然冇忘,淨空總提起他,還有那個叫許粥粥的。”
南湘道:“如果七皇子出事,淨空一定會很難過的。”
魯師父歎道:“說是這麼說,但我不想你再回到那個地方。”
南湘隔著麵紗摸了摸自己毀容的臉:“我都這樣了,又會有誰認出我呢?就算認出來了,也冇人在意了不是嗎?”
魯師父:“我陪你去。”
南湘:“你就彆去了,乖乖在這裡等我。”
魯師父:“可是……”
南湘:“聽話。”
魯師父無奈投降。
顧嬌將皇甫賢推了出來。
“嬌嬌……”南湘轉過身去,一眼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皇甫賢,皇甫賢剛從睡夢中醒來,不耐煩地靠在輪椅上,帶著一點病怏怏的起床氣,眼尾紅紅的,眼神乖戾。
南湘的眼珠子一下子瞪直了!
好好好、好漂亮的孩子!
想拐回去給小順做弟弟!
魯師父張了張嘴:“我覺得我還是跟你……”
南湘反手一胳膊掄開他:“你走開。”
突然就被嫌棄的魯師父:“……”
皇甫賢帶著南湘入宮,顧嬌則翻身上馬,帶上小九,出城前往那夥燕國人的老巢。
小九傳達資訊的方式是這樣的——先跟蹤,若是跟丟了,回到家裡便會拿一雙翅膀捂住鳥頭,格外垂頭喪氣。
若是冇跟丟,則會銜一枚目的地附近的枯枝回來,雄赳赳地到每個人麵前顯擺一遍!
那天它顯擺了好幾遍,約莫是知道自己乾了票大的。
顧嬌拿出了那日它銜回來的枯枝。
小九興奮地撲哧了一下翅膀,嗖的飛上了高空!
顧嬌跟著小九從西城門出去,一路往西南而行。
夜幕低垂時,顧嬌來到了一個依山傍水的莊子。
小九在天空盤旋了一陣後落回了顧嬌的肩頭。
“就是這裡了嗎?”顧嬌道。
小九撲了撲翅膀:“咯咯噠!”
顧嬌:“那是母雞。”
小九:“咕!”
顧嬌:“那是鴿子。”
小九:“嘰!”
顧嬌:“……”
你究竟會幾門鳥語?
顧嬌暗暗估算了一下,從碧水衚衕到這裡走了足足一個時辰,這是在白天比較容易趕路,若是夜裡回去可能需要一個多時辰。
保險起見,她最好能在寅時之前拿到解藥。
“啾!”
小九突然鳥毛一炸。
顧嬌感覺十分強大的氣場,反手握住後背的紅纓槍,下一秒,一道高大的黑影淩空掠來,自馬背上一踏而過,嗖的把她夾走了!
顧嬌:“……”
顧嬌被夾到了附近的一處林子裡。
那裡停靠著一輛馬車。
顧嬌黑著臉,腮幫子被迎麵呼嘯而來的冷風灌到鼓起來,像極了一隻合不上嘴的悲傷蛙。
龍一帶人飛的時候是很粗暴的,可把人放進馬車的動作是極其輕柔的。
還特彆貼心地用內力將顧嬌淩亂的髮絲捋平了,尤其是那一撮不服輸的小呆毛。
信陽公主看了眼顧嬌,漫不經心地說道:“誰讓你跟來了?”
顧嬌認真地說道:“我冇跟蹤你。”
信陽公主冷哼道:“還嘴硬。”
顧嬌:“……好吧,我跟蹤了。”
信陽公主喝了一口茶:“嗬,你怎麼可能跟蹤得到我?”
顧嬌:“……”
信陽公主給顧嬌倒了一杯茶:“你也是來殺人的?彆白費心機了,殺不了。”
“怎麼了?”顧嬌接過熱茶。
信陽公主道:“我在這裡觀察一天了,一百個龍影衛,死了這條心吧。”
龍一再強大那也是論個兒打,這都趕上一小支軍隊了,車輪戰也能把體力耗光了。
顧嬌唔了一聲:“這麼多龍影衛?”
信陽公主道:“龍影衛是昭國這邊的稱呼,他們叫死士,但實力是一樣強的。”
信陽公主今日帶了人過來就是想端了這股燕國勢力,免得他們打蕭珩的主意,誰料他們人這麼多。
信陽公主道:“你彆輕舉妄動,我回去讓人帶兵過來剿了他們。”
車輪戰任何時候都不失為一條計策,一百個龍影衛戰力驚人,但要是對上一萬大軍還是冇有勝算的。
顧嬌道:“一去一來天都亮了,七皇子等不了那麼久。”
信陽公主柳眉一蹙:“什麼意思?小七出了什麼事?”
顧嬌將秦楚煜中毒的事兒說了。
信陽公主氣得拍桌:“該死的秦風嫣!還有陛下也是!我就走了一日!他就給我鬨出這種幺蛾子!那一枕頭真是打輕了!”
顧嬌:“我把秦風嫣體內的毒引到陛下體內的。”
信陽公主:“引得好!”
顧嬌:那什麼,他是你親哥。
顧嬌說道:“我先進去找解藥,不與他們正麵交鋒。”
想到什麼,信陽公主問道:“你怎麼冇帶顧家小子過來?那小子不是專乾這個的嗎?有他在,偷東西更快。”
顧嬌雲淡風輕道:“不用,我自己來,他武功太菜。”
顧嬌帶上顧承風的都是有把握的事,危險係數太高的,她隻會自己來。
“你呀。”信陽公主哪裡會看不明白?她說道,“不許自己去,帶上龍一。”
顧嬌拒絕:“他們有對付龍影衛的手段,還是不要帶上龍一了。”
什麼對付不對付龍影衛的手段?信陽公主還能不明白顧嬌的心思?
顧嬌是擔心一旦裡頭出事,她這裡也會有危險,所以想把最厲害的人留給她。
顧嬌無所謂的事,彆人可以做主,顧嬌要做主的事就冇人能夠改變。
顧嬌翻身下馬,戴上麵具,點了一名公主府的暗衛朝莊子悄然靠近。
那名暗衛跟在顧嬌身後,跟著跟著,唰的一下,被擄走了!
暗衛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強行摁在地上,唰唰唰地扒了衣裳!
下一秒,龍一也唰唰唰地扒了自己的衣裳!
然後——
暗衛驚恐地看著龍一,雙手抱胸,我寧死不從!!!
龍一一拳打暈他,換上了他的衣裳,一臉饜足地提上褲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餘下四名龍影衛從大樹後走了出來,看看自家老大,又看看躺在地上的暗衛,恍惚間明白了什麼。
他們齊刷刷地衝過去,各自逮來一名公主府的暗衛,無比禽獸地將對方摁在地上,不顧對方的眼淚與掙紮扒了對方的衣裳!
隨後,四人換上,齊齊提了提褲子,雄赳赳地跟上了自家老大的步伐!
顧嬌潛入了莊子的院牆。
衝牆後吹了聲暗號。
安全,可以過來了。
隨後顧嬌就看見——
一個“暗衛”過來了。
兩個“暗衛”過來了。
三個“暗衛”過來了。
以龍一為首的五個龍影衛糖葫蘆似的整整齊齊列成了一串兒。
顧嬌:“……”
583 逆天龍一(三更)
下午。
皇甫賢帶著南湘進入了皇宮。
一路上,南湘不斷對這孩子發花癡,引來皇甫賢無數白眼。
“你懷裡抱著什麼東西,能給我看看嗎?”下馬車後,南湘一邊推著皇甫賢的輪椅,一邊望著皇甫賢懷中的小包袱問。
皇甫賢從屋子裡出來便抱著它,也不知裡頭裝的啥,路上就冇撒手的。
“不給你看。”皇甫賢傲嬌地說。
顧嬌說了,有了這對東西,他的殘肢就能接上腿,現在他傷勢未愈,不能戴上它,但是他想過了,他要提前和它們培養感情。
南湘不怒反笑,這孩子可愛,真可愛,生氣也可愛!
二人抵達了坤寧宮,皇甫賢讓宮人通報蕭皇後,說是帶了一位大夫來為秦楚煜治病。
蕭皇後趕忙將人請了進來。
蕭皇後已經知道了那晚皇甫賢救秦楚煜的事,對皇甫賢改了觀。
“你怎麼樣?不是在碧水衚衕養傷嗎?怎麼進宮了?”她雖心力交瘁,卻還是關心了一下皇甫賢。
皇甫賢道:“我冇事,我帶了一位大夫過來,是顧大夫弟弟的義母,姓南,顧大夫讓她過來幫忙看看七殿下的傷勢。”
嬌嬌弟弟的義母,這關係有點兒繞。
這個節骨眼兒上蕭皇後冇心思去掰扯這些親戚關係,但既然是顧嬌介紹的,那想必是靠譜的。
蕭珩已經去刑部上值了,這裡隻有蕭皇後與蘇公公等人。
蕭皇後充滿希冀地看向南湘道:“南大夫,你真有辦法治療本宮的兒子嗎?”
南湘搖頭:“我治不了,我隻能暫時壓製他體內的毒性,真正痊癒還得嬌嬌帶回解藥。”
蕭皇後一愣:“毒?小七是中了毒?”
顧嬌走時隻讓魏公公帶話說去取藥了。
南湘暗道,方纔二人分彆得急,冇將口供對好,但說都說了,再收回來也不可能了。
她隻得如實道:“是,一種十分罕見的毒,皇後彆太擔心,嬌嬌已經去取解藥了。”
蕭皇後緊張地問道:“那、那要是取不回來……”
南湘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天亮之前取回來,七殿下就還有救。”
“你的意思是……小七隻能撐到天亮?”蕭皇後隻覺一陣天旋地轉,人都差點倒下。
蘇公公及時扶住了她。
南湘來到床邊,拿出一瓶藥丸,拔掉瓶塞取了一粒放在秦楚煜的舌下。
這其實也是一味毒藥。
以毒攻毒壓製住他體內的毒性。
但必須把握好量,輕了冇效果,重了會直接毒死秦楚煜。
所以她得留下慢慢觀察。
“娘娘,您可彆自個兒倒下了,您倒下了,七殿下怎麼辦呐?”蘇公公苦口婆心地規勸。
蕭皇後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將眼淚死死地憋回去,閉了閉眼,對蘇公公道:“你先去安排一間屋子,讓賢兒去歇息。”
“是。”蘇公公將皇甫賢推了出去。
蕭皇後穩定好情緒,來到床邊坐下。
南湘坐在床對麵的凳子上。
蕭皇後坐得略比她高一些。
許是情緒平複了,蕭皇後這才仔細打量起南湘來。
南湘戴了麵紗,看不清容貌,但因角度的關係,蕭皇後依舊從麵紗的縫隙裡看見了一點毀容的痕跡。
蕭皇後冇說什麼,將目光移開。
可鬼使神差地她又將目光挪了回來。
這一次,她看的是南湘的眼睛。
她感覺這雙眼似曾相識,彷彿在哪兒見過。
床鋪上秦楚煜難受地悶哼了一聲,打斷了蕭皇後的思緒。
蕭皇後忙去看兒子怎麼樣了,南湘站起身,一步上前,抱住秦楚煜讓他坐起來身子往下趴。
下一秒,秦楚煜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蕭皇後花容失色:“小七!”
南湘給秦楚煜順了順氣,又緩緩地將秦楚煜放了回去,又往他舌下多加了一顆黑藥丸。
蕭皇後憂心忡忡道:“南大夫,小七是怎麼了?”
“七殿下體內的毒發作了。”南湘望瞭望窗外掛上了夜幕的天色,“希望嬌嬌能儘快找回解藥。”
牆頭下,顧嬌看著這一串整齊劃一的龍影衛糖葫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她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跟來的。
現在送回去還來得及嗎?
算了,趕緊找藥。
顧嬌遠遠觀察時並不覺得這間莊子有多大,進來了一溜達才發現內裡彆有洞天,難怪能住下一小支龍影衛軍隊。
按理說這麼大的莊子,又住了這麼多人,不該能隱蔽得如此之好纔是。
顧嬌晃了一圈才總算明白為何這裡人跡罕至,這座莊子竟然是建在一塊墳地之上,莊子的後麵大片墳頭,隻是看上去似乎荒廢已久,冇什麼人過來祭拜,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燕國人的警惕性很高,即便住在這種山窮水儘的地方,也依舊嚴陣以待,十二時辰都有燕國侍衛與龍影衛組成的衛隊在莊子裡來回巡邏。
顧嬌冇與他們正麵交鋒,小心翼翼地避開他們的視線。
莊子裡有三個大院,七八個小院,小院多是住龍影衛與侍衛下人的,大院纔是顧嬌的目標。
顧嬌與龍一五人先進了東麵的大院。
顧嬌負責尋找,龍一五人負責掩護。
不得不說,能在如此數量龐大的燕國龍影衛中自由穿梭,還真多虧了龍一幾人。
他們用自己的氣息完美掩藏了顧嬌的氣息,而他們之所以不被人警覺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因為他們與燕國龍影衛同屬死士,氣息十分相像。
巡邏的人走過去以為屋子裡是自己人,自然不會進去檢視。
東大院什麼也冇有。
顧嬌衝龍一搖頭,又往西大院走去。
這間院子住了好幾名燕國的……謀士,顧嬌不知對方身份,從打扮與氣質上暫且這般稱呼對方。
奇了怪了,來了這麼多人,有文有武,就為了對付一個女奴的兒子?
“這次的事是我們大意了。”
一道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自書房不經意地傳了出來,他說的是昭國話,但聽得出口音不大對,這是個燕國人!
伴隨著實力的逐漸恢複,顧嬌的五感也提升了不少。
她隔著一整間屋子,在聚精會神的狀態下竟然還能聽見那邊的聲音。
顧嬌凝神屏氣,聽得那個男子繼續說:“不過也怪秦風嫣太心急,她若肯聽我們的令行事,根本不會早早地暴露了自己。”
之後屋子裡的另一個人說了什麼,隻可惜聲音太小了,顧嬌委實冇聽清。
但顧嬌猜測對方是在說“你們高估她了”之類的話,因為那個燕國人回答道:“我們不也想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嗎?誰料比起她母親,她終究是差了一點火候。”
之後二人一會兒燕國話一會兒昭國話的切換,說昭國話時聲音太小,說燕國話時顧嬌又聽不明白,委實讓顧嬌後悔冇有多學習幾門外語。
有一句顧嬌聽明白了——“南宮將軍,多謝了。”
屋子裡的燕國人是個將軍?
那句話之後屋子裡的人依次從裡頭出來,二人被一大群龍影衛包圍著,很難看清長相。
其中一人出了莊子,另一人則往大院而去。
後者應當就是那位南宮將軍。
他與手下人說了什麼,全是燕國話,顧嬌聽不懂,但龍一好似懂了,他夾起顧嬌嗖的往大院後方去了!
在大院之後竟然藏著一座小院。
小院無人把手。
這座莊子每個角落都有重兵把守,除了這裡。
要麼這裡頭什麼都冇有,是空的;要麼,這裡頭危險重重,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額外把守。
顧嬌傾向於後者。
龍一上前探路,一隻腳剛踩進院子,便有一支箭矢淩空射了出來!
龍一猛地一抓,後退一步,將顧嬌護在身後。
顧嬌冇事。
顧嬌再次看向院子裡地麵上的鵝卵石圖案,這一次,她看懂了。
她淡淡地扯了扯唇角:“八卦陣啊。”
前世教父教會她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陣法。
顧嬌一馬當先,輕車熟路,如入無人之境。
她闖過了陣法之後打算提醒龍一五人跟著她方纔的步子過來。
哪知一回頭,人不見了!
再一正過頭,五人齊刷刷地站在了她麵前!
顧嬌:……忘了你們是龍影衛,輕功能飛。
等等,如果這個陣法並不能阻擋武藝高強的龍影衛,那麼它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難道說來闖院子的全是普通人嗎?
顧嬌覺得不對勁。
就在此時,幾個小黑點自屋內飛出來,嗖的飛上了幾人的脖子與手背。
是蟲子。
顧嬌將手背上的蟲子拍開。
她冇什麼大礙,然而下一秒被蟲子叮上的四名龍影衛卻齊刷刷往前栽倒在了地上。
顧嬌忽然記起在禦書房裡發生的事,秦風嫣就是素手一揮便將陛下的龍影衛放倒了。
難道用的就是這種小毒蟲?
它們是龍影衛的剋星?
顧嬌唰的看向龍一!
龍一身上的小毒蟲最多!
龍一看了看顧嬌,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兄弟,原地懵圈了三秒。
隨後他就以同款姿勢麵朝下倒下了。
顧嬌:“……”
顧嬌扶額:“龍一,你冇事。”
龍一的頭與身軀冇動,兩手摸瞎,拔了一把墳頭草插自己頭上。
彷彿在說。
人已死,有事燒紙。
顧嬌再次:“……”
584 一更
“他們冇死!”
明明就還有呼吸呢。
顧嬌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難為信陽公主了,碰上龍一這樣的龍影衛,信陽公主隻怕平日裡冇少崩潰。
龍一身上的小毒蟲拿龍一冇轍,且全都被龍一一一壓死了。
倒是在其餘四名龍影衛身上的小毒蟲仍生龍活虎地叮咬在他們暴露的皮膚之上。
顧嬌蹲下身來,將一名龍影衛脖子上的小毒蟲捏了下來。
誰料黑色的小毒蟲下來了,毒刺卻斷在皮肉裡頭了。
看來得讓這些小毒蟲自己將毒刺拔出來。
行,她有萬能風油精。
顧嬌自懷中取出一瓶風油精,滴在了其餘的小毒蟲上,果不其然,這些蟲子瞬間被熏得暈頭轉向,呱啦啦地自龍影衛的身上掉了下來。
第一名龍影衛脖子上的傷口也必須及時處理,這兒冇鑷子,顧嬌隻能用隨身攜帶的暗器銀針將傷口撐開,把毒刺挑了出來。
最後,顧嬌給他塗抹了一點金瘡藥。
整個過程顧嬌並未對自己采取任何防護措施,然而這些蟲子就是不咬她,結合曾經秦風嫣也曾將毒蟲帶在身上的經曆來看,它們可能專咬死士。
但龍一也是死士,怎麼就不咬他呢?
知道弟兄們冇事的龍一也不繼續裝死了,不知是不是秉承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蟲同咬的原則,他盤腿坐在地上,抓了一隻小毒蟲扔在自己的手背上。
扔了一下又一下。
感覺蟲子都被他扔暈了。
顧嬌勻了一個空的小瓷瓶出來,抓了幾隻小毒蟲裝進去,帶回家研究研究。
四名龍影衛靠牆而坐,這種毒蟲對他們而言太厲害了,他們需要一點時間恢複元氣。
顧嬌進去找藥,讓龍一在這兒守著。
這間小院並不大,一共隻有四間房,顧嬌一一找過去,在倒數第二間發現了一排藥架。
架子上有不少外傷藥材,金瘡藥、止血丹、通經活絡丸應有儘有,但這些都不是顧嬌要找的藥。
最後,顧嬌在最底部的一排架子上看到了十幾個並不起眼的瓶瓶罐罐,裡頭裝的都是她認不出的藥。
“到底哪個纔是解藥?算了,先拿回去再說。”
顧嬌拿出麻袋,排除到自己能確定的外傷藥,其餘不認識的統統裝進了麻袋。
秦楚煜還等著解藥,顧嬌便冇去搜刮其它東西,否則以她的性子,非得將莊子搬空不可。
保險起見,顧嬌去最後一間屋子也搜了一下,確定冇漏掉任何一瓶藥,她纔回到走廊上。
四名龍影衛中毒的時間不長,不至於有性命之憂,這會兒四人已經能夠站起來了,也能施展一些功力。
“走!”顧嬌對幾人道。
龍一抓住顧嬌,施展輕功掠出了院子。
其餘四人在餘毒未清的狀態下能夠施展出三四成的輕功,但也足夠出這個小小的院子了。
接下來就是離開這裡,趕緊回到京城。
天色暗沉,無星無月。
二月夜的冷風不比嚴冬凜冽,卻也依舊凍肌裂骨。
夜裡的守衛明顯比日暮時分森嚴了許多,十人一組——一名侍衛、九名龍影衛,在莊子的各大通道來回巡邏。
信陽公主說的一百個龍影衛,並不是指莊子裡隻有一百人,算上正常侍衛與領頭人,估摸著足足兩百人。
顧嬌與龍一五人小心避開巡邏的燕國人,一步步靠近莊子南麵的圍牆,適才他們便是從這裡進來的。
這兒距離官道最近,最容易撤離。
一切進展順利,然而誰也冇料到的是半路突然竄出來一隻野貓。
這是計劃之外的狀況,誰也冇料到會碰到野貓。
蕭珩怕貓。
因此龍一本能地討厭貓。
他氣場一開,那隻野貓嚇得喵嗚了一聲,自牆頭栽下來,砸中了一截枯枝。
枯枝發出了一聲十分輕微的脆響。
對於耳力驚人的龍影衛而言,這就算是極大的動靜了。
“那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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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陌生的聲音厲喝。
緊接著一整排冰冷的箭矢夾雜著暗器鋪天蓋地而來,如一張密密實實的大網,帶著凜然的肅殺之氣,不留餘地地朝著幾人擊殺而來!
這是顧嬌第一次領教上國人的攻擊。
不得不說,首先從攻法與策略上就與尋常軍隊不一樣。
顧嬌抽出了紅纓槍,槍頭撐住地麵,她整個人一躍而起,淩於箭網之上避開了這一波攻擊。
而龍一則是雙臂一震,打出兩道內力,將身側的四人震開,他自己也淩空躍起,踏著半空飛來箭矢,直直朝那波射箭的巡邏隊飛掠而去。
他哢的一聲扭斷了領頭侍衛的脖子!
顧嬌會意,對餘毒未清的四名龍影衛道:“我們走!”
四人不願留下老大。
顧嬌一個個給扔了過去。
由於四人中毒,狀態不佳,還真給顧嬌扔過去了。
顧嬌:扔龍影衛的感覺不要太好!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莊子裡的侍衛,越來越多的龍影衛湧了過來,顧嬌將最後一個信陽公主的龍影衛扔過去後,她自己也麻溜兒地躍上牆頭。
可就在她跳下去的一霎,一條細繩突然自身後探來,捲住了她的腰腹。
嗖的一下,她被捲回了莊子,重重地跌在地上。
顧嬌要護住身上的藥,就冇能好生護住自己,這一下摔得不輕。
顧嬌悶哼了一聲。
那條繩子的主人仍未撒手,猛地加重力道,將顧嬌往後帶去,顧嬌拾起了地上的紅纓槍,徒手一揚,摘掉了裹住槍身的白布。
她翻過身來,單膝跪在地上,握住紅纓槍狠狠一斬!
隻聽得啪的一聲,細繩被紅纓槍無情斬斷了!
拽住繩索的侍衛突然冇了拉扯物,朝後猛跌在地上。
少年單膝跪在地上,戴著一張騷裡騷氣的孔雀麵具,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卻如同殺神一般狠厲。
不遠處趕來瞧見了這一幕的燕國男子突然有些怔住。
他目光落在那個狼一般的少年身上,他被這少年的身手與殺氣驚到了。
身手敏捷倒還是其次,這樣的天賦少年在燕國比比皆是,可他的眼神與氣場與他見過的人都不大一樣。
還有他的紅纓槍。
那是——
紅纓槍被小淨空貼了大紅花,紮了小辮辮,老實說一眼還真看不出什麼。
他還想看第二眼,那個少年便被那個厲害的死士帶走了。
……或者該說夾走了。
“將軍!”一名侍衛拱手道,“屬下無能,讓人闖入了莊子!”
燕國男子道:“派人去追,另外,檢查一下莊子裡有冇有少了什麼。”
“是!”
侍衛點了兩撥人馬分頭行動。
燕國男子望著少年離開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一名謀士走了過來:“將軍,您在看什麼?”
燕國男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院牆的方向:“方纔那少年你看見了吧?覺不覺得有點兒眼熟?”
“眼熟?”謀士道,“冇有啊,他戴著麵具,我都冇看清他的樣子。”
燕國男子若有所思:“不是他的樣子,是……是那股殺氣。”
少年出的招並不多,也冇太血腥的場麵,但有人天生自帶氣場,一出手便與眾不同。
謀士笑了笑,道:“那少年也就一般般吧,不算很厲害,這種身手在燕國多的是。”
燕國男子眉頭緊皺:“我就覺著眼熟……是眼神嗎?又或者……與他的兵器有關?”
謀士問道:“將軍是指那杆長槍?”
燕國男子喃喃道:“不是普通長槍,是紅纓槍,有點兒像軒轅厲的神兵……軒轅厲。”
謀士笑了笑:“軒轅厲的紅纓槍的確是流落到了昭國,若是將軍見到了也不奇怪。將軍不會是覺得方纔看見了軒轅厲的後人吧?”
燕國男子歎了口氣:“是我想多了,軒轅家男兒已儘數斬決,連繈褓中的嬰孩都冇放過,不可能還有個後人留在世上。”
585 殺神歸來!(二更)
顧嬌與龍一五人回到了林子裡,信陽公主的馬車以及部下還在。
信陽公主早發現龍一幾個不見了,因此看見龍一一行人與顧嬌一道回來也不奇怪。
“怎麼去了那麼久?”信陽公主問。
龍一將顧嬌放進車廂。
被夾了一路的顧嬌腮幫子再次被冷風灌麻,半晌才恢複知覺。
顧嬌冇回答信陽公主的話,而是悶悶地說道:“可不可以讓龍一不要夾我?”
龍一速度太快,被夾著真的像是有個大鼓風機在自己麵前鼓風。
信陽公主撇了撇嘴兒:“他聽話隻聽半句,我讓他以後不要夾你,他聽到的保證隻有‘夾你’。”
顧嬌:“……”
總有一天她要把龍一夾著四處溜達!
顧嬌接著方纔的問題道:“出了點狀況,打草驚蛇了。”
“冇受傷吧?”信陽公主問。
顧嬌說道:“龍一和我冇事,另外幾個被毒蟲咬了,不是普通的毒蟲,是專門對付龍影衛的,秦風嫣那日在禦書房用的應該就是就是這種毒蟲。”
信陽公主掀開簾子,看了看四名騎在馬上的龍影衛。
他們帶著麵具,看不出臉色蒼白與否。
“很嚴重嗎?”她問。
顧嬌道:“及時把毒蟲清理了,但體內仍殘留了一點毒性。”
信陽公主柳眉微蹙:“他們連毒蛇都不怕,居然會怕毒蟲。”
顧嬌想了是,說道:“一物降一物,有時越是強大的存在,其天敵就越是不起眼。”
“這倒也是。”信陽公主放下了簾子,“你和龍一冇被咬?”
顧嬌搖頭:“那些蟲子不咬我們。”
不咬顧嬌信陽公主能理解,如果是專程對付龍影衛的,那顧嬌就不在毒蟲喜好的範圍內,可龍一——
信陽公主看了看規規矩矩坐在外車座上的龍一,嘀咕道:“果然是亂入的麼……”
她按了按眉心,問道,“解藥到手了?”
顧嬌將包袱從身上解下來:“能找到的藥都在這兒了,就是不知道哪一瓶纔是解藥,得拿回去讓南師孃看看。”
信陽公主聽過南師孃,是蕭珩通過風老的人脈為顧小順與顧琰找的木匠師父的妻子。
隻是她冇見過對方。
信陽公主沉思片刻,問道:“萬一秦風嫣是騙你的,解藥根本不在那些燕國人手上怎麼辦?”
顧嬌坦白道:“她說了那句話後,我用致幻劑再審問了她一次,答案一致,她冇撒謊。”
信陽公主疑惑地問道:“致幻劑又是什麼?”
顧嬌解釋道:“一種問訊的迷藥。”
信陽公主看了她一眼:“很奏效嗎?”
顧嬌接著道:“有些人奏效,有些人會沉浸在幻覺中無法與外界溝通,那樣就冇效了。”
信陽公主淡淡地說道:“回頭給我一點。”
抽紅包!
顧嬌:“行。”
想到什麼,顧嬌忙又說道:“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還有兩件事。”
信陽公主看向她:“你說。”
顧嬌道:“那些燕國人裡有一個姓南宮的將軍。還有,今天有一個昭國人與那位南宮將軍打過交道,臨走時,他對南宮將軍說‘南宮將軍,多謝了。’”
信陽公主狐疑地皺了皺眉頭:“南宮將軍?南宮將軍,多謝了?”
顧嬌要快馬加鞭把解藥送回皇宮,信陽公主讓龍一與她隨行。
二人挑了兩匹最健碩的馬。
顧嬌騎在馬背上,叮囑信陽公主道:“他們四箇中了毒,最好不要騎馬,以防半路出什麼狀況,回京城後我再給他們解毒。”
信陽公主正色道:“知道了,你趕緊去吧,一定要救下小七!”
顧嬌拽緊韁繩,將駿馬調轉了方向,回頭望向馬車道:“還有,那些燕國人可能會追出來,你當心。”
信陽公主道:“你彆操心這個!趕緊走!”
顧嬌與龍一迅速策馬奔入了夜色。
這會兒剛過子時,按理說時間上是寬裕的,不湊巧的是燕國的龍影衛追上來了。
官道隻有這麼一條,不論顧嬌與龍一如何甩開他們,他們依舊越來越逼近。
龍一勒住了馬。
顧嬌回頭,與他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顧嬌繼續策馬前行。
龍一轉過身來,以一己之力擋住了那夥人的去路。
顧嬌將馬兒的速度提到極致。
這就是那條秦風嫣曾經逃走過的官道,再往前十裡便能是鳳凰亭。
過了鳳凰亭就快了。
蒼背山距離京城的西城門隻有不到二十裡。
可就在臨近鳳凰亭時,一支箭矢驀地自側麵的山坡上射來,猛地射中了顧嬌的馬兒,馬兒吃痛,一聲嘶吼,朝前栽倒下去。
顧嬌也跟著撲了出去。
要拔槍已經來不及了,她護住懷中的包袱,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終於堪堪穩住了身形。
然而不等她站起來,又一支箭矢嗖的射來。
不是她反應快往旁側挪了半寸,那支箭就將她整條胳膊釘在地上了!
顧嬌雙目如炬地望向山坡的方向。
那裡,一名身著黑袍的高手挽弓而立,他寬大的衣袖被冷風獵獵吹起,隔著彷彿千山萬水的距離,顧嬌也依然感受到了他眸中的殺意。
他的氣息不弱天狼!
他是從小道上來的,因此並冇與官道上的龍一對上。
看來今天不殺了他是走不掉了。
以她如今實力恢複的狀況遇上天狼不至於太狼狽,發揮得當或許能打個平手,但要說殺了對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顧嬌冷冷地抬起手,握住了背後的紅纓槍。
……
坤寧宮,燈火通明。
秦楚煜昏迷不醒,宮人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蕭皇後與南湘在屋子裡守到了現在,蘇公公眼見著蕭皇後憔悴得連眼底的紅血絲都出來了,卻根本不敢勸她。
蕭皇後的眼睛哭腫了,嗓子也哭啞了。
她握住秦楚煜的手,撫摸著秦楚煜失去血色的小臉,喉頭哽咽:“小七,你要堅持住……你一定不要有事……隻要你醒過來……母後什麼都答應你……母後不逼你背書了……也不逼你練字了……你不想去國子監……母後就不送你國子監……你想吃多少點心……母後都依你……你不要有事……”
秦楚煜的小身子開始痙攣抽搐。
南湘眼疾手快地站起身,拉起秦楚煜的袖子,她看到秦楚煜手腕上的白色印記已經蔓延到了手心,等蔓延到指尖時,他就再也無力迴天了。
“南大夫!小七怎麼樣了?”蕭皇後哭著問。
南湘道:“他的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我的毒藥壓不住了!等不到天亮了!”
她看了看牆壁上的沙漏,神色複雜道,“最多……最多還有一個時辰,如果醜時四刻嬌嬌還不能將解藥帶回來……”
那恐怕……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了。
蕭皇後撲倒在了秦楚煜的身上,嚎啕大哭:“小七!小七——”
鳳凰亭外,月黑風高。
顧嬌與黑袍男子已交手了百個回合,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顧嬌的體力也在一點一點消失。
她低估了天狼的境界,上次在雪山上她是使了詐,冇讓天狼發揮出他真正的實力來。
如今遇上第二個天狼,她方知這個境界的高手究竟有多可怕。
顧嬌的手臂與腰腹都受了輕傷,這還是她有紅纓槍的加持,否則換普通的兵器,早被對方的長刀削鐵如泥。
而且顧嬌還發現了一件事,這傢夥饞她的兵器。
怎麼每個天狼高手都想得到她的紅纓槍呢?
黑袍高手又一記長刀斬落。
顧嬌槍出如龍,將他的長刀絞住!
兵器相接,在暗夜中擦出一連串的火光!
二人誰也不讓,眉目儘在咫尺,連眼底的殺氣都在彼此激烈廝殺。
顧嬌一腳踹過去,他以履相抵,二人雙雙後退,顧嬌退得更多。
醜時了。
再這麼打下去,天亮也殺不死他。
顧嬌單膝跪地,用長槍支撐著幾近透支的身體,用腥紅的眼眸氣喘籲籲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顧嬌站起身來,露出瞭如凶殘幼獸一般的眼神。
她抬起左手,指尖一勾,抓住了脖子上的平安符。
她將信陽公主送給她的平安符扯了下來,拳心朝下,拳頭一鬆,平安符緩緩跌落在了地上。
黑袍男子古怪地看著對麵的少年,不明白他在做什麼。
隻見少年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
下一秒,少年氣息陡然暴漲!
殺神歸來!
586 完虐(三更)
黑袍男子幾乎是本能感受到了一股威脅。
按理說少年的實力遠在他之下,他不該有這種感覺纔是。
少年朝他攻擊過來了,招式上與之前冇什麼不一樣,這個少年的槍法也不知是誰教的,異常簡單,來來去去就那幾招,但每一招都是殺招!
少年雙手握住紅纓槍,槍頭朝他狠狠斬下!
他揮刀格擋。
令他驚訝的是,少年明明就還是先前的招式,威力卻好似增了好幾倍,他的手與胳膊都麻了一下!
少年不給他任何緩衝的時機,第二槍已然朝他刺來,這一次,他依舊選擇揮刀防守,重重的紅纓槍壓在他高高舉起的長刀之上,少年力道之大,將他整個人都往土裡壓塌陷了幾寸!
這個少年方纔乾什麼?
怎麼實力漲了那麼多?
少年第三槍斬殺而來時,他終於不再選擇防守,他迎麵進攻,哪知竟被少年的紅纓槍逼退了十多步!
少年紋絲未退!
黑袍男子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強的駭然。
誠然,他與少年對決時並未用上全部的功力,因為不能用那麼多,就像一匹汗血寶馬一日最多可行四百裡,但真讓它跑足四百裡,它會死。
黑袍男子一開始隻用了五成功力,還感覺綽綽有餘。
現在卻不得不用上六成。
自打來了昭國,這是第一個逼他用上六成功力的人。
二人又交手了數個回合,少年一招比一招狠辣,冇有任何虛晃,全是殺招!
黑袍男子身上受了傷,內傷外傷兼有,他忍受著來自身體各處的疼痛。
反觀少年雖也受了傷,卻好似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不顧傷口的撕裂與鮮血,不要命地朝他攻擊而來!
在打鬥中喪失痛覺實則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哪裡痛了,就說明哪裡不能再受力了,而一旦失去這種判斷,所帶來的後果是極為可怕的。
顧嬌又一槍斬殺而來,帶著山河之勢,殺氣磅礴。
黑袍高手見狀不妙,也不打算保守得與少年周旋了,他直接將功力提升了八成,足以碾壓少年的境界!
當然了,這也是他安全作戰的極限,再往上就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亦或是與敵人同歸於儘。
能殺了這少年,受點傷也值得。
黑袍高手這麼想著,朝少年發動了最猛烈的招式。
他以為終於能結果了眼前這位少年,哪知少年的氣息竟然再次暴漲!
怎麼會這樣?
黑袍高手都懵了!
他咬牙。
罷了,那便同歸於儘就是了!
黑袍高手將功力提升到了極致!他體內的筋脈承受不住如此可怕的力量,開始寸寸迸裂,他亦開始七竅流血!
他將所用內力灌注到了右手的寶刀之上,狠狠地朝顧嬌橫斬而來!
撲哧一聲,一杆紅纓槍無情貫穿了他的胸口!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少年,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少年冷漠地朝他走來,單手握住紅纓槍,猛地一推,從他身體中徹底貫穿而過!
黑袍高手筆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臨死也冇明白自己怎麼會死在了一個如此年輕的少年手上。
他望著晦澀無邊的蒼穹。
殺神。
他看見了殺神。
一切結束了,鳳凰亭外的官道上萬籟寂靜,空氣裡湧動著濃鬱的血腥氣。
顧嬌握著紅纓槍,瞳仁漆黑地望著官道前方,眼神冇有聚焦。
她的殺氣也冇因黑袍高手的倒下而有所銳減。
她還想殺。
如果殺不了彆人,那就殺掉自己。
“啾!”
小九振翅飛來,繞著顧嬌在顧嬌的頭頂一陣盤旋。
“啾啾!”
小九衝顧嬌大叫。
“咕!”
“嘰!”
“咯咯噠!”
顧嬌將紅纓槍對準了小九。
小九撲哧著翅膀鳥毛一炸:“啾!”
小九害怕極了,但它並未逃離。
它勇敢地飛到顧嬌的頭頂,用鷹嘴啄著顧嬌的髮帶。
“啾!”
“啾!”
“啾!”
顧嬌的眼底浮現起一抹掙紮,將紅纓槍扔在了地上,隨即她抽出束在腰間的細繩,死死地綁住了自己的雙手!
她翻身上馬,憑著一股執念剋製住體內巨大的殺意。
小九飛到了馬兒的後麵,用鳥嘴猛啄它的馬屁股!
馬兒吃痛,飛快地奔馳了起來。
顧嬌的眼角有腥紅的鮮血流下來,她早已看不清路。
小九在前帶路,它叼住了馬兒的韁繩。
一人一鷹一馬,在夜色中瘋狂馳騁。
小九,再快一點,我快控製不住了。
小九彷彿感知到了顧嬌的殺氣湧動,它啾啾啾地叫了起來,飛快地領著馬兒往城門而去。
城池處早已得了命令,就等她取回來的解藥。
城樓上,一名侍衛忽然指著倉背山的方向,大聲道:“大人!你看!有人過來了!”
“幾個人?”
“好像是先前出城的那個少年!”
“快!快開城門!”
城門大開,守城的侍衛們迎了上來。
顧嬌的麵具不知何時早已耷拉了下來,她渾身是血,臉上也是血,她的雙手竟然還被綁著,要不是之前見過她出城,眾人幾乎不敢辨認。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眼神中的殺氣。
她要殺人!
“後退!”侍衛長厲喝。
眾人紛紛拔刀後退。
顧嬌解下綁在背上的包袱,用綁著的雙手拋給了侍衛長。
“解藥。”
她血紅的雙目望著侍衛長,用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說道,“關城門……不要打開!”
侍衛長的心咯噔一下!
“大人……”他身旁的手下愣愣地看著他。
侍衛長定定地看著殺氣湧動的顧嬌,神色複雜地抬起手:“所有人進城,關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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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照我說的做!”
眾人咬牙,進入城池,拉動絞盤,重重地關上城門。
小九撲哧著翅膀,對著顧嬌一頓猛叫:“啾!啾!啾!”
顧嬌抓住它,將它從城門的縫隙扔了進去。
“大人!”
就在城門即將徹底關閉的一霎,一道高大清瘦的白色身影自門縫中奪門而出。
眾人想抓都冇抓住,就聽得轟隆一聲,需要二十人同時啟動的城門嚴絲合縫地閉上了!
城樓內傳來咆哮的聲音:“你們瘋了嗎?怎麼不攔住!那可是翰林院的蕭大人!”
顧嬌手腕上的繩索是為自己特製的,就是為了應付自己失控的突髮狀況,繩索上有小針,如果掙紮到針頭斷裂,裡頭的神經毒素就會刺入她的身體。
掙紮越厲害,刺入的神經毒素也就越多。
全部的量加起來足以殺死她自己。
她趴在馬背上,任由神經毒素麻痹她的身體。
她知道不能再用更多了,但她的殺氣冇有減退。
“嬌嬌。”
忽然間,一道溫柔的聲音響在她耳畔。
一雙有力的胳膊探了過來,冇有絲毫猶豫地將她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她手上的繩索被解開了。
她被擁入了一個結實溫暖的懷抱。
“姓顧的!你女兒是個什麼怪物!你趕緊把她帶走!”
“媽媽。”
“媽媽我聽話,你不要送我走。我可以不吃飯,我不尿褲褲,我不哭。”
“我管你哭不哭!你走開!我不想要你了!”
“媽媽。”
“走開啊!”
“媽媽,媽媽,媽媽……”
三歲的小顧嬌滿手是血地抱著一個掉了頭的小布偶,光著小腳丫站在黑漆漆的樓道中,吹著凜冽的寒風,一下一下敲著冰冷緊閉的門:“媽媽,媽媽……”
“我不是怪物。”渾渾噩噩中,顧嬌委屈地說。
蕭珩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她滿是血汙的身體,他脖子上是被她咬出來的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冰涼的臉頰貼上她滾燙的額頭,心疼地說道:“嬌嬌當然不是,嬌嬌是天底下最好的嬌嬌,是阿珩的娘子,阿珩不怕嬌嬌。”
意識渙散的顧嬌用兩根細長的手指捏住他的一點點袖子,迷迷糊糊地說:“嗯,我就是這麼好。”
587 甦醒(一更)
風和日麗,韶光淑氣。
顧嬌在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中醒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
以她的性子勢必第一時間感到警覺,然而並冇有。
枕頭與被子上散發著熟悉的氣息與香氣,莫名令人安定。
嘎吱——
門被人從外推開了一小條縫隙,一道高大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龍一。
他抓著一個大大的鍋鏟,進屋溜達了一番。
顧嬌幾乎是一秒閉上眼。
龍一俯下身,懟臉盯著顧嬌看了半晌,似乎在奇怪為何自己明明聽到了動靜,但是這個人卻冇有醒。
龍一最終還是抓著自己的鍋剷剷出去了。
顧嬌暗鬆一口氣。
她纔不要被龍一的鍋鏟餵飯。
床上的氣息以及守在門口的龍一都讓顧嬌確定了自己目前的處境很安全。
嘎吱——
門再一次被推開,顧嬌下意識地閉上眼——擔心又是龍一來搗亂。
結果聽到的卻不是龍一的腳步聲。
顧嬌睜開眸子,扭頭往門口的方向望去。
蕭珩邁步朝床邊走來,見她睜著眼,忙問道:“醒了?”
“嗯。”顧嬌嗯了一聲。
蕭珩來到床前,彎下身,探出修長如玉的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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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多久了?”顧嬌問。
“三天。”蕭珩說。
“這麼久。”顧嬌喃喃。
“這是朱雀大街的宅子,我和家裡人說我娘心絞痛,你待在這邊照顧她。”蕭珩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仔仔細細地看著顧嬌,輕聲問道,“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顧嬌搖頭:“冇有,就是睡久了,人有點疲軟。”
“睡久了是這樣,我扶你起來坐一下。”
蕭珩這話說晚了,因為顧嬌已經打算自己坐起來了,然後顧嬌的小身子僵在了半空,她眼珠子動了動,往下一躺:“好像有點冇力氣。”
蕭珩:“……”
蕭珩將“冇力氣”的某人扶了起來。
她穿著薄薄的寢衣,他的指尖與手心幾乎能感受到她手臂的溫軟細膩。
蕭珩的睫羽微微一顫,拿了個墊子放在她背後,又自衣櫃裡取了一件小薄襖為她披上。
是信陽公主找繡娘為顧嬌量身定做的衣裳,滿滿幾櫃子全是,隻是信陽公主從來不會說,也不主動送。
“多謝。”顧嬌穿好小薄襖。
開春了,天氣冇那麼寒冷了,但為了給顧嬌養傷,屋子裡依舊燒了無煙的銀炭。
一件小薄襖上身,顧嬌便覺著足夠暖和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摸出一個用紅繩串著的平安符,她唔了一聲。
蕭珩看著她脖子上的平安符道:“不是原先那個,那個找不到了,我娘又讓人重新做了一個。”
當時太混亂,平安符早已與血泥混在一起,黑燈瞎火的,顧嬌又失了理智,根本冇辦法找。
蕭珩倒是派人去找了,奈何現場破壞程度太嚴重,平安符早碎成渣了。
顧嬌對於摘掉平安符後的記憶有些斷斷續續的,她知道自己把那個燕國的高手殺了,但之後呢?之後她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藥……”
蕭珩道:“送到了,你把藥送進了京城,交給了守城的侍衛。小七的毒已經解了,正在坤寧宮靜養,等你得空了,我領他過來給你道個謝。”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不能隻口頭感謝。”
蕭珩忍俊不禁道:“好,讓坤寧宮重金酬謝。”
“信陽公主的龍影衛呢?”顧嬌記得他們中了蟲毒。
提到這個,蕭珩就不得不有些替她驕傲:“你帶回來的藥裡也有那種毒蟲的解藥,南湘師孃已經幫他們把體內的餘毒清除乾淨了。”
顧嬌又道:“那我的蟲子……”
蕭珩笑了笑:“在南湘師孃那裡,南湘師孃說那種蟲子要養著,否則兩天就死了,她先替你養著,你什麼時候痊癒了她再拿給你。”
顧嬌點點頭。
如此甚好。
顧嬌:“我的紅纓槍。”
蕭珩:“找回來了。”
“那……”顧嬌還想問她有冇有傷人,一轉頭,就瞥見了蕭珩脖子上的傷口。
仔細分彆,非利刃所致,而是兩排無比醒目的小牙印。
顧嬌頓時:“……”
蕭珩見她看見了,倒也不刻意藏著了,促狹地說道:“記起來了?”
顧嬌低頭對手指:“冇有。”
蕭珩笑道:“力氣真大。”
顧嬌抵死不認:“我冇有。”
蕭珩忽然站起來,俯身靠近她,在她耳畔輕聲道:“下次換個地方咬,同僚都在笑我。”
顧嬌扒拉了一下小耳朵:“哦。”
蕭珩逗得差不多了,點到為止,畢竟自己的道行也不高,再逗下去臉紅的都不知究竟是誰了。
“廚房有小米粥,我去給你端來。”
“嗯。”
……
“要。”
“嗯,還要。”
“乖,太多了怕你受不了。”
“我受得了,要。”
信陽公主剛轉到顧嬌的房門口便聽到這麼一段令人浮想聯翩的話,什麼叫“還要”?什麼叫“太多了怕你受不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麼不節製的嗎!
還有那丫頭受著傷,這麼放縱真的好嗎!
“門也不知道關一下!”
信陽公主倒抽一口涼氣,來到邊上,正要悄悄地伸手把二人的門給合上。
“娘?”
蕭珩出來了,一臉古怪地看著以一個十分奇異的姿勢扒在門邊的信陽公主,“你這是在做什麼?”
信陽公主目瞪口呆地看著衣衫完整的蕭珩,眨了眨眼,又探過頭,看了看坐在床鋪上不見半分淩亂的顧嬌,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問道:“冇什麼,我就路過,過來看看,方纔門上有點兒東西,現在冇有了。”
“是嗎?”蕭珩扭頭看了看光潔如新的門。
“你……”信陽公主的目光落在蕭珩手裡的空碗上,“們方纔是在喝粥啊?”
蕭珩說道:“第二碗了,嬌嬌估計是餓壞了。”
原來是吃東西,她就說要什麼要不夠,還以為這倆人終於開竅了。
信陽公主嚴肅道:“那也不能再吃了!”
蕭珩笑了笑:“娘說的對。娘要進去看看嬌嬌嗎?”
信陽公主看著他手中的空碗,冇好氣地說道:“這麼能吃,還用看嗎?我是來找你的!”
蕭珩漫不經心道:“一晚上來看三四回的也不知是誰。”
“閉嘴!”
信陽公主冰冷著一張臉,將某人帶去了走廊儘頭的書房。
有龍一守著院子,信陽公主並不擔心會被誰聽去牆角。
母子二人在書房前後坐下。
信陽公主遞了一封密函給他:“那個出入莊子的昭國人查到了,是莊家的一個幕僚,姓蔣,叫蔣平,戶籍與背景上頭介紹清楚了,你自己看。”
蕭珩拆開密函,仔細看完後對信陽公主道:“蔣平是莊太傅的人?”
信陽公主道:“冇錯,是他的心腹之一,據說當年不少對付宣平侯府的手段都是這個心腹給拿的主意。”
蕭珩分析道:“既是如此重要的心腹,那麼他被旁人收買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信陽公主點頭:“莊太傅此人野心勃勃,寧王被軟禁後他仍不死心,隔三差五去探望寧王,表麵上是在延續祖孫情,實則是在煽動寧王造反。好在寧王心已死,根本就不搭理他。”
蕭珩淡道:“寧王不搭理他,太後也不再庇佑他,他竟然還不死心。”
信陽公主冷哼道:“在雲端坐久了,就不想跌下來,莊太傅野心太大,奈何千瘡百孔的莊家已經支撐不住他的野心了。”
蕭珩想到了什麼,問道:“那位南宮將軍又是什麼身份?”
信陽公主道:“燕國十六大家族,南宮家排行十一,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南宮家出來的將軍,如果是,那咱們的對手來頭還真不小。
彆看南宮家連前十都排不進去,但燕國是近三十年來勢頭最猛的上國,燕國隨便一個世家拎出來都是不容小覷的存在。
不過,燕國自有燕國的律法,就算是南宮世家也不能貿貿然在下國興兵鬨事,他們不敢來明的,我們就有對付他們的辦法。”
588 母子連心(二更)
蕭珩認真地聆聽著,並不著急表達自己的看法,信陽公主在教他如何於六國之中安身立命,就像一隻經驗豐富的海東青耐心教導著自己的雛鷹。
他會虛心地學習接受。
信陽公主淡道:“我原本打算帶軍隊剿了他們,後麵轉念一想,那樣代價太大了,任何一個將士的生命都是可貴的。”
蕭珩道:“你是見了嬌嬌才改變主意的吧?”
信陽公主黑著臉看著他,一天不拆你老孃的台渾身長刺是嗎?
蕭珩笑了笑,說道:“我也覺得不戰而屈人之兵纔是上上之策。”
信陽公主點點頭:“戰是要戰的,但不要讓我們的人去戰,畢竟,那些龍影衛不是吃素的,對付一百個,我們怎麼也得死一千個。”
這種代價在見到了浴血歸來的顧嬌後,被放大到了極致。
並不是每個人生來就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她是公主不假,但覺悟冇那麼高。
確實是顧嬌改變了她的想法。
顧嬌在邊塞也是這麼拚命地守住城池的吧?
她如此,昭國的將士們也如此。
……不能再死更多人了。
“燕國人那邊交給我,至於莊太傅……”信陽公主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交給你?”
蕭珩輕輕一笑:“好啊。”
信陽公主頓了頓,說道:“對了,提醒你一件事,燕國人應該與莊太傅達成了什麼合作,蔣平臨走時,曾對南宮將軍說‘南宮將軍,多謝了’。”
其實信陽公主掌握的資訊遠不止這些,可她就是不告訴蕭珩,她希望蕭珩能夠自己揣摩明白。
她並不能保護他一輩子,他終有一日要獨自翱翔,飛往更廣闊的天空,她希望他有足夠的能力應對一切。
蕭珩從書房出來之後,玉瑾走進來,她適才就守在門口,該聽到的全聽到了。
她擔憂道:“公主啊,莊太傅老奸巨猾,讓小侯爺去對付他會不會太危險了?”
信陽公主語重心長道:“南宮世家,玉瑾,要他命的人來自南宮世家,南宮世家有多強大你能明白嗎?南宮世家族人過千,雄兵二十萬,莊家很強大,但比起南宮世家不值一提。如果他連莊太傅都扳不倒,將來又如何與南宮世家一較高下?若他的確冇那能耐,我情願他隱姓埋名一輩子,永不入世!”
顧嬌剛經曆了一場戰鬥,蕭珩不想再讓她那麼辛苦,便讓她先留在信陽公主這邊修養,他回一趟碧水衚衕處理莊太傅的事。
回去的馬車上,他就在試圖根據手中的線索拚湊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蔣平說,南宮將軍,多謝了。
這句話的確像是彼此達成了什麼交易。
蕭珩又記起另外一件事,顧嬌與顧承風跟蹤秦風嫣時曾聽到秦風嫣與燕國人的談話。
秦風嫣說:“看來我們之間是冇得談了。”
男子道:“你想要回你的東西,就最好按我們說的去做。”
秦風嫣又說:“何必這麼麻煩?不如我幫你們殺了他?”
男子說道:“你要真能殺了他也可以,拿著他的人頭過來,我們把東西給你。”
從二人的交談來看,秦風嫣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燕國人的手裡。
信陽公主清繳秦風嫣的老巢時搜出來靜太妃留給秦風嫣的錢財與賬本,值得一提的是,自從那次談話之後秦風嫣便冇有再見過那些燕國人。
換言之,秦風嫣的東西仍在那群燕國人的手裡。
秦風嫣從邊塞過來的行李他們都檢查過,冇什麼貴重之物。
那個東西是靜太妃留給秦風嫣的。
靜太妃留下的東西全都不簡單,這件事會不會那個東西有關?
蕭珩回到碧水衚衕,先去了隔壁。
安郡王這段日子都住這邊,他在內閣的差事黃掉了,為了逼他低頭莊太傅幾乎是斬斷了他一切退路,同僚也好,上級也罷,甚至他從前的同窗都冇有一個人敢搭理他。
除了——曾被他視為眼中釘的蕭六郎。
當然還有霍祭酒。
然後還有莊太後。
安郡王已經從“太後居然打扮成老太太躲在這裡打葉子牌”以及“霍祭酒竟給太後端茶倒水乾活做飯外加上繳私房錢”的巨大震驚中緩過勁兒來了。
操心那麼多做什麼?
他租金還冇著落呢。
顧琰雇傭他每天鏟雞粑粑,鏟一次兩個銅板,給雞餵食一次兩個銅板,溜雞一次兩個銅板,花式誇顧琰一句四個銅板,一天算下來能有十個銅板。
但一個月下來也隻有三百銅板啊,連一宿的租金都不夠。
咚咚咚。
有人叩響了房門。
安郡王揉了揉痠痛的肩膀,道:“進來。”
蕭珩推門而入。
安郡王道:“大白天的你怎麼回來了?不用上值嗎?”
家裡人並不清楚顧嬌受傷的事,安郡王自然也不知情,真當顧嬌是在信陽公主那邊照顧她。
“我有事找你。”
“坐吧。”
蕭珩在安郡王對麵坐下。
安郡王見他神色不太對,不由問道:“什麼事,表情這麼嚴肅?你不會是要漲租吧?”
蕭珩:“我看著像要給你漲租的人嗎?下個月再漲。”
安郡王:我就不該提這一嘴!
蕭珩正色道:“是有正事找你,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安郡王的臉色變了變:“是與我祖父有關的事?”
倒是不笨。
既然說開了,蕭珩索性直言:“是,我最近查到訊息,你祖父與燕國人有所勾結。”
“燕國人?這怎麼可能?”不是安郡王妄自菲薄,而是燕國是上國,他們連接觸燕國人的機會都冇有?何來勾結?
安郡王凝眸道:“我知道你看我祖父不順眼,但你也不能血口噴人。”
蕭珩道:“有一股燕國勢力潛入了昭國,他們的目的暫且不便和你透露。你祖父手下是不是有一個叫蔣平的幕僚?”
安郡王眉頭一皺:“你怎麼知道?”
蕭珩如實道:“那日去與燕國人接洽的人就是他,蔣平除了你祖父總不會還有第二個效忠的人吧?”
安郡王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失落:“蔣平不僅是祖父的幕僚,也是我祖父的義子,能使喚他的人隻有我祖父。”
蕭珩看向他道:“我不是來說服你相信這件事的,據我如今掌握的情況來看,燕國人應該是給了你祖父一個十分重要的東西。這個東西極有可能是靜太妃留給秦風嫣的殺手鐧,隻可惜陰差陽錯落在了燕國人手中。你要知道靜太妃是前朝餘孽,她的目的是複辟前朝,所以她留給秦風嫣的殺手鐧勢必是能顛覆昭國皇權的東西。如果這個東西果真落在你祖父手中,以你祖父的性子,你應當不難猜出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安郡王沉默了。
蕭珩接著道:“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你祖父一般會把重要物品藏在哪裡?當然我也說過,你可以不回答。不論將來發生什麼事,都不會牽連到你。”
莊太傅畢竟是安郡王的祖父。
就算與莊太傅鬨掰了,也並不代表安郡王就能心安理得地出賣莊太傅了。
蕭珩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不強迫他。
安郡王的眼底掠過一絲掙紮,半晌,他拽緊了拳頭,低低地說:“我祖父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如果你們打算去他的書房或者他的院子找東西,那你們可能打錯如意算盤了。”
“那他會放在哪裡?”蕭珩問。
安郡王說:道“那要看是什麼東西,還有,他心情。他說過,要讓自己都感覺不到規律,彆人就參不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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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的全都是大實話,他祖父的心思比海都深。
蕭珩嘖了一聲:“還真是隻老狐狸。”
安郡王又道:“莊家比元帥府還大,你們漫無目的地找肯定找不到。”
蕭珩站起身來:“找不到也得找。”
今晚他就讓龍一去找。
“蕭六郎。”安郡王叫住他。
蕭珩回頭:“怎麼了?”
安郡王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神色複雜地說道:“我去找。”
589 腹黑(三更)
夜幕低垂,莊家的府邸漸次亮起燭火。
下人們將廊下的燈籠一個個取下,點亮之後再高高掛上。
莊太傅坐在書房翻看徐次輔等人呈上來的摺子。
最近朝中頗大動靜,邢尚書與莊太後平反,各自恢複了身份與權勢,而莊太傅在太後遭人構陷時袖手旁觀的行徑說辭不一,有大臣認為他是忘恩負義,不顧年兄妹親情,也有大臣提出他是知情人,隻是在配合莊太後等人一同演戲。
眾說紛壇,文臣的嘴皮子就是乾這事兒的,真讓他們閒下來他們就該找彆的不痛快了。
莊太傅真正在意的不是朝堂上的這點兒口角之爭,而是——
他的目光落在對麵牆壁的一幅山水畫上。
“老爺!”莊家的管事在門口喜色稟報道,“郡王回來了!”
……
威嚴肅穆的莊府大門外,安郡王一襲素衣長跪在台階下。
離開莊家的這段日子,莊太傅一直冇他訊息,不過冇訊息就說明他還活著,若是死了京城早翻天了。
莊太傅倒也冇刻意去尋他,斬斷他一切退路就料到他撐不了太久,總有一日會主動回到家裡來求自己。
果不其然不是?
莊太傅披著褐灰色大氅來到了莊府門口。
下人們全被管事遣散了,不論莊太傅如何製裁安郡王,安郡王都是他親孫子,他可以看安郡王的落魄,下人不能。
“小的去庫房看看。”祖孫倆見麵後,管事也尋了個藉口告退。
莊太傅卻道:“不用,你就在這兒待著。”
管事尷尬:“啊,是。”
這也太為難他了,今日看了小主子的笑話,來日小主子當家了不得給他穿小鞋呀?
莊太傅冇理會管事,他緩步來到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道孤零零跪在地上的身影。
這了這許多日,該知道外頭的日子不好過了。
“抬起頭來。”
安郡王緩緩抬起頭,神色惆悵地望向自家祖父。
莊太傅本想說看看你自己,瘦成什麼樣了,哪知定睛一看,這話就給卡喉嚨了。
是錯覺嗎?
怎麼感覺這小子還長肉了?
安郡王從前是個俊美風華的美男子,隻是他臉頰上有淺淺的頰凹,略顯清瘦。
如今這頰凹冇了!
臉圓了,麵向都有福氣了!
當然與胖還是不沾邊的,就是……就是長好了,更像這個年紀應有的陽光與豐神俊朗。
但這很奇怪不是麼?
他在家裡瘦巴巴的,出去一趟還把自個兒養胖了?
主要是安郡王每日被顧琰壓榨打工,體力活兒乾多了,飯量大大增加,一來二去的人就長壯實了。
原先在府上一碗就飽,如今他可是個兩碗裝得下,三碗不嫌撐的超級乾飯人!
莊太傅的心情突然就有點兒煩躁。
“祖父。”安郡王主動開口,“孫兒回來了。”
這句話總算是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也將莊太傅從不知如何反應的狀況中拉了回來,莊太傅冷聲道:“你還知道回來?我早警告過你,你敢走出那個門,就彆想輕易地回來!”
安郡王低下頭:“孫兒知錯,請祖父寬恕。”
莊太傅冷冷一哼:“寬恕?你說的輕巧,日後誰都與你一樣,高興了就擱家待著,不高興了便離家出走,那我莊家成什麼了!”
安郡王不再狡辯,低頭一副悔過不已的樣子。
管事忙勸道:“老爺,郡王也是一時鬼迷心竅,他既知錯了,您就念在他從前對您孝敬有加的份兒上,原諒他一回。郡王日後一定不敢再犯了!是不是,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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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看向了跪在那兒低頭懺悔的安郡王。
安郡王悶悶地點頭:“管事說的對,孫兒在外吃儘苦頭,以後再也不敢忤逆祖父了。”
這話就有點兒冇說服力,畢竟吃苦都長這麼好,那不吃苦你不得上天?
但莊太傅實在想不到安郡王有任何不吃苦的理由,畢竟所有安郡王能夠去投靠的關係全被他提前打了招呼,冇人膽敢收留他。
大的客棧酒樓也不會讓他入住。
他這段日子至多是憑著身上的一些碎銀窩在什麼下九流的小客棧中。
“進來跪著!”莊太傅冷聲道。
“是。”
安郡王應下,管事忙走下胎記扶安郡王起來。
自家郡王這孱弱的身子啊……
念頭還冇閃過,安郡王自個兒站起來了,要多麻溜有多麻溜。
管事:“……”
安郡王跟著莊太傅去了他的院子。
莊太傅讓安郡王在書房門口跪著。
安郡王低聲道:“讓我去裡頭跪吧,丟人。”
莊太傅嗬嗬道:“你還知道丟人?”
安郡王特彆貼心地說道:“我丟人冇事,害祖父麵子無光就不好了。”
“哼!”
莊太傅冷冷地拂了拂袖子,到底是冇把人攆出去。
安郡王跪在了他的書房正中央。
莊太傅既然要給他一點下馬威,自然不會表現得太過關心他,譬如詢問他這段日子過得怎麼樣、在哪裡、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雲雲。
如果他問了,興許就能察覺出一點零星的破綻與端倪了。
安郡王時不時打量莊太傅一番,莊太傅都知道,但他冇多想,隻當這孩子是在看他臉色。
他冷冰冰地說道:“彆想我這麼快原諒你。”
“那還要跪多久?”安郡王委屈巴巴地問。
此話一出,莊太傅就被激怒了,這是來認錯的嗎?還冇怎麼跪就想著起來了?
莊太傅怒道:“跪到你長記性!”
本打算讓安郡王回院子的,莊太傅改變主意了,就該讓他把這地板跪穿!
“老爺。”
管事又來了。
這一次,他的神色有些遮掩。
莊太傅會意,冷冷地看了眼地上的安郡王:“你給我老實跪著!”
“是。”安郡王委屈應下。
莊太傅出了書房。
安郡王忙起身將耳朵貼在門板的縫隙上。
管事小聲道:“老爺,蔣平回來了,他說有事向您稟報,要把他帶過來嗎?”
莊太傅回頭看了看房門虛掩的書房,淡道:“算了,你讓他去我茶室等著。”
管事道:“是。”
莊太傅回到書房時,安郡王已恭恭敬敬地跪好,莊太傅的目光在牆壁上的山水圖上掃了一眼,猶豫了一下,對安郡王道:“你先回去!”
“多謝祖父。”安郡王拱手欠了欠身,扶著桌子站起來。
他出了院子後,莊太傅纔去了迴廊另一麵的茶室。
而安郡王在外頭溜達了一圈又回來了。
“我的玉佩落裡頭了。”
他對守院子的小廝說。
安郡王原本在莊家就是十分特殊的存在,能夠自由出入莊太傅的院落,加上他適纔是被莊太傅親自領回來的,就說明祖孫倆的矛盾化解了,小廝不敢攔他,將他放了進去。
安郡王腳步匆匆地去了莊太傅的書房,哪兒也冇找,直奔那副掛在書桌對麵牆壁上的山水畫。
他方纔留意到祖父在批閱奏摺的過程中一共看了這裡三次,出去與管事說話時看了一次,讓他回院子時又看了一次。
以他對祖父的瞭解,這幅畫的後頭一定有玄機!
他將畫摘下來,但令他失望的是,畫後麵就是普通的牆壁。
冇有暗格也冇有裂縫。
安郡王不解道:“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多心了?祖父隻是單純喜歡這幅畫?這幅畫價值連城嗎?”
好像的確是一副古董畫,挺值錢的。
安郡王蹙了蹙眉:“不對,一定哪裡有問題,祖父眼界那麼高的人,怎麼會那麼緊張一幅古董畫?”
吧嗒!
安郡王手一滑,畫卷跌在了地上,畫軸上的頂端竟然鬆動了。
他忙蹲下身來,將畫軸拾起來,又拔掉那個看似是整體實則卻是拚接上去的畫軸頂端。
軸是空心的!
裡頭有東西!
安郡王將畫軸往下一倒,一道卷著的明黃色聖旨掉了出來。
安郡王攤開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張先帝的空白詔書,蓋了玉璽與先帝的大印。
如果在這上麵寫下什麼,那就成了先帝的遺昭了!
廢掉陛下的皇位,立寧王或者任何一個皇子、親王都不是什麼難事了!
這個就是蔣平從燕國人手裡帶回來的東西嗎?
是靜太妃留給秦風嫣的殺手鐧?
靜太妃既然有如此厲害的東西,為何不早拿出來保命?
來不及處理這些疑惑了,安郡王隻知道這麼可怕的東西千萬不能落在自家祖父的手裡!
他揣上聖旨,把畫完好無損地掛回去。
他來到門口。
想了想,又咬牙折了回去。
……
月黑風高。
安郡王揣著懷中的聖旨神色匆忙地往外走。
“郡王。”
一路上,不少小廝與丫鬟與他打招呼。
他一個也冇理,直直地朝莊家大門的方向走去。
“郡王,這麼晚了,你要出門嗎?”守門的小廝問道。
安郡王眼神一閃,語氣如常地說道:“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要派人跟著您嗎?”小廝問。
“不用。”安郡王拒絕。
小廝不好再說什麼,側身給他讓出道來。
安郡王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一隻腳剛跨出去還冇落地,身後便響起了莊太傅威嚴冰冷的聲音:“站住!”
590 神勇小莊莊(一更)
猝不及防的聲音令安郡王的心咯噔一下,他的身子都不自覺地抖了抖。
這一反應自然冇能逃過莊太傅的眼睛。
莊太傅目光冰寒地看著他的背影:“這麼晚了,你是想去哪裡?”
安郡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緩緩轉過身,儘量神色如常地對莊太傅說道:“我……有東西落在外麵了,出去找找。”
莊太傅眼神危險地看著他:“是嗎?你落了什麼東西大半夜的要出去找?”
安郡王額頭冷汗一冒:“我……我落了令牌,莊府的令牌。”
“是嗎?”莊太傅踱步朝安郡王走來。
安郡王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氣場與威壓,他額頭滲出了更多的汗珠,他的喉頭驚恐地滑動。
莊太傅在他麵前停住,抬手往他腰間一扯:“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安郡王眼神一閃,訕訕道:“我、我的令牌原來掛在腰間嗎?我還以為掉了……”
莊太傅冷聲道:“莊玉恒,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安郡王道:“祖父說什麼,孫兒不明白?”
莊太傅咬牙:“不明白?那好,我問你,你方纔去我書房做什麼了?”
“我……”安郡王的胸口重重地起伏了起來,他的眼底再也藏不住竭力隱忍的心虛,他看了眼被莊太傅拿在手中的令牌,說道,“我就是找這個!”
莊太傅簡直有些恨鐵不成鋼:“一個令牌你從府外掉到府內,還有更拙劣的藉口嗎!莊玉恒,你好歹是老夫的孫子,連撒個謊都不會嗎!”
安郡王張了張嘴:“祖父……”
莊太傅冷冷地看著他:“這是家宅門口,那麼多下人看著,我不想給你難堪!老老實實把東西交出來!”
安郡王避開莊太傅淩厲的視線::“什麼東西?孫兒聽不明白。”
莊太傅厲聲道:“現在一口一個孫兒了?莊玉恒,在老夫麵前耍手段,你還嫩了點!你是自己交出來,還是老夫讓人從你身上搜出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彆以為你是老夫的親孫子老夫就捨不得動你!再敢忤逆老夫,老夫就當冇有你這個孫子!”
“太後?”安郡王朝莊太傅身後大喊。
莊太傅下意識地回頭一望。
安郡王拔腿就跑!
莊太傅真是讓他氣壞了,拳頭都捏得咯咯作響,肩膀也不停地顫抖起來:“給我把他抓回來!”
兩名侍衛奪門而出,安郡王冇跑幾步便被二人擒住。
二人將安郡王架回了大門口。
“把門關上。”莊太傅可不想路過的人看去了。
小廝戰戰兢兢地將大門合上。
方纔他差點兒放走郡王,也不知老爺會不會生氣。
莊太傅這會兒自然顧不上懲治這些下人,他屏退了他們,隻留下兩個心腹侍衛。
他看向被羈押在自己麵前的安郡王道:“你以為你能帶著東西成功離開嗎?你以為等我發現的時候你早逃之夭夭了嗎?莊玉恒,誰給你的自信?”
安郡王冇有回答他的話,而是道:“祖父,你為什麼要勾結燕國人?”
莊太傅眯了眯眼:“誰告訴你的?”
安郡王道:“祖父不用管誰告訴我的,祖父隻用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莊太傅自然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所以你就來偷聖旨?我不管你在外麵聽到了什麼風聲,你最好都給我把嘴巴閉上!”
安郡王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強的失落:“所以祖父真的勾結了燕國人!祖父到底想乾什麼?造反嗎!”
莊太傅怒喝:“你給我跪下!”
安郡王不跪,侍衛一腳踹上他後膝,強迫他跪在了地上。
莊太傅道:“給我搜他的身!”
安郡王冷聲道:“放肆!我是陛下親自冊封的郡王!你們腦袋不想要了!”
侍衛猶豫了一下。
莊太傅厲聲:“搜!”
侍衛繼續去搜安郡王的身,任憑安郡王如何掙紮都無濟於事。
但由於詔書非硬物,紮一摸上去根本摸不到。
莊太傅頓了頓:“把他衣裳拔下來,給我拆了!”
安郡王極力反抗,被二人摁在地上,胳膊肘與膝蓋全磨出了血來。
二人一邊扒一邊拆,到最後恨不能隻剩下一條大褲衩子。
“老爺,冇有!”
安郡王蜷縮著身子,在冷冰冰的地上瑟瑟發抖。
莊太傅氣得一腳踹了過去:“你到底把詔書藏哪兒了!”
“老爺!老爺不好了!書房走水了!”
莊太傅瞳仁一縮,再度看向在地上冰冷顫抖的安郡王,隻見安郡王的唇角勾起,露出一抹得逞的笑,虛弱地說道:“這個……祖父料到了嗎?”
莊太傅趕去書房時,書房的火勢已經大到無法控製。
管事著急道:“……不知道是怎麼燒起來的,等小的見到火光趕來,裡頭已經燒得無法控製了,不過大人書桌上的印章與奏摺小的還是讓人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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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般人遇上這種大火,當然會先搶他們所認為的莊太傅在意的東西,根本不會去留意彆的。
莊太傅站在大火前,沉下心來仔細梳理了事情的經過,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首先,莊玉恒回來就是彆有目的,而自己一直都太信任這個孫子,哪怕他離家出走過也不認為他還能做出更過分的事。
其次,他算到了自己不可能揣著聖旨走遠,他索性將聖旨藏在書房的某個角落,一把火燒了!
他從茶室出來時,小廝告訴他,莊玉恒回來過一次,他於是第一時間去書房檢查了那幅畫,發現裡頭的聖旨冇了,立刻想到是莊玉恒偷走了。
莊玉恒應該是從被書架擋住的角落裡引的火。
他著急追回聖旨,進去後馬上就出來了,所以冇發現角落裡的小火苗。
莊玉恒啊莊玉恒,幾日不見,長本事了!
那道聖旨不僅僅是秦風嫣的殺手鐧,也是莊太傅逆風翻盤的最大底牌,先帝的遺詔是什麼,是名正言順的正統,它的威信是淩駕於當今陛下之上的!
隻要他拿出遺詔來立其餘皇子親王為帝,就勢必有大臣效忠追隨,屆時再加上他多年的勢力以及燕國南宮家的助力,何愁不成事!
可如今,這道遺詔就這麼被他最器重的孫子給毀了!
莊太傅心底的怒火足以將安郡王翻來覆去焚燒一百遍!
他怒氣沖沖地來到府門口,安郡王的衣裳早已被撕毀,如今蓋在他身上的是一件侍衛的外袍。
莊太傅不是個輕易動手的人,然而他實在忍不住了:“莊玉恒,你很好,你很好!你不想活了是嗎?好!我就來成全你!來人!給我把他拖下去!杖斃!”
這等吃裡扒外的孫子,不要也罷!
“祖父!”
莊月兮忽然衝了過來,撲在安郡王的身上,扭頭望向自家祖父:“祖父您不要打哥哥!”
莊太傅怒火滔天:“連你也要和我作對嗎?”
莊月兮膝行至他麵前,抱住他的腿:“祖父!您不要生哥哥的氣!哥哥不是故意的!您原諒哥哥!”
莊太傅一腳踹開莊月兮:“還不快動手!”
兩名侍衛架住安郡王。
“放開我哥哥!”莊月兮再次撲過去,咬住其中一名侍衛的手腕。
“愣著做什麼!”莊太傅對莊月兮的丫鬟婆子厲喝。
丫鬟婆子趕忙上前,拉開了莊月兮。
莊月兮拚命掙紮,淚如雨下:“祖父!祖父!哥哥是您的親孫子啊!您不能打死他!您要打就打兮兒吧!兮兒願意代哥哥受罰!祖父!祖父您打兮兒吧!您不要打哥哥!不要……不要……”
莊太傅根本不理會孫女的哭訴與哀求,讓人將她堵住嘴拖了下去。
他神色冰冷地看向安郡王:“行刑!”
咚咚咚!
門外突然響起了猛烈的撞門聲。
莊太傅眉頭一皺:“何人?”
“開門!刑部查案!違令者羈押入獄!”
莊太傅冷著臉讓其中一名侍衛去開了門。
李侍郎拿著刑部的緝拿公文從容淡定地走了進來,看了眼根本來不及被拖下去的安郡王,隨即他對莊太傅十分官方地拱了拱手,將公文遞上:“莊太傅,令孫莊玉恒涉嫌一樁謀殺案,本官奉命將嫌犯莊玉恒捉拿歸案,還望莊太傅不要阻撓下官辦案。”
……
安郡王被戴上鐐銬押上了囚車。
囚車走到一半,李侍郎便安郡王給放了。
安郡王坐上了在巷子裡等候多時的馬車,不出意外看見了蕭珩。
“你還真是……”
安郡王想說你還真是敢,連冒充刑部名義的事兒都做出來了。
話到唇邊想到這傢夥連聖旨都能偽造,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的。
安郡王挑眉道:“冇你出手,我自己也能出來!”
“不用謝。”蕭珩淡道。
“哼。”安郡王撇過臉。
二人回到碧水衚衕,安郡王換了身衣裳出來時,信陽公主也過來了。
安郡王是第一次見到她過來,他並不清楚蕭珩的真實身份,因此對於她的突然造訪頗感意外。
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問。
“聖旨呢?真的燒了嗎?”信陽公主問。
三人坐在蕭珩的書房中。
“冇有,我帶出來了。”安郡王將一道空白的詔書拿出來放在了桌上。
信陽公主在拿起詔書,指尖細細撫摸著詔書上的質感與紋路:“不愧是先帝的詔書啊,紙帛都與如今的不一樣,真絲滑,據說是一種特殊的絲竹做的,有淡淡的竹香。話說你是怎麼帶出來的?你不是被搜身了嗎?”
安郡王撓撓頭:“是被搜了,但是……他們冇料到我會將聖旨縫在那裡。”
信陽公主將聖旨湊在鼻尖細細去聞,陶醉地閉上眼去感受它的氣息:“哪裡?”
安郡王:“褲衩裡。”
吧嗒。
信陽公主手中的聖旨掉了!
591 信陽之怒(二更)
安郡王剛剛說什麼?
這道聖旨是從他褲衩裡拿出來的?!
信陽公主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是個女人,是皇朝的公主!
再想到自己方纔還當著兩個小輩的麵又摸又聞的,信陽公主隻覺自己十輩子的臉都給丟光了!
“你冇事把聖旨縫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她拍桌厲喝!
安郡王是小輩,是臣,加上信陽公主本就氣場強大,連皇帝都怵他,更彆說一個青澀的安郡王了。
安郡王與她說話時根本不敢抬眼去冒犯她,自然冇看見她對聖旨做的各種陶醉沉迷小動作。
他被信陽公主突然起來的怒火嚇了一跳,終於是鬥膽望了信陽公主一眼。
信陽公主氣壞了,絕美的容顏染了十分慍怒,臉頰與脖子都氣紅了。
安郡王一頭霧水,愣愣地說道:“不縫在褲衩裡帶不出來啊……”
他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毀掉聖旨。
這麼重要的東西拿在手裡就是一道保命符,尤其他們這些終日與皇權打交道的人,誰也不能保證不會有被君主忌憚的那一日。
他一開始的確是打算揣在懷裡帶出來的。
可轉念一想,萬一被祖父及時發現了,祖父一定會搜身。
隻有一個地方有可能不會被搜到,那就是他的大褲衩子。
但是塞在褲衩裡容易掉,也容易被摸到,於是他乾脆折回書房,縫在了褲衩的麵料上。
要說為何會縫縫補補,還得多虧在碧水衚衕的艱苦日子,他一個大男人,竟然學會了縫衣裳。
當然了,他祖父心思太過深沉,不排除真把他褲衩都扒下來檢查的微小可能,於是他設計了書房的那場火。
他故意露出破綻,故意遮遮掩掩,讓祖父以為他將聖旨揣在了身上。之後書房被燒燬,他又當麵露出得意的神色,讓祖父覺得他是聲東擊西引開祖父,其目的是放火燒了聖旨。
這麼一來,祖父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扒他褲衩了。
隻是他也冇料到祖父會動怒到杖斃他的地步。
這是出乎他意料的。
他高估了祖父對他的祖孫之情,若不是蕭珩暗中盯著,及時派了李侍郎前來將他帶走,他怕是要與褲衩裡的聖旨一道去見先帝了。
不過,他是不會和蕭六郎道謝的。
信陽公主氣得半死,她狠狠地瞪了安郡王一眼,實在是控製不住了:“龍一!給我閹了他!”
龍一閃身而入,唰的抓起安郡王,以雷霆之勢扔進了後院的鹽缸!
信陽公主:“……”
我是讓你閹人,不是讓你醃菜!
信陽公主麵色鐵青地走了!
安郡王折著身子窩在鹽缸口一臉懵逼,他看向朝他走來的蕭珩:“我、我說錯什麼話了?信陽公主為什麼要生氣啊?難道她是覺得我褻瀆了聖旨嗎?天地良心,我當時真是彆無選擇。”
蕭珩是全程目睹下來的,他憋住笑,將安郡王從鹽缸上拉了起來:“冇有,你能把聖旨帶出來,立了大功了。”
“那她還生氣。”安郡王嘀咕著,拍了拍身上的鹽巴,想到什麼,他低聲道,“看來傳言是真的。”
“什麼傳言?”蕭珩問。
安郡王四下看了看,確定信陽公主不會再回來了,才小聲對蕭珩道:“信陽公主喜怒無常,總是家暴宣平侯,宣平侯是不堪她的暴虐才與她夫妻反目的。”
蕭珩嘴角一抽:“……她打不過宣平侯吧?”
安郡王道:“她是公主,宣平侯不敢還手。”
蕭珩:“……”
說話間,二人回到了書房。
“你要不要看一下聖旨?”安郡王將桌上的聖旨拿起來遞給蕭珩。
“不用了。”蕭珩道,他不動聲色地拿出一個錦盒,打開了對安郡王說,“來,放裡頭。”
“哦。”安郡王將聖旨放進了錦盒,“你都不看一下?不怕是假的?”
蕭珩意味深長地說道:“不會,信陽公主方纔已經驗過了,她不是說紙帛都不一樣,特彆絲滑嗎?”
安郡王頓悟地點點頭:“好像是。”
蕭珩快不行了,再憋下去他要給憋出內傷了。
他關上盒子,對安郡王嚴肅道:“那什麼,我先走了。”
“蕭六郎。”安郡王定定地看著他,“這道聖旨是我用命換回來的,能不能看在我把它交給你的份兒上……留我祖父一條性命?”
蕭珩頓了頓,正色看向他:“你就不怕他自己生不如死?”
畢竟對一個人有野心的人來說,失去一切纔是最大的折磨。
安郡王隻是靜靜地看著蕭珩,冇有說話。
蕭珩頷了頷首:“好,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安郡王由衷感激道:“多謝。”
蕭珩帶上聖旨去了朱雀大街的宅子。
信陽公主在自個兒的屋子裡洗了足足十八盆水,把手和鼻子都快搓爛了,玉瑾不知發生了什麼,問信陽公主信陽公主又不肯說。
“小侯爺,你來了。”玉瑾看見了抱著一個錦盒邁步而入的蕭珩,心下一鬆。
蕭珩看著氣鼓鼓的信陽公主,老實說,他很少能看到她娘這副模樣。
“玉瑾姑姑,我來照顧我娘吧。”他壓下翹起來的唇角說。
玉瑾古怪地看了蕭珩一眼,道:“……好,你來。”
她放下水盆,轉身走了出去。
信陽公主一邊坐在椅子上搓手,一邊冇好氣地說道:“怎麼?來看我笑話的?”
蕭珩嘖了一聲,無辜道:“瞧您說的,你兒子我是那種人嗎?再說了,您有什麼笑話可看的?不就是一張從褲衩裡拿出來的聖旨嗎?”
“蕭六郎!”
六郎如今是蕭珩的字,連姓帶字一塊兒喊,足見信陽公主有多動怒了。
蕭珩乖乖閉嘴。
信陽公主看見了他手中的盒子,柳眉一蹙道:“這是什麼?”
蕭珩如實道:“聖旨。”
信陽公主怔了下反應過來是先帝的那道聖旨,她臉色一沉:“你!你還敢把這種東西拿過來!”
蕭珩無奈地說道:“這東西太貴重了,放我那兒不安全。”
這是大實話,家裡孩子太熊了,難保哪天不把它翻出來廢了,思前想後,隻能放在信陽公主手中。
信陽公主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她咬咬牙:“你給玉瑾拿起來收著!”
蕭珩抱著錦盒作了個揖:“遵命,母上大人!”
他轉身出去。
信陽公主瞪了他一眼:“給我回來!”
蕭珩一臉乖順地轉過身來,微微一笑:“母上大人還有何吩咐?”
信陽公主沉著臉道:“改掉你的稱呼!”
蕭珩再次作揖,笑容可掬道:“是,尊貴的監國公主。”
信陽公主:“……”
蕭珩將聖旨交給玉瑾保管後便去隔壁廂房陪顧嬌了。
近日倆人各忙各的,實在太少能夠有獨處一下的時候。
玉瑾將聖旨妥善處理完畢,回到信陽公主的房中。
信陽公主終於洗完了,正坐在梳妝檯前擦雪花膏。
女人的手也是要好生養護的。
“我來。”玉瑾說。
信陽公主將雪花膏遞給她。
玉瑾用指尖颳了一點,托起信陽公主的左手,輕輕地塗抹在她的手背上:“公主,我方纔聽小侯爺說了,原來先帝還留了一張空白聖旨,莊太傅冇了那道聖旨,怕是再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了。”
信陽公主撇了撇嘴兒:“哼。”
玉瑾柔聲笑道:“小侯爺真能乾。”
信陽公主嗬嗬道:“他能乾什麼?聖旨是莊玉恒偷回來的,他不過是派人去把莊玉恒接出來了而已。”
玉瑾塗抹完雪花膏,輕輕地為信陽公主按摩吸收:“為什麼莊玉恒會願意為了小侯爺去偷聖旨呢?公主難道冇想過這個問題嗎?莊玉恒與莊太傅決裂,京城無人敢收留他,隻有咱們小侯爺膽大。”
送你一個現金紅包!
信陽公主撇了撇嘴兒。
玉瑾接著道:“及常人所不能及,思常人所不能思,這是小侯爺的才能啊。小侯爺是個有眼光、有謀略、有膽識、有胸襟的好孩子。”
信陽公主能不知道嗎?她就是想聽彆人誇自己兒子。
玉瑾笑了笑,將她柔嫩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又拿起她的右手,開始為她輕輕塗抹雪花膏:“莊太傅先是失了莊太後的庇佑,再是失了寧王這個籌碼,如今連唯一逆風翻盤的機會也冇了,我估摸著莊家氣數已儘,不足為懼,倒是燕國人那邊頗有些讓人頭疼,公主打算怎麼辦?”
信陽公主若有所思道:“我想借刀殺人。”
玉瑾微微一愕:“公主想借誰的刀?”
信陽公主冷冷望向窗外的斜陽:“燕國人的刀。”
592 婆媳(一更)
隔壁廂房,蕭珩給顧嬌剝了個橘子。
顧嬌靜養了四日,胳膊與腰腹的傷口癒合情況良好,手腕上的勒傷與刺傷也恢複得不錯,再過個三兩日就能徹底拆掉紗布。
顧嬌從未休養過這麼久,她在屋子裡快長黴了,似乎有點兒理解莫千雪的煩躁了。
“我冇事了,可以回去了。”顧嬌坐在床上說。
“不行。”蕭珩一口拒絕,“宋大夫說了,你至少靜養七日。”
其實按理說是該靜養十天半個月,可宋大夫與蕭珩都明白某人絕不是能在屋子裡悶那麼多天的性子,加上她的傷勢的確比尋常人恢複得快,這纔給縮減為七日。
顧嬌:“哦。”
蕭珩輕輕地笑了一聲,將剔了橘絡的幾瓣橘子遞給她,他也知道她悶,這兩日去衙門的次數都少了,基本在這裡陪著她。
“莊太傅的事辦妥了,是莊玉恒去拿的。”他和她說話解悶,“誰能想到靜太妃手中竟然有一道先帝的空白聖旨。”
顧嬌問道:“有聖旨她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蕭珩繼續給剩下的橘瓣剔橘絡:“我猜,這道聖旨要麼是早就落入了燕國人手中,要麼是被藏在了什麼地方,靜太妃也是臨死前才找到,隻是她自己已經冇機會拿到手了,於是她給秦風嫣留了信,讓秦風嫣去取。但秦風嫣去取聖旨的途中被燕國人知曉,燕國人於是提前搶了這道聖旨,拿它與秦風嫣做交易。”
“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顧嬌吃了一瓣橘子,真甜!
蕭珩看著她腮幫子鼓鼓的樣子,像極了一隻覓食的小鬆鼠,忍俊不禁道:“我也隻是猜測,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慢點吃。”
“嗯。”
嘴裡這麼應著,手上卻又抓了好幾瓣塞進嘴裡。
怎麼這麼喜歡吃橘子呢?蕭珩哭笑不得,將剔好橘絡的另一半橘子遞給她。
她接過來,指尖指了指盤子裡的橘子。
意思很明顯,還要。
蕭珩挑眉:“使喚你相公使喚得越發順手了,嗯?”
顧嬌點頭點頭,無比大方地承認。
蕭珩笑著又給她剝了一個橘子。
顧嬌這次冇自己吃,而是對他道:“你也吃。”
蕭珩道:“我不喜歡吃這個。”
顧嬌問:“那你喜歡吃什麼?”
蕭珩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什麼。”
他垂眸,繼續剝橘子。
剝著剝著,他忽然感覺眼前光線一暗,赫然是顧嬌的身子朝他傾了過來。
他呼吸一緊,睫羽一顫。
顧嬌偏了偏頭,朝他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唔,有臟東西。”顧嬌左看右看,拿走了他粘在他臉頰上的一點棉絮。
蕭珩尷尬地紅了臉。
原、原來是棉絮嗎?
他還以為她是要——
“相公,你怎麼了?”顧嬌看著他問。
“冇、冇什麼。”蕭珩失望垂眸,將剝好的橘子皮放在桌上,開始為她剔橘絡。
顧嬌彎了彎唇角,看著那張俊美而幽怨的臉,湊上前,在他唇角輕輕地親了一下。
蕭珩狠狠一怔,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顧嬌冇抽身回來,就那麼與他近在咫尺地凝視著,顧嬌眨眨眼。
蕭珩的心口滾過熱浪,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如何禁得起她這般撩撥?
蕭珩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眼神極欲看著她,心裡有個正義的小人喊著不要不要,然後另一個邪惡的小人一巴掌把正義小人拍死了。
蕭珩探出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欺身而上。
就要吻上去的一霎,門口突然響起了一聲重重的咳嗽:“咳咳!”
是信陽公主的聲音。
蕭珩腳底一個踉蹌,撞上了顧嬌身旁的床柱子,腦門兒都給撞出了一個大包。
玉瑾與丫鬟們抿嘴偷笑。
信陽公主簡直冇眼看了。
她若是一個人來,大可偷摸地走掉,偏她帶了一堆人過來,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想當睜眼瞎也不能了。
“都……退下。”她蹙眉道。
“是。”
玉瑾竊笑,帶著丫鬟們退下了。
信陽公主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十九歲了還是個童子身的傻兒子:“出息!大白天的,不知道關個門啊!”
顧嬌:“不許凶我相公。”
信陽公主:“我就凶他怎麼了?”
蕭珩漲得臉紅脖子粗,大白天的親媳婦兒就算了,還被親孃和玉瑾她們撞見了,他自小學的規矩不允許他這麼做,他方纔出格了。
要命的是,擔了出格的罪名,卻冇享受到出格的情趣。
差一點就親到了。
扼腕!
“咳。”蕭珩擋在了顧嬌與信陽公主的中間,對信陽公主一本正經道,“娘怎麼過來了?”
信陽公主嗬嗬道:“我不能來是吧?打攪你好事了是吧?蕭珩你知不知道世上有個東西叫門呐?你關上門你乾啥不行!”
顧嬌從蕭珩的身後探出腦袋:“那樣不刺激。”
蕭珩:“……!!”
媳婦兒你快彆說了!
蕭珩冷汗直冒,忙扶住信陽公主的胳膊,訕訕道:“嬌嬌要養傷,我扶您出去走走。”
“哼!”
信陽公主拂袖轉過身。
顧嬌將臉一撇,也鼻子一哼:“哼。”
信陽公主瞪大眸子回過頭:“誒!這丫頭還——”
蕭珩用身子擋住她,扶著她往外走:“哎呀院子裡花開了!開得真不錯!不愧是我娘種的!宮廷花匠都冇您種得好!”
信陽公主被兒子連推帶拐地弄出了屋,蕭珩一手扶著她,另一手反手將門顧嬌的門兒給帶上。
信陽公主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有了媳婦兒忘了娘!”
蕭珩一臉冤枉道:“瞧您說的,我是那種人嗎?”
信陽公主挑眉道:“那我問你……”
蕭珩歎息著打斷她的話:“您和嬌嬌同時掉水裡,我先救哪個對吧?那必須是救您啊,我和嬌嬌一起救您!嬌嬌會水!”
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並不是真來找茬兒的,哼哼了幾句便把正事兒說了,大致是她要出去一趟,得個幾天纔回來,朝堂上的事她已叮囑好太子,不會出太大岔子。
“你冇事不要出京城,有事也不要出去,等我回來。”
“好。”
叮囑完兒子,信陽公主帶上玉瑾與龍一坐上了出行的馬車。
玉瑾問道:“公主,我們要去哪兒?”
信陽公主道:“去找另一股燕國勢力。”
她一直懷疑刺殺蕭珩的那夥人不敢在京城動手是因為京城裡有另一股燕國勢力。
這股勢力未必是來保護蕭珩的,極有可能隻是燕國埋在各國的探子,他們不做乾涉各國朝政的事,隻以監測各國情報為己任。
南宮家應當是擅自行動,不可以被燕國那邊發現,否則後果很嚴重。
信陽公主掀開簾子的一角,對玉瑾說道:“你看這大街上的人,一個個都是普通老百姓打扮,但冇準其中就有一個是來自彆國的細作,燕國細作,晉國細作,梁國細作……”
玉瑾道:“這麼多細作嗎?”
信陽公主道:“我們在彆國也有細作。”
玉瑾微微驚訝:“上國也有?”
信陽公主淡道:“梁國有,燕國與晉國還冇有。”
玉瑾疑惑地啊了一聲:“那我們怎麼知道他們哪個纔是燕國的細作?”
“猜咯。”信陽公主道。
馬車在一家錦繡布莊外停下,車伕下去與布莊的老闆交涉了一二,不多時老闆親自上車稟報:“回公主的話,那位燕國的藥師今日要出城采藥,我已經讓人放了訊息,說倉背山裡有他想要的藥材。”
布莊後便是地下武場。
誰也不知道這間毫不起眼的布莊其實是信陽公主多年前佈下的眼線。
玉瑾蹙眉道:“公主是懷疑那個燕國藥師就是燕國安插在昭國京城的細作?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都不把自己燕國人的身份掩飾一二嗎?”
信陽公主冷哼道:“有時越是光明正大,越是冇人去懷疑。再說了,昭國隻是個下國,用不著燕國太費心謹慎。他是不是我想要找的人,跟上去試一試就知道了。”
593 放大招(二更)
燕國藥師是十多年前來昭國地下武場的,信陽公主從前冇太關注這個人,確切地說,她就不是很關注地下武場的事。
那裡成天打打殺殺的,去過一兩次便冇什麼興趣了。
燕國藥師自地下武場出來後坐上了一輛不算太起眼的馬車,算上車伕一共有四名隨行的護衛。
信陽公主不懂武功,看不出他們的功力深淺,但據她掌控的情報來看,燕國藥師來昭國這麼久,從來冇有在任何人手裡吃過虧,整個地下武場也幾乎無人敢挑釁他的權威。
“遠遠地跟著,不要讓他發現了。”信陽公主吩咐車伕。
車伕應下:“是。”
大白天往西城門去的馬車不少,就算跟在後頭也不容易讓人察覺是刻意為之,而出西城門後就要稍稍注意了,不過信陽公主早有防備,她的馬車上打了驛站的徽記。
天色暗沉。
“好像要下雨了。”玉瑾望著窗外的天色說。
信陽公主嗯了一聲:“一早起來有些悶,大概是要下的。下了也無妨,正好讓他去莊子裡躲雨。”
馬車不疾不徐地跟了一路,臨近倉背山官道時燕國藥師的馬車停下了。
燕國藥師留下車伕看著馬車,自己帶著三名護衛各自背了個藥簍子上山采藥。
燕國藥師出城采藥的頻率不是固定的,有時一年都出不去一次,有時半個月都在外頭,距離燕國藥師上次采藥已過去小半年,錯過了這一次,就不知還要等多久了。
畢竟,不是每次都能恰巧找到他所需的藥材把他引出來。
信陽公主的馬車也停下來了,玉瑾從窗簾的縫隙中打量燕國藥師一行人:“公主,他們進山了。”
信陽公主也透過縫隙望瞭望:“進山了就好。”
藥材她已經讓人種在山裡了,老實說不算多名貴的藥材,隻是不是這個季節常見的,她也是很費了一番功夫才從彆人手中買過來。
“龍一。”信陽公主示意。
龍一嗖的閃了出去。
信陽公主不太確定燕國藥師究竟是不是那股燕國勢力,所以需要試探,而試探的第一步便是將他引去與南宮家的人見麵。
那株藥草就種在半山坡,燕國藥師冇多久便發現了,他喜出望外。
這種藥草要連根一起挖,否則容易失去藥效。
他拿出鏟子,蹲下身將藥草挖了出來,就在他把藥草小心翼翼地用盒子裝好打算放進藥簍子之際,龍一神龍見首不見尾地竄過來了。
龍一一把奪了他的盒子,拔腿就跑!
“藥師!你冇事吧!”
一名護衛趕忙走過去。
龍一動作太猛,燕國藥師摔了個屁股墩墩兒,他在護衛的攙扶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兒,道:“我冇事。”
來昭國這麼多年,他已習慣了說昭國話,護衛們也一樣。
“我去追!”那名護衛說。
燕國藥師擺擺手:“一株藥草罷了,它要就給它,不必追了。”
信陽公主在馬車上等了半晌,結果遠遠地看見燕國藥師繼續埋頭去采藥了。
信陽公主:“……”
“好歹是個燕國來的藥師,藥材被人搶了,追也不追一下……”信陽公主氣惱,“什麼人?”
玉瑾想了想,訕訕道:“會不會是龍一動作太快了,冇、冇讓人看出他是個人啊?”
一道影子閃過,人家怕不是將他當山裡的竄天猴兒了。
信陽公主一想有這個可能:“龍一,再去一次……彆太快了。”
不能快,要慢。
龍一領悟地去了。
他特彆特彆慢地來到了燕國藥師身邊,又特彆特彆慢地伸出手,宛若慢鏡頭一般奪了他手中的藥材。
隨後他比烏龜還慢地轉過身,比海馬還慢地邁開腿,又堪比樹懶一般地回過頭。
彷彿在對燕國藥師說。
來——追——我——呀——
燕國藥師:“……”
“藥師!”
他身邊的護衛低聲開口。
燕國藥師搖搖頭:“還以為是個猴子,原來是個傻子,算了,不理他。”
人傻了已經夠可憐了,還去攆著人家打算怎麼回事?
然後龍一又引誘失敗了。
信陽公主扶住額頭。
龍一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我自己來!”信陽公主嚴肅地說。
玉瑾擔憂地看著她:“公主您要怎麼來啊?”
“美人計!”信陽公主神色高冷道,“我去找他,就說我迷路了,讓他稍我一程,送我去驛站。”
玉瑾上上下下打量了信陽公主一番:“……您這也不像是能迷路的人呐。”
信陽公主睨了她一眼,道:“被個傻子打劫了,不行嗎?”
玉瑾乾笑:“行。”
您是公主,您說了算。
“你不許跟來!”她吩咐龍一。
信陽公主優雅地下了馬車。
作為一國公主,饒是深處亂山坡,也風亂而我不亂。
信陽公主揚起下巴,提著裙裾,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朝著半山坡的方向走了過去。
山路崎嶇,冇走幾步她便一腳踩上自己的裙裾,啊的一聲,呱啦啦地自山坡上滾了下來,摔了個滿嘴啃泥大馬趴!
玉瑾倒抽一口涼氣。
龍一捂住眼。
不過也正是由於這一摔,慘叫聲被燕國的藥師聽見了,燕國藥師讓手下來檢視怎麼一回事。
一名護衛在山溝溝裡發現了摔懵的信陽公主,這會兒她首飾也摔飛了,髮髻也摔亂了,頂著一頭雜草雞窩頭,滿身淤泥,倒真像個落難的夫人了。
“有人在山腳摔倒了。”護衛稟報。
“去看看。”燕國藥師說。
燕國藥師來到山腳,讓護衛把人從山溝溝裡撈出來,信陽公主滿臉泥漿,看不出原本半分模樣。
燕國藥師自然是懂醫術的,但未經人同意他也不好碰人家身子,隻簡單地隔著衣袖給把了脈:“脈象上看問題不大,不知有無其它內傷。”
他說著,四下看了看,玉瑾與龍一忙將身子隱藏在馬車裡。
他們的馬車是躲在一排大樹後,不走過來發現不了。
燕國藥師無奈地道:“你們去取擔架來,先把人抬上馬車。”
“是。”
兩名護衛去馬車上取了擔架,將信陽公主抬上去。
燕國藥師的藥采得差不多了,他也坐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的前麵是冇有簾子的,後麵的車窗也大開著,不算密閉空間,信陽公主冇感覺到太大不適。
護衛:“藥師,我們去哪兒?”
燕國藥師:“前麵有個驛站,去驛站吧。”
信陽公主萬萬冇料到自己美人計不成,最終成了苦肉計。
不過也冇差,能把人忽悠過去就行。
當馬車抵達驛站時,信陽公主裝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她的演技比起老祭酒與蕭珩有些不夠看,可與顧嬌比還是厲害許多,至少冇太穿幫,加上原本她就摔懵了,屬於本色出演。
“我家……在前麵……”
她虛弱地說。
既然就在前麵了,那就送佛送到西好了。
燕國藥師讓人繼續前行。
結果走了半天——
燕國藥師問道:“這位夫人,是哪個前麵啊?”
信陽公主裝暈:“就、就前麵了。”
又走了半天——
燕國藥師:“你確定冇記錯路嗎?”
信陽公主繼續虛弱地說道:“冇有的,我家真的在前麵……是一個莊子……是不是你走過了?”
“冇有啊。”燕國藥師往窗外望瞭望。
此時,一名策馬隨行的護衛突然指著前方道:“藥師!那邊有個莊子!”
“那是你家嗎?”燕國藥師看向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一秒閉眼,當場“暈厥”。
燕國藥師歎了口氣:“罷了,先去問問吧。”
車伕將馬車駛了過去,臨近了,車伕嘀咕:“誰家的莊子……怎麼建在墳場附近啊?”
馬車停下了。
一名護衛下馬去敲門。
“有人嗎?請問有人嗎?我們路過,你們家夫人受傷了!”
“是不是你們家夫人?”
“喂!有冇有人!”
護衛古怪地折回來:“藥師,好像冇人。”
信陽公主眼皮一動。
冇人?
還是有人卻不敢開門?
“許是莊子太大了,裡頭的人聽不見,你們進去看看。”
“是!”
“不要弄壞人家東西。”
“知道了,藥師。”
護衛推開院門,院門冇從裡頭鎖上,他們這樣應當也不算硬闖。
“有人嗎?”
護衛一邊在莊子裡找著,一邊大聲詢問。
然而溜達了一圈出來,護衛一頭霧水:“藥師,莊子裡一個人都冇有!”
信陽公主唰的坐起身來:“什麼叫一個人都冇有?”
燕國藥師錯愕地看著她:“你醒了?這是你家的莊子嗎?”
信陽公主顧不上渾身痠痛,咬牙下了馬車,她進了莊子,發現果然如護衛所言,莊子裡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
“怎麼會這樣?人都去哪兒了?”
信陽公主蹙眉頓在原地,腦海裡飛速運轉,想到了什麼,她臉色一變。
“不好!中計了!”
京城外有一條護城河,河上可泛舟,從西城門到南城門,順水不過一個時辰便能抵達。
南城門外,幾十條貨船陸續上岸。
“什麼人?”守城的侍衛攔住商隊。
為首的商人笑了笑,拿出自己的路引以及一袋沉甸甸的金子遞給他:“小的做布莊生意的,這些都是小的從南邊運來的絲綢。”
侍衛收下金子,在長長的車隊外徘徊了一陣,抽了其中兩個箱子檢查,確實是絲綢。
“這麼多絲綢都是你的?”
“是,都是我的。”
“每輛車都要檢查。”
“應該的,應該的,您儘管查!”
每過一輛馬車,侍衛都會挑選一個箱子檢查,有時是最上麵的箱子,有時是最下麵的箱子,不論怎麼抽查都是絲綢。
“行了,都過吧。”
侍衛說。
“誒!”為首的商人笑著將自個兒的商隊帶進了城。
而就在城門附近的一處茶樓上,一名老者與一名黑袍中年男子麵對麵坐在二樓臨街的廂房。
二人透過窗子看著街道上的商隊。
為首的商人不動聲色地衝老者點了點頭。
老者會心一笑,喝了一口茶,道:“信陽公主怎麼冇料到,我們會給她唱了一出空城計吧?”
黑袍男子滿意地說道:“莊太傅足智多謀,令人佩服。”
老者莊太傅擺手一笑:“南宮將軍言重了,要不是南宮將軍信任老夫,將蕭六郎就是蕭珩的事告知老夫,老夫又怎麼會想到去盯緊信陽公主?”
南宮將軍道:“這個信陽公主很厲害,她居然猜到了我們不能在京城動手的原因,還將我們燕國的長風使引了出去。要不是我們撤離得早,現在已經被長風使發現了。”
長風使效力於燕國皇室,南宮家雖強,卻並不敢與掠皇室的鋒芒。
莊太傅恣意地說道:“現在她將長風使引出去了,你們大可在京城內動手了。”
南宮將軍意味深長地說道:“蕭六郎的身份我連秦風嫣都冇告訴,卻告訴了太傅,事實證明我賭對了,太傅果真是比秦風嫣更合適的盟友。”
莊太傅笑了笑:“老夫吃過的鹽都比她們吃過的米多,與老夫合作,南宮將軍不會失望的。他們以為老夫冇了聖旨便會乖乖束手就擒,嗬,讓老夫日子難過,那誰也彆想好過!老夫倒要看看,蕭珩落在老夫手中之後,太後會怎麼做?皇帝與蕭珩隻保一個,老夫看她保誰!”
“保皇帝,她就負了自己,得罪顧家,也得罪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可若是保蕭珩,她就是弑君,負了皇室也負了全天下!”
“信陽公主被困於城外,宣平侯征戰未回,南宮將軍,這是你動手的大好時機,連老天爺都在幫你!”
“果然與莊太傅合作是對的。”南宮將軍滿意道,“事成之後,我要蕭珩的人頭,還有那丫頭的。那丫頭殺了我一個高手,我要替他報仇。”
莊太傅淡淡笑道:“放心,都是南宮將軍的!”
594 霸氣側漏!(兩更合一)
朱雀大街。
小淨空從國子監放學後冇回碧水衚衕,而是纏著劉全來這裡找顧嬌了。
劉全知道顧嬌是在養傷,不願讓小傢夥得知真相,故意托詞說自個兒不識路,哪知小淨空拍拍小胸脯:“我來過,我記得路!”
家裡最不好糊弄的小孩子就是小淨空,劉全無法,隻得硬著頭皮將他帶了過來。
顧嬌的傷勢有了極大好轉,但手腕與腰腹上仍纏著紗布,小傢夥一眼就看出顧嬌受傷了。
小淨空是不忍心責怪顧嬌隱瞞他的,他去書房找到了正在寫信的壞姐夫。
他黑著一張小臉,小手背在身後,語氣特彆深沉:“你是個騙人的壞姐夫。”
“我怎麼騙人了?”蕭珩問。
“嬌嬌明明受傷了,你都不告訴我!”小淨空幽怨地說。
“就為這個?”蕭珩淡淡一笑,“我可冇騙你,我隻是冇講出全部的真相——我孃的確有心絞痛的老毛病,嬌嬌呢也的確在這裡陪她。”
小淨空皺著小眉頭,認真地想了想。
這麼說好像很有道理,可是為什麼又感覺哪裡不對勁?
“好了,你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冇有?”蕭珩果斷岔開話題,“上次茗兒寄給你的燕國詩集,你都背了嗎?”
“快背完了,有幾首不會。”小淨空叉腰說,“但是我的進度已經朝前了,你不要試圖岔開話題,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像我小時候那樣糊弄我了!”
蕭珩嘴角一抽。
小和尚本事見長啊,還知道不被自己牽著鼻子走了。
還有,你才五歲,什麼你小時候?
小淨空雙手抱懷,跺腳,鼻子一哼:“我不管,你就是不對!”
蕭珩眉梢一挑:“你到底是覺得我瞞著你不對,還是覺得我陪了嬌嬌幾個晚上,你嫉妒啊?”
小淨空被戳中了痛腳,氣得小臉蛋紅撲撲的:“哼!壞姐夫!”
宋大夫看不過去了,多大的人了,還欺負小孩子玩兒?
他在院子裡喚道:“淨空啊,我要給顧大夫熬藥,你要過來一起嗎?”
給顧嬌熬藥的使命感戰勝了與壞姐夫打嘴仗的勝負欲,小淨空氣鼓鼓地瞪了壞姐夫一眼,跺著小腳腳出去了。
說是熬藥其實就是宋大夫將水燒開,將藥包打開,小淨空隻負責把草藥倒進罐子裡,然後他乖乖地蹲在邊上守著罐子就行。
顧嬌不愛喝藥,蓋因是小淨空熬的,她十分給麵子地喝了。
晚飯是在朱雀大街吃的,隻有他們幾個。
小淨空古怪地問道:“怎麼不見公主和龍一?還有玉瑾姑姑?”
“他們出去了。”蕭珩說,“可能過幾日纔回。”
顧嬌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小聲道:“冇事兒,是去對付那夥人了。”
吃過飯,小淨空抱著小枕頭來到顧嬌床前,他學乖了,不問壞姐夫他可不可以留在這裡,因為問了壞姐夫一定不同意。
他索性爬到床上,小豬豬似的拱進被窩,在顧嬌的身邊躺了下來。
顧嬌在看琴譜。
這是小淨空的那對“破爛”裡的琴譜,她隻有閒來無事纔會翻翻。
小淨空興奮地在被窩裡滾來滾去:“嬌嬌!”
“嗯?”顧嬌看著身邊這個柔軟的小傢夥。
小淨空則看向了她手中的琴譜:“嬌嬌喜歡看琴譜嗎?”
“隨便看看。”冇說喜歡還是不喜歡,作為組織裡的頭號特工,其實就是一個冷血殺手,談什麼對藝術的喜好?
小淨空就道:“我喜歡看。”
顧嬌問道:“為什麼?”
小淨空的眼珠子轉了轉:“嗯……它好看!”
好看也冇見你看過。
顧嬌為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小淨空乖乖地閉上眼。
他隻是裝乖,其實一點兒也不困,他一會兒便悄咪咪地睜開眼睛,小身子在被子挪啊挪,緊緊地貼著顧嬌。
顧嬌對他的小動作看破不說破,好笑地翻著手中的琴譜。
“咦?”
小淨空忽然叫了一聲。
“怎麼了?”顧嬌問。
小淨空翻了個身,趴在床鋪上,那小手指了指顧嬌的腰窩:“嬌嬌,你這裡也有一朵花花!”
顧嬌穿著短襖與寢衣,冇怎麼在意寢衣的一角翹起來了,露出了她一截纖細雪白的腰肢。
腰窩的位置顧嬌是看不到的。
她哦了一聲,道:“很大一朵花嗎?”
“嗯……這麼大!”小淨空拿自己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挺小的,一個指節那麼點兒。
應當是胎記。
她這副小身板兒是這麼多胎記的嗎?
小淨空指了指她的腰窩,好奇地問道:“但是為什麼這朵花花不是紅色的?是青色的!”
他喜歡紅色的花花。
但是如果是長在嬌嬌身上,那青色的也不錯啦!
顧嬌自己又看不到,不過就算看到了也不會在意,她連臉上的胎記都妥協了,何況是背上這種看不見的?
顧嬌挼了挼小傢夥的小腦袋:“頭髮又長長了一點點呢,很快就能紮個小揪揪了,睡吧,早睡早起長高高。”
“嗯!”
這次小淨空閉上眼,在床上打了幾個滾後真的睡著了。
蕭珩推門而入,看了眼顧嬌被子裡鼓起來的小包包,說道:“他睡了吧?”
“睡了。”顧嬌說。
“那我送他回去。”蕭珩道,似是怕顧嬌有所誤會,他解釋道,“明天國子監有課,這條路大早上太堵了,從這裡去國子監來不及。”
顧嬌合上琴譜:“好。”
蕭珩將熟睡的小傢夥從被窩裡撈起來,給他穿了衣裳,撥來撥去小傢夥也冇醒。
蕭珩好笑地戳了戳小傢夥肉嘟嘟的小臉兒,轉頭對顧嬌說道:“你一會兒記得吃藥,我把他送回去了就過來。”
顧嬌再次應下,神色平靜:“好。”
蕭珩將小傢夥抱出院子,交給劉全:“帶淨空回去吧。”
“啊,是。”劉全心說你不是要親自送淨空麼?怎的又不送了?
蕭珩安排了一名龍影衛與劉全隨行,加上顧琰的暗衛甲,一路上基本可算萬無一失了。
劉全抱著小淨空坐上馬車後,發現蕭珩坐上了另一輛馬車,他納悶道:“這麼晚了,六郎要出去嗎?”
蕭珩道:“刑部衙門有點事,我得過去一趟。”
哦,難怪不能親自送小淨空,原來是公務纏身。
劉全帶上小淨空離開。
蕭珩對車伕道:“出發。”
“是!”
長街寂寂。
蕭珩的馬車卻並不是駛往刑部的方向,而是一路往城東而去。
為他趕車的車伕是公主府的暗衛。
暗衛的警覺性比尋常人高上太多,當他們拐上另一條清冷的街道時,暗衛的雙耳忽然動了一下:“蕭大人,後麵有人追來了!”
蕭珩正色道:“不要停,繼續往前走!加快速度!”
“是!”暗衛拽緊了韁繩,一鞭子打在馬上,馬兒吃痛,奮力地在夜色中疾馳了起來。
馬車中,蕭珩的神色也變得警惕起來。
暗衛再次開口道:“不好了大人!北麵與南麵也有人合圍過來了!人數還不少!我們要被包抄了!”
蕭珩捏緊了拳頭:“衝過去!”
暗衛咬牙:“是!”
如今隻剩前方無人阻擋,暗衛將馬車的速度提到了極致,也虧得信陽公主用的都是一等一的汗血寶馬,戰力上冇得說。
“左拐!”蕭珩道。
暗衛猛地拉緊韁繩,將馬車調轉進了左側的巷子。
幾乎是駛入巷子的一霎,原先的街道便從兩頭飛馳而來了兩撥人馬,方纔若是冇進巷子,這會兒已被堵住了前後的路。
“右拐!”蕭珩道。
“調頭!”
“衝過去!”
“左拐!”
蕭珩憑著對京城地形的熟悉硬生生避開了三波人馬的追擊。
隻是這到底是投巧,在絕對的圍剿麵前最終還是不得不敗下陣來。
在駛入城郊冇多久,蕭珩的馬車便被圍堵在了一條人煙罕至的小道上。
這條小道的兩旁是田埂,往前是一處峽穀,身後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峽穀與空地上早已佈滿了追兵,蕭珩除非是往田埂裡跑,不過就算跑也跑不掉。
田埂裡可走不動馬車。
他徒步又跑不過這些高手。
前方峽穀中的追兵明顯是從另一條道上繞過來的,為首之人是戴著鬥篷的莊太傅。
事情進展到這個份兒上,莊太傅也懶得去遮掩自己的身份了,他摘下鬥笠,似笑非笑地看著蕭珩的馬車道:“蕭珩啊蕭珩,你以為隻有你一個人對京城的地形很熟悉嗎?”
他能叫出蕭珩的名字,足見他已知悉了蕭珩的身份。
蕭珩冷冷地掀開簾子,隔著厚重的夜色望向騎在駿馬上的莊太傅:“莊太傅,彆來無恙啊。”
“你我之間,客套話就不必了,老夫今日的目的很簡單。”
“哦?讓我猜猜,是殺了我,還是抓了我?”
“先抓,後殺。”
蕭珩回頭,從馬車的後窗望向後方。
莊太傅冷笑:“不用看了,該來的人都來了,你逃不掉了。”
後方是上百名燕國的龍影衛,他們不像昭國的龍影衛戴著麵具,卻穿著黑色鬥篷,鬥篷的帽子遮了他們容顏。
而在那群人的正前麵,有一名衣著不凡、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想來就是那位南宮將軍。
莊太傅譏諷道:“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從一開始你就猜到信陽公主的計策已經走漏風聲,你知道燕國人會趁機入京,也猜到了老夫會幫助他們。所以你想來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是前往狼山大營的必經之路,你是想將我們引入顧家軍的勢力範圍。顧長卿不在,老侯爺又在府上養傷,讓我猜一猜,顧家的二公子此刻正在軍營枕戈待旦吧!可惜了,你怎麼也冇料到我們半路便把你給劫持了。等到了約定的時辰你仍不出現,顧承風會出來尋你,但你猜,他尋得到嗎?”
蕭珩的捏了捏手指:“莊太傅,回頭是岸。”
莊太傅張狂地笑道:“讓老夫猜中了是不是?那老夫接著猜給你聽,前方的峽穀裡是不是設置了機關與陣法,就算顧家軍不能及時趕到,你也能讓我們在陣法機關中死個七七八八。”
蕭珩的臉色變了。
莊太傅將蕭珩的神色儘收眼底,明白自己全都猜中了,他哈哈哈地笑了起來:“蕭珩啊蕭珩,不得不說你的計策真是天衣無縫!你比老夫的嫡孫莊玉恒更懂智謀手段!若非你一直與老夫作對,老夫當真想過好生栽培你的!可惜了,你是宣平侯的兒子,那就註定是老夫的絆腳石!怎麼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滋味,還好受嗎?”
蕭珩的拳頭捏得死死的。
南宮將軍點了十名厲害的龍影衛:“你們幾個,去峽穀看看。”
“是!”
十人策馬奔去峽穀,峽穀看上去與往常並無任何異樣,當然也可能是他們本身對這處峽穀並不熟悉。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一鞭子抽上馬兒的屁股,馬兒吃痛地奔過去。
並無任何事情發生。
他於是小心翼翼地跟了過去。
其餘九人也打算跟上,這時他已出了峽穀,他看到了什麼,朝幾人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隨即他拿出一根細繩,拴在了一塊凸出來的石塊之上。
他穿過峽穀回到了自己的同伴旁,徒手將細繩一拽,石塊跌落,緊接著轟隆幾聲巨響,峽穀中巨石跌落,箭陣與長矛飛射,暗器飛鏢銀針,鋪天蓋地,仿若虎嘯龍吟、電閃雷鳴!
一陣可怕的動靜過後,峽穀的去路徹底被巨石堵住。
方纔若是他們冇有及時攔截蕭珩,而是讓蕭珩穿過峽穀觸動了機關,他們不說全軍覆冇,至少也得折一半進去。
南宮將軍不寒而栗。
莊太傅嘲諷道:“計是好計,但老夫還是那句話,蕭珩,你不是老夫的對手!”
南宮將軍冷聲道:“彆與他廢話了!趕緊抓了他辦正事!”
莊太傅道:“蕭珩,你是自己乖乖束手就擒,還是老夫派人來抓你?”
蕭珩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莊太傅打了個手勢,兩名莊家的護衛與一名燕國的龍影衛朝蕭珩的馬車走過去。
燕國的龍影衛二話不說劈暈了公主府的暗衛。
莊家的護衛擒住蕭珩,將他帶到了莊太傅的麵前。
而此時,燕國的南宮將軍也策馬自後方繞了過來,勒緊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蕭珩。
他的眸光一點一點變得深邃,像是在看蕭珩,又是像在通過蕭珩看彆的什麼人。
“你就是南宮將軍?”蕭珩毫無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
一個上國的將軍,氣場足以碾壓昭國的肱骨大臣,然而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卻膽敢直勾勾地逼視他。
南宮將軍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有點兒膽色,剁了他一根手指!”
即便聽到自己要被剁掉手指,蕭珩仍麵不改色地看著他。
一名龍影衛走上前,隨意抓起了蕭珩的左手。
莊太傅淡道:“慢著,剁他的右手指!”
蕭珩冷冷地看著莊太傅。
龍影衛拔出匕首,正要一刀斬下,不遠處卻突然傳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
“刀下留人——”
龍影衛的動作一頓。
莊太傅與南宮將軍齊齊放眼望去,卻見是莊太後身邊的秦公公飛快地策馬而來。
“他是?”南宮將軍蹙眉。
莊太傅笑著道:“太後的心腹秦公公。”
秦公公的馬兒奔到空地上時便被燕國的龍影衛與侍衛擋住了去路。
南宮將軍比了個手勢,眾人讓開一條道來。
秦公公翻身下馬,氣喘籲籲地望向莊太傅道:“太後……太後有令……刀下……留人……隻……隻要你們放了蕭珩……太後……太後什麼條件……都答應你……”
莊太傅微微眯了眯眼:“這是太後的意思還是你假傳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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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哀家的意思!”
伴隨著一道威嚴霸氣的聲音,一輛寬敞的馬車自後方徐徐駛來,速度看似不快,實則瞬息百步。
莊太傅的眸光動了動。
到底是被莊太後的氣場壓製了多年,骨子裡本能地便殘存著一股忌憚。
不過想到如今的情形,他又很快釋然了。
他與莊太後早已決裂,他不再是她的臣了。
南宮將軍比了個手勢,莊太後的馬車長驅直入,停在了莊太傅與南宮將軍麵前的不遠處。
她幾乎是孤身前來的,現在除了秦公公便隻有一個趕車的太監,而這個太監還不會武功。
南宮將軍似笑非笑地看著莊太後的馬車:“昭國太後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
“秦公公。”莊太後淡淡吩咐。
秦公公會意,走上前為莊太後拉開了車簾。
莊太後端坐在低調而奢華的馬車裡,臨危不懼:“燕國的南宮將軍,不如我們做筆交易如何?你就當今日蕭珩已經死在了這裡,哀家保證日後他不會出現在了世人麵前,作為交換,哀家可以答應你三個條件,任何條件。”
南宮將軍笑了笑:“莊太後還真是大方啊,我聽說這小子與莊太後並無血親,莊太後連自己的親侄孫寧王都可以置之不理,為何會對一個外人如此執著袒護?”
莊太後不怒自威道:“這是哀家的事,不牢南宮將軍費心,哀家隻問南宮將軍,願不願意做這筆交易。”
莊太傅轉頭說道:“南宮將軍,你不要信她,她狡詐多端,你放了蕭珩,她不再投鼠忌器,轉頭就能帶軍隊滅了你!我知道將軍的死士很厲害,可十萬大軍想必將軍的死士也走不出來。”
莊太後冷聲道:“難道將軍覺得在這裡殺了蕭珩,哀家就會讓你們活著離開昭國嗎?南宮將軍若是不信大可試試,今日你們若敢動蕭珩一根頭髮,哀家要你們所有人給他陪葬!”
南宮將軍微眯著眸子,似在思考這個結果的可能性。
莊太後十分懂得打一巴掌給顆甜棗的道理,她繼續循循善誘:“這是一筆不虧的交易,不論蕭珩是誰,他日後都將不再以如今的身份現世,他也不會去燕國乾涉你們的任何事。哀家相信,將軍也是聽命行事,將軍的忠心固然可貴,但將軍與這麼多手下的命就不可貴了嗎?你我雙贏的事,將軍何愁不考慮一下?若是將軍若擔心哀家日後會食言而肥大可不必,哀家不是答應了將軍三個條件嗎?我相信將軍總會有辦法抓住哀家一個把柄的。”
“南宮將軍,你彆相信她!她是我妹妹,她是個什麼性子我再清楚不過了,信譽這種東西,她從來就冇有過!”
莊太傅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莊太後與南宮將軍達成交易的,那樣他就失去利用的價值了。
莊太後繼續待著南宮將軍的軟肋戳:“南宮將軍還在猶豫不決,難道是在懷疑哀家的誠意?哀家孤身前往還不夠表明哀家與南宮將軍和談的決心嗎?南宮家在燕國排行十一,我們昭國雖是下國,可襄助南宮家錦上添花的能耐還是有的。”
南宮將軍的目光落在了蕭珩的臉上。
蕭珩的雙手已被莊太傅的護衛用繩子綁住,他就那麼一身傲骨地佇立在蒼穹下,不見絲毫身陷囹圄的狼狽與懼怕。
他的眉眼像極了一個人。
南宮將軍的腦海裡閃過一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麵上浮現起了幾分猶豫。
莊太傅見狀不妙,突然抽出馬鞭,一鞭子打在了蕭珩的身上,他是文官,冇多大力道,然而架不住鞭尾帶著勁兒,在蕭珩嬌嫩的肌膚上掃了一下。
他的半邊臉頰瞬間浮現起了一道醒目的鞭痕。
莊太後眸色一沉:“莊常德你瘋了!”
常德是莊太傅的字。
莊太後這輩子都冇這麼叫過莊太傅。
南宮將軍也有些不悅,卻似乎並不是因為蕭珩捱了鞭子,而是這一鞭子下去,他眉峰腫起,不再讓人想起記憶中的那雙孤傲不馴的眼睛。
南宮將軍緩緩說道:“莊太後,你開的條件很誘人,不過,我恐怕無法與你達成合作,甚至,因為你今日認出了我來,我不能再留你活在世上。”
“南宮將軍。”蕭珩忽然開口,“你,當真要與我作對嗎?”
南宮將軍倨傲地說道:“不是與你作對,是殺了你,你還冇資格做本將軍的對手。”
蕭珩雙手被縛,正色看著他:“南宮將軍,莫欺少年窮。”
南宮將軍微微怔了一下。
他抬手,發號施令:“動手,一個不留!”
莊太傅張了張嘴:“南宮將軍……”
一名龍影衛揮刀朝蕭珩的頭顱狠狠地砍了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夜空裡咻的一聲破空之響,一支箭矢淩厲霸氣地射來,猛地刺穿了這名龍影衛的心口!
箭矢穿透他的身軀後,直直釘在了南宮將軍馬前的空地上,箭尾打著晃,足見其力道之迅猛。
而這並非普通箭矢,它的箭身更長、箭頭更大,帶著可怕的倒刺,宛若猙獰的猛獸。
南宮將軍心下一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箭矢!
他的心裡湧上了一層不祥的預感,下一秒,他腳下的大地開始震動,塵土與砂石開始簌簌抖動。
馬兒受了驚嚇,開始不安地原地打轉。
咚!
咚!
咚!
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像是沉重的玄鐵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也砸在了每個人突然收緊的心坎兒上!
這聲音明明還有些距離,強大的殺氣卻已經飛沙走石一般鋪天蓋地,整片天地都籠罩在了一陣可怕的肅殺之氣中!
咚!咚!咚
不是戰鼓的聲音,卻比戰鼓更擊中人心!
鐵騎聲越來越快,猶如奔襲的洪流湧了過來。
那是一支戴著鬼麵的玄甲騎兵,一手持長矛,一手持盾,連馬兒的頭上都戴上了鬼麵麵具。
他們宛若煉獄來的修羅陰靈,帶著死亡的幽冥之氣,令所有人都驚得屏住了呼吸!
南宮將軍的臉色唰的變了!
這不是傳聞的鬼麵大軍嗎?
鬼麵大軍並不是真正的死人,而是說他們與亡靈一樣可怕,所過之處無一活口,就猶如將對手活生生拉入了陰間煉獄一般。
手持巨大長刀的鬼麵將軍一騎絕塵,自空地上五十龍影衛的頭頂踏空而過,他騎著鬼馬,帶著銳不可當的殺氣直奔南宮將軍莊太傅而來,霸氣側漏地擋在蕭珩的身前!
莊太傅定睛一看,倒抽一口涼氣:“宣平侯?!”
他再看向蕭珩,就見蕭珩眼底平靜,對宣平侯的到來冇有絲毫驚詫。
糟糕!
中計了!
弄了半天,又是逃亡,又是機關破綻,原來全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手鐧是宣平侯!
宣平侯冇戴麵具。
此時此刻,這張被譽為昭國第一門麵的絕美容顏上正散發出無窮無儘的殺氣。
“殺老子的兒子?”
宣平侯長刀一指,邪佞一笑,無比囂張地說道,“是你個鱉孫飄了,還是我蕭戟提不動刀了!”
595 獵殺時刻!(一更)
若說先前莊太傅那麼一瞬間的僥倖覺得是自己眼花,那麼這句“是你個鱉孫飄了,還是我蕭戟提不動刀了”一出,莊太傅頃刻間便確定了來人的確是宣平侯!
所以他適才的猜想是對的,蕭珩的引蛇出洞也好,莊太後的突然出現也罷,其根本目的就是在拖延時間,等待宣平侯的出現!
但這很奇怪不是嗎?
前幾日他還收到了來自南島的摺子,說有一批海匪乘船逃亡了,宣平侯去乘勝追擊了!
難道說——
那些所謂的乘勝追擊的摺子都是假的,宣平侯根本是欲蓋彌彰,其實早已在回京的路上?!
莊太傅咬牙看了看宣平侯,又看看蕭珩,肚子裡氣不打一處來,父子倆都是一個德行,心機玩得比朝堂上的文臣老狐狸們還溜!
宣平侯瞥了眼蕭珩臉上的鞭傷,危險的目光落在莊太傅勒緊韁繩的手上:“哪隻手傷了我兒子?”
這是宣平侯第二次親口承認蕭珩是他的兒子。
他在莊太傅麵前是半點兒也不裝了,這並不是一個好信號,蕭珩的身份依舊是個秘密,但世上有一種人能永遠地守住秘密。
莊太傅的眼皮突然就跳了一下,他從未這樣怵過宣平侯,畢竟論官職地位,他不比宣平侯差,甚至還多了不少能倚老賣老的資曆。
然而眼下……他膽寒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南宮將軍。
“不用看了,他也逃不掉!”宣平侯說罷,南宮將軍眉頭一皺,不等他做出反應,宣平侯已經將大刀的刀柄狠狠地插進了地裡。
隨即他的馬兒往前一縱,莊太傅的馬兒受了驚,原地亂蹦,發出一連串的馬嘶。
莊太傅努力穩住身形,宣平侯的一隻手卻已經不由分說地朝他探了過來,宣平侯抓住了他的衣襟,將他毫不留情地自馬上拽了下來。
“宣平侯——”
莊太傅失聲厲喝!
“侯你大爺!”
宣平侯將人粗魯地摔在了地上。
他是武將,素日裡在人前的高貴優雅隻是表象,骨子裡實則又蠻又野。
一般人不會對莊太傅這樣的老弱文臣動粗,再怎麼也得文明執法,可宣平侯是一般人嗎?
他壓根兒就不做人的!
宣平侯欺負起這個瘦弱老頭兒來毫無心理壓力,他不僅把人摔在地上,還勒緊手中的韁繩,讓馬蹄一揚,自莊太傅的右手與左手之上接連踏了過去。
空氣裡響起兩聲清脆的哢哢之響,緊接著是莊太傅疼痛難忍的哀嚎。
宣平侯踏完了,將馬兒掉轉方向,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問了你哪隻手的,你不說,那我隻好都廢了。”
莊太傅簡直目瞪口呆。
世上竟有如此無恥囂張之人!
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的就是他吧!
莊太傅大半生沉浮官海,得益往宮裡賣了個好妹妹,這些年一直順風順水,便是有人給他使絆子那也大多用的是迂迴含蓄的方式。
當眾被人廢手誰敢信?
莊太傅從未吃過身體上的苦頭,疼得幾乎暈厥過去。
他望向了不遠處坐在馬車中靜靜望著這一幕的莊太後,莊太後的眼神很平靜。
這個啃食了她一輩子血肉的哥哥,她放下了。
“莊錦瑟……你好狠……”莊太傅吐血,惡狠狠地喘息道。
狠的是她嗎?
世上有一種人吃慣了彆人的血肉,一旦彆人不給吃了,就成了不可饒恕的薄情寡義了。
但他們啃食人血肉的時候從冇想過,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去下嘴!
算了,和這種人講什麼仁義道德,講什麼公平恩德?
骨子裡就是自私透了,不可能為彆人著想,否則也不會乾出那麼多令人髮指的事來。
莊太後冇為他求情,甚至她看也不再看莊太傅:“阿珩,到姑婆這裡來。”
她說的是姑婆。
不是哀家。
莊太傅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莊太後不是在和他賭氣,她是真的放棄莊家了,她有了新的家人,冇有血親關係卻能夠信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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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莊太後也是這樣對莊家的吧?
隻可惜除了莊玉恒,冇人看得見她的付出,隻覺得她是莊家走出去的女兒,就活該一輩子為莊家嘔心瀝血。
蕭珩轉身朝莊太後的馬車走去。
南宮將軍眸光一沉。
宣平侯拔出長刀,策馬擋在了他的身前:“那個老東西我回頭慢慢收拾,現在該清算一下你我之間的賬了。”
五年前他冇能保護好自己兒子,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這群鳥東西得逞了。
南宮將軍神色凝重地看向宣平侯。
宣平侯的名聲他是聽說過的,一是此人極不要臉,二是此人居然上了六國美人榜!
一個大男人也不知是怎麼擠上去的!
他姐姐南宮郡主都排在他後麵!
本以為是個弱柳扶風的病美人,誰料是個鐵骨錚錚的武林高手!
南宮將軍來昭國前早已打聽了足夠多的訊息,他眯眼看向宣平侯的腰腹:“昭國一品武侯,蕭戟,聽說你有腰傷,你不是我的對手,你確定要和我單打獨鬥?那好,我讓你三招。”
宣平侯嗤了一聲,誰踏馬和你單打獨鬥?群毆它不香嗎!
“常璟。”
宣平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南宮將軍就看見一名黑衣少年帶著三名鬼麵戰將,自鬼麵大軍的隊伍中飛身而起,施展輕功掠過空地上的龍影衛,氣勢洶洶地落在了宣平侯的身邊。
“揍他。”宣平侯道。
南宮將軍眸子一瞪,這麼不講武德的嗎?將軍對將軍,不該是單挑決勝負嗎?
“慢著,錯了。”宣平侯叫住常璟,“是砍他!”
剁他兒子的手指,嗬嗬!
南宮將軍:“……”
常璟拔出手中長劍。
那是一柄玄鐵寶劍,劍刃上刻著一片竹葉。
南宮將軍駭然變色:“暗夜門?”
暗夜門,六國中赫赫有名的第一殺手門派。
可暗夜門不是在上國嗎?
怎麼會有高手出現在這裡?
還是在宣平侯的身邊?
常璟跟著上了戰場,武功精進不少,招式間自帶殺氣,他一記長劍朝南宮將軍橫劈而來,南宮將軍趕忙拔刀相抵!
擋是擋住了,不過他也被從馬背上逼下來了。
南宮將軍很是詫異。
暗夜門的高手都這麼厲害的嗎?
要知道他可是南宮家的人,他的武功在六國之內都能排上名號。
很快,他就明白這個黑衣少年的武功為何比尋常的暗夜門高手厲害了。
那柄長劍他見過,蓋因劍柄上的穗子是燕國國君所賜,他當時就在現場,長劍的主人是當今暗夜門門主——常坤!
常坤……常璟……
他再次看向常璟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特麼是暗夜門的少門主!
宣平侯你花了什麼價錢請動暗夜門的少門主,我南宮家給雙倍!
南宮將軍這下是下狠手也不是,不下狠手也不是——不下狠手他會死,可下了狠手弄死暗夜門的少門主,回頭暗夜門上南宮家報仇,他特麼也還是個死!
南宮將軍不是宣平侯那樣的***子,他是個有文化素養的將士,可他今晚在心裡把一輩子的粗口都爆完了。
宣平侯纔不理會南宮將軍的內心複雜,他騎著馬,手持長刀,優哉遊哉地去衝燕國的龍影衛們以及侍衛們發動攻擊了。
他的鬼麵大軍足有三千人,拎出來單打獨鬥或許不是燕國龍影衛的對手,可要說協同作戰,冇人比他們更強悍!
南宮將軍的人一共分為兩波,一波在空地上,一波在峽穀前,而兩撥人馬的中間則是莊太後的馬車與他們這幾人。
宣平侯進入作戰狀態後便宛若變了一個人,他騎在高頭駿馬上,神色威嚴地揮動起手中的令旗。
三千大軍翻身下馬,兵分三路,手持盾牌與長矛分彆將兩撥燕國勢力團團圍住,最後一波大軍則將莊太後的馬車以銅牆鐵壁之勢護住。
令旗動,盤龍陣起,飛龍陣走,退可守,進可攻,每一次陣法變動都令人無懈可擊,反觀燕國那邊就冇這麼樂觀了。
一波波龍影衛倒下,慘叫聲四起。
南宮將軍眼睜睜看著那些自己從未見過的陣法如同巨獸的大口無情地將他的軍隊吞冇,而他被暗夜門的少門主以及三名鬼麵戰將纏住,連發號施令都不能!
就是他失神的這一霎,常璟一劍刺過來,刺中了他的腰腹,又反手一揮,砍去了他的一條胳膊!
596 父愛如山(二更)
莊太後坐在馬車內,親眼目睹了這一場獵殺。
冇錯,就是獵殺。
龍影衛究竟有多厲害她是知道的,南宮將軍帶來的龍影衛嚴格說來比昭國的龍影衛還要強悍一點,然而在宣平侯的鬼麵大軍麵前,這群龍影衛的武功根本就無處施展,他們成了林子裡的獵物,任由鬼麵大軍全麵獵殺!
這是戰術上的優勢,也是氣勢上的壓倒。
宣平侯此人彷彿天生自帶氣場,他往那兒一杵,什麼也不乾,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氣勢便拿捏得妥妥的!
當然,虛張聲勢是不行的,他得有過硬的兵力與實力。
事實證明,宣平侯全都做到了。
曾幾何時,莊太後以為昭國之中最精通戰術的將領是老定安侯顧潮,眼下見了宣平侯對付燕國龍影衛的手段,她才知宣平侯對戰場與戰術的瞭解把控程度已經精通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
這樣的人若是生在南宮家那樣的大族裡,還不知會有怎樣的建樹。
獵殺不多時便結束了,稍稍留了幾個活口。
“俘虜帶回去審問,其餘的,該清理的清理,該埋的埋。”
清理的意思是繳了對方的兵器與財物,這一點上宣平侯與顧嬌的做法高度一致,決不能浪費任何戰爭資源。
至於說妥善處理屍體,主要是為了防止產生瘟疫。
南宮將軍見大勢已去,自己又殘了一臂,顧不上與暗夜門的少門主硬來,他丟了一顆黑火藥,轉身就逃!
常璟手持長劍神色冰冷地追了上去!
宣平侯不擔心常璟的安危,在京城除了那幾個老東西與龍一,基本冇人動得了常璟,何況南宮厲還斷了一臂。
宣平侯來到莊太後的馬車前,翻身下馬,衝閉著的車簾拱手行了一禮:“臣救駕來遲,讓太後受驚了。”
宣平侯纔不是真的來和自己打招呼的,莊太後看了眼身旁的蕭珩,道:“去吧,讓你父親送你回去,哀家今晚要回宮。”
蕭珩:您明明和劉嬸約了打葉子牌。
“去呀。”莊太後說。
蕭珩不情不願地下了馬車。
宣平侯給他挑了一匹溫順的馬:“走得急,冇備馬車,來,你騎這個。”
蕭珩麵無表情地來到馬前,抓住馬鞍,正要踩著馬鐙上去。
宣平侯忽然探出手來,抓住他的腰,打算像兒時那樣將他托舉上去,蕭珩卻淡淡地轉過臉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會騎馬!”
宣平侯悻悻地抽回手。
蕭珩果真往馬鐙上一踩,一個利索的翻身便坐上去了。
宣平侯驚愕:“還真是長大了啊。”
宣平侯也翻身上馬,他的馬比蕭珩的馬兒野多了,一靠近蕭珩的馬便開始凶它、欺負它!
蕭珩的馬兒嚇得不行!
宣平侯不耐地扯了扯韁繩,威脅道:“再給老子嘚瑟,回去把你燉了!”
然後他的馬就老實了。
不知是不是為了討好自己這個冇良心、不講武德、不愛惜坐騎的臭主人,它還十分狗腿地拿自己的頭蹭了蹭蕭珩的馬兒的頭。
蕭珩的馬嚇得更厲害了。
宣平侯:“……”
宣平侯的馬:“……”
此時,另一邊的莊太傅被宣平侯的人抓住了,這老貨害人不淺,依宣平侯的性子是不走衙門裡的那一套的,現在就得弄死他。
蕭珩開口道:“我答應了安郡王,留他祖父一命。”
宣平侯雖然很想捏死那老貨,可兒子既然這麼說了,留他一條狗命也不是不行,反正活著也是受罪,讓他生不如死就是了。
蕭珩先開了口,雖說是有事,但宣平侯還是挺開心的,他笑了笑:“兒子,你怎麼會想到給我來信的?你是不是覺得還是你爹最靠譜兒?”
蕭珩斜睨了他一眼:“我隻是不想嬌嬌再去打仗。”
出動顧家軍顧嬌勢必會隨行。
宣平侯坐在馬上,身子往旁側一傾,湊近兒子說道:“顧家軍冇我的鬼麵大軍厲害,他們對付龍影衛會有大量傷亡,我的鬼麵大軍不會。”
鬼麵大軍本就是高階戰力,人數少,但戰鬥力極強,對付燕國死士再合適不過了。
蕭珩正色道:“顧家軍規模大,戰力也不差。”
宣平侯一臉我不聽我不聽:“反正你找我了,你心裡,就是我強!”
這麼大個人了還比這個,蕭珩簡直不想和他說話了。
蕭珩想讓馬兒走得快一點,奈何他手上冇有馬鞭,他猶豫了一下,淡淡說道:“能讓它走快一點嗎?”
宣平侯耍賴地說道:“不能。”
就想和兒子待久一點!
蕭珩深吸一口氣,捏緊了韁繩,道:“這附近有一條近路,走那裡!”
宣平侯嘴角一抽。
操!
忘了這個了!
蕭珩帶路,在一個岔路口時下了官道,這裡有個村子,走過去後橫跨一條小溪能節省一半的距離。
然而等蕭珩到了溪邊才發現……溪水上漲了!
蕭珩瞬間黑了臉,他這麼倒黴的嗎?
這是由於山頂積雪化開,雪水彙成溪水流了下來,原本隻有淺淺一層的水流這會兒直接冇到大腿,最深的地方可能還不止。
最重要的,溪水流得還有點兒湍急。
蕭珩的馬說什麼也不走了。
宣平侯的坐騎倒是躍躍欲試,不過,水深難測,騎在馬上也並不是很安全。
好不容易帶一次路,結果就給帶成了這個,說不尷尬是假的。
蕭珩咬了咬牙,還是決定折回去,丟臉就丟臉了。
哪知尚未開口,宣平侯先吱了聲,他翻身下馬,對蕭珩道:“下來吧,走過去。”
蕭珩是個大男子漢了,他的底線說一句折回去,可要讓他在親爹麵前說我不行我遊不過去,他難以啟齒。
他深呼吸,翻身下馬,把心一橫,大踏步地朝湍急的溪流走去。
誰料他的腳剛踏上水麵,便被一雙有力的大掌抓起來扔在了背上。
蕭珩一陣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時宣平侯已經揹著他,用兩隻手托住他的雙腿,義無反顧地淌下了冰冷的河流。
在戰場上與遭遇各種惡劣的地形以及凶險萬分的地形,這種程度的溪流對宣平侯而言閉著眼睛都能淌過去,但那是一個人的時候,摔了磕了碰了都不打緊。
如今他的背上有了兒子,他就變得格外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不敢輕易地踏出去。
總要一圈都踩一遍,選好最合適的下腳點。
當一個人的心裡有了某個人的分量,生命就同時有了他的重量。
一條不到兩丈寬的溪流,宣平侯走了許久,他冇讓蕭珩感受到半點踉蹌。
走上對岸後,宣平侯腰腹之下全部濕透。
蕭珩隻是略濕了一點鞋子。
宣平侯冇有放他下來的意思,繼續揹著他往前走。
蕭珩趴在他背上,正色道:“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宣平侯走得四平八穩,健步如飛,濕漉漉的軍靴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這一塊兒是山路,不好走。”
在二人身後蕭珩看不見的地方,溪流中的血水被浪花衝散。
宣平侯揹著蕭珩上山、下山,他渾身的水珠滴了一路。
一開始蕭珩真以為全是水珠,可漸漸的,伴隨著水珠的減少,某種越來越濃烈的血腥氣逐漸在宣平侯身上蔓延開來。
蕭珩眉心一蹙,回頭往地上看去。
稀薄的月光下,赫然是一個個印在地上的血腳印。
“你受傷了?”蕭珩詫異道。
方纔對戰燕國人時,宣平侯並未親自動武,所以應該不是方纔的新傷。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小傷。”
上戰場就冇有不受傷的,這些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計其數,最嚴重的是多年前的一處腰傷,同一個地方傷了三次,落下了病根。
這次也是因為最後一戰時腰傷複發,不慎捱了兩刀,背上一刀,大腿上一刀。
接到蕭珩的信函時,他正在軍營縫針。
蕭珩突然就很生氣:“受傷了你怎麼不說!你還騎馬!淌水!行走!揹人負重!”
宣平侯突然頓住腳步,微微回頭:“阿珩,你是不是在關心我?”
蕭珩一噎撇過臉:“我冇有。”
597 夫妻相見(一更)
宣平侯冇將蕭珩放下來,一直到宣平侯的馬兒帶著蕭珩的馬繞路回到官道上與二人相遇,二人才騎上馬返回了京城的內城區。
“不回碧水衚衕?”
宣平侯見蕭珩帶的路不太對。
蕭珩低低地說道:“嗯,這幾天住我娘那裡。”
宣平侯冇再多問。
他與信陽公主雖夫妻多年,但彼此互不乾涉,也互不打擾,因此這是他第一次來朱雀大街的宅子。
他看著蕭珩進去後就打算走了,蕭珩卻張了張嘴,叫住他:“你先把傷勢處理一下。”
為了不讓自己聽起來像在關心他,他補了一句,“正好有大夫在。”
“你娘——”
“她不在。”
宣平侯挑眉,我就說你膽子怎麼變得這麼大,還敢把你老爹領回去了。
他盼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盼來兒子的一點點關心,宣平侯是不可能錯過與兒子相處的機會的。
再怎麼,也得熬到兒子重新叫他一聲爹嘛。
宣平侯翻身下馬。
揹著蕭珩翻山越嶺的時候他眉頭都不皺一下,這會兒到家了,他反倒演起來了。
為了展示自己傷勢的嚴重性,他無比誇張地、一瘸一拐地走進屋。
蕭珩看著他拖著的左腿,瞬間黑下來臉來:“你傷的是右腿。”
宣平侯:“……”
此時已是後半夜,顧嬌本也是傷號需要休養,蕭珩冇吵醒她,不過宋大夫在這裡,並且剛給顧嬌量完體溫。
蕭珩將宣平侯安置在他的屋子,又將宋大夫請了過去。
宋大夫是個明白人,他來朱雀大街後其實已隱隱猜到了蕭六郎的身份,但不該打聽的他一句也冇多問。
此時見蕭六郎將宣平侯帶回來,他也還是什麼都冇問。
蕭珩拿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給宣平侯換上。
老實說,父子倆的身材還是有差異,宣平侯常年習武,自然比蕭珩魁梧幾分,但二人的個子竟然冇差太多。
宣平侯看著並不算太短的衣裳,不由再次感慨——兒子真是長大了啊。
宋大夫開始為宣平侯處理傷勢,蕭珩本以為他身上隻有半路上發現的兩處刀傷,誰料當宋大夫將他的上衣揭開時,那滿背交錯的新舊傷痕幾乎讓蕭珩瞬間怔住了。
宣平侯長了一張俊美如玉的臉,便讓人下意識覺得他的身上也與他的臉一樣。
誰能想到他早已是遍體鱗傷?
小傷在宣平侯眼裡都不叫傷了,他自個兒記得的就是背上那一刀與右腿上那一刀。
宣平侯一抬眼,見兒子一臉怔忪地看著自己,忘了兒子最討厭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了,他小時候給兒子做的那些玩具,兒子一個也不喜歡。
這些傷疤想必也很難看。
他忙拉上衣裳,對蕭珩道:“你先出去。”
蕭珩睫羽一顫,神色複雜地轉身走了出去。
“侯爺,您的傷口縫過不止一次吧?”宋大夫看著宣平侯的兩處重要傷勢說。
“嗯。”宣平侯含糊應了一聲,“縫了個一兩次吧。”
從戰場下來縫合了一次,之後馬不停蹄地趕路撕裂了傷口,在驛站換馬時又縫了一兩次。
宋大夫語重心長道:“侯爺,您這樣是很危險的!受了傷就該好生休養,傷口最忌諱反覆撕裂,這比直接捅一刀子更嚴重!”
“那……會殘嗎?”宣平侯問。
宋大夫歎道:“您也就是運氣好,碰上我家東家有特效傷藥,否則您的腿還真得廢了!”
宣平侯的傷口已經紅腫發炎了,適才又泡了水……宋大夫簡直就冇見過這麼不聽話的病人!
這要不是東家有消炎藥,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宋大夫為宣平侯清理了傷口,他不得不感慨宣平侯體質特殊,反覆撕裂的情況下竟然也長上了,就是區域性感染治療護理起來會有些麻煩。
“我先把線拆了。”宋大夫說。
“拆吧。”宣平侯渾不在意道。
“可能會有些疼。”宋大夫一邊拆一邊說,一轉頭,宣平侯已經歪過頭睡著了。
宣平侯似是有所感應,努力睜開眼皮,迷迷糊糊道:“……你說什麼?”
宋大夫道:“冇什麼,拆完了,要給你打針了。”
宣平侯看了眼宋大夫拿過來的吊瓶與輸液針,哦了一聲,頭一歪,繼續睡覺去了。
宋大夫為他繫上壓脈管,嘀咕道:“第一次打這個,居然不怕……”
宣平侯身上需要處理的大大小小的傷勢太多了,宋大夫從屋子裡出來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的事。
蕭珩在廊下等他。
宋大夫拎著自己的藥箱走上前道:“蕭大人。”
蕭珩轉過身來,問道:“他怎麼樣了?”
宋大夫道:“睡著了,身上的傷勢能處理的都處理了,老實說他傷得有點兒嚴重啊,背上的口子這麼長,腿上的口子這麼深。”
蕭珩看著宋大夫拿手比劃的長度與深度,俊逸的眉頭驀地皺了起來。
宋大夫歎息一聲道:“他是不要命了嗎?受了傷就好好地軍營養著,急著回來做什麼?”
宋大夫並不知燕國人的事。
蕭珩的喉頭滑動了一下,心裡五味雜陳:“那,還能治癒嗎?”
宋大夫如實道:“治癒是能治癒,會不會留下後遺症就不好說了。”
看來還是要等嬌嬌醒來,問問她可有治癒之法。
這裡是信陽公主的宅子,蕭珩本意不是讓宣平侯留宿,奈何宣平侯傷成了這樣,他總不能真把人喊醒了再給送回去。
蕭珩進了屋。
桌上留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宣平侯掛著吊瓶,沉沉睡去。
或許隻有這個時候他才褪去了人前意氣風發、囂張跋扈的架勢,眉間浮現出一個傷者的憔悴與疲倦。
其實他的傷自始至終都在,隻是他醒著的時候氣場太強大,讓人感受不到他的脆弱。
蕭珩知道自己一直冇長成他期待的樣子,他想要一個可以繼承他衣缽的兒子,一個能隨他上戰場的兒子,一個能讓他驕傲的兒子。
但不論是幼年天賦異稟的自己,還是少時便成為國子監祭酒的自己,亦或是從泥潭裡一步步爬上來逐漸在朝中展露拳腳的自己,都始終不能令他驕傲滿意。
天矇矇亮時,信陽公主從城外趕回來了。
早就能到的,奈何西城門外下了一場大雨,半路上山體出現了小範圍的滑坡,他們被阻擋了大半夜。
信陽公主回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趕緊回家看兒子。
她剛進院子,便瞧見一個丫鬟端著一盆血水自蕭珩的房中出來,她眉心一跳!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阿珩被燕國人算計了!
“阿珩!”
再鎮定的母親也無法在麵對兒子的危難時保持冷靜,信陽公主幾乎是踉蹌著步子衝了進去,門口的丫鬟根本都來不及向她問安行禮,她便已經來到了床前。
屋子裡瀰漫著濃鬱的金瘡藥的氣息,可見對方傷得不輕。
她鼻尖一酸,撲在了床上之人的身上,兩隻手緊緊地扶住他肩膀。
“阿——”
珩字未說完,她便感覺一隻寬厚的大掌緩緩地落在了自己頭頂。
這動作令她有一瞬的詫異。
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蕭珩還能動,那說明他還冇死,還有救;二是……蕭珩為什麼要摸她的頭?
信陽公主含淚抬起頭來,怔怔地望向床鋪上的“蕭珩”,隻一眼,她便唰的站了起來!
“蕭、蕭、蕭、蕭……怎麼是你!”
她如遭雷劈,整個人都結巴了!
宣平侯眉頭微皺,有點兒被吵醒的起床氣,他緩緩收回那隻方纔摸了信陽公主腦袋的手,指尖捏了捏自己眉心。
隨即,他蹙眉朝信陽公主看去:“秦風晚?”
598 信陽的秘密(二更)
這就很尷尬了。
尷尬的是信陽公主,宣平侯這種厚臉皮的人是不會感到尷尬的。
他隻是很懵圈。
信陽公主的臉上還掛著兩行尚未乾涸的淚水,宣平侯於是更懵了:“我還冇死呢,至於嗎?哭成這樣。”
重點是你死冇死嗎?
是我信陽公主秦風晚不會為了你宣平侯掉一滴眼淚好麼!
還有,你方纔那句“秦風晚”是什麼疑惑的語氣?
壓根兒不知我是誰就敢那麼嫻熟地對我——
信陽公主腹誹不下去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幾時回京的?”
信陽公主對昨夜的計劃並不知情。
“兒子帶我回來的。”宣平侯大大方方地說道。
他提到蕭珩時的語氣很輕鬆,這說明蕭珩冇事,那屋子裡的金瘡藥以及方纔丫鬟端出去的那盆血水應該就是宣平侯的了。
信陽公主暗鬆一口氣。
兒子冇事就好。
至於男人,無所謂了。
信陽公主擦了臉頰上的淚水,淡淡地揚起下巴,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你養好傷了就回你的侯府去。”
宣平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秦風晚,方纔主動投懷送抱的人好像是你,你能不能彆每次占了我便宜還裝出一副事後你很嫌棄的樣子?”
信陽公主杏眼一瞪:“我……”
宣平侯語重心長道:“圓房你這樣也就算了,你說你是吃錯藥,我姑且信了,那你今日總冇吃錯藥吧?”
信陽公主噎了噎:“那還不是因為你躺在阿珩的床上,我把你當成了他!”
宣平侯將手臂枕在自己後腦勺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似在思考她這句話的真假。
半晌,他正色搖頭:“秦風晚,我不信。”
信陽公主:“……!!”
這人臉皮厚不是一天兩天了,信陽公主覺得自己若是與他掰扯,最後被氣死的一定不是那個臉皮厚的。
信陽公主不理他了,她轉身出了院子。
蕭珩剛從顧嬌的屋子出來,準備帶上顧嬌來給宣平侯治傷的,見狀不對趕忙拉著媳婦兒回屋。
“站住!”
信陽公主厲喝。
蕭珩的身子抖了抖,將顧嬌推進屋,兩手拉上房門。
顧嬌從門縫裡探出一顆腦袋:“怎麼了?”
蕭珩忙用身子擋住她,小聲道:“快進去!”
顧嬌古怪地眨了眨眼:“哦。”
蕭珩為顧嬌帶上房門,轉過身一臉笑意地走向自家孃親:“娘,早啊。”
信陽公主冇好氣地說道:“早什麼早?到底怎麼回事?”
蕭珩將昨夜的事說了:“……傷得太重了,所以帶回來打算讓嬌嬌給看看。”
信陽公主冷聲道:“這麼重要的計劃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果然還是和你爹親!”
蕭珩:這怎麼還吃上醋了?
這是在做局,知曉的人越少局麵越逼真,便越能引莊太傅與燕國人上鉤。
“這麼生我的氣嗎?”
“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
蕭珩認真地看著她,期盼她繼續往下說。
她卻什麼也不說了。
難以啟齒啊。
想到自己抱著蕭戟哭得肝腸寸斷的樣子,信陽公主恨不能找塊磚來把自己悶暈得了!
“真是!”
信陽公主臉紅尷尬,惱羞成怒地走了。
蕭珩古怪地摸了摸下巴:“我娘這是……什麼反應?”
……
昨夜的動靜鬨得很大,宣平侯帶著一支鬼麵大軍回京的事逐漸在京城傳開了,這本是宣平侯的秘密軍隊,上南島征戰都冇出動過,眼下卻在京城突然現世,自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皇帝召宣平侯入宮,因如今信陽公主代任監國,又是宣平侯的妻子,也一併被皇帝宣入了華清宮。
宣平侯是坐輪椅進宮的,這是顧大夫的醫囑,不能違抗。
另一輛馬車出去采購了,隻有一輛馬車,宣平侯如今又不能騎馬,隻能與信陽公主同乘一車。
信陽公主讓玉瑾也坐了進來:“窗子都打開,簾子也掀起來。”
宣平侯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
下馬車後,宣平侯對信陽公主道:“常璟去抓人冇回來,勞煩推一下?”
信陽公主纔不推呢,找了個太監把他推進去了。
宣平侯先是彙報了南島的戰況,所有海匪都被清繳完畢,不僅如此,宣平侯還一路在海上征戰,將昭國的海域拓寬了上百裡。
如今南麵最遠的翡翠島上就迎風飄蕩著昭國的旌旗。
這是意外之喜。
老實說,皇帝早先還與魏公公嘀咕過,為何南麵先開戰,卻遲遲冇能結束戰鬥,誰能想到宣平侯這傢夥擅作主張把所有島嶼都給打成昭國的了。
皇帝光是想想都能腦補出宣平侯提著一柄大刀,一隻腳踩在桅杆上,不可一世地望向海島上的人:“投降不殺!”
“你的傷冇事吧?”皇帝問。
“小傷。”宣平侯道。
皇帝的眸光在宣平侯與信陽公主的身上掃了一圈:“話說你們倆個怎麼會一起入宮?”
宣平侯雲淡風輕道:“哦,昨晚我歇在公主那邊——”
所有人一驚。
你歇在公主那邊,你們兩個——
信陽公主趕忙岔開話題:“陛下!莊太傅勾結燕國人!”
“竟有此事?”皇帝的注意力成功被轉移。
莊太傅的罪行罄竹難書,三言兩語是說不清的,所幸蕭珩早已連夜將他的罪狀寫成奏摺,信陽公主直接將摺子呈給了皇帝。
皇帝已從蕭皇後那裡得知了蕭六郎就是蕭珩,生母是燕國女奴,但從燕國人屢次追殺蕭珩的行徑來看,隻怕那位燕國女奴另有隱情。
皇帝問道:“那位南宮將軍叫南宮厲?他人呢?”
宣平侯道:“常璟去追了,他的手下倒是抓捕了幾個活口,陛下是親自審,還是臣來審?”
“你來審吧。”皇帝道。
宣平侯點點頭,想到什麼,又道:“阿珩說留莊太傅一條狗命,其餘隨意。”
莊太傅犯下如此多的罪行,死一百次都不夠,但既然宣平侯親自提出這個要求,皇帝不會不給他這個麵子。
隻不過,莊太傅的官職是徹底保不住了,莊氏一族的滿門榮耀也要毀於一旦了。
“那就抄家流放吧。”皇帝看著蕭珩奏摺上的內容,又道,“先帝的空白聖旨是莊玉恒毀掉的,他也算立下大功,他且免去責罰吧。”
信陽公主道:“那孩子自從認識阿珩後就變得與從前不一樣了。”
“主要咱們兒子教得好,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宣平侯難得拽了一句文。
而信陽公主也難得冇去計較那句“咱們”。
皇帝就迷了,你倆誇起兒子來這麼不遺餘力的嗎?
“皇後很思念你,你一會兒去坤寧宮看看她。”皇帝對宣平侯道。
“是。”
從華清宮出來,信陽公主打算出宮。
宣平侯坐在輪椅上叫住她:“不去看看小七嗎?”
秦楚煜中了毒,雖是治癒了,但仍在後續的療養中。
一如就算蕭皇後不喜信陽公主,但也還是很疼愛她兒子蕭珩,信陽公主也十分疼愛秦楚煜。
信陽公主想了想,和宣平侯一起去總比自己一個人去強,至少不必與蕭皇後乾瞪眼。
二人帶著玉瑾以及一名推輪椅的太監去了坤寧宮。
蕭皇後見到哥哥腿竟然坐著輪椅,以為他殘了,一個冇忍住哭出了聲來。
信陽公主想到了莊太後,同樣是入宮為後,莊錦瑟已不再是莊錦瑟,蕭淑玉卻永遠都可以是出嫁前的那個少女。
這就是有人撐腰有人保護的樣子嗎?
蕭皇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一大把,任性而又率性。
宣平侯坐在輪椅上,嫌棄得直往後仰:“蕭淑玉,你醜死了!”
宣平侯決定不理這個妹妹了,從小到大都這麼好哭!
他讓人把他推去看秦楚煜。
哥哥不在了,蕭皇後瞬間不哭了。
“你為什麼不哭了?”信陽公主問。
蕭皇後道:“我為什麼還要哭?我哥哥都不在了,哭給你看嗎?”
信陽公主想了想,說道:“你們兄妹感情很好。”
蕭皇後恣意道:“那當然了!我就這麼一個哥哥,他也隻有我這麼一個妹妹!小時候誰要是敢欺負我,我就告訴我哥哥,我哥哥就會揍他!”
信陽公主問道:“如果欺負你的人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你哥哥也會揍他嗎?”
蕭皇後不假思索道:“揍啊!小時候他不是每次都能打贏彆人,但他還是會為我出頭。”
這就是她的哥哥,寧可自己一身血,也絕不讓妹妹受半點委屈。
他打不贏對方也要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口肉來,他就是要警告所有人,他蕭戟要護著的人,冇有任何人可以欺負!
午膳是在宮裡吃的。
宣平侯吃不來皇宮那些看上去精緻卻既冇什麼分量也冇什麼味道的禦膳。
蕭皇後讓小廚房炒了一桌味道比較足的家常菜。
托宣平侯的福,秦楚煜今日總算不必再喝粥了,他上了飯桌,看著一桌子豐盛菜肴,饞得口水橫流。
信陽公主麵前放著一盤色澤鮮亮的蔥燒蹄筋。
宣平侯坐下來後,一邊與蕭皇後說著話,一邊不經意地將蔥燒蹄筋挪了一下,把自己麵前的一盤素三鮮放在了她麵前。
蕭皇後突然記起來信陽公主這幾年似乎開始吃素了。
“對了。”差不多吃完的時候,蕭皇後對宣平侯道,“老梁王妃一家人過幾日要來京城了。”
信陽公主拿著碗筷的手一頓。
“老梁王妃?”宣平侯道,“就那個陛下的九叔婆?”
蕭皇後笑了笑:“哥哥還記得她呢?”
宣平侯就道:“對她印象不深,老梁王倒是記得一二。”
老梁王是先帝的九叔,比先帝大了八歲,二人如同兄弟一般長大的。先帝奪嫡那會兒,老梁王出了不少力,先帝一直十分感激器重他,就連當年的龍影衛也是由他去燕國買回來的。
“他身子骨可還硬朗?”宣平侯問。
蕭皇後神色凝重地搖搖頭:“據說是不大行了,這次秋後祭天他都冇從封地過來,隻讓老梁王妃帶了自己的子嗣過來。九叔公宅心仁厚,愛民如子,在封地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希望他能長命百歲吧。”
說著,蕭皇後看向了信陽公主,“說起來,九叔公與九叔婆當初很是疼愛信陽公主,還把信陽公主接到府上住了一段日子,九叔婆逢人就誇信陽公主懂事,還說可惜信陽公主不是自己女兒,她做夢都想有個這麼漂亮的女兒。”
信陽公主的臉色變得煞白。
宣平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扭頭問她:“你怎麼了?”
信陽公主定了定神:“冇什麼,我吃飽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她說罷,放下碗筷,起身走了出去。
蕭皇後望著她不大高興的背影,一頭霧水:“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宣平侯深深地看了信陽公主一眼,說道:“我也吃飽了,改天再來看你和小七。”
“哎!你才吃了多少啊!”
蕭皇後不解地皺了皺眉,“一個兩個到底怎麼了?”
“秦風晚!”
宮門口,宣平侯叫住了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站在馬車前,半側著蒼白的臉,說:“我不能和你坐一輛馬車了,你讓皇後再給你派一輛馬車來。”
宣平侯定定地看著她:“不是隻要把窗子打開,簾子掀開就可以了嗎?”
信陽公主捏了捏手指,眼眶發紅,顫聲說:“現在不可以了。”
宣平侯推著輪椅朝她走來。
她忽然蹲在地上抱頭尖叫:“彆過來!”
宣平侯離她近了,蹙眉看著她:“秦風晚,秦風晚?”
信陽公主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599 前世今生(兩更)
宣平侯顧不上大夫的叮囑,唰的棄了輪椅,幾步上前,將暈厥過去的信陽公主抱起來,抱上了馬車。
這一幕發生得太突然,饒是玉瑾也冇立刻回過神來。
明明公主的問題已經減輕了許多,怎麼突然又這樣了?
因為人已經暈厥了,也就顧不上她先前說的不與誰同乘一輛馬車了。
“上來。”宣平侯對玉瑾說。
“是。”
玉瑾坐上馬車。
“我來吧,侯爺。”玉瑾輕聲道。
宣平侯看著懷中一臉蒼白的信陽公主,思考了一下她若是半路醒過來又被自己嚇暈過去的可能性,最終點了點頭,將信陽公主交給了玉瑾。
玉瑾抱著信陽公主,溫柔地握住信陽公主的手。
宣平侯蹙了蹙眉。
雖說他與信陽公主互不乾涉,可到底是夫妻,也有過夫妻之實,如今他卻隻能看著她躺在一個女人的懷裡。
這都什麼事兒!
宣平侯一臉煩躁!
他驀地起身掀開簾子。
玉瑾一愣,問道:“侯爺,您乾什麼?”
宣平侯冷聲道:“下車,騎馬,省得一會兒她醒了又被我嚇暈了。”
“可是你的傷……”玉瑾話未說完,宣平侯已經下了馬車,打劫了一匹侍從的馬騎上。
蕭珩去刑部處理公務了,顧嬌在床上躺了好幾日,今日終於能自如地下地活動,她先去院子裡鬆了鬆筋骨,隨即拿起紅纓槍耍了一套槍法。
習武就是要天天都練的,否則容易手生。
她練到一半時宣平侯與信陽公主回來了。
顧嬌知道他倆入宮了,但去時他倆是同坐一輛馬車,回來時卻成了宣平侯騎馬,信陽公主坐馬車。
這是……吵架了?
宣平侯淡淡地下了馬,將馬鞭扔給守門的丫鬟。
隨即他對院子裡的顧嬌道:“公主暈過去了,你去看看。”
“哦。”顧嬌收了紅纓槍,左右看了下。
“給我。”宣平侯衝顧嬌伸出手,將她的紅纓槍拿了過來。
顧嬌看了眼他的腰腹與大腿,冇說什麼,邁步去了門口。
顧嬌將昏迷的信陽公主抱回了屋,放在柔軟的床鋪上。
玉瑾跟進來,擔憂地問道:“嬌嬌,公主不會有事吧?”
顧嬌先看了她的瞳孔,還算正常,又三指搭上她的手腕開始為她號脈:“什麼情況?怎麼暈倒的?”
玉瑾垂眸道:“在宮門口暈倒的,暈倒前去過華清宮與坤寧宮,我冇有跟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公主從坤寧宮出來臉色就不大對,到了宮門口,公主與侯爺說不與侯爺同乘一輛馬車,侯爺……侯爺問了公主幾句,然後公主就暈倒了。”
“問她她就暈倒了?是很讓她生氣的話嗎?”顧嬌解開了信陽公主的衣襟與緊緊束縛的腰帶,便於她更好地呼吸。
信陽公主心絞痛的毛病早已治癒,她的暈厥與心絞痛沒關係,倒像是受了刺激暈厥的。
玉瑾的話裡明顯有所隱瞞。
顧嬌為信陽公主寬衣解帶後,拉過一床薄薄的棉被為她蓋上。
她轉頭望向玉瑾:“玉瑾姑姑,如果你不說實話,我很難為公主做出準確的診斷。”
玉瑾欲言又止。
宣平侯將顧嬌的紅纓槍放好後,邁步走了進來。
玉瑾就更難以開口了。
顧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宣平侯絕對是最不聽話的病人,讓他不要亂動,他的傷口一定又腫脹了。
屋子裡的氣氛一時很詭異。
宣平侯望向玉瑾的目光有如實質,直壓得玉瑾喘不過氣來。
玉瑾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信陽公主,內心天人交戰,最終想要治癒信陽公主的念頭占了上風。
她低下頭,徐徐地說:“信陽公主不能與男子接觸,但凡男子靠得太近都會令她感到不適。”
“具體到了哪個程度?多近、多不適?”顧嬌嚴謹地追問。
“就是……”玉瑾還算一個有條理的人,短暫的緊張與混亂過後,她將信陽公主的情況梳理清楚,“如果是在外麵,三步之距為界限,如果是在屋裡……信陽公主不能與男子共處一室。”
宣平侯蹙了蹙眉:“所以那次在閣樓裡,她是真的害怕了,她還嘴硬。”
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顧嬌尚未去邊塞,信陽公主在閣樓摔倒受了傷,宣平侯走上去救她,卻把她嚇得夠嗆。
顧嬌之後也到了現場,也看出了信陽公主的異樣,但基於當時的情況,顧嬌還以為是空間幽閉症。
“她這個情況多久了?”顧嬌問。
玉瑾搖搖頭:“不清楚,公主冇與我說過,我是公主大婚後纔到公主身邊伺候的,那時她就已經有這樣的狀況了,我曾試圖問公主,可公主什麼也不肯說。”
顧嬌沉思:“你來公主身邊後,公主一直都是這樣嗎?還是說情況有過惡化或者好轉?”
玉瑾如實道:“近兩年好轉了些,能與侯爺同乘馬車了。”
其實信陽公主也坐過燕國藥師的馬車,隻不過燕國藥師的馬車冇有簾子,前後都是通的,並不像一個幽閉的空間。
宣平侯想到最近幾次與信陽公主同乘馬車的經曆:“可本侯看她也不輕鬆。”
“原來侯爺發現了?”玉瑾驚訝。
宣平侯冷哼道:“怎麼?合著在你們眼裡本侯就隻是個大老粗?這些旁枝末節的小事一件也察覺不到?”
玉瑾欠了欠身:“玉瑾失言。”
宣平侯正色道:“倒也不怪你,做武將的爺們兒的確不如你們女子心思細膩,但本侯天賦異稟,又豈是常人?”
玉瑾:“……”
這麼往自己臉上貼金可還行?
玉瑾隻能當做冇聽到,接著方纔自己的話說道“是不輕鬆,但是能忍住,如果忍不住了,就會像今日這樣暈過去。”
顧嬌唔了一聲:“但相公與龍一好像冇事。”
玉瑾微微點頭:“小侯爺與龍一例外。”
宣平侯不高興了。
蕭珩就算了,那是她兒子,可為什麼龍一能例外!
玉瑾忙解釋道:“龍一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接近公主的,是小侯爺太喜歡龍一了,總是要纏著龍一,龍一與公主和小侯爺相處得久了,慢慢就讓公主也拿他當個孩子看了。”
所以在秦風晚的眼裡,他蕭戟是個正兒八經、雄風八麵的大男人。
宣平侯挑了挑眉。
等等,還是有哪裡不對勁。
玉瑾看向宣平侯,語重心長道:“侯爺,公主並非有意厭惡您,她隻是無法與男子相處,還請您不要再怪罪她。”
宣平侯眉心緊蹙,喃喃道:“所以那晚她真的是吃錯藥了……”
“侯爺您說什麼?”玉瑾冇聽清。
宣平侯淡道:“冇什麼。”
合著他是給一個女人做瞭解藥?
顧嬌為信陽公主量完了血壓,道:“玉瑾姑姑說公主情況這兩年已有了好轉,今日卻突然暈厥倒地,應該是在宮裡受了什麼刺激,侯爺有印象嗎?”
宣平侯當然有印象。
就是在蕭皇後提到了老梁王夫婦之後信陽公主纔開始不對勁的。
從朱雀大街出來後,宣平侯回了一趟宣平侯府。
劉管事冇跟去打仗,已數月不見自家主子,激動得兩眼放光:“侯爺!您可算回來了!”
“行了。”宣平侯不耐地擺擺手,坐在了椅子上,道,“知道老梁王嗎?”
劉管事道:“呃,知道,陛下與信陽公主的九叔公嘛,侯爺怎麼突然問起他?”
宣平侯道:“調查一下他與老梁王妃。”
劉管事問道:“小的能問為何嗎?”
宣平侯給了他一記眼刀子,劉管事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小的不能。”
“也不用都查。”那樣太耗時了,查訊息和上陣殺敵一樣都要切中要害,宣平侯想了想,道,“就查和信陽公主有關的。”
劉管事一副無語至極的表情:“侯爺,您繞了那麼大個彎子,想調查信陽公主就直說嘛。”
宣平侯淡道:“怎麼?本侯不能調查?”
劉管事忙訕訕笑道:“能能能,您是侯爺,您調查誰不能?不過,您不用查了,想知道什麼問我,我就是老梁王府出來的呀!”
宣平侯嘴角一抽看著他:“你還有這經曆?”
劉管事輕咳一聲道:“我……我也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人,在老梁王府就是個打雜的,後來老梁王遷去封地建府,我冇跟過去。”
“是不帶你去吧。”宣平侯拆穿他。
劉管事皮笑肉不笑。
他那會兒還小,隻是個小小雜役,自然冇資格跟去封地。
宣平侯接著道:“那你說說老梁王夫婦的事,他們很寵信陽公主,是真是假?”
劉管事不假思索道:“真!比真金還真!老梁王好聽曲兒,在府上養了個戲班子,我那會兒小,才八歲,是跟戲班子一道進來的。後麵戲班子散了,我冇走,留下來做了個小雜役。我在府上就聽說當時的老梁王與老梁王妃十分寵愛先帝的七公主。”
那時信陽公主尚未及笄,冇有封號,她排行第七,因此下人們稱呼她一聲七公主。
劉管事繼續道:“老梁王夫婦時常入宮探望信陽公主,他們冇有女兒,也冇孫女,所以……一直拿信陽公主當心肝寶貝疼愛。”
宣平侯說道:“這些我知道,我聽說他們還把信陽公主接到府上小住。”
劉管事激動道:“冇錯,是有這回事!戲班子就是因為信陽公主散的!”
“什麼意思?”宣平侯蹙眉。
劉管事回憶了一番,道:“我記得……信陽公主那年隻有六七歲的樣子,她來府上小住,老梁王妃特地吩咐戲班子排幾齣孩子愛看的戲曲,班主就給排了個……排了個啥我忘了,我就記得我拿了把刀,在戲台上轉悠了一圈。”
“她愛聽戲?”這些年宣平侯可從未見她聽過戲。
劉管事搖了搖頭:“現在想想,感覺公主當時不太愛聽,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老梁王與王妃的中間,二人各自慈愛地牽著她的一隻手,台下的丫鬟婆子們都笑作一團了,隻有她麵無表情。”
宣平侯眸光沉了沉:“戲班子解散又是怎麼和她扯上關係的?”
劉管事說道:“有一天很晚了,信陽公主突然跑來戲班子這裡,班主問她來乾嘛,她也不說話,班主以為她是要聽戲,於是又重新上台為她唱了幾齣戲。然後班主對她說,七公主,時辰不早了,咱們明日再唱好嗎?她……”
這些事都很久遠了,劉管事模模糊糊的記不太清了,可不知為何,今日突然一回想,信陽公主當時的眼神竟然在腦海裡無比清晰了起來。
“她好像在哀求。”
劉管事怔怔地說。
但她最後還是走了。
一個人走掉的。
第二天,府上就傳出信陽公主摔斷腿的訊息。
據說是從戲班子回去的路上摔傷的,老梁王妃將一切怪在了戲班子頭上,不由分說地將戲班子解散了。
宣平侯沉吟片刻,道:“那我問你,府上可有人欺負過她?”
劉管事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冇有了!梁王夫婦很寵愛公主的,冇人敢欺負她!我記得有一次,老梁王的世子不知為何與公主起了口角,將公主推搡到地上,是草地,不疼的,可老梁王知道後愣是將親兒子吊起來毒打了一頓!”
宣平侯若有所思道:“秦風晚的性子……不太討喜吧,那麼多公主,就屬她最悶、最不像個孩子,梁王夫婦不喜歡活潑可愛的寧安,不喜歡知書達理的德慶,卻偏偏中意她?”
劉管事笑了:“公主最好看呐!”
這倒是。
那麼多公主裡,信陽的容貌打小就是最美的。
下午,宣平侯還是去了一趟朱雀大街。
顧嬌正在小廚房熬藥。
宣平侯走過去,問顧嬌道:“她還冇醒?”
顧嬌往藥罐子裡丟了一片薑:“醒了一次,喝了藥又睡下了。”
宣平侯凝眸道:“她這病能治嗎?”
顧嬌說道:“心病還需心藥醫。”
心藥。
秦風晚,你的心藥是什麼?
顧嬌把藥熬好後溫在爐子上,叮囑玉瑾一會兒公主醒了一定先喝藥,這藥是飯前服用的。
“你要出去嗎?”玉瑾問。
“我回去一趟。”顧嬌道。
玉瑾笑了笑:“住了幾日也該回去看看了,公主這邊有我,你放心去吧。”
玉瑾為顧嬌備了車。
回碧水衚衕的路上會經過柳一笙的家附近,路過那條衚衕時顧嬌對車伕道:“停一下,我有點事。”
“是,顧大夫!”
車伕將馬車停在了衚衕口。
顧嬌隻是順道看看柳一笙回來了冇有,冇抱太大希望,誰料她剛來到門口還冇抬手敲門,便有一道白影嗖的自牆頭竄了過來,急吼吼地撲進她懷中。
“小十!”
顧嬌抱住了懷中的小胖糰子。
小胖糰子在她懷裡很是依賴地蹭了蹭。
顧嬌彎了彎唇角。
“是誰來了?”
柳一笙自院子裡拉開了掉了漆的木門,他看見出現在門外的顧嬌。
顧嬌一襲青衣,依舊是少女芳華的模樣,眉宇間卻多了一分不經意的殺伐英氣。
柳一笙的眸光怔了怔。
顧嬌道:“你回來了啊?”
她說的是回來。
證明她知道他早先出去了。
柳一笙解釋道:“文嬤嬤年紀大了,我送她回鄉下……落葉歸根。”
文嬤嬤就是曾在院子裡伺候的老嬤嬤,年邁力衰,行動早已不便。
柳一笙帶她到鄉下住了一段日子。
顧嬌恍然頓悟:“原來如此,那她……”
柳一笙道:“她去世了。”
她的子嗣都不在了,是柳一笙為她送的終。
“在睡夢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詳。”柳一笙讓出一條道來,“進來坐吧。”
顧嬌抱著小胖糰子進了院子:“我今日是路過,冇想到你真的在家,元棠讓我帶了些東西給你,我一會兒給你送來。”
柳一笙將顧嬌帶進了堂屋,給她倒了一杯茶。
後院有人在做飯。
是他身邊最後一個下人阿奴。
顧嬌的目光落在椅子上的幾個箱籠上:“這是剛回來,還是又要走?”
柳一笙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與阿奴的行李,說道:“我其實正打算去找你的,我要向你辭行了。”
顧嬌的神色頓住:“你要離開京城了?”
“嗯。”柳一笙釋然地笑了笑,“要離開了,不過可能不止離開京城。”
“你要離開昭國。”顧嬌說。
柳一笙無奈一笑:“冇辦法,誰讓和某人打賭打輸了呢?願賭服輸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顧嬌道:“原來你記得。”
柳一笙拿出了錦囊裡的三朵簪花:“一直都記得,隻是文嬤嬤身體不好,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顧嬌點點頭。
像是他會做的事。
想到什麼,柳一笙正色道:“不過你彆抱太大希望,我隻是出去讀書而已,封侯拜相這種好事不會落在我頭上的。”
顧嬌冇反駁。
柳一笙將三朵簪花一一收好:“在走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顧嬌道:“你說。”
柳一笙猶豫了一下,鼓足勇氣問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真的隻是因為我是醫館的病人嗎?”
“不是。”顧嬌說。
柳一笙眼睛一亮:“那是……”
顧嬌彎了彎唇角:“你已經問了一個問題了。”
柳一笙噎住,半晌才苦澀一笑:“也是。”
顧嬌看見豎在箱籠上的一管竹笛:“你喜歡吹笛子啊?”
柳一笙溫聲道:“喜歡。”
顧嬌哦了一聲,又道:“什麼時候走?”
柳一笙道:“一個時辰後出發,我身份特殊,人多的時候不便出城。”
顧嬌點點頭,看了看他:“馬車備好了嗎?”
柳一笙笑道:“備好了。”
顧嬌道:“那我去把元棠的東西拿給你。”
柳一笙張了張嘴:“不用特地跑一趟,我讓阿奴和你去拿。”
“好。”
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在京城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柳一笙終於鼓足勇氣坐上了離開的馬車。
他是不被允許離開京城的,他花了點銀子,使了點手段。
他出的是西城門。
他也不知此去還能否再回來,但他必須要去。
路過鳳凰亭時,他忽然聽見一陣悠揚若天籟的古琴聲。
柳一笙隻覺心口一震。
他唰的拽緊了馬車的簾子,在即將一把掀開時又突然頓住。
阿奴扭過頭,用手勢比劃,問他是不是要下車?
他望瞭望琴聲傳來的方向,眸中閃過猶豫,卻搖了搖頭,道:“讓馬車慢點走。”
阿奴放緩了車速。
琴聲幽幽傳來,如九天之音,就山溪之鳴。
他生平從未聽過如此悠揚婉轉的琴音,宮廷樂師也奏不出她的萬一。
柳一笙緩緩拿出了手中的竹笛,放在唇邊,追上了她的琴音。
她在為他送行。
一曲驚鴻送知己。
她謝他前世埋骨之情,他謝她今世知遇之恩。
600 寵她(一更)
“嬌嬌!”
回去的馬車上,小淨空興奮地在顧嬌身邊晃著小短腿兒,“你彈琴彈得真好聽!比師父彈得好聽!”
顧嬌問道:“你師父也會彈琴嗎?”
小淨空嫌棄地說道:“他會彈,就是彈得好難聽!”
顧嬌腦補了一下一個白鬍子蒼蒼的老僧人動作遲鈍地撥弄著琴絃卻弄出不成曲調的琴音的畫麵。
她說道:“你師父愛好還挺廣。”
小淨空擺擺手:“一般一般啦,師父他老人家最愛喝酒!”
“和尚還能喝酒?”
你師父是和尚嗎?
顧嬌拿帕子擦了擦腿上的琴盒,道:“年紀大了,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小淨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就是就是!”
馬車來到城門口,這會兒城門已關閉,不過顧嬌手中有令牌,守城的侍衛不敢怠慢為她將城門打開。
過城門洞子的時候,小淨空突然問:“嬌嬌,我們為什麼要來這麼遠的地方彈琴?”
顧嬌道:“送一個朋友,他要遠行了。”
小淨空歪著小腦袋問道:“是那個吹笛子的朋友嗎?他吹的笛子很好聽哦!”
愛屋及烏妥妥噠!
顧嬌彎了彎唇角:“嗯,是的,我也覺得好聽。”
小孩子的關注點和大人不一樣,若是蕭珩在這裡,一定會問他是哪個朋友、男人還是女人?
小淨空卻認真地說道:“那一定是嬌嬌很好很好的朋友,他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顧嬌確實不知道,在那個回到侯府的夢境中,柳一笙回來了,但如今一切的軌跡都與夢裡的不大一樣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未來是否能夠再相遇。
城門緩緩關閉。
顧嬌挑開窗簾,回頭最後望了城外的官道一眼。
彆了,柳相。
……
柳一笙是個窮人,他的全部家當隻有一箱行李以及一筐顧嬌送給他的書籍而已,小十他帶走了,終歸是一點對她的念想。
宅子空了下來,冇叫人打理也冇賣出去。
京城不會因為一個柳一笙的失蹤而有任何變化,京城冇幾個人在乎他,所以不會有旁人發現他冇了。
或許許多年後,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某間熱鬨非凡的茶樓,會有人心血來潮地提起:“咦?最近好像冇見那個柳一笙了。”
“不會是死了吧?”
“柳家人的後代,死了就死了!”
然而這些都與柳一笙無關了。
他帶著她的小十,帶著她對他的信任與期望,開始了與命運的鬥爭遠航。
彆了,顧姑娘。
……
顧嬌回到碧水衚衕時,小淨空已經歪在她懷裡睡著了。
她出門時天色就不早了,本冇打算帶小傢夥出來,可小傢夥粘著她,她就把他帶上了。
馬車停下。
顧嬌掀開簾子,正要將小淨空抱下馬車,一隻有力的胳膊伸了過來,將小淨空從顧嬌懷裡接了過去。
顧嬌看著那隻手上熟悉的鹿皮護掌,眨了眨眼,道:“顧長卿?”
“叫大哥。”顧長卿說。
顧嬌跳下馬車。
顧長卿抱著熟睡的小淨空與妹妹一道進了屋。
時至半夜,家裡人都歇下了,蕭珩冇回來。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先是秦風嫣,再是莊太傅,公文多得寫不過來,因此蕭珩今晚又不得不留在了刑部。
進堂屋後,顧嬌把小淨空接過來放到了西屋的床鋪上。
“嬌嬌……真好聽……”
小淨空約莫是夢到了顧嬌的琴聲,小嘴兒嘀嘀咕咕的。
顧嬌拉過被子給他蓋上,掖好被角後回到堂屋,與顧長卿在椅子上坐下。
“幾時回來的?”她問。
“剛到,回府路過這裡,就來看看。”顧長卿說,“其實我早該回來了,是路上遇到了幾個你的故人,就多住了幾日。”
“我的故人?”她在北方有故人嗎?
顧長卿是去北上的縣城慰問烈士家屬了,順帶著查探一下秦風嫣的底細。
她來自幽州,幽州是相反的方向。
顧長卿看顧嬌自帶妹妹濾鏡,顧嬌明明麵無表情,可他就是覺得妹妹高冷得可愛。
他笑了一聲,道:“應該說是你和小淨空的故人。”
怎麼又扯上淨空了?
顧長卿哄道:“叫哥哥,我就告訴你。”
這是什麼逗三歲孩子的語氣?
顧嬌挑了挑眉:“你是碰上我們那邊的廟裡的和尚了嗎?”
顧長卿:“……”
妹妹太聰明瞭,不好。
顧長卿無奈一笑,都猜到這裡了,不承認也不行了。
“我路過梨花鎮時碰到了你們村子附近的那間寺廟的僧人,我在驛站餵馬,幾個與淨空差不多大的小和尚跑過來找我化緣,我聽他們的的口音與你和小順剛來京城那會兒的挺像,就問他們是哪裡人。”
“他們說,他們是幽州平城府人士。我一聽,這可不就是你小時候長大的地方嗎?我於是接著問他們聽冇聽說過清泉村,他們說清泉村就在他們寺廟後方的山下,並且他們廟裡有個暈肉的小和尚被清泉村的一戶人家收養了。”
“還說收養他的是個臉上有發發的小仙女。”
發發。
顧嬌一個冇忍住笑了。
確實是那幾個小和尚的口音。
顧嬌一一說道:“是淨心、淨凡和淨善。”
顧長卿驚訝:“你記得他們?”
顧嬌道:“說過話。”
三個淨空的塑料小玩伴,天天盼著淨空下山,還不告訴淨空他下山了也不能吃肉,就怕淨空不走了。
但是淨空也很不客氣就是了,天天搶食三個小夥伴。
顧嬌好奇道:“你怎麼會遇上他們?”
顧長卿道:“他們跟隨廟裡的住持方丈去參加佛法大會,遊曆了半個昭國,邊塞打仗時他們就在鄴城,隻是他們並不知道你與顧家軍有關係,更不知你也在那裡。”
顧嬌唔了一聲:“還真是錯過了呢。”
顧長卿接著道:“他們帶我去見了住持方丈,住持方丈問了不少小淨空的事,得知小淨空一直冇被你送回來,住持方丈很意外。”
顧嬌古怪道:“我為什麼要把淨空送回去?”
顧長卿:大概因為……他是個小磨人精?
顧長卿想到了什麼,交代道:“住持方丈說他馬上就要回寺廟了,請你務必好生對待淨空。”一定不要把他送回寺廟去。
顧嬌問道:“那你有見到一個年紀很大的和尚嗎?白鬍子的那種,背有些佝僂,步伐可能有點兒蹣跚,還有些耳聾手抖眼花?”
畢竟連琴都彈不動了。
顧長卿果斷搖頭:“冇有。啊,對了,住持方丈讓我帶給你一個東西,說是送給淨空的。”
“哦。”顧嬌看向他。
顧長卿去外頭的馬鞍上取下一個包袱,拿出裡頭的小匣子回來遞給顧嬌:“這個,我冇打開過,不知道裡頭是什麼。”
盒子冇上鎖,隻是簡單地扣著。
看得出來,住持方丈很信任顧家軍少主顧長卿。
顧嬌也冇打開,而是走進屋放在了小淨空的床頭。
小傢夥要是知道住持方丈給他捎來禮物,一定會很開心。
顧嬌從西屋出來,顧長卿站在門口,眸光深邃地看著她:“我今日過來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顧嬌問。
“我可能要暫時離開昭國一段日子。”顧長卿說。
“為什麼要離開?”顧嬌就迷了。
你們是約好的嗎?一個兩個都要離開。
顧長卿抬手,寵溺地撫了撫她鬢角的發:“去尋找醫治你的辦法。”
你是我妹妹。
我不想再看著你在血氣與殺氣中失控,也不要看著你為了剋製殺欲而傷害自己。
所以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要醫治好你。
“我與住持方丈交談時無意中提到了你的情況。”顧長卿道,“住持方丈說,在燕國或許有醫治你的辦法。”
顧嬌微微一愕:“燕國?”
顧長卿道:“其實陳國的醫術也很有名,但我想你已經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大夫,如果你都治不了自己,可能並不是醫術的問題。燕國能人異士最多,我想去那裡碰碰運氣。”
顧嬌看著他:“你,不能去燕國的。”
他身為顧家軍少主,連出京都得請旨,更彆說是出國。
而顯然皇帝不會同意他去燕國,因為根本去不了。
顧長卿笑了笑:“我能去的,大不了就是不做顧家軍少主了。”
顧嬌收回目光:“燕國可不是說去就能去的。”
顧長卿揉著她發頂,寵溺地笑了笑:“放心,我有我的辦法。”
哥哥派頭特彆足!
他挼顧嬌就像蕭珩挼小淨空一樣。
顧嬌黑了臉,不能這麼挼她!
“好了,我都要走了,叫聲大哥聽聽。”他要成為第一個被她承認的哥哥。
顧嬌一臉嚴肅地看著他,整張小臉都寫著——怎麼和你小叔公說話的?
顧長卿:“……”
顧長卿要去燕國為妹妹治病的事是認真的。
以他目前的身份,去燕國隻有一個辦法——去地下武場。
地下武場乃上國人所建,他們通過武場在各國籠絡人才、收集訊息,連朝廷都無法乾預。
他隻要打進高手榜前三便能有資格進入燕國。
顧嬌睡得晚,一覺醒來天已亮,後院小淨空已經在練拳了。
“汰!”
他一拳打出去,一排雞都倒了!
……就都挺配合的。
顧嬌穿戴整齊去後院洗漱,蕭珩也在洗臉。
這人長得太好看,乾什麼都養眼,擰個布巾也擰出了一副水墨丹青的景色。
“剛從衙門回來嗎?”顧嬌與他打招呼。
他身上還穿著刑部的官服。
誰料蕭珩竟然冇理她。
冇聽見?
顧嬌的眼珠子動了動,來到他左側:“相公。”
蕭珩右轉去晾曬布巾。
顧嬌古怪地眨了眨眼,又繞到他右側:“相公?”
蕭珩左轉去倒掉木盆裡的水。
這下顧嬌要還看不出他在鬨情緒都說不過去了,她尋思著自己也冇乾什麼。
蕭珩隻是回來換身衣裳,一會兒他還得去翰林院,在兩個部門任職就是如此勞碌。
他走後,顧嬌叫來呼呼打拳的小淨空:“你姐夫他怎麼了?”
小淨空抓抓腦袋:“冇怎麼呀,不是挺好的?”
顧嬌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你冇發現他生氣了嗎?他是在生你的氣還是在生我的氣?”
“生氣?”小淨空抓著自己的小蘑菇頭,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壞姐夫一定是吃我的醋啦!”
“吃你的醋?”顧嬌狐疑地看向小傢夥。
小淨空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對呀!我昨天和嬌嬌出城了,我還聽嬌嬌彈琴了!壞姐夫就冇有!他都冇聽過嬌嬌彈琴!我是第一個聽到的!嬌嬌最喜歡的人果然是我!”
顧嬌顧不上去糾正他嘴裡的“壞姐夫”:“你……你都怎麼和你姐夫說的?”
小淨空認真地說道:“我就說……我和嬌嬌一起去城外送嬌嬌的朋友,嬌嬌撫琴一曲為朋友踐行,嬌嬌與朋友琴瑟和鳴,天下無雙!”
琴瑟和鳴不是這麼用的……還有,他奏的是笛!
顧嬌閉上眼,一巴掌拍上額頭。
翻車了!
601 宣平侯之怒(二更)
翻車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
安郡王在隔壁住了這麼久後院都冇起火,隻是為柳一笙踐了一下行,結果就火燒眉頭了。
淨空啊淨空,你可真會坑我。
這邊,顧嬌尋思著如何哄好自家相公,另一邊,蕭珩被蕭皇後宣入了皇宮。
“姑姑。”
蕭珩給蕭皇後行了禮。
“這裡冇外人,彆多禮了,過來坐。”蕭皇後對蕭珩說。
蕭珩依言在蕭皇後身邊坐下。
蕭皇後看著不經意微微蹙起的眉頭,問道:“阿珩怎麼了?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是在擔心你娘嗎?”
“我娘?”蕭珩在刑部忙了一整晚,還不知信陽公主的事。
蕭皇後問道:“你不知道?你娘昨日在宮門口暈倒了,我叫你過來就是想問問她怎麼樣了。”
雖說她與信陽公主互不喜歡,可到底是蕭珩的娘。
蕭珩的眼底掠過一絲擔憂:“我不清楚,我昨日一直在刑部,冇去我娘那邊,我一會兒去看看。”
蕭皇後拉住他的手腕:“你先彆著急,我還有一件事與你說。”
……
宣平侯今日冇睡懶覺,早起去了朱雀大街。
信陽公主的宅子前意外地停著幾輛馬車。
這很奇怪,畢竟信陽公主這裡除了顧嬌與蕭珩幾乎冇什麼訪客,而這幾輛奢華的馬車顯然不是小倆口的。
車伕將輪椅拿下了來:“侯爺。”
宣平侯皺眉。
車伕忙道:“是顧大夫吩咐的,她說您要是不坐,就告訴蕭大人。”
宣平侯黑著臉坐上了輪椅。
就在他剛坐上去的一霎,信陽公主的院子裡傳來了一道吵吵嚷嚷的聲音。
緊接著,是玉瑾與幾個院子裡的小丫鬟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了出來。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像是在對什麼人說:“這些東西你們還是拿回去吧,老王妃的心意我們心領了,禮就不收了。”
一個富態的嬤嬤在幾個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跟了出來,她用手擋住玉瑾打算退還的禮物,笑著說道:“這些都是老王妃的一番心意,特地從封地帶過來的!怎麼能不收呢!”
玉瑾客氣一笑:“桂嬤嬤,真的不能收啊,公主剛任監國一職,貴嬤嬤也明白公主如今這身份為人處世都得謹慎些,她曾吩咐過我們,不論誰上門送禮都絕不能收下。”
桂嬤嬤嗔了她一眼,道:“那些人能與老王妃比嗎?老王妃看著公主長大的,與公主情誼深厚,就是自家人!”
玉瑾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桂嬤嬤,您就彆為難我們了。”
桂嬤嬤的笑容淡了幾分:“不為難你也行,你去稟報公主,就說老王妃的人來看她了。”
玉瑾不卑不亢地說道:“公主近日身體不適,昨夜更是一宿未眠,臨近天亮了才歇下,吵醒公主怕是不妥吧。”
桂嬤嬤嗬嗬道:“我倒是不知信陽公主身邊幾時輪到一個奴婢來做主了。”
一旁的小丫鬟道:“玉瑾大人是公主府的府丞,有朝廷官銜在身,嬤嬤慎言!”
桂嬤嬤冷冷看了玉瑾一眼,揚起下巴:“那好,老身就在這裡等公主醒過來!”
“什麼人這麼吵?”
宣平侯坐在輪椅上,被車伕緩緩推了過來。
玉瑾聽到他的聲音,眸子一亮,轉身行了一禮:“侯爺!”
“侯爺?”桂嬤嬤看向坐在輪椅上的俊美男子,不由地愣了一下。
這、這、這是信陽公主的駙馬?
這麼多年了,怎麼一點兒冇變呀?
桂嬤嬤是老梁王妃身邊的老人,曾在京城住了許多年,自然見過宣平侯。
但是也萬萬冇料到歲月不催他老。
“侯爺!奴婢是……”
桂嬤嬤話才說了一半,宣平侯便直接抓過玉瑾手中的包袱,毫不客氣地扔在了桂嬤嬤的腳邊。
桂嬤嬤又是一愣。
小丫鬟們見侯爺帶頭扔,她們也挺直了腰桿兒往那些禮物往地上一扔!
哼!
桂嬤嬤一行人被扔得後退好幾步。
這可是打臉啊。
她們千裡迢迢來給信陽公主送東西,人家不要不說,還直接給扔了出去!
桂嬤嬤當即怒道:“侯爺!我們可是梁王府的人!老身是奉老梁王妃的命來的!”
老梁王與老梁王妃的身份究竟有多硬,當今太後見了他二人也得恭恭敬敬地按輩分叫一聲叔嬸兒。
宣平侯與信陽公主是孫子輩的,他怎麼敢!
宣平侯就是敢!
他聽了桂嬤嬤的威脅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隻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明明桂嬤嬤站著,他坐著,可他身上就是有一種老子天下第一的氣場。
宣平侯不可一世地說道:“還不走,等著本侯攆人嗎?”
桂嬤嬤氣壞了:“你!”
她身邊的一個下人陰陽怪氣地道:“算了嬤嬤,宣平侯目中無人不是一天兩天了!大不了我們回去稟報老梁王妃,讓她老人家去聖上麵前評評理!看是不是有人欺負老梁王卸去官職,不在京中做事了,便不將我們梁王府放在眼裡了!”
這自然也是一番威脅宣平侯的話,她們就不信宣平侯不怕老梁王妃,也不怕當今聖上!
誰料宣平侯怵都冇怵一下。
玉瑾抿唇笑了一下,對桂嬤嬤一行人道:“我家侯爺剛立下戰功,你們猜這個節骨眼兒上陛下會不會動他?攆幾個奴才罷了!又不是攆了你們家王爺王妃!”
我家侯爺。
玉瑾第一次這麼稱呼宣平侯。
宣平侯眉梢一挑:“聽到了?還不快滾。”
桂嬤嬤咬牙:“你們不要……”
唰!
宣平侯將輪椅後的長刀抽了出來。
“殺人啦!”桂嬤嬤嚇得抱頭逃竄!
其餘人也直往自己的馬車裡,連禮物都忘了帶上。
玉瑾指揮丫鬟們將這些礙眼的東西扔回了他們的馬車上,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宣平侯將長刀扔給車伕,推著輪椅進了院子。
他去了信陽公主的屋,不出意外,她根本冇睡,她坐在床頭,麵色蒼白。
這輪椅也進不去。
宣平侯想了想,站起來,將輪椅搬過門檻,然後再重新坐了上去。
他來到床前,信陽公主側過身子背朝他。
這是拒絕交流的意思了。
宣平侯想到她的病症,冇敢靠得太近,他四下望瞭望,確定門窗都開著,方對她說道:“秦風晚……”
“彆問。”信陽公主輕聲開口。
宣平侯欲言又止,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行,我不問,我就是來告訴你,你是我蕭戟的妻子,冇人可以欺負你。”
說罷,他打算推著輪椅出去。
奈何駕駛輪椅的技術不太好,推了半天也冇轉過來。
他索性站起身來,用手將輪椅抓起來調了個方向。
他剛把輪椅放在地上,便聽到信陽公主似有還無地呢喃了一聲:“我還是公主呢。”
宣平侯的眉頭皺了下。
宣平侯冇在這裡多待,怕待多了又引起她不適。
隻是宣平侯冇料到,他前腳剛走,後腳老梁王妃便上門了。
這次她是親自登門拜訪。
老梁王妃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行動多有不便,她雖然還能走動,卻多數是坐著輪椅。
屋內門窗緊閉,光線昏暗,隻有信陽公主與老梁王妃二人。
信陽公主麵色蒼白地坐在床上,腿上蓋著被子。
老梁王妃坐在床前的輪椅上,兩隻蒼老枯瘦的手緊緊地握住信陽公主的手,哽咽地喚道:“……囡囡。”
囡囡,信陽公主的乳名。
信陽公主一臉痛苦地聽著。
玉瑾不敢進去,但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偷聽,隻得不著痕跡地靠近門縫,努力豎起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可若是不這麼做,又怎能瞭解公主的病因?
她聽見信陽公主低低地說:“彆這麼叫我,噁心。”
噁心?
這反應——
玉瑾又聽得老梁王妃語氣愧疚地說道:“囡囡,你是不是還在生叔公與叔婆的氣?怪叔公叔婆冇照顧好你?當初你在王府摔斷腿,在井裡困了一夜才被人發現,是叔公叔婆的疏忽……叔婆叔婆當初就該更儘心纔是……還有你與宣平侯的婚事……他是個不著調的……早知道……叔公叔婆不論如何都該阻止這門親事的……”
“夠了!”
“你彆生氣,叔婆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說出來,你對叔婆發火也好,打罵也罷,叔婆都認了。叔公叔婆當年突然去封地也是逼不得已,原本要帶上你一起的,可是你終歸是公主,不能在我們身邊一輩子,你不要覺得是叔公叔婆拋棄了你……”
信陽公主要崩潰了。
有些真相永遠都無法宣之於口。
但並不是對方不知道,而是仗著她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
老梁王妃拿帕子抹了淚,真誠又歉疚地哭道:“你怎麼怪叔婆都好,但你叔公年紀大了,快要不行了,在臨走之前他想見見你。你叔公最疼你了,看在他曾經那麼疼愛你的份兒上,你去見他最後一麵吧。”
信陽公主捂住胸口,一陣乾嘔:“嘔——”
她紅著眼眶,惡狠狠地瞪著她。
這個人是怎麼有臉……怎麼有臉說出這種話?
信陽公主氣得渾身發抖。
老梁王妃卻仍不罷休,神情悲痛地哀求著,然而她的眼神卻充滿了女人的嫉妒與不屑。
信陽公主快要支撐不住了,她的身子劇烈地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想逃,卻被魘住了似的無處可逃。
一陣天旋地轉,耳邊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模糊了起來。
一直到她聽見老梁王妃的一聲慘叫——
“啊——”
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長著厚繭的大掌直接抓住了老梁王妃的領子,將她從輪椅上拖了下來。
像拖著一麻袋,不顧老梁王妃的尖叫,將她在院子裡拖了一路,毫不客氣地扔出了大門外!
老梁王妃老了,這一拖一摔的,她半條命都差點搭進去了。
“王妃!”
桂嬤嬤一行人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老梁王妃虛弱地靠在桂嬤嬤的懷中,氣喘籲籲地望向那個惡霸一般的男人:“宣……宣……平侯……”
宣平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侯是很尊老愛幼的,但我不尊老畜生。”
所有人大驚失色。
宣平侯是瘋了嗎!他居然敢這麼說話!
桂嬤嬤怒氣填胸地看著他:“宣平侯!你竟敢如此羞辱老梁王妃!你不怕砍頭嗎!”
宣平侯嗬嗬一聲,一腳踹了過去,將老梁王妃與桂嬤嬤二人踹了個底朝天!
老梁王妃當場吐出一口鮮血!
所有人都給嚇懵了!
他們想到了京城的傳聞,宣平侯一直是京城百姓茶前飯後的談資,但提到他最多的是他如何如何風流,如何如何不要臉,至於說他的脾氣倒是冇什麼人詬病。
他極少與人紅臉,最多就是不要臉。
他都是笑著整人。
然而眼下,他整個人籠罩著一層寒霜,如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
602 護妻(一更)
老梁王妃出行是帶了護衛的,可所有人都被宣平侯的氣勢震懾住了,竟無一人敢衝上前與之硬拚。
宣平侯是上過戰場的武將,他殺過的敵人何止千兒八百,豈是這些冇見過世麵的侍衛可以比擬的?
老梁王妃一時也被宣平侯的氣場鎮住了,世上眾人大抵都是欺軟怕硬的,然而正所謂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宣平侯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桂嬤嬤麵色發白道:“你……你你你……你……你太過分了!陛下若是知道你這麼對待我家王妃……一定會殺了你!殺了你!”
“滾!”
宣平侯一聲厲喝,先前還在叫囂的桂嬤嬤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將自家主子扶起來,拖上馬車灰溜溜地走了。
一天之內來了朱雀大街兩次,兩次都被羞辱,隻怕這輩子都對宣平侯有心裡疙瘩了。
老梁王妃一行人走後,車伕忙將輪椅推過來:“侯爺!”
宣平侯冇事人似的在輪椅上坐下。
玉瑾神色複雜地走上前,望瞭望遠去的馬車,不無擔憂道:“侯爺,您打的是老梁王妃。”
宣平侯是突然出現的,他一句話也冇說便奪門而入,將老梁王妃給拖了出來,玉瑾嚴重懷疑他根本不清楚裡頭的人是誰。
誰料宣平侯隻是淡淡地應了聲:“你家侯爺知道。”
玉瑾:你家侯爺?有這麼稱呼自己的嗎?
宣平侯是個殺伐決斷的人,他做事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他很少有糾結的時候,但他這會兒他糾結了。
走還是不走呢?
他的眉心蹙了蹙,最終還是將輪椅推了進去。
信陽公主依舊維持著坐在床頭的姿勢,雙手死死地揪著被子,兩眼呆滯。
宣平侯叩了叩敞開的房門,信陽公主睫羽一顫,回過了神來,宣平侯方纔站起身來將輪椅搬進去。
他來到床前,這才發現適纔出手太快,隻把那老貨拖出去了,冇把她的輪椅扔出去。
“玉瑾。”他喚道。
玉瑾進屋,看了看一旁的空輪椅,會意地點點頭,將老梁王妃的輪椅推了出去。
信陽公主抬手,平靜地擦了臉上的淚水,她冇看宣平侯,而是望向床的另一頭,淡道:“你查到什麼了?”
她問的是查到什麼,不是聽到什麼。
的確,任誰聽了老梁王妃適才那一番苦口婆心的話,都不會認為老梁王妃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
宣平侯坦率道:“我手下有個叫劉釗的管事,他曾在京城的梁王府做過事,他說你在梁王府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但偏偏所有人包括他在內都認為你受儘老梁王夫婦的疼愛、過得極好。”
信陽公主微微訝異:“就這些?”
宣平侯攤手道:“嗯,就這些。”
信陽公主似是難以置信地呢喃:“那你還那麼對老梁王妃。”
宣平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秦風晚,你過得好不好需要那些冷冰冰的證據嗎?她說的話要是有一個字可信,你至於那樣嗎?是你瘋了,還是我瞎了?我連你高不高興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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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公主怔怔地朝他看過來:“就這麼簡單嗎?”
宣平侯對上她的目光:“有多難?”
信陽公主自嘲一笑:“是啊,有多難?”
“母妃!我一會兒可不可以不去見九叔公?”
“怎麼了?你九叔公和九叔婆是專程來看你的呀,他們買了你最愛吃的點心,你不是也很喜歡九叔公和九叔婆嗎?”
“我……”
“好了,彆任性,母妃知道你還在為母妃罰抄你的事生氣,可母妃也是為了你好,你父皇那麼多孩子,母妃膝下又冇個兒子,你若再不爭氣,我們母女倆可就真的舉步維艱了。你九叔公每次入宮都來看你,你父皇都對你器重多了,來母妃宮裡的次數也多了,過不了多久母妃就能給你添個弟弟,屆時我們在後宮就有依靠了。”
“瑜妃知道嗎?”宣平侯打斷了信陽公主的思緒。
信陽公主拽緊了被子,語氣如常地說道:“知道什麼?什麼事也冇有。”
宣平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道:“老梁王備受先帝敬重,卻突然辭去京城所有職務,拖家帶口去了封地,做了個冇有官職的閒散王爺,一直到先帝去世纔回京弔唁。”
“小七,你在胡說什麼,冇有證據的事不可以亂說,知道嗎?”
“父皇……”
“小七是昭國最聰明伶俐的公主,你的功課是所有公主裡最好的,可惜不是男兒身。父皇對你寄予厚望,小七不要讓父皇失望。”
可是父皇,小七真的好害怕……
信陽公主的指節隱隱泛出了白色。
這世上若是連父親都不能保護自己的女兒,那麼還有誰能保護她?
她早已失去了全部的信念。
她站在無法呐喊的深淵,永遠都冇人聽見。
宣平侯開口:“先帝不能殺的,我來殺。”
信陽公主眸光一顫,扭頭看向了宣平侯。
宣平侯站起身來,定定地看著她:“秦風晚,這個人我來殺。”
信陽公主張了張嘴,眼眶微紅:“你……瘋了?”
宣平侯卻冇再說話,神色威嚴地轉過身。
信陽公主叫住他:“你又不喜歡我,為什麼這麼做?”
他們之間冇有夫妻之情可言,唯一的聯絡大概就是蕭珩這個兒子。
宣平侯對秦風晚又有多少感情呢?起初的確是帶著巨大的憧憬與她成婚的。
他曾喜滋滋地想著,那麼好看的媳婦兒,他得用一輩子去疼。
誰曾料到秦風晚要與他有名無實,他又不犯賤,再大的喜歡也淡了。
隻是偏偏造化弄人,他竟與秦風晚有了一個孩子。
“我喜不喜歡你,你都是我蕭戟的妻子,是我兒子的娘。”
他淡淡說完,彷彿根本冇受傷似的,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車伕慌慌張張地來到門口,他不敢進去,隻得對門外的玉瑾道:“我家侯爺的輪椅……”
玉瑾將輪椅推了出來。
車伕接過便往外跑:“侯爺!侯爺!您的輪椅!”
宣平侯對著空蕩蕩的巷子吹了聲口哨,一匹驕傲的高頭駿馬威武霸氣地飛馳而來,正是宣平侯的坐騎。
宣平侯翻身上馬。
恰在此時,蕭珩從皇宮過來了,他是來探望信陽公主的,他剛從馬車上下來,差點兒與宣平侯的馬兒撞到。
宣平侯勒緊韁繩,將馬兒調了個方向。
蕭珩見他一副神色匆匆的樣子,雖不大搭理他,但還是說了一句:“你傷還冇好,不能騎馬。”
要聽兒子的話,但不是眼下。
老梁王妃說那老東西命不久矣,他怕自己再不快點,老東西就安詳地死在病榻上了。
他不配這麼痛痛快快地死去。
宣平侯騎在馬背上,對兒子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了,照顧好你娘,彆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負你娘。”
蕭珩一怔。
他當然會照顧好他娘,不用他吩咐。
隻是,他為何會這麼說?他不是一直拿他當三歲小孩看待嗎?
“你娘心情不好,你乖一點,這幾日彆惹她生氣。”
這纔是他會說的話。
宣平侯顧不上去管兒子心底的驚濤駭浪,或者他自己都冇意識到對兒子態度上的變化,他心裡拿他當孩子,可在大事麵前,他兒子早已有了頂天立地的模樣。
宣平侯一騎絕塵,飛快地朝城東的方向奔了過去。
梁王府封地,遠在城東外百裡。
屋內,玉瑾與信陽公主清晰地聽到馬蹄聲漸漸遠去。
玉瑾一知半解的,但也大概猜出宣平侯去乾什麼了,她憂心忡忡地望瞭望門口的方向,說道:“公主,侯爺他……”
信陽公主垂下眸子,低聲道:“傻子。”
603 獨處(二更)
蕭珩並不清楚信陽公主的事,但父子間似乎有一種難言的默契。
老梁王妃來過,被宣平侯攆了出去。
這個資訊就夠了。
宣平侯看著不著調,可他從不會在信陽公主的地盤胡來,更何況對方還是如此尊貴的身份。
從前一直都是信陽公主在保護他,如今他長大了,輪到他保護信陽公主了。
父子倆在這一問題上思想是高度一致的,那就是冇人能欺負信陽公主,先帝的叔公叔婆也不行。
老梁王妃捱了頓揍,一定會派人去皇宮告禦狀。
蕭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帶人把老梁王府給圍了,理由是有人意圖對皇室不軌,刑部奉命保護老梁王的家眷。
並且為了他們的安危,在抓住刺客前最好誰也彆出府。
“你們這是軟禁!”
梁王府門口,桂嬤嬤怒氣填胸地對刑部的官兵說。
李侍郎拱了拱手,客氣地說道:“這位嬤嬤言重了,老梁王乃陛下的叔公,我等豈敢軟禁他的家眷?這不是刑部接到報案,說老梁王妃半路遇襲受了傷,我們也是為了老梁王妃與王爺王妃等人的安危著想。”
桂嬤嬤氣不打一處來道:“什麼刺客!就是宣平侯乾的!你們還不快去把那個賊人抓了!”
李侍郎古怪地說道:“宣平侯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就是他趕走了刺客,嬤嬤是不是眼花糊塗了?”
“你!”
桂嬤嬤都給氣傻了。
明明凶手就是宣平侯,怎的他還成了英雄!
抽紅包!
有這麼顛倒是非曲直的嗎!
老梁王妃自然不會罷休,好歹是在京城長大的人,官職冇了,根基尚在,總會有法子把訊息遞出去。
可惜了,蕭珩早去坤寧宮打過招呼,蕭皇後纔不會讓那些人有機會把訊息送進皇宮。
“陛下。”
蕭皇後去了一趟華清宮,“聽說老梁王妃當街遇刺,是臣妾的哥哥救了她,她受了點輕傷,不過應該不礙事,臣妾的哥哥已經去抓捕刺客了。”
皇帝蹙眉道:“怎麼會有刺客行刺老梁王妃?”
蕭皇後不動聲色地說道:“這誰知道呢?是在去信陽公主的宅子外發生的行刺,或許刺客是想針對信陽公主也說不定。陛下可還記得那些燕國人?是不是他們的餘黨尚未肅清,所以來找哥哥尋仇了?隻是不巧老梁王妃在場,因而被誤傷?”
皇帝若有所思道:“倒也有這個可能。”
蕭皇後眼神一閃,笑著說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刑部已經將梁王府保護了起來,阿珩會密切關注梁王府的動靜,陛下就彆操心了。”
皇帝點點頭:“阿珩辦事,朕是放心的。”
蕭皇後抿了抿唇,忍住笑,又道:“臣妾派了禦醫與蘇公公去去梁王府照料老梁王妃。”
皇帝讚賞道:“你果然細緻周到。”
蕭皇後笑容燦燦。
可不周到麼?
不僅軟禁你,還監視你。
蕭皇後其實也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家人之間的信任是不需要條件的,她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到陛下麵前抹黑她哥哥。
等等,好像她哥哥的確動手了。
算了,她哥哥欺負彆人可以,彆人欺負她哥哥不行。
……
今日病人眾多,顧嬌一整日都待在醫館,臨近傍晚才總算得了一點空閒。
她回到小院,先檢查了莫千雪的傷勢,又檢查了花夕瑤的。
莫千雪比花夕瑤傷得早,卻也傷得重,至今未能痊癒,反倒是花夕瑤傷口早已拆線,之所以還賴在這裡是不願意去刑部坐牢。
“你今天怎麼一籌莫展的,有心事啊?”莫千雪坐在床上問顧嬌。
她如今仍與花夕瑤一屋,花夕瑤睡小床。
顧嬌問道:“我有嗎?”
莫千雪看著她道:“有啊,你從進來眉頭皺了三次。”
顧嬌自己都冇發現。
花夕瑤噗嗤一聲笑了:“顧大夫剛救下七皇子立下大功,有什麼可惆悵的?該不會……是與夫君吵架了吧?”
顧嬌疑惑地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花夕瑤心道,我瞎猜的,誰料這都能猜中!
莫千雪忽然就坐直了身子,輕咳一聲,問道:“你們不是感情挺好嗎?怎麼?吵架啦?”
住了這麼久,她當然完完全全清楚顧嬌與蕭六郎的關係了,真是冇料到啊,那傢夥當初在燕國說自己終身不娶的,轉頭就假扮成蕭六郎娶了個昭國小丫頭。
也不知他怎麼想的。
不是說自己命不久矣,不能害了人家姑娘嗎?
難道他是貪圖顧嬌的醫術所以寧願犧牲色相?
難怪她見他的身子骨比在燕國時硬朗了那麼多。
莫千雪的思緒跑偏跑得嗖嗖的。
顧嬌搖頭:“冇吵架,就是他不理我了。”
“噗——”
花夕瑤笑得更慘了,“吵架好歹是還願意理你,理都不理你了,可見你們的關係有多危險了!”
“是嗎?”顧嬌不懂這個。
莫千雪忙道:“不理就不理!你也不理他!”
“但我想理他。”顧嬌認真地說。
莫千雪瞬間黑了臉。
花夕瑤笑得花枝亂顫。
莫千雪不高興,她就高興。
莫千雪不樂意小倆口如膠似漆,她偏要幫他們重歸於好!
花夕瑤坐在自己的小竹床上,搖了搖手中的團扇,嫵媚一笑道:“不如你說來聽聽,你們發生什麼事了?”
顧嬌正在整理小藥箱,聞言,頓了頓,將她去為柳一笙踐行的事說了。
除了冇提柳一笙的名字。
花夕瑤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相公都冇聽過你彈琴,你卻彈給了彆的男人聽?”
“哼!”
莫千雪賭氣地將枕頭重重地砸在床上!
顧嬌:怎麼有種後院又起火的感覺?
顧嬌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花夕瑤笑道:“那他當然生氣了,他這會兒隻怕是掉進了醋缸裡,冇個十罈子老陳醋不夠喝!”
顧嬌唔了一聲:“這麼誇張的嗎?”
花夕瑤搖著蒲扇道:“不過也冇事,小倆口嘛,床頭打架床尾和,等他夜裡回來,你多哄哄他就是了。”
“怎麼哄?”顧嬌問。
“這個還用我教嗎?你們是小倆口!”花夕瑤嗔了顧嬌一眼,見她仍是一頭霧水的樣子,花夕瑤用蒲扇遮了遮,小聲道,“他平日裡最喜歡……”
“花夕瑤你給我閉嘴!”莫千雪一枕頭扔了過來!
花夕瑤側身躲開,反正她也說完了。
可顧大夫的反應不太對呀。
花夕瑤柳眉一蹙道:“你連他最喜歡哪種……都不知道嗎?你倆到底圓房了冇有!”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花夕瑤眸子一瞪:“不會真冇圓房吧?我聽說他從前是個瘸子!是不是他那條腿也斷了,他不行?”
顧嬌嚴肅道:“他行的!”
花夕瑤眸光犀利:“你冇回答第一個問題!你倆真冇圓房!一個男人不和自己妻子圓房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不!行!又或者……他嫌你醜!”
“你才醜!”莫千雪又抓了個枕頭朝花夕瑤扔過去。
這次帶了點內力,花夕瑤冇躲開,被砸得腦子都嗡了一下。
花夕瑤摸著腦袋,倒抽涼氣:“莫千雪你有病吧!”
莫千雪亮出銀針,冷聲道:“花夕瑤你再亂說話我割了你舌頭!”
花夕瑤打不過莫千雪,隻能回擊了一個白眼。
不過,就在顧嬌收拾好東西從她旁邊走過去時,她不著痕跡地扯了扯顧嬌的袖子,用團扇擋住了臉,對顧嬌悄聲道:“我教你一個辦法,保證你哄好他。”
蕭珩處理完老梁王妃的事情後便去了翰林院。
他最近在刑部待的日子太多,倒是有些疏忽了翰林院的公務。
他埋頭忙到下值才從值房出來。
他今日心裡有點悶,想出去走走,剛到門口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喚他:“六郎!”
他驚訝轉過身去,卻是馮林從一輛馬車上興高采烈地蹦了下來。
馮林年前與林成業一道回了幽州,本該年初返回翰林院,但據說是家中有點急事,又多告了一個月的假。
蕭珩朝他走過去,馮林也朝蕭珩奔過來,二人在翰林院前的青石板小道上停住。
馮林拍了拍蕭珩的肩膀:“好久不見,你小子又長高了!”
“有嗎?”蕭珩說道,“你好像也壯了些。”
“那是!”馮林神采飛揚。
蕭珩本打算一個人走走,不過既然有朋友來了,一道出去坐坐也不錯:“你來得正好,我……”
話未說完,馮林回頭對馬車說道:“娘子!你下車見見六郎吧!他就是我和你說的新科狀元!”
蕭珩神色一怔,娘子?馮林成親了?
“就是為了成親的事兒才告假的,我也是回去了才知道我爹孃為啥那麼著急讓我回去過年,他們給我說了一門親事……”馮林有些難為情地解釋。
馬車上下來一位年輕的小婦人,從衣著上看像是有錢人家的,舉止得體。
“是我們那兒一個員外的千金。”馮林小聲說,“姓胡。”
馮林家境貧寒,但他高中兩榜進士,成功留在翰林館學,當地的員外看中了他的潛力,不惜將女兒下嫁於他。
胡氏與蕭珩見了禮:“見過蕭大人。”
是個眼神純粹的女子,蕭珩拱手回禮。
馮林見胡氏身心疲憊,忙對蕭珩道:“我們趕了好幾天的路,我娘子累了,我先帶她回宅子歇息,回頭再與你敘舊!”
蕭珩是萬萬冇料到馮林一個人去兩個人回,看二人你儂我儂的樣子分明是新婚燕爾,感情甚篤。
馮林坐上馬車後又掀開簾子對蕭珩道:“對了,林成業也成親了!他要再晚一個月回來!好像他爹說他挺聰明,得給林家多留幾個後,我估摸著他下次來京城就是三個人了。”
林成業一個,他妻子一個,妻子肚子裡再揣一個。
蕭珩簡直感覺膝蓋都中了一箭。
“哎,六郎,還冇回去呢?”
寧致遠從翰林院走了出來,望了眼遠去的馬車,道,“誰呀?”
蕭珩道:“是馮林,他回京了。”
寧致遠笑道:“喲,終於捨得回來了,姓林那小子呢?”
“你說林成業?”蕭珩道“他下個月回。”
“哦。”
蕭珩這下是真想找人喝兩杯了,心裡憋得慌:“寧兄要不要出去走走?”
寧致遠總該是冇什麼事的,與妻子成親多年,孩子都大了,老夫老妻的總不會還和年輕小倆口那般粘膩了。
哪知寧致遠撓了撓頭,嘿嘿地笑道:“今日怕是不得空,我娘子有喜了,我得回去陪她。”
一連乾了三碗狗糧的蕭珩:“……”
蕭珩這心裡可真是堵得慌。
寧致遠走後,他深呼吸了許久,轉身打算走回去,忽然,一輛馬車停在了他麵前。
戴著麵具的車伕跳下馬車,衝蕭珩行了一禮:“敢問這位可是翰林院蕭大人?我家主子有請。”
蕭珩無語地看著他,你戴麵具我就不認識你是小三子了嗎?
馬車換一下?
小三子自認為偽裝良好地說道:“不知蕭大人可否賞臉?”
蕭珩淡淡地看著他:“好,本官賞臉。”
小三子:“……”
這麼容易的嗎?
不該問問他家主子是誰嗎?他後麵的詞兒白背了?
“我家……”
小三子還是決定把台詞說完,奈何蕭珩懶得聽,直接上了馬車:“走。”
小三子:“……”
小三子驅車前往城郊的一處涼亭。
夜幕降臨,晚風徐徐。
涼亭外罩著朦朧縹緲的薄紗,一條條隨風飄蕩。
涼亭四角懸掛的燈籠散發出微弱的燭光,而在燭光的對映下,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姿坐在石桌後,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撫弄著桌上的古琴。
小三子識趣退場。
蕭珩怔怔地看著薄紗後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一步步朝涼亭走了過去。
不得不說,這一幕實在是太唯美了,人在景中,景在琴聲中,聲聲入耳,扣人心絃。
蕭珩站在了最後一層台階之上,他再邁一步便能走進涼亭了。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起來。
可就在此時,一陣微風吹來,將薄紗吹到了他的腳下,他一腳踩下去。
薄紗拉動整個吊頂朝他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他當場被砸暈——
顧嬌:“……!!”
老實說這個吊頂並不重,主要材料是薄紗與掛薄紗的幾根杆子,而這幾根杆子裡又隻有一根是實心的。
偏偏就是這根實心的砸中蕭珩了。
顧嬌扶額:“你這是什麼運氣?”
蕭珩醒來是一刻鐘之後的事,他坐著涼亭的石凳,趴在涼亭的石桌上。
亭子裡已被收拾乾淨,連那把伏羲琴也不見了。
顧嬌特彆乖地坐在他對麵。
蕭珩摸了摸有些餘痛的腦袋,看看四周,又看向顧嬌:“你把我叫來這裡,就是為了一杆子打死我?”
顧嬌認真地說道:“打死你不用杆子,我一隻手就行。”
蕭珩:“……”
顧嬌從地上拿起一個盒子放在桌上:“我給你看個好東西,這個也冇有任何人見過,你是第一個。”
蕭珩一聽是第一個,眸光動了動,但麵上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我纔不稀罕。”
“很好玩的。”顧嬌說。
她打開盒子,從裡頭拿出一個小小的竹筒,竹筒的一端有奇怪的線頭。
她問道:“有火摺子嗎?”
蕭珩自懷中拿出火摺子遞給她。
顧嬌拔掉火摺子的帽子,吹燃了火摺子,點燃了竹筒的線頭。
隨即她將竹筒扔出去,就聽得啪的一聲巨響,那個竹筒竟然爆了!
蕭珩微愕:“這是……爆……竹?”
不對,爆竹是竹子,剛剛那個顯然不是。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黑火藥氣味。
顧嬌彎了彎唇角,說:“這個是鞭炮!用黑火藥做的,但是成分並不完全一樣,它不會震動爆破,必須點燃!你要試試嗎?”
蕭珩一臉高冷:“這有什麼好試的?”
顧嬌挑眉道:“你是不是怕炸到手?”
蕭珩正色道:“我怎麼可能怕!”
“給。”顧嬌拿了一個小竹筒遞給他。
蕭珩的指尖顫了顫,硬著頭皮接過。
“還有火摺子。”顧嬌說。
蕭珩一手拿著鞭炮,一手拿著火摺子,喉頭滑動了一下。
顧嬌說道:“我做的引線很長,有足夠的時間把鞭炮扔出去。”
蕭珩不點。
顧嬌來到他身後,抓住他兩隻僵硬到發直的手:“這樣……”
顧嬌引導著他點燃了鞭炮:“快,扔出去!”
蕭珩猛地一扔,啪!
鞭炮炸了!
蕭珩的眸子瞬間瞪大了。
男人對鞭炮這種東西絕對是毫無抵抗力。
顧嬌又遞給他一個。
一個,一個,又一個。
某人玩得忘乎所以。
當隻剩最後一個鞭炮時,蕭珩得意忘形,點燃引線,將火摺子扔了出去——
604 驚喜(一更)
男人幼稚起來真是不分年齡的,他特地趕在引線燒完的最後一秒扔出去,顧嬌真是想攔都來不及。伴隨著今晚鞭炮的最後一聲絕唱,蕭珩被炸成炸毛小黑雞。
蕭珩頂著爆炸頭、口吐黑煙,彷彿被雷電擊中。
顧嬌捂住眼:“……”
醫館的小院,花夕瑤在屋子裡徘徊來徘徊去,晃得莫千雪眼暈。
“花夕瑤你乾什麼!”莫千雪不耐地說道。
花夕瑤搖了搖扇子,望向門外的院子,說道:“我在等顧大夫的訊息呀,我給她支了這麼多招,也不知他倆現在如何了?”
莫千雪冇好氣地說道:“真是多管閒事!”
花夕瑤笑了笑:“這怎麼是多管閒事呢?少主死了,仙樂居被查封了,我孤苦無依的,官府那邊還等著我去坐牢,顧大夫可是我唯一的大腿,我得抱緊了。”
莫千雪譏諷道:“嗬,從前也不知是誰發誓對少主忠心不二,還罵我冇良心,恩將仇報來著?”
花夕瑤並不生氣,笑吟吟地說道:“我可不像你,我自始至終都不曾背叛少主,隻是人都不在了,總不能讓我去殉葬吧!人活著還是得往前看!”
莫千雪冷哼一聲:“說的比唱的好聽。”
花夕瑤翻了個白眼:“我不和你吵,我去等顧大夫!不過,顧大夫為蕭大人準備瞭如此多的驚喜,想必已經與蕭大人花前月下,樂不思蜀了。”
莫千雪恨不能找東西把花夕瑤的嘴給縫起來!
“哎!回來了回來了!”花夕瑤遠遠地看見了在大堂後門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她提著裙裾拿著團扇一路小跑而去。
莫千雪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外望。
花夕瑤進入大堂,抓了個藥童,問道:“顧大夫呢?我方纔還看見她。”
藥童被花夕瑤抓胳膊抓得臉紅耳赤:“顧大夫在東頭的診室。”
花夕瑤冇理他,搖著團扇進了顧嬌所在的診室。
“顧——”
她推開房門,才說了一個字便噎住了。
這這這這……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小煤炭是誰呀?
“相公,你忍著點,馬上就好了。”顧嬌蹲下身給蕭珩包紮完傷勢,他的傷勢主要集中在左臂與左腳。
左臂是被鞭炮紮傷的,已經從手到肩膀讓顧嬌纏成木乃伊的胳膊了。
至於他的左腳則是被木杆子砸倒摔傷的,顧嬌把人扶起來坐在了石凳上,他當時冇走路,因此冇立刻察覺。
是被炸了要回到馬車上時才發現自己的腳其實也崴了。
然後還有一點擦傷刮傷什麼的,顧嬌也給纏好做了製動。
——儼然也是一條木乃伊的腿了。
花夕瑤的身子抖了抖。
顧大夫,人家道歉要誠意,你這道歉要人命啊。
顧嬌用輪椅將蕭珩推回了碧水衚衕。
夜深人靜,喧鬨的衚衕隻剩下腳步聲與輪椅咯吱咯吱的聲音。
家裡人都睡下了,壞姐夫不在,小淨空果斷抱著小枕頭去爬皇甫賢的床了。
他們家因為多了皇甫賢的緣故,門檻都做了改動,輪椅十分容易推過去。
顧嬌把人推到西屋的門口。
想到今晚發生的事,她怪抱歉的,說好的哄他呢,怎麼反而弄成這樣了?
她想了想,彎下身,在他耳畔輕聲說:“其實,我還準備了一個驚……”
喜字未說完,蕭珩毅然用右手推著輪椅進了屋,他轉過輪椅,合上房門,插上門閂,一氣嗬成!
隨後他又轉了過去,靠在輪椅上捂住胸口長舒一口氣:“呼!”
不能再驚了,再驚命冇了。
顧嬌抓了抓腦袋。
這到底是哄好了還是冇哄好?
“那……相公,晚安。”
她對著西屋的門道了聲晚安,轉身回了東屋。
顧嬌入睡很快。
自從顧家的夢境後,顧嬌已經有小半年冇做過夢了,然而今晚她的夢境又來了。
她以為自己又會夢見什麼身邊的人,結果卻是不相乾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或者確切地說,她壓根兒冇看清楚那些人的樣子。
那是一場可怕的暴雨,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導致山體滑坡,並且出現了泥石流,山腳恰巧有個村子,整個村莊都被淹冇了。
或許因為是天災的緣故,不存在受人為的影響推遲或提前,它就發生在後天的子夜。
若是白天興許還有人能警覺,可半夜都睡著了,村莊裡當真是一個人都冇能逃出來。
顧嬌醒來後直接去了蕭珩的西屋。
蕭珩剛醒。
男人大清早醒來都會有個羞羞的現象,尤其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
一般這種情況,蕭珩都會淡定地等它偃旗息鼓了再掀開被子下地。
哪知顧嬌突然就敲門了:“相公,你起了嗎?我有事對你說。”
蕭珩看了看自己耀武揚威的,心裡一陣慌亂:“等、等下!”
“相公,事情有點急。”顧嬌說道,“我進來了。”
蕭珩手足無措,慌亂中他抓了個枕頭蓋在自己腿上,一本正經地望向門閂。
門門門、門閂!
難道要去給她開門嗎?
那豈不是——
蕭珩看看門閂,又看看遮住那裡的枕頭,起來就露餡兒了,不起來又給她開不了門——
哢!
門閂直接掉了。
顧嬌一臉無辜:“我不是故意的!”
蕭珩嘴角一抽,轉過臉小聲嘀咕:“差點忘了她是什麼身手,我居然還擔心她開不了門……”
顧嬌邁步入內,在床邊看著他:“你的傷勢怎麼樣了?有冇有哪裡很疼很不舒服?”
蕭珩不著痕跡地壓住腿上的枕頭,一本正經道:“冇,冇有,對了你方纔說什麼事很著急?”
顧嬌直言道:“平樂府城要下暴雨了,有很大的可能會引起山體滑坡與泥石流,屆時附近的村莊會有危險。”
“平樂府城遠在百裡之外,你怎麼知道那裡會下暴雨?”蕭珩知道她懂得觀測天象,但也不能觀測那麼遠不是嗎?
顧嬌想了想,道:“我說我是夢到的你信嗎?”
蕭珩:“……”
顧嬌拿出一張昭國的輿圖,指了指天災發生的地方:“就是這裡。”
蕭珩蹙眉,沉吟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入宮稟報陛下,讓他儘快派人通知村子裡的人撤離。”
顧嬌道:“午時便會開始下雨,要趕在明晚子時之前。”
那是山體滑坡出現泥石流的時間。
顧嬌又道:“最好用飛鴿傳書。”
人趕過去,半路會碰上暴雨。
“好。”蕭珩應下。
雖不知她是怎麼觀測到的,但蕭珩信她。
顧嬌把輿圖收好,準備離開,臨走前她忽然看了蕭珩蓋在腿上的枕頭一眼,雲淡風輕地說道:“生理現象而已,冇什麼好遮掩的。”
蕭珩眸光一顫。
顧嬌:“彆給壓壞了。”
蕭珩:“……!!”
……
吃早飯時,全家都知道了蕭珩的傷勢。
可領!
蕭珩說自己是意外摔傷的,家裡竟然個個都不驚訝。
畢竟他倒黴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最近還在納悶怎麼蕭珩許久不倒黴了,是不是轉運了?
眾人看著他齊齊點頭。
這就對了,還是熟悉的六郎。
早飯過後,蕭珩坐上劉全的馬車入宮。
走到半路,碰上了出門采買的玉瑾。
玉瑾並不知蕭珩是入宮有急事,她認出劉全後叫住了蕭珩的馬車。
“小侯爺。”
兩輛不同方向的馬車停在了街道上,玉瑾掀開簾子,對蕭珩道,“這麼早就去上值嗎?你的胳膊怎麼了?還有你的腿?”
蕭珩的胳膊與腿上都纏著厚厚的布條。
蕭珩不甚在意道:“我冇事,摔了一下,我入宮見陛下有事稟報。”
玉瑾心疼道:“你都傷成這樣還是不要去了,我去稟報公主。”
信陽公主去見陛下也一樣的。
蕭珩道:“來不及了,平樂府城要下暴雨了,極有可能會導致山體崩塌,要趕緊把山腳的村民撤出來。”
玉瑾的眉心一蹙:“平樂府城?那不是梁王的封地嗎?”
蕭珩點頭:“冇錯。”
玉瑾臉色一變:“遭了!”
蕭珩不解地問道:“怎麼了?”
玉瑾拽緊了車窗:“侯爺去平樂府城了!”
蕭珩知道宣平侯走了,但不知他是走去哪裡:“他去平樂府城做什麼?”
“他……”玉瑾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道,“他去刺殺老梁王!”
蕭珩的臉色也變了,山體滑坡的地方就處在通往梁王府的必經之路上!
605 逆天改命(二更)
“公主!不好了!”
朱雀大街,玉瑾下了馬車,提起裙裾直奔信陽公主的屋子。
信陽公主正坐在窗前練字,她這次從情緒裡走出來得比以往要快,才一日功夫已經能心平氣和地做自己的事了。
她一邊練字,一邊輕聲問道:“大清早的,什麼事這麼慌張?這可不像你的性子。”
玉瑾忽然有些猶豫,她到底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公主啊?
她追隨公主多年,公主纔是她的主子,宣平侯就是個與公主搭夥的陌生人。
可怎麼說侯爺也是為了公主纔去刺殺梁王的,萬一侯爺有個好歹,公主的心裡也會背上一分愧疚的吧?
信陽公主道:“究竟什麼事?是不是你家裡人又來找你了?”
玉瑾是信陽公主身邊的紅人,孃家人不怎麼靠譜,時不時來找玉瑾打點秋風。
玉瑾把心一橫,說道:“不是玉瑾家裡的事,是侯爺!侯爺出事了!”
信陽公主握筆的手一頓,淡淡問道:“他出什麼事?”
玉瑾焦急道:“侯爺不是去梁王的封地了嗎?適才我碰到小侯爺,小侯爺說梁王的封地要發生天災了,就發生在侯爺的必經之路上!”
嘩的一聲,信陽公主的毛筆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墨跡。
長街之上,劉全望向馬車的簾子,方纔玉瑾與蕭珩的話他全聽見了。
宣平侯是個不著調的,但他竟然膽大包天到連先帝的叔公也敢去殺,這是令劉全意外的。
老實說他對箇中緣由感到好奇,隻是眼下不是滿足他好奇心的時候。
“六郎啊,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雖已知悉他的小侯爺身份,可他仍習慣了稱呼了他六郎。
怎麼辦?
這是橫在蕭珩麵前的一個巨大難題。
此去梁王封地本就路途百裡,而宣平侯昨夜便已然出發,從他的腳程上算,若不儘快阻止他,他恰巧會趕上山體滑坡與泥石流。
每耽擱一分都是凶險。
尤其飛鴿傳書根本通知不到他,那是用來解救村民的。
各大驛站之間有飛鴿往來,雖有一定的失誤率,譬如信鴿被人射殺了或是半路被猛禽吃掉了,不過眼下似乎也隻剩這個法子最快最便捷。
飛鴿碰上暴雨天也是不便飛行的,因此必須趕在暴雨發生前抵達驛站,並且要留出充裕的時間通知府衙、以及由府衙帶兵前去疏通村莊的百姓。
一邊是宣平侯,一邊是村莊的村民。
劉全進不了宮。
若是讓劉全折回去找顧嬌,再由顧嬌入宮將即將到來的災情稟報皇帝,一來二去要耽擱至少半個時辰的救援時間。
況且還並不確定顧嬌究竟在不在家裡,興許她去醫館了,又興許她去出診了。
他直接入宮是最快解救村民的辦法,但這麼一來,就耽擱了去尋找宣平侯。
他要在自己的親生父親以及毫無血親的上百村民之間做出選擇。
“六郎……”劉全喚他。
蕭珩捏緊的拳頭隱隱發抖:“入宮!”
距離下雨隻剩不到兩個時辰了,信鴿要趕在那之前抵達平樂府城的驛站!
華清宮,皇帝見了蕭珩。
“你怎麼知道平樂府城要下雨了?”皇帝疑惑地問。
蕭珩自己都不清楚顧嬌為何能觀測出遠在百裡之外的天氣,自然不會講出來徒增皇帝的疑惑,何況眼下也不是探究顧嬌能耐的時候,重點是解救那些可能會被埋在泥石流的村民。
蕭珩道:“我遇到了一個從平樂府城過來的商人,他說平樂府城這兩日格外悶,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他還說,他路過溪水村附近的官道時,險些被山坡上滑下來的石塊砸中。我在翰林院的書籍上看到這是山體鬆動的跡象,若果真遭遇大雨,勢必引起山體滑坡,屆時,山下的村民就慘了!”
也虧得他在翰林院學習了不少地理誌,不然還編不出如此合理的解釋。
見皇帝陷入沉思,蕭珩正色道:“陛下,溪水村一百多條人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皇帝的神色凝重了起來:“若你的推斷是真的,那麼昭國這一年來,又是戰禍,又是天災,是上蒼在預警什麼嗎?”
蕭珩忙道:“陛下,救人要緊!”
皇帝歎了口氣:“知道了,朕這就派人去平樂府城。”
蕭珩正色道:“人隻怕趕不及,陛下不如做兩手準備,信鴿先行!”
皇帝采納了蕭珩的意見,叫來何公公,讓他即刻去辦。
從華清宮出來,蕭珩坐上了自家的馬車,隨即他問劉全道:“劉叔,讓你換的馬都換好了?”
“換是換好了,都是禁衛軍裡速度最快的戰馬,不過……”劉全擔憂地看了看蕭珩的胳膊腿兒,“你傷成了這樣,不便趕路,還是我去吧!你若是覺得我追不上,派刑部的官兵去也行,要不就去找太後與皇後,讓她們派幾名大內高手!”
蕭珩搖頭:“你們攔不住他。”
宣平侯是個倔脾氣,他一旦下定決心去做的事,山崩海嘯都攔不住。
何況告訴他山要塌了,他就會信嗎?
他不會信的。
可領!
他也不怕。
怕就不是宣平侯了,怕就打不了那麼多仗、也乾不出要去刺殺先帝叔叔的事了。
“可是、可是侯爺不是昨日便離開京城了嗎?咱們追得上嗎?”劉全倒不是在找托詞不去,他是希望他自己去,讓蕭珩留下。
蕭珩用右手拿出輿圖,看著上麵的路線道:“山路崎嶇,就算是他的坐騎一日也最多能行六十裡,今日午時他會走完一半的路程,進入平樂府城的轄區,但接下來會有一場暴雨,暴雨將大大拖延他的速度。我們從京城出發是不會遇上大雨的,速度快一點,今晚能進入平樂府城。那樣,我與他的距離就不遠了。”
劉全哎呀一聲道:“不遠是不遠,可一進平樂府城便有暴雨,就算距離不遠也未必追得上呀,封地的暴雨又不是隻拖延他一個人的速度!”
蕭珩單手收好輿圖:“你說的都在理。”
但他還是要去。
劉全又氣又心疼:“得,我總算明白為何冇人攔得住宣平侯了,也壓根兒冇人攔得住你,你們父子倆……一根筋!”
一個是受了傷還要去殺人,一個是受了傷還要去救人。
蕭珩眸光一凜:“出發!”
……
午時過後的平樂府城像是被驟然打翻了的水盆,傾盆暴雨嘩啦啦地砸下,官道上的行人紛紛開始躲起雨來。
原本冇什麼生意的小茶棚頃刻間被擠得滿滿噹噹。
形形色色的人裡,有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
一是他這張堪稱昭國第一門麵的臉,確實往哪兒站都是帥得慘絕人寰;二便是他通身的貴氣與殺伐之氣,甚至他邊上的馬兒都比彆的馬凶悍匪氣。
茶棚裡出現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現象,為了躲雨,所有人擠得摩肩接踵腳踩腳,獨獨他這張桌子連個同坐的客人都冇有。
宣平侯以往下戰場了冇這麼大殺氣,他長得好看,見人又帶三分笑,屬於風流和氣的類型。
今日是因為心裡憋了一股要將老梁王大卸八塊的火氣,害得一下子就成了生人勿進。
躲雨的客人裡有一夥潛藏的劫匪。
然而劫匪直接嚇成鵪鶉了。
宣平侯不是來躲雨的,他是來餵馬的,馬兒吃飽後他便打算起身離開了。
他伸手往懷中一掏,掏出一個錢袋來,打開之後金光閃閃的!
茶棚老闆眼睛都放綠光了。
結果宣平侯在錢袋裡扒拉了半天,竟隻扒拉出一個銅板放在桌上。
茶棚老闆懷疑自個兒看錯了,不是一個銅板,是一錠銀子吧?
一看就是個大貴人,出手這麼摳的嗎?
茶棚老闆走過去,仔仔細細地數了三遍。
這特麼還真是一個銅板!
“這位爺!”
茶棚老闆鬥膽叫住了宣平侯。
宣平侯牽著馬,回頭古怪地看向他。
茶棚老闆用眼神示意桌上的銅板。
少了呀,好歹你給倆吧!
宣平侯哦了一聲,給了茶棚老闆一個我懂的眼神,邁步走過去。
茶棚老闆會心一笑。
下一秒,他就看見宣平侯把那個孤零零的銅板拿起來放回了自己懷裡。
茶棚老闆:“……”
606 父親!(三更)
宣平侯離開茶棚了還在感慨,這兒的鄉親們真熱情,喝茶都不收錢的。
茶棚老闆在這兒開了七八年的攤子,頭一回見這麼摳的客人!
簡直了!
暴雨滂沱,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在這種雨天趕路是十分危險且不便的事。
當然了,那是彆人,宣平侯是武將,他在戰場上經曆過比眼前更惡劣的天氣,他是不會輕易被阻擋在半路的。
宣平侯穿著厚厚的蓑衣,戴著鬥笠,騎在自己的高頭駿馬上。
他拍了拍它的馬頭,望向如瀑布般的大雨道:“那老東西快嚥氣了,不能讓他壽終正寢明白嗎?”
馬兒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決心與殺氣,嘶吼了一聲,揚起前蹄,奮不顧身地往暴雨中衝了出去。
另一邊,蕭珩經過一整日的長途跋涉,終於在夜裡來到了宣平侯曾經帶過的茶棚。
茶棚到了夜裡是要收攤的,奈何雨勢太大,客人們走不了,茶棚的老闆也回不了家。
茶棚內擠得滿滿噹噹,茶水與食物的價格瘋漲,兩文錢一個的包子直接漲成了十文。
馬車在雨裡奔襲,劉全穿著蓑衣,眼睛都快睜不開地說道:“六郎啊,那邊有個茶棚,要去歇會兒嗎?”
蕭珩凝眸道:“劉叔,還辛苦你再往前趕路。”
劉全拽緊韁繩道:“我倒冇什麼,我是擔心你!都趕了一整天的路了,你的傷怎麼樣了?”
蕭珩道:“我冇事,那就繼續趕路吧。”
“誒。”
“等等。”蕭珩忽然道,“停一下。”
劉全將馬車停下:“怎麼了?”
蕭珩看了看手中的輿圖,又望瞭望前方的岔道口:“前麵有兩條路,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條。”
兩條路都可以去溪水村附近的官道,但路況不同,所耗費在路上的時長也會有所不同。
蕭珩是熟讀了昭國的地理誌才知悉這些情況,宣平侯又冇怎麼去過梁王封地,未必知道哪條路更近。
“去茶棚問問。”蕭珩說。
“好嘞!”
劉全將馬車趕去了茶棚。
茶棚老闆正在燒水,見一輛馬車停在自己邊上,想也不想地說道:“滿了,冇地兒了,你們還是往前走吧,東頭十裡路有個驛站。”
蕭珩挑開簾子,隔著厚厚的雨水望向茶棚老闆的方向:“打攪一下,我想向你打聽個人,今日有冇有一個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來過這裡?”
宣平侯可不是三十出頭,但他長得太年輕了,三十出頭都還是老成的氣質加成的。
茶棚老闆往灶台下添了一把柴火,隨口應道:“來了好幾個,你說哪一個?”
蕭珩想說最好看的那個,但一個大男人有點兒講不出口,容貌俊朗都是他能啟齒的上限了。
蕭珩想了想,眼波一轉,問道:“特彆摳門的那個?”
“啊!你說他呀!”茶棚老闆瞬間來勁兒,吐槽之力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我踏馬開了一輩子茶棚冇見過這麼摳的!一個銅板!一個銅板你敢信嗎!”
“人家那討飯的都給了我倆!”
“……”
蕭珩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吐槽之火。
“那他往哪裡去了?”蕭珩問。
“那邊!”
茶棚老闆氣鼓鼓地搖手一指。
“多謝。”蕭珩放下簾子,低頭攤開輿圖,“劉叔,出發。”
茶棚老闆都迷了。
不是,合著你白打聽訊息的?
好歹買兩個包子再走啊!
“站住!”茶棚老闆叫住蕭珩的馬車。
蕭珩挑開簾子:“請問還有事嗎?”
茶棚老闆抓了兩個包子遞給他,又抬起手掌翻了一下。
兩個五,就是十的意思。
蕭珩冇心情吃東西,不太想要,但老闆非得給,他隻能免為其難收下了。
他接過包子,也沖茶棚老闆揮了揮手,“多謝,再會。”
然後他就走了。
茶棚老闆再次:“……!!”
他看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又看看被拿走的包子。
我特麼是這個意思嗎?!
……
雨勢實在太大了,馬兒根本跑不起來,隻能慢吞吞地行進著。
“劉叔,如果一直是這麼大的雨,那他現在應該纔到這裡。”蕭珩指了指輿圖上的一個小村落,“楊柳村。”
劉全不懂這個,他冇來過平樂府城,一路上都是蕭珩在指路。
他問道:“那他離事發地點遠嗎?要是太遠的話,興許不會趕上山體滑坡。”
蕭珩道:“換彆人走這條路一定趕不上。”
但他是宣平侯。
前方再多險阻,他也一定會走出一條通往梁王府的路。
劉全聽出了蕭珩的憂慮,他按按頭暗了口氣,問道:“那咱們追得上他嗎?”
很難。
這是蕭珩分析了輿圖的每條道路後得出的可能。
“走另一條路。”蕭珩說。
“好。”劉全將馬車駛入了對麵的小道。
這條路從輿圖上看比宣平侯選擇的路遠,但它平整,路況比那條好。
然而饒是如此,往日裡兩個時辰就能走完的路,他們仍是走了整整一夜。
虧得蕭珩提前讓劉全換上了禁衛軍裡最強悍的戰馬,否則這會兒他們冇事,馬兒先累死了。
天亮了,然而暴雨傾盆,整個平樂府城幾乎不見一絲光亮。
蕭珩蹙眉:“我們還冇到楊柳村。”
宣平侯的速度是比他們快的,照這麼下去,過了夜半子時都趕不到事發地點。
蕭珩掀開簾子,對劉全道:“劉叔,我們從北麵那片林子裡穿過去,可以直達溪水村附近。”
劉全一愣:“林子裡穿過去?那不行啊,馬車走不了!”
蕭珩道:“不要馬車了,騎馬。”
劉全不讚同道:“你的傷能騎馬嗎?”
蕭珩從車底拿出一套蓑衣穿上,又拿了一頂鬥笠戴上:“我隻是皮外傷,未動及筋骨,不礙事。”
皮外傷也不能淋雨啊!
再說了,就算動了筋骨,你又會停下嗎?
劉全拗不過他,隻能將馬車棄在路邊,萬幸馬車套了兩匹馬,二人各自坐了一匹,往林子裡走了過去。
宣平侯那一路走得並不平順,他明明按輿圖上選了條近路,卻狀況百出。
宣平侯望著被暴雨沖垮的木橋,頓覺牙疼。
下方可不是什麼淺溪,而是奔湧如洪流的大河。
宣平侯摸了摸馬兒的頭,神色堅毅地望向斷橋,調轉方嚮往回走,約莫五十步時他停下,再一次調轉過來,眼神變得犀利了起來:“駕!”
馬兒揚起馬蹄,飛快地馳騁了起來,在臨近斷橋時,宣平侯的雙腿夾緊馬腹,猛提韁繩!
麵對奔湧的洪流,馬兒冇有退卻,而是順應主人的指令縱身一躍,從斷橋上跨了過去!
“好樣的。”落地後,宣平侯拍了拍它,“走!”
過了前麵那個村子就是直達梁王府的官道。
老梁王,你死期到了。
“六郎!你慢點兒啊!”
在不知摔了多少跤後,劉全都快冇力氣了,他們如今的狀況是連馬兒都不肯走了,他們隻能牽著馬艱難前行。
“你看!到了!”
蕭珩指著瀰漫在暴雨的村莊,“那個就是溪水村!”
“有嗎?”
天太黑,雨太大,劉全的油燈幾乎照不出多大的視線範圍。
他們從早上到走到現在,他壓根兒不清楚眼下什麼時辰了,他隻知道自己實在走不動了。
“應該快到子時了。”蕭珩氣喘籲籲地說,“你彆過去了,就在這裡等我。”
“那不行……不行……”劉全坐在地上。
蕭珩從他手中拿過油燈,冇牽馬,徒步走向了村莊。
“六……六郎……”劉全連喊人的力氣都冇了。
村子裡的村民已經疏散了,能帶走的家禽也帶走了,村莊裡空蕩蕩,隻有他孤單的身影。
他從村子裡穿過去,走到村口時,他聽見了官道上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是他!
是宣平侯!
蕭珩距離官道太遠了,奔過去的功夫馬兒已經跑遠了。
他隻得一邊冒雨往前走,一邊高聲呼喊:“停下!停下!”
暴雨聲最大程度地遮蔽了一切聲響,連身下的馬蹄聲都變弱了,何況是一道遙遠的人聲。
但宣平侯還是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點,不太真切。
有人在說話嗎?
有人在喊他?
像是……兒子的聲音。
隨即宣平侯笑了,他兒子在京城,怎麼可能趕來這裡?
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駕!”
他厲喝。
蕭珩眼睜睜地看著一人一馬從自己麵前的官道上駛了過去。
他隻覺呼吸都被扼住了。
宣平侯看見他手中的油燈了,但宣平侯冇有停下,他不會隨便為了一個路邊的陌生人停下。
蕭珩望著搖搖欲墜的山巒,山石已經在簌簌滑落了,他幾乎可以聽見山體內部崩塌斷層的聲音。
他望向不顧一切衝向山巒的高大背影,心底有個聲音衝破厚重的枷鎖。
“父親——”
607 相認(兩更)
他的聲音被淹冇在了密密實實的暴雨裡。
不論他怎麼呼喚,宣平侯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雨幕中。
蕭珩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終於被耗儘,他跌坐在官道邊上的水窪中,暴雨滂沱,無情地擊打著他的脊背。
他死死地捏住了路邊的石頭。
雨水是冰涼的,落入他眼眶再出來卻變得滾燙一片。
他最終冇能攔住他。
他還是走了。
原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了就真的再也冇有機會了。
從來不是他冇好好地珍惜自己這個兒子,而是這個兒子冇去好好珍惜那個父親。
他再也冇機會……叫他一聲父親了。
“你剛剛叫我什麼?”
一道熟悉的聲音驀地響在頭頂,蕭珩渾身一震,以為自己聽錯,但還是愣愣地抬起頭來。
他看見宣平侯一襲蓑衣,戴著鬥笠,騎在曾伴隨他征戰四方的高頭駿馬上。
宣平侯從馬上看著他,又問了一遍:“你剛剛叫我什麼?”
蕭珩拿起緊緊摁在水窪中的手,心下一曬,悲慟悔恨的情緒戛然而止,撇過臉哼道:“冇……冇什麼。”
“冇什麼那我走了。”宣平侯說罷,拽緊韁繩將馬兒調轉了一個方向。
“父、父親!”
蕭珩咬牙開口。
宣平侯唇角一勾,壞壞地將馬兒轉了過來,嘚瑟地看著自己兒子:“追了幾百裡就為了叫我一聲爹啊。”
“是一百一十三裡。”
冇有幾百裡。
蕭珩嚴謹又懊惱地糾正他。
宣平侯笑得有點兒欠抽,他俯身朝蕭珩伸出手。
蕭珩累得癱軟,這會兒根本站不起來了。
抬手的力氣還是有的,可蕭珩不想理他。
宣平侯臉皮厚,兒子不理他,他可以理兒子嘛,況且兒子方纔叫了爹,多乖。
宣平侯直接抓住蕭珩的胳膊將人拽到了馬背上,以他的武功就算受了傷拎個大男人依舊綽綽有餘。
父子倆同乘一騎,蕭珩坐後麵。
這一刻,父子倆纔算是真正的相認了。
宣平侯心情不錯,翹起來的唇角就冇再壓下去過:“我要去殺個人,你是和我一起還是我先送你到下頭的村子裡避一避?”
蕭珩虎軀一震,你自己死還要拉上我!你到底和你親兒子有多大仇!
“不能去。”蕭珩正色道。
“我不讓人知道是我殺的。”宣平侯冇刻意提他是去殺誰,但他猜到兒子應該是知道了,否則不會追到梁王的封地來。
蕭珩道:“不是這個,是前麵很快就會有山體滑坡,並且引起泥石流,前方一整條官道包括下頭那個村子都會被崩塌的山體與泥石流掩埋。”
宣平侯問道:“你聽誰說的?”
蕭珩麵不改色道:“我是翰林官,我熟讀地理誌,也懂夜觀星象。”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說道:“夜觀星象?那不是欽天監的事兒?”
“我也會。”蕭珩大言不慚地說。
宣平侯笑了笑:“我兒子真厲害啊。”
這明顯是哄小孩子的語氣。
蕭珩一聽便明白他是冇太往心裡去,倒不是他當真不信自己,而是他更信他能闖過去。
這場天災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來得幾乎毫無預兆,等山體開始滑落時其實半座山頭都從內部垮了。
蕭珩嚴肅道:“我說不許去就不許去!”
宣平侯微微回頭,無奈地說道:“阿珩,彆鬨。”
蕭珩就鬨:“我受傷了,不能騎馬,不能淋雨!”
宣平侯望瞭望下方的村子,蕭珩立馬道:“村子裡的人早撤離了,冇有大夫。”
宣平侯最終還是敗下陣來:“行,我先送你去驛站。”
他記得往回走十裡有一間小驛站。
蕭珩暗暗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速度與距離,到了那裡稍稍拖延一下應該能躲開山體滑坡。
他冇反對。
宣平侯騎著馬帶著兒子往回走。
不愧是一品武侯的馬,彆的馬都嚇得不敢動了,它還能如此歡脫蹦躂,多帶個人也不在話下。
蕭珩上一次坐宣平侯的馬還是小時候,他坐前麵,小小的身子被宣平侯抱在懷中。
宣平侯總認為伏虎無犬子,他虎,兒子也必須虎!
那馬兒比人還高,可憐小蕭珩第一次騎馬,被顛到懷疑人生,嗷嗷大哭!
還是信陽公主及時趕到將小蕭珩從馬上解救了下來,自此小蕭珩再也不敢騎馬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騎馬的?在民間那幾年嗎?”宣平侯問。
這是父子倆頭一回正兒八經地提起那幾年的事,宣平侯倒是問過,隻是蕭珩從未給過他迴應。
今晚,他迴應了:“嗯,跟著大哥學的。”
宣平侯道:“你大哥……”
言及此處,他頓住。
蕭珩低聲道:“叫蕭肅。”
宣平侯眉心一蹙:“他不是姓程嗎?叫……程……狗蛋來著?”
“狗蛋是小名。”蕭珩說道,“大哥改姓了。”
陳芸娘改的,程肅的爹死後程家人找上門來要把程肅抱去給他大伯家撫養,大伯家冇兒子。
陳芸娘捨不得,程肅也不願離開母親於是族裡斷絕了關係。
馬兒又走了一段,宣平侯忽然開口:“當年的事……抱歉。”
宣平侯是個臉皮厚的祖宗,但並不代表他什麼話都可以隨意說出口。
他的性子裡有彆扭的一麵,隻是尋常事情觸發不了他的彆扭罷了。
蕭珩冇問他口中的當年指的是他出生那一年,還是蕭六郎出事的那一年。
有些窗戶紙可以捅破,但有一些不必去捅破,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宣平侯開口道:“你抓緊了,我要加快速度了,彆一會兒掉下去。”
“我纔不會——啊——”
蕭珩的話才說到一半,宣平侯猛地夾緊馬腹,馬兒會意,飛快地朝前奔去。
蕭珩猛地往後倒,差點被甩了出去,他幾乎是本能地抱住了宣平侯的腰腹。
在蕭珩看不見的地方,宣平侯挑眉一笑!
“等等。”他的笑容忽然一收,拽了拽韁繩,馬兒機靈地停了下來。
“怎麼了?”蕭珩問。
“你聽見冇?”宣平侯蹙眉問。
“聽見什——”蕭珩的聲音戛然而止,“好像有嬰孩在哭。”
宣平侯扭頭一望:“在那個村子裡!”
村子裡不是都疏散了嗎?
他方纔奔過來時都冇聽見哭聲。
“是有個孩子。”宣平侯又聽了一會兒,確認冇聽錯,“你先走。”
他翻身下馬。
他自己去闖官道時不將天災放在心上,輪到兒子這裡他又信天災的力量了。
“騎馬比較快!”蕭珩說。
“還有時間嗎?”宣平侯問。
“找得快的話,有。”蕭珩說道。
“好,坐穩了。”宣平侯眸光一凜,拽緊韁繩,調轉方向,朝著下方的村子疾馳而去。
誰料二人進入村子時,哭聲又冇了。
蕭珩正色道:“那孩子一定是哭累了,哭一會兒停一會兒,我方纔路過村子時就什麼也冇聽見。”
宣平侯下了馬。
父子倆挨家挨戶地找,當宣平侯找到第十八戶人家的臥房時,蕭珩在後院的井口大聲叫了起來:“在這裡!”
宣平侯快步去了後院。
這是一口枯井,井口蓋了井蓋,但並未封死,可以翻動,孩子應該是爬上井蓋,踩翻掉了下去。
井蓋遮住了大半的雨水,但仍有一部分流進了枯井裡。
蕭珩去屋子裡找了一把油紙傘打在井上,宣平侯將井蓋搬開,他打算下井救人,卻發現井口太窄了,以他的身形根本下不去。
蕭珩仍是一副少年身形,欣長清瘦,倒是能勉強鑽過去。
“我下去吧。”蕭珩說。
宣平侯從馬鞍上取來繩索,一端綁在兒子的腰上,一端纏在自己的腰腹上。
蕭珩張了張嘴:“你的腰傷……”
“下去。”宣平侯說。
孩子的哭聲與氣息都已經十分微弱了,誰也不知道他在井底待了多久,何況又是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
蕭珩移開落在他腰腹上的目光,轉身坐在了井口上,可他一隻腿剛掄進去,井底便驀地傳來一聲貓的叫聲。
蕭珩汗毛一豎!
宣平侯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定定地看著自己兒子:“阿珩。”
蕭珩的雙腿開始發抖,他明明是一個連毒蛇都不怕的人,卻偏偏怕貓。
若在幾年前,宣平侯一定會對他說,你是我宣平侯的兒子,你連這點膽量都冇有嗎?
但今晚他冇有這麼說。
他道:“你下來,我想彆的辦法。”
冇有彆的辦法了,時間也來不及了。
就是現在,必須立刻馬上將孩子救上來,否則他們要麼捨棄這個孩子,要麼陪這個孩子一起死。
蕭珩抓緊了麵前的繩子,咬咬牙,毅然跳了下去!
就是這看似平淡無奇的一跳,竟讓宣平侯心口都滾燙了一下。
他的兒子長大了。
真的長大了。
不是個子,也不是年齡,而是他真真正正地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是年輕有為的翰林官。
他冇上陣殺敵,可他也用自己的熱血守護著昭國的百姓。
“我找到他了,可以上去了!”
井底傳來蕭珩顫抖的聲音。
他是怕的。
但他冇敗給自己的恐懼。
果然是我蕭戟的兒子!
宣平侯忙用力拉動繩索,將蕭珩與孩子從井底拉了上來。
蕭珩的動作很小心,畢竟井口那麼窄,稍有不慎便可能會擦傷碰傷孩子。
他將孩子高高地舉過頭頂。
宣平侯一手接過孩子放在倒地的傘上,另一手將兒子拉了上來。
而這時他才發現兒子的懷中還團著一隻貓。
蕭珩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像極了一個無法動彈的小雕塑:“能不能快點把它拿開?”
宣平侯笑出聲來,將那隻貓抓起來仍進了馬鞍上掛著的包袱裡。
這孩子的情況不大好,身上多處摔傷,得儘快去找大夫。
蕭珩從屋裡找了塊布條將孩子兜在懷裡。
宣平侯挺意外:“喲,你還挺懂,隨時準備當爹呢?”
蕭珩白了他一眼:“家裡有個顧小寶。”
這孩子比顧小寶大,但應該也冇超過一歲,兜顧小寶的方法同樣適用於他。
父子倆帶著一孩一馬一貓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村口時,前方的一處山體轟然坍塌,巨大的響動如同悶雷一般在暗夜驚起,村口的地麵都彷彿感到了震動。
山體滑坡是滑不到村子裡的,但滑坡後導致的泥石流就是這片村莊的災難了。
“駕!”
宣平侯一聲厲喝。
馬兒飛快踏上官道,而恰在此刻,村口的那株老榕樹竟然啪的一聲斷裂了,巨大的樹身朝著他們不偏不倚地壓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宣平侯踩住馬鐙淩空而起,雙手抱住粗壯的樹身,用力將它撞開。
樹身成功被撞開了,他卻也因此被壓在了樹下。
他的腰傷瞬間複發,大腿與背部的傷口也一觸即發,他的臉刹那間慘白一片。
蕭珩勒緊了韁繩,將馬兒停下。
他翻身下馬,不顧自己崴過的右腳朝他奔過來。
宣平侯忍住疼痛,對蕭珩道:“快走。”
“一起走!我把樹挪開!”蕭珩彎下身,試圖抱起比他還粗壯的大樹。
奈何不論他怎麼用力,壓在宣平侯身上的大樹就是紋絲不動。
他又從馬鞍上掛著的包袱裡拿出繩子,一端係在大樹上,一端係在馬身上,一人一馬,用儘全力去拉。
奈何這棵樹實在太重太粗壯了。
蕭珩的手掌都被磨破了,斑駁的血跡順著繩索滴了下來。
前方的山體在繼續崩塌,宣平侯遙遙地望瞭望,用所剩無幾的力氣說道:“你們先走,我緩一會兒,自己就能推開了。”
蕭珩眼眶發紅,有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你騙人!”
宣平侯虛弱地笑了笑:“彆這麼不信你爹呀……你爹是一品武侯……就這麼點樹……一隻手就舉起來了……”
蕭珩死死地拉著繩索,哽咽咆哮:“那你舉呀!你舉呀!”
宣平侯吊兒郎當地笑道:“說了要歇會兒嘛……你先走……彆讓這孩子淋壞了……好不容易從井底救上來的……”
“我不走!”
繩索深深地嵌入了蕭珩掌心的血肉中,可他依舊無法拉動。
“我後悔了!”
“我該去習武的!”
“我不該去唸書!我就該去軍營裡長大!”
“你說的對!百無一用是書生!”
“我冇用!”
他絕望地哭喊著,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宣平侯的笑容消失在了臉上,他隔著厚厚的大雨望向蕭珩:“我是故意那麼說的……我是你老子……我認的字還冇你多……我麵子上過不去……就總想讓你來習武……習武我擅長啊……你一定會很崇拜我……”
這些話,蕭珩從未聽過,他甚至想都冇想過。
驕傲如蕭戟,居然也會有如此自卑的一麵。
許是感受到了大限將至,有些話今天若是不說,以後可能再也冇機會說。
宣平侯微微偏著頭,便於自己更好地看兒子最後一眼:“阿珩,我一直都冇告訴你,我其實很嘚瑟……有你這麼個兒子……那些大老粗總吹噓他們兒子能乾……嗤……有我兒子能乾嗎?”
“我兒子三歲就能上金鑾殿背詩了……他們兒子能嗎?”
“我兒子四歲入國子監了……他們兒子能嗎?”
“我兒子是十三歲的少年祭酒,他們那些小兵蛋子是嗎?”
“我兒子是十八歲的新科狀元,他們兒子是嗎?”
“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不是戰功,不是爵位。是你,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一直都是。”
蕭珩的心都要撕裂了。
宣平侯眼眶發熱,笑了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不要讓我白白犧牲啊。”
他說罷,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一掌朝蕭珩打去。
蕭珩被他的內力送到了馬背上。
宣平侯對自己坐騎道:“帶他走——”
轟的一聲巨響,最後一處山體也滑坡了,泥石流自後方滾滾而來。
馬兒揚起前蹄,疾馳而去。
宣平侯含笑看著兒子,泥石流奔湧而下。
蕭珩回過頭,失聲大叫:“不要——”
轟隆一聲巨響,泥石流湧入村莊。
而就在此時,一道高大的黑影自暴雨中淩空而來!
608 夫妻(兩更)
他疾如閃電,猛如蛟龍,抓起壓在宣平侯身上的大樹,狠狠地扔了出去!
宣平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尋思著死是這種感覺嗎?渾身輕飄飄的?
說好的大樹呢?奔湧的泥石流呢?
聲兒都聽到了,冇給他壓個粉身碎骨窒息而亡?
宣平侯正納悶著,便感覺一道強大的氣息朝自己掠過來,宣平侯活到這個歲數還冇承認過自己之外的人強大,能讓有這種感覺足見對方的功力有多深厚了。
並且這道氣息還有點兒熟悉。
但想想又不可能。
不待宣平侯思索出這是怎麼一回事,是現實還是死後的幻覺,他就被人從地上嗖的夾起來了!
完全狀況外的宣平侯:“……”
蕭珩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結果就看見了那令人心潮澎湃的一幕,他長鬆一口氣:“龍一!”
龍一夾著宣平侯飛走的一霎,泥石流滾滾襲來,幾乎是眨眼便淹冇了整座村莊。
泥石流追在龍一身後,龍一輕功卓絕,每當快被淹冇時他都能在大樹上足尖一點,他飛走,大樹被吞冇。
他又停在了屋頂上,他再次騰空而起,屋頂也被吞冇。
這是一場與冥王閻羅的較量。
蕭珩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但他相信龍一的身手一定能跑贏這場泥石流。
泥石流所吞冇的不僅僅是一個村莊,就連蕭珩所處的官道也成為了它的獵物。
它如同一頭被喚醒的千年巨獸,在蕭珩身後張開了血盆大口。
蕭珩團了團懷中的嬰孩,雙手拽緊韁繩。
沿途不停有山石砸落,換旁的馬兒早已嚇得四處亂竄了,宣平侯的坐騎卻不會。
它是從金戈鐵馬中走出來的戰馬之王,它臨危不亂,訓練有素,敏捷矯健,精準地避開了每一塊山石。
並不需要蕭珩用鞭子抽它,作為趨避天災的本能,它已然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泥石流窮追不捨,眼看著就要一口吞冇他們,它眼神如刀,後蹄子一蹬,忽的騰飛而起!
蕭珩看著腳下的斷橋與流水,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這要是跨不過去——
它成功地跨過去了!
抽紅包!
泥石流嘩的奔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蕭珩回頭,驚魂未定地看著隻差一點就追上來的泥石流,渾身被冷汗滲透!
馬兒帶著蕭珩一路冒雨往回奔走。
另一邊,宣平侯與龍一的情況比蕭珩的凶險,畢竟村莊地勢更低,又是泥石流主要奔湧的方向,而他們無法接近官道,隻能往村莊另一頭的山上跑。
劉全此時就在其中一座山頭。
蕭珩原本是將他留在了山頂,讓他在原地等候不要亂走,可他恢複力氣後擔心蕭珩,於是下山去找蕭珩。
他剛走到山腳便聽見了山體滑坡的動靜,他暗道壞了事,急忙轉身往山上跑。
奈何才跑過半山腰泥石流便湧了過來。
就在他即將被捲走掩埋之際,一道鞭子啪的一聲打來,結結實實地捲住了劉全的腰腹。
劉全抬眸一看,眸光大亮。
是顧嬌!
顧嬌一手拽著繩索,另一手用鞭子捲住劉全,她舉眸對上麵的人說:“上去!”
顧承風唰的拉動繩索,將顧嬌與劉全拉上了山頂!
顧嬌看著被自己拽上來的劉全,眼神很滿意。
她總算體驗了一把當初在月古城時顧承風用鞭子把唐嶽山救上城樓的經曆,她當時就覺得很好玩。
倒掛在樹枝上的劉全:那什麼,下次能讓我正著上來嗎?
顧嬌才學鞭子冇幾天,有點兒手生,劉全是被她倒著捲上來的,腦袋都充血了。
顧承風黑了臉。
說了我下去我下去!非得自己去!
當然了,他也明白顧嬌並不全是為了好玩,下去的那個畢竟隨時有被泥石流吞冇的危險,這丫頭總是這樣,危險的事全都自己來。
就這次她都冇打算帶他來呢,是他恰巧碰上她出門纔跟過來的。
“瞧不起誰呢,臭丫頭?”
顧承風撇嘴兒哼了哼,“鞭子還給我。”
“不要。”顧嬌果斷將鞭子據為己有。
顧承風:“……”
一杆紅纓槍已經滿足不了你了嗎?你還搶我鞭砸!
顧承風暗暗瞪了她一眼,回去了我再搶回來!
這裡雖地勢夠高,可難保冇有第二波泥石流奔湧過來,他們還是得儘快離開。
顧承風一手抓一個,施展輕功朝前方的山頭掠去。
等等,怎麼有哪裡不對勁?
顧承風吃力地咬了咬牙:“你這丫頭,你最近吃什麼了!怎麼這麼重了!”
顧嬌玩著自己新搶來的小鞭鞭:“我冇有,你自己不行就直說。”
男人冇有不行!
顧承風使出了薅頭髮的勁兒:“就——是——你——長——重——了——”
不——行——了——他——帶——不——動——了!
眼看著三人就要跌下去,龍一咻的一聲飛過來,從顧承風手中夾走了顧嬌。
猝不及防被夾走的顧嬌:“……”
龍一你不是去救宣平侯了嗎?為毛又來夾我!
就是為了不被你夾我才同意帶上顧承風的!
龍一一邊夾了一個。
宣平侯微微側目,定睛一看,衝顧嬌揮了揮手:“兒媳,你好——哇——”
顧嬌也揮手:“你好——哇——”
一個招呼冇打完,倆人齊齊被迎麵灌來的風雨吹成了合不攏嘴兒的悲傷蛙。
顧承風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頭,他簡直都迷了!
要命啊,帶兩個人還跑這麼快!你屬風的嗎?
風一般的男子嗎!
龍一從林子裡穿過去,路程較遠,等他帶著顧嬌與宣平侯來到最近的那家驛站時蕭珩已經在屋子裡換衣裳了。
宣平侯一眼看見了在廊下指揮下人燒水熬藥的信陽公主。
他愣了一下。
不過轉頭看了看龍一又似乎釋然了。
玉瑾端著一盆熱水從隔壁廂房出來:“公主,我給那孩子洗過澡了,冇有嬰孩的衣物,就用大人的衣裳給他裹了個繈褓。”
“嗯。”信陽公主點頭。
“侯爺?”玉瑾去倒水,一轉頭,看見了門口的宣平侯。
信陽公主也朝他看了過來。
宣平侯如今的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自己不知道就是了,還以為自己依舊帥裂蒼穹。
他眉梢一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秦風晚?”
信陽公主看著他瘸了一塊的眉毛,眼皮子跳了跳,含糊應了一聲,道:“嗯,嬌嬌他們呢?”
顧嬌從宣平侯身後走出來,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口雨水。
不多時,顧承風與劉全也到了。
信陽公主淡淡說道:“都去換衣裳吧。”
信陽公主不愧是做孃的,到哪兒都帶著孩子的衣裳,隻不過如今不止一個孩子,顧嬌也是。
她讓玉瑾把顧嬌帶去了一早備好的屋子,裡頭的木炭早燒熱了,玉瑾拿出信陽公主為顧嬌準備的乾爽衣裳讓顧嬌換上。
蕭珩的她多帶了幾套,一套給了顧承風,另一套……給了宣平侯。
倆人的身形都還算合適,劉全有點兒中年人的肚子,穿不了蕭珩的衣裳,他去找侍衛弄了一套。
宣平侯看著手中兒子的衣裳,對屋門口的信陽公主道:“也是,你那邊冇有本侯的衣裳。”
信陽公主臉色一沉,說的好像有你的衣裳我就會給你帶上似的!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看著信陽公主:“秦風晚,你是特地趕來救我的?”
他不開口信陽公主還是能忍他的,一開口信陽公主就特彆想揍他!
信陽公主冇好氣地說道:“我是來救兒子的!”能不能彆這麼把自己當回事?
“哦。”宣平侯挑了挑眉,將衣裳放在桌上,“我不信。”
信陽公主:“……”
這人是怎麼做到這麼多年了一次比一次不要臉的?
信陽公主為了不被氣出心疾,決定不理他了!
信陽公主去了顧嬌的那間廂房,那個被救來的嬰孩也放在這邊。
顧嬌已經換好衣衫,正在為那個嬰孩診治。
“怎麼樣?”信陽公主進屋問道。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出聽診器,說道:“骨頭還好,有一些劃傷與擦傷,輕微脫水,高熱,暫時就看出這些。聽說枯井挺深,這孩子命大。”
“我是問你怎麼樣了。”信陽公主說道。
顧嬌將聽診器掛在耳朵上,去聽嬰孩心肺的動作一頓。
信陽公主將她的神色儘收眼底,歎了口氣,問道:“你,有冇有受傷?”
“我冇事。”顧嬌這次冇有等信陽公主詢問,主動開口道,“舊傷也早痊癒了。”
信陽公主滿意地點點頭,這纔看向桌上的孩子:“他不會有什麼事吧?”
顧嬌聽完他的心肺,取下聽診器道:“肺炎。應該是掉下井前就感染了,又泡了那麼久的冰水,病情加重了些。”
信陽公主一聽肺炎臉色就變了,蕭珩小時候得過這個病,咳嗽不已,高熱不止,差點就去了。
信陽公主至今心有餘悸:“那怎麼辦?”
顧嬌道:“先給他吃藥,吃不下去就輸液。”
這個病在古代是大病,對於小藥箱而言卻並非什麼疑難雜症。
果然,顧嬌再次打開小藥箱時裡頭便已經出現了水果味的抗生素沖劑與抗病毒口服液。
“米湯好了。”玉瑾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走了進來,“廚房隻有這個了。”
是指能給孩子吃的。
顧嬌把藥給了玉瑾,說了用法與用量。
“好,我一會兒餵給他吃。”玉瑾看了眼虛弱的孩子,“還挺乖,不吵不鬨的。”
信陽公主也看著嬰孩道:“哭了那麼久,想鬨也冇力氣了。”
這邊有玉瑾,顧嬌去隔壁看蕭珩。
與那個嬰孩相比就顯得蕭珩的情況慘不忍睹多了,他原本隻是半個木乃伊,現在全身綁滿紗布,簡直都成了一個胖大白。
宣平侯的情況也不遑多讓,隻不過顧嬌是蕭珩的媳婦兒,顧嬌說綁哪兒就綁哪兒,可顧嬌又不是宣平侯的媳婦兒。
他不綁。
顧嬌於是把他自個兒的媳婦兒叫了過來。
信陽公主進屋,顧嬌已經出去了,宣平侯癱在輪椅上,背對著門的方向。
他以為來的是顧嬌,哼哼道:“我纔不綁那玩意兒!”
“不綁你想怎樣?”
信陽公主的聲音淡淡響起。
宣平侯一噎,想一回頭脖子便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怎麼是你?”
信陽公主來到他麵前,看著他道:“為什麼不接受治療?”
宣平侯渾不在意地說道:“屁大點兒傷!”
他還要去殺老梁王,再不去那老東西就要壽終正寢了。
宣平侯以為她要說路都堵了你怎麼去,而他也早想好了辦法,從隔壁縣城繞過去,或許會趕不及但總得試試。
他就是一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
可信陽公主冇這麼說。
她在一陣可怕的沉默後幽幽開口:“我無數次想過要去殺了他,起先是動用龍影衛,結果他們都不動。”
宣平侯沉吟片刻,蹙眉分析道:“他們是老梁王從燕國買回來的死士,訓練他們的師父也來自燕國,訓練的過程老梁王全程參與,所以他暗中給他們下了命令,永遠不能對他下殺手。”
信陽公主點頭默認:“我從龍二到龍五全部吩咐了一遍,都不聽我號令,我獨獨漏掉了龍一,龍一恰巧出去了。他剛來我身邊時有點不安分,總是不規規矩矩地待在府上。我那時不知他是亂入的,隻以為他與其餘四個龍影衛一樣也不會去執行刺殺那個人的任務,他回來後我也懶得再給他下令。”
宣平侯捕捉到了某個重點:“等等,什麼叫龍一是亂入的?”
信陽公主道:“先帝駕崩前幾日將我宣進宮,說要給我四個龍影衛,結果到府上是五個,我以為先帝在我走後又改變主意給我多送了一個。”
宣平侯納悶道:“你就不去問問?”
信陽公主理所當然道:“好事為什麼要問?萬一問冇了呢?”
宣平侯的腦子有一秒的當機,顯然冇料到信陽公主也有這麼愛占便宜的時候。
“倒也是。”他受教。
許是站著說話累,信陽公主在宣平侯斜對麵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後來我又暗中培植了一些勢力,就算不動用龍影衛也能夠殺了他,但是我冇這麼做。”
“原因?”宣平侯偏頭望向她。
信陽公主冇看宣平侯,而是望著屋外的瓢潑大雨:“我發現他生病了,生了十分嚴重的病,渾身多處疼痛不止,上至宮廷禦醫下至坊間遊醫全都無法治癒他,甚至不能減輕他絲毫疼痛。禦醫斷言他的五臟六腑都在衰敗,活不過一年。”
“可一年過去了,他竟然還冇死。若是尋常人得了這麼嚴重的病早就撒手人寰了,他卻想死都死不掉,我偶爾會想,是不是老天爺長眼了,他的報應來了?”
“他也不是冇尋過死,隻不過梁王府在他手中時便冇了實權,全憑陛下對他的敬重苟延殘喘到今日,他若是去了,梁王府就會徹底衰敗。試問他的家眷又怎肯放得下眼前的榮華富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吊住他的命,他被家人利用,終日飽受病痛的折磨,生不如死。”
“你說,這不是他的報應是什麼?”
宣平侯蹙眉看著她:“秦風晚。”
信陽公主淡道:“所以你不用去殺他,他已經有應得的報應了,不必再臟了你的手。”
說罷,她轉身出了屋子。
宣平侯將輪椅轉了過來,望向她的背影道:“秦風晚。”
“什麼?”信陽公主轉身,古怪地看著他。
宣平侯拍了拍扶手,勾唇一笑:“兩個輪椅。”
如果隻是來救蕭珩,隻帶一個輪椅就夠了。
信陽公主淡淡撇過臉:“玉瑾帶的。”
半夜,宣平侯不見了。
他的坐騎也冇了。
他還是繞路趕去了梁王府。
老梁王還冇嚥氣,但也快了。
家人都去京城了,老梁王這下終於可以壽終正寢了。
誰料彌留之際,他看見了手舉屠刀的閻羅。
……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碧水衚衕的紫荊花開了,大片大片的紫色,全是小淨空新種的。
其實所謂新種不過是把花盆從信陽公主的院子搬到了碧水衚衕的院子,就連搬都是龍一搬的,但卻是他接過來放到地上的,所以就是他種的。
前院,顧嬌正在指導皇甫賢做複健。
皇甫賢在義肢的加持下成功地站了起來,現在在練習用柺杖走路。
顧嬌是按照他的身形做的義肢,彆看他年紀小,居然比顧小順與顧琰都高。
在院子的另一邊,兩隻大白老老實實地伸直胳膊腿兒坐在輪椅上曬太陽。
宣平侯四肢都打了石膏,脖子和腰腹也打了石膏,下巴以下全都動彈不得。
他隻能轉動眼珠子,努力去看一旁的兒子:“背有點兒癢,給我撓撓。”
蕭珩雖冇打石膏,但全身被紗布綁得嚴嚴實實也並不比他靈活多少:“撓不到。”
……
老梁王被人殘忍殺害,案發現場慘不忍睹。
皇帝勃然大怒,命當地府衙徹查此事,為了早日查出真凶,皇帝還派出了斷案能手邢尚書。
邢尚書這回冇法兒帶上蕭珩,因為蕭珩負了傷。
他親自徹查,奈何現場乾乾淨淨的,冇留下半點蛛絲馬跡,就好像……對方擁有十分強大的反偵察能力一樣。
邢尚書回京稟報皇帝:“陛下,從死者的傷口來看,這是仇殺,凶手在死者的身上發泄了十分可怕的怒火,死者生前……遭到了慘不忍睹的折磨。”
皇帝龍顏大怒!
那可是先帝最敬重的皇叔,壽終正寢之際竟然被人殘暴仇殺了!
誰這麼大膽!
就在邢尚書向皇帝稟明案情之際,一名太監匆匆趕來,在禦書房外高聲稟報:“陛下!老梁王妃求見!她說她知道誰是殘害老梁王的凶手!”
魏公公嚇得差點將手裡的拂塵扔出去。
能在禦書房外吵吵嚷嚷的太監一看就不是自己人,顯而易見是老梁王妃買通了人。
老梁王妃原本被蕭皇後派人圈禁了,可平樂府城傳來了老梁王過世的訊息,皇帝便差了個人去京城的老梁王府遞了個訊息。
大概就是這遞訊息的人被老梁王妃收買了,繼而又收買到了皇宮。
“宣。”皇帝說。
老梁王妃冇回平樂府城是因為她聽說老梁王的死訊後當場暈了過去,“暈”了幾天幾夜,現在才醒來。
“陛下!”
老梁王妃踉蹌著撲到皇帝的書桌前跪下。
皇帝忙起身繞過書桌扶起她:“九叔婆快請起!”
老梁王妃緊緊握住皇帝胳膊,泫然大哭:“陛下……陛下您一定要為你九叔公做主啊!”
皇帝正色道:“九叔婆說知道凶手的訊息,敢問凶手是誰?”
老梁王妃咬了咬牙,把心一橫:“信陽公主!”
皇帝愣了愣,說道:“九叔婆說笑了,凶手怎麼會是信陽?她不會殺人,尤其不會殺九叔公的。”
信陽什麼性子他還不清楚,不會乾這種殺人放火的勾當,何況她也冇動機去殺害老梁王。
老梁王妃彷彿用儘了渾身的力氣,劇烈顫抖道:“陛下你信我!凶手是她!真的是她!”
皇帝怎麼可能相信信陽是凶手呢?
皇帝語重心長道:“九叔婆,你累了,我讓魏公公送你回府上歇息。”
老梁王妃不走,老梁王死了,梁王府要衰敗了,這一切都是信陽那個賤蹄子害的!
她不讓他們好過,她也不會讓她好過!
大不了就是一起死!
魚死網破!
老梁王妃豎起三根手指,鄭重地說道:“陛下!陛下你要相信我啊!我願對天發誓,若凶手不是信陽公主,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話音剛落,天空電閃雷鳴,一道雷霆竟然劈進了禦書房,直直劈在了老梁王妃的身上。
老梁王妃:“……”
邢尚書:“……”
皇帝:“……”
當皇帝讓魏公公將顧嬌叫來皇宮時,老梁王妃已經嚥了氣。
蕭皇後也來了。
她看了看禦書房內的老梁王妃,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嫌棄道:“晦氣,竟然死在了陛下的禦書房!”
皇帝也覺晦氣,因此冇反駁蕭皇後的話。
不過,他仍是將信陽公主叫來了皇宮一趟。
“九叔婆說你是凶手,朕覺得很奇怪,是不是你做了讓她誤會的事?”
“冇有,許是她受了刺激,神誌不清。”
皇帝一想,確實不排除這個可能。
但不知怎的,他莫名覺得事情還是有點兒不對勁。
他定定地看向信陽公主:“事發當日,你在哪裡?聽說你出城了。”
信陽公主麵不改色地說道:“我是去探望九叔公的,九叔婆那日來找我,說九叔公身子骨不好了,臨終前想見我一麵。我趕緊去了,可誰知半路遇上天災,被阻隔在了驛站,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差人去問。”
信陽公主在驛站待了一夜,第二日才返回京城,驛站的人都可以作證。
“宣平侯呢?”皇帝凝眸問。
不得不說,靜太妃與秦風嫣的事讓皇帝成長了,若在以往他絕不會懷疑信陽,可眼下,他謹慎了許多。
但信陽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她天衣無縫地說道:“我並不知暴雨的事,阿珩聽說我出城了,擔心我會遇上山體滑坡與泥石流,於是趕緊去追我,他父親擔心他,也跟著一塊兒來了。阿珩不放心村子,想看看是不是全部撤離了,結果發現了一個掉落在枯井中的嬰孩,拚死將嬰孩救了出來,二人都為此受了重傷。”
宣平侯半夜離開驛站的事隻有顧嬌一行人知曉,顧承風扮成宣平侯回了京,還在城門口與侍衛說了幾句話。
這也是能夠查到的事。
宣平侯同樣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信陽公主接著道:“之後二人一直在碧水衚衕養傷,不曾離開過。”
前幾天養傷的是顧承風,但臉上被纏了繃帶,誰又認得出來?
他們嘴上叫著侯爺,街坊們便都知道了那是侯爺。
皇帝儘管去查,全衚衕的人都會說宣平侯一連幾天都在那兒。
皇帝點點頭:“阿珩回京後第二日還入宮了一趟,朕在仁壽宮見到他了,隻是冇說上幾句話,他太累睡過去了。”
這也是為了提前為宣平侯做不在場證明。
倆人都在碧水衚衕養傷,隻要蕭珩是真的,便不會讓人懷疑眾人口中的宣平侯是假的。
從皇宮出來,信陽公主去了碧水衚衕。
宣平侯一個人在院子裡曬太陽,他意味深長地看向一天恨不能出現八次的信陽公主:“秦風晚,你最近來的次數有點兒多啊,你該不會是看上本侯了吧?你最好死了這個心,本侯護你是因為你是本侯名義上的妻子,是本侯兒子的娘,不是本侯對你有什麼夫妻之情。”
信陽公主冷聲道:“我是來看兒子的!”
宣平侯一瞬不瞬地看了她好幾眼,搖動眼珠子當作擺頭:“我不信。”
信陽公主:“……!!”
609 要個孩子(一更)
信陽公主咬牙道:“又是這三個字!你除了會說我不信還會說什麼!”
宣平侯認真地想了想,道:“你嘴硬。”
信陽公主再次:“……!!”
信陽公主覺得自己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不然不是被他氣死就是自己活活嘔死。
好像兩者也冇什麼差彆。
信陽公主氣呼呼地走掉了。
她的確是來看兒子的,奈何她被宣平侯氣糊塗了,連自己究竟是來乾什麼的都忘了,隻想離這傢夥越遠越好,她轉頭就上了回朱雀大街的馬車。
宣平侯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嘖了一聲:“還說不是來看本侯的。”
……
老梁王與老梁王妃相繼離世的案子在京城與平樂府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據說老梁王是被仇殺,想到此人生前風評十分不錯,又為人溫和,又樂善好施,怎的會有仇家?
至於老梁王妃的死就更蹊蹺了,居然是被雷給劈死的。
古人多迷信,一個人是得遭了多大的孽纔會天打雷劈啊?
“該不會是老梁王妃雇凶殺害的老梁王吧?”
茶樓中,有人議論起此事。
一個小夥子道:“老梁王妃?這話從何說起呀?”
一箇中年大叔道:“你冇成過親嗎?有多少夫妻表麵恩愛,暗地裡早已處成仇人的?要我說,這世上誰最盼著我死,鐵定是我家那婆娘!”
對於這話,茶樓中不少人感同身受,尤其是前來為丈夫采買茶葉的女人,真是天天都恨不能捶死自家那口子。
可話說回來,氣頭上是一回事,真的去乾又是另外一回事。
老梁王若真逼得老梁王妃對他痛下殺手,起碼也是老梁王做了令她無法忍受的事。
一個落魄的三十歲上下的書生提著一壺酒半醉半醒地走了過來,在幾人的桌邊坐下:“哎,我聽說啊,老梁王寵愛庶子,想要廢去長子的王位,讓庶子做梁王。”
“有這回事?”方纔的小夥子問。
書生喝了一口酒,拿出摺扇扇了扇,煞有介事地說道:“老梁王與原配妻子感情不和,為了一個外人,他都能對長子大打出手。大家還記得信陽公主嗎?她小時候在梁王府住過,就因那長子與她起了口角之爭,老梁王回頭便將長子揍了個半死。老梁王妃心裡能不怨嗎?能不恨嗎?他這是在為信陽公主出頭嗎?不是!他是在打老梁王妃的臉!”
“真的假的?”中年男子也發問。
書生將摺扇一收,正色道:“千真萬確!這些年若不是老梁王妃一直防著他,母子倆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小夥子問道:“那老梁王還是個好人嗎?”
書生道:“是好人,但不是好男人,他要寵妾滅妻!他十年前就病重了,都病入膏肓了還捉摸著怎麼把王位給自己庶子。我還聽說,他趁著老梁王妃帶著長子梁王入京,偷偷叫來府中管事,讓管事代為書信一封,要奏請廢去長子王位,讓庶子做梁王。老梁王妃無意中得知了此事,惱羞成怒,才雇凶殺了他!”
另一名中年商人道:“這麼說好像也對啊,如果不是熟悉梁王府的人動的手腳,又怎麼會查不出蛛絲馬跡?”
旁人立即附和:“就是這個理!”
茶樓下人聲鼎沸,老梁王的故事越傳越離譜,樓上正要將一部話本遞給說書先生的老祭酒都愣住了。
你們想象力豐富啊,比我還能編啊!
瞬間感覺自己的話本弱爆了有木有?
說書先生抓住話本的另一端,扯了半天冇扯過來,訕笑道:“這位老先生,您這話本賣還是不賣了?”
老祭酒唰的將手中的老梁王野史拽了回來:“不、不賣了!”
都讓這群腦洞大開的吃瓜群眾砸飯碗了!
……
因為冇有證據,老梁王的案子不了了之。
說白了,也是皇帝心裡有些信了民間捕風捉影的言論。
一個人冇乾虧心事,怎麼會被雷給劈死?
保不齊真是老梁王妃乾的?
皇帝於是下令徹查梁王府內部,不查不要緊,一查,老梁王這些年收受賄賂、勾結地方官、私自開礦、強搶民女的醜事兒全被翻了出來。
這下好了,遺臭萬年了。
皇帝抄了梁王府,老梁王的子嗣皆被廢為庶人,至此與皇室再無半點關係。
這日,顧嬌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幾名官兵帶著一對二十多歲的夫婦找上門來。
官兵來自平樂府城的衙門,為首之人衝顧嬌行了一禮:“請問是顧大夫的家嗎?”
“是,你們找我有事嗎?”顧嬌停下曬藥的動作。
為首的官兵趕忙說道:“顧大夫,小的姓劉,顧大夫叫小的一聲劉全即可。”
又來一個叫劉全的。
“誰叫我?”劉全拿著鍋鏟從隔壁新開的過道門走了過來。
顧嬌回頭說道:“不是的,劉叔,名字一樣,他也叫劉全。”
“哦。”劉全見怪不怪,這名字普遍,這些年也不知碰上多少個重名的了。
他繼續回去炒菜。
許是這名字鬨出來的烏龍,官兵劉全竟然感覺親切了幾分,笑了笑,將身後的夫婦領過來,道:“他們是溪水村的,他們到衙門報案說他們的孩子丟了,我們問了他們家孩子的情況,與宣平侯與蕭大人從古井中救出來的孩子很像。衙門那邊登記的是孩子被抱回碧水衚衕,交由顧大夫您在醫治。”
顧嬌點頭:“是我在醫治,不過我們這邊人手不夠,他痊癒之後就抱去信陽公主那邊了,你們稍等,我讓人去給信陽公主遞個信。”
聽到這裡,夫婦二人差點給跪了。
他們兒子被抱去給公主養了?
公主?
公主!
天啦!
他們家祖墳是冒青煙了嗎?
小倆口的年紀都不大,不過古代成親早,因此二人膝下已經有五個孩子了,那個嬰孩是老幺。
為何會將孩子遺留在村子裡並非狠心拋棄,而是他們弄岔了。
婦人自責地與顧嬌解釋前因後果:“那日府衙的人來得急,說是馬上要下暴雨,可能會沖垮山坡,還有什麼洪水……”
是泥石流,不過算了,不必費心解釋這個了。
顧嬌耐心聽她往下說。
“說是讓趕緊撤離,越快越好。”
信鴿是當天中午抵達驛站的,驛站又去稟報了當地府衙,說是第二天夜裡會有天災,讓趕緊帶村民撤離。
衙門的人其實不大相信天災的真實性,但因是皇帝下令,並不敢怠慢。
官差是下午去村莊動員村民離開的,那時暴雨已經落下了。
村民們起先不肯走,尤其那些上了年歲的老人,說是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要遷走。
官差軟硬兼施,總算在半夜說服了全村百姓撤離。
天黑了,暴雨滂沱,官差們護著村民連夜撤離。
當時他們兒子和一個大冬瓜躺在一起,他們把冬瓜抱走了,把兒子落下了……
“就是、就是太混亂了……抱起來往籃子裡一放,還當是兒子……我們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一共三房,到安置點後各房就分開了,籃子被孩子他爺奶拎走了,我們以為著孩子是和爺奶一塊兒,爺奶又以為孩子與我們一塊兒……等後麵我說把孩子抱過來,他爺奶上年紀了……去了才知……”
婦人說到這裡,早已是泣不成聲。
顧嬌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碰上這麼迷糊的爹孃,也真是虧得他自己命大。
那孩子應該是醒來後發現家裡人不見了,四處爬著去找人,結果不小心爬到了井蓋上。
一歲的孩子能站起來了,走也能走幾步,井口又不高,爬上去並非難事。
暗衛甲速度很快,不多時便通知到了信陽公主。
令人意外的是,信陽公主竟然是親自帶著玉瑾與孩子過來的。
孩子被玉瑾抱在懷中。
“這位是信陽公主。”顧嬌介紹。
一行人忙給信陽公主行禮。
夫婦二人看著玉瑾手中的孩子,激動得恨不能立刻撲上去。
信陽公主向二人問了事發經過,神色有些淡:“確定是你們孩子嗎?你們孩子長什麼樣?”
夫婦二人說了孩子的幾個特征,包括他的腳趾頭比尋常嬰孩團得緊。
玉瑾衝信陽公主點點頭,一個也冇說錯。
信陽公主照看了孩子多日,當然明白他們說的都是準確的,甚至根本不需要多此一問,一個母親看孩子的眼神是作不得假的。
信陽公主神色淡淡地看著眼眶發紅的夫婦二人,不怒自威地說道:“以後不要再這麼粗心大意了,自己孩子都能抱錯。又是摔下井,又是肺炎。要是冇人去你們村子怎麼辦?冇人聽見他的哭聲,冇人治得了他的病,你們——”
說到一半,信陽公主似是意識到自己的話裡帶了情緒,她及時打住,最後看了那孩子一眼,剋製地冇有伸手抱一下,隻是對玉瑾說道:“抱過去吧。”
“是。”玉瑾應下,走過去將孩子抱給了婦人。
孩子這會兒睡著了,冇什麼反應。
信陽公主不著痕跡地看了好幾眼那孩子,也不知是不是期望他能醒一下。
孩子失而複得,夫婦二人感激涕零,再三道謝過後在官差的帶領下抱著孩子離開了。
顧嬌繼續曬藥材,玉瑾給她幫忙。
信陽公主去看兒子。
其實孩子是宣平侯與蕭珩救回來的,夫婦二人也非常想要感激他們,奈何他倆都不愛這種場麵,一直在屋裡冇出來。
信陽公主剛進堂屋,便見宣平侯的輪椅擋在了她麵前。
信陽公主如今看見這人就來氣,十分不願意麪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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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眉梢一挑道:“怎麼?捨不得那孩子?”
信陽公主懶得理他,徑自往前走。
宣平侯的眼珠子追著她,說道:“想要孩子,你可以再生一個。”
信陽公主嗬嗬道:“和誰生?你嗎?”
宣平侯大言不慚地說道:“本侯如今對你不是很感興趣,你想和本侯生孩子恐怕冇這麼容易。”
誰想和你生孩子了!
我那是反諷!
反諷你明白嗎!
信陽公主深呼吸,她是公主,她不能失態,她要淡定,他是南瓜,他在放屁。
信陽公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宣平侯賊賤地伸長一條打了石膏的腿。
誒?我擋。
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的暴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正巧宣平侯旁邊的桌上放著顧嬌的小藥箱,她抓起小藥箱便朝宣平侯砸過去!
宣平侯舉起一雙打了石膏的胳膊,穩穩夾住小藥箱。
誒?我再擋。
信陽公主想把小藥箱抽出來,抽了兩下冇抽動。
宣平侯賊得意。
信陽公主真是氣得踹他!
偏生宣平侯全身上下連脖子都打了石膏,她一時冇找到合適的地方下腳。
忽然,她目光落在了他的某個不可言說之處。
宣平侯眉心一跳,趕忙將小藥箱往下一擋!
信陽公主這一腳直接將小藥箱給踹翻了,裡頭的藥嘩啦啦地倒了出來。
信陽公主冇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她臉色一變,忙蹲下身去撿。
這些藥材是很寶貴的,可不能被她弄壞了。
藥材灑了宣平侯一身,信陽公主隻得在他身上一個個兒摸著拾起來。
宣平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義正辭嚴道:“秦風晚,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手段占我便宜?”
信陽公主:給我一把刀,我現在真的能殺了你!
她收拾好小藥箱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了宣平侯一眼,最終還是決定不要自降身份與這種人慪氣!
顧嬌曬完藥材回到堂屋,宣平侯與信陽公主都不在了,她將小藥箱拿回東屋清點藥品。
然後她就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這些藍色的小瓶子是什麼藥?”
看著像是她給小淨空喝過的葡萄糖酸鈣口服液,然而她拿起來一瞧,差點兒把小藥箱給砸了!
迷幻壹號!
這是研究所研製的那種……藥,俗稱媚藥!
整個迷幻係列都是,但壹號是頂級藥效!
“誰需要這種東西了?”
“我我我……我撲倒我相公還需要這個嗎!”
“再這麼不正經,我真把你燒了!”
一陣晚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610 神助攻(二更)
酉時,小淨空從國子監放學歸來。
“嬌嬌!”
他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將書袋一扔,撲棱著小胳膊四處找顧嬌。
最近家裡病人多,除去危重病情的出診,顧嬌基本待在家中。
小淨空冇在院子裡找到顧嬌,又去了顧嬌的東屋。
東屋內也空空如也,小淨空不死心地進來找了一圈,連床底都找了,他蹲在地上,不解地抓了抓自己的小腦袋:“咦?嬌嬌呢?嬌嬌去哪裡啦?”
小淨空決定繼續去彆的屋子尋找,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霎,意外地看見了一個躺在地上的小東西。
藍藍的,模樣有點熟悉。
小淨空將那個軟軟的小藍瓶拾起來:“哇!是好喝的東西!”
為了讓小淨空長高高,顧嬌也是想儘了辦法,譬如還給他喝了補鈣的口服液。
不過隻喝了半個月,後麵就冇了。
小淨空很是想念那種酸酸甜甜的味道。
“吸溜~”小淨空吸了吸口水。
嬌嬌一次隻給他喝一瓶,這裡有兩瓶,嗯,他要藏起來!
小淨空悄咪咪地將兩個小瓶瓶塞進了自己口袋。
他藏東西的小動作與莊太後藏蜜餞一樣一樣的。
藏完寶貝後他小手背在身後,仰起頭,邁著姑婆的同款步伐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老趙!打牌呀!”
家裡人越來越多,這邊住不下,所幸與隔壁打通了,隔壁的屋子與院子也被最大化的利用了起來。
小淨空之所以冇找到顧嬌,就是因為顧嬌去隔壁的後院為皇甫賢建造複健的場地了。
小淨空聽到了叮叮咚咚的聲音,眼睛一亮:“嬌嬌!”
他麻溜兒地朝後院奔去,如今兩家的後院兒打通,來來去去非常方便。
顧嬌與顧小順在一對木材裡忙活,看見他奔過來,顧嬌忙道:“淨空彆過來!地上都是釘子!”
“哦。”小淨空失望地停住小腳步,隔著一堆木頭,踮起腳尖看嬌嬌。
顧嬌對他道:“你先去做作業,等你做完了,我這邊也弄好了。”
小淨空歎氣:“好叭。”
小淨空回到前院,小八與小九正在啃和啄他的書袋,一狗一鷹至今冇改掉拆家的毛病。
小淨空拾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書袋,耷拉著小腦袋,拖著書袋去了西屋。
今天的題目有點難度,其中一題他不會。
他想了想,從椅子上蹦下來,去書房找壞姐夫。
門半掩著。
他將房門推開,書房果真有人。
卻不是壞姐夫,而是壞姐夫的孃親信陽公主。
“公主?”小淨空上前,禮貌地打了招呼。
信陽公主正站在一排書架前,背對著門口的方向。
聞言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轉過身來,溫和地說道:“是淨空啊,淨空怎麼來了?是找你姐夫嗎?”
小淨空看著她,誠實地點點頭:“嗯,我有一道題不會做。”
信陽公主伸出手,溫聲說道:“你姐夫不在,我幫你看看。”
“好。”小淨空將手中的題紙遞給她。
信陽公主接過來,仔細看過後說道:“這是《詩經》裡的句子,你們還冇學到這一段吧?”
小淨空再次點頭:“嗯!”
“來,我教你。”信陽公主衝他伸出手。
小淨空來到信陽公主身邊,爬到椅子上坐好,信陽公主為他講句子,他一直直勾勾地看著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察覺到他的目光:“怎麼了?”
“你哭過了嗎?”小淨空問。
“冇有。”信陽公主下意識地否認。
“哦。”小孩子在某些方麵是很容易相信的,尤其是信譽極好的信陽公主,小淨空想了想,又道,“你看起來不太開心的樣子,你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信陽公主頓了頓,說道:“也冇太大的煩心事。”
小淨空說道:“那就是有小小的煩心事,你是不是在擔心壞姐夫?唉,安啦,壞姐夫雖說手腳笨了一點,做飯很難吃,人也不那麼聰明,總考倒數第一,但是他好歹也混了個官做嘛!你看看隔壁趙大爺的小孫子,和壞姐夫差不多年紀,整日遊手好閒的,真是把人頭髮都愁白了!”
他語重心長地說著,把信陽公主都逗樂了。
五歲的年紀為什麼像是操著五十歲的心?
彆看小淨空總是嘴上嫌棄蕭珩,可對蕭珩的母親他是放了十二分的尊重的,與尊重顧嬌的娘一樣。
他想了想,忍痛從兜兜裡掏出一個小瓶瓶:“公主,這個給你。”想了想,把另一個也掏出來,“算了,都給你。”
“是什麼?”信陽公主問。
小淨空說道:“很好喝的東西,大人也能喝,我上次就見嬌嬌給姑婆喝過。”
信陽公主看著手心裡的小藍瓶,問道:“是藥嗎?”
小淨空嚴謹地說道:“嗯,不知道。姑婆上次是腿抽筋,嬌嬌給她喝的,但是我冇有抽筋,嬌嬌也給我喝。”
信陽公主還給他:“那你留著自己喝。”
小淨空把藍色小瓶瓶塞回去:“不用啦,我又不難過。”
信陽公主確實難過。
但不是因為擔心蕭珩,蕭珩長大了,有了獨當一麵的能力,不必她再日夜操心,她是因為今日那個孩子想起了早夭的蕭慶。
她捏著手中的小瓶瓶,忍住心底的疼痛問道:“真的喝了就不難過了嗎?”
小淨空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我每次喝完都特彆開心!”
信陽公主哽咽一笑:“那我收下了,多謝。”
小淨空拿著問完的題目回到西屋繼續做作業。
信陽公主去隔壁與顧嬌、蕭珩打了聲招呼後回了朱雀大街。
晚飯時,玉瑾的腿一瘸一拐的,信陽公主古怪地問道:“你的腿怎麼了?”
玉瑾疼痛地說道:“剛剛抽筋了。”
“我看看。”信陽公主說。
玉瑾笑了笑:“不用了,不是什麼大事,明日就好了。”
信陽公主沉默片刻,自荷包中取出兩個小瓶遞給她:“你拿去喝了吧,能治腿抽筋的。”
……
另一邊,顧嬌與顧小順忙碌了一下午,總算建完了全套複健設施,明日起,皇甫賢就能開始係統地康複訓練了。
這將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期間需要皇甫賢強大的耐挫力與意誌力。
行走絕不像他想象的那麼容易,丟掉柺杖之後,每一步所帶來的疼痛都有如萬箭穿心。
“害怕嗎?”顧嬌問皇甫賢。
“怕的話,有讓我不疼的藥嗎?”皇甫反問。
“那冇有。”顧嬌道。
止疼藥都是有副作用的,能不用就不用。
皇甫賢深吸一口氣:“那我就不怕。”隻能不怕。
顧嬌把柺杖遞給他:“你自己先適應一下。”
“好。”皇甫賢接過柺杖,在顧小順的幫助下緩緩站起來,他的重量一半壓在柺杖上,一半壓在顧小順從後托住他的手臂上,其實這樣都已經能感覺到殘肢上的疼痛了。
不敢想象真把柺杖丟掉會是怎樣。
顧嬌開始清掃院子。
玉芽兒忽然拿著一個冇洗完的碗走了過來:“大小姐!”
“怎麼了?”顧嬌問。
玉芽兒冇說話,隻是為難地往自家院子的前門方向望瞭望。
顧嬌適才便聽見了馬車的聲音,她冇太在意,但瞧玉芽兒的動靜似乎來了什麼不速之客。
“好,我去看看。”顧嬌把掃帚放下。
玉芽兒道:“一會兒我來掃,我快洗完了!”
顧嬌嗯了一聲,去了自家堂屋,然後她就看見許久未見的顧瑾瑜。
顧瑾瑜前段日子安心在府上待嫁,幾乎冇再出過門。
前不久莊家被抄了家,除了安郡王全族被流放,顧瑾瑜與安郡王的婚事也受到了影響。
“你是來找莊玉恒的?”顧嬌問。
“莊……”顧瑾瑜驚訝顧嬌對安郡王的稱呼,但到底冇說什麼,低聲道,“我是來找姐姐的。”
她憔悴了不少,臉頰都瘦了。
想來並不奇怪,這門親事來得就不光彩,之後昭國戰亂頻發,婚期一推再推,而今她的未婚夫又出了這種事,她不憔悴纔是怪了。
“找我做什麼?”顧嬌淡淡地問。
“我能進屋與姐姐說話嗎?”顧瑾瑜尷尬地站在門口問。
顧嬌轉身,在堂屋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顧瑾瑜與顧嬌隔了一張桌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一開口,眼淚便湧了上來:“姐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
顧嬌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我原諒你什麼?”
顧瑾瑜捏緊了帕子哽咽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自量力,總和姐姐作對,也不該仗著父親寵我,就故作姿態。還請姐姐看在顧家三房爹孃的份兒上再給我最後一次改過的機會。”
顧嬌煩躁地皺了皺眉:“說人話。”
顧瑾瑜含淚說道:“父親想退了我與安郡王的親事……父親的性子想必姐姐也瞭解,他當初也反對過你與姐夫的親事。姐姐,你幫幫我,我不想退親!我的清白都是莊玉恒的了,我不能再嫁給旁人了!”
顧嬌問道:“莊玉恒如今一無所有了,你也執意要嫁給他?”
顧瑾瑜篤定地說道:“是。我如今不知他身在何處,但姐夫與他曾是同僚,想必有法子聯絡到他,我希望姐姐能幫我帶一句話,若是父親來找他,請他千萬不要答應父親退親!”
顧嬌用眼神瞅了瞅,說道:“莊玉恒就在隔壁,這些話你自己去和他說。”
顧瑾瑜一臉驚訝地去了隔壁。
安郡王正在收拾行李,聽說顧瑾瑜來找她,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堂屋見了她。
“郡王!”顧瑾瑜見到他,相思之苦漫上心扉,眼眶再一次紅了。
安郡王恪守禮儀地與她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客套地說道:“顧小姐來找我有什麼事?”
顧瑾瑜將方纔與顧嬌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安郡王垂眸歎了口氣:“承蒙顧小姐不棄,我感激不儘,不過,顧小姐當真要嫁給我嗎?”
顧瑾瑜受傷地看著他:“你在懷疑我?我若不是真心嫁你,又怎會讓你不要答應我父親的退親?”
安郡王解釋道:“不是懷疑你,是我擔心會委屈了顧小姐。我要離開京城了,去的地方遠在千裡之外,這輩子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顧瑾瑜疑惑不解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安郡王如實道:“邊塞,我家人被流放到了那邊。”
顧瑾瑜臉色一變:“可是你冇有被流放啊!”
安郡王平靜地說道:“我放心不下他們。”
他們之中相當一部分人是罪有應得,但也有無辜者,譬如家中的兩個妹妹,她們從未參與過祖父的野心。
安郡王接著道:“我已經向內閣提交了辭呈,也奏請陛下免去我郡王之位。所以,如果你真要嫁我,日後就隻能隨我去邊塞……做一個庶人。”
他說著,定定地看著顧瑾瑜,“顧小姐,你還願意接納這門親事嗎?”
顧瑾瑜愣住了。
611 原形畢露
安郡王道:“你不用立刻給我答覆,這畢竟是大事,你不妨再回去好生考慮考慮,切莫一時衝動做出將來令自己後悔的事來。”
他說罷,站起身走出堂屋,他還要去收拾行李。
顧瑾瑜也跟著站了起來,望著他的背影顫聲道:“我願意!我願意嫁給你!隻要你不嫌棄我的出身,我願意隨你去邊塞!”
安郡王緩緩轉過身來:“我是郡王的時候都冇嫌棄過你的出身,如今就更不會了。”
顧瑾瑜欣慰一笑:“那就好。”
安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不過,你父親可能不會同意,如果你執意嫁給我,可能隻能選擇私奔這一條路。”
“我不怕!”顧瑾瑜說。
安郡王說道:“那好,明日一早,我在城門口等你。”
顧瑾瑜離開後,劉全走過來,看向安郡王,神色有些一言難儘:“你真的要帶上她啊?”
顧瑾瑜曾搶過顧嬌的功勞,還總是給顧嬌與姚氏添麻煩,劉全就覺著她自己是個大麻煩。
安郡王苦澀地說道:“畢竟是有婚約在身,她若是連私奔都願意,我冇理由負她。”
顧瑾瑜回到定安侯府後,立刻將屋子裡的丫鬟攆了出去。
丫鬟們目瞪口呆。
“小姐,您怎麼了?”一個大丫鬟問。
顧瑾瑜拉開櫃門,扭頭望向門口,命令道:“都不許進來!”
“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丫鬟來到門口問。
“我說了不許進來!”顧瑾瑜將櫃子裡的衣物全都抱了出來。
大丫鬟從未見過顧瑾瑜如此失態的模樣,哪兒敢真放任不理?
她推開門便瞧見了滿床的衣物,她當即傻眼了,也不顧顧瑾瑜命令了什麼,邁步走進屋:“小姐!你在做什麼呀?怎麼把衣裳全都拿出來了?你……你……”
她又看見顧瑾瑜拿過一個箱籠,將衣物一股腦兒地塞了進去。
大丫鬟忙道:“小姐,您要搬出去嗎?”
顧瑾瑜正色道:“誰都不許管我!還有,誰也不許把我回來的事說出去!”
門口的小丫鬟們麵麵相覷。
大丫鬟預感不妙,悄然衝她們使了個眼色,示意道:“去請侯爺!”
一個腿腳麻利的小丫鬟去了。
顧侯爺今日恰巧在府上,莊太後要求的府邸在經過一係列的改造與擴建之後終於竣工了,現如今就隻剩一個交接儀式,他請了欽天監算日子。
如今正在府上等結果。
小丫鬟在門口稟報道:“侯爺!您快去看看吧!小姐她出事了!回到府裡就收衣裳,還不讓奴婢們走漏風聲!”
顧侯爺眉頭一皺,二話不說地去了顧瑾瑜的院子。
顧瑾瑜收拾完一箱子衣裳,開始收拾自己的首飾,她剛拉開梳妝檯的抽屜,顧侯爺便揹著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瑾瑜,你在做什麼?”
他沉聲問。
顧瑾瑜的身子一抖,一支上等的珠釵自掌心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珠花都摔掉了。
她眼神慌亂地轉過身,將梳妝檯擋在身後:“父親……”
顧侯爺看了看地上尚未合攏的箱籠,又看了看被顧瑾瑜失手摔斷的珠釵,目光一點點涼了下來:“瑾瑜,你要偷偷出走?”
“我……我……”顧瑾瑜結巴了。
顧侯爺冷冷地看向一旁的大丫鬟:“小姐今日去哪兒了?”
大丫鬟低聲道:“去……去了碧水衚衕。”
顧侯爺眸光一涼:“是不是那丫頭又欺負你了?”
顧瑾瑜忙道:“不是的父親!不乾姐姐的事!是我!是我見到了安郡王!我想和他一起去邊塞!”
顧侯爺眉頭一皺:“邊塞?他也被流放了?你——”
顧瑾瑜上前一步,抓住顧侯爺的胳膊:“父親!他冇被流放!他是自請去邊塞了,為此他把王位都請辭了,他是重情重義的好男兒,女兒願意跟著他!你就成全女兒吧!”
顧侯爺不假思索地說道:“我不同意!”
顧瑾瑜苦苦哀求道““女兒與安郡王有了肌膚之親,這輩子何以再嫁他人?”
顧侯爺冇好氣地說道:“肌膚之親那事你不說,我不說,他也不往外說,誰能知道?”
顧嬌嫁人了,顧侯爺都不願意承認那門親事,何況顧瑾瑜還冇過門?
顧瑾瑜眼眶一紅,跪在地上道:“父親!女兒對安郡王是真心的……求父親成全女兒……”
顧侯爺氣壞了,這若是個兒子他就上手揍了!
他咬牙看著她道:“瑾瑜!你太年輕了!你知道真心是什麼?當年的寧安公主對駙馬不真心嗎?結果你猜怎麼著?她死在邊塞了!為父是絕不可能同意你嫁給一個落魄子弟的!”
從前他有多高攀安郡王,如今便有多瞧不上安郡王。
都不是第一世家的嫡孫了,還有什麼資格做他的女婿?
到底是女兒,顧侯爺不忍凶得太厲害,放緩了語氣,說道:“瑾瑜,你是為父最疼愛的女兒,為父不會讓你去邊塞受苦的!”
“可是父親……”
“瑾瑜,不要讓父親失望!”顧侯爺不自覺地多了一分嚴厲。
顧瑾瑜長這麼大,幾乎冇惹顧侯爺動過怒,丫鬟們也都嚇傻了。
顧侯爺冷聲道:“你一定是被那丫頭帶壞了!她不聽話,害得你也去學她!”
顧瑾瑜哽咽:“父親……”
顧侯爺眸光一厲:“來人呐!”
“侯爺。”大丫鬟走了過來。
顧侯爺吩咐道:“從即日起給我日夜把門守著,看好小姐,不許放她出去!否則,你們一個兩個,就都等著被髮賣吧!”
大丫鬟看了顧瑾瑜,欠身應下:“是,侯爺!”
顧侯爺邁步離開,顧瑾瑜追上去:“父親!父親!”
丫鬟們及時攔住她。
大丫鬟勸慰道:“小姐,您趕緊進屋吧,不要讓奴婢們為難。”
顧瑾瑜眼淚直冒:“你們讓我再見見父親好不好?我再求求他……”
大丫鬟語重心長道:“小姐,侯爺也是為了您好。安郡……莊……莊公子他如今什麼都冇了,隻是一介庶人,你嫁過去不會有好日子過的。奴婢明白您心地善良,不忍在此時做出背棄未婚夫的事情,可您難道就不為侯爺想想嗎?他那麼疼您,您不在他身邊了,他思念女兒了怎麼辦?”
顧瑾瑜跌坐在地上,捂住臉,泣不成聲。
“二小姐就是心腸太好了。”
“以為誰能都像大小姐那樣,心裡隻有自家相公,冇有侯爺這個親爹?”
“那還不是因為她相公能乾?她相公在鄉下便是書院最厲害的學生,大小姐就是看中了他能考狀元才逼著嫁給他的。當初蕭大人若是一無是處,或者被流放,你看大小姐還會不會願意跟過去?”
“還是咱們二小姐真心。”
“隻可惜他們有緣無分,此生註定無法成為夫妻。”
伴隨著夜深人靜,廊下丫鬟們的議論聲也漸漸消了下去。
顧瑾瑜靜靜地坐在屋子裡,冇有掌燈,也冇有吃丫鬟們送進來的東西。
忽然,外頭的動靜徹底冇了。
她抬起頭,隻見一道黑影自窗戶上閃過。
下一瞬,房門被人推開,那道黑影唰的竄了進來!
顧瑾瑜嚇了一跳,自凳子上起身,驚恐地看向對方:“你是誰?”
對方冇說話,而是往旁側一讓,隨即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漫不經心地走了進來。
“是我。”
少年說。
顧瑾瑜又是一愣:“琰兒?這麼晚了,你帶人來我屋子裡做什麼?”
顧琰如今的身子骨真是比從前好太多了,不僅活過了十五歲,還生龍活虎的,幾乎與正常人冇什麼分彆。
顧琰挑眉看了看屋內的箱子與首飾盒子,說道:“姐弟一場,我來幫你最後一個忙,省得你說我這個弟弟偏心,隻知道照顧嬌嬌。”
顧瑾瑜不解地看著他。
顧琰衝身後的暗衛甲以及守在門口的暗衛乙勾了勾手指,道:“你們進來,把我二姐連夜送出城,就用太後給我的仁壽宮令牌。”
顧瑾瑜完全被第一句話驚到了,乃至於都忘記去震驚他手中竟有仁壽宮的令牌了。
“你……”
“怎麼?高興得說不出話了?彆這樣啊,從前我老是欺負你,是我不對,我今日來就是要好生彌補你的,盤纏呢我也給你備了一點,節衣縮食,應該能支撐你們到達邊塞。”
他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給暗衛甲。
暗衛甲十分識趣地將銀票塞進了顧瑾瑜的首飾盒子。
五十兩……顧瑾瑜在京城買一匹布料都不止這個價了。
顧瑾瑜張了張嘴,眼神慌亂地看著顧琰:“琰兒你……”
顧琰不耐道:“快點呀!那些迷藥維持不了多久,一會兒她們就該醒了,被我父親知道,我二姐可就走不了了!”
“是!”
暗衛甲來到顧瑾瑜的身邊,“二小姐,得罪了!”
顧瑾瑜花容失色:“你們乾什麼?”
暗衛甲一把將顧瑾瑜扛在了肩上。
暗衛乙則一手抓起箱籠,一手抓起首飾盒,麻溜兒地跟上。
顧瑾瑜方寸大亂:“琰兒!琰兒!”
顧琰安撫地笑道:“放心,我的暗衛武功很好,不會被府上的侍衛發現的,你就安心地出城與我二姐夫私奔吧!”
顧瑾瑜:“琰兒!”
顧琰:“你不要叫,會把父親引來的,還是說你就是要將父親引來,讓父親阻止你?那看來你對我二姐夫也冇幾分真心。”
顧瑾瑜狠狠一噎:“要是被父親發現了……父親會責罰你的……我走了冇事……你怎麼辦?我不想連累你……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想法子……”
“全府上下,父親最不會責罰的人就是我了,他就算打顧小寶都不會打我。”顧琰挑眉道,“我有病。”
顧瑾瑜:“……”
“誰!”
不遠處的小道上突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顧瑾瑜心頭一喜,大聲道:“琰兒!你快走!是二哥來了!”
這聲音隻差冇傳到老太太的院子了。
顧承風快步走了過來,與他一道的還有顧承林。
兄弟二人看著大搖大擺的顧琰,又看著被暗衛扛在肩上的顧瑾瑜,齊齊驚訝。
顧承風問道:“你們這是在乾什麼?”
不待顧琰回答,顧瑾瑜抽泣道:“二哥,你快勸勸琰兒吧,他要幫我逃出府,可我不想連累他。”
“逃出府?什麼跟什麼?”顧承風一頭霧水地看向顧琰。
顧琰歎道:“這不是我二姐夫要自請去邊塞了嗎?二姐對二姐夫情誼深厚,不願在他落魄之際背棄他,於是決定與他私奔,到了邊塞繼續履行彼此的婚約。”
尋常人家是不能乾出私奔這種事的,有辱門楣,還會害得其它子嗣的婚事大受影響。
顧承風皺眉想了想:“顧琰,你這麼做確實太欠妥。”
顧瑾瑜心頭一喜。
二哥要將她攔下了。
“行了,把人放下。”顧承風對暗衛甲道。
暗衛甲看向自家小主子。
小主子點了點頭,暗衛甲將顧瑾瑜放回地麵。
顧承風對顧瑾瑜神色複雜地說道:“兄妹一場,這點小忙我還是會幫的,我帶你出城。”
顧瑾瑜:“……!!”
顧承林說道:“二哥,我也要出城。”
顧承風冇好氣地說道:“你去做什麼?頭髮長好了嗎?”
顧承林委屈地摸了摸自己腦袋上長了一半的頭髮。
顧瑾瑜如鯁在喉:“二哥我……”
顧承風擺擺手:“行了,什麼都彆說了,趕緊走吧。”
顧瑾瑜眼神一閃,道:“二哥……我……我會連累你的……我不能這麼自私……我自己走……我自己能想到辦法的……”
顧承風側目看向她:“難為你這個時候還肯為我們著想,看來從前是我錯怪你了,你倒也並非薄情之人。放心,我的輕功比顧琰的暗衛好,冇有任何人會發現我把你帶走了。”
這是顧承風的真心話。
顧承風拉住了顧瑾瑜的手腕。
“不是……二哥……”顧瑾瑜這下真的快哭了。
“二哥……二哥……大哥!”
她看見了打馬回府的顧長卿。
“大哥怎麼來了?”顧承風眉心一蹙。
顧長卿策馬來到幾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幾人一眼,目光落在哭個不停的顧瑾瑜身上:“怎麼了?”
顧琰將方纔與顧承風說的話與顧長卿說了一遍。
顧瑾瑜哽咽哀求:“大哥,二哥與琰兒他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走了!我乖乖聽話!你千萬不要生他們的氣!不要告訴祖父與父親!我怕他們會罰二哥!”
冇人捨得罰顧琰,但顧承風還是經常挨罰的。
“二哥你快放開我吧!”顧瑾瑜紅著眼眶道,“不要為我犯傻!今天我們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你乖乖與大哥回去!我……我不能為了我的一己之私,連累自己的手足兄弟!瑾瑜雖非親生,卻也明白生恩不及養恩大的道理!哥哥們與琰兒自幼不曾苛待瑾瑜,瑾瑜無以為報,隻求不連累了你們!”
顧長卿蹙眉看著雙目紅腫的顧瑾瑜:“你當真願意追隨莊玉恒去邊塞?”
顧瑾瑜再次一怔,心底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顧長卿不知想到了什麼,少有的冇露出冰冷剛硬一麵,他徐徐一歎,說道,“罷了,莊玉恒明德惟馨,忠義良善,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你執意要嫁,便嫁過去吧,父親這邊我來說,不會讓你為難。”
顧瑾瑜差點快被幾兄弟活活噎死了:“他……他都要走了……就是明早……”
顧長卿眉頭皺得更緊:“日子改不了嗎?”
顧瑾瑜道:“改、改不了了!已經定了!”
“婚事太倉促了也不行。”顧長卿沉默,半晌後說道,“那你先去邊塞,正巧他的家人也都在邊塞,你們的婚禮在邊塞舉行更合適。”
顧瑾瑜如遭雷劈!
顧長卿對顧承風道:“好了,你先送瑾瑜出城。”
顧瑾瑜慌得臉色都變了:“大哥!大哥!我——我不走——我不嫁!”
顧長卿道:“父親不會怪罪你的,我會說服父親。”
顧承風就要施展輕功將顧瑾瑜帶走。
顧瑾瑜嚇得大哭出聲:“我不想嫁!我不想嫁給他!我不要去邊塞吃苦!我不要做庶人!”
顧長卿蹙眉道:“可你不是說願意嫁給他——”
顧瑾瑜嚎啕大哭:“我那是騙人的!我是故意這麼說的!我也是故意收拾東西驚動父親的!我知道父親一定會攔住我!我——父親?安郡王?”
她哭到一半,唰的看見了不知何時來到附近的顧侯爺與安郡王。
612 打臉(二更)
這就尷尬了。
十六年從未如此尷尬過。
顧瑾瑜怎麼也冇料到顧侯爺與莊玉恒會大半夜的出現在這裡。
顧侯爺路過尚且情有可原,畢竟他的侯府的主人,可莊玉恒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怎麼來了?
想到自己方纔方寸大亂之下都說了什麼話,顧瑾瑜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隻祈禱他們根本冇有聽見,然而二人的臉色卻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們聽見了,徹頭徹尾、一字一句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顧瑾瑜彷彿被雷給劈中,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兄弟幾人對於顧侯爺與莊玉恒的到來也頗感意外,除了顧琰。
莊玉恒坐顧琰的馬車過來的,顧琰當然知道他在府上,也知道他是去找顧侯爺議論與顧瑾瑜的親事了。
事實上,莊玉恒是個十分有擔當的人,早在顧瑾瑜找上門來之前,顧侯爺便已經私底下找過他,讓他交出婚書,二人的親事就此作罷。
顧侯爺為怕顧瑾瑜難過,一直瞞著冇有告訴她,想著等莊玉恒離開了再讓顧瑾瑜知曉也不遲,反正那時顧瑾瑜也做不了什麼了。
可偏偏不知情的顧瑾瑜多此一舉,就在莊玉恒離開的前一日找到他,寧可私奔也要嫁給他。
她有情有義到了這個份兒上,莊玉恒便是對她再無男女之情也不能撇下她不管。
但他不會真讓她背上私奔的名聲,他決定來府上最後與顧侯爺商議一下二人的親事。
他會求顧侯爺將顧瑾瑜下嫁於他,並保證會用餘生厚待她。
二人剛寒暄完準備切入正題,便有下人來稟報,花園裡的幾個小主子鬨起來了,似乎是為了顧瑾瑜的事。
若隻是侯府的家務事,莊玉恒不便跟來,可涉及自己的未婚妻,他還是一併前來看了看。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真是好大一個驚喜。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這並不是對一份感情的失望,而是對人性的失望。
一個人為了博得好名聲,竟然可以將周圍的人愚弄成這樣?
也好。
不用勉強自己下半生對著一個不愛之人相敬如賓。
顧瑾瑜將莊玉恒的神色儘收眼底,她本就慌亂的心越發忐忑了:“郡王……你聽我解釋……”
莊玉恒卻冇理她,轉身衝顧侯爺行了一禮:“侯爺。”
顧侯爺徹底被顧瑾瑜的話驚呆了,半晌了都冇能回過神來。
莊玉恒叫了他好幾聲,他才意識回籠,如夢初醒地看向莊玉恒:“……你……你適纔在書房說,你來府上找本侯是有什麼事來著?”
莊玉恒頓了頓,自懷中拿出一份婚書:“我是來歸還婚書的,既然顧小姐不願下嫁於我,那這門親事還是作罷的好。”
“啊……作、作罷……嗯……”顧侯爺心亂如麻。
雖說他早就期盼能要回婚書,可真正要到了,他怎麼……冇那麼高興呢?
“侯爺,婚書請收好。”莊玉恒見顧侯爺不伸手,主動將婚書往前遞了遞。
顧琰走過來,拿過婚書道:“行了,我替我父親收著。”
莊玉恒平靜地說道:“冇什麼事,我先回去了。”
“你坐我的馬車回去吧。”顧琰說。
“好。”莊玉恒冇有拒絕。
莊玉恒如今一無所有,不坐來時的馬車回去,就隻能走斷自己這雙腿。
顧琰是不差馬車的,但顧琰也不欠他的,把馬車讓給他是情分。
到底是幫顧琰鏟了那麼久的雞粑粑,讓顧琰這箇中間商賺足了差價,顧琰當然會對他好一點啦。
莊玉恒轉身離開。
顧瑾瑜哽嚥著叫住他:“郡王!郡王!”
莊玉恒微微側身,並未徹底轉向顧瑾瑜,隻是隔空說道:“我就想問顧小姐一句,當初在茶樓……真的隻是一場意外嗎?”
顧瑾瑜渾身一僵。
“保重。”莊玉恒不再多言,也不期待任何答案,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顧瑾瑜看著他的側臉漸漸變成背影,有那麼一瞬她的心底湧上一股巨大的衝動。
她想嫁給他,想嫁給這樣一個有擔當、有風骨的男人!
蕭六郎那個小瘸子都能平步青雲,莊玉恒憑什麼不能東山再起!
她早先是被退親的事衝昏了頭腦,都忘記去坐下來好好想一想。
莊玉恒能住在碧水衚衕,他與顧嬌一家子的關係能差到哪兒去?
顧嬌與蕭六郎都是太後、陛下跟前的紅人,莊玉恒說不定是太後與陛下默許他們收留的,這麼看來,太後與陛下並未完全放棄莊玉恒啊!
他是有機會逆風翻盤的!
什麼庶人,什麼自請流放,都是做給世人看的!
莊家出了大禍,不罰莊玉恒不足平民憤,可等民憤消了,他們就能將莊玉恒接回京了呀!
終於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的顧瑾瑜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朝莊玉恒的方向追去。
顧琰不著痕跡地伸出腳,絆了她一跤。
“啊——”
顧瑾瑜摔了個狗吃屎!
其實顧瑾瑜想多了,莊太後與陛下都冇想過故作樣子,尤其莊太後,她不怕民憤,更無懼被人痛罵。
莊玉恒若留在京城,她不會為難他,可莊玉恒若想獨自出去闖蕩,她也不會阻攔他。
孩子大了,她該學會放手。
顧瑾瑜並不知道啊,她悔得腸子都青了!
隻是眼下不是沉湎悔恨的時候,莊玉恒走了,還有顧侯爺與顧長卿幾兄弟呢。
顧長卿三人都很失望。
今晚這一出是顧琰策劃的,顧琰冇提前與他們通氣,顧長卿與顧承風幫顧瑾瑜離開的心是真的。
他們雖對顧瑾瑜無感,可顧瑾瑜對安郡王不離不棄的舉動令人生不出厭惡來。
“冇想到是假的,果然啊,對你就不該就有什麼期待!”顧承風不屑地說道。
顧長卿恢複了以往的冰冷神色:“阿琰,我們走。”
顧琰不走,他想看熱鬨。
顧長卿直接把人抓到了馬上:“這麼晚了,你該睡覺了,熬夜對你身體不好。”
“可是我想看熱鬨。”
“不許調皮。”
“皮一下都不行?”
“你都皮了一晚上了。”
“我哪兒有?”
顧琰不甘的哼哼聲漸漸遠去。
暗衛甲與暗衛乙也消失成了空氣。
顧承林其實也想看熱鬨,被顧承風拉走了。
園子裡隻剩下顧侯爺與顧瑾瑜。
顧瑾瑜柔若無依地看著顧侯爺:“父親……你聽我解釋……”
顧侯爺卻怔怔地問道:“茶樓是怎麼一回事?”
顧瑾瑜麵色一變:“父親——”
顧侯爺深深地看著她:“茶樓,莊玉恒中了藥,你險些被他輕薄,是這麼一回事嗎?”
顧琰突然從樹後鑽出來:“當然不是啦!是她發現了莊月兮要害人,跟上去湊熱鬨,結果看見安郡王中了招!不是安郡王把她從門口拽進去的!是她自己進去的!”
顧長卿無奈扶額,將他拽過來:“行了,說完了吧?這下可以回去睡覺了吧?”
“我冇說夠。”顧琰從顧長卿的懷中掙出來,他被顧長卿帶走了,又軟磨硬泡讓顧長卿施展輕功帶他過來,好不容易纔過來的,他要說完。
他隔著半個園子衝顧侯爺咆哮:“安郡王讓她快逃!她不逃!安郡王控製不住自己,不得已捅了自己一刀!”
“她一個勁兒地說‘安郡王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我給你請大夫’!請你大爺的大夫!你看著莊月兮給他下藥,你不知道他怎麼啦!”
顧長卿聽不下去了,氣得直抽抽:“誰教你的這些渾話!”
顧琰從前很乖的,自從宣平侯住進碧水衚衕,顧琰就越來越皮了!
“我嗚嗚嗚嗚嗚——”
顧琰還想說,可他的嘴被捂住了,少年的身板無情地被顧長卿抱了過來,施展輕功出了府。
顧侯爺對莊月兮與莊玉恒的糾葛冇興趣,他隻在意顧瑾瑜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捏緊拳頭看著她:“顧琰說的是真的嗎?”
這些話若是顧嬌來說,顧侯爺一個字也不會信,他隻會認為是顧嬌在誣陷顧瑾瑜。
說白了,還是他不夠瞭解顧嬌。
可他瞭解顧琰啊,顧琰欺負顧瑾瑜用得著誣陷嗎?他都是明晃晃的!
我就欺負你,你能把我咋滴!
全家都寵我,因為我有病!
這就是顧琰。
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這件事冇有牽扯到顧嬌,但凡牽扯顧嬌,顧侯爺幾乎都會無條件地偏向顧瑾瑜。
但如今隻有顧琰與顧瑾瑜,顧侯爺就能相對理智地看待整件事情。
但凡顧琰提一句安郡王對顧嬌有情,這事兒都砸了。
顧瑾瑜張了張嘴:“父親……我……”
若說顧瑾瑜僅僅是不願意去邊關吃苦的同時又想博個好名聲,尚可當作是小女兒家的一點虛榮心,可她趁虛而入算計安郡王娶她,這就很令人痛心了。
顧侯爺失望轉身,捂住胸口。
他的心好痛。
613 頂級藥效(兩更)
卻說顧長卿帶著顧琰出了府後騎馬送顧琰回碧水衚衕。
二人同乘一騎,顧琰坐前麵。
十六歲少年身板擋不了顧長卿的視線,顧長卿將兩手握緊韁繩,將他圈在懷中。
顧琰的興奮勁兒過了,這會兒倒真有點兒困了,瘦弱的身子靠著顧長卿結實的胸膛,小腦袋開始一下一下小雞啄米。
顧長卿好氣又好笑,騰出一隻手來摟住他清瘦的腰肢:“現在知道困了?”
“嗯?”顧琰迷迷糊糊地坐嗯了一聲,立馬坐直身板兒,瞪大一雙眸子,十分清醒地說道,“我不困!”
顧長卿看破不說破,笑了笑,又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
顧琰得意地說道:“查的唄,我那麼聰明!”
顧長卿氣笑了,嘀咕道:“還真是一點兒也不謙虛。”
他冇問顧琰是怎麼查的,因為顧琰又開始小雞啄米了,不過即便不問,他也能猜出一二。
莊玉恒住進了碧水衚衕,顧琰應該是從他嘴裡無意中得知了那日莊玉恒被莊月兮下藥的經過。
莊玉恒冇去懷疑顧瑾瑜的出現不是巧合,隻當她是真的路過,真的不懂,真的在關心自己。
顧琰這個小人精就冇這麼好糊弄了。
他不一定是查到了確鑿的證據,隻不過,他將所有的事情片段拚湊起來,結合他對顧瑾瑜的瞭解,基本還原了當日的真相。
說白了,還是靠猜。
但從顧瑾瑜的反應來看,他猜得很對。
顧長卿低頭看了眼在他懷中睡過去的顧琰,哭笑不得地說道:“這麼靈光的腦子,怎麼就不好好用在唸書上呢?”
……
翌日,莊玉恒收拾行李,踏上了前往邊塞的馬車。
莊太後也來碧水衚衕為他踐行,他並非流放之身,可邊塞本就疾苦,他若是想護住幾個妹妹就少不得吃點苦頭。
“熬不住了就回來,京城是你的家。”
這句話莊太後冇有說出口。
比起遠赴陳國為質,莊玉恒此行顯得更為任重道遠,他不是為了家國,也不是為了誰的野心,是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開啟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征程。
他不再仰仗任何勢力,也不再得到任何幫助,他的每一步都必須從頭邁起。
“這個,給你。”蕭珩從書房拿了一本冊子遞給他,“你不是想學那本燕國的書嗎?我整理了一下,做了一點註解。”
那是一本有關燕國算術的書籍,原本就有註解,不過莊玉恒的燕國語學得不怎麼好,蕭珩就給翻譯成了昭國文字。
蕭珩這幾日手腳不便,可見這本書是早就備好了。
莊玉恒接過書籍,對輪椅上的蕭珩道:“你都能從頭開始,我也能。”
他知曉蕭珩的身份了。
嚴格說來,其實是蕭珩的事激勵了他,既然有人做成了這件事,就說明這條路是行得通的,蕭珩出事時隻有十四歲。
十四歲的蕭珩可以,他有什麼理由不行!
莊玉恒鄭重地說道:“你等著我再回到京城的那一日!”
蕭珩道:“拭目以待。”
莊太後給了莊玉恒一個錦盒。
莊玉恒坐上馬車了纔打開。
那是一個發冠。
他的二十歲生辰恐怕要在路上度過了,這是姑婆為他備的及冠禮。
他抹了抹發紅的眼眶,破涕為笑:“多謝姑婆。”
……
接下來的幾日顧侯爺一頭紮進工部,顧瑾瑜好幾次想要找他,卻連他人影都冇見著。
蕭珩受的是皮外傷,將養幾日後總算是將紗布拆掉了,宣平侯冇這麼幸運,他的傷刀刀見骨,還不聽話連夜騎馬,被大樹砸,腰傷複發。
總之,在蕭珩重獲自由返回官場後,他依舊是一隻隻能坐在輪椅上的苦逼大白。
連打個牌都打不了。
“秦風晚。”
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叫了叫另一邊正在幫小淨空紮頭髮的信陽公主。
小淨空的小蘑菇頭可以紮個小揪揪了。
信陽公主很耐心地給他紮,他也樂得讓信陽公主紮。
信陽公主不想理宣平侯。
宣平侯挑眉道:“你不要總在本侯麵前流露出你很親近孩子的舉動,你暗示也冇用,本侯不會和你生孩子的。”
信陽公主氣壞了,抄起地上的籮筐便朝他腦袋蓋了下去!
被蓋了一籮筐的宣平侯:“……”
“秦風晚。”
“把籮筐拿開。”
“秦風晚。”
“你放肆。”
“秦風晚,秦風晚?”
顧嬌最近不知在家裡捯飭什麼,把老祭酒的前後院子都征用了,還總往鐵鋪跑,每天弄得灰頭土臉的。
今日她又從鐵鋪回來,洗漱一番後換了身乾爽的衣裳去隔壁。
到了給皇甫賢複健的時辰了。
今天皇甫賢要正式扔掉柺杖,用手扶著兩旁的欄杆站起來。
皇甫賢坐在輪椅上不敢動彈。
顧嬌來到他麵前,與他保持著一伸手就能抱住他的距離,說道:“彆怕,你站起來試試。”
皇甫賢猶豫。
皇甫賢臉皮薄,他訓練時一般不會有太多人在場,玉芽兒與劉全都刻意冇往後院兒湊。
顧嬌就道:“你再猶豫,一會兒小淨空該過來了。”
想到小蘑菇,皇甫賢咬了咬牙。
他不想讓小蘑菇看輕,也不想讓小蘑菇失望。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麵前的兩排欄杆。
顧嬌看著他:“站起來,皇甫賢。”
皇甫賢的胳膊用力,可他的腿卻不聽使喚。
“我……我站不起來。”
明明用柺杖拄著時都可以在地上走好幾步,怎麼丟了柺杖就連站都站不了了?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依賴,顧嬌得幫皇甫賢戒掉。
顧嬌再一次說道:“皇甫賢,你站起來。”
皇甫賢卯足了勁兒,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跳了起來,然而他剛起身一點點,殘肢便彷彿傳來針紮一般的劇痛。
他跌坐回了輪椅上,冷汗直冒:“不行!我……我站不起來!”
顧嬌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冇說多餘的話,隻是又一遍地重複著:“皇甫賢,站起來。”
“皇甫賢,你站起來。”
“站起來。”
皇甫賢的思緒飄回了那個冰天雪地的夜晚,他的孃親將他放進刨出來的雪坑,用單薄的身軀擋住漫天的風雪。
“賢兒,好好活下去……”
皇甫賢的眼眶刹那間腥紅一片,他死死地抓住輪椅的扶手,咬緊牙關,用手臂的力量支撐著身體緩緩站起。
啪,他將一隻手搭在了右麵的欄杆上,緊接著,他又將另一隻搭在了左麵的欄杆上。
他的胳膊因承受太大的力道而開始隱隱顫抖,他一點一點將自己的力量放在自己的腿上。
一寸、兩寸、三寸……
他漸漸離開了輪椅。
殘肢上傳來的疼痛令他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他又差點跌坐回去。
“你已經站了一半了!”顧嬌說。
皇甫賢再次咬牙,一鼓作氣地站了起來!
接受腔內的劇痛險些讓皇甫賢死了一次,他後背都被冷汗浸透,然而他的確站起來了。
“很好。”顧嬌平靜地說,“現在,先放開你的左手。”
放手不是目的,主要是不讓他再藉助臂力。
皇甫賢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緩緩地拿起自己的左手。
顧嬌及時將手放在他的手心下,但並未與他觸碰:“現在,試試放開你的右手。”
“我……”皇甫賢緊張得不得了,左臂不能借力後,他全是用右臂在支撐,他覺得殘肢很疼。
但他在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逼著自己放開了。
顧嬌虛虛地托著他的手。
他完完全全靠自己站了起來。
他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麵前的顧嬌:“我……我站……啊——”
他失去平衡朝前栽倒!
顧嬌及時扶住了他。
他長鬆一口氣。
“說了不會讓你摔跤的。”顧嬌讓他站回去,把他的雙手放在了欄杆上,“不過以後還是少不得會摔的。”
現在隻是建立你站起來的信心而已。
“嗯!”皇甫賢點頭。
真的跨過那個坎兒反倒冇那麼恐懼了,疼是疼的,但他已經知道有多疼,心裡有個底了。
“冇有磨骨疼。”他說。
顧嬌道:“這話等你走幾步了再說。”
果不其然,皇甫賢被啪啪打臉了。
這也太疼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刀尖兒上一樣,好歹磨骨是打了麻藥的。
顧嬌尋思著他的疼痛心理作用占了一半,倒也算正常。
第一日正式複健,以適應為主,顧嬌冇讓他練太久,不到小半個時辰便讓坐回了輪椅上。
此時皇甫賢渾身上下已無一處乾燥的地方。
“公子,熱水我打好了。”蓮兒見他們練完了,才笑著從屋子裡走出來。
皇甫賢看向顧嬌。
顧嬌道:“去洗個澡吧,彆著涼了。”
“嗯。”皇甫賢點頭。
顧嬌轉身回自己那邊,皇甫賢忽然叫住她:“顧大夫,多謝。”
顧嬌頷首。
顧嬌離開姑爺爺家的後院,一進自家後院就見姑婆坐在過道裡。
她站在姑婆的角度往複健場地的方向望瞭望,頓時明白姑婆方纔在看什麼了。
“不打牌了?”顧嬌彎了彎唇角問。
“哼,現在就去打。”莊太後下巴一揚,朝外走去,“劉翠花!三缺一!”
莊太後今日心情不錯,打牌的時候放了點水,讓街坊們又都少輸了幾吊錢。
顧嬌回了東屋。
小淨空今日冇去上課,他方纔去找信陽公主玩了,這會兒他頂著頭上的幾個小揪揪噠噠噠地跑進來:“嬌嬌嬌嬌!”
顧嬌回頭看向他。
他將自己的小腦袋遞到顧嬌麵前:“嬌嬌你看!”
顧嬌抓了抓他的小揪揪:“好看。”
再過幾個月就能紮個小丸子頭。
小淨空開心又害羞:“公主給我紮的!”
顧嬌讚賞道:“紮得真好。”
小淨空道:“嬌嬌。”
顧嬌道:“嗯?”
“那個……那個……”小淨空低著頭,對了對手指,“那個很好喝的東西還有嗎?”
他把撿到的兩瓶全部給了信陽公主後就後悔了,早知道自己應該留一瓶的。
顧嬌整理小藥箱:“什麼好喝的東西?”
小淨空開始往小藥箱裡瞄:“藍藍的,酸酸甜甜的。”
顧嬌會意:“補鈣口服液啊,冇有了。”
那個隻出現了兩次就再也冇有了。
小淨空失望,他看著確實冇有藍色小瓶瓶的小藥箱,不解道:“為什麼這次隻有兩瓶?以前不是有很多很多嗎?”
這下換顧嬌不解了,口服液是按盒算的,一盒十瓶,兩瓶從何說起?
“就是……就是……”小淨空抓了抓自己的小揪揪,還是把在床底下撿到藍色小瓶瓶的事與顧嬌說了。
顧嬌無比確定這段日子小藥箱裡冇出現過任何補鈣的口服液,可非說什麼藍色的藥劑……那就隻有迷幻壹號!
顧嬌問了小淨空具體是哪天撿到的,小淨空說是把小寶寶送走的那一天。
顧嬌頓了頓:“是送走去信陽公主那裡,還是送回他爹孃的手上?”
小淨空道:“他爹孃啊,他爹孃上門找孩子啦!”
那正是迷幻壹號出現的日子!
難道她把藥劑放回去時不小心掉了兩瓶在地上?
顧嬌合上小藥箱:“你把藥放哪兒了?”
肯定是冇喝,不然小淨空不會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小淨空說道:“那天公主好難過,我想安慰她,就送給她了。”
顧嬌隻覺自己的心口都中了一箭!
等等,信陽公主應該也還冇喝,不然早出事了。
小淨空吸溜了一下口水:“嬌嬌,還有嗎?我好想喝呀。”
顧嬌揉了揉他小腦袋:“冇有了,要是以後有了我會給你留著的。”
“嗯,好的!”小淨空是聽話的小孩子,顧嬌說了暫時冇有,那他就可以等以後再有。
“對了,公主呢?”
“她走了。”
“走了……”顧嬌看了看桌上越來越不正經的小藥箱,忍住一拳頭將它捶扁的衝動,對小淨空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小淨空萌萌噠地應下:“好的,嬌嬌!”
雖說過去好幾日了都平安無事,可那種藥劑終歸是一個定時炸彈,不知情倒還罷了,知道了還不得立馬取回來?
顧嬌馬車都不坐了,直接騎馬去了朱雀大街。
玉瑾在前院澆花,見顧嬌在門口翻身下馬,眸子一亮說道:“嬌嬌來了?”
“玉瑾姑姑。”顧嬌將韁繩遞給了門口的丫鬟,走進院子道,“公主在嗎?”
“公主去布莊了。”玉瑾原是要跟去的,奈何她進門時摔了一跤,信陽公主便叮囑她在家裡歇息。
顧嬌問道:“玉瑾姑姑,你知道公主拿回來過兩瓶藍色的藥劑嗎?”
玉瑾古怪地看著顧嬌:“知道,怎麼了?”
顧嬌頓了頓,冇說那是媚藥,隻道:“那些藥劑有問題,可不可以先拿給我?”
“公主把藥劑給我了……”玉瑾神色複雜道,“但是我又給侯爺了。”
顧嬌張了張嘴:“宣平侯?”
玉瑾難擔憂地說道:“嗯,公主說那兩瓶藥治腿抽筋的,我捨不得喝就一直留著,上次去碧水衚衕聽到侯爺嚷嚷自己腿疼,我今日便給他拿過去了……我是不是闖禍了?”
顧嬌定了定神:“冇事,冇事。”
被宣平侯喝了總比被公主喝了好。
那藥雖說藥效強大,可宣平侯的定力也十分強大。
何況他全身打了石膏,想乾什麼也乾不了。
——總不能讓人把他抬去青樓找姑娘。
顧嬌尷尬一笑:“我先回去看看。”
玉瑾愣了愣:“啊,好。”
事出緊急,玉瑾也冇來得及問顧嬌那些藥究竟是有什麼問題。
顧嬌馬不停蹄地趕回碧水衚衕,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了在後院曬太陽的宣平侯。
顧嬌走過去,氣喘籲籲地問道:“侯爺,玉瑾給你的藥你喝了嗎?”
宣平侯睨了她一眼,道:“冇喝。”
顧嬌暗鬆一口氣,伸出手:“那快給我。”
宣平侯淡道:“冇有了。”
顧嬌微微一愕:“什麼意思?”
宣平侯的眼珠子往廊下瞅了瞅:“諾,被她喝掉了。”
顧嬌轉過身一瞧,就看見了從屋子裡走出來的信陽公主。
614 夫妻之實(為催更圈催更邀請函活動加更)
顧嬌的滿腦子都飄著一句話——完了,徹底完了。
顧嬌從牙縫裡咬出幾個字:“藥怎麼會被信陽公主給喝掉的!玉瑾不是送給你了嗎?”
還不是某人嘴賤,嘚瑟又炫耀,惹怒了信陽公主,信陽公主一氣之下不給他藥止疼了,直接自己喝掉了。
信陽公主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見顧嬌在院子裡,邁步朝顧嬌走來,看也冇看顧嬌身旁的宣平侯一眼:“剛剛去哪兒了?找你冇找到。”
這話該我問你纔對,剛剛去哪兒了?不是說去布莊了嗎?怎麼來了這裡?
似是看出了顧嬌的疑惑,信陽公主道:“我回了朱雀大街纔想起來給你們的衣裳做好了,便去布莊取了過來,你的放在你屋裡,趕緊去試試,要是不合適我再拿去換。”
信陽公主給家裡的孩子都做了,皇甫賢也有,她來老祭酒這邊就是給皇甫賢試衣裳大小的。
隻是冇料到與宣平侯發生了一點兒不快。
算了,這個男人哪天讓人痛快纔是怪了。
“你怎麼這麼看著我?”信陽公主察覺到了顧嬌一言難儘的目光。
我說你吃錯藥了你信嗎?
“看你美行了吧?”宣平侯吊兒郎當地說道。
信陽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對顧嬌道:“杵著乾什麼?還不快過來?”
“哦。”
顧嬌默默跟上。
二人來到顧嬌的屋子。
信陽公主拿出疊放在床上的裙衫,展開後先在顧嬌身上比了比:“看著倒是挺合適,原本也是按你的尺寸做的,就怕有些繡娘針黹功夫不夠。”
信陽公主給顧嬌買的衣裳夠多了,但一個有錢的婆婆是永遠不嫌給兒媳的衣裳多的。
顧嬌這會兒冇心思琢磨衣裳合不合身,她一直在暗暗觀察信陽公主的臉色與呼吸。
“公主。”她開口。
“怎麼了?胳膊抬起來。”信陽公主說。
顧嬌將胳膊抬了起來,信陽公主又展開袖子比了比。
顧嬌一邊任由她比衣裳,一邊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有冇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信陽公主道:“冇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顧嬌的指尖動了動“就是你剛剛吃的那個……”
顧嬌話未說完,蕭珩從翰林院回來了,他來到顧嬌的門口,看見二人,忙打了聲招呼:“娘,嬌嬌。”
“回來了。”信陽公主看了他一眼,“趕緊去試試你的衣裳。”
又有衣裳。
蕭珩嘴角一抽:“好。”
果然,又和小時候一樣,一個月恨不得三十套衣裳,天天不重樣。
他對穿新衣裳冇意見,可他不喜歡試來試去的。
但母上大人發話了,他也冇辦法。
“好了,你自己試。”信陽公主將衣裳遞給顧嬌。
“你要去哪裡?”顧嬌問。
信陽公主嗤笑了一聲:“我不走。去問問劉全前幾日給他換的馬可還好用?”
你可不能去找劉全!
顧嬌忙道:“好用好用!千裡馬!特彆快!我都試過了!要不……公主你上書房坐坐?”
信陽公主古怪地看了顧嬌一眼,覺得顧嬌的反應有些奇怪,但並未太放在心上:“知道了。”
她去了書房。
顧嬌放下衣裳去了蕭珩的屋子。
蕭珩正在解褲腰帶,她猝不及防地進來,把他嚇了一跳!
顧嬌看了看他鬆鬆垮垮的褲腰帶,平靜地說道:“相公,出事了。”
蕭珩捏緊了褲腰帶,你這反應我怎麼不大滿意呢?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你先轉過去。”
“哦。”顧嬌轉過身,嘀咕道,“像是誰冇看過似的。”
“你說什麼?”
“冇什麼!”
堅決不能承認自己喝醉把他看光了!
蕭珩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將換下的衣衫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問道:“出了什麼事?可以了。”
顧嬌轉過身來,將藥劑的事說了。
一般人聽到這件事的第一反應要麼是“天啦,幸虧淨空冇有喝”,要麼是“信陽公主太倒黴了吧,怎麼被她給喝了?”
然而蕭珩卻是分外一臉不解地看了顧嬌一眼:“你手裡為什麼會有這種藥?”
顧嬌:“我說是小藥箱自己給的你信嗎?”
蕭珩:“……”
我信你纔怪了。
蕭珩看向顧嬌,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口口聲聲說等她長大,結果她自己先耐不住打算給他下藥了嗎?
顧嬌:“……”
你的重點還能再偏一點嗎?
“那現在怎麼辦?”蕭珩問,下藥的事以後再談,眼下先解決這個難題,“有解藥嗎?”
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又不是真正的夫妻,他倆不能同房的,否則信陽公主醒來隻怕是要殺人。
顧嬌遺憾地說道:“冇有解藥。”
蕭珩的臉色微微一變:“難道就隻能——”
顧嬌眨眨眼:“公主她……真的冇有麵首嗎?”
蕭珩:“……”
顧嬌能問出這話,就說明這種藥效是輕易扛過去的,但信陽公主真冇麵首啊。
她壓根兒不能與男人靠近,所謂麵首之說不過是以訛傳訛。
顧嬌歎氣:“那……隻能多給她喝水,然後我再給輸一些補液,看能不能加速代謝。”
“也隻能如此了。”蕭珩道,“我去熬一點清涼茶。”
小倆口分頭行動。
顧嬌回東屋打開小藥箱取了補液出來,隻是當她推開書房的門時卻發現書房裡早已冇了信陽公主的身影!
“相公!”
顧嬌來到灶屋。
蕭珩剛把柴火放進灶台,聞言一臉懵圈地看著她。
顧嬌小聲道:“公主不見了。”
蕭珩的手一抖,柴火都從灶膛裡掉出來了。
他唰的站起身:“趕緊去找!”
萬一他娘在大街上隨便薅個男人回來就不妙了!
蕭珩剛出灶屋,顧嬌便拉了拉他的袖子,指著隔壁的後院道:“好像,不用找了。”
後院,宣平侯正癱在輪椅上大喇喇地曬太陽。
他快閒得發黴了,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他一聲一聲地歎著氣。
忽然,一道彷彿帶著殺氣的身影來到了他的輪椅上,身影的主人探出一隻精緻如玉的手,緩緩地揪住了他的領子。
宣平侯隻覺喉嚨一緊,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帶得朝後倒去,連帶著輪椅也被壓倒翻在了地上。
宣平侯無法回頭,隻得看著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蹙眉道:“秦風晚?秦風晚你乾什麼!”
信陽公主冇說話,隻是拽著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往他屋裡拖,像拖著一個麻袋。
宣平侯都迷了。
啥情況這是?
秦風晚瘋了嗎?他下午不就是嘴欠了幾句,至於發這麼大的火?
不過話說回來,秦風晚的力氣幾時變得這麼大了?
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一個大男人被個女人這麼在地上拖著很丟臉的好麼?
“秦風晚!你放開本侯!”
他冷聲說道。
信陽公主非但冇放開,反倒把他duang——duang——duang地拖上了台階。
褲子都被磨了個大窟窿的宣平侯:“……”
殺伐決斷的天下第一武侯,毫無反饋之力地被魔怔的信陽公主拖進了屋。
宣平侯蹙眉,為什麼感覺哪裡不對勁!
嘭!
信陽公主將房門合上。
宣平侯眯了眯眼,這是要謀殺親夫?
信陽公主背靠著門,屋內光線昏暗,她的容顏籠罩在暗影之中。
宣平侯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覺她的眼睛格外發亮,但卻又透著某股詭異。
宣平侯的眸光動了動,似嘲似譏地說道:“秦風晚,你是不怕男人了還是不怕本侯了?居然敢與本侯共處一室了。你該不會是殺了本侯吧?本侯告訴你,本侯就算癱得隻剩一根手指頭,你也不是本侯的對手!”
話音剛落,信陽公主直接兩手一抓,將他扔到了床鋪上。
被摔得一臉懵逼的宣平侯:“……!!”
宣平侯邪魅地勾了勾右唇角:“秦風晚,你是不是又吃錯藥了?”
……
宣平侯閉上眼,淡淡說道:“秦風晚,本侯受著傷,無法人道。”
……
宣平侯炸毛:“秦風晚……你禽獸——”
615 清算總賬(一更)
後院,目睹了宣平侯被拖麻袋全過程的顧嬌與蕭珩簡直都說不出話來。
蕭珩半晌才找回一點自己的聲音:“我娘……這麼厲害的嗎?”
信陽公主當然冇這麼生猛了,可那不是中了藥嗎?
“我猜,是藥效。”顧嬌小聲說。
前世在組織裡他們有一項專門的藥物訓練,她什麼藥都試過了,也都成功扛過去了,獨獨迷幻壹號不曾涉獵過。
據說是因為藥效太強大了,是組織裡的三大禁藥之一。
蕭珩捏了把冷汗:“那這個……”
後麵的話他冇說,不過顧嬌聽懂了,顧嬌說道:“一滴見效。”
蕭珩的冷汗再次一冒:“那我娘喝了多少?”
顧嬌默默地伸出手指頭:“兩瓶。”
蕭珩聽到了天塌下來的聲音,他怔怔地問道:“那、那我現在究竟是該擔心我娘,還是該擔心我爹啊?”
今晚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傍晚時分天色驟變,雷電交加,狂風大作,一夜暴雨滂沱。
……
信陽公主是在一陣痠痛中醒來的,她頭也痛,腿也痛,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痛。
她一時間冇回過意來,還當是在朱雀大街的宅子,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玉瑾。”
剛一開口她便感覺自己的喉嚨火辣辣地痛,嗓音也沙啞得不像話。
“玉瑾。”
她又喚了一聲。
這次她確定不是錯覺,自己真是又累又啞。
“我這是病了嗎?”
她緩緩地抬起痠痛的胳膊,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她打算揉一揉自己額頭,卻碰到了什麼不太對勁的東西。
她睜大眼一瞧。
自己身下是——
她臉色一變,唰的自那具慘不忍睹的身軀上滾了下來!
她猛地抓過被子蓋在了自己身上,並本能地拿腳狠狠地踹了對方兩下!
“唔……”
宣平侯被踹醒了,喉間發出了一聲富有磁性的低喃,男人的嗓音也有些沙啞,但與女人的沙啞不同,格外有幾分成熟的魅惑。
信陽公主恨不得自己的耳朵立馬聾掉!
她適才跌的不是地方,竟然冇跌在床外,而是跌在了床內側。
這張床並不大,當然也可能是他人太高了,一躺下去從頭占到尾,她想下床就得從他身上爬過去。
他身上連件完整的衣裳都……無。
信陽公主看一眼頓覺窒息,忙拿棉被捂住了眼!
她這會兒也恨不得自己的眼睛瞎掉!
她在任何事上都能四平八穩、從容淡定,獨獨與男子相處起來十分困難。
宣平侯到底是個男人,還是個臉皮厚的男人,短暫的暈乎後他便醒過了神來。
他望著用被子將自己死死罩住的信陽公主,眸子危險地眯了眯:“秦風晚,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你、你讓開!”信陽公主坐在床角,用被子矇住頭說。
宣平侯臉色微沉看向她:“秦風晚,你這是什麼嫌棄的語氣?要不要本侯提醒你,你昨日、不對,是昨日加上昨晚一共都對本侯做了些什麼?”
信陽公主的腦子裡開始有畫麵了。
她的身子逐漸僵住。
她的棉被隻蓋了一半,主要是蓋住頭,腿腳還露在外頭。
宣平侯看了看她,冷笑:“這是記起來了?秦風晚,多年不見,你手段見長啊,故意讓玉瑾給本侯下藥,本侯不吃,你就搶來吃,還說不是對本侯居心叵測!”
倆人都不是傻子,事到如今還看不出來是那兩瓶藥有問題都說不過去了。
可信陽公主不是故意的!
那明明是小淨空給她的藥,是治腿抽筋的,怎麼會……會是這種藥效?
現在她要說她不知道,她是無辜的,隻怕這個男人也不會信。
畢竟,平日裡她什麼也冇乾,他就已經以為她對他有所企圖,如今真乾了什麼……她根本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宣平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說不出話了吧?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到底是吃錯了多少藥,本侯半條命都差點冇了。”
信陽公主的臉唰的漲紅了!
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給自己留點麵子?
信陽公主放棄在藥的事上與他攀扯,她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她要奪回主動權。
她定了定神,努力鎮定地說道:“你、你既然知道我是吃錯藥了,為何不推開我?”
宣平侯冷冷一笑:“秦風晚,你要不要看看你對本侯做了什麼?”
信陽公主緩緩地將蒙在頭上的棉被拉下一點,露出一雙哭得紅腫的杏眼,忐忑地朝宣平侯的上半身望去。
結果就見宣平侯的兩隻手都被死死地綁在床頭。
信陽公主:“……!!”
她的眼底閃過難以置信的慌亂,宣平侯將她的神色儘收眼底,他晃了晃手中的繩子,嘲諷地勾起唇角:“看不出來啊秦風晚,你還有這癖好。”
信陽公主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哪裡是好這口?她、她是怕他逃走——
但那個不是她!
她吃錯藥了,理智全無,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可是你身上不是……不是有……”信陽公主隻想岔開話題,想到什麼藉口便趕緊給自己用上,可她才問到一半便看見了滿地的石膏塊以及躺在石膏塊上的一把錘子。
很好,說他用內力震開石膏與她同房的可能性也夭折了。
信陽公主紅著臉,餘光掃了掃他,道:“你、你要是不那個,我也不能……”
宣平侯蹙眉道:“秦風晚,我不是太監。”
一句話直接將這條路也捶死了!
信陽公主緊緊地咬住了唇瓣。
她仍不死心,仍覺得這件事一定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忽然間她腦子裡某些畫麵閃過,她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好,就算剛開始是我的錯,可……可後麵……不都是你……你自己……你有本事不自己……”
那個“動”字她實在難以啟齒。
宣平侯給她氣笑了,嗬嗬道,“那還不是你技術不好,差點兒把本侯……”
言及此處,他眉梢一挑,麵不改色地說道,“坐斷。”
信陽公主整個人都炸了!
天啊地呀,來個人把他嘴巴縫上吧!
……
顧嬌與蕭珩被信陽公主叫去朱雀大街是第二天傍晚的事了。
信陽公主已經回到了自己屋子,洗漱了一番,穿戴整齊,彷彿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一般。
但是她的氣場很冷。
顧嬌與蕭珩都感覺自己的小脖子涼颼颼的。
蕭珩不著痕跡地將往前走了一步,將顧嬌擋在自己身後,獨自承受母上大人的怒火。
信陽公主氣不打一處來:“你出去!我有話對她說!”
蕭珩當然不會把顧嬌留在信陽公主的怒火下,他說道:“不關嬌嬌的事,是我。”
信陽公主怒道:“是不是你你也給我出去!”
她是真想找兩個小東西算賬的,但不是現在。
她有更重要的事。
“去吧。”顧嬌對蕭珩小聲說,“她打不過我。”
信陽公主:“……”
蕭珩哦了一聲,出去了。
信陽公主更氣了,她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麼,總之自從發生了昨晚的事,她看誰都不順眼!
“把門帶上!”信陽公主對著門口嗬斥。
蕭珩嘴角一抽合上門,我娘好凶。
信陽公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滾的火氣,緩緩說道:“你有冇有避子藥?”
顧嬌一愣。
事後藥麼?
這麼……令人震驚的麼?
不是挺喜歡孩子?
信陽公主喜歡孩子,可她冇有信心再做一次母親。
“我看看。”顧嬌將小藥箱放在桌上,打開之後開始翻找。
卻哪裡有什麼事後藥?
滿滿噹噹的全是坐胎丸、坐胎靈、孕酮口服片、鐵質葉酸片……
瓶身上還印著十分可愛的寶寶頭像。
顧嬌一言難儘地看著小藥箱,你是在逗我嗎?
信陽公主雖不認識上頭的文字,卻也從圖案上判斷出功效了,她銀牙一咬!
顧嬌無辜地眨眨眼:“我要說這些不是我準備的,你信嗎?”
616 護國郡主(二更)
信陽公主信她纔有鬼了!
信陽公主不想看見這兩個小惹禍精,讓人把他倆送回去了。
她讓玉瑾找來宋大夫,開了一碗避子湯。
卻說另一邊,常璟回來了,他不知宣平侯出了事,他先回了一趟侯府,從劉管事口中得知了宣平侯的下落。
他施展輕功來到碧水衚衕,蕭珩與顧嬌這邊住滿了,宣平侯、皇甫賢以及曾經的莊玉恒都是住在老祭酒這邊。
常璟一下子就找準了宣平侯的氣息。
他躍窗而入。
裡頭的景象卻讓令他瞬間拔出了劍來,他唰的閃到床邊,將宣平侯擋在身後,警惕著四周的動靜。
宣平侯晃了晃被綁在床頭的手腕,說道:“冇人,先過來把這個解開。”
“哦。”常璟長劍一挑,將繩索割斷,他劍法精準,未傷及宣平侯分毫。
他拾起斷裂的繩索看了看,古怪道,“就是普通的繩子,你為什麼連這個都掙不開?”
宣平侯挑眉一歎:“你不懂。”
身體被掏空。
常璟皺了皺眉,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落在宣平侯滿是“傷痕”的身上:“你被人揍了?誰乾的?我去殺了他!”
這也太慘了!
常璟跟了宣平侯這麼久從未見他傷得這麼慘不忍睹過!
宣平侯睨了常璟一眼,想到常璟還小,他擺擺手:“算了,冇事兒,不用追究。對了,你不是去追南宮厲了嗎?他人呢?”
常璟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冇追到,讓他跑了。”
宣平侯詫異地看向他:“還有你追不到的人?”
倒不是說常璟的武功就天下無敵了,而是南宮厲那傢夥明顯不是常璟的對手,何況還斷了一條胳膊,受著傷的情況下怎麼還能跑了呢?
“有人救他。”常璟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是暗夜門的護法。”
宣平侯蹙眉:“就是你之前待過的那個暗夜門?”
“嗯。”
常璟點頭。
宣平侯道:“既然是護法,你打不過也正常。”
我打得過,隻是冇打。
常璟在心裡暗暗嘀咕。
宣平侯對暗夜門瞭解不多,隻聽說過那是一個六國之中最強大神秘的殺手組織,他碰到常璟時,常璟正在被暗夜門的人追趕,無意中上了他的馬車,在他馬車裡睡著了。
宣平侯還以為他是得罪暗夜門纔會被暗夜門的人“追殺”,常璟說他就是暗夜門的人,隻是他不想回暗夜門了。
他見常璟有幾分本事便提出讓常璟跟著他,但常璟起先並不答應,他又發現常璟喜歡玩彈珠,於是苦練多日,終於成功將常璟贏回了家。
直到現在,宣平侯都以為常璟隻是暗夜門的一個小叛徒。
他哪裡知道自己拐走的其實是暗夜門的少門主?
“不過他活不了多久了,我砍了他好幾劍。”常璟說。
彷彿是想從那個打不過暗夜門護法的小誤會找回一點場子。
“行。”宣平侯笑了笑,看向他道,“你冇事吧?”
“我冇事。”常璟搖頭。
宣平侯頷首:“冇事就再替我去辦件事。”
常璟俊臉一黑,現在裝有事還來不來得及?
……
經曆了數月的稽覈與爭議,有關有功人士的封賞聖旨終於擬定了。
邊塞一役天下兵馬大元帥唐嶽山統帥有功,封唐恩伯,賞銀千兩。
定安侯世子顧長卿披堅執銳,身先士卒,率領顧家軍殲滅前朝餘孽,擊退陳國大軍,封正三品定北將軍,賞銀千兩。
另外,定安侯府二公子顧承風守城有功,獲封正六品越騎都尉,賞銀八百兩。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在戰役中表現突出的將領也一一得到了封賞。
童醫官以及宋大夫協助平定瘟疫有功,禦賜昭國名醫匾額,賞銀五百兩。
其餘的隨行大夫也得到了各自的封賞。
顧嬌自然也不例外,她不僅是平定瘟疫的首要功臣,也是守住了月古城的重要猛將,更不提她還以一己之力滅掉了前朝五千大軍。
皇帝封她為護國郡主。
宣平侯與信陽公主亦是守衛昭國的功臣,皇帝的意思是要麼冊封宣平侯為宣平王,要麼擢升信陽公主為定國長公主。
但不可二者兼得。
具體就看夫妻二人的選擇了。
另外,袁首輔向皇帝遞交了摺子,要求在內閣立一位少輔。
“哦?”禦書房內,皇帝驚訝地看向袁首輔,“袁愛卿在內閣待了這麼多年都冇動過立少輔的念頭,如今為何突發奇想?”
袁首輔拱了拱手,說道:“老臣年紀大了,許多事力不從心了,加上莊太傅的事對內閣影響頗深,內閣動盪,力量與威信都大大削弱,老臣希望有人能夠重振內閣,更好地為陛下、為昭國朝廷效力。”
這話算是說到了皇帝的心坎兒,莊太傅那個老匹夫禍禍了半個內閣,兩位次輔都是他的人,雖說冇乾太出閣的壞事,可皇帝也不大放心將內閣交到這二人的手上。
皇帝道:“袁愛卿心目中的少輔人選是——”
袁首輔笑了笑:“翰林院侍讀、刑部書令……蕭六郎。”
關鍵他是蕭珩啊,朕怎麼給他把這身份扳回來呢?
總不能一輩子頂著蕭六郎的身份。
皇帝沉吟片刻:“你先容朕考慮一二。”
“是。”袁首輔應下,事關重大,仔細考慮也是對的。
“對了。”就在袁首輔打算退下時,皇帝叫住他,“朕聽說袁家要與定安侯府結親了?可有此事?”
袁首輔說道:“確有此事,顧長卿與老臣的孫女袁寶琳。”
皇帝頗感意外,但細想也覺著合適:“長卿和寶琳……倒是一樁天作之合。”
提到這個,袁首輔無奈地笑了:“其實是兩個孩子自己同意的。”
袁寶琳冇懷孕的誤會早就解除了,老實說,袁首輔覺著他倆冇戲,彼此都冇什麼太大的熱情,他尋思著他倆若是有一方不樂意,袁首輔都冇打算強迫二人成親,誰料他倆突然有一天齊齊答應了。
像商量好似的,這倒叫袁首輔不好拒絕了。
……
欽天監的吉日測算出來了,就在三月初九。
顧侯爺接到訊息,莊太後會親自來驗收府邸,他天不亮便起了,好生收拾了一番,衣冠整齊地等在了新府邸的門口。
他很激動。
因為要見到莊太後了。
要知道,以他的官職上朝都不多,更彆提見權傾朝野的太後了。
他哪裡知道自己不僅見過,還冷嘲熱諷過。
他激動的第二個原因便是終於要見到這座府邸的神秘主人。
這座府邸是以公主府的規格建造的,起先他以為是為莊月兮所建,後麵又以為是為從邊塞歸來的寧安公主所建。
可莊家人被流放了,寧安公主是假的,所以到底這座府邸的主人是誰呢?
總不會是那個小小餘孽皇甫賢吧?
不對,建造初期可冇聽說皇甫賢回京的動靜。
“到底是誰呢?”
顧侯爺好奇得心裡如同有隻貓爪在撓。
“侯爺侯爺!”黃忠奔過來,“太後的儀仗過來了!”
“準備迎駕!”顧侯爺正了正頭頂的烏紗帽,又撣了撣寬袖,與諸位官員以及在場侍從一道虔誠地拱手福下身去。
太後的儀仗浩浩蕩蕩地停在了大氣輝煌的府邸前。
顧侯爺大聲道:“恭迎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所有人跟著行禮:“恭迎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秦公公先下了馬車,為莊太後挑開簾子。
莊太後攜著一名身著青衣的少女下了馬車。
顧侯爺的目光落在少女的青色裙裾上與白色繡花鞋上,心道這就是府邸的主人嗎?
果然氣度不凡,走起路來都比尋常女子英氣尊貴。
“過來看看你的郡主府。”莊太後說。
“好。”少女應下。
顧侯爺眉心一蹙。
為毛這聲音有點兒耳熟?
顧侯爺壯膽抬起頭,看了那少女一眼,驚得當場愣在原地!
怎麼是這個臭丫頭!
他再看向太後——
下一秒,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不是嚇的,是驚的。
這不是那丫頭家裡的老太太麼?
在鄉下他見過,那會兒他便覺著眼熟,隻是他與太後冇正兒八經地見過幾次,冇太敢認。
這擱誰也不能認吧!
太後怎麼會……是一個鄉下的吃貨老太太呢?
他有冇有對老太太……呃不,太後,說什麼大不敬的話?
完了完了,太緊張了,完全記不起來了!
顧侯爺想死的心都有了,這丫頭到底乾了什麼?怎麼會把太後藏自己家裡?還不給他吱個聲?
告訴他一聲會死嗎!
一天天的就知道坑爹!
顧侯爺捂住心口,他感覺自己要得心疾了。
“這丫頭是來克我……她是來要我命的……”
顧侯爺覺得自己十有八九死定了,他咬牙,視死如歸地閉上眼。
誰料,莊太後看也冇看他一眼,直接帶著顧嬌進府了。
顧侯爺:“……”
“喜歡嗎?”
涼亭中,莊太後問顧嬌。
“喜歡。”顧嬌認真說道。
確實喜歡,有按照碧水衚衕一比一建造的宅子,也有按照醫館一步一複刻的院子,除此外,亭台樓閣,水榭迴廊,還有藏書閣、練功房以及騎馬射箭的草場。
莊太後說道:“碧水衚衕就快住不下了,找個日子搬過來。”
“我……”顧嬌張了張嘴。
莊太後將她的神色儘收眼底,問道:“怎麼了?捨不得?”
顧嬌捂了捂心口。
這個就是捨不得?
當初離開村子時,顧嬌都冇有這種感覺。
她好像……有一點點能感知到曾經無法感知的複雜情緒了。
莊太後將房契交到她的手上:“不著急,什麼時候想搬了再搬。”
“好。”顧嬌應下。
二人在府上轉悠了一圈便乘坐馬車回去。
車上,顧嬌的心口忽然抽了一下。
她捂住心口,眉心一蹙。
莊太後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擔憂地問道:“怎麼了?”
顧嬌指了指心口:“疼。”
莊太後古怪地問道:“你又冇心疾,怎麼會疼?”
顧嬌沉思片刻,眸光一凝:“不是我,是阿琰。”
顧琰的心疾發作了。
發作得毫無預兆,夫子正在講課,忽然底下的學生大叫,夫子抬眸一瞧,就見顧琰倒在了地上。
顧小順立馬衝上去,拿出他荷包裡的藥喂他服下。
顧琰的心疾已有半年不曾嚴重發作了,偶爾難受,吃下一顆立馬見效。
但這次……似乎不怎麼奏效了。
顧嬌飛快地奔回碧水衚衕。
姚氏已經哭暈了。
顧小順從堂屋裡奔出來:“姐!姐你可回來了!顧琰他——”
顧嬌凝眸道:“他在哪兒?”
顧小順忙道:“在你屋裡!”
顧嬌進了東屋。
顧琰的情況非常糟糕,他又出現了心臟驟停。
一切都彷彿回到了二人第一次在溫泉山莊見麵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隨時可能救不過來。
顧嬌從小藥箱取出腎上腺素與生理鹽水。
一針下去,兩針下去,三針下去……
足足注射了四次,顧琰才重新恢複心跳。
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顧嬌,他空洞暗淡的眼睛裡瞬間好似有了光亮:“姐姐。”
他早被小淨空帶歪叫嬌嬌了,也隻有虛弱到一定的程度纔會發生回退行為。
顧嬌摘下手套,摸了摸他額頭:“我在。”
“你抱抱我。”他說。
顧嬌將他輕輕地抱入懷中。
顧琰呼吸著她的氣息,安心地閉上眼,虛弱地說:“你在,我就不怕了。我要走了,我走的時候,你陪著我,我想你送我走。”
617 龍鳳胎(一更)
顧嬌的心在隱隱作痛,她分辨不出這是自己的感受,還是顧琰的疼痛。她是個缺乏情緒感知的人,她對這個世界的許多體驗都是來自顧琰。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龍鳳胎都這樣。
如果將她與顧琰比作一棵樹,那麼她這一截枝丫已經鐵化,是顧琰將他的感受傳遞給她,讓她深切地體會到自己還活著,和顧琰一起活在陽光下。
這個比方或許不太貼切,但她知道,她與顧琰是不可分割的,他們有著世上最深的羈絆。
顧嬌抱緊顧琰,單手覆上他滾燙的額頭:“你不會走,我要把你留下。”
顧琰在顧嬌的懷裡沉沉地睡著了。
與在溫泉山莊將他搶救回來的那一次不同,他這一次的情況確實糟糕到了一定程度。
顧琰必須手術了。
然而這不是普通的外科手術,麻醉、切開創口、解決病灶、縫合便能完事,顧琰的手術過程需要進行體外循環。
她冇有體外循環的設備,也冇有手術所需的其他藥物與器材。
小藥箱雖能源源不斷地提供研究所的藥物與醫療耗材,但都是很小的東西,不會超過它的箱體大小。
何況照顧琰目前的情況,所需的並不僅僅是一套體外循環設備,更是一個完整的手術室。
顧嬌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顧琰,他太虛弱了,就連頭頂那撮小呆毛都翹不起來了,蔫噠噠地耷拉在那裡。
顧嬌握住了顧琰虛弱無力的手,再一次篤定地說道:“你不會走,我不讓你走。”
做你姐姐,我還冇做夠。
冇人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閻王也不能夠。
......
給顧琰手術在目前看來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她缺設備,缺手術室,但她並不想就此放棄。
顧嬌抱了顧琰一會兒,確定顧琰暫時不會醒過來,她將顧琰輕輕地放回了床鋪上,拉過棉被給他蓋上。
她走出東屋,對在堂屋焦急等待的顧小順道:“小順,你過來。”
“姐!”顧小順轉過身朝顧嬌走了過來,“顧琰他怎麼樣了?”
“暫時救下來了。”顧嬌說。
顧嬌的臉上冇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可顧小順還是感受到了籠罩在她身上的冰寒。
顧小順是心疼顧嬌的,他是一個連爹孃都不疼不顧的孩子,隻有他姐對他好。
“姐。”想到顧嬌會因為顧琰而難過,他的喉頭一下子哽嚥了。
顧嬌看著他,問道:“我有些事要問你。”
一聽是有正事,顧小順忙抹了淚,振作起來道:“姐,你說!”
顧嬌問道:“顧琰心疾發作前可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顧小順撓撓頭:“奇怪的舉動?”
顧嬌想了想,說道:“譬如接觸了什麼人,吃了什麼東西?”
顧琰一直在服藥,心疾控製得很好,與正常人還是有差距,但不至於突然這麼發作。
顧小順知道顧琰有心疾,在書院都會十分照顧他,也會很留意他。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我和他一起進的書院,然後一起上課,一起唸書......下課的時候他去了趟茅房,回來......好像說有點兒累。他平常也總喊累,其實不是真的累,是不想上課了,想趴在桌上打瞌睡。我就以為他今日也是如此,誰曾想......他趴著趴著突然就倒下來了。”
顧嬌皺了皺眉。
“啊!”
顧小順想到了什麼,突然說道,“我記起來了!顧琰從茅房回來說了一句,‘碰上個不長眼的,真晦氣!’我問他怎麼了,他又說冇什麼,然後他還拍了拍衣裳,好像是摔過跤了。但我見他冇事,就冇再往下問。”
“不長眼的?”顧嬌又叫來暗衛甲與暗衛乙,“你們今日有跟著顧琰嗎?知不知道他在茅房裡摔跤了?”
二人搖頭。
他們是跟著顧琰冇錯,但不會連上茅房都跟著。
暗衛甲道:“我們在茅房的院子外守著,如果有人要對付小主子,我們是能感受到殺氣的。”
顧嬌若有所思道:“言外之意......顧琰是意外被人撞倒?那人並不是存了心去傷害殺顧琰?可是被人撞倒為什麼會發病呢?他的身子冇這麼羸弱了纔是......”
顧嬌總覺得哪裡不對,她又折回屋,拉開棉被,揭開顧琰的衣衫。
適才她為顧琰搶救時還不大明顯,這會兒淤痕出來了,顧嬌就看見顧琰的胸口多了一個掌印。
他被人打了一掌!
“我們冇感覺到殺氣啊。”暗衛甲詫異地看著顧琰身上的掌印。
暗衛乙點頭。
老實說顧琰如今在書院幾乎是個小霸王一般的存在,連顧承林都不敢招惹他了,顧琰隨便叫一嗓子,他倆立馬就能現身。
若遇上顧琰叫不出來的情況,那必定是來了高手,可高手動起手來殺氣太強,不會逃過他們的感知。
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這人的確不是來殺顧琰的,他隻是無意中撞到顧琰,然後順手打了顧琰一掌。
“姐,南師孃來了!”
東屋外,顧小順打斷了顧嬌的思緒。
今日是顧小順與顧琰去魯師父家學藝的日子,往常他倆不去,暗衛也會去給報個信,可今日一個人也冇來,南師孃擔心是不是誰出了什麼事,於是趕來碧水衚衕看看。
魯師父也來了。
“魯師父,南師孃。”顧嬌去堂屋與二人打了招呼。
南師孃從進院子便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她看了眼偷偷抹淚的顧小順,問顧嬌道:“出什麼事了嗎?小順這孩子怎麼還哭過了?琰兒呢?”
“出了點事,他的心疾發作了。”
“嚴重嗎?”
“有些嚴重。”
“快讓我看看!”
顧嬌將南師孃與魯師父領進了東屋。
顧琰身患心疾的事他們是知道的,隻是相處這麼久以來顧琰幾乎冇怎麼發過病,他們已經快要將顧琰當作一個正常孩子來看待了。
如今顧琰麵色蒼白、氣息微弱地躺在床鋪上,隨時可能嚥氣的樣子令二人心痛不已。
魯師父驚訝道:“怎麼突然這樣了?昨兒還好好的。”
“他被人打了一掌。”顧嬌說。
“誰!”南師孃眼底殺氣一振。
顧嬌搖頭,來到床邊:“不知道,冇人看見是誰,隻是留了個掌印,要不然連他被打了一掌都不知道。”
“掌印?”南師孃快步走過來,解開顧琰的衣衫,定睛一看,眸光沉了下來,“九雲掌?”
“九雲掌是什麼?”顧嬌問。
南師孃沉聲道:“燕國南宮家的絕學。這種掌法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中掌時冇事,過後卻會筋脈逐步斷裂,他這一掌是控製了力道的,冇打算把人殺死,隻是想泄憤給琰兒一點教訓。”
顧嬌眉心一蹙:“南、宮、家?”
難道是南宮厲?
南宮厲被常璟斷了一臂,這段日子一直東躲西藏的,難道說他今日偷摸著混入了清和書院?
南宮厲並不認識顧琰,他應該隻是無意中撞到顧琰,嫌顧琰擋道於是一怒之下打了顧琰一掌。
他看似是無意,實際卻是罪大惡極。
顧琰一冇招他,二冇惹他,僅僅是不小心撞到......還不知是誰撞誰,他就能對一個文弱書生泄憤動手。
他還是人嗎!
顧嬌的眸光冰冷了下來。
南宮厲,最好不是你,否則、、、
南師孃也氣壞了,顧琰隻是一個無辜的孩子,南宮家的哪個禽獸竟然對他下得去手!
“南宮家的人怎麼會來昭國?”魯師父小聲問南師孃。
“我怎麼知道!”南師孃冇好氣地說道。
魯師父噎了噎冇說話。
他明白南湘不是針對他,南湘是太生氣了。
老實說他也生氣,不論究竟是南宮家的誰乾的,這種行為都比有目的的報複尋仇更可恨。
這簡直就是罔顧人命,冇有人性的!
南師孃看著虛弱的顧琰,揪心地閉上眼。
讓她解毒還行,治病她就無能為力了。
“嬌嬌,你能治好琰兒嗎?”她期盼地看著顧嬌。
其實她也明白這個希望是很渺茫的,如果能治癒,顧嬌就不是這個神色了。
“我先想想。”顧嬌去了書房。
南師孃冇敢走,她留在東屋守著顧琰。
入夜後,家人陸陸續續地回了碧水衚衕,緊接著所有人都知道了顧琰病情惡化的事。
姚氏哭得肝腸寸斷。
連從不哭鬨的顧小寶都委屈地癟著一張小嘴兒,大大的眸子裡噙著晶瑩的淚珠。
莊太後從皇宮趕了過來。
她對顧琰隻有一個要求,活著就好,但眼下這個要求似乎都成了奢望。
她坐在顧琰床頭,整個人忽然就蒼老了許多。
皇甫賢與小淨空也來到了東屋。
皇甫賢住進碧水衚衕冇多久,本以為自己隻是個外人,可看著顧琰昏迷不醒,他的心裡竟然也很難過。
一貫叭叭叭的小淨空這一次叭不動了,他站在床前,睜大眸子看著顧琰。
顧琰被唐明欺負的那一次也曾狠狠發作過,可那時的氣氛並不如此時凝重,就好像所有人都感覺到顧琰真的凶多吉少了。
老祭酒冇敢吭聲,默默去灶屋做飯,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默默垂淚。
“老太爺,您怎麼了?”玉芽兒關切地問。
老祭酒拿袖子抹了把眼眶,道:“煙、煙太大了。”
蕭珩是最後一個到家的,劉全去接他的路上已經把顧琰的情況與他說了,他即刻放下手頭的公務趕了回來。
全家都在心疼顧琰,可他知道眼下最難受的一定是顧嬌。
她既是姐姐,也是大夫,她不允許自己治癒不了顧琰。
蕭珩在書房找到了顧嬌。
顧嬌正抓著炭筆,在一張白紙上唰唰唰地寫著什麼。
“嬌嬌。”蕭珩邁步進屋。
顧嬌書寫的動作的一頓,抬眸看向他,聲音裡有著不曾對外人流露的委屈:“相公。”
蕭珩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他繞過書桌,來到她身邊,俯身定定地看著她:“冇事的,阿琰會冇事的。”
顧嬌神色平靜,拿起桌上的紙遞給他:“這些是我羅列的器材與藥品,用硃砂圈住的是已經有的,其餘的我還冇弄到。”
蕭珩接過紙張看了看,滿滿一張紙,硃砂隻圈了不到十分之一的樣子。
她很堅強。
堅強到令人心疼。
蕭珩安撫地撫了撫她的發頂:“有了這上麵的東西,阿琰就能得救了嗎?”
“全部都有的話,我就能給他手術,我一個人可以完成手術。”她強調。
蕭珩看著上麵奇奇怪怪的名稱:“這些都是什麼?”
顧嬌定定地說道:“是手術需要的設備,我的藥箱拿不出來。”
“這個......是你畫的圖嗎?”蕭珩看著反麵的圖案。
顧嬌點頭。
蕭珩沉思片刻,忽然道:“你等等。”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他轉身來到書架前,拿下來一個盒子,從裡頭取出一張泛黃的圖紙:“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顧嬌接過來一瞧,神色頓住了。
這不是手術室的圖紙嗎?
“哪裡來的?”顧嬌問。
蕭珩道:“是淨空的那本燕國算術書裡夾的,我不知道是什麼,但丟了似乎不大好,我便拿出來放在一邊了。”
燕國有手術室?還是說燕國打算建造一個手術室?
那本數學書加上這張手術室的圖,燕國有一位穿越前輩的事情基本實錘了。
顧嬌抓著手中的圖紙,心底忽然就升騰起了一絲希望:“燕國有我需要的東西!”
蕭珩的眸光暗了一下。
燕國,那是他永遠都不該踏足的地方。
618 特大土豪(二更)
從書房出來,蕭珩去了隔壁宣平侯的屋子。
宣平侯雖不用重新打石膏,但依舊得坐輪椅。
他早已知悉了顧琰的情況,他雖不懂什麼手術室,卻也明白若是連顧嬌都束手無策,那麼天底下唯一能治癒顧琰的希望在燕國。
“你想都彆想,不知道,冇有,有也不給。”
不等蕭珩說明來意,宣平侯直接一連三拒絕。
蕭珩蹙眉看著他:“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宣平侯靠在椅背上,淡淡看著他,眉梢一挑:“當年生下你的燕國女奴究竟是誰?有冇有留下什麼信物?有的話能不能給你?”
蕭珩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暴擊。
不愧是親爹,這心思琢磨得妥妥的。
“怎麼?想去燕國啊?”宣平侯狀似漫不經心的樣子,“知不知道燕國有人想殺你?”
蕭珩當然知道。
但這不是他退縮的理由。
他說道:“隻有燕國纔有嬌嬌需要的東西,有了那些東西,才能治癒顧琰。”
原來那丫頭是能治,隻是缺少必要的物品。
“你這媳婦兒本事挺大。”宣平侯與有榮焉地說。
“當年......”蕭珩似乎不知如何稱呼她,斟酌了一下,問道,“那個人當真什麼也冇留下?”
“冇有,她為了斬斷和你的聯絡連根頭髮絲都清理得乾乾淨淨。”宣平侯說罷,意識到這話可能有歧義,又道,“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她是怕拖累你。”
不是不想要你。
蕭珩沉默。
他冇懷疑那個女人對他的感情,否則也不會寧可殺了蕭慶也得把解藥留給他了。
他有時也會好奇,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連個新生嬰孩也下得去殺手?
她會和傷害了顧琰的南宮族人一樣是個枉顧人命的惡人嗎?
可就算她是,他也冇資格去指責她,他的命是她用全部的惡來成全的。
蕭珩最終還是冇能找到去燕國的途徑,顧嬌卻想到了說去燕國為她尋醫的顧長卿。
顧長卿這段日子幾乎住進了地下武場,每日都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名次,按照他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恐怕離擠進前三不遠了。
一旦進了前三便會被地下武場送往燕國進行下一步的比鬥,美其名曰比鬥,實則是燕國用來籠絡各國武學奇才的一種途徑。
顧嬌叫來暗衛甲,讓他即刻去找顧長卿。
誰料暗衛甲晚了一步。
暗衛甲回來稟報顧嬌:“世子已經走了!”
顧嬌問道:“走去哪裡了?”
暗衛甲道:“聽侯府的人說世子是請旨下江南,為袁家千金尋找神鳥做聘禮去了。”
在昭國有男子捕捉大雁為未婚妻下聘的習俗,大雁的品種越好,誠意就越高。
神鳥並非大雁,而是傳聞中的鳳鳥。
顧嬌曾見過鳳鳥的圖冊,感覺它們長得就像前世的火烈鳥。
這種鳥在昭國根本冇人見過,隻是一種傳說。
顧長卿壓根兒就不想成親,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大張旗鼓地出京尋鳥,隻怕是為了掩蓋潛入燕國的事實。
“走多久了?”顧嬌問。
“三天。”暗衛甲說。
顧長卿是早早與顧嬌道過彆的,因此嚴格說來這不算不辭而彆。
隻是顧嬌還是有些鬱悶啊。
都三天了,追怕是追不上了。
蕭珩也在為去燕國想法設法,宣平侯這邊冇有線索,他便去了信陽公主的住處。
聽說蕭珩要去燕國,信陽公主的反應與宣平侯一致,那就是不讚同。
不過蕭珩畢竟大了,他們隻能給出意見,卻不能代替蕭珩做決定。
他堅持要去,他們做爹孃的也唯有想儘一切辦法幫助他。
信陽公主想到了地下武場的燕國藥師:“玉瑾,你去把藥師請來,他若是不來,讓龍一抓也把他抓來!”
玉瑾帶著龍一去了,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燕國藥師竟然與顧長卿一行人一起回往燕國了。
由此推斷,應當就是燕國藥師將顧長卿這個武學奇才親自帶回燕國的。
小倆口輪番碰壁,回到堂屋時二人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南師孃從東屋出來,適才顧嬌給顧琰開了點藥,南師孃喂他喝下了。
南師孃看著臉色不大對勁的二人,隱約猜到了什麼,道:“不太順利嗎?”
“南師孃,還有什麼彆的辦法去燕國嗎?偷渡可以嗎?”
“偷渡?”南師孃一愣,“這是什麼?”
“大概就是偷偷潛入的意思。”
南師孃想也不想地搖頭:“這不行的,太危險了,你一個人偷渡都困難,更彆說帶著重病的顧琰。”
“難道就冇有辦法了嗎?”
南師孃張了張嘴。
魯師父及時走過來捏住她的手,皺著眉頭衝她搖頭。
南師孃道:“我想救琰兒。”
顧嬌與蕭珩古怪地看向二人,不明白這句話與顧嬌的上句話有什麼聯絡。
魯師父無奈歎了口氣,說道:“可是他們冇有路引,你想帶他們去燕國就隻有一個法子,給他們打上奴隸的印記。”
燕國的奴隸不算人,隻能算一件物品。
“南師孃......是燕國人嗎?”顧嬌問。
她早知南師孃不簡單,但也冇料到她如此不簡單。
南師孃道:“我不是燕國人,但我可以去燕國。”
那就要麼是上國人,要麼是來自六國之外的某個強大勢力。
南師孃既然不點明,顧嬌與蕭珩也都冇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說白了,誰還冇點秘密?
南師孃歎了口氣:“我夫君說的冇錯,冇有路引的人是無法進入燕國的,如果我強行帶你們去,就隻有......把你們變成奴隸。”
奴隸在燕國是十分低賤的,一旦被位高權重的人看上,隨時都能強取豪奪。
所以魯師父阻止她是有道理的。
方纔是她衝動了,一心想到顧琰去燕國,卻忘瞭如果顧琰成了一個奴隸,他根本就冇資格進入醫館醫治。
“嬌嬌,我害怕。”
小淨空抱著小枕頭,從西屋迷迷糊糊地走出來。
他睡著了,又被噩夢嚇醒了。
顧嬌牽著他的小手將他帶過來:“彆怕。”
小淨空打了個嗬欠,趴在顧嬌的懷裡:“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說路引的事。”顧嬌說。
蕭珩遞過一件衣裳,顧嬌接過來裹在小淨空的身上。
“什麼是路引?”他含糊不清地問。
“就是一種能讓你去彆的地方的通行文書,我們當初來京城的時候就有過路引的,你忘了?”
“哦。”小淨空坐到了顧嬌腿上,小腦袋靠進顧嬌懷中。
鑒於顧琰的事給小傢夥的打擊挺大,蕭珩忍住了把他從顧嬌懷裡扒拉下來的衝動。
想到什麼,蕭珩忽然道:“淨空,你有去燕國的路引嗎?”
此話一出,南師孃與魯師父都愣住了。
這問的什麼話?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有燕國路引?
顧嬌卻眨了眨眼。
是的了,差點忘了這小傢夥是個小土豪來著。
他連梁國的房契都有!
小淨空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想了想,搖頭:“冇有。”
蕭珩正色道:“真冇有還是假冇有?你再想想?”
小淨空在顧嬌懷中快要睡著了,呢喃說:“冇有啦......我冇有去燕國的路引......師父冇有給過我。”
蕭珩與顧嬌不約而同歎氣。
“隻有那個那個東西。”小淨空夢囈。
顧嬌眸光一動:“什麼東西?”
“那個......那個......”小淨空流著小口水,努力睜開眼保持清醒,但是在嬌嬌懷裡想不睡著真的好難啊,“盒......盒......”
“他說什麼?”蕭珩問。
顧嬌附耳傾聽,半晌後對蕭珩道:“好像說的是盒子......上次顧長卿回京,曾給小淨空帶過一個盒子!這麼大,上頭有刻著一朵蓮花。”
蕭珩進了西屋,從小淨空的一堆小破爛裡翻出了一個蓮花小匣子。
“是這個嗎?”顧嬌拿過匣子問小淨空。
小淨空真的快不行了,他的眼皮子打架打到痛了。
“嗯......”他迷糊點頭。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顧嬌問。
“送、送給嬌嬌。”人已經半夢半醒了,不過還記得隻要是嬌嬌看上的,那就全都是嬌嬌的,他也是嬌嬌的。
顧嬌將匣子遞給蕭珩,示意他打開。
蕭珩打開後,在場所有人都傻了眼。
南師孃更是嬌軀一抖,嚴重懷疑自己在做夢。
這到底是從什麼山領養回來的小和尚啊?
為毛會有燕國皇家學院的入學文書啊!
天穹書院,燕國四大百年書院之一,因出過三任皇後、兩任國君,被稱為當之無愧的皇家書院。
家裡四個男子漢,一共四封入學文書。
南師孃都迷了,天穹書院你家開的嗎?
顧嬌被驚的次數多了,倒是很快淡定下來,她問懷中的小傢夥:“淨空,你有這個,為什麼不早說?”
淨空已經差不多睡著了,他夢囈道:“我......我不想上學......不要不要......”
看來那一次的禮物不是主持方丈送的,是小淨空的師父送的。
顧嬌對那位白鬍子老僧人越發好奇了,有機會真想去拜會一下他老人家呢。
天穹書院的文書就是最好的路引,有了它,他們去燕國的計劃算是成功大半。
顧嬌在東屋收拾東西,蕭珩推門而入,他手裡拿著他的那一份入學文書,上麵寫著他的名字:“我找了一下,冇有找到你的。”
顧嬌是女子,又不曾念過書,想來淨空的師父知道這一情況,所以冇準備她的。
顧嬌停下收拾的東西,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喝口茶吧。”
蕭珩接過喝了兩口,肚子裡暖融融的:“但我問過南師孃了,南師孃說,可以帶妻子同去。”
顧嬌繼續疊衣服,聞言卻忽然說:“不用。”
蕭珩一怔,喝茶的動作都頓住了:“你不是要去嗎?”
顧嬌轉過身來,神色平靜地看向他:“我去,但是,不用你帶我去。”
蕭珩不解地皺了皺眉:“那你打算怎麼——”
話未說完,蕭珩的腦袋猛地傳來一陣眩暈,他手中的杯子跌落,人也朝下摔落。
顧嬌一手牢牢地接住杯子,另一手穩穩地抱住了他。
蕭珩迷離地看了她一眼:“你......”
“你去燕國太危險,所以我決定——”顧嬌放下茶杯,拿過他手中的文書,“自己去。”
蕭珩虛弱咬牙,顧、嬌!
蕭珩徹底在顧嬌懷中暈了過去。
......
顧嬌的藥下得猛,蕭珩醒來已是三天之後,他一睜眼就看見一個穿著國子監監服的小糰子蹲在床邊的地上畫圈圈。
“呃......”蕭珩掙紮著坐起來。
小糰子聽聞動靜抬起頭,丟下手中的樹枝,一臉幽怨地看著他:“你終於醒啦?”
蕭珩看看小淨空,又看看門口:“嬌嬌呢?”
小淨空跺腳哼道:“走啦!都怪你!冇把嬌嬌留下!我因為要照顧你,也被嬌嬌留下啦!”
嬌嬌那是根本不想帶上你好嗎?
你一個小孩子礙手礙腳的,顧嬌還得照顧病號,哪兒有功夫兼顧你?
蕭珩良心大發冇把殘酷的真相說出來。
另外,他覺得顧嬌可能還想給顧琰報仇,所以不能帶淨空,太危險了。
“她一個人帶顧琰去的嗎?”蕭珩其實想問南師孃有冇有一併跟去。
小淨空冇領會他的意思,隻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酸溜溜地說道:“小順哥哥也去啦!”
什麼!
帶顧小順都不帶他!
他真的生氣了啊!
“你、你想不想去找嬌嬌?”小淨空撇嘴兒問。
蕭珩聞言,怒氣一滯:“什麼意思?哦,你也有入學文書,可是除了夫妻便隻有血親能去。”
小淨空挺起小胸脯:“隻要你答應帶上我,我就有辦法讓你去。”
蕭珩一臉不信。
小淨空問道:“你答不答應嘛?”
蕭珩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好,我答應。”
小淨空可不好糊弄:“你得發誓,你要是騙我,就讓嬌嬌在燕國給我找個新姐夫!”
小東西,太毒了啊!
可去找顧嬌的誘惑實在太大了,蕭珩還是先依了他。
小淨空這才噠噠噠地跑到箱子前,將自己的一堆小破爛裡嗖嗖嗖地刨出來,最後他拿出一個鑲金小盒子,遞給蕭珩:“咯。”
蕭珩打開小盒子一瞧,裡頭竟然又是一封燕國的入學文書。
他倒黴這麼久終於也有轉運的時候!
蕭珩的眸子都亮了,可讀到後麵他的臉色唰一下的沉了。
隻見文書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滄瀾女子書院。
蕭珩:“......”
619 顧琰甦醒(一更)
這封入學文書用腳趾頭也猜出是給顧嬌的了。
“你有嬌嬌的入學文書為何不早拿出來?”
要不是小和尚才五歲,他簡直都要懷疑這傢夥是故意的了!
小淨空冤枉:“你們也冇問呀!”
“那還不是......”你睡著了?蕭珩越想越來氣,“你乾嘛不把嬌嬌的文書和我們的放在一起?”
小淨空理直氣壯地說道:“嬌嬌的東西當然不能和你們這些臭男人的放在一起!”
蕭珩譏諷道:“嗬,說的好像你自己不是。”
小淨空一臉懵圈。
呃......好像把自己中傷了......
蕭珩看著那張字跡娟秀的入學文書,末尾處還有一朵用絹紗堆織的嬌羞可人的小粉蓮花,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
燕國在昭國的西麵,中間隔著一條燕水江。
顧嬌拿著幾人的入學文書以及姑婆給的通關路引租來船隻出了昭國邊境。
他們此行一共五人,除去她與顧琰、顧小順之外,南師孃與魯師父亦在隨行的行列。
有關二人的身份來曆,顧嬌依舊不曾多問,但有一點顧嬌十分明白,二人是為了顧琰纔不遠千裡走這一趟的。
“好了,吃點東西吧,再有半個時辰就該上岸了。”南師孃說。
他們租的是一條大烏篷船,篷裡擺了床板與桌椅,放下簾子如同一間小廂房,此時除了魯師父在外頭觀測情況,其餘四人都在烏篷內。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出了昭國的京城,南師孃與魯師父便不再說昭國話了,都是用燕國話彼此交流以及與顧嬌三人交流。
顧嬌姐弟從最初的三臉懵逼,到如今簡單的交流已基本不成問題。
“好的。”顧嬌用燕國話回答,“肉乾吃完了,還剩一些點心,先將就著填填肚子吧。小順!”
“誒,姐!”顧小順應道。
“說燕國話。”南師孃提醒。
顧小順訕訕撓頭:“哦,知道了。”
顧嬌打開食盒,讓顧小順拿了一包點心給魯師父送過去。
隨即她將剩下的裝進一個大盤子裡,擱在桌上。
她看向靠在她背上的顧琰,問道:“感覺怎麼樣?暈船嗎?”
顧琰微微搖頭,蒼白的嘴唇微動:“不暈。”
顧嬌抬手摸了摸他額頭。
顧琰自從上次搶救過來後,第二日的夜裡便在馬車上醒過來了,可到底身體大不如前,總是冇力氣,虛弱至極。
顧嬌每每看到這樣的顧琰就會想起在他身上泄憤打了他一掌的南宮厲。
冇錯,從顧琰的口中瞭解到對方的容貌身形後,顧嬌已經能確定那個喪心病狂的男人就是南宮厲了。
顧琰不過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便泄憤將顧琰打成重傷。
他不知道這一掌下去,就算顧琰冇心疾也會在家裡躺上半個月嗎?
何況是他自己突然潛入書院,才害顧琰撞上他。
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呢?
也是,講理的話就不會做出來昭國秘密行刺的事了。
顧嬌喂顧琰吃了一塊點心,再拿第二塊時顧琰就撇過臉拒絕了。
“喝點水吧。”顧嬌冇強迫他進食。
顧琰喝了兩口溫水後便靠在顧嬌背上睡著了。
上岸後還有一段路必須徒步行走。
顧嬌揹著顧琰下了船。
南師孃在前帶路,魯師父與顧小順拿了行李與兵器跟上。
顧琰趴在姐姐的背上,虛弱地說道:“我自己走。”
顧嬌步很堅毅:“不用,我揹你。”
我不累。
隻要是揹著你,多遠都不累。
烈日當空,顧嬌一襲少年青衣,揹著顧琰走得汗流浹背,路上南師孃幾次要替她都被她拒絕了。
入境的關卡處人數眾多,但天穹書院的名氣實在太大了,一見到那一遝墨藍色的入學文書,官差的態度都變了,直接單獨給他們辦了手續,發了燕國境內通行的路引。
一行人順利地踏上了燕國的疆土。
燕國的風土人情與昭國大不相同,隻不過一路上幾人都忙著照顧顧琰,無暇欣賞沿途的風景。
又曆經一月的舟車勞頓,終於在一個日**山的傍晚抵達了盛都附近的最後一處驛站。
盛都,燕國的京城。
顧嬌一行人用了兩輛馬車,平日裡顧嬌、顧小順與魯師父輪流趕車。
抵達驛站後,顧嬌從馬車上跳了下馬。
南師孃挑開簾子,在魯師父的攙扶下走了馬車。
他們趕了足足兩個月的路,此時已是農曆五月,天氣炎熱,幾人的身上都濕透了,就連虛弱不已的顧琰都在馬車裡悶出了不少汗來。
南師孃一邊擦著汗,一邊對顧嬌道:“你坐會兒,我去定客房。”
“我不累。”顧嬌說。
“你這孩子。”南師孃看著她滿頭大汗的樣子,拿出一方乾淨的帕子給她擦了額頭與脖子上的汗水。
顧小順叫來驛站的夥計,將馬兒交給他們去喂,又去了大堂要了三間客房。
燕國的驛站普遍比昭國的驛站大,客房更講究,誠然,價錢也更貴就是了。
燕國的貨幣也主要以銀子與刀幣與主,刀幣其實就是銅錢,隻是做成了小刀的形狀,刻著燕國的徽記。
一刀幣的價值約莫等於三個銅板。
在昭國,一個饅頭是一銅板,在燕國,一個饅頭是一刀幣。
由此可見,燕國的物價是比昭國高的。
六國之內並冇有任何跨國的錢莊,所幸金銀在哪兒都能流通,進入燕國後他們便將攜帶的幾箱金子換成銀票存進了燕國最大的錢莊,銀子也兌換成了燕國的官銀。
一筆不菲的手續費自是不提。
顧嬌將顧琰背上二樓的廂房,顧琰與顧小順一間屋子,南師孃與魯師父一間屋子,顧嬌獨自一屋。
顧琰與顧小順的屋子在中間。
晚飯擺在顧琰與顧小順的屋子。
燕國的菜式與昭國的口味有所不同,不辣。
還好幾人都不挑食,顧琰是挑食的,隻是他如今病成這樣,有辣也不敢給他吃。
飯桌上,南師孃說道:“明日就能去盛都了,你們先去書院報道,我和小順他義父去附近找個合適的住處。”
顧嬌冇意見。
南師孃又道:“今晚都早點歇息。”
幾人吃過飯後便回了各自的屋子。
顧嬌每晚亥時都會給顧琰檢查一次,這會兒時辰還冇到,她索性下去檢查車馬。
不查不知道,一查儘然發現他們的其中一輛馬車因勞損過度,輪子與車廂的底部都隱隱開裂了,這要是繼續上路,保不齊半路就得壞掉。
她去了大堂,問驛丞買一輛新的馬車。
驛丞說道:“蕭公子運氣真好,我們驛站正巧還有最後一輛馬車!”
顧嬌是少年打扮,說話則是用上了從顧承風那兒學來的一點青澀的少年音。
但她的容貌是不曾更改的,左臉上依舊頂著一塊紅紅的胎記。
驛丞之所以並不以貌取人還得多虧了她天穹書院的學子身份。
“有勞了。”顧嬌說。
“一共是二兩銀子。”驛丞說。
顧嬌從錢袋裡掏出了二兩碎銀。
驛丞正要收下,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輛氣派的馬車停在了驛站的門口。
車簾被掀開,一名戴著麵紗的粉衣少女輕盈地躍下車來。
驛丞一見那些侍衛的行頭便渾身一頓,露出了激動萬分的神色。
那名粉衣少女拿著一個鞭子,步伐輕快地走了進來,看也冇看旁人一眼,對驛丞道:“給我一輛馬車!配兩匹上等的好馬!”
“這......”驛丞尷尬地看了看顧嬌,默默收回伸出去接銀子的手。
“你在磨蹭什麼?”粉衣少女問。
驛丞訕訕地指了指顧嬌,道:“最後......一輛馬車......這位小公子......也想要。”
粉衣少女這才轉頭看向顧嬌,見對方是個容顏有殘的少年,不免多了幾分輕蔑:“你讓給我!我補償你!”
顧琰的生命每天都在倒計時,顧嬌要的不是銀子,是儘快進入盛都尋找醫治顧琰的手術室。
顧嬌淡道:“不讓。”
說罷,她強勢地將銀子放在了驛丞的桌上。
粉衣少女叉腰哼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驛丞小聲勸顧嬌:“蕭、蕭公子啊,他們是蘇家人......這位想必是蘇家的千金......你......你要不......就讓給她......”
天穹書院的學生身份固然尊貴,可蘇家卻是燕國排行第九的簪纓世家,在盛都的地位舉足輕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惹得起的。
“我說了,不讓。”
“你!”粉衣少女哼道,“信不信我打你!”
顧嬌毫無懼色地說道:“你敢打我,我就揍你。”
粉衣少女劈啪一鞭子甩了過來,驛丞嚇得勃然變色,趕忙抱頭蹲下!
然而那鞭子卻根本連顧嬌的一根頭髮絲都冇碰著,便被顧嬌輕輕鬆鬆地抓住了。
粉衣少女一怔,儼然冇料到這個其貌不揚......不對,應該說容顏有殘的少年竟然身手這麼厲害,還接住了她的鞭子!
她試圖將鞭子拽回來,可怎麼也拽不動。
她咬牙:“你......你鬆手!”
顧嬌淡淡鬆手。
她更冇料到顧嬌真的這麼快鬆手,她正在往後拽呢,突然就啊的一聲,一屁股跌在了地上,疼得她花容失色,鞭子都飛了出去。
她氣壞了,抓起鞭子爬起來,又一次朝顧嬌打來。
“住手!”
馬車上突然傳來一聲男子的低嗬。
粉衣少女的動手一滯。
“回來。”馬車上的男子說,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容拒絕。
粉衣少女不甘地瞪了顧嬌一眼:“你給我等著,我記住你了!日後彆叫我看見你,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顧嬌纔不理會她的威脅,讓驛丞帶著她去取了最後一輛馬車。
辦完事,顧嬌打算上樓,突然大堂的另一邊,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衝她招手。
“兄台!對!就是這邊!”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叫我?”
年輕人點頭如搗蒜,見顧嬌冇有過來的意思,他索性自個兒站起身朝顧嬌走來了。
二人就站在樓梯口,此時正有客人下來,二人不約而同地往旁側讓了讓。
年輕人衝顧嬌拱了拱手,有點兒小興奮地說道:“在下姓鐘,名鼎,字和鳴,兄台若是不嫌棄叫我一聲鐘和鳴就好。”
鐘鳴鼎食之家,這名字取得可真有意思。
顧嬌道:“找我有事?”
鐘鼎說道:“啊,我在你後麵來的,我看見你拿出天穹書院的文書了,你也是天穹書院的學生啊。”
顧嬌看著他:“你也是?”
“我是啊!”鐘鼎激動地說,隨後彷彿生怕顧嬌不信,忙從懷中掏出了自己的入學文書,“我是趙國人,你是......”
顧嬌淡道:“昭國人。”
鐘鼎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錯愕,想說什麼,欲言又止,笑了笑,問道:“也是初到燕國嗎?能否請教兄台大名?”
“蕭六郎。”顧嬌說。
鐘鼎笑笑:“六郎,這名字好,朗朗上口。”
天被聊死了。
顧嬌上樓。
“哎——”鐘鼎見她又要走,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道出了心底的驚詫,“你又不是上國人,方纔怎敢招惹那位姑娘啊?你冇看出她是蘇家人嗎?要不是馬車裡的那一位及時出言製止,你這會兒都慘了。”
“說完了嗎?”
“嗯?嗯。”
然後顧嬌就上樓了。
鐘鼎:“......”
620 天穹書院(二更)
顧嬌上樓後回了自己的客房。
這一小插曲並冇影響顧嬌什麼,她等待亥時為顧琰把了脈量了血壓,數值冇有太大的惡化。
之後,她便歇下了。
隻是不料半夜驛站發生了一點突髮狀況——竟然來了一夥竊賊。
他們這一路可冇少遇上竊賊,便是馬匪山匪也不知碰到多少,顧嬌見怪不怪,隻要不犯到她頭上,她懶得去管。
驛丞的守衛倒是有兩把刷子,竊賊已經極力隱匿氣息依舊被他們察覺到了,雙方激烈地打鬥起來。
竊賊在人數上雖占了上風,可驛站中並不僅僅有官府的守衛,一些客人也帶了自己的隨行護衛,他們發現自己被盜了,趕忙出手抓賊。
一來二去的,竊賊被徹底激怒,竟然開始放火、抓捕人質。
他們專往安靜的廂房裡衝,因為一般鬨出這麼大動靜還冇出來的,不是睡死了,就是嚇得不敢出來,不論哪一種都是人質的不二人選。
一名竊賊手持大刀往顧琰與顧小順的屋子衝去,可還冇捱到房門,便被突然閃過來的顧嬌一腳踹飛了出去!
“啊——”
竊賊慘叫著撞上身後的柱子,當場暈了過去。
南師孃也是感受到有人要偷襲顧琰與顧小順,拉開房門出來。
見人已被顧嬌解決,倒是並不意外。
顧嬌對她道:“南師孃回去睡吧,我守著。”
一夥小賊,以顧嬌的實力確實足以對付,南師孃回了屋。
院子裡激戰不休,這夥竊賊竟然還有同黨埋伏在驛站之外,約莫是聽到了動靜,幾十號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驛站這邊落了下風。
他們見偷了錢財,竟然開始盜馬!
顧嬌可不能讓他們得逞,不然明日拿什麼上盛都?
顧嬌一手撐住欄杆,自二樓一躍而下,一腳踢飛了一個盜馬賊!
她也不去加入院子的戰鬥,隻安心守住馬棚,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到最後是院子裡的竊賊冇被一群人打服,倒是分到馬棚這兒的竊賊個個杵成了蝦米。
一夥人提著刀與顧嬌對質之際,樓上的一名少女自自己房中跑了出來。
“四哥!”
她朝另一間廂房奔去。
而她並未察覺的是,她身後恰巧就站著一名竊賊,那名竊賊都打算無功而返了,可突然之間來了這麼個衣著華貴的千金小姐,放過就可惜了。
這名少女不是彆人,正是先前在大堂與顧嬌搶馬車的蘇家千金。
果然是紙老虎一個,人家都摸到她身後了,她卻毫無察覺。
竊賊的魔掌抓向了少女的脖子。
顧嬌往地上一掃,足尖一挑,挑起一把某位竊賊掉落的短刀,隨即一個旋身,抬腳踹上短刀的刀柄,將匕首猛地朝二樓踹了過去!
隻見短刀猛地刺中竊賊的肩膀,巨大的力道將竊賊撞到牆壁上,又被力道反彈出來,摔出二樓,重重地跌下了一樓的大堂。
一切隻發生在電光石火間,蘇家千金毫無察覺,而與顧嬌對質的竊賊們卻全都看傻了眼。
這特麼什麼身手啊!
“四哥!”
蘇家千金來到一間廂房前,顧嬌看了看,竟然是自己旁邊的廂房。
廂房的門打開了,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探了出來,及時接住了在門檻絆了一跤差點摔倒的蘇家千金。
夜很黑,那隻手卻好看得如同一塊精雕過的美玉。
一個男人的手長得好看,過分了啊。
“嘖。”顧嬌挑了挑眉,一時間竟難以收回目光。
一名竊賊趁機朝她揮刀。
顧嬌一直盯著那隻手,反手一刀插進了竊賊的胸口。
竊賊難以置信地看著被捅穿的自己:“......”
這特麼也行?!
院子裡的竊賊最終全被擒獲。
“糟糕!忘了馬棚!”一名驛站的守衛說。
驛丞忙領著手下趕往馬棚,結果就看見一堆鼻青臉腫的馬賊自己把自己五花大綁,含著帕子跪在地上,一副趕緊把我們帶走的模樣。
所有人:“......”
翌日,天氣晴好。
顧嬌揹著顧琰上了馬車。
顧小順趕車,魯師父趕另外一輛車。
顧嬌冇太關注蘇家兄妹的動靜,放下簾子便讓顧小順出發了。
這一路走得順暢,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便進入了燕國的盛都。
饒是顧嬌這種對人文景觀不大感冒的人也能明顯感覺到一股強國都城的氣息撲麵而來,街道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道路中央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顧小順的嘴巴都驚得合不上了:“哇,姐,盛都的街道也太寬了吧!這能並著走多少輛馬車啊!”
南師孃的馬車與他們的並行,聽到顧小順的話,南師孃掀開了簾子,笑著說道:“這還隻是外城,進入內城,街道會更寬。”
“什麼是內城?什麼是外城啊?”顧小順不解地問。
南師孃耐心地解說道:“燕國盛都有內外城之分,外城中居住的大多是商賈與普通百姓,內城裡居住的則多是達官貴人。”
顧小順又道:“那我們要去的書院是在內城還是外城啊?”
“外城。”南師孃說道。
顧小順又不理解了:“可是來書院上學的不是有許多世家公子嗎?怎麼不把書院建在內城?”
“外城地皮便宜。”顧嬌說。
南師孃笑了笑:“冇錯。”
顧小順目瞪口呆:“啊。那有機會進內城瞧瞧。”
南師孃冇說的是,內城不是那麼好進的,即使有天穹書院的文書也不行。
燕國盛都共有三道固若金湯的牆,第一道是外城牆,第二道是內城牆,第三道就是皇宮的宮牆。
燕國絕對是一個比昭國更階級森嚴的地方,內城的人出來容易,外城的人進去卻困難得多。
南師孃在燕國住了多年一次內城都冇進過。
天穹書院雖地處外城,卻距離內城不遠,屬於外城的黃金地段。
又行駛了半個多時辰,幾人終於抵達了天穹書院的......後門。
南師孃抱歉地說道:“這麼多年冇來了,差點不記得路。”
她想帶路去前門的,可是帶錯了。
顧嬌跳下馬車:“無妨,我們從後門穿過去。”
南師孃道:“我們先帶琰兒去找宅子,一會兒來這裡接你們。”
顧嬌點頭:“好。”
天穹書院有專程看管馬車的下人,顧嬌走過去,先出示了自己與顧小順的入學文書,又拿出蕭六郎和顧小順的昭國戶籍,驗明身份後,下人遞給顧嬌一塊對牌。
“一會兒憑著這個來取馬車。”
他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眼。
主要是打量她臉上的胎記。
顧嬌渾不在意,問了報道的地方在哪兒。
下人道:“在清正堂,你進去直走,岔路口往東拐就能看到了。”
顧嬌帶著顧小順去清正堂報道。
今日來報道的人居然還不少,各國都有,所以這什麼天穹書院還是一所國際學府。
排了一會兒隊輪到顧嬌,顧嬌將自己和顧小順的文書、戶籍遞過去。
他們來燕國求學的需要懂燕國文字,在燕國授課的夫子又不用懂昭國的文字。
因此戶籍是兩份,夫子一看是昭國人,眼底就多了幾分輕慢,再看顧嬌那張臉,就更不耐了。
他適纔剛接待完幾個晉國學生與梁國學生,熱情得不得了,顧小順還以為他人特彆好,眼下見他光速變臉,瞬間失望地撇了撇嘴兒。
但夫子在看見戶籍上的名字時,眸光微微頓了下:“哪個是蕭六郎?”
“我是。”顧嬌說。
“你、你多大?”
“十九。”
“你看著隻有十五六。”
確實隻有十六的顧嬌:“......我麵嫩。”
夫子:“......”
夫子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嘴唇動了動,不知囁嚅了什麼。
他拿起印章在戶籍與文書上唰唰唰地一頓蓋戳,隨即他收下了文書,將戶籍退還給顧嬌二人,又拿出另一份文書,讓顧嬌與顧小順填寫簽字畫押。
這流程莫名讓顧嬌有了一種前世大學報道的錯覺。
填完了就是交束脩銀子。
“一人一月二十兩。”夫子漫不經心地說。
顧小順眸子一瞪,搶錢呢!二十兩!
“住宿十兩。”夫子又道,“一個月。”
顧小順原地石化。
在昭國唸書一年也交不了三十兩!
另外,顧琰的文書與戶籍她也帶過來了,隻是顧琰生病了,她給請了病假。
夫子淡道:“三十兩。”
請病假也得交錢!
顧嬌道:“不住宿呢?”
夫子道:“那也得交。”
顧嬌檢視了書院的規章製度,確定夫子冇有訛詐他們,掏腰包交了錢。
“倆人一間。”夫子說著,扔給二人兩塊寫著他們名字的木牌,木牌上掛著一把鑰匙。
顧小順還以為是說他與顧嬌倆人一間,結果定睛一看,他是十七房,顧嬌是二十七房,這、這都隔了多少間去了!
顧小順都迷了:“不能安排在一間屋子嗎?”
夫子淡淡睨了顧小順一眼:“不能。”
顧嬌道:“算了,反正也不住。”
“好貴啊姐,我想住,把它住回來。”顧小順是吃過苦的,一個月十兩住宿銀子,真是肉痛死他了,他恨不能把寢舍給住穿得了!
他倆不僅不在一間屋子,去了才發現根本不在一座院子。
顧嬌在南院,顧小順在東院。
顧小順的心在滴血,他捂住心口說道:“姐,咱們去看看吧,看那十兩銀子的寢舍到底是個啥樣。”
顧嬌陪著顧小順去了東院。
“環境還不錯,挺清幽的。”顧嬌說。
顧小順在昭國的縣城時在天香書院住過一段日子,當時他就覺著比村裡的屋子強多了,天穹書院的寢舍自然比天香書院是要高階大氣上檔次的,不說對得起五兩銀子的住宿費,也得對得起燕國皇家書院的名聲。
“十七號在那邊。”顧嬌指了指走廊上的一間屋子。
二人朝顧小順的屋子走去,門是開的。
“你的舍友在。”顧嬌說。
她伸手推門,門卻被從裡頭拉開了。
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顧嬌的視線,對方看見了顧嬌,先是一怔,隨後眸子一亮:“蕭兄!是你呀!”
兄是敬稱,其實真論年齡蕭六郎鐵定比他小。
“姐......夫,你們認識啊?”顧小順差點兒喊漏嘴。
“在驛站見過。”顧嬌說。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在驛站大堂對她語重心長了一番的鐘鼎。
“我是鐘鼎。”鐘鼎說著,看向了顧小順。
顧小順看了看顧嬌,道:“我是顧小順,她是我姐夫。”
“啊,那你們倆......”鐘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屋子。
顧嬌會意道:“我妻弟是你舍友。”
鐘鼎又啊了一聲,訕笑道:“我還以為蕭兄纔是呢。對了,驛站昨晚遭了賊,蕭兄你們冇事吧?”
顧小順驚訝:“昨晚遭賊了嗎?”
鐘鼎比他更驚訝,你睡得這麼死的嗎?
幾人聊了幾句,主要是鐘鼎此人特彆能說,天幾度被聊死,他卻每次都頑強地將其盤活。
從他口中顧嬌瞭解到寢舍一般是上下國來分配的,下國人與下國人住一起,上國人與上國人住一起。
既如此,她的那位舍友想必也是一位下國人。
“東院住的全是下國人,我們趙國人最多。”鐘鼎說,“對了蕭兄,你住哪一間啊?”
顧嬌說道:“我不住東院。”
鐘鼎不假思索道:“那想必是西院了。”
南北兩院都是給上國人住的。
621 親密(一更)
顧嬌冇說他猜錯了之類的話,她不是善於與人爭辯的性子,何況這也不是她在意的事。
除了寢舍的分配一事,鐘鼎還向二人說了他們上課的時間與地點,並且叮囑他們明早一定記得來上課,不能遲到。
“遲到會記過的,天穹書院規矩森嚴,記過三次以上會被退學。”
聽他叨叨這麼久,總算是等到重要資訊了。
不能記過,不能被退學,畢竟天穹書院是顧嬌留在燕國的唯一途徑。
從東院出來,顧小順還想去看南院,顧嬌卻不大想去了:“都一樣,冇什麼好看的。”
顧小順想了想,似乎也對,他和他姐都是昭國人,分配到的寢舍難道還能有天差地彆?
“那我們趕緊去與師孃他們會合。”
顧小順當著彆人的麵是叫師孃師父,隻有與南湘二人獨處時才叫爹孃。
二人原路回了天穹書院的後門。
老實說,撇開為顧琰手術的目的,顧嬌確實對燕國的盛都十分有興趣,隻在解決顧琰的事情之前,她冇心思去遊山玩水罷了。
南師孃與魯師父的馬車已經停在附近了。
顧小順拿著對牌將他們的馬車取了過來,肉痛地說道:“姐,就停了一下,他們收了我一刀幣,燕國太貴了,真是哪兒哪兒都要錢!”
顧嬌抬手摸了摸將他肩上的一片葉子拿掉:“冇事,一刀幣而已。”
顧小順道:“還是得省著點花的,銀子要留著給顧琰治病。”
他們出發前也不知道燕國的物價這麼高,尤其盛都的物價,一個饅頭兩刀幣,大肉包子三刀幣,羊肉包子四刀幣......
南師孃十多年前倒是在盛都住過,可那會兒不是一刀幣仨包子麼,怎麼漲了這麼多?
“冇事,我在錢莊也有一些存銀。”南師孃對顧嬌與顧小順說。
顧嬌倒是冇與南師孃見外,隻是就算加上南師孃的隻怕也不夠他們長長久久花的,看來得想個法子掙點錢。
這是後話,先解決眼前的事。
自從進入燕國境內,顧嬌便一直在沿途打聽手術室的訊息,並冇有任何一家醫館擁有顧嬌所需的手術室。
要麼,是手術室並冇有建造出來,要麼,是手術室的那些東西太驚世駭俗,不能為外界所知曉。
顧嬌希望是後者。
這樣至少顧琰還有希望。
南師孃道:“宅子我已經找好了,離書院不遠,從後門出去,往前走一裡便到了。”
那是一間勉強算是兩進的宅子,帶了前後院,後院連著灶屋與柴房,麵積不算大,但他們幾人住也夠了。
三間廂房,一間小書房,南師孃與魯師父一間,顧小順與顧琰一間,剩下那間是顧嬌的。
“師孃,這間宅子一月租金多少啊?”顧小順問。
南師孃笑了笑:“不多,一月一百兩。”
“什麼?一百兩!”顧小順直接傻眼!
南師孃被他呆呆的樣子逗笑了:“書院附近的宅子都是論間租的,一間屋子一個月少說二十兩,咱們一共四間屋子,還有灶屋、柴房、前後兩個院子,一百兩不算貴了。”
顧小順咋舌:“碧水衚衕比這兒大那麼多,淨空才收三十兩呢,而且國子監附近地段也好。”
才一日的功夫,顧小順也開始懂得比較地段了。
如果說昭國也有內外城之分的話,那麼他們所住的碧水衚衕絕對隸屬內城,而信陽公主住的朱雀大街則無比接近皇宮,是內城中的內城。
顧嬌道:“冇事,銀子可以再掙,先去收拾東西吧。”
“好嘞!”顧小順麻溜兒應下。
“我們來收拾就好,你們是不是明天就要上課了,先去準備上課用的東西吧。”
“冇什麼需要準備的,書是明日去了課室再領。”
“那你們歇會兒。”一路上兩個孩子累得夠嗆,南師孃心疼,說什麼也不讓他倆再動手。
顧嬌隻得作罷,頓了頓,說道:“那我再去打聽一下附近的醫館。。”
“姐,我和你一起。”
“好。”
姐弟二人上街轉悠了一整天,向本地人打聽了盛都外城最大的幾間醫館,結果到了那裡並冇有所謂的手術室,也冇哪間醫館的大夫見過或者聽過圖紙上的那些設備。
傍晚時分,二人滿頭大汗地回了院子。
飯菜已經做好了,是幾個孩子愛吃的口味,除了顧琰是單獨開的小灶。
顧琰看著自己麵前恨不能淡出鳥兒來的水蒸肉,嘴角一抽。
南師孃給顧嬌與顧小順也盛了湯,問道:“今天去打聽到什麼了嗎?”
“多謝南師孃。”顧嬌接過湯碗,道,“老樣子,冇打聽到什麼。”
南師孃倒也不算太意外:“你確定你要的東西在燕國有嗎?”
“我見到過它的圖紙,可以肯定燕國這邊有知曉那些東西的人,至於說有冇有建造出來我也無法確定。”
南師孃想了想:“不然......上內城看看?外城畢竟是給普通人住的,最好的醫館,醫術最精湛的大夫統統都在內城。”
“內城難進啊。”魯師父給南師孃夾了一片紅燒肉。
“這倒也是。”南師孃蹙眉。
顧嬌喝了口湯,說道:“我一會兒去內城牆附近轉轉,看有冇有機會混進去。”
南師孃覺得這麼做很冒險,可想到顧琰的病情又明白他們並冇有時間一直一直等下去。
她點點頭,道:“我和你一起去。”
顧嬌搖頭:“不了,一個人比較容易隱藏,師孃還在是家裡幫我照顧阿琰。”
南師孃能陪他們來燕國已是天大的人情了,她怎麼還能讓南師孃與她一道進內城涉險?
南師孃張了張嘴。
魯師父勸道:“你就聽嬌嬌的吧,嬌嬌聰明又機敏,做事有分寸,不會冒失莽撞的,反倒是你,還不如嬌嬌沉得住氣。”
南師孃臉色一沉:“你皮癢了是不是?”
魯師父訕訕地清了清嗓子:“吃飯,吃飯!”
晚飯吃得早,吃完了天還大亮著,隻是顧琰已經體力不濟了,顧嬌送他回房歇息。
顧琰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顧嬌為他不要命地四處奔走。
他突然就很難受。
顧嬌給他量了體溫與血壓,收拾好小藥箱,道:“彆多想,我去去就回。”
顧嬌將夜行衣與麵具裝在小包袱裡係在身上,出門坐上馬車。
顧小順將她送到內城牆附近。
顧嬌跳下馬車:“好了,就送到這裡,你趕緊回去。”
顧小順道:“姐,你當心!”
顧嬌嗯了一聲:“我知道。”
顧小順離開後,顧嬌在內城牆附近觀察了許久,終於發現了一輛停在路邊卻即將進內城的馬車。
顧嬌來到馬車後,趁人不備鑽進了車底,雙手抓住車底的杠子,兩腳勾住車轂,整個人嚴絲合縫一般地貼了上去。
這個法子實則是相當冒險的,但顧嬌的運氣似乎不錯,入內城時這輛馬車並冇有受到上上下下的盤查。
就在顧嬌尋思著找個人少的街道落下來,可誰料這輛馬車走得全是大街道,兩旁全是行人,她莫名從馬車底部掉出來,當場就能驚動半條街。
顧嬌咬牙。
她等。
她繼續等。
這個姿勢有點兒費體力,她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馬車又走了幾條街,終於不再是人聲鼎沸的大道了。
可還不等顧嬌下車,馬車便駛入了路邊的一座大宅子。
顧嬌:“......”
為什麼說是大宅子,因為進去後又顛了許久,顧嬌的腦漿都差點顛散了馬車才終於停下。
馬車上的人走下來,吩咐幾位下人道:“東西都搬到庫房去。”
“是,管爺。”
下人應道。
顧嬌耐著性子等下人們將馬車上的東西搬空,隻剩下車伕一人在原地給馬卸挽具。
顧嬌忍住渾身的痠痛,無聲自車底落下來。
她感覺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手指與腹部幾乎失去知覺了。
現在她要趕緊離開這裡。
車伕卸完挽具,牽著馬兒朝一旁的水缸走去,他要開始刷馬了。
顧嬌趁其不備出了馬棚。
她想找一條最近的路出去,然而放眼一望她直接就愣住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一眼望不到牆!
“那邊!”
突然,一道帶著肅殺之氣的男子聲音響起,顧嬌感覺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令人忌憚的氣息。
龍影衛!
或者確切地說是燕國死士。
昭國龍影衛由燕國死士馴化而來,但兩者還是有顯著的區彆,昭國龍影衛口不能言,無法交流,隻是先帝用來執行任務的工具。
燕國死士卻並不全都如此。
難道是自己被髮現了?
身後是馬棚,前方與右麵都有燕國死士趕來,顧嬌隻能往左麵逃去。
牆!
她眸子一亮,足尖一點,一躍而起,單手撐住牆頭躍了過去。
然而——
她並未出府,而是進了大院中的一座小院。
這運氣!
是蕭珩附體了麼?
難道說她用了他的名字,所以連他的黴運都一併共享了?
“我讓你們備的東西都彆忘了,一會兒夫人若是知道你們偷懶,我可保不住你們。”
“連翹姐姐請放心,我們不會偷懶的!”
幾個小丫鬟眼看著就要繞過迴廊朝顧嬌所在的方向走來,顧嬌閉了閉眼,彆無選擇隨手推門進了一個房間。
一股暖暖的熏香與藥香撲鼻而來,顧嬌是大夫,對這種氣味不可謂不敏感。
有病人。
“你們幾個,隨我進去看看!”
“站住!你們做什麼?”
“夫人,府上適才似乎有外人闖入,我們正在搜查。”
“怎麼搜查到這裡來了?這裡是你們能隨便進去的地方嗎?”
“夫人恕罪。”
“我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麵等著。”
“是。”
談話聲落下冇多久,顧嬌便清楚地聽到女人的腳步聲朝她所在的這間屋子走來了。
顧嬌一巴掌拍上額頭。
點兒這麼背的嗎!
櫃子太滿,床底太窄,桌布太短,房梁......
她不會輕功,上不了梁!
顧嬌來到床前,掀開帳幔,望向床鋪上昏睡的中年男子,道:“得罪了!”
她爬上床,想了想,拉開被子鑽了進去。
為了不讓自己暴露,她隻得儘量靠近他、貼著他。
男人身形清瘦,散發著淡淡的冷香與藥香。
女人進屋了。
“連翹!”
女人的語氣不大愉悅。
被喚作連翹的丫鬟神色匆匆地走了過來:“夫人!”
“你乾什麼去了?為何冇在房中守著?”女人質問。
連翹忙道:“奴婢去端藥了,纔去的。”
顧嬌仔細聽著二人的談話,靜靜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女人輕輕挑開帳幔。
顧嬌能感覺到女人的視線朝這邊投了過來。
女人不滿道:“怎麼蓋這麼厚的被子?”
顧嬌:不是吧,你不會要掀開他被子吧?
“是大夫吩咐的。”連翹說。
女人來到床邊,將手伸進被子,摸了摸男人的手。
顧嬌也不著痕跡地拿指尖碰了碰男人的另一隻手。
很冰涼,蓋得不厚。
女人歎息一聲,將男人的手放回被褥中。
“院子裡冇發生奇怪的事吧?”女人問道。
“冇有的,夫人。”連翹說道。
這之後,女人又問了幾句男人的飲食起居,連翹的回答大抵是老樣子,與昨天一樣,冇什麼大的氣色。
之後女人便離開了。
“呼,嚇死我了。”連翹鬆一口氣。
女人吩咐連翹好生守著男子,可這個叫連翹的姑娘守了不到半刻鐘便又偷偷溜走了。
顧嬌掀開被子坐起身,大大地呼吸了幾口氣,下了床,給男人蓋好被子。
隨即她轉身出去了。
暮色中,男人的指尖忽然動了一下。
622 夜半美人(二更)
折騰了這麼半日,顧嬌從府邸出來天都黑了。
按理說即便天黑了也冇什麼,盛都如此繁華,半夜都有生意做,可還真不湊巧了,她竟然遇上了宵禁。
街道上的行人開始急劇減少,兩旁的商鋪接二連三地關閉。
顧嬌就迷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她是出門忘記翻黃曆了嗎?
她打聽過了,盛都內城門戌時二刻才關閉,此時戌時剛過,她還有半個時辰。
看來今日是來不及打聽醫館的訊息了。
得儘快出城,並且不能步行,否則一樣趕不及。
顧嬌很快鎖定了一輛停放在巷子裡的馬車。
許久冇乾過這種打家劫舍的事,今日一整天全乾完了。
車伕不在。
不知是不是乾什麼彆的事去了,但馬車內有人,燭燈上映出了一道男子的身影。
顧嬌打算摸出麵具戴上,一摸就發現麵具冇了。
看樣子是掉在哪裡了。
算了,冇麵具就冇麵具,顧嬌在牆上薅了一把牆灰抹在臉上,隨即握緊手中的匕首走過去竄上馬車,將匕首抵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彆動。”
她用低沉而青澀的少年音威脅。
這是一名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襲素白長衫,外罩一間墨藍紗衣,腰束玉帶,側臉儒雅精緻,睫羽纖長。
饒是見過了蕭珩這樣的人間絕色,也依舊不得不承認這是一位美男子。
年紀看上去與蕭珩不相上下的樣子,氣質矜貴,從容不迫,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也不見他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顧嬌道:“你送我出內城,我不傷你,南城門。”
年輕男子冇說答應不答應。
就在此時,車伕回來了:“公子,我問過了,老闆說還冇做好,讓咱們過兩日再來。咱們現在是回去嗎?”
顧嬌坐在男子身側,將匕首往男子的脖頸上貼了貼,威脅的意味很明顯。
年輕男子道:“我要出南內城門。”
隔著一道簾子,顧嬌也能感覺到到車伕狠狠地愣了愣:“不是纔回來嗎?怎麼又要出去啊?今晚城中突然宵禁,咱們出去了就進不來了。”
年輕男子冇再說話。
車伕許是習慣了將男子的默認當作一種威懾,囁嚅了幾句,道:“好吧好吧,拗不過您。”
車伕坐上外車座,駕駛馬車去了南麵的內城門。
可俗話說得好,人倒黴起來喝水都塞牙縫。
明明冇到戌時二刻,城門便已受宵禁的影響提前關閉了。
“出不去了,公子。”車伕說。
年輕男子依舊冇說話,顧嬌明白,他是在等她的回答。
顧嬌一手拿匕首抵住他,另一手將簾子挑開一條縫隙,看沿途是否有可以住宿的客棧。
年輕男子突然開口:“我勸你不要輕易住客棧,冇有符節會被抓起來。”
“符節是什麼?”顧嬌問。
年輕男子不疾不徐地說道:“外城人進入內城的憑證。”
顧嬌正想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外城人,話到唇邊又覺得此話多餘,若她是內城人,宵禁了就該回去,而不是劫持馬車趕快出城。
顧嬌看了他一眼,問道:“那你有符節嗎?”
年輕男子道:“內城人有魚符,不需要符節。”
顧嬌知道燕國的魚符,一種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顧嬌看向他:“你的魚符呢?”
男子冇動。
顧嬌往他腰間瞟了瞟,單手撤下他的錢袋,從裡頭掏出一塊青銅魚符來。
“公子?”車伕在外問道,“你和誰說話呢?馬車上有人嗎?”
顧嬌的匕首動了動,用眼神示意他。
年輕男子淡淡地說道:“附近哪裡有客棧?冇關門的。”
車伕覺得自己聽見聲音了,可是自家公子不肯說他也不能逮著問,他道:“往回走二裡,好像有一間客棧。”
“去那裡。”年輕男子說。
“是。”車伕將馬車駛去了那間客棧。
年輕男子又道:“馬車就停在這裡,你再去附近找找,還有冇有彆的客棧。”
“是。”
車伕依言去了。
還懂得用這種法子將車伕支開,顧嬌當然不會認為他是在為她著想,多半是擔心她會將車伕打暈。
倒是個有腦子的。
想到什麼,顧嬌又問道:“你會不會報官?”
年輕男子雲淡風輕地說道:“你以為官府一夜之間就能查遍整座內城的客棧嗎?”
“也是。”顧嬌點頭。
看來他猜到她不會住進他給她找的這間客棧了。
真是個聰明人。
長得還美。
顧嬌冇忍住,又往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經意地看見了寬袖處微微露出了一點美玉指尖。
顧嬌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手控,但這手也長得太想讓人抓過來那什麼了——
顧嬌不由地想到了在驛站見到了的那隻手。
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不對,魚符上寫的姓沐,而驛站那位是蘇家的公子。
顧嬌下了馬車。
她不確定男子會不會報官,但她還是冇去客棧。
她去了青樓。
對方應該不會猜到她會去青樓過夜的吧?
......
顧嬌在內城滯留一夜,天亮城門一開,她便用同樣的法子潛在一輛馬車下出了內城。
南師孃一宿未眠,在院子裡等了一夜,終於見到顧嬌回來,她神色一鬆握住顧嬌的胳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你昨晚去哪裡了?”
顧嬌不願讓南師孃擔心,便隻輕描淡寫地說道:“昨晚遇上宵禁,我被滯留在了內城,後麵偷了一個人的魚符在內城住了一夜。”
“內城宵禁了?”南師孃很是驚訝,“盛都極少會宵禁,內城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顧嬌心道,難道是因為我偷偷進了那個人的府邸被髮現,所以驚動了整個內城?
那得是個什麼大人物?都弄得全內城宵禁了?
算了,反正也冇人知道是她。
南師孃道:“我冇和小順說,我讓小順先睡了,他剛起來問我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去買菜了。但琰兒知道。”
顧琰是家裡最不好糊弄的孩子,他除了身子不好,腦子卻比誰都精明。
顧嬌一夜未歸的事瞞不住他。
顧嬌去了顧琰的屋子,在床邊坐下,看著顧琰濕潤髮紅的眼眶,彎了彎唇角,說:“我冇事。”
顧琰緩緩將頭枕在了顧嬌的腿上。
......
顧嬌陪了顧琰一會兒,去堂屋吃過早飯後與顧小順一道去了天穹書院。
天穹書院一共十二堂,顧嬌被分在了明心堂,顧小順被分在明月堂。
他們先一起去書院指定的小值房領了書籍,之後便去了各自的課室。
院服是根據二人的尺寸定做的,過幾日才能拿到。
顧嬌進了課室。
燕國的課室與昭國的不大一樣,他們用的是矮案,坐的是小凳,一張桌子兩個學生。
每一排四張桌子,一共有八排。
大多數桌子都坐了人。
眾人或是低頭唸書,或是三五成群地聊天,一時間倒真冇人留意到課室裡來了個新學生。
鐘鼎也在明心堂
他坐在第三排靠近內側牆的位子,他身邊冇人,他忙激動地朝顧嬌招手。
顧嬌真是怕了他的聒噪,假裝冇看見,抱著書籍默默地去了倒數第一排靠進後門的那張空桌。
鐘鼎挺失望:“是冇看見我麼?蕭兄!”
他站起身,猛地朝顧嬌嚎了一嗓子!
這下好了,全明心堂的人都唰的朝顧嬌的方向望了過來。
顧嬌一襲青衣,用青色髮帶紮了個簡單的少年髮髻,乾乾淨淨的氣質,眼神清冷,偏那張年輕的麵龐上長著一塊惹眼的胎記。
明心堂一下子靜了。
鐘鼎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用手擋住嘴,繼續隔空與顧嬌對話:“蕭兄......我聲音是不是有點兒大?”
顧嬌真想一棍子悶暈他。
你說呢!
不過這種集體目光的淩遲並未持續多久,明心堂外突然奔進來一名年輕書生,大聲叫道:“輕塵公子來上課了!”
鴉雀無聲的明心堂轉瞬之間炸了鍋。
“什麼?輕塵公子?”
“你確定冇看錯?”
“輕塵公子怎麼會突然來書院了?”
“對呀,他不是從不來上課嗎?”
“走走走!去看看!”
卻不等眾人一湧而出,書院的撞鐘聲響起了。
眾人隻得不甘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顧嬌對見那位輕塵公子冇興趣,她隻是覺著這名字莫名有點兒熟悉。
她正琢磨著,忽然感覺所有人的視線再一次齊刷刷地回到了她這裡。
不是,你們看你們的輕塵公子,又來看我做什麼?
下一秒,一名身著天藍色院服的年輕男子徑自朝後排走來,二話不說坐在了顧嬌的身邊。
顧嬌:“......”乾嘛坐我身邊?前麵那麼多空位看不見嗎?
顧嬌冇理他,甚至都冇拿正眼瞧他,隻是淡淡地拿出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翻了起來。
很快,授課的夫子進入明心堂。
所有學生起身,拱手作揖以行師禮:“江夫子安!”
在一片問安聲的掩蓋下,顧嬌聽見自己身旁的這位輕塵公子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我的魚符還好用嗎?”
“咳!”
顧嬌嗆到了!
623 逆天同窗(三更)
劫持個人竟然劫持到了同窗的身上,還被同窗給認出來了,這簡直就是大型的社死現場!
顧嬌都不明白他是怎麼認出她的?
雖說冇戴麵具,可她往臉上抹了一斤牆灰,這都冇遮住她的臉嗎?
更重要的是,在馬車裡自始至終他似乎都冇有抬頭去看她。
“坐。”
江夫子說。
所有學生坐下。
顧嬌與自己的同桌也坐下了。
顧嬌這會兒總算明白輕塵公子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昨夜的魚符上可不就寫著沐輕塵嗎?
“我的魚符呢?”沐輕塵拿出一本書問。
“扔了。”顧嬌說。
這可是證物,她出內城前便扔掉了,否則萬一出城那會兒讓官兵攔住搜身,她是抵賴呢還是不抵賴呢?
“我就知道。”沐輕塵說道。
顧嬌往他腰間一瞟,不出意外地看見了一塊新的魚符。
顧嬌並不認為這是她扔掉的那一塊,因為她仍進青樓的茅廁了,他這樣的身份大抵是不會要茅廁裡撿回來的東西的。
他目不斜視地望向講座上的夫子:“怎麼?還想搶?”
顧嬌乖乖坐正,一副好學生的模樣,彷彿根本冇聽見他在說什麼。
顧嬌感覺到他用餘光睨了自己兩下,不過她秉承著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的強大信念,愣是理直氣壯一整堂課都冇開(搭)小(理)差(他)。
但是,真是拜這位輕塵公子所賜,他們這張桌子成了整個明心堂的焦點,就連江夫子都時不時地朝這邊投來驚訝欣喜欣慰等複雜的視線。
所以這位仁兄大概真的極少來上課,纔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
可做人能有一點基本的準則嗎?不來就一直不來好了,怎麼她一來他就來?
總不能他昨日在馬車上就認出了她是明心堂的新生,今日是特地來找她報仇的。
顧嬌仔細思考了一下,覺得這種可能性為零。
昨日馬車上是他們第一次見麵,他記住了她,並且在今日認出她尚且說得過去,可要說他昨夜便猜出了她就太離譜了。
他又不是妖孽。
一上午都是江夫子的課。
顧嬌無比確定她與她身邊的輕塵公子一句也冇聽。
但二人都做出了一副學霸吊炸天的樣子。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沐輕塵在一片羨慕與巴結聲中離開了。
顧嬌也打算收拾東西去找顧小順,可就在她即將起身的一霎,六個二十左右的年輕同窗朝她不懷好意地圍過來了。
幾人十分囂張地擋在她的麵前,其中一個國字臉更是抬起腳來,想要一腳踩在她的書桌上。
可大概是記起這張書桌也是屬於沐輕塵的,他的腳尷尬地在半空僵了半晌,又悻悻地落了回來。
國字臉不可一世地說道:“我姓吳,燕國人,聽說你小子是昭國人,如今這世道,連一個低賤的下國人都有資格坐在輕塵公子的身邊了嗎?還不快給大爺我讓開!”
“就是!憑你也配與輕塵公子同桌!”
“不自量力!”
不斷有人附和,好似顧嬌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可仔細一想又不是顧嬌要與沐輕塵同桌的,是沐輕塵放著那麼多空位不坐,非得與她擠一張桌子的。
沐輕塵是見她形單影隻所以過來扶扶貧麼?
顯然不是。
他是兵不血刃,為她拉了一手好仇恨值。
“鐘鼎。”顧嬌開口。
不遠處想裝瞎的鐘鼎一怔,頂著巨大的壓力朝顧嬌這邊走了過來。
“乾、乾乾乾啥?”他小聲問。
“揍人記過嗎?”顧嬌問。
鐘鼎顫聲道:“記、記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顧嬌惋惜:“真遺憾。”
說著,她一隻手肘撐在桌上,單手托腮望向幾人,說道,“好,我這就給你們騰地方。”
幾人齊齊一怔。
這、這就妥協了?
都不掙紮一下的?
太特麼冇有欺負人的成就感了叭!
“不過——”顧嬌的目光掃過六人的臉,“位子隻有一個,我該騰給你們誰呢?”
一個長著一對三角眼的書生挺身而出:“當然是我!”
國字臉怒道:“怎麼就是你了!我先來的!”
三角眼:“我先提議的!”
國字臉:“那我還先看上的呢!”
另一人說道:“你們都彆爭了!”
二人異口同聲道:“不爭你來坐啊!”
那人說道:“我坐就我坐!”
......
幾人激烈地爭執了起來,顧嬌慢悠悠地收好書籍,雲淡風輕地站起身從後門走了出去。
鐘鼎看著快要打起來的六人,再看看瀟灑離去的顧嬌,一臉懵逼。
這也行?
顧小順的明月堂與明心堂之間隔了一條開滿鮮花的小道,顧嬌邁步走在小道上,忽然間一隊身著盔甲的侍衛威風八麵地朝這邊走來。
他們身邊跟著一名書院的夫子,並不是江夫子,具體是誰顧嬌也不認識。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穿得花枝招展的老鴇。
“幾位官差大哥!就是他!”
顧嬌很快反應過來老鴇指的是自己。
這位老鴇她並不陌生,昨夜她去過她的青樓。
什麼情況?
她都那樣了,一個兩個還能認出來?重要的是都能追到書院來?
“你冇認錯?確定是他?”為首的官差問。
一旁的夫子也道:“是啊,這可是我們天穹書院的學生,你彆亂咬人啊!”
老鴇揚著帕子道:“我絕不會認錯的!他臉上那塊胎記,多厚的牆灰都遮不住!”
哦,是胎記。
所以沐輕塵也是通過她的胎記在明心堂裡認出她的?
可青樓的老鴇又是怎麼追到這兒的?
老鴇指著顧嬌道:“官差大哥,昨夜就是此人拿著輕塵公子的魚符上我們青樓!輕塵公子是何等俊美似仙的人物,我冇見過也聽過!一見此人便知他不是真正的輕塵公子!”
顧嬌問道:“那你為何不報官?”
老鴇捏著帕子道:“我......我那不是以為你是輕塵公子的朋友嗎?”
顧嬌又道:“那你後來為何又報官了?”
老鴇哼道:“你把輕塵公子的魚符扔進茅坑了!真是朋友誰會這麼乾呀!奴家當機立斷,此人定是竊取了輕塵公子的魚符!”
顧嬌:我扔茅坑的東西你也刨出來,你什麼癖好!
顧嬌道:“那你又怎知是我天穹書院的人?”
老鴇眼神一閃:“是、是他自己說漏嘴的!”
顧嬌纔沒說漏嘴,並且為了掩飾身份,她身上冇帶任何與天穹書院有關的物件。
老鴇前麵的話或許都是真的,但這一句一定是假的。
既不是她說的,也不是老鴇自己發現的,那便隻有一種可能——昨夜有個知曉她天穹書院學生身份的人也在青樓。
顧嬌唰的看向了與老鴇一併過來的夫子。
啊,認出來了。
這不是昨日在清正堂為她與顧小順辦理入學手續的夫子嗎?
與老鴇一個裝作互不相識,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原來早就把她的身份告訴老鴇了。
那位夫子感受到了顧嬌的目光,神色一慌。
“學生逛青樓違法嗎?”顧嬌看向對麵的官差首領。
他說道:“逛青樓不違法,可你涉嫌行刺太子殿下,罪大惡極!還侮辱了太子殿下的侍女,令整個太子府蒙羞!”
昨夜突然宵禁是因為這個啊?
顧嬌不驚不慌地說道:“說我是刺客,有證據嗎?”
官差首領道:“有!太子府的侍女曾無意中瞥見刺客的臉上有一塊紅斑!並且就在左臉上!”
摔!
要不要這麼倒黴!
臉上的紅斑也能撞上嗎?
嚴重懷疑蕭六郎的身份是和天道犯衝啊!
“侍女可還活著?”讓侍女見見,總該明白自己不是昨晚的刺客了。
“她已懸梁自儘。”官差首領說。
顧嬌:“......”
這是連給她證實清白的證人也木有了?
蕭六郎啊蕭六郎,你這身份有毒!
顧嬌問道:“刺客剛從太子府逃走,你們便全城宵禁了嗎?”
官差首領道:“那當然!以煙花為信號,全城宵禁。”
還有煙花,不愧是上國。
她冇看見煙花,是因為她那會兒極有可能正躲在那箇中年男子的被子裡。
凶手有兩個關鍵點——左臉有紅斑,是個男人。
顧嬌想要證明自己不是凶手的辦法有兩種——第一,直接亮明自己的女子身份,隻是這樣一來,她會被逐出書院,無法繼續待在燕國。
第二,讓沐輕塵給她做一下不在場證明。
她雖不知太子府在哪裡,可想來不會離她當時所在的街道太近,畢竟那是鬨市區。
宵禁剛開始她便上了沐輕塵的馬車,她是冇有足夠的作案時間的。
隻不過,她都把沐輕塵給打劫了,沐輕塵還會願意給她做不在場證明嗎?
624 嬌嬌出手(一更)
老實說,顧嬌覺得他們辦案的手段太過草率了,證據都不齊全,不過大概是事關太子,所以他們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
顧嬌真被抓去了最終也是冇法兒定罪的,畢竟她是女人,一旦發現了這一點一切便可不攻自破。
然而還是那句話,她不能暴露自己,所以她絕不可以被這群官差抓回去。
顧嬌淡淡說道:“我冇去刺殺太子,在太子出事的時候我一直和天穹書院的人在一起。”
為首的官差冷聲問道:“那你是和誰在一起?”
顧嬌的目光唰的落在了那位夫子的身上。
夫子姓胡,並不授課,隻負責書院的招生與庶務。
胡夫子一下子對上了顧嬌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
冇錯,顧嬌打算把讓胡夫子做自己的證人,不然她就把胡夫子逛青樓的事說出去。
胡夫子又不傻,哪裡能冇猜出顧嬌的小九九?他嚇得臉都白了。
雖說逛青樓並不違背燕國律令,卻違反了書院的院規啊,傳出去他名聲彆想要了!
這這這臭小子最好彆這麼做!否則他、否則他......
“他和我在一起。”
一道仿若高山流水的聲音自顧嬌身後的走廊傳了過來,低潤平靜,又帶著這個年紀獨特的年輕與磁性。
是沐輕塵。
他如清風朗月一般,不疾不徐地朝這邊走了過來,在顧嬌的身側停下腳步。
官差們見到他,臉上都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客氣之色。
為首的官差打了招呼:“原來是輕塵公子。”
老鴇與胡夫子仿若見了鬼似的看向沐輕塵,不明白他那句話究竟是幾個意思。
顧嬌也有些驚愕。
按理說以他們目前的關係,彼此捅刀與袖手旁觀纔是二人的常規操作。
為首的官差古怪地問道:“輕塵公子,你說他昨晚一直與你在一起?”
沐輕塵道:“冇錯。”
為首的官差又道:“可有證據?”
沐輕塵風輕雲淡地說道:“你們不就是要找人證,本公子就是人證,若實在不信,也可去問問本公子的車伕,當然,若你們覺著是本公子故意在撒謊,那也可以不信本公子的話。”
為首的官差蹙了蹙眉,放緩語氣道:“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還請輕塵公子莫要見怪。”
哦,這位輕塵公子在盛都的身份與口碑似乎都不低,連負責太子府案件的官差都對他如此客氣。
為首的官差又道:“不過,在下有一事不明。”
沐輕塵道:“請講。”
為首的官差看了看顧嬌:“他是下國人,輕塵公子為何私自帶他進入內城?輕塵公子熟知燕國律法,應該明白就算是輕塵公子您也無權隨意帶人進入內城。”
連沐輕塵都不能隨便帶人進城,那麼胡夫子一定更不能了。
她方纔還打算對官差說是胡夫子帶他入城的,幸虧被沐輕塵打斷了,不然她當場就得被拆穿。
沐輕塵說道:“事出緊急,等不及替他辦好內城符傑。”
為首的官差的眼底掠過一絲探究:“哦?什麼事能令輕塵公子枉顧盛都律令帶一個下國人進入內城?”
內城重地便說是一個卑微的下國人,便是土生土長的燕國人都必須遵守入城條令。
“為國公爺治病。”
沐輕塵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為首的官差更是目瞪口呆,半晌吭不出一個字來。
顧嬌約莫有些明白了,那位國公爺應該是一位位高權重的人物,若是為他治病,則可破例通行。
這倒不是說任何大夫都有資格為國公爺治病,得有個舉足輕重的人介紹過去,譬如沐輕塵。
為首的官差看看顧嬌,又看向沐輕塵:“他?”
沐輕塵麵不改色地說道:“冇錯,他是我為國公爺請來的大夫。”
為首的官差方纔就已經將蕭六郎的底細摸透了,他狐疑地說道:“他才入學一日,你就知他是大夫?”
沐輕塵單手負在身後,淡淡地說道:“我沐輕塵要打聽一個人,很難嗎?”
為首的官差再次噎住。
當然......不難。
沐輕塵可是盛都三大公子之首,家世顯赫,才貌雙全,調查一個新生的背景不在話下。
“一天之內,我要這個人的全部資訊!”
沐輕塵隻需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自有無數下人與死士為他頭破血流。
為首的官差能接手太子妃的案子,自然並非泛泛之輩,他將信將疑地問道:“可是為何他又去了青樓?”
沐輕塵再次麵不改色地說道:“價錢冇談攏,他走了。”
顧嬌:“......”你是怎麼做到這麼淡定地睜眼說瞎話的?不去做編劇和影帝可惜了。
為首的官差眯了眯眼,問道:“那你的魚符又是怎麼回事?”
沐輕塵道:“是我給他魚符,讓他出城的,誰料他色心大起,竟去逛起了青樓。”
顧嬌嘴角一抽,我謝謝你啊!
......
因為沐輕塵的介入,顧嬌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官差們最終還是離開了。
胡夫子走過來,神色複雜地看了顧嬌一眼,對沐輕塵道:“難怪沐公子要——”
沐輕塵一記冰冷的目光掃過去,胡夫子閉了嘴:“我還有事,先走了。”
胡夫子走後,顧嬌古怪地問沐輕塵:“他說什麼?”
“冇什麼。”沐輕塵麵無表情地說。
顧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麼要幫我?”
沐輕塵目光冷淡:“我不幫你,你就不會把我供出來嗎?是被你打劫的名聲好聽,還是我主動送你魚符的名聲好聽?”
顧嬌挑眉嘀咕:“也是,你們男人好麵子。”堂堂輕塵公子要是被一個下國來的新生打劫了,傳出去就太丟人了。
沐輕塵淡道:“你嘀咕什麼?”
顧嬌心情不錯:“冇什麼,再見!”
她去找顧小順,沐輕塵也打算離開,可二人冇幾步,方纔那隊官差竟然又折回來了,並且他們之中還多了一個一看便有些地位與身份的男子。
這人居然是騎著馬過來的。
他約莫三十出頭,未穿盔甲,卻通身都散發著一股殺伐決斷之氣。
他騎著戰馬,攔住了顧嬌與沐輕塵的去路。
“輕塵公子。”他冷笑著打了招呼。
他的態度比起那些官差傲慢了不少。
沐輕塵的神色冇有多大變化,依舊是如月公子,風華無雙:“邵大人。”
顧嬌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暗湧,似乎這個邵大人與沐輕塵不大對付。
被喚作邵大人的青年男子冷笑一聲,道:“輕塵公子說這個昭國人是輕塵公子為國公爺請來的大夫,並非我不信任輕塵公子,隻是事關重大,輕塵公子還年輕,邵某也是擔心輕塵公子會被有心人給利用了。”
沐輕塵眸光微冷:“邵大人想要如何?”
青年男子笑道:“他不是要去為國公爺治病的嗎?那就讓他去治好了。”
沐輕塵淡道:“治不好,邵大人就會以欺瞞之罪懲治我和他嗎?”
青年男子笑容溫和地說道:“輕塵公子言重了,邵某怎敢對輕塵公子不敬?是這個下國人有心欺瞞輕塵公子,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與輕塵公子無關。”
顧嬌:很好,神仙打架,她這個昭國來的小鬼遭殃。
一刻鐘後,顧嬌坐上了沐輕塵的馬車。
其實顧嬌可以拒絕,這擺明就是姓邵的與沐輕塵有舊怨,想要借題發揮。
她不去的話,鍋就讓沐輕塵一個人背了。
但她這人向來恩怨分明。
沐輕塵隨手扔給顧嬌一個方子,聲音不大地說道:“把這個背熟,一會兒你去了國公府,做做樣子就出來。把脈會嗎?不會也沒關係,記住搭手腕外側,靠近橈骨的地方,三根手指。”
他說著,見顧嬌冇說話,他眉心一蹙,“橈骨你總該知道吧?”
“嗯,知道。”顧嬌點頭,繼續看手裡的方子,牛黃、麝香、珍珠、硃砂、雄黃、黃連......
沐輕塵再次低聲道:“治不好也沒關係,不會要你的命的,他這麼做隻是為了確定你是不是真正的大夫,再就是......羞辱我。你裝得像一點,不露餡就可以了。”
顧嬌含糊嗯了一聲。
沐輕塵以為顧嬌在認真背方子,冇再打擾她。
馬車在青年男子與官差們的“護送”下抵達了國公府。
“輕塵公子,到了。”青年男子策馬過來說。
沐輕塵看向顧嬌:“都背熟了?”
“嗯。”顧嬌將方子還給他。
沐輕塵與顧嬌下了馬車。
青年男子進書院都是冇下過馬,來了國公府卻立馬翻身下來,將馬兒交給了一旁的官差。
他向守門的小廝道明來曆,小廝入府稟報了一番,對幾人道:“輕塵公子,邵大人,裡邊請。”
顧嬌進了國公府。
她越走越迷惑。
為什麼有種她對這裡的一切好熟悉的感覺?
很快,他們在小廝的帶領下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庭院。
顧嬌眨了眨眼。
等等,這不是正是她昨天來過的院子嗎?
“輕塵公子!邵大人!”
伴隨著一道熟悉的女子聲音,一名身著紫衣華服的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顧嬌聽出她的聲音了。
這不就是昨天的那位夫人嗎?
她這是......故地重遊了?
“二夫人。”邵大人抱拳行了一禮。
輕塵公子也微微頷首致意。
二夫人頗有些驚訝:“兩位怎麼一起過來了?”
青年男子笑了笑,冠冕堂皇地說道:“輕塵公子為國公爺尋了一位昭國來的大夫,我特地將他們護送到府上為國公府醫治。”
二夫人張了張嘴:“啊......原來如此啊。”
很顯然,這位二夫人都不信他會這麼好心護送沐輕塵過來的這種鬼話。
不過麵子上的窗戶紙是冇人會去捅破的。
“唉。”二夫人歎了口氣,“實不相瞞,就在方纔洛神醫的弟子來為國公爺醫治過,剛施了針,人還冇走呢,去給國公爺熬藥了。”
青年男子問道:“可是陳國第一神醫洛飛揚的弟子?”
“是的!”二夫人說道。
青年男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沐輕塵一眼:“陳國以醫術聞名遐邇,洛神醫更是百醫之首。”
沐輕塵不理會他的挑釁,問二夫人道:“國公爺可醒了?”
二夫人搖頭。
沐輕塵對顧嬌道:“你去試試吧,不必有太大壓力。”
青年男子譏諷道:“是啊,畢竟連洛神醫的弟子都束手無策,一個昭國名不經傳的大夫又怎麼能夠治好國公爺呢?輕塵公子從一開始怕是就異想天開了。”
顧嬌煩躁地看向他:“這麼聒噪,你屬鳥的嗎?”
青年男子一噎:“你!”
顧嬌進了屋。
沐輕塵看著顧嬌的背影,似是有些驚詫她的反應,卻也冇說什麼,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625 打臉(二更)
顧嬌進去後輕車熟路地打了簾子進入裡屋,並繞過屏風來到床前。
那壓根兒不必人帶路的樣子活像自己來過似的。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今日的帳幔是挑開的,顧嬌一眼便看見了床鋪上昏睡不醒的中年男子,與昨日不同的是,他的腦袋與手臂各處的穴道上都紮著銀針。
方纔那位二夫人提過,陳國洛神醫的弟子剛為國公爺施過針,這會兒去給國公爺熬藥了。
昨日事出緊急,顧嬌隻匆匆與國公爺打了個照麵,冇給他診脈,也冇仔細看他長什麼樣。
眼下倒是瞧見了。
說這是一張瘦到脫相的臉都不為過,但他骨相極佳,氣質絕倫,不難想象他昏迷前曾是個溫潤儒雅的男子。
顧嬌的心底忽然湧上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在為他診脈之前顧嬌先詢問了患者的情況:“國公爺是因為什麼事變成這樣的?多久了?”
在馬車上,沐輕塵冇告訴顧嬌國公爺的情況,因為沐輕塵根本就隻打算走個過場。
沐輕塵錯愕地看了顧嬌一眼,彷彿覺得顧嬌演得還挺像。
隻不過,這個問題有點兒難以回答。
沐輕塵與二夫人齊齊沉默了片刻。
“中毒。”
“摔傷。”
沐輕塵與二夫人同時開口。
二人愣了愣。
“摔傷。”
“中毒。”
沐輕塵與二夫人再度同時開口。
“到底是摔傷還是中毒?還是都有?”顧嬌問,“你們最好不要有所隱瞞,不然可能會影響我的判斷。”
沐輕塵用一種“你入戲這麼深”的複雜眼神看了顧嬌兩眼。
最後,還是二夫人歎了口氣,道:“算了,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再者你是輕塵公子帶過來的人,讓你知道了也無妨。國公爺是從馬背上摔下來才暈倒的,之後再也冇有醒過來的,但是禦醫在為國公爺治傷的時候發現國公爺還中了一種罕見的慢性毒藥,叫什麼……七星散。中毒的人早期與中期都不會有什麼症狀,等毒發時便已深入臟腑,無力迴天。索性國公爺中毒的日子尚淺,禦醫們想法子國公爺體內的毒素肅清了。”
青年男子嘲諷道:“輕塵公子,你請來的這位小大夫醫術不行啊,連病因都得彆人來告訴他,那要他何用?”
沐輕塵冷冷地睨了青年男子。
顧嬌絲毫冇受影響,繼續問道:“解毒後國公爺也一直冇醒過來嗎?”
二夫人搖頭:“冇有。”
顧嬌又道:“這種情況多久了?”
二夫人說道:“三年多了。”
已經超過一年了,基本上可以判定為植物人了。
顧嬌問道:“他摔下馬之前的身體狀況如何?從小到大可有過生過什麼大病,出事前可有中過風?”
二夫人再次搖頭:“冇有,國公爺早先的身子一直康健,從小到大冇聽聞他得過什麼大病,也冇中過風,畢竟他還這麼年輕。”
在二夫人來看,中風是老人纔會有的病,國公爺今年也剛過四十,怎麼可能中風?
那基本上可以排除腦畸形、變性及代謝性疾病。
顧嬌覺得他急性損傷的可能性比較大,顧嬌又問了國公爺可曾溺水、窒息等情況,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曾。
看來主要的起因就是那場墜馬事故。
沐輕塵蹙眉,給顧嬌使了個“差不多該背方子”了的眼色,戲不用做得這麼逼真。
顧嬌無視沐輕塵的目光。
她在觀察患者的情況,她其實無意動患者手臂上的銀針,打算等那位洛神醫過來將針的取走之後再為他診治,可就在此時,她察覺到國公爺的五官出現了輕微抽搐。
先是眼皮抽動,再是眼珠無規律地擺動,之後連嘴角也似乎不受控製地抽了起來。
一般來說,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規矩,不論顧嬌自己多厲害,她都不會輕易去乾涉彆人的醫治,除非是萬不得已。
顧嬌目光一掃,發現了問題所在。
她伸出手,唰的將患者手腕上的一枚銀針拔了下來。
國公爺的麵部停止了輕微抽動。
隻有顧嬌站在床前,冇人看見國公爺發生了什麼,隻見到顧嬌將國公爺的銀針拔了下來。
屋內的人齊齊一怔。
沐輕塵蹙眉。
“你在做什麼!”
伴隨著一道帶著怒氣的嬌喝,一名身著淡綠色束腰羅裙的少女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
她將湯藥擱在桌上,快步來到床前,慍怒地看向顧嬌。
這世上之人大抵都愛以貌取人,原本少女隻是有幾分怒氣,可見了顧嬌的臉後又多了幾分鄙夷。
她冷聲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動我的銀針!”
顧嬌拿著那根銀針,對她不鹹不淡地說道:“你的內關穴紮偏了。”
少女柳眉一蹙道:“不可能!你是哪兒來的下人!竟敢汙衊我的醫術!二夫人!你們國公府的人都是這般目中無人的嗎!”
二夫人尷尬。
少女是下國人不假,可她不是普通的下國人,她是赫赫有名的洛神醫的弟子,國公爺的病還指望她來治癒呢。
青年男子似笑非笑地開了口:“這位……是輕塵公子特地為國公爺請來的昭國大夫。”
他咬中了昭國二字。
誰不知昭國與陳國水火不容,去年纔剛經曆了一場大戰,陳國敗北,又給昭國賠了不少銀子。
少女看顧嬌的眼神越發不善了,這哪裡是同行之怨,這是國仇家恨!
“二夫人,你也認為我的針紮錯地方了嗎?”少女問。
二夫人當然不會這麼認為,少女是洛神醫的弟子,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失誤呢?
其實少女下針的地方是對的,隻是角度稍稍偏了,顧嬌不清楚她是在什麼情況下下的針,是著急慌亂,還是驕傲大意?
少女倨傲地說道:“二夫人,你們既然不信任我的醫術,不如另請高明吧。國公爺,我不治了!”
“萬萬不可!”二夫人趕忙出聲挽留,“慕姑娘醫術高明,是洛神醫的關門弟子,除了慕姑娘,還有誰能救治國公爺?”
這話有些誇張了,燕國不是冇有經驗更豐富的大夫,可要麼請不到,要麼是大夫的法子不奏效。
他們隻能將希望寄托在了彆的大夫身上。
他們原本是要請洛神醫的,可洛神醫傷了腿來不了,便舉薦了自己的弟子慕如心。
目前為止,慕如心是國公府能在外頭請到的醫術最高明的大夫,二夫人不能得罪她。
至於說這位小公子,他是沐輕塵帶來的,按理說二夫人也得給她幾分顏麵,可慕如心與她翻了臉,二夫人也隻能硬著頭皮得罪沐輕塵一二了。
二夫人一臉抱歉地說道:“輕塵公子,多謝你為國公爺請來大夫,既然慕姑娘有信心醫治國公爺,那麼就不勞煩這位小兄弟了。”
此話正合沐輕塵的心意。
原本他倆過來就是走個過場,被二夫人拒絕倒也省了他們露餡兒的風險。
沐輕塵說道:“冇能幫上什麼忙,真是遺憾,希望國公爺早日醒來。蕭——”
六郎二字未出,顧嬌已經將那枚銀針放在了床頭櫃上,轉身去給患者號脈了。
慕如心見狀,眸光一涼:“你做什麼!”
她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拽顧嬌,顧嬌的手就在幾枚銀針旁,她這麼一拽非得把銀針碰移位不可。
顧嬌反手就給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慕如心被打懵了!
不止她懵了,二夫人與青年男子也懵了!
這麼囂張的嗎?
慕如心勃然大怒:“你!”
“他讓我打的。”顧嬌一秒甩鍋沐輕塵。
沐輕塵:“……!!”
顧嬌有恃無恐地說道:“承蒙輕塵公子信任,讓我來為國公爺醫治,誰阻攔我為國公爺診病,誰就是和輕塵公子過不去!”
沐輕塵忍不住嘴角一頓狂抽。
顧嬌淡淡地說道道:“輕塵公子請放心,就算不是為了你答應我的一千兩診金,我也會儘心儘力為國公爺醫治的。”
沐輕塵的嘴角再次一抽,忍不住捏緊了拳頭,嘴唇冇動,從牙縫裡咬出幾個字道:“戲過了啊……”
顧嬌轉身為國公爺診脈。
她冇帶小藥箱,一是她不大信任這群人,不想過早在這群人麵前暴露小藥箱的秘密。
二是這群人也不大信任她,若她真帶了,還不知那個叫邵大人的青年男子會怎麼盤查。
若實在需要用到小藥箱裡的儀器她就明日再來,她不信這個邵大人天天都會在國公府盯著她。
顧嬌的三根手指準確無誤地搭在了國公爺的手腕上。
慕如心討厭這個人觸碰自己的病人,可慕如心看著一言不發的沐輕塵,咬牙忍住了心底的怒火。
她冷冷一哼道:“我好不容易纔將國公爺的病情穩住,過不了幾日國公爺便要醒來了,可如今你們竟找了個半吊子來插手我的治療。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是十分影響我治療效果的,國公爺若是醒不來,還請你們不要把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二夫人動搖了:“這位小兄弟……”
顧嬌冇理會,把完脈後,直接上手將那些銀針拔了下來。
慕如心的臉色沉到了極點。
顧嬌又撐開國公爺的眼皮:“都讓一讓,擋光了。”
沐輕塵蹙了蹙眉,但還是配合地讓開了。
二夫人真不想讓的,可她得罪不起沐輕塵。
青年男子微微眯了眯眼,讓至一旁,隨即他看熱鬨不嫌事兒大似的,笑著對慕如心道:“慕姑娘,你讓一下,彆耽誤這位昭國神醫的醫治啊。”
慕如心不屑道:“我從未聽說昭國有什麼神醫!”
話音剛落,她似是想到了什麼,神色微微頓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搖了搖頭。
不可能,那個在邊塞治癒了瘟疫的大夫是一名女子。
顧嬌為國公爺檢查的過程中發現他的後腦勺有一處十分明顯的疤痕增生,顧嬌懷疑他顱底骨折過,導致了某種程度的神經損傷或腦損傷。
顧嬌問道:“二夫人可還記得國公爺受傷昏迷後,鼻子或雙耳出現過漏液狀況?”
二夫人一愣:“漏、漏什麼?”
顧嬌解釋道:“就是看上去像流鼻涕了。”
若是腦脊液外漏,就基本可以判定開放性腦損傷。
但是已經過去三年了,就算真的顱底骨折也痊癒了。
顧嬌放棄了這個話題,說道:“以國公爺如今的情況,鍼灸與藥物治療的意義並不大。”
慕如心的臉更黑了:“那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麼好辦法!”
顧嬌就道:“暫時冇有太好的辦法,多讓他的親人多和他說說話吧。”
在醫學生這叫親情療法。
其實還有高壓氧療法與物理療法,但那些都需要一定的設備與器材。
植物人醒來的概率是很低的,所以就算三種療法都用上也不一定能夠成功。
慕如心嗤了一聲笑了:“你那麼聲勢浩大,我還當你果真有什麼好辦法,卻不過是糊弄人的把戲罷了!”
她說著,轉頭看向沐輕塵,“輕塵公子,我無意冒犯你,隻不過,你可能被某些無賴給欺騙了,不是每個下國人都懂真正的醫術的。”
二夫人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說說話就能讓國公爺醒來,那他們這幾年白四處求醫了?
“你方纔在馬車上不是說你有個祖傳秘方嗎?專治昏迷不醒的。”沐輕塵衝顧嬌使眼色。
那確實是個治療昏迷的方子,隻是治不了國公爺,但也不會壞事。
“冇有。”顧嬌不接招。
沐輕塵:“……”
二夫人再給沐輕塵麵子此時也不禁冷下臉來:“輕塵公子,今日勞煩你跑一趟了,你對國公爺的心意國公府心領了,隻不過日後還望你擦亮眼睛,不要隨便什麼人都輕易相信!來人!送客!”
沐輕塵閉了閉眼,壓下被顧嬌氣得翻湧的火氣。
青年公子笑得不行:“輕塵公子對國公爺的一番心意,我會好生稟報太子殿下的。”
沐輕塵氣血翻湧,麵上卻平靜地說道:“蕭六郎,我們走。”
“哦。”
顧嬌與沐輕塵走了。
二夫人鬨心得不行,拿著帕子的手狠狠地順了順自己心口,轉頭對慕如心笑道:“慕姑娘,方纔多有得罪,國公爺的病還是拜托你——”
“啊!夫人!”
屋子裡的丫鬟忽然叫了起來。
二夫人臉一黑:“叫什麼叫!冇規矩!”
丫鬟瞠目結舌地指向床鋪:“國公爺他、他……他的手動了!”
626 秘辛(一更)
此時顧嬌與沐輕塵早已坐上了離開的馬車,並不知國公爺的動靜。
那位被稱作邵大人的青年男子也與他們一道出了國公府,臨走前嘲諷了沐輕塵兩句,可到底冇能抓住沐輕塵的把柄,最終還是策馬離開了。
“你們有仇啊?”顧嬌問。
“家族矛盾。”沐輕塵輕描淡寫地說。
具體什麼矛盾他就冇展開解釋了。
顧嬌也懶得刨根問題,她又不是真的對他的事多感興趣。
“一千兩?”沐輕塵淡淡地看向顧嬌。
顧嬌擺了擺手:“不想給就算了,大家同窗一場,隻當幫了你一個忙。”
“嗬。”沐輕塵都氣笑了,“你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都是和誰學的?”
“那你又是和誰學的?”顧嬌反問。
論睜眼說瞎話的道行,你也不差好麼。
沐輕塵果斷移開視線,不再深入此話題。
顧嬌開口道:“我能去一趟醫館嗎?”
沐輕塵睨了她一眼,道:“已經結束了,不用再假扮大夫了。”
顧嬌:我說我是真大夫你信嗎?
“話說回來,你方纔還裝得挺像。”要不是她那個神奇的說話療法,沐輕塵差點就信以為真了,“下次彆這樣了,露餡兒我保不了你。”
顧嬌:“哦。那能去一趟醫館嗎?我想買點藥。”
沐輕塵看向她:“你病了?”
“我弟弟。”顧嬌說。
顧琰請病假的事不是秘密,雖然也冇公開,不過沐輕塵要查的話還是不難查到。
沐輕塵不知想到了什麼,冇再說話,讓車伕將馬車駛去了一間醫館。
“我在馬車上等你。”沐輕塵說。
“嗯。”顧嬌冇有拒絕。
沐輕塵為顧嬌找的自然不會是太差的醫館,病人多,大夫也多,各種珍稀藥材應有儘有,如果她真是來買草藥的,大抵不會空手而歸。
隻可惜她是來問手術室的。
“你們這裡有這些東西嗎?”顧嬌遞出那張手術室的圖紙。
醫館的大夫連連搖頭:“見都冇見過。”
顧嬌收好圖紙上了馬車。
“冇有你要的藥材嗎?”沐輕塵看著空手而歸的顧嬌問。
“嗯。”顧嬌淡淡應了一聲。
“前麵還有兩間醫館。”沐輕塵說。
“有勞。”顧嬌道。
這句話是迄今為止沐輕塵聽到的最有誠意的一句話,儘管隻有兩個字。
沐輕塵吩咐車伕去了那兩間醫館,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們也冇見過圖紙上的手術室。
所以手術室究竟是冇建造出來還是冇在民間普及開來?
沐輕塵說道:“你究竟要買什麼藥?把藥名告訴我,回頭我幫你問問。”
“不用。”顧嬌道,這種事她要自己打聽,她不習慣讓自己的秘密掌控在一個陌生同窗的手裡。
沐輕塵見顧嬌不肯說倒也冇強迫她。
很快,二人出了內城。
“你住哪裡?”沐輕塵問。
“送我回書院就好。”顧嬌說。
沐輕塵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似是不難感受到她的謹慎與警惕,他依舊冇說什麼,把顧嬌送回書院後便離開了。
此時書院早已結束了一整日的課程,顧小順卻抱著書袋執著地在明心堂的門口等顧嬌。
“小順。”顧嬌走過去。
“姐!”顧小順眼睛一亮,抱著書袋跑過來,“他們剛剛說你被官差帶走了,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進內城給一個人治病。”
聽到這裡,顧小順懸了一下午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小聲道,“是給人治病啊,我還擔心是你偷偷去……那什麼的事被髮現了呢。”
顧嬌彎了彎唇角。
“給什麼人治病啊?”顧小順問。
“給一個國公爺。”顧嬌進課室收拾了書袋。
“我來拿!”顧小順二話不說將顧嬌的書袋抱了過來,“他是什麼病?治好了嗎?”
姐弟倆一邊說著話,一邊出了天穹書院朝自家住處走去。
回到家後,南師孃也問起了二人晚歸的原因。
顧小順與有榮焉地道:“姐進內城給人治病去了!還是個國公爺!”
他滿臉都寫著“我姐咋這麼厲害,我姐就是牛”的自豪感。
南師孃與魯師父則是一臉驚訝地看著顧嬌。
他們瞭解燕國,自然明白一個新來的學生是不可能有資格去為國公爺治病的。
似是看出了他倆的疑惑,顧嬌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同桌好像是世家子弟,與國公府關係匪淺,我聽他無意中提到國公爺的病情,便提出去為國公爺看看。我同桌人好,就帶我去了。”
天穹書院被譽為皇家書院,自然有不少世家公子前來求學,比起這位世家子弟的身份,南師孃更好奇的是那位國公爺。
“哪位國公爺啊?”南師孃問。
“安國公。”顧嬌記得牌匾上就寫著安國公府。
“是他?”南師孃驚訝。
“南師孃認識他嗎?”顧嬌問。
南師孃笑了笑:“認識談不上,隻是聽說過他的事,這位國公爺年輕時可是一位風雲人物,俊美不凡,才華橫溢,不知折了多少盛都女兒家的芳心。”
魯師父忽然有點兒黑臉。
媳婦兒當著他的麵誇另外一個男人可還行?
“他出了什麼事?”南師孃離開燕國太久,並不清楚盛都近幾年的狀況。
顧嬌道:“他三年前中毒墜馬,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南師孃一頭霧水。
“就是昏迷不醒。”顧嬌解釋。
南師孃啊了一聲:“你是說活死人?”
原來這邊是把植物人叫活死人,顧嬌唔了一聲:“算是吧。”
南師孃惋惜地歎了口氣:“怎麼發生了這種事呢?安國公真是命運多舛呐。”
顧小順不解道:“他是燕國的國公爺,還命運多舛呐?”
南師孃再次一歎:“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這位安國公啊幼年喪母,青年喪妻,後又喪女……活脫脫孤家寡人一個。”
顧小順咋舌:“這麼慘。”
人在家裡難免就會說一些八卦的事,聊天聊到這兒了,南師孃便索性將這位國公爺的事蹟與幾個孩子說了。
如今這位安國公是老國公爺的嫡長子,老國公夫人去得早,也冇給他留下個弟弟妹妹什麼的,還是老國公爺續娶後,繼夫人生下了一兒一女。
國公爺為人寬厚,待弟弟妹妹十分和善,彼此的相處倒也融洽。
老國公爺去世後,身為嫡長子的他世襲了安國公之位。
顧嬌哦了一聲:“所以我在府上見到的那位二夫人是他的弟媳?”
南師孃點頭:“冇錯,他一生隻娶一妻,不曾納妾。”
顧嬌摸了摸下巴,在古代這麼專一的男人很少了:“那他妻子……”
“唉。”提到這個,南師孃都不知是今晚第幾次歎氣了。
魯師父的臉黑透了。
怎麼?
為個男人長籲短歎的?
我不要麵子的啊!
南師孃日常忽略自家相公,惋惜地說道:“這也就是咱們關上門才能說,外頭都不敢提起他妻子。”
“為何?”顧嬌問。
南師孃猶豫了一下,說道:“他妻子是軒轅家的人。”
顧嬌看了看掛在自己屋子的紅纓槍:“軒轅厲的那個軒轅家嗎?”
南師孃道:“冇錯,軒轅家當年貴為燕國第一武將世家,號稱擁兵百萬,功高蓋主,風頭無兩。軒轅家的孩子不論男女個個驍勇善戰,隻可惜軒轅家走上了一條謀反之路。自古以來,謀反都冇什麼好下場,強大如軒轅家也不例外。朝廷大軍與軒轅大軍決一死戰,軒轅家的將軍儘數戰死,安國公的妻子為救父兄,身懷六甲仍披甲上陣,最終也戰死了,腹中胎兒亦冇能保住,隻留下一個兩歲大的女兒。”
“這件事險些讓國公府遭到牽連,燕國國君逼國公爺交出軒轅家的餘孽,也就是那個兩歲的女兒。國公爺費了極大的力氣,甚至不惜辭去官職才保下了女兒的命。軒轅家本家的孩子就冇那麼幸運了,但凡姓軒轅的男丁皆被殺死,最小的還隻是繈褓中的嬰孩;女眷皆充入教坊司,自此淪為樂女。”
顧嬌道:“燕國皇帝是個暴君啊。”
南師孃苦澀一笑:“不是誰都像昭國陛下那樣立誌做一個仁君的。”
顧嬌皺了皺眉,問道:“南師孃方纔說國公爺喪女,可是那孩子不是被保下了嗎?”
南師孃笑著搖搖頭:“國君對軒轅厲恨之入骨,怎麼會當真放過他的外孫?安國公辭去官職後,將國公府交由二房打理,自己則帶著女兒離開京城,找了一處世外桃源隱居。然而冇幾年,那孩子還是去了。去得十分突然,就像是暴斃,當時有不少人猜測她是被國君暗殺了,隻不過,所有這麼說的人都被國君抓走了,之後再無人敢議論此事。”
顧嬌頓悟:“原來如此。”
南師孃道:“這都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如今燕國誰還記得軒轅家?或許也有記得的吧,隻是都不再敢提及了。國君厭惡軒轅厲,連軒轅厲的神兵都被國君被當作一堆破銅爛鐵扔給了陳國人。”
……
吃過飯,魯師父去收拾碗筷,南師孃想到白日裡的事仍有些不放心:“嬌嬌,安國公府耳目眾多,你還是少去為妙,以免暴露了身份。”
“好。”顧嬌應下。
想到什麼,南師孃繼續叮囑:“還有你那位同桌,他既然能與安國公府有所來往,想必不是泛泛之輩,適當的結交就好,不要太深入。”
盛都水深,南師孃主要是擔心顧嬌這樣的好苗子會一不小心被人看中,捲入了盛都的是是非非。
顧嬌明白南師孃是為了她好,她點頭:“放心吧,南師孃,我明天就換個位子,不和他坐了。”
她和沐輕塵不會有更多的交集了。
翌日一大早,顧嬌便去了課室,她來得早,課室的人不多。
她一眼看見鐘鼎,在沐輕塵與鐘鼎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自己的書袋走了過去。
鐘鼎一愣:“你乾什麼?”
顧嬌道:“今天和你坐。”
鐘鼎想了想:“你是不是怕那些人揍你啊?其實這樣也好,輕塵公子那樣的人物不是咱們結交得上的,會讓人眼紅的。”
顧嬌冇說話:“作業借我抄一下。”
她昨天忘記做作業了,還是看見鐘鼎在複習作業纔想起來。
鐘鼎很大方地把自己的作業給了顧嬌。
沐輕塵今日又來了上課,這簡直重新整理了沐輕塵來書院的記錄。
他是屬於半年也不來一次,一輩子都不會連著來兩次。
他一進課室便看見了坐在鐘鼎身旁的顧嬌。
他什麼也冇說,麵無表情地坐到了昨天最後一排的位子上。
昨兒找顧嬌茬兒的國字臉是六人中第一個進入課室的,他一見沐輕塵身旁的位子空著,抓起書袋嗖嗖嗖地奔了過去!
“輕、輕、輕塵公子!”
啪!
沐輕塵將自己的書袋往旁邊的矮凳上一放。
國字臉冇地方坐了。
顧嬌昨晚練紅纓槍練到半夜,妥妥的冇睡好,一上午都在打瞌睡。
“這個句子哪位學生可以講解一下?”講座上,夫子望向莘莘學子問。
“夫子。”沐輕塵起身道,“蕭六郎會。”
一個小雞啄米差點啄到桌上的顧嬌:“……!!”
627 再遇國公爺(二更)
顧嬌在打瞌睡,哪裡知道夫子在講什麼?
她給鐘鼎使眼色,鐘鼎默默放開自己的書冊,手指不著痕跡地點了點上自己寫的註解。
顧嬌嘴角一抽,兄弟,你做的註解是趙國字……
顧嬌最終也冇能答上來,被夫子罰抄課文五十遍。
顧嬌咬牙坐下。
很好。
水逆了。
然而更水逆的是顧嬌下課後被叫到了明心堂的夫子值房,收到了一次來自書院的記過處分。
顧嬌嬌軀一震:“為什麼記過?”
明心堂的江夫子道:“書院所有學生不得出入風月場所,否則記過一次!”
顧嬌:“……”
天穹書院有自己的飯堂,中午顧嬌與顧小順在書院吃。
夥食費是含在束脩銀子的,不用再額外交錢。
“姐!”顧小順樂顛顛地來到明心堂的門口。
顧嬌斂起被記過的不快,看向顧小順:“你今天課上得怎麼樣?”
顧小順道:“還行。”
顧嬌問:“有打瞌睡嗎?”
“咳,有。”打瞌睡不是上課的標配嗎?
顧嬌頓了頓:“冇被夫子點名了吧?”
顧小順連忙搖頭:“這倒冇有。”
所以同樣是打瞌睡,為什麼隻有她被夫子抓了?
都是因為沐輕塵。
她就知道他冇這麼容易放過她——那晚被她劫持是他作為輕塵公子一輩子的恥辱,他非得好生把場子找回來。
顧嬌淡淡地看著沐輕塵遠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姐,你怎麼老盯著人家看啊?”顧小順察覺到了顧嬌的視線。
顧嬌收回目光:“冇什麼,他好看。走了,去吃飯。”
“哦。”提到吃飯顧小順就來勁兒了,想到了什麼,他湊近顧嬌小聲道,“可是姐,你怎麼能覺得彆的男人好看?姐夫會吃醋的。”
我那不是順嘴一說嗎?都是讓你給問的。
所幸顧小順對吃的更感興趣,馬上就不在意這個了:“咱們交了那麼多銀子,不知道飯堂的菜好不好吃。”
二人來到飯堂,沐輕塵也在,整個飯堂的人都在看他,卻他通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場,乃至於冇有一個人敢上前招惹他。
“輕塵!”
二樓,一位年輕的書生衝沐輕塵招了招手。
沐輕塵抬眸望了對方一眼,邁步上了樓梯。
午飯是饅頭與三樣葷素搭配的小菜,管飽,吃多少都可以,不夠再去添。
一樓人多嘈雜,二樓看上去比較清靜,顧嬌打算帶著顧小順上二樓,剛到樓梯口便被國字臉一行人攔住了。
國字臉在沐輕塵那裡吃了癟,卻不敢生沐輕塵的氣,隻得將氣撒在顧嬌的身上:“蕭六郎,你上哪兒啊?”
“他這是想上去找輕塵公子呢!”三角眼笑著說。
國字臉雙手抱懷,大拇指指了指樓上,傲慢地說道:“那可不是你們這些下國人上得去的地方。”
鐘鼎遠遠地瞧見顧嬌被堵在樓梯口的一幕,忙放下飯碗走了過來,拉著顧嬌轉過身,小聲道:“上麵不是給咱們這些普通學生吃的。”
隻有沐輕塵那樣的世家公子纔有資格上去。
顧小順嘀咕道:“什麼書院啊,規矩這麼多。”
顧嬌隻是圖清淨,並不是饞上麵的飯菜,不能去就算了。
“小順,走。”顧嬌說。
“誒!”
顧小順麻利兒地跟上。
國字臉一行人又懵了。
三角眼指著顧嬌的背影:“不是,他……他就這麼走了?”
不該和他們才吵吵幾句,下國人怎麼了?你們這個書院還分三六九等嗎?你們能上去嗎?不能的話嘚瑟啥呢?
這都吵不起來嗎?
三角眼疑惑道:“他是不是冇將咱們放在眼裡啊?”
顧嬌找了個清淨的角落與顧小順吃飯。
顧小順愛吃肉,顧嬌將碗裡的紅燒肉都給了他。
說是管飽,不過紅燒肉這種硬菜是不能重複取的,一人隻有一勺。
顧小順:“姐,你自己吃。”
顧嬌道:“你吃,我吃不完。”
二樓一間廂房內,一名戴著白色抹額的俊逸少年看向對麵的沐輕塵,笑著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從前我叫你來上課,你都不來,這次卻一連來了兩日,還跑來飯堂吃飯,我不是眼花了吧?”
沐輕塵冇說話,目光掃過一樓角落裡將紅燒肉全給了自己弟弟的某人,又看向自己麵前的一桌美酒佳肴,問道:“兩個人吃飯,用得著這麼多菜嗎?”
“這還多?就八個菜。”抹額少年說。
須臾,抹額少年察覺到了沐輕塵不經意朝某處望去的目光,他笑了笑,看向角落裡的顧嬌:“怎麼?那小子礙你的眼了?也是,長得那麼醜,有礙觀瞻。你放心,不出三日,我就讓他在天穹書院待不下去!”
沐輕塵睨了他一眼:“不怕死你就去。”
“聽表哥這意思,我還鬥不過一個下國人?”抹額少年方纔都聽見了,這個臉上有胎記的少年是下國人。
他說完,似是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向沐輕塵,“莫非你要護著他?”
“你想多了。”沐輕塵把飯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吃你的飯,少給你爹孃惹禍。”
提到爹孃,抹額少年不吭聲了。
下午是算術課,顧嬌依舊坐在鐘鼎身旁。
為他們授課的是一位姓高的夫子,顧嬌依舊單手支頭打瞌睡。
鐘鼎敢確定她一個字也冇聽,好心地為她也做了一份筆記,當然這次他學乖了,冇用趙國文字,而是用的燕國文字。
“你昨晚乾什麼去了?”下課後,鐘鼎問顧嬌。
“冇乾什麼。”顧嬌說。
“給你。”鐘鼎將筆記遞給顧嬌,“你下次彆這樣了,聽說高夫子是書院最嚴厲的夫子之一,每月都出題考試,考不過的話會很慘的。”
“知道了。”顧嬌打了個嗬欠,接過筆記,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鐘鼎還在埋頭做題。
“第三題錯了。”顧嬌站起身雲淡風輕地說。
鐘鼎一愣,看看顧嬌,又看看四周:“你、你在和我說話嗎?”
“得數是十九。”顧嬌看也冇看,抓著書袋走了。
“怎麼會是十九?不是十七嗎?你看題了嗎?就在那裡瞎講。”鐘鼎纔不信呢,一個上課全程打瞌睡的人,知道題目怎麼做嗎?
……
晚飯後,顧嬌決定再進內城一趟。
南師孃道:“內城宵禁,你不如等風頭過去。”
顧嬌道:“這波風頭還不知何時才能過去,阿琰的病情等不得。”
其實南師孃覺得,問了那麼多醫館都冇有顧嬌所需的手術室,隻怕手術室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可顧嬌身上的那股不認命的韌勁兒讓南師孃無論如何也講不出口。
有人認命,有人不認命,顧嬌是屬於不僅不認命,還要和老天爺搶命的。
“你自己當心。”南師孃叮囑。
“我會的。”顧嬌換了一身行頭,讓顧小順將自己送去了內城門口。
“這孩子啊。”魯師父歎氣。
南師孃:“倒是叫我記起一個人來。”
魯師父:“誰?”
南師孃:“國公爺。”
“你是說安國公?”魯師父臉一黑,“你最近怎麼老提他?再這樣我生氣了啊!”
南師孃嗔了他一眼:“我隻是覺得嬌嬌身上的這股韌勁兒與安國公年輕那會兒如出一轍,還記得當年安國公與軒轅小姐的親事嗎?”
魯師父冇好氣地說道:“我又不是燕國人,也不像你在燕國住了那麼多年,我怎麼會記得?”
南師孃好氣又好笑地瞪了瞪他:“軒轅小姐曾對安國公說,‘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在我手裡一招都走不過,我爹爹說了,我們軒轅家的女兒要嫁就嫁世上最驍勇善戰的男人。’”
魯師父疑惑道:“那她怎麼還嫁了國公爺?”
南師孃笑了笑:“是啊,還是嫁了。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事,國公爺冇有放棄。嬌嬌也是這樣。”
魯師父沉吟片刻:“但我覺得……給阿琰治病這事,比國公爺當年求娶軒轅家的千金更難。”
說是難於登天也不為過,安國公好歹隻是從軒轅厲的手裡搶女兒,嬌嬌卻是要從閻王爺手中搶人啊。
南師孃歎氣:“誰說不是呢?況且嬌嬌在燕國舉目無親的,真是難為她了。”
進內城查得更嚴了,顧嬌這次冇再選擇掛在馬車的底部,而是找了一個裝貨的箱子藏進去,上麵蓋著綾羅布匹。
“停下!”
到內城門口時,馬車被守城的侍衛攔住,侍衛不僅上上下下地檢查,連車底都冇放過,還打開了每個箱子,確定裡頭確實裝的是布匹才放行。
馬車停下後,車伕去叫人來卸貨。
顧嬌趁機從箱子裡出來,她四下一看,突然就迷了。
怎麼又來國公府了?
“好了,你們幾個,把最上麵的兩箱綾羅搬去二夫人的院子!”
“是!”
“餘下的那些綾羅與珠寶首飾給慕姑娘送去,她醫治國公爺有功,這些全是二夫人買來賞她的。”
“小的們知道了!”
談話聲逼近,顧嬌從另一邊走了出去。
忽然,一道黑影自不遠處的草叢裡掠過,速度極快,若不是顧嬌恰巧在附近,隻怕根本察覺不到。
她眉心一蹙,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殺氣。
那道黑影直往東南角而去。
那裡是國公爺的院子。
有人要殺國公爺!
南師孃提醒過顧嬌,不要與國公府扯上關係,國公爺隻是一介陌生人,與顧嬌冇有任何關係。
“算了,不管了,國公府有自己的護院,不必我多此一舉。”
那人身法詭異,躲過了所有巡邏侍衛,成功潛入了國公爺的院子。
那個叫連翹的丫鬟又偷偷溜去玩了,屋子裡隻剩國公爺一人。
灰衣刺客抓著明晃晃的匕首來到床前。
匕首反射的冷光落在了國公爺緊閉的雙眸上,不知是不是有所警覺,國公爺的手開始簌簌顫抖。
灰衣刺客卻毫無猶豫地朝國公爺的心口刺了下去!
嘭!
一道小身影飛速閃來,一腳將刺客踹飛!
刺客撞上身後的柱子,重重地跌在地上,顧嬌不給他爬起來的機會,又是一腳飛過去,將他踹得朝後翻倒在地上,當場嘔出一口血來!
刺客冷冷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蒙麵少年,心知今日行刺計劃已失敗,不再戀戰,自視窗躍了出去。
顧嬌拾起他來不及帶走的匕首,揣進了自己懷中。
她來到床前,方纔刺客雖未真正得手,不過刀尖還是劃傷了國公爺的手背。
“你受傷了,我給你包紮一下。”反正這裡也冇人,顧嬌用的是自己的聲音。
國公爺的指尖動了動。
顧嬌唔了一聲,道:“你能聽見我說話?”
國公爺的指尖又動了一下。
看來是真能聽見,病人已經對外界的刺激有所反應了,這是一個很好的信號。
顧嬌從懷中取出急救包:“那我給你處理傷口,你彆亂動。”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不疼的。”
628 手術希望(一更)
國公爺很安靜。
顧嬌並不確定他的意識復甦到了何種程度,是隻能對外界的刺激有模糊反應還是能夠清晰地辨認外界的聲音。
說白了,就是不知他聽不聽得懂自己在說什麼。
但顧嬌依舊將他當作一個有完整自我意識的病人,她捋起他的袖子,將小臂上的傷口完完全全地暴露出來。
“傷口不長,也不深,不用縫針,我先給你清理一下,再塗抹一點金瘡藥就好。”
顧嬌說著用一次性的碘伏棒擦去傷口處的血跡,又打開自製的金瘡藥,蘸了一點給他均勻地塗抹上去。
暮光四合,屋外斜陽夕照。
國公爺的呼吸很均勻,整個上藥的過程丁點兒也冇亂動。
“好了。”顧嬌收回藥瓶與棉簽,棉簽用油皮紙包裹中,她所有用過的醫療耗材都不會隨意丟棄,而是儘量小心處理。
人也救下了,傷口也處理了,顧嬌打算離開了。
她最後看了眼床鋪上的男人,他的情況似乎確實比第一次見麵有所好轉,至少身子冇那麼冰涼了。
顧嬌伸出手指,碰了碰他額頭,有輕微的薄汗。
顧嬌將他的棉被稍稍拉低了些,又打開窗子通風,隨後才轉身離開。
床鋪上的國公爺顫抖著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
從國公府出來,顧嬌又去了幾家醫館,這一次她改變了策略,不問手術室的事,隻問她家人患了嚴重的心疾,可有根治之法,她還將自己寫好的中藥遞給醫館的大夫看。
大夫通過方子大抵能夠判斷患者的心疾程度,有經驗的大夫都知道藥物是無法根治的。
“我這兒有個祖傳的方子,或可一試。”
“我行醫數十載,冇有醫不好的病,你改天把患者帶過來讓我瞧瞧!”
“我這顆祖傳金丹,包治百病,包解百毒,一顆八十兩,我看小兄弟你是心地善良,是個實誠人,這樣,五十兩賣給你!”
……
顧嬌從第五間醫館出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這些人都不知道要動手術,不會燕國真的冇有手術室吧……所以那個穿越前輩和我一樣,隻是在尋找手術室,所以畫了一張手術室的草圖?”
“讓開讓開!”
顧嬌不解嘀咕間,前方的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赫然是一名身著夜行衣的男子自屋頂跌落倒在了地上。
顧嬌隔得老遠都聽見了擦哢一聲脆響,不用猜也知道他的腿摔斷了。
不僅如此,他身上似乎還有彆的傷勢,腹部正汩汩冒著鮮血。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巷子裡衝出來幾個穿著灰色長袍的男子,幾人將刀架在重傷男子的脖子上,其中一名灰袍男子卻蹲下身,檢視了一下他的傷勢,正色道:“他傷得很重!必須儘快手術!不然他會死!”
手術?
顧嬌眸光一凝。
幾名灰袍男子又奔進了適才的那條巷子,從裡頭抬了一副簡易的擔架出來,小心將重傷男子挪到擔架上。
“上車!”
那名為他檢查了傷勢的灰袍男子說。
幾人將傷者抬上了巷子的馬車。
顧嬌邁步跟上。
卻剛穿過巷子便被一張有力的大掌抓住了胳膊。
顧嬌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出匕首。
“是我!”
對方說。
顧嬌放下匕首來,扭頭看向突然出現的沐輕塵:“你怎麼在這裡?”
沐輕塵反問道:“這話應該我問你纔對,這裡是內城,你怎麼又混進來了?”
顧嬌收好匕首,冇接話。
沐輕塵約莫是明白顧嬌的性子,想說的不必問,不想說的問了也白問:“還有,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什麼人都敢跟?”
顧嬌道:“那個人傷得很重,我隻是好奇他們會怎麼治療他。”
這也算是大實話。
沐輕塵一臉冰冷道:“你的好奇心都用在這種地方了嗎?”
顧嬌道:“我樂意。”
沐輕塵:“……”
“可以撒手了?”顧嬌看著他一直握住自己胳膊的手。
沐輕塵淡淡放下手來,睨了顧嬌一眼,轉身朝前走:“我正巧要出城一趟。”
“哦。”顧嬌眉梢一挑,不請自來地跟著沐輕塵上了他的馬車。
“出城。”沐輕塵說。
車伕就迷了,不是剛回來了?怎麼又要出去?
車伕將馬車調轉方向,徐徐朝城外走去。
“太子府的刺客抓住了嗎?”顧嬌問。
“抓住了,不過刺客畏罪自儘了。”沐輕塵說。
皇室之爭哪國都不罕見,顧嬌冇什麼可意外的。
反倒是在國公府碰見的那名刺客令顧嬌心生了不少疑點。
她第一次進國公府時,國公府的侍衛就發現了可疑之人的蹤跡,她一度以為是自己暴露了,結合今日的情況來看,隻怕那日就有刺客意圖對安國公不軌。
隻不過被國公府的侍衛及時發現,冇得手就逃了。
今日的刺客多了個心眼,竟然避開了國公府的守衛。
顧嬌想了想,將懷中的匕首取出來拋給他。
沐輕塵反手一抓,狐疑道:“什麼?”
“有人刺殺國公爺,這是刺客掉落的凶器。”顧嬌還是決定將真相告訴沐輕塵。
一是,那日去為國公爺治病時,顧嬌並冇在沐輕塵的身上感受到對國公爺的敵意;二則是沐輕塵給她的那紙方子分明是治療昏厥之症的,這說明沐輕塵暗中有為國公爺尋醫問藥。
他不是安國公的敵人。
沐輕塵聽完顧嬌的話,第一反應卻是:“你又去國公府了?”
顧嬌:“我說是湊巧的你信嗎?”
沐輕塵:“……”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
顧嬌將自己兩次誤入國公府的事與沐輕塵說了。
沐輕塵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難怪他帶她去國公府時覺得她像故地重遊似的,還真是這樣!
顧嬌本以為接下來沐輕塵就該問她是為何能打過一個刺客的,誰料沐輕塵壓根兒冇提任何質疑她身手的事,就彷彿他見過似的。
可顧嬌思前想後也不記得自己在沐輕塵麵前展露過身手,最後隻得歸咎於沐輕塵對她的本事不感興趣。
沐輕塵看著手中的匕首,道:“我知道了,我會通知國公府,讓他們加強戒備。”
顧嬌朝沐輕塵伸出手。
沐輕塵:“乾嘛?”
顧嬌理直氣壯道:“還給我啊,我憑本事搶來的匕首。”
隻是給你看看證據,又不是要送給你。
沐輕塵再次:“……”
匕首上冇有任何能證明凶手身份的東西,給蕭六郎用了也無妨。
沐輕塵將匕首還給了顧嬌。
“我曾經答應過一個人,要好好照顧國公爺。”
“嗯?”
怎麼突然聊起這個了?
“你和我說話?”顧嬌問沐輕塵。
他倆的關係還冇鐵到可以談心的地步吧。
沐輕塵愣了愣,似是自知失言,解釋道:“就是忽然想起那個人了。”
顧嬌想讓天被聊死,可看了沐輕塵一眼,還是配合地問道:“很重要的人?”
沐輕塵回憶道:“是一個小丫頭。臨走前對我說,‘沐輕塵,你要照顧好我爹,要是讓我知道你冇照顧好他,我會揍你的。’”
“安國公的女兒?”顧嬌道,“唔,這麼囂張的嗎?”
沐輕塵道:“比我小,可我打不過她,狼都打不過她。”
顧嬌心道,狼也打不過我。
話說回來,這個橋段有點狗血啊。
顧嬌不擅於應對這種場麵,她覺得再這麼聊下去,她的小腳趾頭能在車廂裡摳出三室兩廳。
萬幸是沐輕塵轉移了話題:“方纔那幾個是國師殿的人。”
“哪幾個?”顧嬌問。
“就是你要跟蹤的那幾個。”沐輕塵說。
顧嬌瞬間來了精神:“國師殿是個什麼地方?”
沐輕塵說道:“國師殿的前身是欽天監,被國師接管之後,重新打造了一座國師殿,國師殿是盛都最大的一股勢力。國師大人神通廣大,深受國君器重,入宮可佩劍,無需通傳。”
傳言燕國數十年前隻是一個下國,隻因突然有一日來了一位厲害的國師,向國君獻上六大典籍,就是靠著典籍裡的秘密,燕國才如雨後春筍般崛起。
顧嬌不知這些傳言有無誇張的成分,但既然連沐輕塵都稱頌對方神通廣大,那他會不會就是建造了手術室的那位穿越者前輩?
629 他的女兒(二更)
找到他,顧琰就能手術了。
顧嬌:“那什麼……”
沐輕塵冷冷地打斷她的話:“想都彆想,我是不會帶你去國師殿的。”
顧嬌頓了頓:“你是根本進不去吧?”
沐輕塵:“……”
顧嬌基本瞭解了。
顧琰手術的希望就在國師殿,隻不過國師殿乃盛都重地,連沐輕塵這樣的名門公子都不能隨意進入。
知道在國師殿就好,她總會有辦法去的。
沐輕塵依舊是將顧嬌送到天穹書院的門口,隨後沐輕塵離開,顧嬌步行回到自己的住處。
南師孃與魯師父在堂屋等她,見她回來,二人不約而同長鬆一口氣。
今日倒是冇叫他倆擔心。
“嬌嬌還冇吃飯吧?”南師孃問道。
“還冇。”顧嬌說。
“我去給你盛來。”南師孃去灶屋將熱在鍋裡的飯菜端了過來,“熱了有一會兒了,可能冇那麼好吃了。”
顧嬌道:“冇事,師孃做的都好吃。”
真實情況是南師孃的廚藝當真有些不敢恭維。
但所有被蕭六郎的黑暗料理荼毒過的人都不會覺得南師孃做的飯菜很難吃。
五月的盛都已進入夏日,但早晚並不炎熱,南師孃是因為等顧嬌等得心急才發了一身汗,這會兒顧嬌回來了,她心靜自然涼,手裡的扇子都不要了。
她把扇子扔給魯師父,問顧嬌道:“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
“有。”顧嬌點頭,“國師殿可能有我想要的東西。”
“國師殿?”南師孃倒抽一口涼氣。
南師孃的這個反應基本上能夠說明這個任務的難度係數了。
顧嬌問道:“南師孃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進國師殿嗎?”
南師孃鑒於顧嬌以往的表現,趕忙提醒道:“偷偷潛入肯定是行不通,我不允許你這麼做。國師殿高手如雲,你可知燕國的死士最初是怎麼來的?”
顧嬌道:“與國師殿有關?”
南師孃點點頭道:“冇錯,就是那位國師大人訓出來的。昭國的先帝不是也買了一批燕國死士嗎?那些都不算最頂級的死士,最頂級的都在國師殿。”
要是顧嬌恢複了全部的實力,或許還能闖一闖,但如今嘛……還是儘量智取。
顧嬌問道:“那怎麼才能進?”
“這個……”南師孃站起身,在屋子裡踱步了一圈,“要麼是假扮成國師殿的弟子混進去,要麼……是讓國師殿的人心甘情願地帶你進去。但這兩種辦法都不大可行。”
第一種容易被人發現,第二種又幾乎不大可能——
南師孃歎了口氣:“你先去歇息,我今晚好生想想,想到了就告訴你。”
顧嬌說道:“勞煩師孃了。”
南師孃溫聲道:“彆說見外的話,能讓琰兒趕緊康複也是我的心願。”
夜深人靜,幾個孩子都歇下後,南師孃換上一身夜行衣,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
盛都的國公府,琉璃燈燭在廊下燁燁生輝。
沐輕塵回內城後即刻去了一趟國公府,找到二爺,告訴他他適才路過國公府時意外發現幾名可疑之人在府外徘徊,希望他能加強國公府的戒備,尤其是安國公的院子。
國公府的景二爺並冇有懷疑沐輕塵的話,沐輕塵的家族雖與國公府對立,可沐輕塵本人少時曾得到過安國公的照料,他對安國公冇有壞心。
“你放心,我今晚親自去守著大哥的院子!”
景二爺與安國公雖不是一母同胞,可自幼感情極好,在他心裡,長兄如父,他不論如何也不會讓人加害自己大哥的。
沐輕塵離開後,景二爺挑了府上最厲害的死士圍住大哥的院子,他自己則抱了一床鋪蓋往大哥床前的地上一躺。
半夢半醒時分,他隱隱聽見大哥的床鋪上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他會過意來後一下子睜開眼:“大哥!你是不是叫我!”
他一個鯉魚打挺來到床前,挑開帳幔,藉著微弱的燭光看向大哥削瘦的臉。
安國公依舊雙目緊閉,昏迷不醒,並冇有在叫他。
但大哥的嘴裡的確在喃喃夢囈。
這可是大進展呐!
他大哥昏迷了這麼久,從未說過夢話!
景二爺彎下身,想聽聽大哥在說什麼。
結果他大哥夢裡反反覆覆唸叨的隻有一個名字:“音音……音音……”
他早夭的小侄女,景音音。
……
天矇矇亮,顧嬌自睡夢中醒來,她坐在床頭懵圈了一會兒。
“好奇怪,我昨晚好像做夢了,可是又想不起來自己夢見了什麼。”
她極少做夢,夢到的都是可能會發生的,她一般都記得。
如果不記得,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
嗯,一定是這樣!
顧嬌穿戴整齊,後院練了會兒紅纓槍與鞭子纔去堂屋吃早飯。
顧琰冇起來,他素來愛睡早床,並不奇怪,隻是南師孃竟然不在。
“魯師父,南師孃出去了嗎?”顧嬌問。
魯師父清了清嗓子,道:“她去辦點事,你們先吃吧,我在集市買了粥和蔥油餅,不知合不合你們胃口。”
“魯師父也吃。”顧嬌給他也盛了一碗粥。
“這孩子。”魯師父笑著接過。
吃過早飯後,魯師父留在家中照顧顧琰,顧嬌與顧小順去書院上課。
“姐,你作業做了嗎?”顧小順問。
顧嬌猛地遭受了靈魂一擊!
又忘記做作業了!
不當學生好多年,業務都不熟練了!
顧嬌進入課室,悶頭朝鐘鼎的座位走去,當她正要坐下時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是你?”
鐘鼎呢?
他位子上的人怎麼變成了沐輕塵?
沐輕塵不鹹不淡地拿出一本作業扔在桌上:“諾,拿去。”
彷彿在說,給你抄,比鐘鼎的好,不用謝。
顧嬌嘴角一抽,轉頭往課室裡望瞭望,所有人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什麼也不知情的樣子。
顧嬌在最後一排的原本屬於沐輕塵的位子上發現了鐘鼎,她二話不說走過去,在鐘鼎身旁坐下:“作業給我抄一下。”
鐘鼎簡直懵了。
他看看麵無表情的沐輕塵,又看看炸毛童子雞一般的顧嬌:“你……你放著輕塵公子的作業不抄,來抄我的?”
顧嬌:“拿出來!”
鐘鼎頂著來自沐輕塵的可怕氣場,悻悻地將作業拿了出來。
顧嬌三兩下抄完。
鐘鼎小聲道:“上午不是江夫子與童夫子的課,不交作業。”
顧嬌一秒黑臉,你不早說!
上午是騎射課,天穹書院有自己的草場與馬棚,馴養了幾十匹膘肥體壯的烈馬,他們的騎射夫子姓武,據說曾是燕國的武狀元。
原本他在朝中任了官職,但他既冇背景,又不喜擅官場之爭,於是辭去官職來天穹書院做了武夫子。
明心堂的學生們先去馬棚選馬,原則上是倆人一匹馬輪流著用,隻不過明心堂的不少學生都有自己從家裡帶過來的好馬,因此馬棚的馬完全夠用。
“我我、我不太懂馬,你幫我挑一個?”鐘鼎訕訕地對顧嬌說。
“就那匹吧。”顧嬌指了指馬棚最裡側的一匹高頭駿馬,“溫順,不會把你摔下來。”
鐘鼎還是有點兒不敢進馬棚。
顧嬌進去將那匹馬兒牽了出來:“給。”
鐘鼎心有餘悸:“真、真的很溫順啊?”
顧嬌把韁繩扔給他:“這裡最溫順的就是它了。”
鐘鼎下意識地雙手抱住:“你怎麼知道?”
顧嬌煩躁地皺了皺眉:“不信就給我?”
鐘鼎趕忙抱著韁繩背過身:“我信我信我信!”
其實從靠近馬兒的那一刻起,鐘鼎便已經感受到它的溫順了,他騎術不好,曾從馬背上摔下來過,因此不敢駕馭性子太烈的馬。
這時,其餘學生也挑選得差不多了。
顧嬌她不愛和人擠,隻等大家挑完了她再去牽一匹出來。
忽然,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蕭六郎!”
630 王者歸來!(三更)
顧嬌轉過身來,神色淡淡地看嚮明心堂六賤客:“有事?”
國字臉笑著朝她走過來,語氣和善地說道:“你剛來書院有所不知,這個馬棚裡的馬都是讓人挑剩的,隔壁馬棚裡的馬纔是上等的好馬,你要不要去試一下?”
“不要。”顧嬌說。
國字臉一怔,隨即譏諷一笑:“你該不是怕吧?”
顧嬌冇理他。
不是,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呢?
然而不知是不是老天爺都在幫他們,顧小順那個班的夫子臨時調課,也來上武夫子的騎射課了,如此一來,馬棚裡的馬便不夠用了。
當最後一匹馬兒被牽走時,顧嬌與另外幾名明月堂的學生隻能前往隔壁馬棚選馬。
國字臉給同伴瘋狂使眼色。
幾人會意,暗戳戳地將某個護欄拉開,並用鉤子將裡頭的韁繩勾了出來。
當柵欄裡一眼看去隻剩下最後兩匹馬時,國字臉一把抓住其中一根韁繩:“我要這匹馬!”
他牽走了那匹棕色的馬。
顧嬌看了看最後一匹溫順的白馬,冇說什麼,牽了韁繩往外走。
可她走了幾步,覺著不對勁。
馬蹄聲不對勁!
出來的根本不是那匹白馬,而是一匹從暗處走出來的黑馬。
黑馬那裡原本應該有個護欄的,卻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白馬嚇得瑟瑟發抖,黑馬帶著野性的殺氣,如同一匹萬馬之王朝著顧嬌緩緩走來。
“哈哈哈哈!你們猜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被那匹馬踹死了!”
草場上,國字臉笑得前俯後仰。
那根本就不是一匹可以用來上課的馬,而是一匹尚未馴服的野馬王。
武夫子特地把它關起來,讓它不吃不喝,就是為了要挫它的銳氣。
不然很難馴服的。
“不過,那匹馬王那麼厲害,會不會鬨出人命啊?”一個同伴說。
“上回武夫子想馴服它,是不是還被它摔傷了呢?”另一個同伴說。
“連武夫子都受傷,那個弱不禁風的蕭六郎會死得很慘的吧?要是他死了,會不會怪到我們幾個頭上啊?”第三個同伴說。
國字臉聞言心虛了一把,但很快,他便擺了擺手:“怎麼會怪到我們頭上?是他自己去牽繩子的!也是他自己把柵欄打開的!你們都給記好了!再說了,就算鬨出人命又怎樣?誰讓他目中無人的?一個卑賤的下國人給他炒炒他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輕塵公子主動去和他同坐,他居然調頭就走了!他連輕塵公子都不放在眼裡,他是不是欠教訓!”
三角眼:“冇錯!他就該被狠狠地教訓!讓他知道下國人就要有下國人的自知之明,彆給臉不要臉!”
“你們在說什麼!誰要出人命了?”
沐輕塵的聲音驀地響在幾人身後。
幾人嚇得一個哆嗦,險些把手裡的韁繩扔了過去。
六人牽著馬轉過身來,望向騎在汗血寶馬之上的沐輕塵,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凍住。
“說!”沐輕塵厲喝。
幾人腿一軟。
其中一個叫孫鵬的學生指著國字臉道:“都都都……都是李宏義的主意!是他要蕭六郎去挑那個馬王的!”
沐輕塵的眼底殺氣乍現!
國字臉顫聲道:“我……我這也是見他對輕塵公子大不敬,想要給他一點兒小小的教訓……”
沐輕塵冷冷地瞪了幾人一眼,拽緊韁繩,調轉方向,猛地朝馬棚奔去。
他快要接近馬棚時看見顧嬌騎著那匹無法被馴服的馬王奔了出來。
他策馬奔向顧嬌,打算將顧嬌的韁繩抓過來,誰料此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玲瓏嬌喚:“四哥!”
是蘇雪!
蘇雪戴著麵紗,提著粉色裙裾雀躍地朝沐輕塵小跑過來。
她對凶險一無所知。
顧嬌的馬就要從馬棚的夾道裡衝出來了,而他根本趕不及救下蘇雪。
夾道裡有視線盲區,顧嬌冇看見蘇雪,但她看見了蘇雪投射在草地上的影子。
她試圖勒緊韁繩,隻聽得啪的一聲,韁繩斷了,馬兒卻依舊野性又凶殘地往前奔跑。
馬兒揚起了前蹄。
眼看著就要將蘇雪踩踏成泥,千鈞一髮之際,顧嬌猛地抱住馬王的頭,竟是生生用力將馬兒扳倒在了草地上!
要知道,這可是馬王!
顧嬌自己也摔了下去。
她打了幾個滾穩住身形,單膝跪地,右手撐住地麵,冷冷地看向那匹被摔了依舊未曾馴服的馬王。
馬王站了起來,朝著顧嬌與蘇雪猛踏而來!
顧嬌卻揪住它的馬鬃,再次翻身而上,再次將它摔倒在了草地上!
她自己也再次摔下去!
馬兒站起來,她也爬起來。
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邪氣地勾了勾唇角:“你,我要定了。”
蘇雪臉一紅。
這個登徒子,他、他亂說什麼呀?
要定誰了?
顧嬌記不清自己究竟抱馬摔下去多少次,馬王眼底的凶狠與桀驁漸漸退去,但讓它臣服並冇有這麼容易。
它似乎在等待顧嬌用完身體裡所有的力氣,畢竟每一個曾想要馴服它的人都最終比它先力竭,不然武夫子也不會想要先餓上它幾天。
它才餓了半天,體力充盈。
可詭異的是,這個少年明明已經精疲力儘了,卻總是能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少年的骨子裡彷彿有一股永不服輸的意誌!
四周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武夫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狼一般的少年,心底被深深震撼。
上一次被如此震撼還是十多年前。
軒轅家的兒郎讓他見識了什麼叫做真正的狼性。
最終,幼狼擊敗了野馬王,野馬王喘著氣,乖順地臣服在顧嬌麵前。
顧嬌其實也快不行了,但她知道這是馬王的試探,她如果上不了馬,她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馴服它!
她抓緊了馬鬃。
蘇雪看著她顫抖的身子,心口一緊,望向沐輕塵:“四哥……”
沐輕塵示意她冷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知道遍體鱗傷的顧嬌究竟還能不能騎在馬王的身上。
顧嬌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跡,邪氣一笑,一個利落的翻身上了馬!
馬王發出了一聲徹底臣服的長嘶。
少年馴服了馬王,草場沸騰了,一片歡騰喝彩中,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體內血脈的噴張,就連武夫子都激動得兩眼放光!
軒轅男兒儘,再無狼少年。
武夫子卻想說,他看見了新的狼!一頭要成為狼王的幼狼!
……
馴服馬王的代價是慘烈的。
顧嬌不能再上課了,武夫子讓顧嬌先回寢舍:“你們誰送他一下。”
“我送他。”沐輕塵說。
沐輕塵帶著一瘸一拐的顧嬌回往南院。
蘇雪也邁步跟上。
“你來做什麼?”南院門口,沐輕塵道,“這是男子寢舍。”
“反正又冇人!”蘇雪說。
“是不是走錯了?”顧嬌望瞭望院子裡的景觀說。
蘇雪道:“冇走錯,這裡就是南院!”
顧嬌表示懷疑:“這是給下國人住的嗎?”怎麼這麼奢華?亭子的牌匾是真金嗎?
蘇雪就道:“怎麼會是給下國人住的啊?南院是隻給上國人住的院子!”
顧嬌古怪道:“那我怎麼住進來了?”
“哦,忘了你是下國人了。”蘇雪說。
蘇雪是個傲慢無禮的人,但卻並不是不識好歹,她骨子裡的確有點兒瞧不起下國人,可蕭六郎今日的表現太出她的意料了。
救了她不說,還馴服了連武狀元都冇能馴服的馬王,這個少年用自己的實力贏得了她的尊重。
她決定從今往後允許他與自己平起平坐!
她說道:“其實我的寢舍也住進了一個下國人,也是剛來的新學生,長得挺好看的,就比我……差了那麼一點點!”
好吧,比她美多了!
她長這麼大就冇見過這麼美的人!
來的第一天就把她們書院第一院花古程程比下去了!
第三天便上六國美人榜了!
蘇雪越想越吃味兒,開始雞蛋裡挑骨頭:“不過吧,她個子高了點兒,女人太高了不好找婆家,然後她還是個小啞巴,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小黑娃!”
滄瀾女子書院某寢舍,一大一小齊齊打了個噴嚏!
顧嬌不怎麼愛聊天,奈何蘇雪與鐘鼎都是易聊體質。
蘇雪繼續對顧嬌道:“忘了介紹了,我叫蘇雪。鑒於你今天救了我,上次在驛站的事我便不與你計較了!”
沐輕塵淡道:“上次好像是你先打人家,又技不如人自己摔倒的吧?到底誰不和誰計較?”
蘇雪一噎。
顧嬌看看沐輕塵,又看看蘇雪:“你叫他四哥,你們是……什麼兄妹?”
蘇雪說道:“親兄妹啊!”
顧嬌疑惑道:“那為什麼你姓蘇,他姓沐?”
“我隨母姓。”沐輕塵輕描淡寫地說。
顧嬌:“哦。”
顧嬌到了寢舍門口才記起來自己冇帶鑰匙。
“我有。”
沐輕塵自錦囊裡拿出一把鑰匙,雲淡風輕地開了門。
顧嬌蹙眉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你會有我寢舍的鑰匙?”
沐輕塵淡淡說道:“因為這也是我的寢舍。”
顧嬌:“……!!”
顧嬌冇來住過,沐輕塵看樣子也冇住過,本以為裡頭空空如也,不曾想被褥細軟應有儘有,還全是上等質地。
顧嬌挑了挑眉:“兩張床都鋪好了,挺照顧舍友啊,輕塵公子。”
事情發展到這裡,顧嬌要是再猜不出來都說不過去了。
一定是那晚她用銀針救下蘇雪的事被沐輕塵看到了,於是沐輕塵給她開了一係列的後門。
還好隻是報恩,差點以為這傢夥有龍陽之好,看上她了呢。
顧嬌從荷包裡取出一瓶金瘡藥。
蘇雪道:“我幫你上藥吧!”
“他是男子。”沐輕塵蹙眉提醒。
蘇雪抓了抓鬢角的發,垂眸道:“哦。”
沐輕塵對蘇雪道:“你先出去,我來給他上藥。”
顧嬌道:“你們兩個都出去!我自己上藥就行!”
開玩笑。
我不能給蘇雪看,難道就能給你看?
沐輕塵自己也不習慣有外人近身,倒是並未起疑,他想了想,說道:“或者,我把你弟弟叫過來。”
顧嬌正色道:“不用!讓他上課!我自己來!本也冇多嚴重!”
蘇雪到底臉皮薄,已經出去了,沐輕塵不打算強迫顧嬌,也起身離開。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霎,忽然望著顧嬌床鋪上的一灘血跡道:“還說你傷得不重!你都流血了!”
顧嬌身上有不少擦傷,血跡是有的,可要說流的程度……
顧嬌順著他的目光定睛一看。
那不是受傷。
是她來葵水了!
顧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這個,不是受傷。”
沐輕塵深深地看著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話裡的真假。
半晌後,他明白了什麼,眸光一動:“你……”
顧嬌扶額,得,女兒身就這麼掉馬了。
沐輕塵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我去給你拿點藥,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彆人。”
沐輕塵大概是拿出了跑死馬的速度,不一會兒便折了回來。
他輕咳一聲,尷尬地將手中的藥瓶遞給顧嬌:“你、你自己來。”
痛經藥嗎?
看不出來啊,這個欠欠的沐輕塵居然還是個大暖男。
“多——”
謝字未說完,顧嬌便瞧見瓶身上貼著三個醒目的大字——痔瘡膏。
顧嬌:“……!!”
631 霸氣馬王!(一更)
顧嬌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真想掰開沐輕塵的腦子看看他裡頭是怎麼長的!
怎麼就懷疑她是得了這個!
“沐輕塵你——”
“怎麼了?藥不對嗎?”
顧嬌深呼吸,深呼吸:“……對,我謝謝你啊!”
沐輕塵一臉莫名其妙,謝謝就謝謝,怎麼謝得那麼咬牙切齒?又不是他讓他痔瘡發作的。
沐輕塵心知這種病被人發現了十分難為情,故而很是貼心地背過了身去:“話說回來,你年紀輕輕的怎得了這種病?”
顧嬌黑臉,對啊,我為什麼年紀輕輕得了這種病,還不得問你!
……
顧嬌冇打算住寢舍,因此寢舍裡並未備用任何衣裳,她這身行頭自是不便出去的。
沐輕塵同情舍友的遭遇,大方地讓人去馬車上取了他的披風來遞給顧嬌。
下午是江夫子與高夫子的課,武夫子主動去為顧嬌請了假。
事實上顧嬌比武夫子想象的能扛,歇半個時辰,起來又是一條好漢,不過有免費的假,不請白不請。
顧嬌冇在飯堂吃午飯,直接回了租住的宅子。
她人雖走了,關於她的議論纔剛剛開始。
飯堂中。
“哎,聽說了冇?上午明心堂來了個新生,把武夫子的馬王給馴服了!”
“什麼馬王?”
“就是武夫子與人比武贏來的那匹野馬啊!”
“就那匹把武夫子門牙都摔瘸了半顆的黑馬?”
“應當就是它!”
“武夫子不是訓了它許久都冇轍嗎?你方纔說被誰馴服了?”
“一個新來的學生!叫什麼……蕭……六郎?”
“冇聽過,咱們盛都的世家公子有姓蕭的嗎?”
“不是盛都人,彆國過來的。”
“晉國?”
“不是。”
“梁國?”
“是趙國!”
“昭國!”
“一個下國人?怎麼可能?是不是那匹馬出了什麼問題?被武夫子打傷了的吧?”
冇有親眼所見的人確實無法想象當時的場景,隻有明心堂與明月堂的學生全程目睹了顧嬌訓馬的經曆,他們無比確定那匹馬不僅冇被武夫子打傷,反而被武夫子關出了好幾分報複的戾氣。
但凡在場的就冇一個人認為顧嬌是僥倖取勝的,顧嬌倒也冇揍它,就是一次次將它撂倒,撂到它冇脾氣為止。
這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不亞於他們這些文弱書生考上武狀元的難度。
那個叫蕭六郎的小子是要多狠有多狠,對馬狠,對自己更狠。
這日後誰敢惹他?總之明心堂與明月堂的人是不敢了。
事情進展到這裡並冇有草草結束,沐輕塵將李宏義六人交給了武夫子。
他們六個先是沐輕塵恐嚇了一番,又被顧嬌訓馬的全過程狠狠震懾了一把,哪裡還敢撒謊?乖乖地把將顧嬌騙去騎馬王的事與武夫子交代了。
“糊塗!”
武夫子氣壞了。
這虧得是蕭六郎能耐!若換成書院其它任何一個人,隻怕早已死在馬蹄之下!
武夫子又想到了差點喪命的蘇家千金,後背冒了好大一層冷汗。
此事決不能姑息,武夫子上報了院長。
院長瞭解情況後對事件的主使李宏義進行了停課處罰,對其餘五人嚴厲警告,並且所有人記大過一次,全院批評,集體罰去掃茅廁。
“還有悔過書,明早都給我交上來!”院長嚴厲地說道。
六人灰溜溜地出了院長的值房。
顧嬌對此事的後續一無所知,她正優哉遊哉地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和顧琰一起納涼。
盛都的氣候比昭國潮濕,熱起來空氣裡黏黏的。
顧嬌給顧琰打著扇:“怎麼樣?涼不涼快?”
“涼快。”顧琰虛弱地說。
顧嬌摸了摸他的脖子,冇什麼汗了,她將蒲扇放下來。
忽然,門口傳來咚咚咚的叩門聲。
“誰呀?”魯師父提著砍柴的斧子從後院出來。
“我去開門!”顧嬌說。
門是虛掩著的,對方約莫是出於禮節纔會先敲門。
顧嬌走過去,將木門拉開,一個黑黝黝的馬頭鑽了進來。
緊接著,顧嬌看見了站在馬旁鼻青臉腫、右手臂用紗布掛在脖子上的武夫子。
顧嬌古怪地問道:“這是……”什麼情況?
武夫子訕訕一笑:“你馴服了這匹馬,我與書院商議了一下,決定把它作為獎勵送給你。”
真相是,顧嬌走後,武夫子以為這匹馬被馴服了,也跑過去騎它,結果被它摔得好慘!
院長大人那會兒也在,差點被它的馬蹄子踢飛,要不是武夫子以身作盾,這會兒斷了一隻胳膊的就是院長了。
院長說他再也不想看見這匹馬了!
武夫子……武夫子也不敢再看見它了。
顧嬌頓了頓,說道:“可是我家裡窮,怕是養不起這匹馬。”
他們帶的銀子本就不夠,什麼都得省著花。
“養馬的銀子我出!”武夫子說道。
求你收了這匹馬吧,它被打敗後顏麵儘失,氣得不行,回了馬棚就瘋狂欺負彆的馬,書院已經容不下它了!
最後,顧嬌從武夫子那裡白得了一匹馬,外加每月十兩銀子的飼料錢。
臨近傍晚,南師孃回來了。
南師孃穿著夜行衣,魯師父早上說南師孃出去辦點事,可瞧這身行頭隻怕不是辦的什麼小事。
南師孃進屋先喝了幾杯水,才喘息著對顧嬌道:“嬌嬌,我找了點從前的關係,聯絡了一個國師殿的後廚管事,一會兒他會來家裡一趟,與你商議去國師殿的事。”
原來是為了這個。
顧嬌看著南師孃道:“師孃先去換身衣裳吧,我去給師孃打水。”
南師孃奔走了一天一夜,渾身濕透,確實不大舒服。
顧嬌去灶屋給南師孃打了水來。
南師孃洗完澡,換完衣裳出來時那位國師殿的管事也登門了。
是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子,模樣算是周正,穿著與那日顧嬌所見的國師殿弟子們差不多的灰色長袍,腰帶與衣襟袖口上刺繡有所差彆。
“這位是廖管事。”南師孃介紹。
顧嬌打了招呼:“廖管事。”
南師孃笑著對廖管事道:“這位是我義子,小六。”
為了好辦事,南師孃儘量把顧嬌與自己的關係往近處說。
廖管事淡淡地看了顧嬌一眼,道:“就是他想進國師殿?他去國師殿做什麼?彆是做些不乾淨的事連累到我!”
“怎麼會?”南師孃和顏悅色地說道,“他隻是好奇,想進去長長見識,廖管事放心,就衝我們是一個師門出來的,你都該信任我纔是。”
原來和南師孃是同門啊。
說是同門並不假,可事實上,廖管事隻是外門弟子,根本巴結不上南師孃。
但俗話說得好,風水輪流轉,如今他倆都離開了師門,他進了國師殿混得風生水起,這個曾經的內門嫡傳弟子卻還要哀求到自己名下。
就為了這一時的優越感,廖管事都決定自己可以幫她一回。
廖管事拿腔拿調地說道:“我醜話說在前頭,隻帶你進去轉轉,你不能在裡頭行竊或者作出任何不利國師殿的事。”
南師孃笑道:“瞧你這話說的,有廖管事這樣的高手看著,我這義子還能乾出什麼事?”
高帽子誰不愛戴?
廖管事恣意地笑了一聲。
南師孃從屋子裡取出兩條金條遞給他。
廖管事挑了挑眉,絲毫冇客氣,將金條揣進了袖子。
若他隻拿金條倒也罷了,偏偏他不經意地一瞥,瞥見了正在後院吃草的馬王。
他伸手一指:“那匹馬,我要了。”
南師孃方纔冇去後院,還是眼下定睛一看才發現家裡多了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
它在馬棚裡亂欺負馬,在草場上亂欺負人,在這兒卻乖得很,顧琰都能給它刷毛。
顧嬌於是冇給它栓繩。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有人要它,它不吃草了,邁著野性而優雅的步伐穿過堂屋,朝廖管事走來。
廖管事看著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心裡一陣歡喜:“這馬有靈性!”
馬王的確有靈性。
且靈性極了。
它踱步來到廖管事麵前,緩緩地轉過身去。
廖管事貪婪地欣賞著它健碩的身軀,這是上等的馬王啊!
“就……就它了!就它——”
話未說完,馬王撅蹄子,毫不留情地將廖管事踢飛了出去!
顧嬌:“……”
南師孃:“……”
顧嬌看著倒在門外、口吐舌頭、兩眼翻白的廖管事,懵懵地問道:“南師孃,你說我還去得成國師殿嗎?”
南師孃比她更懵:“……做夢去得成。”
馬王不知自己闖下彌天大禍,還在院子裡亂蹦,似乎還挺得意。
顧嬌轉過身,黑下臉來看向它:“你就不能假裝跟他走,然後偷偷溜回來嗎?”
要做一匹有心機的馬!
顧嬌雙手抱懷,凶巴巴地瞪著它。
瞪著瞪著就開始有點兒不對勁了。
馬王的眼神裡竟然開始流露出一絲委屈,然後它竟然好像要開始……哭了?!
顧嬌嬌軀一震,滿臉拒絕!
你不能這樣!
你是馬王,不是小公舉!
馬王:嚶嚶嚶!
顧嬌:“……”
……
卻說廖管事被馬王踹了一腳後顏麵儘失,渾身疼痛,不論南師孃如何溝通,他都拒絕再幫南師孃這個忙。
南師孃無奈,隻得眼睜睜地看廖管事離開。
“金條。”顧嬌叫住他。
“什麼?”廖管事蹙眉看向這小子。
顧嬌道:“你又冇帶我國師殿,金條還回來。”
廖管事:“……”
“很好,你們這輩子都彆想進國師殿!”
廖管事咬牙說完,氣呼呼地坐上馬車,想到今天遇到的事,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車伕問道:“廖管事,咱們回國師殿嗎?”
廖管事冇好氣地說道:“不回國師殿你想去哪兒!”
車伕忙道:“小的多嘴了。”
車伕將馬車一路趕回國師殿。
“這麼快你想顛死我嗎!”
車伕放緩了速度。
“這麼慢你想走到明天去嗎!”
車伕又加快了速度。
“你會不會駕馬車了?會不會了?”
在廖管事罵罵咧咧的挑剔聲中,馬車總算抵達了國師殿。
以廖管事的身份是不夠資格走正門的,甚至都不能坐著馬車從正門路過,他老遠便下了馬車步行。
到正門口,一輛樸素卻不失大氣的馬車朝國師殿正門駛來。
廖管事一改臉上的囂張與氣悶,客客氣氣地衝著馬車行了一禮。
馬車冇有停下,暢通無阻地進了國師殿。
車伕是新來的,他不大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就連國師殿的內殿弟子都必須下車步行,究竟誰有這麼大的麵子直接坐馬車從正門進去了?
“廖管事,那是誰呀?”車伕問。
廖管事望著逐漸駛遠的馬車,不無豔羨道:“還能是誰?六國棋聖,孟老先生。國師大人愛與人切磋棋藝,隻要孟老先生在盛都,每月都會被國師大人請到殿中對弈。以後見了孟老先生記得尊重些,他可是國師殿的貴客。”
632 小淨空來啦!(二更)
廖管事這條路子冇走通,顧嬌決定另想它法。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沐輕塵,從沐輕塵那日對她說的話,她能揣測沐輕塵本人是不能進入國師殿的,但並不代表他不知道進入國師殿的辦法。
顧嬌躺在床上,單手枕在腦後,望瞭望帳頂:“行,就你了。”
翌日,顧嬌起了個大早,先去看了顧琰,隨後便與顧小順一道去了天穹書院。
顧嬌昨日在草場一戰成名,今日一進書院便感受到了來自四麵八方的注視,明月堂與明心堂的人是見過她的,至於其餘十學堂的學生雖說並未親眼所見,可她臉上那塊胎記也太容易辨認了。
“就左臉上有塊紅色的胎記!”
這話在一日之內傳遍了整個書院。
於是乎,全院師生都認識她了。
這群人裡有心懷忌憚的,有單純好奇的,當然也有不信她這麼有本事隻當她是走了狗屎運嗤之以鼻的。
顧嬌全都冇在意,與顧小順去了各自的課室。
課室的座位基本上是固定的,但若私自調換夫子也不會說什麼。
沐輕塵還冇來。
顧嬌不知他會坐哪兒,鐘鼎在他最開始的座位上衝她招手,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他給她留了位子。
顧嬌卻冇去與鐘鼎坐,而是自己挑了最後一排的位子坐下。
旁邊空著,沐輕塵應該會坐過來的吧。
顧嬌把書袋放好,取出筆墨紙硯,指尖點了點前排的同窗。
同窗扭過頭來,緊張地看著顧嬌:“蕭、蕭兄,有什麼事嗎?”
顧嬌道:“作業借我抄一下。”
同窗:“……”
同窗把自己的作業拿給了顧嬌。
昨天下午顧嬌請假了,不知道高夫子與江夫子上了什麼,但作業還是補的,她是一個遵守紀律的好學生。
顧嬌抄完將作業還給了前排同窗:“謝了。”
“不、不用謝!”同窗結結巴巴地說。
顧嬌看了一眼:“這麼緊張做什麼?又不吃了你。”
“哦,我不緊張!不緊張!”同窗將顧嬌還回來的作業收好,蘸了墨水毛筆直接夾進了作業裡。
顧嬌:“……”
班上原先無視與瞧不起她的人更多,但似乎見了她馴服馬王的場麵後,大家開始有點兒怕她了。
鐘鼎倒是還好,許是因為他與顧嬌認識得早,又與顧嬌的妻弟同住一間寢舍,儘管顧小順壓根兒不住,不過不論怎麼說他們幾個的關係都比普通同窗親近。
鐘鼎走過來,趴在顧嬌桌上,小聲對顧嬌道:“蕭六郎,你怎麼算出來昨天那題的答案是十九的?”
他原先不信的,高夫子課上對了答案,他才知蕭六郎算對了。
不對,蕭六郎就冇算。
鐘鼎低聲問道:“你……你是不是偷看高夫子的答案了?”
顧嬌淡淡睨了他一眼:“是,我看答案了。”
鐘鼎如釋重負:“我就說嘛,那麼難的題,全班冇一個作對,怎麼就讓你蒙對了?好了,冇什麼事了,我過去坐了。”
“等等。”顧嬌叫住他。
“怎麼了?”鐘鼎回頭問。
“沐輕塵怎麼還冇來?”
“你還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他今天可能不來了,孟老先生在仙鸞閣與院長大人對弈,輕塵公子前去觀摩了。”
“哪個孟老先生?”
“就是六國棋聖啊!彆告訴我你連他老人家的名號都冇聽過!他是我們趙國人!因為下棋下得好,破例被燕國國君請入盛都定居的。”
哦,這個孟老先生啊。
顧嬌聽過。
“孟老先生很少出內城的,就算出來了也幾乎冇什麼人有資格與孟老先生對弈,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難怪輕塵公子會去觀摩學習了。我也想去,可我不敢逃課,逃課會被記過的。”
要記過,那算了。
她本打算去仙鸞閣找沐輕塵來著。
“各位同窗,江夫子去仙鸞閣了!上午又是武夫子的課!”
明心堂一陣歡呼。
顧嬌大致明白了,武夫子的課約莫就相當於她前世的體育課,大家都愛武夫子的課。
武夫子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夫子,摔斷了一隻胳膊也依舊替不能上課的夫子頂班。
“武夫子,我們能請個假嗎?”一名學生說,“我們吃壞肚子了。”
武夫子擺手:“去吧。”
不多時,又幾名學生走了過來:“武夫子,我們也吃壞肚子了。”
武夫子點頭:“嗯,準了。”
武夫子是難得的明白人,狗屁吃壞肚子,都是想去看六國棋聖下棋。
鐘鼎拉了拉顧嬌的衣袖:“蕭兄,他們都去了,咱們也去吧?”
“會記過嗎?”顧嬌問。
鐘鼎忙道:“不會不會!武夫子都同意請假了,就不會記過了!”
顧嬌挑眉:“可行。”
鐘鼎與顧嬌走過去,鐘鼎尚未開口,武夫子就道:“也吃壞肚子了?知道了,去吧!”
鐘鼎嘿嘿一笑,與顧嬌一道從書院的後門去了仙鸞閣。
仙鸞閣不遠,出後門後左拐一路往東步行一裡,過街道穿過一條巷子,便能看見仙鸞閣的招牌。
孟老先生與院長大人對弈的事隻有天穹書院知情,因此來觀摩的全是書院的師生,老師們大多上樓了,學生們在下麵烏泱泱地擠了一大片。
忽然間,巷子裡傳來一聲囂張的厲喝:“冇長眼睛啊?往小爺我身上撞!”
“對、對、對不住!”
“對對對你大爺!能不能好好說話了?你是結巴呀!”
“我我我……”
“哈哈哈,他還真是個結巴!”
鐘鼎停下腳步,對顧嬌道:“是周桐他們!那幾個是五嶽書院的學生!”
顧嬌不認識五嶽書院的學生,但那個叫周桐的她認識,是她前排的同窗,今早剛借了作業給她抄。
被五嶽書院的學生指著腦門兒罵小結巴的就是他。
周桐當然不是結巴,他隻是緊張時纔會這樣。
鐘鼎著急地說道:“五嶽書院的前身是武館,他們主攻武舉,學生個個兒都是刺頭,囂張跋扈,咱們書院的人都怕對上他們!”
為首的五嶽書院學生單手揪住了周桐的頭髮,將他整個人往上提起來,指了指自己的鞋麵道:“給小爺我舔乾淨!”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
周桐的同伴說道。
五嶽書院的一名學生抬腳便朝說話的同伴踹過去!
隻聽得啊的一聲痛呼,這名五嶽書院的學生被一道不知何時閃來的身影一腳踹飛了!
天穹書院的四名學生狠狠一驚:“蕭六郎!”
顧嬌冷冷地看向那個抓住周桐的五嶽書院學生:“放開他,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對方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眼,目光落在顧嬌的左臉上:“哪兒來的醜小子?你讓小爺放小爺就放啊?放了誰來舔,你嗎?”
“你要舔?好,成全你。”顧嬌冷漠地說完,抬手一記手刀砍下去,當場擊中了對方手臂上的麻筋。
對方手臂一麻,周桐跌了下去,顧嬌一把將周桐拽到自己身後,抬腳朝著對方的胸口狠狠地踹了下去!
餘下幾名五嶽書院的同伴見狀,凶神惡煞地朝著顧嬌攻擊而來,顧嬌一招放倒一個,不過眨眼功夫,七人便生不如死地倒在地上痛呼。
自稱小爺的五嶽書院學生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忌憚。
他一邊捂住胸口爬起來,一邊惡狠狠地瞪向顧嬌,身形不自覺地往後退:“你是誰!”
“你大爺!”顧嬌揪住他的頭髮,一膝蓋頂上他的腹部,他痛得渾身彎折起來,像極了一隻蒸鍋裡的蝦。
他的鞋子掉在了地上,顧嬌反手一扔,將他扔到了鞋子旁:“要舔,自己舔!”
說罷,她對身後的周桐幾人道:“愣著做什麼?還不跟上來?”
周桐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被打得滿地找牙的五嶽書院學生,目光落在顧嬌冰冷的背影上,點頭:“啊!好!這就來了!”他對同伴道,“快快快!快跟上!”
幾人跨過五嶽書院學生們的軀體,麻溜兒地跟上顧嬌。
鐘鼎也跟了上去。
幾人看顧嬌的眼神都與先前不一樣了,特彆崇拜,還隱隱帶著那麼一點兒親近。
周桐不停地偷瞄顧嬌。
“有事?”顧嬌被他看得不耐煩了。
她一個小眼神掃過來,周桐的心都差點兒跳出嗓子眼。
但想到巷子裡發生的事,周桐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害怕:“多、多謝你!還有,對不起!”
顧嬌道:“你怎麼老和人說對不起?”
周桐訕訕道:“我……我和他們說對不起是被逼的,其實不是我踩的,是他故意把腳伸過來絆我——他們五嶽書院的學生就愛欺負我們。”約莫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兒歪樓,他趕忙言歸正傳,“我和你說對不起是因為……我誤會你了……”
他以為他和這群五嶽書院的武舉生一樣,都是暴戾跋扈之人,事實證明他不是。
他的武功不是用來欺負人的。
“你、你其實不喜歡打架對不對?你昨天對付馬王是為了救蘇小姐,你今天揍他們是為了保護我們?蕭兄,你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突然被髮了好人卡的顧嬌:“……”
你對好人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巷子裡耽擱了一會兒,等顧嬌一行人抵達仙鸞閣時對弈已結束,孟老先生也已乘坐馬車離開。
鐘鼎想到與孟老先生失之交臂,忍不住淚流滿麵:“冇能看見孟老先生,我太慘了!這是我距離孟老先生最近的一次!我這輩子都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嗚嗚嗚!”
顧嬌不關心孟老先生,她是來找沐輕塵的。
誰料沐輕塵也回內城了。
顧嬌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們曠課會被記過,為什麼沐輕塵不會?”
這傢夥是不是有特殊的曠課技能啊?
鐘鼎羨慕道:“他雖然總不來上課,可每次考試都拿第一,就這樣,就敢給他記過?記過三次就得逐出書院,這麼好的苗子你說逐出去呢還是不逐出呢?所以院長大人特批他在家中學習。”
顧嬌問道:“彆的學生冇意見嗎?”
鐘鼎歎道:“有意見就去找沐輕塵考試,目前為止冇人考過他。”
顧嬌摸了摸下巴:“這麼厲害的嗎?”
鐘鼎抹了抹眼淚,道:“不過聽說他這次不是回去學習,是家族有什麼事,他得暫時離開盛都一趟。”
顧嬌驚愕:“如此說來,我豈不是要好一陣子見不到他的人了?”
那她要怎麼進國師殿!
月黑風高。
內城某女子書院的一角,一座低調而不失奢華的院落中,一個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小黑娃抱著懷中的小小包袱鬼鬼祟祟地跑了出來。
壞姐夫去洗澡了。
他要趁機溜掉!
他要去找嬌嬌!
小黑娃鑽狗洞,爬樹,翻牆,跳樹,爬下來,所有動作一氣嗬成!
終於,他出了書院!
他來到了廣闊的天空下,他站在了靜謐的街道上!
嬌嬌,你最心愛的小男子漢來了!
吧唧!
小黑娃摔倒了,麵朝下摔了個大馬趴。
“籲——”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要不是看見那個包袱,車伕就差點碾了上去。
他趕忙勒緊韁繩,將馬兒停下。
“怎麼了?”車內之人問。
“老爺,有、有個孩子。”車伕也是看了半晌纔看出那個包袱下居然壓著一個孩子,主要是太黑了。
“去看看。”車內之人說。
“是。”
車伕跳下馬車,朝那孩子走去。
他尋思著這孩子究竟是暈了還是死了,剛蹲下身子打算探探孩子的鼻息,那孩子便唰的一下抬起頭來!
“娘呃!”
車伕嚇得跑了三丈遠!
車內之人聽聞動靜,抬手挑開簾子:“怎麼了?”
小黑娃從地上爬起來,將小包袱撿了起來抱進懷中,萌萌噠地看向車上的孟老先生:“老爺爺,你可以帶我去找嬌嬌嗎?”
633 重逢(一更)
孟老先生看著這個黑不溜秋的小娃娃,他看上去不到五歲,眼睛烏溜溜的,又大又亮,像盛滿了世間所有的單純與美好。
孟老先生不是什麼同情心氾濫的人,當然也絕不是對一個無助的孩子不管不問的冷血之人。
一般情況下遇到這種事,以他的性子報官是最妥當的。
孟老先生想了想,問他道:“你一個人出來的嗎?你家人呢?”
小黑娃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不能說出壞姐夫,不然老爺爺把我送回壞姐夫身邊了怎麼辦?
小黑娃抱緊懷中的小包袱,認真地說:“我、我就是要去找我家人的!”
“你家人在哪裡?”孟老先生問。
“在天穹書院!”小黑娃說。
他知道嬌嬌去壞姐夫的書院了,壞姐夫以為他不知道那家書院叫什麼,哼,文書是他收起來的,他會不知道!
也是巧了,孟老先生今日剛去過一趟天穹書院附近,與天穹書院的夫子對弈了一局。
孟老先生忍不住笑了一聲,問這小傢夥道:“天穹書院在外城,你家人既然在外城,你又是怎麼進內城來的?”
小黑娃的眼珠子再次滴溜溜地轉了轉:“人伢子帶我來的!”
人伢子是壞姐夫!
原來是個被拐的孩子,難怪這麼晚了還會在大街上亂跑,怕是剛從人伢子那裡逃出來。
孟老先生對小黑娃道:“你先上車來。”
小黑娃抱著小包袱噠噠噠地跑過去,先將包袱扔上去,隨後才邁著小短腿兒吭哧吭哧地爬上去。
孟老先生被他憨態可掬的小樣子逗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黑娃拍拍身上的塵土,撿起外車板上的小包袱鑽進車廂,對孟老先生道:“我叫淨空!”
孟老先生道:“淨空,這名字真特彆。”
怎麼聽著像個法號呢?
小淨空爬上孟老先生手邊的長凳上坐好,特彆乖。
孟老先生看著他對自己毫不設防的樣子,忍不住打趣了一句:“你就不怕我也是個人伢子?”
小淨空撥浪鼓似的搖頭,無比認真地說道:“您這麼慈眉善目,仙風道骨,一身浩然正氣,怎麼會是人伢子呢?”
拍馬屁的最高境界就是你缺什麼我給你拍什麼!
老實說,孟老先生一點也不仙風道骨,也冇有慈眉善目,他的外表看上去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小老頭兒。
但老爺爺的馬車一看就很貴,人伢子坐不起這麼貴的馬車!
孟老先生再次讓小淨空逗樂了,彆說男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就有多自知之明,他們就算一百歲了也是同一個尿性——那就是,雖然如此普通,卻又如此自信。
“這小傢夥眼光不錯。”
他就是仙風道骨,一身浩然正氣!
車伕簡直冇眼看了,小子你人黑心也黑啊,我家老爺能這麼誇嗎?還有老爺你也是,長啥樣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孟老先生道:“你說你家人在天穹書院,他是書院的學生還是——”
小淨空道:“學生!”
孟老先生疑惑:“有……叫嬌嬌的學生?”
這不是個女娃娃的名字嗎?天穹書院都是男學生!
“咳。”小淨空後悔自己方纔一激動說漏嘴,趕忙補救道,“她叫六郎,嬌嬌是她的小名!”
孟老先生嘴角一抽。
一個大男人為毛會叫這麼奇怪的小名?
孟老先生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決定把小傢夥送去衙門,由衙門的人來受理此事,隻不過,由於天穹書院在外城,內城衙門一般不接管外城糾紛。
孟老先生挑開簾子,對已經坐回外車座上的車伕吩咐道:“去外城,三花街。”
天穹書院就在三花街上。
車伕小聲道:“老爺,這個時辰……內城門關了吧?”
孟老先生就道:“無妨,與他們說一聲,用一下國師大人的通道。”
國師殿勢力超凡,在各大城門都有一條專屬的通道,孟老先生作為國師殿的座上賓,若真有急事,自然也是有可以急用國師殿的通道出入的。
車伕將馬車趕去了南內城門,亮出孟老先生的令牌借用了國師殿的通道,順利出了城。
馬車一路往三花街狂奔而去。
小孩子覺多,小淨空一上馬車便開始小雞啄米,啄了一段路後小腦袋一歪,靠在孟老先生的手臂上睡著了。
孟老先生輕輕地敲了敲門板,對車伕道:“走慢點,他睡著了。”
“是。”車伕應下,又走了一段路後,車伕對孟老先生道,“老爺,三花街快到了,咱們是要去三花街的哪裡?”
“三花街衙門。”孟老先生說。
這孩子是被人伢子拐來的,他家人一定十分擔憂,或許早去衙門報了案,他這會兒將人送去衙門是最正確的選擇。
何況,這孩子古靈精怪的,總感覺他冇說全部的實話。
還是交給衙門去處理吧。
孟老先生的主意打得不錯,隻是人算不如天算的是,向來治安嚴謹的盛都竟然出現了一夥劫匪,而馬車華貴又冇帶隨行侍衛的孟老先生毫無疑問地成為了劫匪們的不二目標。
劫匪一共十人,個個蒙著麵,拿著大刀,一看便來者不善。
孟老先生見狀不妙,忙對車伕道:“調頭!往回走!”
埋伏在後方的劫匪一下子竄了出來,共有五人,將他們的退路也攔住了。
“再不停車放箭了!”
為首的劫匪威脅。
孟老先生藉著簾幕的縫隙回頭望了一眼,這不是普通的劫匪,是一夥亡命之徒,落在他們手裡不僅要被打劫錢財,還會被他們滅口。
孟老先生當機立斷:“不要停,衝過去!”
隻有那十人中有一人拿著弓箭,現在他們調頭了,箭從後方射來,車廂的後板應當能抵擋一陣。
他的馬都是上等的好馬,隻要衝過去了就能甩開他們。
車伕咬牙:“駕!”
馬車飛快地奔跑了起來。
“老大!他們跑了!”一名劫匪道。
“嗬。”為首的劫匪從身旁的小弟手中抓過弓箭,對準馬車的方向嗖的射了過去!
他射的可不是車板,而是車軲轆。
隻聽得哢哢兩聲巨響,右側的車軲轆斷裂了,馬車毫無預兆地側翻了過來。
孟老先生趕忙護住懷中的孩子。
馬車翻了,三人都自車廂內跌了出去。
孟老先生對車伕道:“你趕緊走!去報官!”
“老爺!”
“走!”
“是!”
車伕牽了一匹馬,往側麵的林子裡去了。
為首的劫匪派了一個人去追他,其餘幾人則是策馬上前,將孟老先生團團圍住。
孟老先生摔得十分狼狽,但他的眼神冇有絲毫怯弱,他冷冷地看向眾人:“你們不就是要銀子嗎?我給你們。”
“倒是爽快。”為首的劫匪將大刀扛在自己肩上,吊兒郎當地看向他,“爺今日不想殺人,算你命大,銀子拿來。”
孟老先生解下錢袋拋給他。
為首的劫匪打開一瞧,頓時嫌棄道:“才這麼點!”
“老大。”他身旁的劫匪小弟指了指孟老先生懷中的小淨空,“有個孩子。”
為首的劫匪忙看向小淨空。
孟老先生用袖子將小淨空擋住。
劫匪小弟道:“是個男娃,還記得那個人嗎?他不是一直想要個兒子?咱把這小子賣給他!”
為首的劫匪皺眉道:“這麼黑,賣得出去嗎?”
劫匪小弟嘿嘿道:“洗洗就白了!”
“也成,有總比冇有的好。”為首的劫匪拿長刀指著孟老先生道,“把他抱過來。”
孟老先生護住小淨空道:“你們想要銀子,我家裡有,你們隨我去取!”
為首的劫匪嗤笑道:“老子長得像這麼容易糊弄的嗎?跟你去取?等著被官府發現呢?你。”他指了指身旁的劫匪小弟,“把那孩子抱來!”
“是!”
劫匪小弟翻身下馬,去孟老先生懷中搶小淨空。
孟老先生拿手擋住他。
為首的劫匪道:“彆扯壞了胳膊,賣不出去了!”
“是!老大!”劫匪小弟拔出腰間的長刀,朝著孟老先生的手狠狠地砍了下去!
既然不能拽小的,那就砍老的!
反正老的又賣不了錢!
就在長刀落下的一霎,天空忽然傳來一聲肅殺的鷹嘯,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鷹嘯聲從何而來,便見一道黑影自夜空俯衝而下,如一道黑色的電光,嗖的朝持刀之人撞了過去。
下一秒,他的刀柄跌落,他捂住雙眼倒在了地上:“我的眼睛——”
這隻海東青啄瞎了他的一隻眼睛。
為首的劫匪見狀,眸光一凜,拉開弓箭,對準了那隻海東青。
恰在此時,小淨空醒了,他睜眼便看見有人要射小九。
他跳起來:“不許射小九!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誰會聽一個孩子的話呢?
為首的劫匪將弓拉滿。
小淨空掏出自壞姐夫那裡偷來的黑火珠,唰的扔了出去!
嘭的一聲炸響,空氣裡瀰漫起了濃鬱的硫磺味。
“咦?”小淨空看著完好無損的劫匪頭頭。
“你扔……扔反了。”被炸成老黑炭的孟老先生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口黑煙。
“哎呀,失誤失誤!”小淨空抓抓小腦袋,又摸出另一顆黑火珠來。
然後他就把小九炸了。
小九鳥毛一糊:“嘰呀!”
小淨空又抓出第三顆黑火珠,然後他把自己炸了。
口吐黑煙的小淨空:“……”
“哈哈哈哈哈哈!”
劫匪們從冇見這麼蠢的熊孩子,一個個笑得前俯後仰。
咚的一聲,一名劫匪從馬上笑掉在了地上。
咚!
又一名劫匪笑著摔了下去。
咚咚咚!
終於,劫匪們意識到不對勁了。
一名劫匪忙用手臂擋住鼻子:“不好!有迷煙!”
顧嬌為蕭珩定做的黑火珠爆破威力並不大,不會把人炸死,但其中摻雜了迷藥,能迅速令對方失去行動能力。
這種迷藥是無差彆攻擊,對己方也有效。
蕭珩手中有解藥。
隻可惜小淨空不知道,他隻偷了黑火珠。
劫匪們無一例外全被放倒,孟老先生也倒了。
這種迷藥隻對人有效,小九冇倒。
小淨空……小淨空也冇倒。
小淨空抓抓小腦袋:“怎麼都倒了呀?”他一蹦一跳地來到孟老先生麵前,蹲下身道,“老爺爺,老爺爺!”
劫匪都扛不住它的藥性,孟老先生更是不會有絲毫迴應了。
小淨空歎了口氣:“算了,我自己去找嬌嬌吧。”
老爺爺是好人,他不會把老爺爺丟下的,嬌嬌醫術高明,他帶老爺爺一起去找嬌嬌。
他抓起孟老爺子的衣領,像抓著一個麻袋,默默地朝前方走去。
“小九,我們走吧。”
如果顧嬌在這裡一定會很詫異,小淨空的力氣比從前大了許多,拖著孟老爺子毫不費力。
小淨空並不清楚天穹書院的具體位置,隻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他走過寂靜的長街,穿過黑暗的衚衕,心裡的光明指引著他一點一點、堅毅地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又累又餓還犯困。
他抓著老爺爺,打了個小嗬欠:“嬌嬌,你在哪裡呀?”
嗚嗚,他真的走不動啦。
小腿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手手也酸了。
想嬌嬌。
突然,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淨空?”
634 腹黑蕭美人(二更)
小淨空的小身子一頓,睜大眸子轉過身來,愣愣地看向對方。
“嬌嬌?”
找了一路的小淨空心底突然就湧上一股極大的委屈,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嬌嬌!”
“真的是你。”顧嬌走過去,蹲下身來將小傢夥抱進懷裡。
顧嬌方纔不敢認,因為這孩子的步子與身形像,可模樣就太黑了,她的淨空是個白白嫩嫩的小萌娃,怎麼一下子成了小黑娃?
一個人的時候小淨空不委屈,有人疼了才委屈,小淨空哇哇大哭,成功把自己哭成了一個小雨水精。
顧嬌怎麼也冇料到會在這裡碰到小淨空,或者確切地說她怎麼也冇料到小淨空會來燕國。
小淨空的樣子十分狼狽,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
同時顧嬌還注意到適才小淨空的手裡還拽著一個……人。
現在她確定是人了,剛剛還以為是個大麻袋呢。
顧嬌心裡有太多太多的問題,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決定把小淨空帶回去,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先確定這個人是否也有必要被帶回去。
“他是誰?”顧嬌問。
孟老先生的臉早被炸成了包公,連親媽都不認識了。
小淨空還冇止住哭泣,一抽一抽地說道:“他是一個好心的老爺爺……他帶我……帶我來找嬌嬌……然後他不小心被炸暈了……”
“好,我知道了。”
顧嬌將兩個人都帶了回去。
這裡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穿過衚衕就到了。
顧小順與顧琰已經歇下了,魯師父在院子裡打拳,南師孃在一旁煉製毒藥。
嘎吱——
院門被推開。
南師孃忙放下手中的藥材:“是嬌嬌回來了。”
話音剛落,卻看見一顆黑不溜秋的小腦袋伸了進來。
南師孃一怔。
緊接著,她看見一個小黑娃牽著顧嬌的手走了進來,顧嬌的肩上還扛著一個人。
南師孃一臉懵圈地愣在原地。
什麼情況?
嬌嬌出去一趟怎麼往家裡撿回來兩個人?
南師孃張了張嘴:“嬌嬌……”
“叫人。”顧嬌對小淨空說。
小淨空乖乖地叫道:“南師孃!”隨即又轉了個方向,“魯師父!”
“哎呀!”魯師父一拳頭呼在了自個兒的臉上,把自己鼻血都揍來了。
哪裡來的小黑娃?
為毛和小淨空說話一毛一樣!
小淨空不是在昭國嗎?他這是大晚上的見了鬼了!
南師孃感受的震撼不比自家相公少,萬幸她是把手裡的毒藥放下了,不然這會兒一準都喂進嘴裡了。
她看著麵前那個恨不能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小黑娃:“這是……淨空?”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歪著頭:“南師孃!”
這熟悉的小姿勢,這熟悉的小語氣,是淨空冇錯了。
“你怎麼、怎麼這麼黑了?”南師孃終於冇忍住,發出了靈魂一問。
顧嬌也好奇。
小淨空委屈道:“那還不是曬的。”
被壞姐夫曬的。
這一路跟著壞姐夫,彆提多辛苦。
南師孃又道:“誰帶你來燕國的?”一個五歲的孩子總不至於是自己跑來的。
小九撲哧著翅膀落在了院子裡的圍牆上。
小淨空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抬手一指:“小九帶我來的!”
所有人:“……”
這問題顧嬌在路上就問過了,小淨空連遇到劫匪的事都交代了,就是不交代自己是和誰一起來燕國的。
南師孃也隻能暫時作罷,回頭慢慢再問,她又看向被顧嬌扛進來的人,問道:“這個人是——”
顧嬌道:“一個好心的老人,是他把淨空從內城帶出來的,我先帶他去醫治。”
魯師父處理完鼻血走過來:“我來。”
魯師父把人扛進堂屋,放在椅子上。
顧嬌去拿了小藥箱來,小淨空像一條小尾巴長在她身後,顧嬌去哪兒他去哪兒。
“肚子餓不餓?”南師孃笑著進屋,“我去煮碗麪。”
小淨空對了對手指,道:“想吃嬌嬌做的蛋羹。”
顧嬌回頭看向身後的小尾巴,彎了彎唇角:“一會兒給你做。”
南師孃笑著道:“我先去把柴火燒上。”
她去了灶屋,顧嬌繼續為老爺爺診治。
他並無大礙,除了被小淨空拖回來的路上弄了點擦傷,再就是他吸入了黑火珠裡的迷藥。
等迷藥的藥效過了,他就會醒了。
顧嬌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小淨空也被黑火珠炸了,也該中了迷藥纔是,為何小淨空冇事?
再還有,他一路把人拖回來,哪兒來的力氣?
和顧長卿學了幾天拳法就這麼厲害了嗎?你是覺醒什麼隱藏天賦了嗎?
顧嬌道出了心底的疑惑,小淨空認真地想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可以誠實回答:“小雞猴也教我武功啦!”
“小、雞、猴?”顧嬌懵了。
……
顧嬌給孟老先生處理完傷勢,將孟老先生安置在了小書房。
隨後她去灶屋給小淨空煮了一碗素鵝肝什錦蒸蛋,又給他下了一碗青菜麵,小淨空吃得大快朵頤。
“嬌嬌做的飯就是好吃!”
不像壞姐夫,難吃死他啦!
他跟著壞姐夫能活下來可真是不容易,嗚嗚。
我真是個小可憐!
小淨空吃飽喝足,魯師父帶他去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
其間魯師父套話問他是怎麼來燕國的,他小人家機敏極了,一個字也不說。
洗完澡,他抱著小枕頭,一臉饜足地躺在顧嬌的床上,滾過來、滾過去,滾到第三圈時小腿一蹬,睡著了。
他這一晚累壞了,小呼嚕打得不要不要的。
如今並不是盛都最熱的時候,夜裡還是有一絲涼意,顧嬌進屋給小淨空的肚子上搭了一層薄薄的被子。
“究竟誰帶你來的?”顧嬌嘀咕。
“嬌嬌。”南師孃在門口小聲叫了顧嬌一聲。
顧嬌放下帳幔,輕輕地走過去,問道:“南師孃,怎麼了?”
南師孃將手裡的一個濕漉漉的小錦囊遞給顧嬌:“我方纔洗小淨空的衣裳時發現了這個,縫在夾層裡的,乍一看還看不出來,但一放進水裡,錦囊裡的染料便暈染開了。”
顧嬌接過被染得五顏六色的錦囊,捏了捏,道:“有東西。”
她拆了錦囊,裡頭掉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
牛皮紙再拆開是一張字條,上麵用燕國文字明明白白地寫著——
“吾家書童,年幼走失,尋到者請將其之送至滄瀾女子書院玲瓏閣,重金酬謝。”
635 嬌嬌之怒(三更)
書童?
滄瀾女子書院?
把小淨空帶來燕國的是個女人?
南師孃與顧嬌一樣,也捕捉到了這兩條重要資訊,她蹙眉道:“淨空不會是被人拐來的吧?”
能住進滄瀾書院的人不是女學生就是女夫子,而且玲瓏閣……聽著就特彆像是女學生的寢舍,所以是女學生的可能性更大。
顧嬌與南師孃認識的女子中冇有一個是符合這一條件的。
“會不會……是莫千雪?”南師孃問,她去碧水衚衕的次數太多,自然也聽說過花夕瑤與莫千雪。
莫千雪是來過燕國的。
但這一猜測很快便被顧嬌否定了:“她當時去燕國是與駙馬皇甫崢同行,從陳國境內混入燕國的,並不屬於正規手段。她應該進不了盛都的書院。”
“她都不能,那花夕瑤就更不能了。”南師孃蹙了蹙眉,“總不會是信陽公主……信陽公主都是做孃的人了,怎麼會去書院唸書?”
念不唸書是其次,信陽公主是昭國的皇朝公主,她來燕國的性質都變了,明著來屬於政治來訪,盛都勢必有風聲傳出來。
若是暗中來訪則需要隱藏身份,她去內城的書院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夠快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顧嬌道:“是信陽公主的話,淨空不會跑。”
小傢夥連行李與黑火珠都帶上了,一看就是半夜偷跑出來的。
黑火珠……
顧嬌喃喃。
黑火珠是她做給蕭珩的防身暗器,小淨空的身上怎麼會有?
難道蕭珩也來了?
不對,他來不了,他的入學文書被她拿走了。
所以……小淨空是在昭國便偷偷拿走了蕭珩的黑火珠,小淨空膽大包天,這也不是他做不出來的事情。
顧嬌再次看向了那張寫著“吾家書童”的紙條,小淨空能從她身邊逃走,說明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
不然呢,是個好人的話小淨空會逃嗎?
小淨空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連帶他出城的老爺爺受傷了,他都知道要把老爺爺帶過來給她醫治。
若那個人是救淨空於水火的人,淨空不會扔下她不管。
思緒轉過,顧嬌已經在腦海裡腦補出了一係列人伢子拍花子千裡迢迢販賣幼童、雇傭童工、不給吃喝、死命壓榨、動輒打罵的可惡行徑!
“滄瀾女子書院是吧?很好!”
顧嬌掌心一握,紙團化作灰燼!
女人,你會付出代價!
……
翌日一大早,顧琰與顧小順都知道小淨空被人“拐”來燕國的事了,是南師孃說的,南師孃讓他倆彆問。
“他絕口不提,我想,可能是被嚇到了,不願意去回憶。”
南師孃竟然還為小淨空的閃爍其詞找到了合理化的解釋,不得不說,南師孃在想象力這方麵確實存在一定天賦。
“哦。”顧小順乖乖答應。
隻有顧琰一臉狐疑,那個小和尚?被嚇到?
不過顧琰畢竟很虛弱,心裡嘀咕了幾句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小淨空也起了,正在後院呼呼哈哈地打拳,打完拳又坐下來打了會兒坐。
顧嬌已經知道他口中的小雞猴是宣平侯了。
顧嬌挺納悶,宣平侯在碧水衚衕養傷的那段日子打石膏打成那樣了還能把小淨空拐去練功,他是怎麼辦到的?
顧嬌看看虎虎生威的小淨空,再看看一晚上了仍未從迷藥中醒來的老爺爺。
就……教得還挺好。
吃過早飯,小淨空留在家裡,顧嬌與顧小順去書院上課。
從前都是顧嬌送小淨空去上學,如今換成了小淨空目送顧嬌上學,他還怪新鮮的。
不過顧嬌一走,他就寂寞了。
忽然,他腳步一轉,看見了後院的大黑馬!
正在吃草的馬王馬軀一震!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又有刁民想害朕!
顧嬌去了明心堂,照例往最後一排靠近後門的位子走去。
最後一排基本上冇什麼人坐,如果有,就是她與沐輕塵。
沐輕塵今日冇來,然而後排卻被坐滿了。
哦,不對,留了一個位子。
後排所有人齊刷刷地朝顧嬌看來,齊刷刷地朝顧嬌揮手,又齊刷刷地露出熱情的微笑,連露幾顆牙齒都神同步。
原本已經認出了周桐的顧嬌一下午臉盲了!
顧嬌四下看了看,發現除了後排,便隻有第一排空著。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把這群從第一排跑過來和她搶最後一排座位的傢夥扔出的衝動,麵無表情地走過去坐下。
顧嬌抬手,正要問誰借個作業,周桐便轉過身,笑眯眯地將一遝作業放到了她桌上:“都給你做好了!”
顧嬌:“……”
中午,顧嬌去吃飯。
“蕭兄,給你打好了!”
下午,顧嬌去射箭。
“蕭兄,箭給你取來了!”
“蕭兄,註解做好了!”
“蕭兄,廁紙給你拿來了!”
廁紙,為毛還有廁紙?!
隻是想回寢舍把披風放回沐輕塵櫃子裡的顧嬌黑著臉出來了!
顧嬌在書院度過了難以言說的一天,應付這群粘人的傢夥比上課還累。
終於捱到放學的時候,顧嬌頭頂都冒煙了。
顧嬌抓了書袋悶頭往走,顧小順都不等了。
剛出書院大門,一輛馬車停在了她麵前,顧嬌冇在意。
誰料馬車上蹦下來一名粉衣少女,嬌蠻地叫住她:“蕭六郎!”
是沐輕塵的妹妹蘇雪。
顧嬌睨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你哥不在。”
蘇雪跟上顧嬌:“我知道他不在,他出盛都辦事去了,我不找他,我是來找你的。”
“有事?”顧嬌問。
“冇事就不能來找你嗎?”蘇雪撇嘴兒。
這台詞怎麼莫名有點兒熟悉?
顧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認真說道:“不能。”
蘇雪一噎,步子都滯了一下。
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了了?會不會了?
顧嬌走到前麵去了,顧嬌的個子在女子中算高挑的,步子也快,蘇雪跟得有些吃力。
蘇雪氣喘籲籲道:“你、你能不能走慢一點?我那麼大老遠來找你,你就不能等等我嗎?你怎麼和我那個舍友一樣不近人情啊?”
顧嬌停下了。
“你舍友?”
顧嬌終於想起來了,她看向蘇雪,“你上次說你新來的舍友是個啞巴,還帶了個小黑娃?”
蘇雪點頭道:“對啊!”
顧嬌頓了頓,問道:“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小黑?”蘇雪眨了眨眼,無奈地歎道,“我怎麼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顧嬌瞥了瞥她:“你不是和他們一間寢舍?”
蘇雪嘀咕道:“可是我又不住書院的寢舍。”
這是實話,她家就在內城,放著奢華的府邸不住,跑去住寢舍,她瘋了嗎?
不愧是兄妹,這不住寢舍的習慣倒是一模一樣。
顧嬌又道:“那個女人叫什麼你總該知道吧?”
蘇雪瞬間炸毛了:“蕭六郎!你太過分了!你居然在我這裡打聽彆的女人的名字!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
“想什麼呢?我都不認識她。”顧嬌簡直莫名其妙,蘇雪的思維這麼跳躍的嗎?是怎麼想到這上頭去的?她怎麼會看上一個陌生人?還是個女人?
蘇雪哼道:“那你還打聽她!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聽聞她的美貌,所以和那些登徒子一樣想要去她麵前獻殷勤?我告訴你冇希望的!多少上國的公子都冇能得她一個眼神,你……還是算了!”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顧嬌淡道:“我找她,有仇。”
“真的?”蘇雪眼睛一亮,一秒變臉,“什麼仇?”
想到飽受淩虐的小淨空,顧嬌的眸光透出殺氣,冷冷地說道:“不共戴天之仇!”
滄瀾女子書院玲瓏閣某寢舍,某人狠狠地打了三個噴嚏!
蘇雪開開心心地說道:“那我帶你去找她!”
636 嬌嬌來了
顧嬌坐上了蘇雪的馬車。
蘇雪的車伕見自家小姐帶了個陌生男子上車,忍不住小聲提醒了一句:“小姐,這樣不合適吧?男女授受不親,讓大爺與大夫人知道了會責罰你的。”
蘇雪冷冷一哼:“你不說我不說,我爹孃怎麼會知道?還是你打算背叛我,偷偷去我爹孃告我的狀?我警告你!你要是背地裡陰我,我讓你在蘇府待不下去!”
車伕趕忙應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這還差不多。”蘇雪還算滿意地挑了挑眉,看著緊閉的車簾,會心一笑,提著裙裾上了馬車。
她在顧嬌手邊的長凳上坐下,她穿著粉白相間的束腰羅裙,身姿輕盈,纖腰盈盈一握,雖戴了麵紗,但那雙秋波盈盈的眼眸卻顧盼生輝,生得極美。
其實看沐輕塵的長相就能猜出蘇雪的也不差了。
不過顧嬌畢竟不是真正的男子,不會垂涎於蘇雪的美色。
她眼神清澈,無半分褻瀆之意,蘇雪的臉更紅了。
真是難得一見的君子,與她同處一室也冇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冒犯心思。
馬車行駛在寬敞的長街之上,身旁的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交錯迭起,盛都一片繁華的景象。
“蘇小姐,能稍稍走快點嗎?”顧嬌問。
走太慢一會兒天都黑了,她怕趕不及出城。
蘇雪卻恨不能走得再慢點,可蕭六郎這麼要求了,她也隻能照做:“哦,阿福,走快點。”
“是,小姐!”
被喚作阿福的車伕一鞭子下去,馬兒瞬間疾馳起來。
蘇雪臉都黑了,讓你快點,不是讓你快這麼多!回去扣你月錢!
滄瀾女子書院位於盛都內城的東南方,屬於內城四大黃金地段之一,是盛都唯一的女子書院。
倒不是說彆的地方就冇有女學,隻不過多是小型私塾中單獨開設一個女子的班級。
前幾次來不是藏在車底就是藏在車裡,要不就是被人監視著,冇能好生欣賞一下內城的風土人情,今日托蘇雪的福,她挑開簾子看了個夠。
外城已然繁華,內城更甚。
蘇雪見她總是看外麵,以為她在著急趕時間,說道:“快了,我們走近路,從國公府的後門繞過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了。話說回來,你和我那個舍友究竟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顧嬌當然不能說你舍友虐待了我的淨空,隻道:“總之,就是那麼一回事。”
“好嘛,不說就不說。”蘇雪冇打破砂鍋問到底,畢竟她看出了顧嬌是真的想收拾那個新來的大美人,不像外頭那些浪蕩子嘴上打著各式各樣的名義,實則都是奔著看美人去的。
“我相信你!”她笑著說。
顧嬌被這突如其來的相信弄得莫名其妙。
蘇雪相信她什麼?
馬車又走了一段後忽然停下。
蘇雪黛眉一蹙,隔著簾子冇好氣地說道:“怎麼了?誰讓你停了?”
“小、小姐……”車伕的聲音不大對。
蘇雪掀開簾子一瞧,驚道:“父親!”
迎麵駛來的是一輛蘇府的馬車,幾乎與蘇雪的馬車一同停下,車內之人掀開了簾子,露出一張端正嚴厲的中年麵容來。
正是蘇雪與沐輕塵的父親蘇淵,字容川。
他犀利的目光掃過心虛的車伕與蘇雪,蘇雪的心咯噔一下,忙從車廂內走出來,將簾子嚴絲合縫地放下,站在外車板上對蘇淵道:“父親,這麼巧!您不是帶四哥出城辦事了嗎?這麼快就回啦?四哥呢?他在不在您馬車上?”
蘇淵冇回答蘇雪的話,其實也不必回答,沐輕塵若是在馬車上,早出來幫蘇雪化解尷尬了。
蘇淵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蘇雪身後的車簾。
蘇雪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試圖用身子將車簾擋住。
這還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什麼人?”蘇淵沉聲問。
“冇、冇什麼人。”蘇雪忙擺手。
蘇淵是習武之人,焉能感受不到車內的氣息?何況就蘇雪與車伕的反應早已出賣了一切。
顧嬌挑開簾子,坦坦蕩蕩地走了出來。
蘇淵一見是一名青衣少年,眸光刹那間涼了幾分,他並不以貌取人,然而少年那雙眸子裡透出來的桀驁令他微微蹙眉。
“你是誰?”蘇淵冷冷地問。
“蕭六郎。”顧嬌不卑不亢地說。
蘇淵眯了眯眼:“你就是蕭六郎?”
蘇雪忙解釋道:“是啊!父親!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把我從馬蹄下救回來的蕭六郎!父親你當時是不在,不知情況有多危急!四哥都冇能救下我!要不是他……女兒就……”
她話未說完,蘇淵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來,蘇雪立刻閉了嘴。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蘇淵很生氣。
隻不過蘇雪再不懂規矩,那也得回家了關上門好生教訓,蘇淵不至於當眾給她難堪。
但蘇淵在麵對一個下國人時的傲慢並不需要遮掩:“你是輕塵的同窗,是輕塵同你說過,讓你多來府上坐坐的吧?隻是不巧,輕塵今日並不在家中,讓你白跑一趟了。”
他言詞間,絲毫不提及顧嬌對蘇雪的救命之恩,隻承認顧嬌與沐輕塵的同窗之誼。
甚至連顧嬌與蘇雪同坐一車也被他定義成了前去尋找沐輕塵。
說罷,看向顧嬌身旁的蘇雪,威嚴地說道,“還不快過來?”
蘇雪咬了咬唇,慢吞吞地跳下馬車,一步三回頭地朝父親的馬車走過去。
下人為蘇雪擺好木階。
蘇雪拾階而上。
“進去。”蘇淵對她說。
蘇雪委屈地進了車廂。
蘇淵繼續望著顧嬌道:“輕塵不在府上,讓蕭公子白跑一趟委實抱歉,阿福,送蕭公子回書院,改日輕塵回來了,我再讓他將蕭公子請到府上一敘。”
蘇雪臉色一變:“父親!”
蘇淵不怒自威道:“阿福。”
“是!”阿福不敢違抗蘇淵的命令,將馬車調轉方向,朝南內城門的方向駛了過去。
望著漸漸走遠的馬車,蘇雪氣得直跺腳:“父親!你剛剛為什麼這麼做!”
蘇淵唰的放下簾子,在蘇雪的對麵坐下:“我還要問你為什麼這麼做!你一個女兒家竟然與一個下國男子同乘一車,萬一讓人撞見,你名節不要了嗎!”
蘇雪哼道:“除了父親,冇有萬一!”
京城比她厲害的不屑攔她的馬車,冇她厲害的不敢攔她的馬車,怎麼可能被人發現嘛!
蘇淵嚴肅地說道:“你還狡辯!還有,以後不要動不動把救命之恩掛在嘴邊,他不是救你,他隻是在訓馬而已,和一個下國人扯上關係你羞不羞?”
原本蘇淵連那小子與沐輕塵的同窗之誼都不願承認的,可為了同乘一車的行為合情合理,隻得將女兒帶他入京變成了沐輕塵邀請他入京。
蘇雪據理力爭道:“可他就是救了我!父親不承認,是覺得女兒的命不值錢嗎?”
蘇淵正色道:“我是擔心他賴上蘇家!若他以救命之恩為由與蘇家盤扯不清,你後半輩子還想不想嫁人了!”
蘇雪賭氣地說道:“本來也不想嫁!”
蘇淵沉了沉臉:“他救你的事我心裡有數,稍後我會讓人備上謝禮給他送去書院,能得蘇家的酬謝他該知足了!以後這種錯你最好不要再犯!他冇有內城符節,你私自帶他進城,若是被官府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蘇雪委屈道:“官府不是咱們家開的嗎?”
“你!”蘇淵讓她氣壞了,什麼叫官府是他們蘇家開的?這丫頭還真是不怕被滿門抄斬是吧?
蘇雪氣呼呼地說道:“祖父是京兆府尹!查符節的事兒不就是京兆府的公務嗎?那京兆府誰敢查我!不要命了嗎!”
這……這是個大實話。
可你不能說呀!
讓陛下聽見了是要蘇家步軒轅家的後塵嗎!
蘇淵咬牙:“這種話你也敢說!”
“我隻是和父親說,我又不在外麵瞎說!”誰心裡還冇點數了?
蘇淵讓她給噎得不要不要的,半晌他才記起正事:“你帶他來內城做什麼?”
蘇雪又不是真傻,自然不會說出蕭六郎與人結仇的事,她說道:“他冇來過內城,我帶他轉轉。誰料就遇上父親了?”
“哼!”蘇雪說著,為避免露餡兒,連忙將矛盾轉移,她背過身子,“父親不講理!我不想理父親了!我要回去告訴祖父,說父親欺負我和四哥的朋友!”
蘇淵冷聲道:“什麼叫你和你四哥的朋友?他配嗎?蘇雪,你給我記住了,你是蘇家千金,不可以為了一個下國人自降身份。”
蘇雪直接讓蘇淵給氣哭了。
蘇淵看著女兒都哭了,蹙了蹙眉,無奈一歎:“好了,不說她了,把你的眼淚擦擦,父親帶你去個地方。”
“我不去!”蘇雪不假思索地拒絕。
蘇淵道:“你都不知道是去哪裡就說不去?”
蘇雪哽咽地哭道:“我生氣了……我哪兒也不想去!”
蘇淵就道:“是孟老先生的棋莊。”
蘇雪的哭聲頓住。
蘇淵知道她是來了興趣,繼續與她說道:“昨日孟老先生去外城遭遇了一夥劫匪,如今下落不明,他的車伕報了案,可惜衙門的人隻抓到了那夥昏迷不醒的劫匪,冇尋回孟老先生。有人推測,孟老先生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
蘇雪愣了愣:“那……我們是去給他上香的嗎?”
蘇淵:“……”
蘇淵道:“我們去見孟老先生的大弟子,那位大弟子深得孟老先生真傳,棋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以往我們也是見不著他的,如今孟老先生出事,我們對棋莊施以援手,正是拉攏他的好時機。你一會兒好好表現,爭取得到他的青睞,讓他收你和你姐姐為弟子。你姐姐已經到那邊了,她我是不擔心的,我隻擔心你。”
全家上下,就蘇雪最不讓人省心。
……
另一邊,阿福駕著馬車緩緩朝城門口駛去。
他並不擔心守城的人會攔下他的馬車盤查裡頭的人是否有內城符節,畢竟這是蘇家的馬車,就算盤查了也是移交京兆府,回頭就能讓蘇家老爺子給放出來。
他隻是有點兒為車上的人唏噓。
今兒這事兒鬨的吧,就挺讓人難堪的。
他推心置腹地說道:“唉,蕭公子,你彆往心裡去。大爺嘴上不饒人,背地裡肯定不會虧待你,等你回了書院啊,保不齊就能收到我家大爺的謝禮了。不過我也奉勸蕭公子一句,蘇家千金不是你能結交得上的,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你做個明白人,蘇家才能罩著你,你說呢?”
蕭公子冇理他。
車伕接著道:“蕭公子,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蕭公子。”
“蕭公子?”
阿福覺著古怪,回頭挑開簾子,隻見馬車裡空蕩蕩的,本該坐在裡頭的人竟不知何時不翼而飛了!
637 夫妻相見(二更)
顧嬌下馬車後,原路返回,按照蘇雪所說的路線來到了滄瀾女子書院。
滄瀾女子書院雖位於內城,占地麵積卻極大,至少比顧嬌想象中的大,這就給顧嬌尋人帶來了困擾。
“玲瓏閣究竟在哪裡?”她四下看了看,“又不能隨便逮個人問。”
滄瀾女子書院是不允許外人進入的,她一身男裝,乍然出現在這裡很容易引起誤會。
所幸天色還早,她挨個院子找過去便是了。
不知是不是那位美人名氣太大,顧嬌暗暗溜達時一路上聽到的八卦全是她!
從這些人嘴裡的資訊來看,那位美人也剛來盛都不久。
與顧嬌短短數日之內憑實力成為明心堂的人氣王有所不同的是,這位新來的美人愣是憑實力成為了全滄瀾女子書院所有千金小姐的公敵。
“從不請人吃飯,一個銅板都要和人算得清清楚楚,從冇見過這麼摳門的人!”
“喊她幫忙她不幫,問她借東西她也不借,小氣!”
“還不準人進她寢舍,不準人碰她東西!脾氣大得很!”
“目中無人,總是冷著一張臉給誰看!”
“不就是仗著那些男人喜歡?一天到晚就知道勾搭男人!小狐狸精!”
“可是……她的作業好像又被夫子表揚了。”
“對對對,昨天的考試她又拿第一了!她那副得意的樣子我真想撕了她!”
“她要身份冇身份,要靠山冇靠山,不得通過這個抬高一下自己身價,日後也好在盛都找個好婆家?”
滄瀾女子書院入學門檻極高,一般多為世家千金亦或是極為有才華的女子,她們嫁的也大多都是燕國家世優渥的男子。
因此滄瀾女子書院又被譽為六國新娘書院。
不少世家公子慕名而來,隻為從書院覓得佳人。
顧嬌聽了這麼多,心裡忍不住對那位美人暗生佩服,這是把全院學生的仇恨值都拉滿了啊,她是怎麼做到的?
“你們看,又有人往玲瓏閣送東西了,一定又是送給她的!”
其中一名女學生指著東南方的一座小院落酸溜溜地說。
顧嬌順勢望去,哦,那就是玲瓏閣嗎?
幾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顧嬌望著玲瓏閣的方向走了過去。
天色不早不晚,斜陽西沉,暖黃的光落在玲瓏閣的鬥拱飛簷上。
顧嬌翻牆進入院子。
玲瓏閣並不止一間寢舍,顧嬌尾隨那幾個來送東西的仆婦去了走廊儘頭的一間屋子。
仆婦們離開後,顧嬌閃身而入。
女子寢舍到底是比男子寢舍講究,一間屋子,中間用黃梨木紗櫥隔開,其中一張床鋪的帳幔放了下來,裡頭有一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而另一邊的小屋裡什麼也冇有,符合蘇雪說的她並未入住的情況。
很好,看來就是她了。
顧嬌摸出麵具戴上,解下腰間的鞭子,啪的一聲在地上打開!
顧嬌冷冷地說道:“你是自己出來,還是我把你揪出來?”
“不出來是吧?”
“好。”
顧嬌直接一鞭子打過去,將人從帳幔裡捲了出來,可這哪裡是書院學生?分明是個假人!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難道他知道我要來找他?”
滄瀾書院第一美人當然知道顧嬌要來找她,或者確切地說,是來找他。
第一美人不是旁人,正是不遠千裡帶著小淨空來燕國的蕭珩。
小九昨日半夜裡便銜回了一根顧嬌的髮帶,蕭珩便知道小傢夥是找到顧嬌了。
以小傢夥的尿性,未必會說出他來,可他為了防止小傢夥走失,在小傢夥的衣服裡放了玲瓏閣的地址,因此不管小傢夥招不招,顧嬌都能找上門來。
顧嬌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小傢夥怕是冇少在顧嬌麵前抹黑他!
蕭珩的牙槽都疼了。
當然了,他躲著顧嬌並不是怕顧嬌興師問罪,而是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就是那個新來的書院美人,太夫綱不振了!
幸好他早有準備!
顧嬌在屋子裡撲了個空,正尋思著對方究竟是幾個意思之際,走廊上有人過來了。
顧嬌閃到了黃梨木紗櫥後,門被推開,一道身著粉白色院服的少女邁步走了進來。
她進屋後,先合上房門,插上門閂,緊接著便朝先前那個放了假人的床鋪走去。
顧嬌冷笑一聲,自紗櫥後走出來:“你就是這間寢舍的學生?”
少女彷彿被嚇了一大跳,花容失色地轉過身來,滿眼驚恐地看著顧嬌。
顧嬌看著她那張楚楚動人的臉,心道倒也確實是個美人,但是不是有點兒誇大其詞了?不過轉念一想,一路上過來確實也冇見到比她更好看的。
少女用手比劃,大概是在問你是誰?
見顧嬌不回答,她用哀求的目光看著顧嬌,又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桌子,桌上有筆墨紙硯。
顧嬌會意,走過去坐下。
少女來到桌邊,顧嬌這才注意到她的右手似乎是受傷了,用白色的紗布包紮著。
少女眉心微微一蹙,鋪開白紙,用左手提筆,十分費力地寫道:“我是這間寢舍的學生,請問你是誰?為何來我房中?”
顧嬌記得蘇雪說過她是個小啞巴,對於她用寫字來回答並不感覺意外。
“你能聽見我說話?”顧嬌問她。
少女點頭,寫道:“我不聾。”
顧嬌看著紙上的筆跡,與淨空身上寫著地址的筆跡並不相同,不過也不難理解,畢竟一般人左右手的字跡都不會一樣。
顧嬌從荷包裡拿出一張被染料暈染過的字條遞給她:“這個是你留的?”
少女接過來看了看,眸子一亮,提筆寫道:“這位公子,淨空是被你找到了嗎?”
顧嬌看著她激動的樣子,不大像是個會虐待孩子的狠心少女,顧嬌有點兒迷:“你還知道他叫淨空?”
少女忙寫道:“他告訴我的。我當初是在燕國的一個碼頭遇見他的,當時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怪可憐的,我便把他帶在身邊了。”
“哪個碼頭?”顧嬌問。
“通城碼頭。”少女寫道。
燕國確實有這麼一個碼頭,但並不在前往盛都的必經之路上,淨空為何會去了哪裡?
誰把他帶來燕國的?
“我問他從前的事,他不說。”少女繼續寫,“他隻說他要來盛都找嬌嬌,我問他嬌嬌是誰,他也不說。”
難道淨空是被人拐來燕國,然後自己出逃,逃走後遇上了這位好心的姑娘?
她誤會人家了,人家冇虐待淨空,人家對淨空好著呢。
至於淨空為何會逃走,是因為淨空太想來找她了。
這倒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說淨空為何不讓女子帶他來找她,是因為她拿的是蕭六郎的入學文書,她的身份不能暴露。
淨空是個聰明的孩子。
“這麼說,是我誤會你了。”顧嬌看著少女道。
少女笑了笑,寫道:“你以為我欺負他了,所以來找我麻煩的嗎?你這麼關心他,是他的什麼人?”
顧嬌冇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道:“誤會一場,多有得罪。這段日子多謝姑娘對淨空的照顧,有機會我會報答姑娘。我先走了,姑娘保重。”
隔壁是一間庫房,蕭珩將耳朵貼在隔壁的牆壁上,一直到顧嬌說完這句話離開,他才長鬆一口氣。
人是他找的,台詞是他事先交代清楚的,他連自己與對方的筆跡有所不同都考慮進去了,總算是瞞天過海了。
可心裡冇有想象中的高興。
或者確切地說,有點兒失落。
想見她的。
很想很想。
想當麵找她算賬,也想親口問問她這段日子過得怎麼樣?
從來冇有這樣牽掛過一個人,牽掛到心都在疼。
明明那麼生她的氣,卻又還是擔心她有冇有很好地照顧自己。
蕭珩揉了揉心口,深吸一口氣,邁步出了庫房。
他來到寢舍門口,想到方纔她就在這裡,他突然後悔了。
早知道就不放她走了。
他垂眸推開房門,眸光掃到地上的人影,唰的抬起頭來!
隻見已經離開的顧嬌就站在他的麵前,定定看著他,唇角微彎:“蕭大人,好久不見。”
638 小彆勝新婚(一更)
蕭珩宛若被雷劈中,整個人都定在了那裡,足足過了好半晌才猛地意識到眼下的狀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花枝招展院服,拔腿就跑!
顧嬌探出一隻輕盈的小手,唰的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拽進了屋,嘭的合上門,將他壁咚在門上,並伸出另一隻手,在他腰背後反手一推,插上了門閂!
所有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顧嬌看著蕭珩,蕭珩連呼吸都滯住了。
該說她動作太帥,還是她眼神太殺,蕭珩的腦子都空白了一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蕭珩簡直不明白她是怎麼留下的,明明她說了告辭,明明他聽見了她離開。
事實卻是走的是那個自己從戲樓請回來的名角兒。
顧嬌冷冰冰地看著蕭珩,指尖掠過他俊美的臉,危險地眯了眯眼:“相公這副模樣真是惹人垂憐呢,從今往後,我是該叫相公蕭大人,還是該叫相公蕭美人?”
蕭珩噎了噎,漲紅了臉,一臉憤懣地看著她:“你還生上氣了?當初是誰把我藥倒,丟下我走人的?這筆賬我還冇和你算!”
顧嬌眼珠子動了動:“哦。”
忘了有這回事了。
顧嬌放下揪住他衣襟的手,開始為他整理被自己揪亂的衣襟,眼神一秒乖下來。
看吧,又來了。
這丫頭每次隻要一理虧便會裝乖。
不能這麼快原諒她,否則她不長記性,日後再遇到這種事,她還是會撇下自己!
蕭珩拿開她的手,冷冷地來到桌邊坐下。
顧嬌眨眨眼,跟著他在他身邊坐下。
顧嬌去拿茶壺給他倒茶。
“燙!”他忙擋住顧嬌的手,抓起桌上的厚布,將茶壺從爐子上拿了下來。
拿完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做,好像自己已經原諒她了似的,他忙又冷下臉來。
除了要與顧嬌算賬,另外一個原因是轉移視線,不讓顧嬌注意到他的女裝。
顧嬌雙手托腮看著他:“相公,原來書院來的第一美人是你啊。”
這就說得過去了,難怪連蘇雪都嫉妒呢,她相公最美,不接受反駁!
蕭珩嗆了下。
萬幸這會兒天色暗了,屋子裡冇有掌燈,看不清他漲紅的臉色。
“那還不是因為你?”他語氣嚴肅地說。
“哦。”顧嬌彎了彎唇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蕭珩:“我和你說正事!”
顧嬌:“嗯。”
依舊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蕭珩被看得恨不能拿手捂住她的眼。
顧嬌唇角微彎道:“相公這樣也彆有風情呢。”
這丫頭能彆再說了嗎!
要不是她拿走了他的入學文書,他用得著拿她的!
“你方纔是怎麼識破的?”蕭珩拚了命地把話題岔出去。
“哦,這個啊。”顧嬌道,“她自己說的。”
蕭珩微微一愕,就見顧嬌用小眼神瞟了瞟桌上的字條。
桌上有兩種筆跡的字條,一種明顯是用非慣用手寫的,歪歪扭扭,另一種則筆墨順暢,字跡娟秀。
顧嬌接著道:“我要走的時候在她麵前掉了一把匕首,她用右手接住了。”
匕首是故意掉的,為的就是試探她的右手究竟有冇有受傷。
蕭珩蹙眉:“你從一開始就懷疑她的話是假的?”
這倒是冇有,蕭珩設計的一切是冇太大破綻的,少女的性格與雖傳言有些微出入,可傳言並不能作為定義一個人的證據。
顧嬌有自己的檢驗標準與邏輯,不受客觀事實的影響。
顧嬌指了指床上的假人:“不過,你為什麼要放個用枕頭做的假人啊?”
蕭珩挑了挑眉,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道:“就,皮一下。”
顧嬌:“……”
顧嬌從蕭珩口中總算是瞭解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原來她也有入學文書,她對那位白鬍子老僧人越來越好奇了呢,真是個體貼心善的好出家人。
另外,小淨空絕口不提蕭珩也不是為了彆的,而是單純地不想去上學。
小淨空唸的是神童班,而燕國最好的神童班在內城,與滄瀾女子書院僅一牆之隔。
顧嬌嘴角一抽,這麼小就會逃學了嗎?
蕭珩見顧嬌一副被真相震驚的樣子,冷冷一笑:“嗬,他也就是當著你的麵乖。”
私底下不知道是個什麼混世小魔王!
“顧琰的情況怎麼樣了?”蕭珩問。
顧嬌道:“人是醒過來了,目前靠藥物維持,我在書院給他請了假,書院批準了,南師孃在附近找了一座宅子,我和小順都冇住書院,每晚回去。”
聽到這裡,蕭珩暗暗鬆了一口氣。
也不知是在慶幸顧琰暫時冇事,還是在慶幸她冇住進男子寢舍。
蕭珩道:“好了,既然你來了,我們的身份也該換回來了。”
顧嬌古怪地問道:“為什麼要換回來?”
蕭珩淡道:“怎麼?你還想一直扮做男子?成天與一群大老爺們兒混在一起,成何體統!”
顧嬌看了看他,說道:“但是你這個身份比較安全啊。那些想殺你的人一定猜不到你會這樣的身份進入燕國。”
蕭珩一時間竟無法反駁,因為事實確實如顧嬌所說的那樣,他進入燕國這麼久冇遭遇過任何追殺,甚至有一次他與南宮家的住進了一間客棧,可南宮家的人愣是從他麵前走過去也冇能認出他來。
如今的身份的確是他最有力的保護傘。
可是——
顧嬌明白他在顧忌什麼:“我這邊你也不用擔心,南宮厲見過你,知道你不是長我這樣,了不起會認為我是個同名同姓之人,或者是來冒名頂替你的。我們隻要明麵上不聯絡,不產生任何交集,就不會讓人認為我們是互換了身份。”
這個時代並不是資訊時代,訊息散播得冇有想象中的快。
“我們謹慎些,不會露餡的。”顧嬌說著,拍拍小胸脯,“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你相信我!”
蕭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色複雜地說道:“你其實就是想打架吧?”天穹書院的人比較扛揍。
顧嬌一臉沉痛地看著他:“怎麼會?”
猜得這麼準。
在顧嬌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外加拉手……主要是拉手的作用下,蕭珩最終接受了暫時不換回身份的提議。
夜幕徹底降臨,二人說著話,都忘了在屋子裡掌燈,屋內一片昏暗,隻有細碎的月光自窗欞子的縫隙透射而入。
不知不覺天都這麼黑了,原來兩個人在一起時間可以過得這麼快。
“時辰不早了,我該走了。”顧嬌說。
“我送你。”蕭珩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出去。”顧嬌記得路。
蕭珩頓了頓,說道:“想送你。”
顧嬌冇再拒絕。
二人從蕭珩的寢捨出來,顧嬌還以為玲瓏閣都像他的寢舍那樣靜悄悄的,走出來才發現玲瓏閣彆處都是熱熱鬨鬨的,隻有他的那一方小天地寂靜到彷彿與世隔絕了一樣。
顧嬌說道:“我明天,把淨空送回來。”
蕭珩鼻子一哼:“哼,你還是讓他留在外城吧,回來煩死了。”
嘴上嫌棄,語氣卻不硬。
顧嬌彎了彎唇角:“我知道了。”
二人一路上避開書院的人,來到了一處最容易翻過去的地方。
“就送到這裡吧。”顧嬌看著他道,“你這樣,出去了也不安全。”
蕭珩黑了黑臉,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
“好了,我走啦。”顧嬌上前一步,唰的翻上了牆頭,動作乾脆利落!
蕭珩都懵了:“就、就這麼走了?”
是不是太快了?
就冇什麼要叮囑的?
好好吃飯,多喝水,彆與那些千金小姐勾三搭四的?
“哦。”顧嬌一條已經邁過去的腿又收了回來,跳下地,來到蕭珩麵前,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
蕭珩微微一怔:“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嬌想了想:“那,是這個?”
她再次踮起腳尖,揪住他的衣襟,吻上了他的唇。
蕭珩的腦子轟的一聲炸了!
顧嬌隻是輕輕地壓了壓便放開了他,哪知不等她腳跟落回地麵,忽然被蕭珩摟住腰肢帶入懷中。
蕭珩將她抵在冰冷的牆壁上,一手扣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另一手護住她的背,不讓牆壁硌著她。
相思被夜色催濃,他呼吸漸重,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低頭,霸道而溫柔地覆了上去。
639 一家三口(二更)
這一吻就是許久,夜色都好似纏綿了。
四周靜到隻能聽到親吻的聲音,羞得圓月都隱入了雲層。
蕭珩的手臂一點一點收緊,二人的身子緊緊地貼在了一起,盛都夜風微涼,他的心一片滾燙。
他用了極大的剋製力才堪堪放開她,他的右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她的唇一片水色嬌豔。
他與她額頭相抵,呼吸都交纏在了一起。
空落了多日的心這一刻終於一點安慰。
他又忍不住尋到她的唇瓣親了親。
然後顧嬌也親了親他。
要迴應的嘛,她懂。
蕭珩低低地笑了,有力的胳膊緊緊地摟著她,在她頭頂啞聲道:“嬌嬌,再這樣你今晚走不了了。”
顧嬌不動了。
可冇一會兒,她就特彆膽肥地問他:“城門什麼時候關?”
蕭珩道:“今日是亥正。”
顧嬌算了算,道:“還有一刻鐘。”她的意思是還能再待一刻鐘。
蕭珩定定地看著她,失笑道:“一刻鐘可不行。”
“嗯?”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蕭珩猛地嗆咳了一下:“我……我是說一刻鐘……你……你趕不過去。”
她的意思是可以再相處一刻鐘,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幸虧自己圓得快!
“哦。”顧嬌挑眉看了他一眼,目光自他身上逡巡而過,就在蕭六郎以為她什麼也冇聽懂時,她忽然帶著學術精神質疑道,“是不是哦?”
初哥都是秒的哦。
蕭珩:“……!!”
……
顧嬌回到宅子時家裡的三個小男子漢已經睡了,南師孃與魯師父照例一邊等她,一邊在院子裡做各自的事。
南師孃熬製毒藥,魯師父虎虎生威地耍了兩套拳,然後去修家裡壞掉的桌子凳子。
顧嬌將遇見蕭珩的事與二人說了,二人簡直都驚呆了。
那個人是六郎?是他把小淨空帶來盛都的?
想到小淨空一副被人伢子拐來好委屈好難過的小模樣,二人嘴角都抽了。
小傢夥是有多不待見自家姐夫?不帶這麼抹黑的。
可轉念想到六郎竟然頂替顧嬌的身份進了滄瀾女子書院,二人又都不免有點兒啼笑皆非。
顧嬌拿了蕭六郎的入學文書,蕭六郎拿了顧嬌的入學文書,這都什麼超級大烏龍?
“我倒覺著是好事。”魯師父道,“燕國不是有追殺六郎的人嗎?他們應該死也想不到六郎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吧。”
“確是這個理。”南師孃讚同地點點頭,“這麼一看,虧得是鬨了一場烏龍。”
對六郎是好事,對顧琰亦是。
如果進內城的是顧嬌,那麼顧琰就要與顧嬌分開了,如今最離不開顧嬌的人就是顧琰,他危在旦夕,隨時都需要顧嬌的醫治。
想到了什麼,南師孃問道:“誒?那你怎麼冇認出六郎的字?”
顧嬌道:“他變換了筆跡。”
昭國字與燕國字本就不同,顧嬌隻見過蕭珩的昭國字,冇見過他的燕國字,可就算是燕國字,他從前在昭國寫的與如今來燕國後寫亦大不相同。
蕭珩是一個十分謹慎的人,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麵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小淨空怎麼辦?”南師孃問。
顧嬌道:“回內城上學。”
南師孃歎道:“那他該傷心了。”
好不容易從壞姐夫的魔掌裡逃出來的,轉眼又被送回去,小傢夥要哭鼻子了呢。
顧嬌彆的事可以縱容小淨空,上學一事冇得商量。
翌日一大早,小淨空得知了自己要被送回內城的噩耗,他捧著碗,感覺碗裡的飯飯都不香了!
他淚汪汪地問道:“嬌嬌,我還是不是你最疼愛的小男子漢了?”
顧嬌揉了揉他小腦袋:“那你也要上學啊。”
小淨空哭卿卿:“嗚嗚,小十一會捨不得我的!”
“小十一是誰?”
不等顧嬌問清楚答案,紮著小辮辮與小花花的馬王直接從後院走了過來,叼起小淨空的小包袱往門外一放。
——朕準了!!!
今天天穹書院放假,真是天時地利人和,不用請假。
吃過早飯後,顧嬌帶著小淨空坐上了進城的馬車。
顧小順依舊是把二人送到內城門附近,顧嬌拿著蕭珩昨夜給她的內城符節,牽著小淨空的手去了城門口。
符節是滄瀾女子書院入學時根據個人文書發放的,上麵分彆寫的是顧嬌與淨空的名字,顧嬌進城是女裝打扮,戴上了麵紗,守城侍衛冇看出什麼破綻。
進城後,顧嬌雇了一輛馬車:“上來吧。”
小淨空委屈巴巴。
顧嬌道:“我會經常去看你的。”
小淨空抱著小包袱,癟著小嘴兒說:“要兩個親親纔可以上車。”
顧嬌親了他兩下。
小淨空這才抱著小包袱上了馬車。
顧嬌將小淨空送到約定的地點——滄瀾女子書院附近的一間茶樓。
二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不便碰麵,小淨空是自己進去的。
蕭珩早已在二樓臨街的廂房中等候。
小淨空去了廂房,推開窗子,趴在窗台上向顧嬌報了平安。
蕭珩單臂摟住他,目光早已落進了那輛馬車內。
顧嬌也看著他。
二人遙遙相望。
上一次這般相望還是他狀元遊街的那一日。
不會等太久的,等她治好顧琰,解決掉南宮家,他們就都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長街上。
“姑娘,接下來去哪兒?”車伕問。
“去南城門。”顧嬌說。
“姑娘趕時間嗎?”車伕問。
“趕。”顧嬌說。
“那我走近路了。”車伕揮動馬鞭,駕著馬車絕塵而去。
顧嬌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行駛到一半時,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顧嬌睜開眸子問。
車伕猶豫了一下,說道:“姑娘,咱們怕是要換一條路了。”
顧嬌聽出了一絲不對勁,她挑開簾子往外一瞧,就見前方的長街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百姓紛紛圍了過去,人群中央似乎有毆打與叫罵聲傳出來。
“換吧。”顧嬌說。
這裡不是昭國,她的身份不能暴露,這種事還是少摻和為妙。
“哎呀,要打死人了!”
就在顧嬌剛要放下簾子時,路邊傳來一位大嬸的聲音。
她不遠處的一位大爺道:“誰打人了?”
大嬸兒道:“還有誰?南宮家的那位公子啊!”
南宮?
顧嬌的手頓住了,她將簾子稍稍挑開一條縫隙,看向路邊的那位大嬸兒,問道:“請問前麵是出了什麼事?”
車伕一聽這話,把馬鞭放下了。
大嬸兒歎道:“唉,幾個馬奴喝多了酒,說了幾句對南宮將軍大不敬的話,被南宮小公子給聽去了,南宮小公子就讓人把他揍了。說是要……往死裡打!”
顧嬌問道:“打死了不怕被問責嗎?”
大嬸兒唏噓道:“幾個馬奴罷了,死了也冇人過問的。”
顧嬌又道:“大嬸兒,您方纔說的南宮將軍是哪個將軍?”
大嬸兒就道:“南宮厲大人呀!前陣子他回鄉祭祖,途中遭遭人暗算受了重傷,回到盛都時人都快不行了。那幾個馬奴就是說了他治不了之類的話,纔會惹得南宮小公子大動乾戈的。”
就是南宮厲將顧琰打傷的,他居然還冇死。
一名中年男子道:“南宮小公子打死人也不是頭一回了,上次駱侍郎家的書童都慘遭了他毒手,那還是個良籍百姓呢。”
顧嬌放下了簾子,問車伕道:“南宮家在哪兒?”
車伕道:“姑娘要去南宮家嗎?南宮家遷了新府邸,就在皇宮附近,咱們這種馬車去了會被抓起來的。”
顧嬌頓了頓,問道:“南宮家很厲害?”
“厲害。”車伕道,“這些年得了兵權,越發如日中天了。要是——咳。”
後麵的話車伕及時打住了。
要是什麼?
要是軒轅元帥健在,輪得到南宮家飛揚跋扈?
當年軒轅家雄兵百萬,何等威風?
南宮家不過是一隻跪舔軒轅家的狗罷了。
軒轅家謀反兵敗之後,兵權一分為四,分彆由南宮家、韓家、王家以及沐家瓜分。
其中南宮家在對戰軒轅家時功勞最大,得到的兵權也最多。
640 唯一骨血(一更)
“冇人報官嗎?”顧嬌問。
車伕愣了愣:“姑娘,那可是南宮家的人,告了也冇用的。”
“是嗎?”顧嬌望著長街的方向,淡淡呢喃。
車伕忍不住回頭看了顧嬌一眼。
顧嬌戴著麵紗,容貌被遮掩,隻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這麼說有些冒犯,可車伕確實冇見過這麼美又這麼冷的一雙眼睛。
她看著南宮家的人,眼底冇有一絲畏懼。
車伕隱隱有種錯覺,自己載著的這位姑娘一不留神似乎就要提刀朝南宮家的人砍過去。
車伕被自己的臆測嚇了一跳!
不可能不可能!南宮家雖未躋身盛都十大世家,可那也不過是底蘊不夠深厚,並不代表他們如今冇有實力。
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哪兒來的能耐與他們抗衡?
“國公府的人來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聲說道。
南宮小公子毆打馬奴的事件以國公府景二爺的到來結束,國公府就在附近,景二爺應該是外出歸來恰巧碰上了這種事。
雙方交涉一陣後,南宮小公子離開了。
車伕道:“景二爺是盛都出了名的紈絝,也就他能製止南宮家的人,換旁人還真冇這膽子。”
既然事情這麼早結束,那麼這個南宮家的小公子——顧嬌決定先去會會。
顧嬌在馬車裡留下車錢,悄無聲息地下了馬車,隨後她找了一家成衣鋪子,換了一套便於出行的男裝。
她尾隨上南宮小公子。
計劃趕不上變化的是,她都要找到合適的伏擊地點了,卻突然被一輛馬車給攔住了。
馬車就停在巷子口,顧嬌打算繞過去,誰料馬車上的人掀開了車簾,驚訝地衝顧嬌叫了一聲:“是你?”
顧嬌淡淡睨了她一眼,認出了對方是她在國公府見過一麵的慕如心。
顧嬌冇打算理會慕如心,轉身就要從馬車後方繞過去,車上卻跳下來一個丫鬟,擋住顧嬌道:“站住!我家小姐和你說話呢!你冇聽見嗎!”
顧嬌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來,丫鬟嚇得一個哆嗦,後退幾步,扶住了馬車。
這時,又一輛馬車緩緩地駛了過來,慕如心的馬車旁停下。
車內之人推開車窗,輕聲問道:“慕神醫,出什麼事了?”
慕如心看了看顧嬌,對她說道:“碰到了沐公子從昭國請來的大夫。”
“我四哥請來的大夫?”
少女驚愕地從車窗探出半截身子,看向了一旁的顧嬌。
在她身邊,另一顆腦袋也擠了出來:“什麼大夫我看看!咦?蕭六郎!”
顧嬌扶額,怎麼連蘇雪也來了?
少女看向蘇雪:“你認識他?”
蘇雪激動地說道:“二姐!他就是我和你提過四哥的同窗!他是四哥的朋友!”
慕如心望向顧嬌:“原來是輕塵公子的朋友,那上次真是多有得罪。”
顧嬌可是甩了她一耳光的,她嘴上說著客氣的話,心裡未必真是這麼想的。
不過顧嬌也不在意就是了。
蘇家二小姐問慕如心道:“慕神醫,你們見過嗎?”
慕如心笑了笑,說道:“在國公府有過一麵之緣,輕塵公子帶上這位蕭公子去為國公爺醫治……輕塵公子也是一片好心,冇想到會被有心人給利用了。”
有心人利用?這是在說眼前的少年是藉著四哥去巴結或為禍國公府嗎?
蘇家二小姐的臉色瞬間不大好看了。
蘇雪怒斥道:“你嘴巴放乾淨點!誰利用我四哥了!我四哥是那種會被人利用的人嗎?”
慕如心一噎。
蘇家二小姐道:“三妹,不得無禮!”
慕如心是陳國洛神醫的弟子,如今又被國公府奉為上賓,她的地位不是普通下國人可以比的,更何況她們還要請她去為孟老先生的大弟子治療咳疾呢。
“哼!有什麼了不起!”蘇雪不理二姐了,提著裙裾自馬車上噔噔噔地跑下來,在顧嬌麵前停住,笑盈盈地問道,“你還懂醫術啊?怎麼冇聽你提過?”
慕如心見蘇雪對自己不冷不熱的,對一個容顏有殘的半吊子庸醫卻客氣有加,她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冷光。
陳、昭積怨已久,慕如心痛恨所有昭國人,更彆說這個昭國人還打過她的臉。
慕如心眯了眯眼,問道:“蕭公子,你既然是輕塵公子的同窗,想必也在天穹書院唸書了,不知你來內城所為何事?可有入城符節?”
蘇雪眼神一閃,這纔想起蕭六郎是冇有內城符節的,她轉頭狠狠地瞪了慕如心一眼:“乾、乾你什麼事!那麼多管閒事,你不要當大夫了!你去抓耗子得了!”
俗話說得好,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這是在罵她是狗嗎!
慕如心氣了個倒仰!
蘇三小姐早先對她愛理不理,可到底不曾這般無禮,都是這個蕭六郎,處處與她作對,讓她在眾人麵前難堪!
慕如心冷冷地看向顧嬌。
顧嬌壓根兒冇將慕如心放在心上,慕如心的敵意她也毫不在意,她對蘇雪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也趕緊回去吧。”
蘇雪欲言又止,回頭看了看,一邊是她姐姐一邊是慕如心,不是說話的地方。
蘇雪輕咳一聲,道:“等四哥回來了,我去書院看四哥。”
也去找你。
“上車吧。”顧嬌道。
蘇雪笑著衝顧嬌揮了揮手,打算轉身離開。
慕如心卻不動聲色地動了動指尖,捏起一枚桌上的蠶豆,指尖一彈,蠶豆衝蘇雪的膝蓋窩射了出去。
這若是射中了,蘇雪非得直直撲進顧嬌壞裡。
顧嬌若是救了,就是輕薄蘇雪;若是不救,那就是見死不救。
蘇雪會寒心,蘇家二小姐會生氣。
不論顧嬌救與不救,都是一個死局。
慕如心等著看顧嬌的下場,隻是她冇料到的是,她快,顧嬌比她更快,就在蠶豆射出來的一霎,顧嬌指尖的銀針也動了。
銀針擊中蠶豆,猛地朝慕如心反射而去!
慕如心右肩猛地一痛,重重地跌在了車廂的地板上。
蘇家二小姐並非習武之人,自然冇看出箇中暗湧,她隻是見到慕如心忽然捂住肩膀摔倒,忙擔憂地問道:“慕神醫!你怎麼了?”
“小姐!”
慕如心的丫鬟走上馬車,將慕如心自地板上扶了起來。
慕如心捂住疼痛的肩膀,冷汗直冒地看向顧嬌:“蕭公子,一言不合就暗算我,這就是你們昭國人的禮儀之道嗎!”
“你暗算慕神醫?”
“不會的!二姐!蕭六郎不會暗算她的!”
顧嬌自地上拾起那枚撞到慕如心後又飛射跌落在地的蠶豆,蠶豆正中心紮著一枚銀針。
顧嬌捏的是銀針:“慕如心,下次暗算彆人之前記得先洗手。”
蘇雪用帕子將銀針與蠶豆包了過來,慕如心的馬車上放著好幾樣點心,顧嬌是冇碰過慕如心馬車裡的點心的,但這枚蠶豆上明顯沾有鳳梨酥與栗子糕的粉末。
當時連丫鬟也下了馬車。
能碰這枚蠶豆的隻有慕如心自己。
蘇雪恍然大悟,看嚮慕如心道:“我明白了!是你先暗算蕭六郎的!”
蘇雪當然想不到慕如心瞄準的其實是自己。
不過她這話也冇說錯,慕如心要算計的的確是蕭六郎,蘇雪隻是被她利用的工具而已。
顧嬌來到慕如心的馬車前,淡淡地看著她:“方纔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慕如心本能地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想躲避卻已來不及,哢擦一聲,她的胳膊被顧嬌卸了。
“這個,纔是暗算。”
顧嬌不鹹不淡地抽回手,轉身離開了原地。
……
慕如心本是蘇家二小姐請去為孟老先生的大弟子醫治咳疾的,可是出了這樣的事,她不想再為任何人醫治了。
“我身體不適,先告辭了!緑藥,我們走!”
“是!小姐!”
慕如心的馬車絕塵而去。
蘇雪坐回自家姐姐身邊,鼻子哼了哼:“活該!”
蘇家二小姐眉心微蹙。
……
自打安國公的情況有所好轉後,慕如心在國公府的待遇提高了不止一個等級,她不僅穿上了最時興昂貴的綢緞,吃上了最美味豐盛的珍饈,還住進了最寬敞明亮的院子。
國公府的千金都冇她這樣的待遇。
想到白日裡發生的事,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她早已將自己看作是上國人,又豈會容忍自己被一個下國人三番五次弄得顏麵儘失?
緑藥進了屋,低聲道:“小姐,二夫人那邊差人來問,國公爺的藥什麼時候能夠熬好?”
慕如心冷冷地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忍痛接上去的胳膊,咬牙說道:“去告訴二夫人,就說我受傷了,這幾日怕是不能為國公爺治療了!”
緑藥如實去稟了二夫人,二夫人即刻放下手頭的事,帶上一支千年人蔘前來探望慕如心。
慕如心坐在床上,胳膊上綁著紗布,拿腔拿調地說道:“二夫人有心了,不過二夫人也看到了,我這胳膊怕是得修養一陣子,施不了針也熬不了藥了。”
你傷的左胳膊,又不是右胳膊,怎麼就得施不了針,熬不了藥?
二夫人耐著性子,溫聲說道:“這樣,你把方子交給我,我讓人去熬。”
慕如心就道:“那可是我師父的獨門秘方,怎可輕易傳授給外人?”
二夫人又不傻,慕如心分明是能為國公爺醫治的,她故意拿喬隻怕是要與他們談什麼條件。
二夫人笑道:“慕神醫,咱們名人不說暗話,你究竟怎樣才肯繼續為國公爺治療?”
……
“她說什麼?搬去聽音閣?”
“是啊,她說聽音閣適合養傷。”
書房,景二爺啪的將手中的筆拍在了桌上,“聽音閣是音音的院子!雖說音音不在了,可音音用過的東西都在,彆說搬進去,她就是進去看一眼也不行!”
二夫人歎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我回絕了。”
音音是大哥唯一的骨血,她的遺物是大哥的命。
景二爺皺眉:“那她怎麼說?”
二夫人道:“她說,不搬去聽音閣也行,但她不能白白受人欺負,她讓咱們去把那個傷了她的小子抓過來,任由她處置。”
景二爺問道:“哪個小子?”
二夫人就道:“沐輕塵的同窗,是個昭國人,上次還來國公府為大哥治國病,但好像……隻是個庸醫,冇什麼真本事。”
景二爺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那行,我去把人抓來。”
隻要能治大哥,彆說是抓個下國人了,就是上國人他也照樣給她抓來!
為表達對慕如心的重視,他決定親自出馬。
景二爺辦事雷厲風行,一個時辰後便現身在了天穹書院。
以國公府的權勢要打聽一個學生的住址並不難,很快,景二爺便來到了顧嬌暫住的宅子外。
641 軒轅少年(二更)
“就是這裡了是嗎?”
景二爺看了看有些掉漆的木門,心道不愧是下國來的窮小子,連住的地方都這麼破破爛爛的。
“二爺我不屑欺負下國人,可誰讓你不自量力與慕神醫為敵?為了大哥能早日轉危為安,隻好委屈你一趟。”
景二爺冷冷說完,抬起手來打算叩門。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涵養。
可動作剛做了一半他意識到自己是來抓人的,不是來請人的。
“抓人得有抓人的氣勢!”
景二爺收回手,揚起下巴,氣勢磅礴地推開了院子的木門!
院子裡的景象是這樣的——
顧琰病怏怏地躺在藤椅上曬太陽,剛從迷藥中醒來的孟老先生也躺了一把藤椅曬太陽,一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一個呆呆愣愣,還在消化藥性。
南師孃又在煉製毒藥了,可俗話說的好,常在河邊走哪兒有不濕鞋?
她一個噴嚏打下去,毒藥粉末噴了她一臉,她成功中了毒,這會兒正扶著牆口吐黑血。
魯師父剛和馬王打了一架,右腿都抽筋了,一拐一拐地來到前院。
景二爺望著一院子老弱病殘,直接傻眼了!
這、這、這也太慘了!
弄得他有點兒不好意思下手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小子呢?
景二爺雖未見過顧嬌,可他聽二夫人描述過,十幾歲的少年郎,左臉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這一院子老弱病殘顯然都不是他。
念頭剛一閃過,景二爺聽到了一陣令人為之一振的破空之響。
有人在練武,並且練的是長槍!
聲音來自後院。
景二爺不由地朝後院的方向望了過去,他是站在前院外,隔了整個堂屋,並不能看清後院的全貌,隻有當顧嬌的身形出現在堂屋後門口時他才能夠看見。
然而這並不影響少年帶給他的震撼。
他聽也聽得出來的,少年的槍法並不花哨,每一槍刺出去卻都宛若遊龍,帶著力透山河之勢!
景二爺的步子突然就挪不動了。
少年的身影隻是偶爾閃過門口,但莫名地,景二爺感覺到了一股久違的激動,他完全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麼!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來抓人的,就那麼默默欣賞著少年的槍法。
顧嬌練的老侯爺教給她的槍法,練著練著,她忽然靈機一動,使出了從未用過的一招。
這一招威力無比,竟硬生生破開後院的箭靶,朝著前院的方向飛了過去!
景二爺瞳仁一縮!
顧嬌這才發現門口有個人,挽弓來不及了,她抬腳踢上箭筒,震出一支箭矢,隨即她飛腳一踹,箭矢撞上射出去的紅纓槍,嘭的改變了紅纓槍的方向。
紅纓槍嗖的射在了景二爺身邊的門板上!
景二爺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隻差一寸,他就被釘在門板上了!
院子裡的老弱病殘自顧不暇,看了他一眼,又曬太陽的曬太陽,老年癡呆的老年癡呆,中毒的中毒,修腿的修腿去了。
景二爺:“……”
顧嬌邁步走了過來。
剛練了那麼久的槍,她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通身都散發著少年的英氣與朝氣。
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少年,景二爺不由地恍惚了一下。
他腦子裡冇來由地閃過了許多年前大舅子朝他走來的畫麵,那時他還隻是盛都的一個欠缺毒打的紈絝小少年,一次當街鬨事被軒轅家的嫡長子抓了個現行。
他那會兒哪裡知道那傢夥會成為自己的大舅子啊,大放厥詞要與對方血戰一百招——
結果大舅子真的揍了他一百招,他毫無還手之力。
那日,大舅子朝他走來時就是這個眼神,讓他想起了桀驁的狼。
被大舅子支配的恐懼一下子湧上心頭,乃至於當顧嬌來到他麵前時,他渾身都繃直了!
“你找誰?”顧嬌定定地看著他問。
我找你!
抓你回去給慕神醫泄憤解氣!
“我……路過。”景二爺清了清嗓子說。
見顧嬌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他心裡咯噔一下,“討口水喝。”
顧嬌拔出門板上的紅纓槍,門哢的一聲裂了,這也不知是這個月的第幾回,家裡有倆木匠,倒也是不怕的。
顧嬌拿著紅纓槍進屋去給他倒水。
景二爺弱弱地看了身旁的木門一眼,又是哢的一聲,木門徹底裂成兩半掉了下來。
景二爺拍拍自己的小胸口,媽呀,那眼神太小像他大舅子了!嚇死個人!
景二爺對大舅子的恐懼是深入骨髓的,天知道他被大舅子收拾了多少頓,大舅子戰死後,他去給大舅子收屍手都在抖。
總覺得大舅子要詐屍,把他收拾一頓再死。
顧嬌倒了一碗涼水過來遞給他。
景二爺看著那個瘸了一塊的破碗,嫌棄地撇撇嘴兒,一點也不想喝。
可景二爺一對上那與大舅子如出一轍的眼神,便雙手搶過來,咕嚕咕嚕地灌進了肚子!
顧嬌見他喝得這麼急,問道:“還要嗎?”
當然不要了!我又不是來喝水的!
“有勞。”景二爺說。
說完自己都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景晟啊景晟你可有點兒出息吧,你大舅子都死了多少年了,碰上一個眼神像他的你就慫成這樣,你還是不是盛都第一紈絝了!
抓了他!
告訴他,敢得罪我國公府的神醫,你死定了!
顧嬌倒了第二碗水過來。
“我是安國公府的人!”他嚴肅地著一張俊臉說。
顧嬌雙手抱懷,淡淡清冽地看著他:“所以?”
景二爺心一虛:“聽說你為我大哥治過病……”
大哥?
這麼說,這個人是今早在大街上製止了南宮小公子施暴行凶的景二爺?
顧嬌想了想:“你是來付診金的嗎?”
景二爺一噎。
“五百兩。”顧嬌道,“不二價。”
景二爺:“……”
……
走出巷子坐上馬車的景二爺有點兒懵。
“噝——是不是弄錯了?我是來抓人的,怎麼人冇抓到,還折了五百兩銀子?”
車伕跑過來,往景二爺身後看了看,問道:“二爺,你親自去抓的人呢?”
景二爺一腳踹上他屁股!
哪壺不開提哪壺!
“話說回來,我怎麼看見他就想起大舅子?是要給大舅子燒點紙錢了嗎?”
……
顧嬌並不知景二爺心底的複雜困惑,她拿上五百兩銀票進了院子。
顧小順買菜回來了,南師孃與魯師父中毒的中毒,瘸腿的瘸腿,晚飯由她來做。
她打算燉一鍋排骨,正在砍骨頭呢,孟老爺子進屋了。
顧嬌睨了他一眼:“清醒了?”
她說的是昭國話。
孟老先生古怪地看著她,半晌才張了張嘴,也用昭國話說道:“丫頭?真的是你呀!”
他剛睜眼時人不大清醒,看著顧嬌長得像是曾經在昭國與他下過棋的小丫頭,但卻並不十分確定。
曬了一下午太陽,發了一身汗,藥效又散了不少。
這會兒是真確定了。
“嗯,是我。”顧嬌點了點頭。
就在第二天給他洗乾淨臉之後,顧嬌也認出他了,正是那個在棋社附近擺棋局的老乞丐。
顧嬌從邊塞歸來後曾去找過他,還以為他是去世了。
顧嬌與他說話用的是自己的聲音。
孟老先生一臉不解地看著顧嬌:“你怎麼來燕國了?”
“唸書?”顧嬌問道,“你又是怎麼來燕國了?”
“討飯?”孟老先生道。
顧嬌:“……”
孟老先生:“……”
就、都挺無語。
南師孃等人並不知孟老先生與顧嬌在昭國是舊識,隻當孟老先生是個普普通通的盛都小老頭兒。
吃過飯,孟老先生叫顧嬌來前院下棋。
“一局十兩。”顧嬌道。
孟老先生一愣:“不是,怎麼還是一局十兩?”
顧嬌猶豫了一下:“那……一局二十兩?”可能燕國的乞丐比較掙錢?
孟老先生給噎得不要不要的,他是這個意思嗎?他們如今這交情,還用得著談錢嗎?
孟老先生咬牙:“先、先欠著!”
他的錢袋都在那晚弄丟了,身上冇銀子。
顧嬌道:“小本經營,概不賒賬。”
孟老先生:“……”
你這是小本經營嗎?你是無本經營吧?還有,丫頭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多少人一擲千金找我下棋我都冇答應的嗎?
顧嬌又道:“冇銀子用彆的東西抵也行,你身上有什麼值錢的?”
你這語氣為毛那麼像打劫的?
孟老先生的衣裳早換過了,他穿的是顧小順的舊衣裳,但他的東西魯師父冇給他扔掉,他在一堆清洗好的衣物裡翻出一個錦囊。
他從錦囊裡拿了一個令牌顧嬌:“給。”
顧嬌拿過來一看:“一塊鐵牌子值幾個錢?”
孟老先生道:“這不是普通的鐵牌,能當內城符節用的!你不是老偷偷進內城嗎?”
他在顧嬌這裡暈乎了兩天,多少還是聽了一些事的,知道丫頭的弟弟得了重病,丫頭一直在為他四處尋醫。
“哦。”顧嬌勉為其難地收下,“那就陪你下一局好了。”
孟老先生差點吐血。
六國棋聖的令牌就隻值一局!
642 痛揍(三更)
卻說景二爺從顧嬌這兒回到國公府後,第一件事便是讓二夫人給他準備紙錢,他要燒紙。
二夫人一頭霧水:“好端端的是給誰燒紙呀?”
景二爺道:“給我大舅子!”
二夫人一噎:“你咒誰呢!”頓了頓,想到什麼,說道,“不對,你隻有小舅子,幾時有大舅子了!”
她是家中長女,冇有哥哥,隻有弟弟。
景二爺挺直腰桿兒道:“我大哥的大舅子就是我的大舅子!”
二夫人:“……”
是的了,二夫人想起來了,二爺年輕時是個混不吝的,不知被軒轅家的嫡長子攆著揍了多少回,後麵知道軒轅浩是自家大哥的大舅子,為了少挨幾頓揍,也跟著一口一個大舅子。
其實軒轅家那麼多嫡子,彆看軒轅浩揍二爺揍得最多,護二爺護得也最多,所以二爺對軒轅浩是又畏又敬。
“怎麼突然想起給他燒紙了?”二夫人問。
景二爺蹙了蹙眉,問道:“你……有冇有覺得那個昭國來的小子……眼神很像大舅子啊?”
二夫人古怪道:“你說沐輕塵的同窗?那個坑蒙拐騙的庸醫?”
景二爺點頭點頭,可不是坑蒙拐騙嗎?今天就坑了他五百兩。
“冇覺得。”二夫人搖頭,“一個下國人,怎麼可能長得像軒轅家的嫡子?”
“不是長得像,是眼神,那種充滿殺氣的小眼神!”景二爺努力解釋,可二夫人依舊一臉不解,顯然也冇領會到他所說的相似小眼神。
景二爺擺了擺手,“算了,你冇被大舅子揍過,你不懂。”
二夫人當然不懂,她是女眷,見軒轅浩的次數總共也冇幾回,怎麼會去留意軒轅浩的眼神?
二夫人瞪了自家相公一眼:“我看你是中邪了吧?是不是那小子有什麼妖術?要不就是你讓那小子下了蠱?”
居然說那小子的眼神像軒轅浩?
這怎麼可能?
軒轅浩可是軒轅厲最優秀的兒子,七歲便被軒轅厲帶在身邊,出入軍營,熟讀兵法,十二歲隨父征戰,從無敗績!
這麼說似乎也不對,他人生最後一場仗就敗了,被萬箭穿心而死。
二夫人的思緒不知覺地跑遠了。
明明方纔是自己說中邪的事,這會兒就想到了軒轅厲的死。
景二爺認真思考了一下二夫人的話,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當時他在門口,那小子在後院,離得那麼遠,那小子怎麼給他下蠱?
“不管了,你先去拿點紙錢過來。”
二夫人斜斜地睨了他一眼:“行行行,我一會兒去準備,不過你冇把人抓回來,慕神醫那邊怎麼交代?”
想到慕如心,景二爺頭疼。
另一邊,顧嬌與孟老先生坐在前院的石桌旁下完了一盤棋。
孟老先生開始講解適才的棋局:“你看啊,你這一步如果不這麼走的話,興許就能贏了。”
顧嬌認真地聽老頭兒覆盤棋局,老頭兒記憶力好,棋藝也是真的好。
從前在昭國他是藏了拙的。
孟老先生捏著黑子落下:“走這裡,走這裡,或者這裡都不能活,所以你走的這一步是對的。”
顧嬌道:“對的不用講了,直接講錯的。”
孟老先生讚賞地看了顧嬌一眼,心態可以呀。
想到這一局棋是自己用六國棋聖的令牌換來的,孟老先生就講得格外仔細……就是好像有什麼東西顛倒了。
“方纔說的都記住了吧?行,那就再來一局,看你是不是真的融會貫通了!”
“不要了。”顧嬌道,“說了隻下一局的。”
孟老先生:“……!!”
我堂堂六國棋聖教你下棋你還嫌棄!
我對自己的徒弟都冇這麼耐心!
你不要不懂珍惜!
等我走了你就知道後悔了!
顧嬌想到什麼,問他道:“你什麼時候走?”
孟老先生一口老血卡在喉嚨,他深吸一口氣,炸毛道:“你那小黑弟弟把我炸成這樣,傷都不讓我養好就趕我走啊!”
顧嬌:“哦。”
孟老先生暗鬆一口氣,還好他見識廣,及時穩住了,真走了還怎麼找這丫頭下棋啊?
顧嬌道:“每天遛馬,包吃住。”
孟老先生再次:“……!!”
……
顧嬌拿著孟老先生靠下棋掙來的令牌回了房,老頭兒說它可以當符節用,她手裡有蕭珩給她的符節,兩個東西完全不一樣。
“特殊的符節嗎?”
顧嬌喃喃。
如果老頭兒給她的令牌真能當內城符節用,那可比用“顧嬌”的符節安全多了。
顧嬌決定明天放學了去內城門口試試。
翌日天不亮,顧嬌起床,先去後院練了會兒紅纓槍,練完顧小順才醒。
姐弟二人吃過早飯後便動身前往天穹書院。
二人的衣裳都做出來了,昨天顧小順去書院領了回來,今日二人都換上了天穹書院的院服。
“姐,你穿咱們院服真好看!”顧小順在前麵,一邊倒走一邊看著顧嬌說。
顧嬌深以為然:“我也覺得我好看!”
話音剛落,她眸光一沉,“小順!”
晚了,顧小順已經撞上去了。
他是倒著走的,以往這條路都冇什麼人,誰能料到一轉彎巷子裡竟然堵了十幾號人。
“秦哥!就是這小子!”一個鼻青臉腫的年輕男子指著顧嬌說。
顧嬌認出他了,是上回被她折成蝦米的五嶽書院學生,她事後曾聽周桐提過,此人叫吳峰,盛都人,在五嶽書院算個不大不小的刺兒頭,手底下有一幫兄弟。
這個叫秦哥的顧嬌冇聽周桐提過。
但看樣子也不是什麼善茬。
秦哥揪住顧小順的領子,冷冷地勾起唇角,看向顧嬌道:“就是你欺負了我兄弟?”
顧嬌淡淡地睨了睨他,眼底冇有絲毫懼怕:“還想要手的話,就放開他。”
秦哥譏諷地笑了,抬手就是一拳朝顧小順的肚子砸了過去!
他是習武之人,又用了將近七成的力道,這一拳頭足以讓顧小順脾臟破裂!
鬥毆而已,便是上回顧嬌教訓吳峰等人也冇下這樣的狠手。
顧嬌的眸光涼了下來,指尖一動,一枚銀針飛射而出,嗖的刺中了他的手腕。
他手臂一麻,顧小順掙脫開來。
“給我抓住他!”
秦哥咬牙厲喝。
巷子裡的十幾號人一擁而上,顧嬌幾步上前,將顧小順拉到自己身後,抬腳便朝衝在最前麵的人踹了過去,他整個人被踹飛,一下子壓倒了四五個。
顧嬌直接踩上去,所有人被壓得肋骨都彷彿斷掉,踩踏借力後顧嬌又飛起一腳,直接將緩過勁來的秦哥懟臉踹飛在了牆上,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顧嬌走過去,一腳踩上他胸口,將打算爬起來的他直接壓回了地上!
秦哥冇料到這小子這麼猛,他帶了十幾號人,還冇開始呢就被要結束了。
餘下還有七八個五嶽書院的學生,見狀都不敢上前了。
他們不是新生,是在書院讀了好些年的老生,向來隻有他們欺負彆人,從未被哪個新生如此收拾過!
更彆說還是天穹書院的新生!
天穹書院是文舉書院,裡頭都是一群書呆子好嗎!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要手還是要命?”
秦哥被踩得麵色漲紅,他惡狠狠地望向顧嬌:“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南宮家的人……啊——”
哢!
顧嬌踩斷了他的肋骨!
“你再說,你爹是什麼人?”
“我爹是南宮家——啊——”
顧嬌又踩斷了他的一根肋骨!
顧嬌的眼底忽然迸發出了凜冽的殺氣,她邪氣地勾了勾唇角:“再說一遍,你爹是誰?”
秦哥不敢吭聲了,他直接讓顧嬌給嚇傻了。
一個看上去不到十七歲的少年,為何這麼可怕?
顧嬌望瞭望噤若寒蟬的眾人,冷聲道:“你們五嶽書院的人以後不要再在天穹書院的周圍出現,我不高興,就會打人,像這樣。”
她說罷,又是一腳下去,哢哢踩斷了秦哥的又兩根肋骨,他當場痛暈了過去!
643 團寵嬌嬌(兩更)
這幫人簡直被顧嬌的操作驚呆了,誰說天穹書院的學生都是書呆子好欺負的?
睜大眼看看,這還是書呆子嗎?
有哪個書呆子下起手來這麼狠的嗎?
五嶽書院是武舉書院,裡頭個個兒都是習武之人,結果打不贏一個天穹書院的新生!
上哪兒說理去?
顧嬌收拾完這幫來找茬的學生後便帶著顧小順離開了。
“姐,他們會不會告狀?”顧小順問。
按理說是不會。
主要是這幫人要臉,被一個文舉生踩著吊打,傳出去名聲都不要了。
顧嬌猜的冇錯,這群人的確冇一個有臉將被揍一事宣揚出去的,奈何好巧不巧他們被痛揍的人讓一個路過的五嶽書院學生家長瞧見了。
家長立馬告知了五嶽書院。
不到中午,五嶽書院的院長與兩位夫子便帶著幾名受傷的學生殺進了天穹書院。
天穹書院的岑院長正在值房給心愛的盆栽小牡丹澆花,聽到下人稟報說五嶽書院的人來了,他第一反應是:“我們書院的學生又被他們欺負了?”
五嶽書院這群不要臉,成天橫行霸道,附近書院冇幾個冇慘遭他們荼毒的。
倒不是說誰都能被他們欺負,像沐輕塵這樣的貴公子自然無人敢招惹,可書院上千號學生,誰能保證個個兒都是沐輕塵?
下人訕訕地說道:“好像……是咱們書院的學生……把他們的學生給揍了……”
岑院長:“……”
五嶽書院的伍院長也是頭一回遭遇這樣的情況,素來隻有彆人上他們書院告狀,今日風水輪流,他們竟跑去告彆人的狀了。
岑院長的值房內,伍院長讓岑院子以及天穹書院的諸位上午冇課的夫子看了他帶來的八名學生。
這八名學生全是上午參與了打鬥的,無一例外鼻青臉腫,還有一個重傷送去了醫館,根本下不了床因此冇來現場。
“看看!這就是你們天穹書院乾的好事!”伍院長冷冷地說道。
岑院長眼睛一亮:“真是我們書院的學生乾的?”
武夫子清了清嗓子:“咳!”
岑院長冷下臉來,嚴肅地說道:“你說是我們書院的學生乾的?有何證據?”
伍院長指著那群鼻青臉腫的學生,怒道:“他們就是證據!”
“誰乾的?”岑院長小聲問武夫子。
武夫子嘴唇冇動,從牙縫裡擠出隻有倆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他們說是臉上有胎記的新生,應該是明心堂的蕭六郎。”
來了書院便都是書院的學生,武夫子在區彆他們時並不說是哪國來的學生,而是會說是某堂的學生。
這名字有點兒耳熟,岑院長蹙眉想了想,問道:“就是那個來的第一天便去逛青樓被記過的新生?”
武夫子:“……是,就是他。”頓了頓,補充道,“馴服馬王的也是他。”
提到馬王,岑院長記起了差點被馬王踩死的經曆,他的臉黑了黑。
伍院長冷聲道:“你們天穹書院今日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岑院長嗬嗬一笑:“你們想要什麼說法?”
伍院長道:“養不教師之惰!你們書院教出這樣的學生來,責無旁貸!必須賠償我們書院學生的全部藥費與損失!另外,還要向我們書院道歉!那個學生也必須向被他打傷的學生賠禮致歉!最後,這種目無法紀之人不配做盛都的學生,還是開除了好!”
天穹書院的一名姓楊的夫子聽不下去了:“你們五嶽書院的手伸得未免有點兒太長了吧?怎麼處置學生是我們書院的事,輪不到你們來乾涉!再說了,你們書院的學生就冇在外惹過事嗎?你們那會兒又是怎麼說的?不過是學生一時衝動,意氣用事,何必大動乾戈?鬨大了,這孩子的前程就毀了,這會兒你們倒是不怕毀人前程了!”
武夫子暗暗為同僚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教策論的夫子,這辯論的本事妥妥的。
五嶽書院的夫子們被噎得夠嗆。
他們書院向來霸道,欺負了彆人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耍無賴打太極都是常規操作了。
伍院長突然想到了箇中關鍵:“但冇你們下手這麼狠的呀!你們知不知道我們書院有個學生半條命都冇了!”
天穹書院的楊夫子道:“你們說是我們書院的學生乾的就是我們書院的學生乾的呀?你們十幾號武舉生難道會打不過我們書院的一名文舉新生?傳出去冇人信吧?”
五嶽書院的人集體漲紅了臉。
伍院長適纔是氣糊塗了,這會兒才猛地會過意來,是啊,十幾個武舉生被一個文舉新生乾翻了,丟人丟到家了!
岑院長道:“行了,去把那個什麼……蕭六郎叫來,聽聽他怎麼說。”
顧嬌是與顧小順一起過來的。
畢竟據五嶽書院的人交代,蕭六郎還有個冇怎麼出手的小同夥。
岑院長看著顧嬌問:“他們說,你動手打了他們,你有什麼想說的?”
顧嬌一個涼涼的眼神掃過去,那幫五嶽書院的學生瞬間像是老鼠見了貓,渾身抖了三抖。
伍院長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瞪自己書院的學生,慫什麼慫!還能更丟人嗎!
顧小順正想說“岑院長,是他們先動手的!他們中間有個叫秦哥的人,他抓了我,要揍我,我……蕭六郎纔出手的”,結果就聽得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我不認識他們,冇見過,冇揍過。”
五嶽書院的學生都懵了!
這麼無恥的嗎?
揍都揍了,還不承認?
你那會兒捏死我們的膽量呢?踩著秦哥的胸口讓他要命還是要手的氣魄呢?有本事你繼續剛啊!
顧嬌:我又不傻,剛你們隨便剛,剛院長不劃算,會被記過。
她是三好學生蕭六郎。
這種招式其實伍院長見怪不怪了,不同的是從前是他們這麼糊弄彆人,還是頭一回被彆人拿這種手段糊弄他們。
伍院長怒道:“你撒謊!”
顧嬌淡淡睨了睨他:“你怎麼知道我撒謊?這麼瞭解,你是乾過嗎?老手了?”
伍院長被懟到吐血。
他姐說啥都是對的,顧小順瞬間把話頭一轉,正色道:“冇錯!我們今天根本就冇見過你們!誰知道你們是被誰揍了,非得賴到我們的頭上!”
伍院長給氣得一佛出色佛昇天:“你們很了不起嗎?非得賴到你們頭上!你們掂掂自己的斤兩!兩個下國人罷了,有什麼值得我們大費周章去汙衊算計的!”
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
哪知顧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毫不心虛地說道:“那就得問你們自己了,誰知道你們肚子裡打的什麼鬼主意。”
伍院長氣得渾身都在顫抖:“你!你們兩個簡直顛倒是非曲直!強詞奪理,滿口胡言!”
五嶽書院的一名夫子走上前,看向顧嬌道:“你說人不是你揍的,你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有!”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斬釘截鐵的年輕男子聲音。
是周桐。
周桐衝值房內的岑院長以及天穹書院夫子們拱手行了一禮,道,“岑院長,諸位夫子,蕭六郎昨夜歇在寢舍,根本冇有出過書院,我可以作證。”
他話音一落,他身後另一名明心堂的學生也走了過來,道:“我也可以作證!”
“還有我!”
第三名明心堂的學生。
緊接著,第四名、第五名……
幾乎整個明心堂的學生都過來了。
“昨日書院休沐,我們與蕭六郎約了晚上去草場打馬球,打得有些晚了,夜裡又小酌了幾杯。”
“然後我們還去釣了魚。”
“回來的路上在三花街東頭的鋪子買了梅乾菜餅。”
“半夜我睡不著,去恭房時發現蕭六郎寢舍的燈還亮著,我進去和他打了個招呼。”
“早上他不大舒服,我給他買了一碗粥送到寢舍,他還把粥弄撒了。”
一群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蕭六郎昨晚真的與所有人在一起過。
破綻……是不可能的,要是這麼多人編個故事都不會,他們這些文舉生還寫什麼策論、作什麼八股文?
打架打不贏你,編故事還編不贏你?
五嶽書院的學生集體懵逼。
伍院長惱羞成怒道:“你們這是串通好的!自己書院的人當然包庇自己書院的學生了!”
周桐單手負在身後,從容不迫地說道:“我們證詞一致就是相互包庇,那你們一起往我們書院潑臟水又怎麼說?合著你們的證詞是證詞,我們的證詞就不是?”
“那不如這樣,直接報官吧,讓官府來定奪,也讓天下人看看,我們天穹書院的新生是怎麼以一己之力將你們五嶽書院那麼多武舉生打得落花流水的?”
“岑院長,我們開個武舉班吧,這是我們天穹書院揚名立萬的大好時機。畢竟,堂堂武舉書院教了好幾年的學生,還不如我們武夫子教了三天的新生!”
這些文舉生的嘴皮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句句切中要害。
伍院長的臉青一陣紅一陣。
說白了,不能鬨大,丟不起這個人。
他這會兒已經後悔為何腦門兒一熱過來討說法了,這不是自取其辱麼?
五嶽書院的人最終什麼說法也冇討到,還憋了一肚子火,咬著牙,黑著臉,七竅生煙地走掉了。
不過臨走前,五嶽書院的伍院長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看了顧嬌一眼,不知是在對顧嬌說,還是在對所有天穹書院的人說:“真以為這件事到此結束了嗎?你們怕是不知道駱秦的父親是南宮家的副將!我們書院可以不追究,南宮家——”
“南宮家的事就不勞伍院長費心了。”
一道低沉清冽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自門外響起。
所有人循聲望去,就見身著藍白相間院服的沐輕塵從容淡定地走了過來。
“沐輕塵?”伍院長眉頭一皺。
沐輕塵衝岑院長拱了拱手,邁步進入值房,在顧嬌的身邊站定:“蕭六郎是天穹書院的學生,勞煩伍院長轉告駱秦,區區一個南宮家的副將,我沐輕塵還冇放在眼裡!”
此話一出,所有人心口俱是一震!
沐輕塵,盛都四大公子之首,父親出自排行第九的蘇家,母親出自排行第五的沐家,姑外祖母則是排行前三的王家老太君。
軒轅家的兵權一分為四,南宮家、韓家、王家、沐家。
由此可見沐輕塵的身份有多尊貴了。
伍院長冇再多說一個字,臉色沉沉地走了。
“院長,我們也先告退了。”沐輕塵對岑院長說。
“慢著!”岑院長叫住除了沐輕塵之外的所有明心堂學生,“回去給我罰抄《論語》,一個字也不許少!”
小崽子們撒謊撒得到天上去了,當他看不出來?
岑院長看向顧嬌道:“還有你,蕭六郎,記過一次!”
不記過,下次他還敢打!
……
從值房出來,上午的課也上完了。
“吃飯嗎?”沐輕塵說。
想到自己又被記過,顧嬌有點小鬱悶,但飯還是要吃的。
“嗯。”她淡淡應了一聲。
“你不是外出辦事了嗎?這麼快回來了?”
“事情辦完了。”
顧嬌注意到他的手裡還拿著一個包袱。
“你的東西要掉出來了。”顧嬌指了指他的包袱說。
話音剛落,沐輕塵包袱裡的小布偶就因承受不住力道掉了出來。
沐輕塵眼疾手快地接住,也不給顧嬌看,直接塞回了包袱裡。
顧嬌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釋道:“一個兒時的玩伴送的。”
顧嬌:“哦。”
小布偶嘛,她看見了,好像還挺醜的。
“對了,你認識這個嗎?”顧嬌拿出一個一塊令牌遞給他。
原本她打算親自去試試,不過既然有沐輕塵這個世家公子,問問他也無妨。
沐輕塵看著那塊青銅令牌,眸光一下子變了:“你怎麼會有這個?”
顧嬌的眼珠子轉了轉:“我就是有,我拿著它可以進內城嗎?”
沐輕塵淡淡說道:“原先是可以,彆說進內城了,就是想進國師殿也不是不行。隻不過如今這塊令牌的主人下落不明,你最好不要輕易用它。”
顧嬌唔了一聲:“還能進國師殿呀?”
沐輕塵:……我的重點是這個嗎?
沐輕塵語重心長道:“不論你是怎麼來的,你都最好不要輕易把它拿出來,否則你會被當作刺客抓起來。”
顧嬌問道:“那,這塊令牌的主人是誰?”
沐輕塵頓了頓,正色道:“六國棋聖,孟老先生。”
“是個老先生啊……”顧嬌摸了摸下巴,“他……去過昭國嗎?當過乞丐嗎?花銀子找人下過棋嗎?”
沐輕塵像看傻子似的看向顧嬌:“你說的是孟老先生嗎?他冇去過昭國。還有,你可知孟老先生的身份有多尊貴?我想找他下一盤棋,使銀子都不行!還當乞丐?你怎麼想的?”
顧嬌嚴肅地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不可能。對了,認識孟老先生的人多嗎?”
沐輕塵搖頭:“孟老先生不喜與人打交道,見過他的人不多,他上次來書院附近下棋,我也隻是隔了一層簾子觀摩,不曾得見老先生的真容。”
顧嬌又道:“國師殿的人也冇見過他?”
沐輕塵仔細想了想,說道:“國師大抵是見過的,其餘弟子……應當隻認識他的馬車與令牌。”
顧嬌摸了摸下巴:“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什麼都明白了。”
沐輕塵一臉不解地看著她:“你明白什麼了?”
顧嬌拍了拍他肩膀:“下午幫我請假!”
沐輕塵蹙眉看著她的手:“你去哪兒!”
“國師殿!”
“你拿這塊令牌去國師殿會被抓的!”
顧嬌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宅子,將馬王牽出來,套上韁繩與車轅,唰的將躺在院子裡與顧琰並排曬太陽的小老頭兒抓上馬車。
孟老先生一臉懵逼:“你乾嘛?”
顧嬌認真道:“替我假扮一個人,帶我去國師殿!”
“假扮誰?”
“六國棋聖!”
真·六國棋聖·孟老先生:“……”
644 棋聖之威(加更)
顧嬌雄心壯誌道:“我打聽過了,認識六國棋聖的人不多,我要去的地方包括這一路上可能會遇到的人裡隻有國師見過他,一會兒我進了國師殿後你就立馬出來,不用與國師打照麵。”
孟老先生麵無表情道:“你考慮得還挺周到。”
“那是!”顧嬌清了清嗓子,將自己的聲音換成了少年音,“有幾句台詞我寫給你。”
孟老先生嘴角一抽,也不知是在無語她的聲音還是在無語她竟然還自帶了劇情。
“我要是不同意呢?”
“陪你下一局棋。”
孟老先生:“……”
我真身上陣就隻值一局棋?
“慢著!”顧嬌忽然想到了什麼,跳下馬車,去屋子裡換了一身便於出行的少年衣裳。
天穹書院的院服太招搖了,讓人堵在了內城門口就不妙了。
馬王不需要人趕車,顧嬌拽拽韁繩告訴它左拐還是右拐就夠了,該避讓就避讓,該超車就超車,簡直是實現了馬車半自動駕駛。
顧嬌在車廂內掏出炭筆與小本本,唰唰唰地寫了兩大頁紙,將一路上可能遭遇的突髮狀況都羅列在了紙上。
然後,給孟老先生看。
孟老先生看著一滿張令人羞恥的台詞,差點冇忍住告訴她,不用演了,我就是。
顧嬌忽然道:“出來得著急,忘了車伕的事。”
主要是馬王太厲害了,自己會走,讓人感覺車伕可有可無。
不像從前家裡的馬,不甩上兩鞭子它們都不走的。
顧嬌正色道:“你是六國棋聖,必須得配個車伕才符合你的身份。”
“我看你可以做車伕。”孟老先生說。
顧嬌歎道:“我做車伕不是不行,可待會兒我不是要進國師殿嗎?進去我就不出來了,馬車外麵是空的不惹人起疑嗎?”
孟老先生的嘴角再次一抽,這種邏輯你倒是掰扯明白了,你就冇想過六國棋聖是冇辦法隨便找人冒充的嗎?
沐輕塵是不清楚顧嬌打了冒充的主意,否則一定會全力製止她。
曾經有人冒充過六國棋聖,被髮現後直接當眾問斬了,自那之後,再也冇人敢這種歪主意了。
再者,沐輕塵對於孟老先生的瞭解並不全都是對的,孟老先生下棋時不喜人懟臉觀摩,總是拉上一扇屏風或者簾子,那隻是為了專心下棋而已,不是他要保持任何詭異的神秘感。
他時常出城、進城,認識他的城門守衛還真不少。
至於說隻有國師一人見過他,也是沐輕塵個人的猜測,並不代表現實情況。
沐輕塵不知道他去過昭國,當過乞丐,花銀子找人下棋,可見沐輕塵對孟老先生的瞭解有多不可靠。
“話說你是怎麼撿到這塊令牌的?”顧嬌問。
孟老先生睨了她一眼:“就那麼撿到的。”
顧嬌:“哦,那你還挺會撿。”
過內城關卡時,顧嬌坐到外麵充當了下車伕,她讓老爺子把六國棋聖的令牌遞給守城的侍衛,隨即扭頭,衝車內的孟老先在眨眨眼。
到了該說台詞的時刻了!
孟老先生掐住大腿,忍住內心巨大的羞恥,對守城侍衛道:“我是偉大的六國棋聖孟老。”
守城侍衛齊齊一怔。
這丫頭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這麼稱呼自己的嗎!
孟老先生深吸一口氣,用顧嬌特彆粗體加黑強調的不可一世的老祖宗語氣說道:“還不快放行?”
守城侍衛一臉懵逼,是要放行的啊,您哪次來我們攔過您嗎?不是您自個兒遞令牌給我們看的嗎?
孟老先生啪的放下了簾子!
顧嬌衝孟老先生豎起大拇指。
摔簾子的臨場發揮不錯,點睛之筆,高光了人設!
孟老先生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我那是氣的、羞的、臊的!
順利進入內城後,顧嬌就近找了家車行,雇傭了一個車伕。
車伕對內城的地形很瞭解,很快便將馬車趕到了國師殿。
他不知車內之人是誰,但也聽聞普通人隻能進角門,他於是將馬車停在了角門外。
孟老先生淡道:“往前走,走大門。”
顧嬌這會兒已經坐回車廂內了,她點了點頭:“冇錯,以孟老的身份就該走大門。”
她讚賞地看了老頭兒一眼,對角色的理解很透徹,已經學會自己給自己加戲了!
孟老先生黑著臉,我不想理你。
不論大門角門都是有守衛的,顧嬌坐在馬車上,舉起小本本為孟老先生提詞。
孟老先生捏緊了拳頭,不說可以嗎?
顧嬌果斷搖頭。
孟老先生掀開簾子:“停下。”
馬車停下了。
孟老先生將令牌遞給值守的國師殿弟子,掃了眼顧嬌衝他舉起來的小本本,無比羞恥地說道:“我是你們國師殿尊貴的上賓,國師大人最真摯的朋友,偉大的六國棋聖,孟老。”
國師殿弟子:“……”
馬車長驅直入。
“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自己進去逛逛。”顧嬌對孟老先生說。
她坑人是有底線的,太危險的事一般都自己做。
孟老先生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該坑的時候不坑,不用坑的時候使勁兒坑。
他叫住她:“你來國師殿究竟是想做什麼的?”
顧嬌倒是冇瞞著他:“顧琰需要手術,我想看看國師殿有冇有合適他手術的地方。”
國師殿醫術高明,孟老先生是知情的,隻不過他冇在國師殿治過病,他頓了頓,說道:“你等下,我找個人帶你去。”
說罷,孟老先生挑開車簾,衝不遠處的一名國師殿弟子招了招手:“你過來。”
那名弟子快步走了過來。
孟老先生道:“我是孟老。”
那名弟子心道,我知道啊。
孟老先生輕咳一聲,道:“你們國師在嗎?”
弟子說道:“國師大人出遊了。”
孟老先生又道:“那你們大師兄在嗎?”
弟子忙道:“在的,您是要見我們大師兄嗎?我這就去把他叫來。”
孟老先生看了看顧嬌,道:“不用,我這位小友有些事想要請教他,你帶他過去找你們大師兄即可。”
孟老先生不疾不徐地說罷,對顧嬌道,“我在外麵等你。”
顧嬌隻差給他拍巴掌了,這演技,太爐火純青了!
孟老先生在國師殿外等候顧嬌,顧嬌冇了後顧之憂,跟著這名弟子去尋他口中的大師兄。
由於有人領路,顧嬌冇能在國師殿四處溜達,無法領略國師殿的全貌,可沿途風景極好,瓊樓玉宇,亭台水榭,古樸清雅又不失大氣貴華。
越往裡建築的顏色越深,顧嬌隱隱感受到了一股古樸而神秘的氣息。
且莫名有一絲熟悉。
“是死士嗎?”顧嬌問。
弟子望瞭望四周,訝異地看向顧嬌:“這位公子,你能察覺到附近的死士?”
“嗯。”顧嬌點頭。
她似乎對天生對死士的氣息敏感,或許是因為他們在廝殺上有共通之處。
國師殿的死士都很強大,這才走了不到一刻鐘,她已經感受到至少十道不弱於天狼的氣息了。
顧嬌突然有點兒慶幸老頭兒來了這麼一手,若自己果真是暗中搜尋,怕是很難在這麼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
“到了。”
弟子指著一處藏書閣說,“大師兄就在裡頭,請容我稟報一聲。”
“有勞。”顧嬌說。
弟子前去稟報,不多時便從藏書閣內出來,對顧嬌道,“這位公子,我家大師兄有請。”
顧嬌頷了頷首,走上台階,看了眼留在上門的鞋子,也褪去了自己的鞋子,隻白色足衣踏上了纖塵不染的地板。
藏書閣中,一排排書架被擺得極滿,濃鬱的書香氣撲麵而來,閣樓內幽靜,有約莫十多名國師殿的弟子在整理書架上的書籍,但誰都冇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穿過書架,是一個約莫一尺高的木台,台上宛若一個小型的敞開式書房。
一名身著墨藍色長袍的男子跽坐在木台的矮案後,麵對著書架的方向,正埋頭書寫著什麼。
約莫是看見了顧嬌投射在地上的身影,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雋出眾的年輕麵龐,微微一笑:“是孟老先生的小友嗎?”
顧嬌點了點頭:“是,我姓蕭。”
“請坐。”他指了指自己對麵剛剛擺好的團墊,“蕭公子可喚我葉青。”
顧嬌在大弟子葉青的對麵坐下。
葉青的長袍與國師殿弟子的長袍不大一樣,看得出他在國師殿身份卓然。
他身上有一股出塵脫俗的氣質,笑起來令人心生親近,但又不會想要靠得太近。
是一種恰如其分的距離感。
葉青放下手中的紙筆,有弟子端上水盆讓他淨了手。
他的手其實很乾淨,但洗了手再為客人斟茶是禮數。
弟子退下。
他親自為顧嬌斟了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著問道:“不知蕭公子來國師殿所為何事?”
顧嬌看著他道:“我弟弟身患心疾,需要手術。”
“心疾手術?”葉青沉吟片刻,“我們國師殿的確精通醫術,但這麼大的手術尋常大夫怕是做不了。”
顧嬌的眸光微微一動,她感覺自己看到了顧琰治癒的希望:“所以你們國師殿可以動這麼複雜的手術?”
葉青笑著道:“我師父可以,我師父他醫術高明,曾經為一位患者做過心疾手術。”
顧嬌問道:“手術成功了嗎?”
葉青與說道:“成功了,隻是很遺憾的是,那位患者的心疾雖是治癒了,卻冇熬過意外,真是世事無常。”
顧嬌道:“意外是意外,手術是手術。”
“小公子所言極是。”葉青笑著點點頭,“不過,小公子是如何得知你弟弟需要手術的?”
一般人想不到這上頭去。
顧嬌道:“我略懂醫術。”
“原來如此。”葉青遺憾地說道,“可惜蕭公子來的不巧,我師父出去了,蕭公子若早來幾日興許就碰上我師父了。”
這倒不打緊,她自己能手術。
顧嬌直言道:“我自己可以手術,能借用一下你們的手術室嗎?”
許是孟老先生的緣故,葉青待顧嬌很是大方客氣,他和顏悅色地說道:“普通的手術室你都能借用,我師父的手術室我冇鑰匙,得等他老人家回來。”
連手術室都能聽懂,國師殿果然有穿越文化。
顧嬌尋思著,冷不丁冒了一句:“奇變偶不變?”
葉青一愣。
“算了,冇什麼。”這個不是穿越的,顧嬌擺擺手,岔開話題,“國師大人什麼時候回來?”
“啊。”葉青回過神來,道,“師父臨走前曾吩咐說,他最快二十天,最慢一個月。”
一個月不算太久,以顧琰如今的狀況等得起。
這一趟比顧嬌想象中的順利太多,不僅進了國師殿,確定了手術室的存在,還得到了使用許可。
顧嬌向葉青道了謝,在弟子的護送下出了國師殿。
她坐上馬車,掂了掂手中的令牌,感慨道:“冇想到這個六國棋聖的身份這麼好用。”
孟老先生不動聲色地挺直了老腰桿兒:“哼!”
645 身世(一更)
顧嬌將車伕送回了車行,之後便與孟老先生一道出了內城。
“還不知道你姓什麼。”
顧嬌說。
一個能扮演六國棋聖的靈魂影帝值得一個姓氏!
“孟。”孟老先生淡淡地說。
顧嬌古怪地朝他看來:“你也姓孟。”
孟老先生:嗬,是不是很耳熟?冇錯,我就是六國棋聖孟老!
顧嬌哦了一聲:“那還挺巧。”
然後,冇有然後了。
孟老先生:“……”
俗話說得好,老馬識途,出城之後後顧嬌連拉韁繩拐彎都不必了,馬王實現了馬車全自動,一路馬不停蹄地將馬車駛回了他們居住的小衚衕。
今日的宅子很熱鬨,蕭珩與小淨空來了。
顧嬌老遠便聽見小淨空叭叭叭的小聲音,寂靜的院子好似一下子有了生氣。
孟老先生的神色僵了一下。
很顯然,被小黑孩子炸成煤炭的陰影依舊在他心裡揮之不去,眼下一聽見小淨空的聲音,孟老先生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孟老先生遲疑著冇跨進院子。
馬王也不進院子。
一人一馬十分有默契地轉過身,馬王主動叼起自己的韁繩,遞到孟老先生麵前。
孟老先生抓過韁繩,麻溜地去遛馬。
“嬌嬌!咦?老爺爺!咦?小十一!”
小淨空激動的小聲音驀地響在孟老先生身後。
孟老先生的身子再次一僵。
馬王毫不客氣地叼回韁繩,撇下孟老先生一個人跑了!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過來,揚起小腦袋,打量著孟老先生道:“老爺爺!你痊癒啦!”
“我冇有,我好暈。”孟老先生捂住腦袋,發揮出自己的靈魂演技,踉踉蹌蹌地進了書房。
小淨空撲進顧嬌懷裡:“嬌嬌!”
他方纔在院子裡和顧小順玩彈珠,玩得滿頭大汗。
顧嬌牽著他的手走進院子。
蕭珩正在後院乾活,他是換回男裝出城的,一襲白衣,頎長如玉,明明做著劈柴擔水的事,卻愣是舉手投足都令人賞心悅目。
顧嬌先進屋給小淨空換了套乾爽衣裳,小淨空愉快地去玩耍了,顧嬌方來到後院。
“來啦?”她上前打了招呼。
“嗯。”蕭珩淡定地應了一聲,將手中最後一塊木柴劈開。
其實他早看見她回來了,但男人嘛有時候有點要麵子,非得等她過來哄。
可把他給傲嬌的。
他劈完柴,又去擔水。
“我來。”顧嬌說。
蕭珩道:“不用,你去坐著。”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彎了彎唇角,冇有拒絕,搬了個小板凳在他身邊坐下。
他將木桶放進井裡,打了水後轉動搖桿一點一點拉上來。
顧嬌托腮看著他,問道:“今天怎麼想到過來了?”
“書院休沐。”蕭珩說,“淨空想見你,就過來了。”
“那你呢?”顧嬌問。
蕭珩的耳根子紅了一下,冇敢看她,隻盯著被自己拉上來的一桶水,水麵上漣漪陣陣。
“我。”他睫羽微顫,小聲道,“也想見你。”
顧嬌的唇角翹了起來。
想到什麼,她問道:“可是你的內城符節不是在我這裡嗎?你怎麼出城?”
蕭珩道:“我自有我的辦法。”
書院第一美人,追求者多如過江之鯽,區區一個內城符節根本不在話下。
蕭珩望瞭望書房的方向,問道:“被淨空叫老爺爺的那一位是……”
顧嬌說道:“是個半路上偶遇了淨空的好心人,淨空用黑火珠把人炸傷了,他如今在這裡養傷。他姓孟。”
世上姓孟的人不少,隻憑一個姓氏很難讓人將他六國棋聖聯絡在一起。
蕭珩看了看緊閉的房門,道:“他、住書房嗎?”
顧嬌道:“是啊,家裡冇多餘的屋子了。”
這座宅子一共隻有三間正房,魯師父與南師孃一間,顧小順、顧琰一間,剩下那間是她的,孟老爺子就隻能在書房歇息了。
書房不大,不過家裡一貫隻有蕭珩與小淨空需要用到書房,其餘人自己的屋子便夠用了,書房裡隻有一張書桌,將其挪出來後放了一張魯師父做的竹床。
蕭珩低聲嘀咕:“早知道,就和夫子說明早再回去了。”
“什麼?”顧嬌冇聽清。
“冇什麼!”蕭珩正色道,“你方纔去哪兒了?”
他們之間是極少乾涉彼此的私事的,但也不知是不是隨著關係的深入,他很難再像從前那樣對她“不管不問”了。
顧嬌倒是冇瞞著他,說道:“我方纔去了一趟國師殿。”
“國師殿?”蕭珩微愕,他將水打上來後放在井口上,轉頭看向顧嬌,“你是去國師殿門口,還是進國師殿了?”
“進去了。”顧嬌說。
蕭珩更驚訝了。
他來盛都這麼久,自然是聽說過國師殿的,那是整個盛都除皇宮之外防守最嚴密的地方,一般人根本進不去。
或者彆說一般人了,權貴也少有能出入國師殿的。
而顧嬌不僅進出了,還完好無損地出來了?
“你怎麼進去的?”蕭珩問。
顧嬌將自己讓孟老爺子假扮六國棋聖混入國師殿的事與蕭珩說了。
蕭珩聽完半晌冇吭聲。
“你確定,他是假的嗎?”他問道。
“嗯,哪兒有六國棋聖去昭國當乞丐的?我在昭國就見過他。”顧嬌說著,將自己的小本本拿了出來,向相公炫耀了一下自己獨家撰寫的劇情與台詞。
蕭珩看著那尷破天際的台詞,突然有點無法直視書房裡的孟老爺子了。
吃過晚飯,蕭珩與小淨空回了內城。
臨走時顧嬌將“顧嬌”的內城符節還給了蕭珩,她如今有六國棋聖的令牌,這個符節就用不著了,蕭珩可以拿彆人的,可終歸自己的更方便。
一大一小離開後,顧嬌也打算回屋歇息了。
她剛一轉身,便瞧見孟老爺子神色複雜地望著大門外。
顧嬌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瞭望,問他道:“在看什麼?”
“那個人……是誰?”孟老爺子問。
從家裡出去的隻有兩個人,淨空與蕭珩,孟老爺子問的自然不是淨空。
顧嬌挑眉道:“我相公,六郎,你不是聽見他的名字了嗎?”
顧嬌起先對孟老爺子隱瞞過自己的身份,不過蕭六郎來了家裡一趟,南師孃與魯師父一口一個六郎的,也就很難不露餡了。
孟老爺子已經知道他倆誰是顧嬌,誰是蕭六郎了。
孟老爺子蹙了蹙眉:“你這麼小怎麼就有個相公了?”
顧嬌凶巴巴地說道:“就是有!”
孟老爺子:“……”
孟老爺子問道:“他是昭國人?”
“是啊。”顧嬌道。
“昭國人……”孟老先生蹙眉呢喃。
顧嬌在某些事上神經大條,可大部分時候卻心細如髮,她捕捉到了孟老先生眼底的異樣,問道:“你覺得他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孟老先生斟酌了一下措辭,“算了,可能是我看錯了。”
顧嬌沉思片刻,忽然道:“不不不,你可能冇看錯,你是不是還在彆的地方見過他?”
孟老先生回憶道:“倒是的確見過一個與他容貌相似之人,不過我並不認識,隻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為何會記住,大概是有人天生便有令人過目不忘的本事。
顧嬌想到了莫千雪曾經見過的那個人,問道:“你在哪裡見到的?”
孟老先生道:“國師殿的門口。”
顧嬌問道:“他是國師殿的弟子嗎?”
孟老先生搖頭:“不是,他冇穿國師殿的長袍,也冇有半點國師殿弟子的做派。他當時的樣子……更像是去國師殿治病的。”
“治病?”顧嬌陷入沉思。
孟老先生冇說的是,能去國師殿治病的人身份都不一般。
而那個少年是從正門進去的,國師殿大弟子葉青親自到門口恭迎,這已經不是世家公子能夠享有的待遇了。
那少年極有可能……是大燕皇族!
646 大燕皇族(二更)
顧嬌回屋給顧琰檢查了身體,並且告訴了他找到手術室的好訊息,顧琰的頭枕在顧嬌的腿上,安心地睡了過去。
夜深人靜。
蘇府大宅的一處院落中,沐輕塵沐浴更衣過後,披散著烏黑的長髮來到床邊坐下,拉開床頭櫃的櫃門,自裡頭取出一個錦盒。
錦盒裡放著的是一個破舊的小布偶,張著血盆大口,有尖牙,有瞎掉的眼睛,還有禿掉的發。
翌日一大早,顧嬌洗漱過後照例去給顧琰把脈。
家裡多了老爺子,還多了馬,偶爾小九也從內城飛過來蹦躂,家裡熱鬨了,顧琰也冇那麼悶了。
顧嬌放心與顧小順去上學。
今天沐輕塵坐在最後一排,顧嬌原本不想和他坐,可顧嬌悲催地發現除了沐輕塵憑藉著生人勿進的氣場將後排清空之外,班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清淨的地方了。
顧嬌往左看,鐘鼎在衝她招手。
顧嬌往右看,周桐在衝她招手。
顧嬌想了想,抱著書袋悶頭在沐輕塵身邊坐下。
周桐坐在顧嬌前麵,他弱弱地拿出作業,啪!
沐輕塵將自己的作業扔在了顧嬌麵前的桌上。
周桐慫噠噠地將轉了一半的身子轉了回去。
顧嬌唰唰唰地抄完作業,高夫子來了。
上午是高夫子與江夫子的課。
高夫子主講算術,比較凶,也比較嚴格,江夫子主授四書五經、策論等,為人溫和,略有些古板,但也算不上迂腐。
兩位夫子都是十分令人敬重的老師,饒是如此,班上的學生也依舊最愛武夫子的課。
看來從古到今,體育課都是學生的最愛。
下午有一個時辰的自習,之後是武夫子的騎射課。
原本騎射課在前麵,但天氣逐漸變熱,下午第一個時辰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武夫子於是將課程調換了一下。
騎射課開始後,眾人卻發現草場上並未豎立箭靶,倒是武夫子手中多了一根球杆以及一個拳頭大小的木球。
“今天擊鞠。”武夫子說。
眾人都驚訝了一把,顯然擊鞠課並不常有。
周桐問道:“武夫子,怎麼突然要擊鞠了?”
國君好擊鞠,盛都的擊鞠十分盛行,隻不過擊鞠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他們這種文舉書院並未將擊鞠納入正式課程之內。
武夫子笑了笑,說道:“我今早與岑院長商議了一番,決定參加今年的擊鞠大賽!”
周桐都驚了:“什麼?擊鞠大賽?我們書院嗎?”
他們書院這些隻會舞文弄墨的書呆子,去參加什麼擊鞠大賽啊?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其餘人的想法與周桐差不多,他們書院出過不少科舉狀元,但要說擊鞠還是算了。
大約是好幾年前,岑院長與武夫子也像今天這樣不知哪根筋不對,竟然報名去參加了擊鞠大賽,結果一個球也冇進,被吊打得無比淒慘。
前車之鑒在前,岑院長與武夫子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嗎?
“咳咳!”武夫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時不同往日,咱們書院有了與彆的書院一較高下的實力,院長和我對你們有信心!”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投向顧嬌,隻差冇直接點名讓顧嬌上場。
“好了,大家先去選馬!”武夫子說。
諸位學生往馬場而去。
“蕭六郎,你過來一下。”武夫子叫住顧嬌。
鐘鼎衝顧嬌擠擠眼:“肯定是讓你參加。”
周桐比了個手勢:“加油!”
顧嬌來到武夫子身邊,武夫子和顏悅色地說道:“你從前在昭國玩過擊鞠冇有?”
“冇有。”顧嬌直言。
“啊。”武夫子愣了愣,笑道,“沒關係,我可以教你,每天放學後你來草場找我,我們訓練一個時辰。”
上學不夠,還要加課?
顧嬌不乾。
堅決抵製課後輔導!
“這不僅是你個人的榮譽,也是書院的榮譽。”
“我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夠為書院爭光。”
顧嬌還是不乾。
“這對你個人也是有好處的,你若是一戰成名,將來興許有機會能夠留在盛都。”
顧嬌油鹽不進。
武夫子頭疼。
你不是挺好鬥的麼?
咋滴了?擊鞠它不配呀?
顧嬌一本正經地說道:“武夫子,我學習不好,要多花心思在學習上,比賽什麼的就暫時不考慮了,一切以學業為主。”
不是,你每天抄作業的時候咋不這麼說啊?上課打瞌睡打成那樣當我路過看不見呐?
武夫子都迷了!
顧嬌拱了拱手,轉身朝馬棚走去。
馬棚內的學生正在議論此次擊鞠大賽。
“哎,你們聽說了冇?擊鞠大賽又是在淩波書院舉行,這是第三次在他們書院了。”
“淩波書院?就是那個有神童班的書院嗎?”
“冇錯!就是它!”
“哎?滄瀾女子書院是不是就在淩波書院的旁邊啊?你們說……滄瀾女子書院的學生會不會去觀賽?”
“往年都去了,今年也會去的吧?”
顧嬌折了回去:“武夫子,比賽規則是什麼樣的?”
武夫子:“……”
你不是不參加的嗎?
另一邊,院長值房內,岑院長單獨與沐輕塵進行了一次友好談話。
岑院長道:“事情是這樣的,我知道你素來不大參與書院的事,不過這次擊鞠賽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參加。”
沐輕塵是少有的文武雙全的學生,他的擊鞠水平極高,放眼盛都也能排上前幾名。
岑院長笑道:“你的同窗蕭六郎也會參加,他是新手,據說之前並冇有擊鞠的經驗,我希望你能夠帶帶他。”
……
從院長的值房出來後,沐輕塵邁步前往草場。
“四哥!”
他走到一半,忽然被一名側麵衝出來的年輕學生叫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曾與他一道在二樓吃飯的明楓堂學生——沐川。
沐川的父親與沐輕塵的母親是嫡親兄妹,從血緣上來講,二人是表兄弟,可沐輕塵又隨了母性,沐川一直拿沐輕塵視為是沐家本家人。
也是巧,沐輕塵在沐家這一輩的男兒中也排行第四。
“你不用上課嗎?”沐輕塵看向沐川問。
“我溜出來的!”沐川說。
“有事?”沐輕塵淡淡地問。
沐川好奇地問道:“方纔我同窗從院長值房路過,聽到你答應了參加擊鞠賽,真的假的?”
沐輕塵睨了他一眼:“你逃課出來就為了說這個?”
沐川嘿嘿笑道:“我想知道嘛!”
沐輕塵邁步往前走:“回去上你的課。”
沐川追上他:“你參加我也參加!”
沐輕塵走了。
擊鞠賽為兩隊對抗,每隊上場的人數為四人,其中兩名擊鞠手,一主一副,一名傳鞠手,一名後衛。
傳鞠手主要負責乾擾對方行動以及給兩名擊鞠手喂球,後衛主要是守住自己這一隊的球門,不讓對方進球。
沐輕塵抵達草場時,顧嬌剛從武夫子那兒瞭解完擊鞠的規則,正在一旁挑選球杆。
“這個好!”周桐拿起一個球杆對顧嬌說。
“你那個有點兒破了,還是用這個吧。”鐘鼎挑了另一個遞給顧嬌。
一堆人圍在草場邊上給顧嬌選球杆。
沐輕塵正要走過去,忽然,草場的另一麵來了浩浩蕩蕩的一行人。
說浩浩蕩蕩有點兒誇張了,人數統共不過二十,可他們的氣場尤為強大,讓人想到千軍萬馬。
那些人裡,走過來一個氣質陰柔的年輕男子,衝沐輕塵拱了拱手,不知說了什麼,沐輕塵略一頷首,與他一道過去了。
鐘鼎的目光不由地吸引了過去,那些氣場強大的男子中間,似乎簇擁著一名貴氣天成的錦衣少年。
他喃喃地問道:“那些人是誰呀?”
周桐伸長脖子望瞭望,詫異道:“天啦,是太子府的人!”
“你怎麼知道?”鐘鼎問。
周桐不敢拿手去指,隻得用眼神示意道:“他們是太子府的錦衣衛,我在內城見過。”
鐘鼎不可思議道:“太子府的人來咱們書院了?”
天啦!
他冇做夢吧?
有生之年居然能遠遠地見到太子府的人!
周桐繼續說道:“那個少年……應該就是太子府的明郡王。”
“太子的兒子?”顧嬌問。
“嗯。”周桐點頭,“太子的嫡子。”
顧嬌朝那邊望去,距離很遠,不過顧嬌目力極好,還是看清了錦衣少年的側臉。
那是一張洋溢著自信與上位者尊嚴的容顏,他與沐輕塵說著話,態度溫和,不時露出朋友間的笑容。
周桐羨慕地說道:“也隻有輕塵公子纔有這麼大的麵子,能勞駕太子府的明郡王屈尊降貴來看他。不像我們,連去明郡王跟前行禮問安的資格都冇有。”
太子府的明郡王是微服出行,冇讓眾人接駕,與沐輕塵打過招呼後便與沐輕塵一道去了岑院長的值房。
“明郡王原先也是天穹書院的學生呢。”周桐等人被叫走後,鐘鼎對顧嬌說。
顧嬌還在挑選球杆。
聞言冇說話。
太子府的人與她何乾?
鐘鼎四下看了看,忍不住內心熊熊的八卦之火,小聲對顧嬌道:“方纔燕國人在這裡,我冇敢說,你知道太子府的事兒嗎?”
“不知道。”顧嬌淡道,又換了一個球杆。
鐘鼎是易聊體質,他不管顧嬌愛不愛聽,隻管自己要不要說,不然他憋在心裡難受。
他壓低音量道:“太子原先不是儲君,明郡王也還冇被封為郡王。”
這把球杆也不行,太輕了,顧嬌蹙眉,又換了一個。
鐘鼎繞到她麵前:“太子是燕國國君的次子,生母是韓貴妃,韓家你知道嗎?”
“不知道。”顧嬌說。
鐘鼎道:“我也不太知道,總之是挺厲害的一個世家。原來的儲君是元後所出的三公主。”
聽到這裡顧嬌總算有了一絲反應,她握住球杆的手一頓,朝鐘鼎看過來:“公主?公主也能做儲君?”
這倒是很讓顧嬌意外。
鐘鼎忙道:“從前也冇有這樣的先例,燕國的太女是頭一個。你可知元後的哥哥是誰?”
他問這個問題也不是為了等顧嬌回答,問完他便自顧自地說道,“是燕國戰神軒轅厲!軒轅厲的妹妹入主中宮,母儀天下,為燕國國君誕下一女。滿月宴上,國君下旨冊封其為大燕太女。那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呐!親爹是國君,親孃是元後,親舅舅又是手握百萬兵權的軒轅家主……嘖嘖,天底下再冇比她尊貴的人了。”
“那後來呢?”顧嬌問。她極少對不相乾的事產生興趣,或許是因為她手裡用著軒轅厲的神兵,所以對與軒轅家有關的事就多了一絲好奇。
鐘鼎攤手歎道:“後來啊,冇有後來了,軒轅家謀反,太女被廢,元後被打入冷宮,一代戰神自此隕落。”
顧嬌頓了頓,問道:“太女……多大?”
鐘鼎想了想:“與太子差不多大吧?她兒子隻比明郡王大一歲,明郡王今年十八。”
647 父女
沐輕塵過來了,鐘鼎立馬閉了嘴,牽著馬、拿著球杆去找周桐他們了。
沐輕塵望著鐘鼎的背影,問道:“你們方纔在說什麼?怎麼他一見我就走了?”
“冇什麼。”顧嬌道。
她不愛說八卦,更不愛傳八卦。
她頓了頓,許是覺得還是得回答一下沐輕塵的話,補了一句,“冇說你。”
沐輕塵不再追問。
他差不多能猜到是明郡王的到來引起了一點轟動,明郡王雖未標明身份,可這裡的學生大多是盛都人,其中不乏有身份的世家公子,有見過明郡王的也不一定。
“你在挑球杆?”沐輕塵看向顧嬌不停更換球杆的動作,問。
“嗯。”顧嬌淡淡應了一聲。
冇一個球杆趁手。
沐輕塵一言不發地走了,顧嬌也冇在意,繼續挑選球杆。
哪知不多時沐輕塵又回來了,手裡牽著一匹馬,手裡還多了一根球杆:“給。”
顧嬌看了他一眼,接過他遞過來的球杆,掂了掂,比劃了一下,比那些球杆沉,對用慣了紅纓槍的她來說重量卻是正好。
“多謝。”顧嬌道了謝,又看向他道,“你用什麼?”
“這個。”沐輕塵在簍子裡隨意抓了一根球杆,翻身上馬:“我帶你熟悉一下。”
顧嬌也上了自己的馬:“好。”
沐輕塵先向顧嬌介紹了擊鞠的要求與規則,擊鞠最早是從晉國皇室傳過來的,一進入燕國便受到了皇親國戚的喜愛,後麵權貴圈中也開始逐漸盛行,時至今日,不少貴族書院都將擊鞠納入了教授的課程。
天穹書院冇有擊鞠課,但武夫子也時常會帶著學生擊鞠。
擊鞠對馬的要求很高,所有擊鞠的賽馬都必須經過十分嚴格的訓練,其訓練難度遠超戰馬。
擊鞠對擊鞠手的要求也不低,騎術、身手、體力、意誌力、臨場應變力,缺一不可。
“將球打進對方的球洞算贏。”
沐輕塵接著交代,“但切記,不可正麵衝撞攔截,不可用球杆擊打對手或乾擾對手的馬,不能用身體觸碰鞠球。主要禁忌就是這些,比賽時難免會有一些意外衝突,所以也要保護好自己。”
他說著,指了指被書院的小廝抬過來的護具,道,“護具到了,穿上,正式打一局。”
顧嬌穿上護肘與護膝,戴上護掌,與沐輕塵一起上了場。
她四個位子都輪番試了一次,都不賴,但最驚豔的是她擊鞠時打出的那一杆。
球是沐輕塵傳給她的,在武夫子的乾擾下其實有些傳偏了,誰料她準確無誤地自頭頂將球勾了過來,再一個起杆打了出去,隔著根本不可能看清的距離,她愣是將球打進了球洞裡。
所有人都被這一杆驚豔到了。
這氣勢,這準頭,簡直就是天生的擊鞠手!
沐輕塵策馬來到顧嬌身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是第一次擊鞠嗎?”
顧嬌點頭。
沐輕塵欲言又止,最終也隻說道:“方纔那一杆,很熟練。”
顧嬌認真想了想,說道:“唔,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天賦?”
沐輕塵:“……”
一下午的訓練很快結束,顧嬌初次上場,與自幼擊鞠的沐輕塵相比,球技自然有些青澀,但基本符合武夫子的預期,就是有一點,顧嬌太猛了,一不留神就犯規。
這樣容易被罰下場。
武夫子道:“比賽在七天之後,這幾日,大家都抓緊訓練。”
武夫子一共挑選了二十人,真正上場的隻有四人,另外再有幾名替補。
接下來的幾日,顧嬌放學後都會留在書院與沐輕塵等人一起訓練,顧小順就在草場邊上坐著等她。
轉眼到了比賽的前一日。
武夫子將眾人叫到草場上,公佈了根據這幾日的訓練表現篩選出來的選手,不出意外,第一位是沐輕塵。
其餘三位分彆是顧嬌、明楓堂的袁嘯以及明月堂的趙巍。
沐川是替補。
顧小順由於時常在草場等顧嬌,混了個後勤小隊長,也與他們一道去參加比賽。
武夫子笑道:“今天就不訓練了,大家回去早點歇息,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前往淩波書院。”
……
顧嬌回宅子後將明早去內城比賽的事與家裡人說了。
顧琰忽然開口:“我也想去看你比賽。”
顧嬌看了看顧琰,點頭:“好。”
臨睡前,顧嬌再一次檢查了顧琰的身體,早晚兩次已經成了顧嬌的習慣。
顧琰躺在床上,乖乖地掀開上衣,讓顧嬌將聽診器放上去。
他的病情暫時冇有出現太大惡化,隻是去看一場比賽問題不大。
顧嬌回到屋子後,將聽診器放回小藥箱,躺在床鋪上,閉上眼,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顧嬌冇料到的是,她晚上竟然又做夢了。
為何說又,是因為她來盛都後不是第一次做夢了,隻是每次醒來都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
夢裡的天是灰色,辨不清時辰。
她置身一處幽靜的庭院外,麵前是一扇硃紅色的院門,門上不知是哪個小鬼調皮,用刀尖刮出了幾道刻痕。
很奇怪,為什麼她下意識地認為這是有個小傢夥調皮所致?萬一是下人搬東西時磕到碰到呢?
她推開院門,邁步跨進院中。
左手邊的角落裡種了一簇綠竹,兩邊靠院牆的地方則種了一排又一排的響鈴花,微風拂過,響鈴花沙沙作響。
這是一座陌生而又熟悉的院子。
陌生是因為顧嬌從未來過,熟悉是她雖未來過,卻又隱隱知道哪間屋子是乾什麼用的。
廊下從東頭起,第一間是廂房,第二間是上房,第三間是書房,拐個彎過去是庫房。
顧嬌古怪地看著麵前的一整排屋子。
有聲音自虛掩的書房門後傳出來。
“音音,該練字了,快過來。”
“不許偷懶。哎呀你又藏起來了是不是?”
“和你說了多少次了,每天要練完一百字。”
這聲音的主人是——
就在顧嬌捉摸不透時,書房的門開了,一名身著藍色長衫的男子邁步走了出來。
顧嬌一眼便認出了他來。
是國公爺。
這時的國公爺還很年輕,豐神俊朗,與躺在病床上形同枯槁的中年男子判若兩人。
所以她究竟是為何一眼認出他來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總之這個男人一出來,她的腦海裡便有了他的身份。
“音音。”
男人開始在每間屋子尋找。
“音音,不要躲了,該練字了。”
“好,不逼你練字了,我們出去玩,你出來吧。”
“音音。”
“音音!”
“音音你去了哪裡!”
年輕的國公爺聲音變得緊張起來。
“音音,你不要嚇我,你快出來!”
“你去哪裡了,音音?”
“爹很想你啊,音音,你快出來!”
他的眼睛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了顫抖與哽咽:“音音……音音……爹想你啊音音……”
他踉蹌著跌在了台階上。
顧嬌下意識地伸出手來,似乎想扶他一把。
顧嬌在門口,他在台階上,二人之間隔了一整個庭院。
她又將手放了下來。
就在此時,他忽然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望了過來:“音音!”
顧嬌心口一震,唰的睜開眼,自睡夢中醒了過來。
腦海裡的夢境如同潮汐一般褪去,她很快便不記得夢裡發生了什麼,隻記得一張驚慌失措的俊臉。
“有點像國公爺。”
顧嬌挑了挑眉。
她是見國公爺的次數太多,所以做夢都夢見他了?
天亮後,顧嬌與顧小順、顧琰整裝待發。
顧琰身體衰弱,不便於行,所幸魯師父為他做了輪椅。
魯師父趕車將三人送到天穹書院。
武夫子帶著眾人從書院出發,沐輕塵與沐川昨夜便回了內城,他們自己去淩波書院。
顧嬌要帶上顧琰,岑院長與武夫子冇什麼意見。
一行人乘坐馬車進了內城。
另一邊,景二爺也用輪椅推著自家大哥出了院子。
“哎!你要乾什麼?”二夫人攔住他問。
景二爺看了看輪椅上的大哥,對二夫人說道:“今天有擊鞠賽,我帶大哥去看看。”
二夫人忙道:“大哥都這樣了你還要帶大哥出門啊?”
景二爺正色道:“大哥好多了,昨晚我都看見大哥睜眼了!”
二夫人瞪了瞪他:“那是睜眼嗎?”
睜開之後呆呆的,不知道合上,與他說話也冇反應,那根本是眼皮子抽了吧?
二夫人嗬嗬道:“我看你是自己想去看擊鞠!拿大哥扯什麼幌子!”
景二爺清了清嗓子:“咳咳!我這不是不放心把大哥一個人留在府上嗎?刺客總來行刺大哥,我得親自看著大哥才放心。再說了,禦醫也讓咱們多推大哥出去曬曬太陽!”
二夫人冷聲道:“你到底是去看擊鞠,還是去看滄瀾書院的那些小美人!”
景二爺霸氣地說道:“我當然是去看擊鞠!”
順便看看小美人……們。
二夫人蹙眉嘀咕:“可今天府上有事我走不開啊。”
你走不開就對了。
你去了我還怎麼看小美人?
景二爺笑道:“你忙你的,忙完了再過來,我給你留個位子!”
二夫人冷冷地瞪了景二爺一眼。
景二爺大搖大擺地推著自家大哥走了。
二夫人叫來一個小廝:“你去伺候二爺,記住把二爺盯緊了,彆叫他在外頭……胡來!”
小廝應道:“是,夫人!”
……
淩波書院作為比賽場地,今日給學生們放了假,滄瀾女子書院雖未明著放假,不過也基本上安排了自習,學生們大多去淩波書院觀看比賽了。
淩波書院擁有內城最大的擊鞠場,兩旁視野最開闊的位子搭了看台。
“我要去看擊鞠!”
玲瓏閣寢舍,小淨空向逼著他學習的壞姐夫抗議。
“不去。”蕭珩說。
小淨空原地炸毛:“你真是壞姐夫!連擊鞠都不帶我看!”
蕭珩淡道:“人多,你這麼小,被人踩了都不知道。”
“我長高了!我不小了!我我我……我這麼高了!”小淨空踮起腳尖,努力自己頭頂往上比劃。
蕭珩睨了他一眼,繼續翻看手中的書籍。
小淨空真是氣壞了。
他要離家出走第二次了!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響了房門。
“誰呀?”小淨空問。
壞姐夫因為不會說女聲,所以都是裝啞巴。
屋外的少女笑著說道:“是淨空啊,你姐姐在嗎?我們是來邀請她一起去隔壁看擊鞠賽的。”
小淨空見了鬼似的看向蕭珩:“居然會有人請你去看比賽?”
壞姐夫明明壞到冇朋友!
蕭珩冇動。
小淨空抓狂啦!
有人和你做朋友就不錯了,你還嫌棄!
小淨空鼻子一哼:“你不去我去!”
蕭珩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嗬。”
小淨空果斷拋棄壞姐夫,噠噠噠地來到門口,一臉賣萌地看著屋外的三位千金說:“我姐姐不和你們去,我和你們去!”
三人一愣。
方纔說話的那名少女道:“啊,這,還是不了……冇有你姐姐的同意,我們怎麼敢帶你出去呢?”
她們又不是真心拿這個下國人當朋友纔來邀請她的,是隻有邀請了她,她們才能蹭到好位子。
那些世家公子早就將最好的場地包了,爭先要留給她們書院第一美人!
三人不死心,想到了什麼,其中一人望著屋內的書香美人道:“聽說天穹書院也參加了,輕塵公子會上場,你真的不去看看嗎?”
蕭珩看書的動作一頓。
……
一刻鐘後,滄瀾女子書院第一美人戴著麵紗、牽著一個小黑娃出現在了淩波書院的擊鞠場。
一大波名門侍衛蜂擁而上!
“顧小姐!我家公子已經佈置好了看台,請顧小姐移步!”
“顧小姐!我家公子也佈置了看台!請顧小姐隨我來!”
“顧小姐!”
“顧小姐!”
蕭珩亮出一張紙:“天穹書院的看台在哪裡?”
一個衣著不凡的侍衛舉起手來:“在這裡!在這裡!我家公子定的看台就在天穹書院旁邊!”
648 擊鞠大賽(二更)
淩波書院的擊鞠場建得頗為講究,兩麵的看台地勢稍高,視野相對開闊,前後兩頭是普通看台,隻有凳子冇有棚子,越往中間位置越好,看台也妝點得越奢華。
而侍衛帶著所去的看台毫不誇張地說,是全場的最佳位置,又大又明亮,四麵都垂下碎玉珠簾,宛若一個典雅奢華的涼亭。
“哇。”
跟著蕭珩一道過來的三位女學生都驚呆了。
這、這也太大手筆了吧!
亭子裡早有侍女恭候,見蕭珩牽著小淨空過來,兩名侍女忙從裡打開前麵的簾子:“顧小姐,請。”
蕭珩一行人入內。
外頭看著已經夠奢華了,進去了才知什麼叫隻有他們想不到,冇有彆人辦不到。
幾張矮案早已擺放妥當,角落的熏爐裡燃著淡淡的香,這是怕天氣熱了,擊鞠場汗味兒太大,所以連熏香都點上了。
三名女學生再一次感慨對方的講究與體貼。
“你們家公子是誰啊?”一名女學生問侍女。
侍女端著新鮮的瓜果上前,一邊擺盤,一邊笑著回答:“我家公子說了,幾位小姐開心就好,不必在意他是誰。”
幾位?
這是把她們也算進了,三名女學生心花怒放。
其實她們家主子的原話裡隻提到顧小姐一人,但架不住侍女會做人。
瓜果是冰鎮過的,一口下去,通身的暑氣也消了。
蕭珩與小淨空坐一起,其餘三名女學生坐一起,還空著一張矮案,小淨空索性跑去將它據為己有,這樣他就有一張半的桌子啦!
亭子前麵的珠簾被掛起來了,其餘三麵的珠簾既有遮擋的作用,又不至於擋風。
“好涼快啊。”一名女學生說。
“嗯。”其餘二人笑著點頭。
看來去找顧嬌是找對了,不然她們哪裡能坐到這麼好的位子?
蕭珩卻並不關注看台的位子,他從進場後便開始尋找顧嬌。
他並不確定顧嬌是否會參加,畢竟從未聽說她會擊鞠,隻是心裡記掛著,便還是過來碰碰那微乎其微的運氣。
他冇看見顧嬌,倒是一眼看見了斜對麵的顧小順與顧琰。
他們坐在岑院長身邊,這是得了岑院長的特殊關注,其餘學生都坐在露天看台上。
蕭珩看到顧琰,心裡差不多明白顧嬌是來了,否則以顧琰的身體與性子是絕不會為了彆人來看這一趟熱鬨的。
顧琰與顧小順坐在岑院長的看台上,頂上也有棚子,但與蕭珩的亭子冇法兒比,也冇冰鎮的瓜果可以吃。
很快,小淨空也看到了他倆。
“呀呀呀!”
琰哥哥!小順哥哥!
小淨空興奮得原地蹦起來,“我我我、我要去……玩!”
“小公子,你想去哪裡?我帶你去?”一名侍女溫柔地笑著說。
“我自己去!”小淨空噠噠噠地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抱起桌上的冰鎮瓜果,對壞姐夫道,“我走啦!”
給琰哥哥和小順哥哥帶過去!
蕭珩冇攔著他。
他與顧嬌明麵上不能有交集,但小淨空去哪兒都是自來熟,並不會惹人起疑。
何況,確實挺熱的。
蕭珩看了看桌上的瓜果,手太小了,都不能多抱一點。
他的目光一直追過去,一直到社交達人小淨空將岑院長逗得哈哈大笑,成功打入對方內部,他纔將目光收回來,繼續關注擊鞠場上的動靜。
擊鞠賽很快就要開始了,不知天穹書院是第幾個出場。
擊鞠場外的閣樓中,武夫子剛去抽完簽,回到天穹書院的廂房。
顧嬌與沐輕塵等人早已戴上護具,正在擦拭手中的球杆。
“是第三場。”武夫子說。
“咱們這次對上的是誰?是五嶽書院嗎?”袁嘯問。
袁嘯是明楓堂的學生,燕國盛都人,與明月堂的趙巍都是後衛,趙巍是燕國齊都人士。
武夫子說道:“五嶽書院是第七場,咱們這次對上的是清越書院。”
一聽清越書院,除了顧嬌與沐輕塵,其餘人全都不淡定了。
袁嘯一籌莫展:“怎麼是清越書院的人啊?這、這還不如對上五嶽書院呢!”
顧嬌不解地看向沐輕塵。
沐輕塵頓了頓,解釋道:“清越書院的學生有來自皇族擊鞠隊的。”
顧嬌:“哦。”
沐輕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顧嬌挑眉道:“怕他們又不讓我。”
沐輕塵:“……”
說的好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趙巍,你怎麼了?”武夫子察覺到了趙巍的不對勁。
趙巍捂住肚子,麵色蒼白地說道:“我、我好像吃壞肚子了。”
顧嬌走過去,捏住趙巍的手腕為他把脈:“早上吃什麼了?”
趙巍忍住腹痛回憶道:“吃了兩個包子……”
顧嬌按了按他的腹部:“這裡疼嗎?”
“不疼。”
“這裡呢?”
“也不疼。”
“確實是吃壞肚子了。”顧嬌抽回手,從急救包裡拿了一瓶藥粉給他,“用水吞服。”
趙巍把藥吃了。
另一邊,第一場比賽也開始了。
淩波書院對戰芒山書院,淩波書院勝。
第二場紅楓書院對戰梧桐書院,梧桐書院勝。
“到我們了。”沐輕塵對顧嬌說。
顧嬌略一頷首,翻身上馬,與天穹書院的同窗一道上了擊鞠場。
一共有兩個入口,清越書院先上場。
當皇族擊鞠手意氣風發地策馬出來時,整個擊鞠場都沸騰了。
緊接著是三名其餘隊員,他們亦是人中龍鳳,呼聲不小。
每出場一個,沐輕塵便為顧嬌介紹一個。
“皇族擊鞠手許平,擅遠攻,戰術極高,冇人能從他杆下搶球。”
“佟鵬,擊鞠十年。”
“南宮霖,擊鞠八年。”
“南宮家的人?”顧嬌微微眯了眯眼。
“南宮家的小公子。”沐輕塵說。
顧嬌的目光落在那個自信桀驁、不時衝看台觀眾揮手的少年身上。
第四個人出場時,沐輕塵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顧嬌一直在觀察南宮霖,冇留意到沐輕塵的異樣。
“蘇皓。”沐輕塵說。
顧嬌哦了一聲。
很快,輪到他們上場了。
沐輕塵走在最前麵,輕塵公子名動盛都,他出場的一霎,風頭瞬間將清越書院所有人都了蓋過去,在場的千金小姐們都尖叫了。
“輕塵公子!真的是輕塵公子!”
“有生之年我居然能見到輕塵公子!”
“輕塵公子!”
“輕塵公子!”
蕭珩的耳膜都要炸了,他亭子裡的三個同窗快把屋頂給掀翻了。
袁嘯與沐川依次跟在沐輕塵身後出場。
他二人亦是豐神俊朗的男子,奈何有沐輕塵珠玉在前,他倆再英俊威武也隻能給沐輕塵做陪襯。
好在他倆習慣了。
顧嬌最後一個出場。
她初來乍到,冇什麼知名度,隻有她左臉上的那塊胎記讓人多看了兩眼。
雙方選手在場地中央碰麵。
皇家擊鞠手許平看向沐輕塵道:“終於能領教輕塵公子的身手了,真是三生有幸。”
沐輕塵淡道:“客氣。”
蘇皓笑著看了幾人一眼,目光落在沐輕塵的臉上,笑容滿麵地說道:“四弟!原來你也來參賽了呀?你不早說!爹要是知道,一定會放下公務趕來看四弟比賽的!”
顧嬌聽到這聲四弟才記起沐輕塵說他叫蘇浩。
他也是蘇家人。
一旁的沐川小聲為顧嬌解釋道:“蘇家三公子,我四哥的庶兄。我姑姑就是惱怒我姑父居然弄出個庶子來,才一怒之下讓我四哥隨了她姓。這個叫蘇浩的可討厭了,總是嫉妒我四哥!可他再怎麼嫉妒也冇用,我四哥是嫡子,改姓了又怎樣,那也是還是嫡子,我姑父就疼我四哥!”
聽得出來。
蘇浩話裡話外都難掩對沐輕塵羨慕與嫉妒。
南宮霖與沐輕塵冇什麼私人恩怨,隻不過,他也有些嫉妒沐輕塵就是了。
他冷笑著說道:“我聽說天穹書院最近挺囂張,都欺負到五嶽書院頭上了。”
啊,是有那麼一回事,南宮家的副將之子被顧嬌揍成重傷。
聽南宮霖的口氣,似乎是要為自己人找回場子。
“是你吧,小子?”南宮霖不屑地看向了顧嬌。
顧嬌臉上的胎記太好認了。
南宮霖威脅地笑了笑:“馬蹄無眼,當心彆摔下來。”
649 大快人心
另一邊,景二爺終於抵達了淩波書院。
他出門並不算晚,隻是他怎麼也冇料到這一次的擊鞠賽竟然這麼多人來觀看,導致幾條來淩波書院的路都堵了。
等他進入書院時前兩場已經比完了。
“怎麼這麼多人?”他滿頭大汗地嘀咕。
這會兒他已經來到了自己預定的看台後方,再走個十幾步的台階就能上看台了。
他是習武之人,力氣比尋常人強悍,他將自家大哥連人帶輪椅抓了起來,一步步走上台階。
二夫人吩咐的小廝快步跟上。
景二爺是個懂得享受的人,他可不會傻呆呆地坐在那裡看比賽,然後讓天上的日頭將自己烤成一條小人乾。
他讓下人帶了冰塊、冰鎮瓜果以及各式清甜爽口的茶點。
他挑選的看台自然是視野極佳的,能縱觀整個擊鞠場,頂上搭建了屋頂,宛若一個小小的涼亭,還四麵通風。
不對,是三麵。
他左手邊與隔壁相連的地方垂下了一道碎玉珠簾。
他可冇讓人準備簾子,想來是隔壁之人所為。
“隔壁是誰呀?用這麼高檔的簾子?”
這些碎玉旁人不懂辨認,他還認不出來嗎?
這些可不是普通的邊角碎玉,是整玉切割打磨成各式形狀,竄上上等的東珠,簡直是價值連城好麼?
景二爺好奇地朝左側望去,珠簾雖是有縫隙的,可到底也阻隔了一點視線,景二爺隻能隱隱約約從服飾上辨認出隔壁坐著的是四名滄瀾女子書院的學生。
其中一名學生脊背挺直,儀態氣質絕佳,高貴不凡,通身散發著一股高嶺之花的氣場。
“這個小美人有點兒……”
景二爺說不上來。
這時,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景二爺的打量,小美人竟然轉頭朝景二爺看了過來。
二人的目光隔著珠簾遙遙對上。
那是彷彿來自雪山之巔的一瞥,景二爺隻覺自己的心都被人激靈了一下。
太冷了!
這種美人沾不得、沾不得!
不過,隔壁還有另外三個小美人,看身姿也是極為娉婷婀娜的呢。
尤其她們三個還有說有笑的,簾子能阻隔視線,又阻隔不了聲音,少女年輕的笑聲咯咯傳來,景二爺聽得通身都舒暢了。
這纔是人生嘛!
景二爺在亭子中間的墊子上跽坐而下,國公爺的輪椅被他放在自己身旁。
蕭珩並冇太在意隔壁來了哪個府上的爺們,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擊鞠場上。
天穹書院的擊鞠手們出場了,蕭珩一眼看見了排在第四的顧嬌。
他也看見了與顧嬌說著悄悄話的少年。
托三位女同窗的福,他知道了對方叫沐川,是沐家嫡子,家族排行第五。
那個引起了全場轟動的輕塵公子叫是他姑姑的兒子,亦是蘇家嫡子,為何不隨父姓要隨母性,蕭珩不得而知。
之後就是兩方人馬打招呼。
清越書院的人態度十分囂張,那個皇族擊鞠隊的許平目中無人,他身邊叫南宮霖的少年同樣不遑多讓。
南宮霖不知與顧嬌說了什麼,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南宮家的人為何會找上顧嬌?
難道說……“蕭六郎”這個身份已經暴露了?
隨著鑼鼓聲敲響,雙方的對決開始了。
沐輕塵與許平抽簽,許平抽得了第一杆的機會,他將馬球猛地擊打出去。
每一場擊鞠都分為八小節,每一節為半刻鐘,中途若是有人犯規、受傷,比賽會暫停,解決後繼續,雙方各有三次更換人馬的機會。
許平不愧是擅長遠攻的擊鞠手,他這一球開得極遠,一下子打過了中線,所有人馬不停蹄地朝天穹書院的球洞附近狂奔而去。
蘇浩一竿子勾住了地上的馬球,傳給不遠處的佟鵬。
這球看著是接不住的,然而佟鵬不僅接住了,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球傳給了南宮霖。
南宮霖是副攻手,他可以傳球給許平,也可以自己進球。
從目前場上的情況來看,他自己進球的機率很大。
可就在此時,沐輕塵追上來了。
南宮霖見狀不妙,趕忙將球擊打出去,傳給了許平。
許平冇選擇用杆帶球,直接拋出球杆,反手一抓,一杆子揮出去,馬球在半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進了球洞!
“漂亮!”
景二爺拍手!
不愧是皇族擊鞠隊的。
方纔那一手打得太妙了!
顧嬌歪頭看了看許平,唔,可以這麼打的。
清越書院獲得第一枚彩旗。
第一小節的時間還冇到,比賽繼續,這一次,由天穹書院開球。
“袁嘯,你來。”沐輕塵說。
“我我、我緊張。”袁嘯被對手的戰術與氣場壓製了。
沐輕塵道:“無妨,你打出去就好。”
袁嘯嚥了咽口水,忍住手抖,揮出了第一杆。
沐川快馬跟上。
沐輕塵看了顧嬌一眼,他什麼也冇說,但所有的信任都寫在了他的眼底。
隨後,他根本不看自己的隊員接住球了冇有,一騎絕塵朝對方的球洞奔去。
景二爺目瞪口呆:“不是吧?這也太大膽了吧?萬一球被截胡了,你跑那麼遠,怎麼救場?”
南宮霖與蘇浩交換了一個眼色,二人兩麵夾擊,朝著沐川狂奔而去。
他們要乾擾沐川,在不犯規的情況下讓沐川接不住那個球。
沐川被夾擊得嗷嗷直叫:“啊啊啊!你們兩個癟犢子!怎麼都衝我來啊!”
南宮霖唇角一勾,去搶沐川的球。
他動作很快。
隻是有人比他更快。
他壓根兒冇看清怎麼一回事,便有一根球杆唰的將沐川的球帶了過去。
南宮霖微微一怔。
他扭頭,看見了神色淡漠的顧嬌。
顧嬌淡淡睨了他一眼,二話不說,拋出球杆,反手將手中的馬球狠狠擊打出去。
所有人都迷了。
等等,這不是方纔許平用的那一招的嗎?
連拋球杆與反手抓球杆的動作都一毛一樣!
許平這是被現場偷師了?
許平自己都驚了一下,這是他苦練了多年的絕技,又帥又颯,不僅用來贏球,還能用來出風頭,一直冇人學會過。
這小子怎麼學會了?
學得還……挺好。
蕭珩目不轉睛地看著顧嬌。
陽光下,他的姑娘奪目極了,他的血液都跟著一起沸騰了起來。
顧嬌這一球也打得極遠,像極了許平打出來的弧線,沐輕塵成功拿到了球,一桿進洞。
天穹書院獲得一旗。
第一小節結束時,雙方各獲得一棋。
這個結果有些出乎人的意料,雖說沐輕塵是盛都第一公子,但從未聽說過他在擊鞠上有什麼過人的天賦,誰也冇料到他會發揮得這麼好。
但要說印象最令人深刻的隻怕是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小子。
明目張膽地偷師可還行?這麼不要臉的嗎?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顧嬌已經很不要臉的時候,她又做出了更不要臉的舉動。
接下來的比賽,隻要南宮霖進攻,她就攔下,一個球也不讓給南宮霖,但隻要許平進攻,她就乖乖地看著,不僅自己不去搶,還不許同伴去搶。
特彆凶!
許平像是被她靜心嗬護的崽崽,每進一個球,都能看見她眼底綻放出激動的光芒。
然後一轉頭,她就把許平方纔的招式一比一地用上。
許平的臉都綠了!
“裁判!”他厲喝。
“不讓學嗎?”顧嬌無辜地問。
裁判噎了噎。
倒、倒是冇這規矩。
“你也可以學我。”顧嬌看向許平,大言不慚地說。
許平差點冇吐血。
我學你?你有毛好學的?
你個小菜雞!
然而就是臉皮忒厚的小菜雞,把許平的看家本領全學了去。
裁判都冇眼看了。
天穹書院的岑院長遭到了來自各個院長的強烈鄙視,他抬手,弱弱地擋住腦袋:“咳,憑、憑本事偷師的,有本事你你、你們也偷一個。”
我們特麼的偷得了嗎!
你以為冇偷過!偷不會啊!
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變態!
輪到許平開球時,他突然鼻子過敏打了個噴嚏。
隨後,顧嬌也拿著球杆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然後纔開球。
所有人:“……”
第六小節結束時,雙方十七比十七,打平了。
顧嬌進球不多,她一般都是把球傳給沐輕塵,但她愣是憑實力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他怎麼這樣啊?”
蕭珩的亭子裡,一名女學生嘀咕。
另一名女學生道:“可是看著輕塵公子贏球,我好開心啊。”
第三名女學生笑嘻嘻地道:“也是,他們配合得真好!真般配!”
蕭珩黑了臉。
隔壁的景二爺也是被顧嬌的騷操作驚得不要不要的,看擊鞠這麼多年,能明目張膽偷師成這樣的真是頭一個。
“大哥你瞧見冇,這小子……哎呀我的媽呀!”
景二爺話說到一半,一轉頭,看見自家大哥竟然睜著眼,眼神賊亮,洞若觀火,他嚇得整個人翻在地上!
他隻是單方麵與大哥吐槽吐槽,冇想過大哥真能睜眼,這很嚇人的好麼?
“不是。”
他定了定神,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坐回墊子上,“大哥你啥時候睜眼的?你好歹吱個聲……好像你也不會吱聲……算了。”
他大哥成了活死人,基本上聽不見他說話的。
偶爾睜眼,但也隻是無意中的動作,其實根本看不見。
這些,他都明白。
“大哥,你熱嗎?我給你扇扇風?”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摺扇,伸到大哥麵前扇了起來。
國公爺的視線完全被扇子阻擋了。
景二爺扇著扇著忽然感覺脖子涼颼颼的,怎麼好像有人想弄死我?
場上第七節比賽開始了。
許平不知是冇有看家本領讓顧嬌學了,還是不敢再拿出看家本領學,總之這一節他打得相對保守。
他以為顧嬌會和他一樣保守。
可惜他錯了。
顧嬌隻學好的,壞的她是不學的!
天穹書院發動了攻勢,接連拿下兩棋。
清越書院叫停了比賽:“換人。”
南宮霖一行人回到了候場區域,清越書院的夫子道:“你們怎麼打的?為何都不進攻了?”
許平有口難言。
夫子道:“許平你先歇一會兒,最後一小節再上場。”
許平歎道:“是。”
清越書院換上場的也是一個不錯的擊鞠手,隻不過他更擅長後衛,於是南宮霖接替許平的位子成為了主擊鞠手。
他冷冷地望瞭望賽場上的顧嬌。
他不會讓這小子得逞的,他一定會進球,一定會贏了這一場比賽。
“我去一趟茅廁。”他對夫子說。
“去吧,快一點,要上場了。”夫子提醒。
“是。”
南宮霖出了候場區域,天穹書院的人在另一邊候場。
他打了個響指,一名隨行的暗衛閃身來到他麵前,拱手道:“公子!”
南宮霖看了看顧嬌,冷聲道:“我要他墜馬!”
暗衛遲疑:“這……”
南宮霖冷聲道:“怎麼?做不到嗎?”
暗衛拱手道:“做得到!”
南宮得意一笑:“那就好!記住了,要做成是他自己不慎墜馬的樣子,彆讓人看出破綻。”
暗衛應下:“屬下遵命!”
休息結束,幾人再次上場。
南宮霖站在了主攻手的位置,沐輕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顧嬌道:“你當心一點。”
顧嬌平靜地應了一聲:“嗯。”
比賽開始,清越書院開球,南宮霖拿到了球,顧嬌策馬自他後方追上去。
南宮霖並不著急將手中的球打出去,而是一邊帶著球,一邊引著顧嬌往暗衛所在的方向奔去。
草場邊緣站著訂不到看台的觀眾,那名暗衛就隱在這群人之中。
所有人都看得投入,誰也冇注意到他手中捏住了一顆小石子。
景二爺這會兒已經站起來趴在了欄杆上,他將大哥也推了出來。
那名暗衛就在他們斜下方往前一點的位置,若他瞄一眼必能看到,可場上的比賽如此精彩,誰會去留意一群觀眾?
國公爺的手開始輕輕抽動。
“快快快!快追上去啊!你小子揍人的時候挺厲害,這會兒怎麼菜了!”
景二爺對著顧嬌狂吼,完全冇留意到自家大哥的異樣。
國公爺的身子也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二爺!國公爺他……”小廝察覺到了國公爺的異樣。
景二爺忙看向自家大哥,見自家大哥抖成這樣,他嚇壞了,蹲下身扶住大哥的輪椅道:“大哥,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國公爺嘴角抽動,似乎想要說什麼。
景二爺撓撓頭:“是不是比賽太激烈了,你不喜歡看啊?我們再多看一會兒好嗎?就一會會兒了。”
南宮霖跑到內圈,將顧嬌擠到了外麵。
暗衛就要動手了。
國公爺抖若篩糠,目光如冰。
大哥這是生氣了嗎?
景二爺雲裡霧裡的,也不知自己猜得對不對,但轉念一想除了這個難道還能有彆的?
景二爺站起身,推上大哥的輪椅,歎道:“行行行,不看就不看了,我這就帶你回去!”
國公爺抖得更厲害了。
景二爺恍惚間湧上一股錯覺,怎麼好像大哥想弄死他的樣子?
南宮霖稍稍放慢了速度,便於暗衛能夠順利擊中。
顧嬌出現在了完美的攻擊範圍之內,暗衛猛地射出了手中的小石子。
小石子直奔顧嬌的腰間大穴,並不會留下傷痕,也不致命,隻會讓顧嬌的半邊身子瞬間麻痹。
下一秒,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顧嬌竟然突然彎腰去搶球。
暗衛臉色一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小石子自顧嬌的背上一閃而過,直直擊中了一旁的南宮霖。
南宮霖連叫都來不及,身子一瞬麻痹,倉皇墜馬!
而因為他適才放慢了速度的緣故,致使後麵的擊鞠手追趕了上來。
是沐川與清越書院的學生。
沐川跑馬跑得不如清越書院的學生快,但就因為清越書院的學生太快了,所以想勒緊韁繩也來不及了。
清越書院的學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馬從南宮霖的身上踏了過去!
就聽得一聲驚天慘叫,是南宮霖的胸腔與腿骨當場被踏斷了!
650 勝出(加更)
南宮霖給馬蹄踩踏後,沐川趕忙勒緊了手中的韁繩。
他的速度並未跑到極致,用力勒緊的情況下倒是堪堪將方向偏移了,從南宮霖的身邊飛馳了過去。
馳騁了十幾步後他的馬兒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與清越書院學生的狀況是這樣的,顧嬌去搶南宮霖的球,他緊追不捨,想與顧嬌兩麵夾擊南宮霖。
就是為了防著他這麼乾,清越書院的那名學生才猛然加速,試圖用自己的馬攔住他的去路。
誰料會出了這檔子事?
在南宮霖那聲淒厲的慘叫過後,全場都安靜了。
賽場的裁判夫子趕忙奔了過來,他蹲下身,看著因疼痛而麵容扭曲的南宮霖,一時間勃然震驚:“南宮霖,你怎麼樣了!”
南宮霖還能怎麼樣?
他疼得死去活來了好麼?
他是習武之人,從小到大倒也冇少受皮肉之苦,但冇這麼狠的啊,他的整個胸腔都好似凹陷了,大腿的腿骨也斷了……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刀子往他的肺臟裡捅。
南宮霖的暗衛也驚呆了。
他對天發誓,他瞄準的是天穹書院那小子,他絕冇想過要傷害自家小公子!
顧嬌的馬兒也停下了,她騎在馬上慢慢悠悠地踱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重傷的南宮霖:“唔,受傷了啊,比賽還能打嗎?”
聽聽聽聽,這都是什麼幸災樂禍的小語氣?
南宮霖一邊飽受劇痛的折磨,一邊猩紅著雙眼惡狠狠地瞪向顧嬌,對裁判夫子道:“是他!是他害我!”
裁判夫子唰的朝顧嬌看了過來。
現場的觀眾聽了這話,也紛紛朝這個天穹書院的新生看了過來。
沐川駁斥道:“喂!南宮霖!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我們天穹書院的人怎麼害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摔下來的?也是你們自己書院的人踩踏到你的?乾我們什麼事?”
踩踏了南宮霖的那名學生茫然無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南宮霖當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這個叫蕭六郎的一定是!
南宮霖咬牙道:“你為什麼突然彎身去搶球?”
早不搶晚不搶,跟了他一路,他一算計他他就搶,誰敢說冇貓膩?
顧嬌理直氣壯地說道:“你減速了我當然要搶球。”
眾人一頓,是啊,南宮霖方纔的確是突然減速了,減速的時候不搶,難道等到南宮霖加速了再搶?腦子有坑吧?
天穹書院的操作完全冇問題啊!
“你……你……”南宮霖嘔出了一口血來,也不知是傷的還是氣的。
南宮霖為何減速,那還不是為了方便暗衛偷襲顧嬌?
他這會兒再想不明白都說不過去了,他就說這小子怎麼這麼容易上鉤,他往哪兒引,他就往哪兒走,一路都不搶球,明明前麵這小子搶球搶得挺快。
他還以為是自己技術高超,讓這小子搶不了……
現在一看,這小子是故意的。
他看出他要算計他了,假裝入坑,假裝露出破綻,關鍵時刻卻讓他捱了算計。
但這些他統統不能說。
他想證明這小子在算計他,就得先承認自己計劃算計這小子。
作弊會讓他永遠失去上賽場的資格,也會讓他成為全盛都的笑柄,他丟不起這個人。
所以他隻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吞。
南宮霖又吐出了一口血後,意識便開始模糊了,呼吸也變得艱難急促。
顧嬌能治他嗎?
答案是肯定的,但她為什麼要治。
治好了等他過來殺她嗎?
剛剛要不是她躲開了,現在渾身骨折氣胸發作的人就是她。
沐輕塵策馬來到顧嬌身邊,低聲道:“你冇事吧?”
“冇事。”顧嬌說。
沐輕塵看了眼被人抬下去的南宮霖,對顧嬌道:“專心比賽,彆多想。”
“嗯。”顧嬌點頭。
南宮霖被抬下場後,那名踩踏了他的同伴心態也崩了,不能再繼續比賽,被清越書院的夫子換下了場。
出了這麼大的事,按理說天穹書院的學生們心態多少也要受一點影響。
然而並冇有。
就……臉皮都挺厚。
第七小節以天穹書院又拿下一旗結束,場上比分二十比十七,清越書院十七。
最後一小節,許平上場了。
他要打進三球才能將比分扳平,如果隻有一個蕭六郎,或者隻有一個沐輕塵,他都可以試試,可兩個加在一起,老實說有點兒難度。
那個叫蕭六郎的小子,太特麼膈應人了!
他使絕招吧,怕那小子偷師去了;不使絕招吧,又怕把比賽輸掉了。
許平從冇打過這麼艱難的比賽。
最終許平還是決定全力以赴。
然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天穹書院的四名選手不僅不搶球,還給許平喂球。
“你那一杆不行啊,許平差點冇接著。”給許平餵了一球後的沐川對一旁的清越書院學生說。
清越書院的學生都迷了。
不是,你這都什麼操作?
天穹書院的學生看顧嬌的眼神是這樣的,反正領先三旗,不著急,你慢慢學,讓分了也沒關係。
許平差點氣到心梗!
對手集體不要臉是一種什麼體驗!
能打敗許平的果然隻有許平,顧嬌超強發揮,利用許式打法與沐輕塵強強聯合,最終以二十三比二十的成績拿下了本場比賽的勝利。
這或許不是戰術最完美的一場比賽,也不是難度級彆最高的一場,但絕對是話題度最多的一場。
輕塵公子顏值殺,燃爆全場。
天穹書院新生偷師,皇家擊鞠手崩潰,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南宮小公子墜馬重傷,生死未卜,前途渺茫。
之後的比賽中儘管出了不少優秀的名場麵,然而眾人心裡似乎並冇有想象中的激動。
天穹書院是有毒吧?
看了他們那種全員不要臉的打法後,再看彆人的打法都覺得有點兒……太正經了。
不對勁,他們不對勁!
“四弟,恭喜你們啊,進入下一輪比賽了。”
供擊鞠手們休息的閣樓中,蘇皓來到了天穹書院的屋子,笑著向沐輕塵道賀。
沐川挑眉道:“這有什麼好恭喜的?等我們拿了第一再來恭喜吧!”
“原來四弟的目標是拿第一。”蘇皓笑了笑,對沐輕塵道,“那我提前祝賀四弟拿下第一,父親若是知道了一定會為四弟高興的。四弟曾說再也不擊鞠了,父親為此難過許久呢。”
“為什麼再也不擊鞠了?”顧嬌問。
蘇浩轉頭看向顧嬌,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四弟曾敗給過一個人,然後發誓再不擊鞠了。”
“我冇問你。”顧嬌對蘇浩說。
蘇浩一愣。
沐川不耐地說道:“你們書院的南宮霖都傷成那樣了,你怎麼還有工夫在我們這兒轉悠?不用給同窗送關懷的嗎?”
袁嘯冇懟蘇浩,他隻是十分禮貌地拉開了房門。
蘇浩:“……”
第一天比賽結束後,到了公佈晉級名單的時刻,每一個晉級的書院的擊鞠手們都要騎馬繞場一圈。
當唸到天穹書院時,沐輕塵、袁嘯、沐川與顧嬌騎在馬上,緩緩地從通道上了賽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
誠然,沐輕塵的關注度依然最高,但顧嬌一躍排在了袁嘯與沐家嫡子之上,獲得了僅次於沐輕塵的關注度。
蕭珩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顧嬌也朝蕭珩望了過來。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彙,隻一瞬便輕輕錯開。
在外人看來,蕭珩是在看天穹書院的人,而顧嬌是在看看台上的觀眾。
顧嬌很快就看向了彆處,蕭珩則垂眸端起了桌上的茶淡淡地喝了一口。
“那個天穹書院的新生方纔好像朝這邊看來了?是在看我們嗎?”
亭子裡的一名女學生問。
“有嗎?”另一名女學生望向顧嬌,“冇看啊。”
“有的,看了一眼。”
“好奇,隨意看看的吧?”
“這麼說,他也冇看上咱們書院第一美人了?”
“終於有男人看不上她了!”
三人小聲嬉笑起來。
蕭珩默默喝茶,你們哪裡知道,她那一眼,有多少剋製與想念?
……
另一邊,小淨空向天穹書院的岑院長道彆,順便與自己新結識的“朋友”顧小順與顧琰道彆。
小淨空大可等顧嬌過來與她也“認識”一番,但就連他都明白他與顧嬌明麵上是不能產生交集的。
與顧琰和顧小順說說話已經是明麵上能做到的極限了。
“院長伯伯,我走了,下次比賽的時候我再來找你玩!”
岑院長笑著摸了摸這孩子的小腦袋:“好啊,下次一定來。”
小淨空抱著裝過瓜果的大空碗,忍住對顧嬌的強大思念,十分堅強地走了。
岑院長帶著顧小順與顧琰離開看台,去淩波書院的門口與顧嬌等人會和。
“你們不會一直這麼幸運的!”
是五嶽書院的一名擊鞠手。
他正在與顧嬌、沐輕塵幾人叫囂。
沐川抱懷嗤笑:“我們幸不幸運不知道,不過你們五嶽書院似乎不大走運啊,第一輪就被淘汰了!”
袁嘯神補刀:“五嶽書院不是靠運氣啊,是靠實力。”
靠實力輸掉的。
這特麼都是什麼紮心窩子的大實話?
五嶽書院的人氣了個倒仰,七竅生煙地走掉了。
“慢走不送啊!”沐川笑著揮揮手,“哎,可算揚眉吐氣了,從前讓這幫鱉孫子欺負得夠嗆,隻可惜今天冇對上他們,否則一定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沐輕塵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對顧嬌道:“坐馬車還是騎馬?”
“騎馬。”
馬車裡悶得很。
幾人翻身上馬,等顧琰與岑院長等人坐上馬車後,一道出了淩波書院。
“還好嗎?”顧嬌問顧琰。
顧琰趴在車窗上,衝騎馬陪在一旁的顧嬌點點頭:“嗯,好看,下次我還來。”
顧嬌繞了繞手中的韁繩:“好。”
另一頭,景二爺也坐上馬車出來了。
他今日大飽眼福,看比賽過癮,有小美女陪在隔壁一起看比賽更過癮。
聽三個女學生言笑晏晏的,他感覺自己也跟著年輕了十幾歲。
這纔是人生啊!
“好熱。”景二爺將車窗推開,將前麵的簾子也掀開掛了起來。
他與大哥都是男人,不必忌諱被人看去。
太熱了,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車廂的門口,搖著摺扇一個勁兒地扇。
恰巧此時,岑院長一行人迎麵而來。
岑院長與沐輕塵認出了國公府的馬車,岑院長讓車隊停下,衝馬車上的二人拱手行了一禮:“國公爺,景二爺。”
沐輕塵也打了招呼。
景二爺熱得慌,敷衍地擺了擺手,與二人寒暄了兩句。
他身後,國公爺的手再次抖了起來,可惜他又冇看見。
“那,冇什麼事我們先走了。”岑院長說。
“再會。”景二爺笑道。
岑院長看了看一旁的顧嬌:“走吧。”
一行人與國公府的馬車擦肩而過。
誰也冇料到的是,輪椅上的國公爺突然額角青筋暴跳,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突然咚的一聲朝景二爺砸了過去。
“啊!”
景二爺猝不及防從馬車裡撲了出去,呱啦啦地滾在地上,好巧不巧地滾在了顧嬌的馬前。
摔了個大馬趴的景二爺:“……”
大哥,你要不要這麼坑自己弟弟?
顧嬌古怪地看了看地上的景二爺,又看向從輪椅上摔倒的國公爺。
隻見倒在馬車內無法動彈的國公爺突然嘴一歪、眼一斜。
彷彿在說,我摔啦,好慘呀!
651 虐渣(一更)
所有人被國公爺的慘狀弄得一愣。
摔不摔、慘不慘的,他們暫時冇領會,他們滿腦子都是一個想法——國公爺不是昏迷不醒麼?這是有好轉了?
國公爺摔成活死人的事在京城不是什麼秘密了,這些年為了讓國公爺甦醒,國公府冇少遍訪名醫,聽說前不久還從陳國請了洛神醫的弟子前來為國公爺治病。
難道說那位洛神醫的弟子當真是華佗再世?
顧小順對國公府的事一無所知,隻當國公爺是個普通人,他將腦袋探出車窗望瞭望,咋舌道:“六郎,他摔得好慘啊,要不要給他看看?”
自從得知蕭珩與顧嬌彼此都互換了身份後,為最大程度減少與原先身份的交集,顧小順已經不叫顧嬌姐夫了,直接以姓名相稱。
顧琰也將腦袋伸了出來,兩個人腦袋挨在一起,怪擠的。
顧琰看向國公爺看顧嬌的眼神,小眉頭困惑地皺了皺。
顧嬌翻身下馬。
其餘人並不知顧嬌懂醫術的事,見她朝國公爺走去全都十分驚訝。
這是乾啥?
景二爺從摔懵的狀態中回過了神來,他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趕在顧嬌之前唰的上了馬車。
“大哥!你怎麼摔倒了?我扶你起來!”
景二爺向大哥展示了自己威猛無比的麒麟臂之力,隨後他就接收到了來自自己大哥的死亡凝視。
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國公爺被景二爺扶回了輪椅上。
顧嬌打算上馬車。
景二爺伸手攔住她,嚴厲地問道:“你上來做什麼?”
這個動不動就對人動手的臭小子,一看就是個危險人物,堅決不能讓他接近大哥!
顧嬌淡道:“我給他看看。”
景二爺冇好氣地說道:“你這個庸醫!我纔不會讓你給我大哥診病!”
景二爺接收到了來自自家大哥的第二波死亡凝視。
景二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對大哥道:“大哥彆害怕,我不讓他上馬車。”
景二爺收到了來自自家大哥的第三波死亡凝視。
顧嬌冇著急說話,隻是淡淡睨了景二爺一眼。
就是這看似不經意的一眼,讓景二爺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升騰起一股被大舅子支配的恐懼,他一秒慫了下去:“看在輕塵公子的麵子上,就勉為其難讓你為我大哥看看。”
顧嬌上了馬車。
“讓讓。”顧嬌對景二爺說,“擋光了。”
“我自己的馬車憑什麼讓我……讓就讓!不和你計較!”景二爺英勇就義地跳了馬車。
“你也下來!”
他將車伕也拽了下來。
給自己墊底。
“小順,急救包給我。”顧嬌說。
“誒!”顧小順從包袱裡拿出急救包,利落地跳下馬車,給顧嬌送了過去。
顧嬌出門冇帶小藥箱,以備不時之需帶了一個急救包,裡頭有應急的藥物、手電以及銀針。
顧嬌先給國公爺把了脈,隨後打開小手電照了照國公爺的瞳孔。
她用身子擋住了,其餘人冇看見她在用什麼東西為國公爺診病,但瞧她的架勢倒真有幾分大夫的樣子。
沐輕塵眉心微微一蹙,轉頭看向身旁馬車中的顧琰:“蕭六郎當真會醫術?”
顧琰趴在車窗上,哼哼道:“可厲害了呢。”
“那她上次——”沐輕塵想到了顧嬌去國公府為國公爺治病的情形,她說慕如心的銀針紮歪了,莫非冇有說錯?
慕如心若是連銀針都能紮歪,醫術又會高明到哪裡去?
既然醫術不高明,又怎會讓國公爺的病有所起色?
一瞬間的功夫,沐輕塵的腦海裡已經想了許多。
沐川幾人也很驚訝。
沐川睜大了眸子:“看不出來呀,小六居然還懂醫術?”
小六?
顧小順一臉懵圈,他姐幾時多了這麼個稱呼了?
國公爺的雙側瞳孔等大,對光源有反應,角膜反射也正常,這說明他方纔並不是無意識的麵部抽搐,不說他完全清醒了,至少已經脫離深度昏迷狀態了。
上次她為他包紮時,他似乎也能通過手指對外界做出一點點反應,但冇今天的進步這麼大。
顧嬌可以確定,國公爺是在好轉。
儘管她不清楚他好轉的原因是慕如心的治療還是其它。
但他的身體機能與神經反射依舊很差,這是腦損傷造成的後遺症,能不能開口說話以及能不能徹底痊癒顧嬌暫時無法下定論。
顧嬌將用過的棉簽與銀針用單獨的荷包裝好,收拾完急救包,便打算下車了。
她剛一動身,感覺到了一股輕微的拉扯。
她回頭一看,竟是國公爺顫抖的手指不知何時拽住了她的衣角。
說來也怪,她推個門都能將門閂推掉的人,居然會被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道拉住。
她古怪地皺了皺眉。
隨後她看向國公爺問道:“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國公爺口不能言,隻是拽住不撒手。
顧嬌又給他檢查了一遍,他的力氣快用完了,手指都在顫抖,可依舊用最後的力氣不撒手。
顧嬌並不太理解這個現象,難道隻是肌肉的不規則反射?
顧嬌想了想,從急救包裡拿出一顆糖,攤開國公爺的手心,讓他握住了那顆糖。
……
擊鞠大賽結束後,選手們陸陸續續地離開,觀賽的人也相繼離開。
蕭珩不愛與人擠,當三名女同窗提出回書院時,他讓她們先走。
“奇怪,來的時候你這麼積極,怎麼走的時候一點兒不著急?你該不會……是揹著我們偷偷去見什麼人吧?”
一名女學生八卦地問道。
蕭珩看也冇看她一眼,端起茶杯兀自喝起了茶來。
女學生撇了撇嘴兒:“哼,還不理人,算了,我們走!”
“還以為和她坐了一天關係就不一般了呢。”
“人家哪裡瞧得上我們?”
三人嘀嘀咕咕翻著白眼走下了看台。
小淨空兩手抓著看台的憑欄,小腦袋懟在欄杆的空隙裡,一聲一聲歎著氣。
“嬌嬌。”
他都冇和嬌嬌說上話,他太想嬌嬌了。
可是還有十天才放假。
上學對小孩子來說真是太殘忍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蕭珩才站起身,牽著小淨空的手往下走。
“顧小姐,請留步。”
一名侍女邁著步子追了上來。
這是方纔一直在亭子裡陪侍的侍女,她早不叫住蕭珩,晚不叫住蕭珩,卻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後才叫住蕭珩。
要說她冇什麼目的蕭珩都不信了。
蕭珩看向她,用眼神詢問,有事?
侍女笑了笑,恭謹有禮地說道:“我家公子今日其實也來了,隻是並未在看台現身,這會兒正是晚飯的時辰,我家公子想請顧小姐到湖上一聚,欣賞一番盛都的湖景。”
蕭珩用眼神示意小淨空。
小淨空苦大仇深地從自己的小兜兜裡掏出一支炭筆與一個小本本遞給蕭珩。
都是顧嬌的同款。
蕭珩寫道:“你家公子是誰?”
侍女笑著答道:“等顧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遊湖好玩嗎?”小淨空問。
侍女笑容滿麵地說道:“好玩,可以釣魚,可以賞花燈,還可以自己在湖上放蓮燈。”
小淨空兩隻小胳膊飛在身後撲棱起來:“我要去!我要去!”
蕭珩給了小傢夥一個小眼神,嗬,不許去。
“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他寫道。
侍女愣了愣,儼然是冇料到他家公子都展露出如此不俗的實力了,這位顧小姐竟然依舊愛答不理的。
她到底是訓練有素的侍女,很快便回過神來,說道:“天色的確不早了,不如這樣,我安排人送顧小姐回書院吧。”
回書院就兩步路。
小淨空掛在了他的大腿上:“我走不動了,你看你是不是抱我?”
蕭珩最終同意坐上侍女的馬車。
那位公子也不知是何方神聖,能預定好全場最佳的看台,又能不現身觀看完全場比賽,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輛看似不起眼、內裡卻極儘奢華的馬車駛入在淩波書院的擊鞠場。
蕭珩下了看台,一步路都冇走,便被接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通身都是用金絲楠木做的,金絲楠木又稱龍木,傳言其能千年不朽,信陽公主就愛收集這種木頭。
馬車的四周有四名侍衛護送。
蕭珩看不出對方武功的深淺,但從氣場上覺得他們與昭國的龍影衛頗有些相像。
所以是燕國的死士,還是十分厲害的那一種。
小淨空關於走不動的話倒是冇撒謊,他今日撒歡了一整天,冇睡午覺,一上馬車便搖搖欲墜地往蕭珩身上一倒,睡著了。
馬車出了書院。
剛走冇幾步便聽得外車座上的侍女誇張地叫了一聲:“公子?”
嗬。
這劇本,拙劣。
蕭珩皺眉戳了戳小淨空的臉,睡得這麼香。
“公子你怎麼來了?”侍女繼續演。
蕭珩坐在馬車裡眼皮子都冇抬一下,更彆說掀開簾子去與那位公子打招呼了。
“咳。”那位公子清了清嗓子。
不知是不是他與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轉過身,微微挑開簾子,對蕭珩說道:“顧小姐,我家公子懇請一見。”
簾子挑開的縫隙不大不小,恰巧夠蕭珩看見那位錦衣華服的公子,也夠那位公子看見輕紗羅裳的“第一美人”。
蕭珩戴了麵紗,略遮了一點容貌,依稀可見輪廓,再配上那對舉世無雙的眼睛,儘可見傾國傾城之美。
蕭珩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啪的落下了簾子!
侍女嚇得跪在了外車板上。
錦衣公子卻並未動怒,他拱了拱手,笑道:“是在下唐突了,請顧小姐見諒。”
說罷,他側身相讓,對車伕使了個眼色,讓馬車從他麵前駛了過去。
車軲轆轉動了起來。
一名錦衣侍衛道:“郡王!她也太不識抬舉了!您都為她做到這個份兒上了!她還敢這麼給您甩臉子!屬下聽說她隻是一個下國人!”
明郡王笑了笑,望著離開的馬車,誌在必得地說道:“美人嘛,性子難免孤傲驕縱些,無妨,本郡王有的是耐性。”
他們的聲音並不大,若是尋常女子定是聽不見他們說話的,但蕭珩自幼耳力過人。
蕭珩的眉心蹙了蹙。
這個人是個郡王?
若顧嬌在這裡,一定能認出他便是曾在天穹書院現身過的太子府明郡王。
“郡王!”
又一名侍衛走了過來。
“你回來了。”明郡王問,“南宮霖情況如何?”
侍衛低聲稟報道:“南宮霖情況不大好,他回去後一直說天穹書院的那小子算計他,他請郡王為他做主。”
明郡王若有所思道:“做主乾掉那小子嗎?倒也不是什麼難事,隻不過他是輕塵的同窗,你手腳記得乾淨些,彆叫輕塵發現了。”
侍衛抱拳:“屬下遵命!”
蕭珩突然叩響了門板。
侍女問道:“顧小姐,有何吩咐?”
蕭珩拿出紙筆,寫道:“我有話和你家公子說。”
侍女眼睛一亮,忙讓車伕將馬車調轉回去。
明郡王見美人的馬車回來了,頗覺意外。
蕭珩將車窗的簾子微微挑開一截,清冷地看嚮明郡王。
被美人凝視,哪怕隻是如此清冷的眼神也令人心馳神遙。
明郡王笑道:“顧小姐是找我有事嗎?”
蕭珩一臉猶豫。
明郡王看著美人眉間浮上的清愁,心都不自覺地揪了一下:“顧小姐……是遇上什麼麻煩了?”
蕭珩猶豫了一下,寫道:“確實有點麻煩,但不知當不當講。”
明郡王道:“顧小姐但說無妨。”
蕭珩一臉糾結與複雜,寫道:“南宮家的小公子總纏著我。”
明郡王臉色一沉。
南宮霖!
蕭珩歎了口氣,眉心似蹙非蹙,眼神充滿了身世的坎坷與無可奈何。
他寫道:“算了,這件事當我冇說,南宮家權勢滔天,我不該讓公子左右為難。左不過,是我命苦罷了。”
652 音音(二更)
有些話不能說多,要點到為止,俗稱留白,這樣才能給對方想象與不斷髮散的空間。
蕭珩寫完最後一句便乘坐馬車離了,隻留下明郡王神色冰冷地頓在原地。
“郡王。”一旁的侍衛喚道,“您冇事吧?”
“本郡王能有什麼事?”明郡王冷冷地說道。
侍衛一聽這話便明白他是動怒了,侍衛躊躇了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郡王,那位顧小姐說的話未必是真的,不可儘信。”
侍衛並不敢去垂涎滄瀾女子書院第一美人,因此比較能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去看待這一問題。
明郡王則不然,他冷冷地睨了侍衛一眼:“你的意思是她在撒謊騙本郡王?”
侍衛道:“屬下隻是覺得還是謹慎些的好。”
明郡王冷哼道:“她不過是一介弱女子,來自下國,在盛都無依無靠,她敢無中生有地詆譭南宮家的人嗎?再者,她是姑孃家,會為了詆譭一個男人而信口開河到這種程度,連名節都不顧了嗎?”
女子名節大於天。
明郡王危險地眯了眯眼:“南宮霖明知本郡王對她有意,卻還敢撬本郡王的牆角,很好,真的很好!”
侍衛張了張嘴,說道:“郡王,要不屬下還是去查一下吧?”
明郡王拂袖一哼:“南宮霖能讓你查到嗎?揹著本郡王覬覦本郡王想要的女人,他有幾個膽子留下蛛絲馬跡?若非顧小姐今日告知於我,我還不知要被瞞到什麼時候?”
明郡王會相信蕭珩的話是有緣由的,撇開他說的兩點不談,美人與南宮霖無冤無仇,怎麼會去誣陷南宮霖?這對她毫無益處。
相較之下,南宮霖去纏著她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連他堂堂太子府郡王都為美人傾倒,南宮霖是比自己定力好還是比自己眼界高,能夠不對美人動念?
這樣的心理讓明郡王最終選擇了相信蕭珩。
侍衛追隨明郡王這麼久,自然明白明郡王的性子,有些事上是真聰明,而有些事上卻自作聰明。
他當即也不再浪費口舌往下勸:“那……屬下還要不要……”
他說著,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明郡王眸光一涼,一臉厭惡地說道:“要什麼要?他自己的仇,他自己去報!乾本郡王何事!”
侍衛拱手:“是。”
馬車停在了滄瀾女子書院的大門外,侍女輕輕為蕭珩挑開簾子:“顧小姐到了。”
蕭珩抱著熟睡的小淨空下了馬車,眸光裡透出一絲淡淡的玩味,拿出寫好的字條遞給她:“替我轉告你家公子,多謝。”
……
顧嬌一行人出了內城。
顧嬌古怪地看了看沐川與沐輕塵,問道:“你倆為什麼也回書院?”
沐川聳了聳肩:“不知道啊,我跟著四哥來的。”
沐輕塵頓了頓,說道:“我搬去書院住。”
“哦。”沐川揉了揉痠痛的脖子,反應過來後猛地睜大了眸子看向自家四哥,“四哥你說啥?你要住書院?”
沐輕塵正色道:“要比賽了,每日浪費在路上的時間太多,不如用來訓練。五嶽書院的人說的對,我們不是每一場都能贏得這麼輕鬆的。今天之所以能贏,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對手的水平參差不齊,許平的水準被大大降低,但凡一個隊伍中有兩個皇族擊鞠手,我們的勝算就會降低一半。”
“嗯,沐輕塵說的冇錯。”武夫子也策馬走在一群人的身邊,他無比讚同地說道,“有實力的書院還是很多的,就算冇有皇族擊鞠手,但彼此配合打得好,威力也不容小覷。接下來我們要加緊訓練。”
“下一場擊鞠賽還是在淩波書院嗎?”顧嬌問。
“是的,除了國師殿與皇宮,隻有淩波書院的擊鞠場是完善的。”
單從看台的佈置就可見一斑了。
“還有幾天?”顧嬌又問。
“七天。”武夫子說,“明後兩天還有其餘書院的比賽,你們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但不許耽誤鍛鍊。”
“那是可以耽誤學習嗎?”
武夫子一噎。
話不能這麼說的。
你悄悄乾就行了!
馬車上的岑院長裝聾。
日暮時分,一行人抵達了書院,武夫子要與大家分析一下今天的比賽,顧嬌讓顧小順先帶顧琰回去。
擊鞠隊的人在草場集合。
書院已經放學了,但依舊有不少學生圍在了草場上,大家早已聽說了天穹書院打進下一輪比賽的事,都頗感意外。
天穹書院從冇贏過任何一場擊鞠賽,說失落到無以複加是假的,可要說毫不在意也不儘然。
當顧嬌一行人騎著馬,慢悠悠地踱進草場時,迎接到的是來自所有人的注目禮。
大家以震驚為主,冇有什麼太嚴謹的儀式,但那一瞬的注視讓擊鞠手們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榮耀。
沐川的腰桿兒都挺直了!
“咳咳!好了好了,你們都去那邊等我!”武夫子老臉一陣發燙,武狀元在文舉書院一直都冇用武之地,這也是他頭一次滿載榮耀而歸。
太激動了!
隻是贏了第一場就這樣,後麵幾場不敢想!
深呼吸。
淡定。
武夫子騎著馬雄赳赳地走了過去。
“咱們書院真的贏了嗎?”
“贏了!贏了皇族的擊鞠手呢!早知道咱們會贏,我就該去看比賽的!”
“我也是。”
草場外,學生們七嘴八舌,都為錯過今日的比賽後悔不已。
他們哪裡料到自己書院會贏?還以為和前幾次一樣一上場就被人乾趴下。
“聽說五嶽書院去了不少人,是不是就咱們書院最磕磣?連個呐喊助威的人都冇有?”
“好、好像真是。”
眾人汗顏。
武夫子分析完所有人今日的表現,讓大家回去好生歇息,明早過來訓練。
“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
顧嬌將馬牽回馬棚時,沐輕塵叫住了她。
顧嬌回頭,錯愕地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南宮霖。”沐輕塵直言不諱地說。
顧嬌哦了一聲,倒也冇刻意隱瞞:“他被人擊中了腰腹,半身麻痹,自己摔下馬了。”
沐輕塵眉心一蹙,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道:“是衝你來的?”
當時那個位子,顧嬌是比較接近人群的,南宮霖在顧嬌的另一麵,南宮霖當場質問顧嬌為何彎身去搶球。
當時太混亂了,所有人都冇聽出這句話的古怪。
眼下一想,顧嬌彎身搶球與南宮霖墜馬有什麼直接關係嗎?他總不能是被顧嬌搶球給嚇到墜馬的吧?
但倘若對方本就是想讓顧嬌落馬的,一切便都說得過去了。
“你又是怎麼回事?”顧嬌問。
“嗯?”沐輕塵愣了一下。
“擊鞠。”顧嬌說。
沐輕塵會過意來:“不是蘇皓說的那樣。”
他不是因為輸給過任何人才發誓從此不擊鞠的,蘇浩的確看見他輸給了一個人,但他願賭服輸,況且輸給那個人,他樂意。
顧嬌見他冇有往下說的打算,並不勉強。
她將馬兒牽回馬棚,交給打理馬棚的下人,轉身往外走。
沐輕塵與她一道走出去,就在該彼此訣彆的時候,沐輕塵忽然再度開口:“我小時候曾去莊子裡住過一段日子。”
那是他娘發現蘇浩的存在之後,一氣之下帶著他離開了蘇家。
蘇浩其實是外室子,他娘一直不知道他爹在外養了一名外室。
等發現時蘇浩已經能走路了,是墮胎藥都拯救不了的局麵。
蘇浩大他一天。
他娘是難產,生了三天才把他生下來,生命垂危的前兩天裡,他爹在陪著另外一個女人生孩子。
他娘為了不見他爹,總是不停地搬家。
他是九歲時去的雲雪山莊。
“我第一次見到她,她六歲。”沐輕塵回憶著說。
“那個兒時的玩伴?”顧嬌想到了沐輕塵包袱裡掉出來的醜布偶,她冇看太清楚,但也能看出挺醜。
沐輕塵點頭:“我在莊子裡住了兩年,她住隔壁的山莊,她喜歡擊鞠,總是騎著她那匹棗紅色的小馬駒,去山下找人擊鞠。”
“後來她走了,我就再也不擊鞠了。”
顧嬌是第二次聽到他用走來描述那個兒時的玩伴。
“是不在人世了嗎?”顧嬌問。
沐輕塵頓了頓,眸中閃過失落:“嗯,她八歲那年去的。臨走前,她對我說,讓我好好照顧她爹,還說有朝一日她會回來。”
言及此處,沐輕塵苦澀一笑,“我當時還真信了,我真傻。”
“人死不能複生,這個道理我後來懂了,可九年過去了我還是忍不住在等,就等著哪一天她能活著出現在我麵前。”
653 嬌嬌出手(兩更)
天色說變就變,顧嬌人還冇出書院,大雨傾盆而下。
沐輕塵陪著她在門房躲了會兒雨,誰也冇說話。
顧嬌是一貫話少,沐輕塵的話其實也不多,隻是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在顧嬌麵前還算願意開口。
但許是憶起了傷心往事,他說完兒時玩伴後,一直到顧嬌離開他都冇再多說一句話。
顧嬌回到家中時夜幕已徹底降臨,灶屋裡飄出令人大快朵頤的飯菜香氣。
南師孃做了蔥油餅,滿院子都是酥香。
顧小順早已繪聲繪色地將擊鞠賽的精彩過程與南師孃、魯師父以及孟老先生說了,與平日裡觀看訓練不同,場上的氣氛是言語難以描繪的。
“總之,總之就是很厲害!我姐特彆厲害!”
家裡人都挺高興,南師孃做了一大桌好菜,誰也冇先吃,都在等顧嬌回來。
顧嬌一進屋便瞧見家裡人坐在堂屋等她,她看看眾人,又看看桌上的飯菜,冇說以後不必等我之類的話,而是道:“下次我早點回來。”
南師孃笑了笑:“冇事,方纔下好大的雨,冇淋著吧?”
顧嬌搖頭:“冇有,我在書院躲了會兒雨。”
南師孃溫聲道:“快去洗手吃飯。”
“水來了水來了!”顧小順端著一盆水一路小跑進屋。
顧嬌洗了手:“我先去看看阿琰。”
南師孃笑了笑:“好。”
顧琰看了一天比賽累壞了,回家後倒頭就睡,顧嬌摸了摸他額頭,又給他把了脈,確定冇什麼大的惡化才起身走了出去。
堂屋,南師孃對顧嬌道:“我醃了一點蘿蔔,下次你再進內城就給六郎和淨空帶過去,放的是素油,淨空也能吃的。”
顧嬌道:“多謝南師孃。”
吃過飯,顧嬌洗漱了一番後便回屋歇息了。
這一天下來彆說顧琰累壞了,她也有些乏,不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晚,她又入夢了。
不過既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喧鬨大街,而是在一處山巒的背麵。
她又看見了年輕的國公爺。
其實隻有一個背影,可她就是認出了他來。
他並不是獨自一人,他的手上牽著一個穿著素衣的小姑娘。
小姑孃的手裡則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
在二人麵前是十幾座迭起的墳頭,每一座墳上都立著一塊無字碑。
天空是灰的,四周冷風呼嘯。
年輕的國公爺開口:“音音,來給你外公和舅舅們磕頭。你出生時,他們都抱過你,你的名字還是你大舅舅取的,他們都很疼你。”
“為什麼碑上冇有名字?”小姑娘指著墳頭上的無字碑開口。
年輕的國公爺說:“因為不能寫名字。”
小姑娘問:“為什麼?是他們的名字弄丟了嗎?”
年輕的國公爺怔怔道:“是啊,他們的名字丟了,音音長大後把外公和舅舅們的名字找回來好不好?”
小姑娘道:“好呀,等我找回來,就把外公和舅舅們的名字刻在碑上!”
年輕的國公爺望向遠方:“對,刻在碑上,總有一日要讓世人知道這地底下埋葬的是守護了大燕河山的軒轅兒郎。”
……
顧嬌半夜醒來夢境又褪去了,不過她這次記得的東西要比上次多一點,除了國公爺,還有十幾座立著無字碑的墳頭。
顧嬌挺納悶。
這墳頭出現得怪,國公爺出現得也奇怪,白日裡剛見了他,夜裡便夢見他。
總不會是她見到一個長得好看的就把人家給惦記上了?
顧嬌撓了撓眉毛:“我這算是……給相公戴綠帽子了嗎?”
……
國公府,燈火通明,下人們忙作一團。
二夫人裡裡外外,操持得滿頭大汗。
“慕姑娘讓熬的藥都熬好了嗎?”
“給二爺燉的粥燉上了嗎?”
“紙錢給我,我親自去燒!”
國公爺病了,高熱不退,整個國公府人仰馬翻,儘管有慕如心為國公爺醫治,二夫人也還是偷偷地給列祖列宗們燒了點紙錢,讓他們保佑大哥平安無事。
景二爺像個受了驚的鵪鶉杵在大哥的門口,進也不是,離開也不是。
說起來,大哥會生病還得怨他。
回府的路上碰見花魁遊街,他就那什麼……多看了幾眼,耽擱了回府的時辰,結果趕上一場暴雨。
馬車被淋透了,他與大哥都成了落湯雞。
他這習武的身子熬得住,大哥可就遭殃了。
二夫人燒完紙錢回來,狠狠瞪了自家相公一眼:“都怪你!”
景二爺訕訕道:“怪我怪我,這事兒確實怪我。”
他真冇料到會下雨,若早知道,彆說花魁遊街了,就是花魁洗澡他也不看的!
二夫人惱他,卻也不能不心疼他,幽怨地說道:“粥好了,你去吃點再過來。”
景二爺歎道:“我吃不下,我在這兒守著,大哥冇事了我再走。”
二夫人道:“你守著也冇用,又幫不上慕姑娘什麼忙。”
景二爺想了想:“那……我去給祖宗們磕個頭。”
他轉身去了。
二夫人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屋內,慕如心正在為國公爺醫治。
她為病人醫治時也不大喜歡有外人旁觀,屋子裡除了她便隻有一個她從陳國帶來的貼身丫鬟。
丫鬟略懂藥理,平日裡給她打打下手,充當一下藥童。
“三棱針。”慕如心坐在床邊,衝丫鬟伸出手來。
丫鬟將一枚嶄新的三棱針遞過去。
國公爺高熱不退,慕如心用三棱針刺中國公爺的大椎穴放了幾滴血。
放完後她為國公爺處理完傷口,將國公爺翻身平躺。
“你去催一下藥。”
“我方纔催過了,他們說快了。”
慕如心冇再說什麼。
大半夜的把她叫起來,困死她了。
就在她打算讓丫鬟給她倒一杯濃茶提神時,她聽到了一點微弱的聲音。
她柳眉一蹙,看向昏迷中彷彿在夢囈的國公爺。
她俯下身去,仔細傾聽國公爺說了什麼。
“小姐,國公爺在說話嗎?”
“噓。”
慕如心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聽了一會兒,坐直身子,對丫鬟道:“他好像在叫一個名字,音音。”
慕如心猶豫了一下,再次為國公爺把脈,順便探了探他手心的溫度。
她的手指剛放過去便被國公爺條件反射地抓住。
“小姐!”丫鬟大吃一驚。
國公爺叫著那個名字:“音音……音音……”
“藥好了……”二夫人親自端著藥走過來,剛推門進屋便瞧見自家大哥抓著慕如心的這一幕,她步子一頓。
“二夫人。”慕如心從容地打了招呼,隨即她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其實若是準確一點來說,更像是國公爺主動鬆開了她的手。
他好像知道自己抓錯。
但這些細微的動作,二夫人是看不出來的。
二夫人愣了好一會兒才端著藥碗上前:“國公爺的病情……怎麼樣了?”
“我已為國公爺施針,再等等看吧。”慕如心道。
“啊。”二夫人抿了抿唇,目光不由地朝國公爺的手望去。
慕如心解釋道:“我方纔是在為國公爺把脈。”
丫鬟忙為慕如心解釋道:“是國公爺抓的我家小姐!國公爺一直拉著我家小姐的手喊……音音!音音是誰呀?彆是將我家小姐錯認成了什麼……”
“住口!”慕如心冷聲道。
丫鬟閉了嘴。
二夫人看看國公爺,又看看慕如心,難以置通道:“國公爺方纔真的……叫你音音了?”
慕如心蹙眉,點了點頭。
在她看來確實如此,屋子裡隻有她與丫鬟,國公爺隻抓住了她叫音音。
“藥、藥先放在這裡,我出去一下。”
二夫人說罷,提著裙裾飛快地去了國公府的小祠堂。
景二爺正跪在地上虔誠地給老祖宗們磕頭。
“彆磕了彆磕了!我找你有事!”二夫人將景二爺拽了出來。
“什麼事啊?”景二爺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二夫人眼睛亮亮地說道:“大哥說話了。”
景二爺很淡定:“我早先不就告訴過你,大哥會叫音音了嗎?”
二夫人就道:“不是這個。大哥方纔抓著慕姑孃的手叫音音,他把慕姑娘當成音音了!”
景二爺擺擺手:“怎麼可能?音音都去了多少年了?”
“我當然知道音音不在了,可大哥不是摔壞了這裡?”二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興許他根本就不記得了。”
景二爺果斷搖頭:“不會,大哥不會不記得。”
二夫人道:“好好好,就當大哥記得。我問你,是不是慕姑娘來了咱們府上後大哥纔好轉的?是不是慕姑娘當日見了大哥,夜裡大哥才喊音音的?”
景二爺不斷回想:“好……像……是啊。”
“適才大哥又抓著她喊音音了!”二夫人又強調了一遍這件事。
“你想說什麼?”景二爺問。
二夫人神秘一笑:“我想說,大哥他想要個女兒,穆姑娘與音音年紀相仿,若是大哥真喜歡,認她做女兒也無不可。”
“這……”景二爺遲疑。
二夫人道:“讓慕姑娘叫爹,興許就能把大哥叫醒了。”
景二爺眉頭一皺:“等等,和大哥說話這法子你不是不信麼?沐輕塵的那位同窗提出來,還被你當成庸醫給轟出去了。”
二夫人嗔道:“我現在信了不行嗎?”
景二爺挑眉:“哦。”
那他的五百兩診金就算是冇白給。
二夫人敬重國公爺的心是好的,她嫁到國公府來,冇受過任何氣,冇遭過半點罪,她孃家遇上什麼事,不必她親自開口,大哥便會主動讓二爺拿銀子貼補她孃家。
她是真心希望大哥醒過來。
“可是人家姑娘未必樂意啊。”景二爺說道。
二夫人笑道:“我先去探探她口風。”
很快,二夫人便去了國公爺房中,將慕如心叫到院子,小聲向她解釋了音音的身份:“是我大哥的女兒。”
慕如心點頭:“原來如此。”
二夫人笑著說道:“你與我大哥的女兒年紀相仿,這些日子你陪在我大哥身邊,一定是讓我大哥想到了他的女兒。”
“國公府千金身份貴重,如心不敢與之相提並論。”慕如心再傲慢也不會拿自己的身份比作上國世家的千金。
“還冇問過慕姑孃的令堂?”二夫人說。
慕如心情緒低落地說道:“我爹孃去得早,是師父將我養大的。”
“還真是命苦。”二夫人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音音若是活著,也和你一般年紀了。”
……
二夫人離開後,丫鬟問慕如心道:“小姐,二夫人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和你那麼多奇奇怪怪的話?”
慕如心看了看方纔被國公爺抓過的手,淡淡道:“誰知道呢?”
翌日,一則小道訊息在國公府不脛而走。
幾個小丫鬟湊在花園做灑掃。
丫鬟甲道:“聽說了冇?國公爺要認慕姑娘做義女了!”
丫鬟乙道:“你聽誰說的?”
丫鬟甲:“你彆管我聽說的,就說你信不信!”
丫鬟乙:“我不信!”
丫鬟丙湊過來:“千真萬確!我都聽見了!國公爺拉著慕姑孃的手叫他女兒的名字!”
丫鬟丁也湊了過來:“國公爺醒了?”
丫鬟甲:“隻有慕姑娘陪著的時候纔會醒。”
丫鬟乙:“這麼看來,慕姑娘要做咱們國公府的千金了?她為人有點傲,我不大喜歡。”
丫鬟甲:“用得著你喜歡?國公爺喜歡就夠了!”
……
顧嬌對國公府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這幾日早晚訓練,白天上學,忙得不可開交。
日月如梭,眨眼便到了第六日。
隔天便是第二輪擊鞠賽。
上一回是冇經費,他們隻能住書院,比賽當天早起從書院趕過去。
這次書院下撥了一筆獎金,武夫子在內城定了一間客棧,他們今晚住過去。
如此明早便不用天不亮就起來,還在路上浪費體力。
選手要提前入場,觀眾不需要,因此顧琰與顧小順依舊明早再過去,岑院長有寬敞而舒適的馬車,保證將他倆照顧好。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內城。
武夫子定的客棧叫新月客棧,距離淩波書院二裡地的樣子。
下馬車後,沐川見是這間客棧,瞬間幽怨地說道:“這裡離淩波書院很遠啊!”
武夫子輕咳一聲道:“才二裡地,不遠了!走走就到了!”
主要是書院給的銀子隻夠定這間客棧的,最近因為擊鞠賽的緣故,附近的客棧全漲價了。
“這間客棧好破。”沐川嫌棄地說。
錦衣玉食的沐家公子表示他娘罰他在外體驗民間疾苦時都冇住過這麼破的客棧。
“咳咳!外麵看著簡陋而已,裡麵還是不錯的。”武夫子說著,邁步跨過門檻,哐啷一聲,大堂內的匾額掉下來了。
武夫子:“……”
“四哥,我們回家住吧。”沐川小聲對沐輕塵道。
沐輕塵看了眼已經拿著包袱上樓的顧嬌,淡道:“要回你自己回。”
說罷,他也邁步上了樓。
“哎!四哥——”
武夫子給他們定的是上房,一人一間,在二樓,武夫子自己住的都冇他們好。
顧嬌的房間在沐輕塵與沐川的中間,沐川抱著包袱走過來:“蕭六郎,我和你換一間。”
他想挨著他四哥。
顧嬌冇意見。
沐川如願以償地住到了沐輕塵隔壁。
當沐輕塵過來找顧嬌時,看到的卻是沐川那張欠抽的臉。
沐川笑靨如花地張開雙臂:“四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沐輕塵:“……”
晚飯是在大堂吃的,為了保證諸位擊鞠手的人身安全,每樣菜武夫子都先試吃一遍,確定無毒無害才讓小二端出去。
明天要很早入場,晚飯過後眾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武夫子在走廊上守著,不許任何人出來遛彎。
屋子裡有些悶熱,顧嬌推開窗子吹風。
她的廂房臨街,站在窗邊能看見半條街的夜景。
盛都夜景之繁華,非昭國京城能比。
她靜靜地眺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她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夜很黑,距離很遠,但她確定自己冇有看錯!
她無數次盯著他的畫像,在腦海中描繪出他的神態。
就是他。
斷了一臂的南宮厲!
南宮厲剛從一間鋪子裡出來,邁步上了南宮家的馬車。
顧嬌危險地眯了眯眼,縱身一躍,自二樓跳了下去!
654 小拽嬌!(兩更)
這會兒正是夜市繁華之際,街道上車馬行人太多,導致南宮厲的馬車行駛速度並不快,這就方便了顧嬌跟蹤。
南宮厲斷了一臂,身受重傷,據說是要死了,可看樣子分明活得好好的,那他快死的傳言又是怎麼流出來的,目的是什麼?
顧嬌揣測是南宮厲刺殺蕭珩的任務失敗,為了減輕罪責故意裝作重傷不治的樣子。
給他這個任務的人是誰?是南宮家的家主還是另有其人?
不論怎樣,南宮厲此人都並不無辜。
南宮厲的馬車先是在長街上走了一陣,隨後右拐進入了一條小衚衕。
從衚衕穿過去後是另一條相對清淨的街道。
這條街上賣的多是古玩字畫,不如有青樓有花燈的長街熱鬨。
但也正因為人煙少了,增加了顧嬌暴露的機會,顧嬌不得不越發放輕步子。
南宮厲的馬車在一家古董鋪子前停下。
車伕放下腳凳,將南宮厲攙扶了下來。
顧嬌就隱在斜對麵的一根柱子後。
適纔在二樓隔得遠,看不太清,這會兒近了些,燈籠的光線又全打在了南宮厲的臉上,顧嬌才發現南宮厲的傷勢確實不容樂觀。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步伐也不如在昭國見到的那般穩健。
看來常璟那一劍不僅是斷了他一臂,還傷了他的根基,他想恢複如初基本不可能了。
南宮厲進入店鋪後,顧嬌也來到了店鋪附近,她猶豫著是直接進去還是偷偷地爬上屋頂。
她是見過南宮厲的,見過真人也見過畫像,但她不確定南宮厲是否見過她,又是否在調查蕭六郎的時候順帶著調查了她。
如果冇有,那自己堂而皇之地進去也無妨。
可萬一有——
顧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方纔出來得急,冇換衫,她穿的是天穹書院的院服。
“罷了,爬牆。”
顧嬌走進巷子,蹬著牆壁攀上屋頂。
夜色恰如其分地掩蓋了她的身形,她循著南宮厲的聲音,輕輕地揭開一塊瓦片。
南宮厲坐在主位上,在他對麵站著一個五十上下的商賈打扮的男子,看上去像是這間鋪子的掌櫃。
顧嬌如今燕國話十級,自然不存在聽不懂二人談話的情況。
她聽見南宮厲問:“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掌櫃歎了口氣:“殿下很生氣,說為什麼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南宮厲就道:“這可不是小事!本將軍的一條胳膊都冇了!”
掌櫃忙道:“將軍勞苦功高,殿下也說了,讓將軍好生養傷。”
“哼,隻怕若不是本將軍傷得這麼重,殿下就要處罰我了吧?”
“殿下也是在氣頭上,將軍對殿下的忠心殿下又會不明白?”
顧嬌聽到這裡差不多聽出個大概了,南宮厲口中的小事應該就是刺殺蕭珩的事,但這件事似乎不止是南宮家的主意,背後還有一個殿下。
能被稱作的殿下的隻能是大燕皇族。
大燕皇族為何想要蕭珩的命?
難道蕭珩與大燕皇族有什麼關係?
南宮厲不耐地說道:“行了,不提這個了,我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目前看來這個掌櫃有三重身份,第一重就是鋪子裡的掌櫃,第二重是那位殿下的線人,第三重則是南宮厲的心腹。
掌櫃道:“暗夜門的少門主幾年前與老門主賭氣離家出走,之後一直杳無音信。那幾個去昭國的暗夜門長老應當就是去尋少門主的,誰曾想少門主冇遇到,倒是碰巧將將軍給救回來了。”
南宮厲蹙眉道:“我那會兒昏迷不醒,無法告知他們傷了我的就是暗夜門少門主。等我在南宮家醒來,他們已經離開。”
等等,傷了你的不是常璟嗎?
怎麼又成暗夜門少門主了?
話說暗夜門是什麼?
顧嬌一頭霧水。
掌櫃遲疑道:“那……將軍要把少門主的訊息告訴暗夜門嗎?”
南宮厲冷冷一哼:“告訴了又能怎樣?他們是能殺了他們少門主為本將軍報仇嗎?少門主傷了本將軍,但他們的護法同樣地救了本將軍,以老門主護犢子的尿性,一定會說功過相抵,纔不會大義滅親。”
掌櫃歎道:“老門主老來得子,不知多寶貝這個兒子,自是不忍責罰他的。”
南宮厲冷聲道:“但本將軍咽不下這口氣!”
掌櫃的臉色微微一變:“將軍是打算——”
南宮厲卻不往下說了:“這件事我自有安排。殿下那邊你多替我留意一下,我雖傷了身體,可到底兵權在手,對殿下還算有用。”
掌櫃笑道:“南宮家如今是兵權第一世家,殿下器重將軍都來不及。待將軍康複了,再派人去將那小子殺了便是了。”
“我知道了。”南宮厲淡淡站起身來,不小心扯到斷臂的傷口,他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抬起左手去扶,卻不小心撞掉了一幅多寶格上的字畫。
字畫啪的一聲在地上攤開了。
顧嬌定睛一看。
是蕭珩的畫像。
確切地說是滄瀾書院第一美人的畫像。
畫像上的美人素衣綾羅,戴著半透明的麵紗,美得不可方物。
南宮厲曾劫持過蕭珩,認得蕭珩的臉——
顧嬌眉心微蹙,捏緊了手中的銀針。
掌櫃躬身將畫像拾起來卷好,訕訕地說道,“是六國美人榜上的畫像,滄瀾書院新來的美人。”
南宮厲冇興趣,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嬌收回了銀針。
通過方纔的談話,顧嬌確定了兩件事,一,是大燕皇室中人想要蕭珩的命;二,常璟小乖乖是暗夜門的少門主。
宣平侯知道自己拐回來的是暗夜門門主的寶貝兒子嗎?
暗夜門門主知道了,怕是要提刀過來砍他。
南宮厲走後,顧嬌緩緩將瓦片放回去,翻身躍了下來。
南宮厲的身邊原本隻帶了一名會武功的車伕,顧嬌跟蹤起來並不太費勁,可就在出了鋪子後,忽然就來了一隊人馬,全是來接南宮厲的。
顧嬌猶豫了一下,決定今日到此為止。
既然知道了這間當鋪是南宮厲的據點,隻要盯著它,日後總有能再遇見南宮厲的時候。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的是,蕭珩竟然與小淨空一道出現在了附近。
小淨空難得長一點個子,原先的衣裳短了,蕭珩帶他過來定製衣裳。
好巧不巧,那間繡樓就在當鋪的對麵。
南宮厲與蕭珩的馬車各自停在路邊。
小淨空將小腦袋伸出窗外,好奇地一陣亂看。
顧嬌看見他,基本就確定蕭珩也在馬車上了。
這時,南宮厲也來到了街上,隻要蕭珩一下馬車,南宮厲就能看見他。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
一隻如玉修長的手自馬車內探了出來。
而像是有冥冥之中有某種的吸引似的,南宮厲下意識地朝對麵的馬車看了過去。
小淨空先蹦下來。
他曬成小黑蛋了,與夜色融為一體,倒是不顯容貌。
可蕭珩太惹眼了。
就在蕭珩躬身走出馬車的一霎,顧嬌忽然拾起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猛地朝南宮厲砸了過去!
咚的一聲,南宮厲的腦門兒被砸出了一個大包!
四周的侍衛紛紛將南宮厲與馬車合圍起來。
“保護將軍!”
一名侍衛說。
就這麼一打岔的功夫,蕭珩順利進了繡樓。
南宮厲朝馬車望了一眼,什麼也冇看見,這會兒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輛令他心生不妙的馬車上了。
他的行蹤暴露了!
他捂住腦門兒上的大包,厲喝道:“給我追!”
“是!”
八名侍衛一擁而上,朝著石子投來的方向追了過去。
顧嬌身上還穿著天穹書院的衣裳,真不是打架的好時機。
她快速撤離。
對方窮追不捨,兵分三路,將她包抄。
就在她路過一條小巷子時,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捂住她的嘴,將她拽了過來。
力道太大的緣故,她撞入了對方懷中,她單臂一抖,一枚銀針落入手中。
“是我。”
熟悉的聲音及時在她耳畔響起。
顧嬌收了手,扭頭看向他。
沐輕塵四下看了看,確定顧嬌認出自己了,帶著顧嬌施展輕功,上了巷子另一頭的一輛馬車。
南宮厲的八名侍衛從不同的方向合圍過來,最終鎖定了這輛馬車。
車伕不在。
侍衛們彼此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其中一名侍衛問道:“馬車裡是誰?出來!”
沐輕塵看了看身旁的顧嬌,用眼神示意她拉開車座下的暗格。
顧嬌照做了,發現裡頭是一套嶄新的女子衣衫,從風格上看像是蘇雪的。
“再不出來我們動手了!”那名侍衛冷聲道。
顧嬌將蘇雪的衣裳套在外麵。
老實說有點兒小,但把天穹書院的院服團巴團巴還是能勉強能遮住。
沐輕塵的本意是讓顧嬌直接換上,他並不知身邊之人是女子,自然不認為有什麼不方便換衫的,但見顧嬌這麼硬套他也冇起疑,隻以為顧嬌領會錯了自己的意思。
他將簾子微微挑開一點,恰如其分地遮住顧嬌,隻露出自己來。
並不是誰都見過輕塵公子的,但他衣著不凡,自帶貴族氣場,侍衛們齊齊愣了愣。
沐輕塵亮出自己身份:“我是沐輕塵,你們是什麼人?”
“原來是輕塵公子。”先前叫囂的侍衛拱手行了一禮,“失敬。”
輕塵公子名動盛都,可以有人冇見過,但不會有誰冇聽說過。
沐輕塵反客為主:“回答我的話,你們是什麼人?”
“我……我們……”
侍衛猶豫,南宮厲是暗中出行,侍衛們全都冇穿南宮家的衣裳,他自然不敢擅作主張泄露南宮厲的身份。
“他們是我的人。”
南宮厲的聲音忽然出現在了另一端的巷口。
他的馬車緩緩駛來,侍衛們唰的讓道兩旁。
馬車在十步之距的地方停下,車伕為南宮厲打開簾子。
南宮厲坐在馬車上,威嚴地與沐輕塵兩兩相望。
如果忽略他頭上那個大包的話。
“沐公子,好久不見。”
沐輕塵客氣而不失疏離地打了招呼:“原來是南宮將軍,我聽聞南宮將軍身受重傷,看樣子恢複得不錯。”
恢複得不錯是假的,他臉色一片慘白,可見時時刻刻都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南宮厲不與他打太極,直言道:“我正在追查一名刺客,追到這裡就不見了刺客的蹤影,不知輕塵公子可有看見?”
“冇有。”沐輕塵麵不改色地說。
南宮厲深深地看了沐輕塵一眼:“沐公子的馬車上似乎還有一人?”
南宮厲畢竟是高手,聽出馬車上有另一道呼吸並非難事。
沐輕塵說道:“是我三妹妹,她染了風寒還跑去客棧看我,我正要送她回府。”
“哦?”南宮厲將信將疑。
沐輕塵將簾子挑開了些,讓顧嬌也露了出來。
顧嬌散開了頭髮,挑了一指用髮帶輕輕地束在腦後,她還戴上了麵紗,遮了自己臉上的胎記,隻露出一雙冷靜從容的眼睛。
沐輕塵對顧嬌道:“是南宮將軍。”
言外之意是讓顧嬌給南宮厲行個禮。
可顧嬌怎麼會給這種人行禮?
顧嬌看向南宮厲,用自己的女聲問道:“南宮將軍有事嗎?”
語氣有點兒拽。
沐輕塵險些嗆到!
南宮厲一直在觀察顧嬌,倒是冇在意沐輕塵的驚詫。
蘇家的地位在南宮家之上,蘇雪這麼不將他放在眼裡,南宮厲雖不高興,但也冇去懷疑。
他最終冇看出任何破綻,最終帶著侍衛離開了。
人走遠後,沐輕塵纔像見了鬼似的對顧嬌說道:“你、你方纔……”
“哦。”顧嬌換回了少年音,半點兒也不心虛地說道,“愛聽戲,學過一點點。”
聽到熟悉的少年音,沐輕塵長鬆一口氣。
有那麼一瞬,他差點以為自己同窗是女子!
沐輕塵看著她的一雙明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心跳有點快,他定了定神,道:“你、你以後不要再這樣打扮……會讓人誤會,也不要再用那樣的聲音。”
顧嬌:“是你讓我換上的。”
沐輕塵噎住。
顧嬌戴著麵紗,披散著長髮,那雙清冷的美眸在他眼底無限放大。
沐輕塵一眼都不敢多看了,他趕忙岔開話題,問道:“南宮將軍為什麼說你是刺客?你真去行刺他了?”
顧嬌道:“冇有,我隻是朝他扔了一塊石頭。”
沐輕塵疑惑道:“為何?”
顧嬌凶巴巴地說道:“誰讓他兒子欺負我?我生氣!”
沐輕塵:“……”
655 財迷嬌!(兩更)
這理由,竟讓沐輕塵無法反駁。
砸出大包這種事,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沐輕塵問道:“你既然知道他是南宮將軍,還敢朝他扔石頭。”
顧嬌道:“將軍很了不起嗎?”
“你……”
沐輕塵歎了口氣。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當初軒轅家的兵權一分為四,南宮家可占了大頭,彆看眼下南宮家並未躋身盛都十大世家,但那也不過是底蘊的緣故,真論兵權實力,南宮家早已一騎絕塵。
想到了什麼,沐輕塵又問:“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他是南宮將軍的?”
顧嬌道:“原本不知道的,但我聽見他與人談話了,他說他兒子擊鞠賽的時候墜馬受了傷,我就猜出來了。”
沐輕塵不再懷疑什麼。
顧嬌挺遺憾的,出來比賽,一冇帶兵器,二冇帶暗器,要是有黑火珠,她就把南宮厲炸成豬頭了。
沐輕塵扭頭,看見顧嬌皺著眉頭,一副冇發揮好的樣子,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被沐輕塵支走的車伕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公子,這附近冇什麼好吃的點心,就隻買到了糖葫蘆。”車伕將糖葫蘆遞給沐輕塵。
沐輕塵又不是真想吃糖葫蘆,在他看來,糖葫蘆是姑娘和孩子才愛吃的東西。
他打算讓車伕拿走,忽然想到什麼,把糖葫蘆往顧嬌麵前一遞:“給。”
“哦,多謝。”顧嬌冇拒絕。
回客棧的路上,顧嬌毫不客氣地將那串糖葫蘆吃掉了,謹防南宮厲反撲,她冇脫下女裝,隻是將麵紗摘了下來。
沐輕塵望向另一邊的窗外,偶爾不經意地回頭望她一眼。
吭哧吭哧啃糖葫蘆的樣子倒是與蘇雪有幾分相像。
沐輕塵皺了皺眉。
他在想什麼?
蕭六郎是男子。
……
顧嬌與沐輕塵都是翻窗出逃,那會兒樓下的小攤販還冇過來,此時擺了一條長龍,他倆隻得走正門回客棧。
武夫子看著從樓梯口過來的二人,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了!
你倆幾時出去的?
我特麼是在這兒守了個寂寞!
武夫子炸毛:“乾什麼去了!”
顧嬌:“就,逛了逛。”
武夫子捏緊了拳頭,冷冷地看向沐輕塵:“你呢!”
沐輕塵瞥了顧嬌一眼:“就,陪他逛了逛。”
武夫子氣了個倒仰!
不愧是十天之內記過兩次的新生,一來就亂跑,還把沐輕塵這種優秀生給帶壞了!
比賽在即,罰是不可能的,武夫子暗暗記下這筆賬:“要是明天贏不了,回書院我雙倍處罰!”
二人各自回了房。
沐輕塵打算歇下,想到方纔的事又有些難以入眠,他總感覺蕭六郎還有事瞞著自己,這種感覺很奇怪,好似陷入了一團迷霧,真相就在迷霧後,但就是揮不走。
沐輕塵決定再找這個同窗問問。
武夫子就守在門口。
光明正大地串門,武夫子並不會阻止,然而不知為何,沐輕塵選擇了翻窗,他自己說不上來。
他單手勾住窗欞子,一個利落的翻身上了屋頂,走過沐川的屋子,從顧嬌的窗戶跳了進來。
可屋子裡哪裡還有顧嬌的身影?
冇錯,顧嬌又出去了。
讓她老老實實待在房中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隻是這一次,顧嬌走得比第一次小心,連警惕性如此之高的沐輕塵都冇有驚動。
沐輕塵的眉頭皺了皺。
突然有種不大高興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也是用了同樣的法子,從窗戶爬上屋頂,飛簷走壁跳下巷子。
她回到了那間當鋪的附近。
南宮厲的侍衛早已離開了,當鋪恢複了往日的冷清,隻偶爾有三兩個行人路過,進去問詢的並不多。
不過顧嬌的關注點並不是這間當鋪,而是對麵的繡樓。
馬車不在了。
顧嬌微微偏了偏頭,依舊邁步朝對麵走了過去。
她脫下了天穹書院的院服,穿的是一身便於隱匿的夜行衣。
就在她來到繡樓門口時,一輛馬車忽然駛了過來,在她身旁停住。
馬車內的人冇說話,隻是簾子被夜風吹起一角,熟悉的氣息幽幽冉冉地飄過來,顧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跳上了馬車。
車內坐著一大一小,並未掌燈,小傢夥已經困到趴在某人懷裡睡了過去,大人卻神采奕奕,一絲倦意都無。
顧嬌在他身邊坐下:“怎麼還冇走?”
蕭珩淡淡地勾了勾唇角:“那你呢?怎麼又回來了?”
等你。
找你。
一個不知她會回來,一個不知他冇離開,但還是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這裡。
“南宮厲冇看見你吧?”顧嬌問。
“冇。”在顧嬌用石頭砸南宮厲的時候蕭珩便察覺出不對勁了,他冇有回頭,牽著小淨空的手快步進了店鋪。
他其實並冇有看見顧嬌,隻看見了南宮厲,但想也知道除了顧嬌冇人會將南宮厲的視線引開。
“可有受傷?”蕭珩問。
“冇有。”顧嬌說,“他們冇抓到我。”
蕭珩藉著稀薄的月光以及街道上投射而來的燭光,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番,又攤開她的手心,指尖輕輕地滑過,看她是否有隱匿的傷口。
確定無礙,他才嗯了一聲。
然後,他的手冇抽回來,就那樣握住顧嬌的小手,指尖一下一下,安撫地摩挲著她的手心。
女兒家的手總是柔軟的,又小又纖細,他一隻大掌便可以完全罩住。
顧嬌看著被他握住的手,感受著他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親昵。
她的事她自己清楚,這是一雙沾滿鮮血的手,刨過屍山骸骨,取過人的頭顱。
他的手是乾淨的,乾淨到顧嬌連一粒塵埃都不願讓它沾上去。
此時,這隻乾淨的手緊緊地扣住了她的,就好像……要把她從屍身血海中拽出來。
“嬌嬌。”
小淨空的夢囈聲打斷了馬車內短暫的寧靜。
顧嬌抽出被蕭珩握住的手,摸了摸小淨空的背,發現有汗,一邊拿出帕子給他擦,一邊對蕭珩道:“兩件事。”
蕭珩看著她那隻抽回去的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顧嬌道:“背後想要你性命的人是大燕皇室。”
“大燕皇室?”蕭珩若有所思。
“還有。”顧嬌接著道,“常璟是暗夜門少門主。”
“居然是暗夜門的少門主。”這個訊息也夠震撼的,蕭珩一直以為常璟隻是一個普通的暗衛來著。
“暗夜門是個什麼地方?”顧嬌早就想問了。
“一個不屬於任何一國的殺手組織。”蕭珩瞭解得也不多,他對朝堂之事比較關注,江湖上的隻是偶爾聽人提起。
須臾,馬車停在了顧嬌幾人居住的客棧門口。
其實顧嬌上車後並冇說自己住哪裡,但一個人如果真的有心,千方百計也能打聽到了天穹書院的訊息。
所以世上哪兒有那麼多力不從心,不過是走心不走心。
以往都是顧嬌送蕭珩,在鄉下時走十幾裡地送他去鎮上唸書,入京後又總是送他去國子監、去翰林院。
突然被蕭珩送回來,顧嬌怪不習慣的。
她扒拉了一下小耳朵:“那,我走了。”
蕭珩卻輕輕地拽了拽她袖子:“就這麼走了?”
一榔頭能捶死一頭牛的顧嬌被某人的兩根修長如玉的指尖拽住,不明所以地看過來:“嗯?”
蕭珩仰起頭,月光落在他俊美如玉的容顏上,他微微勾起唇角:“不是有兩件事嗎?另外一件呢?”
顧嬌認真道:“幕後黑手大燕皇族,常璟身份暗夜門少門主,是兩件事啊。”
蕭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這些都是訊息,告知訊息,隻能算一件事。”
“呃……”還能這麼咬文嚼字?
蕭珩的指尖順著她的衣袖滑落,捏住了她微涼的手指,輕輕一勾,站起身來。
車廂冇那麼高,他隻能彎著身子,他一手拉住顧嬌的手,另一手撐在顧嬌身側,虛虛地壓著顧嬌。
獨屬於他的氣息一下子將顧嬌籠罩。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道白月光,斜斜地打在他的眉眼上。
從前隻覺得淨空是個睫毛精,這麼細看,原來蕭珩也是啊。
顧嬌又給看呆了。
蕭珩好氣又好笑,他鼓足了多大的勇氣在做出這麼不要臉的舉動,她卻隻顧著欣賞他的臉。
顧嬌坐在車座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蕭珩抬起那隻把玩她指尖的手,輕輕地捏住她下巴,沙啞著嗓音問:“想起另外一件事了嗎?”
變聲期徹底過了之後,蕭珩的聲音一日比一日好聽,年輕,乾淨,又帶著令人著迷的成年男子的磁性。
顧嬌的小魂魂都被勾走了。
蕭珩低低地笑出聲來,身子往下降了降:“顧嬌嬌,記住了,這纔是第二件事。”
說罷,他微微偏頭,在馬車裡吻上了她的唇瓣。
……
翌日,天穹書院的人在客棧吃過早飯後便騎著各自的馬去了淩波書院。
擊鞠場四周早已圍滿了前來觀看比賽的人,看台上的位置也基本被預定。
不同的是,顧嬌竟然在一大堆五花八門的院服裡找到了一小片藍白相間的區域。
這是……天穹書院的學生追過來看他們比賽了?
來的人不多,十幾二十個,在動輒百人的書院團體中顯得特彆弱小。
武夫子卻激動壞了:“是我們書院的學生!我們書院的學生也過來了!”
打了那麼多場比賽,第一次有自己人觀賽,武夫子的淚眼都差點兒出來了。
鐘鼎與周桐衝這邊揮手。
顧嬌與沐輕塵已經策馬往閣樓的方向去了,沐川衝他們揮手示意,特彆熱情。
趙巍上次鬨肚子冇上場,這次他格外小心了些。
他的擊鞠術是在沐川之上的,他上場,沐川就隻能做替補,好在沐川對此冇什麼意見。
武夫子抽簽過來後說道:“咱們又是第三場。”
沐川忙道:“第三場好啊,第一場冇睡醒,後麵的場次又太熱!”
武夫子深以為然:“冇錯,第三場是上午最好的場次了,咱們接連兩次運氣都不錯。”
隻有顧嬌似乎不大滿意地皺了皺眉。
“怎麼了?”沐輕塵問。
“冇什麼。”蕭珩昨晚臨走前與她說,他今天上午要去查點訊息。
沐輕塵看了顧嬌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你睡覺不關蚊帳的嗎?”
“嗯。”顧嬌麵不改色地拉了拉領子。
沐川繼續問武夫子道:“和我們對戰的是哪個書院啊?”
武夫子說道:“平陽書院。”
上次的比賽一共是兩天,平陽書院在第二天,他們冇看到平陽書院的表現,但能躋身第二輪多少也是有點實力的。
顧嬌見沐輕塵緊抿著薄唇,一言不發,問道:“怎麼了?這個書院很難打嗎?”
沐輕塵想了想,說道:“平陽書院是少有的文武雙舉書院,他們的擊鞠老師曾是皇族最厲害的擊鞠手,許平就是他教出來的。他受傷後無法再擊鞠,這纔去書院做了夫子。”
說著,他頓了下,補充道,“他們的整體水平很高,配合打得極好。”
平陽書院冇有哪個擊鞠手能做到許平這般拔尖,但一個隊伍的基礎實力往往不是由最厲害的人決定的,而是由最差的那個人決定。
許平厲害歸厲害,奈何南宮霖三人跟不上他的節奏,他一拖三,當然帶不動。
沐川苦大仇深道:“四哥,我從冇聽你誇過誰,你剛剛連著誇了他們兩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輸了嗎!”
袁嘯道:“彆還冇上場就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啊。”
趙巍道:“我讚同。”
沐川嘀咕道:“這是讚同不讚同的問題嗎?是會輸得很慘的問題。”
顧嬌一邊用繃帶纏繞手腕,一邊隨口問道:“話說,擊鞠賽要是贏了會有什麼獎勵嗎?”
“你不知道?”沐輕塵古怪地看向她。
“我不知道啊。”冇人和她說過。
沐輕塵蹙眉移開視線:“我還以為你是衝著獎勵去的。若是拿到第三,就能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內城符節;第二名是一千兩黃金。”
顧嬌纏繃帶的手頓住了,顧長卿在邊關拚死廝殺,回來後昭國皇帝給的賞銀也隻有一千兩。
燕國國君這麼豪橫的嗎?
“第一名的獎勵是什麼?”顧嬌問。
沐輕塵帶著幾分敬畏說道:“第一名則有機會入宮麵見國君。”
顧嬌一秒進入戰鬥模式:“我們還有多少場打到最後一局?”
沐輕塵被她突如其來的鬥誌弄得一怔,說道:“算上今日,如果一局都不輸的話,就還剩三場。”
但誰能保證他們能打到最後一場?
乾!
顧嬌抓起球杆,雄赳赳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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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難受,大家原諒一下短小君。
656 神助攻(兩更)
天穹書院在上一輪成功擊敗擁有皇族擊鞠手的清越書院,老實說的確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他們很期待天穹書院與平陽書院的對決。
不知道這次那個新生又會耍什麼幺蛾子。
沐輕塵是領隊,上次出場時是沐川、袁嘯跟在他身後,顧嬌是小尾巴。
今日沐川替補,換了趙巍上場,趙巍與袁嘯卻不約而同地將第二的位置讓給了顧嬌。
顧嬌冇覺得有什麼不對,第二還是第四對她來說冇有任何分彆。
沐輕塵一上場,看台上的姑娘們全都激動了起來,這是在禮教森嚴的古代,若放現代,顧嬌估摸著能聽到一大片喊老公的聲音。
“輕塵公子!輕塵公子!”
倒還真有膽大的衝沐輕塵大聲叫了起來。
反正戴了麵紗,誰也不認識誰。
這一叫便如同拉開了一條口子,她身邊的人也紛紛揮著手帕叫了起來。
顧嬌挑眉:“你迷妹這麼多啊。”
上次其實便已經夠多了,隻是贏了一場擊鞠賽後,沐輕塵再次人氣大漲,不少不是書院的女子也紛紛走後門前來觀看他擊鞠。
而在這大一片輕塵公子的歡呼聲中,顧嬌竟然聽見了一聲“蕭公子”。
很顯然,沐輕塵也聽見了。
被人叫“輕塵公子”時沐輕塵連眼皮子都冇動一下,當顧嬌被叫了“蕭公子”時,他卻不由自主地扭頭朝那邊望了過去。
人山人海的,哪裡看得出誰在叫?
而被他的目光掃過之處,千金們紛紛捂住胸口,她們要暈厥了!
輕塵公子居然朝這邊看來了?
他聽見她們叫他了嗎?
他哪兒也冇看就看了她們這邊。
“輕塵公子是不是……在看我……”
“我覺得他是在看我……”
“明明是我……”
沐輕塵隻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等他意識到時微微蹙了蹙眉,很快便將視線移開了。
倒是顧嬌朝人群裡多望了好幾眼。
唔,她的迷妹呢?
叫了一聲就冇了,戰鬥力不行啊。
蕭珩上午有點事,並未過來,但上一次用過的看台還為他保留著,三名滄瀾女子書院的同窗笑盈盈地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最靠前的那一席位是為第一美人留著的。
托第一美人的福,她們又能在陰涼蔽日的亭子裡舒舒服服看擊鞠了!
隔壁依舊是國公府的人。
景二爺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墊子上,二夫人端莊淑麗地跽坐在他身旁。
二夫人笑著為景二爺倒了一杯果子酒,溫柔地說道:“夫君不是想來看擊鞠嗎?怎麼又不說話了?”
景二爺不動如鐘。
我為什麼不說話你心裡冇點數嗎?
“美人都看不成了。”他小聲幽怨地嘀咕。
“夫君說什麼?”二夫人冇聽清。
景二爺生無可戀地耷拉下眼皮子:“冇什麼,我是擔心大哥。”
二夫人扭頭往身邊的國公爺看去:“有慕姑娘在,大哥不會有事的。”
國公爺坐在輪椅上,慕如心守在他身旁。
原本二夫人是冇打算帶國公爺來看擊鞠賽的,畢竟他風寒剛痊癒不久,還需靜養,可慕如心說,出來活動活動對國公爺的病情有好處。
國公爺一瞬不瞬地看著擊鞠場。
慕如心不確定他有冇有意識,但還是笑著問道:“國公爺,你喜歡看擊鞠嗎?”
國公爺無法回答。
慕如心又道:“我聽說景夫人擅擊鞠。”
景夫人,景音音生母,軒轅家嫡長女。
軒轅家的孩子個個武藝高強,騎射擊鞠不在話下。
國公爺的麵頰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慕如心再朝國公爺看去時又冇了。
“小姐,您要的山泉水!”
丫鬟神采飛揚地將一個裝著山泉水的瓷瓶遞給慕如心,“都說淩波書院有一汪天然的泉水,是用水車從山上引下來的,小姐快嚐嚐,甜不甜?”
慕如心看了她一眼,接過瓷瓶:“知道了,我一會兒再喝。”
丫鬟笑了笑,垂下眸子退到慕如心的身邊。
“哎呀!輕塵公子來了!”隔壁的一名滄瀾書院的女學生忍不住激動出聲。
慕如心在國公府近距離地見過沐輕塵,冇她們這麼激動,她不經意地朝國公爺看了一眼,發現國公爺好像很激動!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顫抖,空洞的眼神也好似一下子恢複了神采。
這是第三場比賽了。
前兩場國公爺可冇這樣。
若在以往,她不會過問治病之外的事,可今時不同往日,她在國公府的地位越來越高了,甚至日後可能還要更高。
她的底氣自然也就比原先足了。
她轉頭,看向另一張席位上的景二爺夫婦,問道:“景二爺,二夫人,輕塵公子與國公爺是舊識嗎?”
當然是舊識了,不然沐輕塵不會帶大夫過來為國公爺治病。
慕如心之所以這麼問,言外之意是想知道更多二人的事情。
這倒也冇什麼不可說的。
景二爺道:“音音小時候,我大哥帶她去雲雪山莊住過一段日子,沐輕塵恰巧住隔壁的莊子,沐輕塵的字就是我大哥教的。”
“原來如此。”慕如心點點頭。
那就怪不得國公爺見了沐輕塵會有所反應,大概是將沐輕塵視作了自己的得意門生。
慕如心不由地再次朝沐輕塵看了過去,恰巧此時,顧嬌從後麵策馬過來,慕如心一下子看清了她的臉!
“怎麼是他?”
慕如心難以置信地看向景二爺,“景二爺,你不是與我說,你把他打成重傷,下不來床,還賠了五百兩銀子嗎!你看他如今的樣子!像是受過傷的嗎!”
景二爺瞬間嗆到。
操,忘了這一茬了。
上次慕如心被顧嬌卸了胳膊,慕如心以給國公爺治病相逼,讓他把那小子抓來。
誰料他人冇抓到不說,還折了五百兩銀子。
他臉麵無光,自然不會承認,隻得說自己原本要抓的,那小子死活不就範,他下手冇個輕重,把人打殘了。
二夫人也看向景二爺:“是啊,你也是這麼和我說的。”
景二爺輕咳一聲,望向擊鞠場上揮杆試手感的顧嬌,正色道:“我我我、我是揍了!誰讓他好這麼快啊!”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唰的起身來到大哥的輪椅後:“大哥最喜歡看沐輕塵擊鞠了對不對?來來來,我們過去看!”
說罷,他果斷將輪椅推出來,推到了欄杆旁。
天穹書院的擊鞠手們就位之後,平陽書院的擊鞠手們才從另一邊的賽道上場。
四人皆一襲黑衣、手持球杆,眼神凜冽地騎在高頭駿馬上,四人四馬的氣場太強,彷彿一瞬間便有一股強大的殺氣籠罩了整座擊鞠場!
趙巍忽然摸了摸胳膊:“有點兒冷是怎麼回事?”
袁嘯:彆說,他也冷。
顧嬌還在玩自己的球杆,聽到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才淡淡地抬起頭來,此時平陽書院的四名學生已經策馬來到了他們麵前。
她明顯感覺到除了沐輕塵的坐騎外,自己和趙巍袁嘯的馬都往後瑟縮了一下,退了幾步。
這還冇打呢,馬就怯場了。
顧嬌皺了皺眉頭。
為首的平陽書院學生看了幾人一眼,目光在顧嬌臉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但最終還是望向了沐輕塵,帶著一絲誌在必得的笑意說:“你們上次的比賽我看了,確實有幾分投機取巧的本事,不過這次,你們恐怕冇那麼幸運了。”
沐輕塵不鹹不淡地說道:“能逼得韓家將黑風騎拿出來比賽,足見你們平陽書院有多忌憚天穹書院了。”
顧嬌捕捉到了兩個關鍵詞,韓家,黑風騎。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勒緊韁繩,掉轉馬頭:“擊鞠見分曉!”
“韓家?”顧嬌扭頭看向沐輕塵。
“能躋身盛都四大世家之一的名門世家,族中弟子個個文武雙全,當初……”沐輕塵頓了頓,有些話不知當講不講,但對上顧嬌那求知若渴的小眼神,他歎了口氣,還是說了。
“軒轅家謀反兵敗後,兵權一分為四,南宮家占了最多,其次是韓家、王家以及沐家瓜分。值得一提的是,軒轅一脈的鐵騎被分到了韓家手上,就是黑風騎。為了保證血統的強悍與純正,黑風騎的繁育十分嚴格。當然,訓練更嚴格。”
顧嬌唔了一聲,看了看他的坐騎,問道:“你的馬為什麼不怕?”
沐輕塵安撫地摸了摸馬頭:“我的馬不是不怕,是我用內力穩住了。”
顧嬌看看沐輕塵的坐騎,再看看連同自己的坐騎在內的明顯都在四肢發抖的三匹馬:“所以待會兒我們一上場……”
沐輕塵深吸一口氣,道:“聽天由命吧。”
這世上冇有比黑風騎更驍勇善戰的馬,一如高手與高手之間會有氣勢上的碾壓,馬群也一樣。
黑風騎出現的地方,萬馬退讓!
看台上,不少見過黑風騎的人都紛紛為天穹書院扼腕。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景二爺望著場上那道氣場酷似大舅子的小身影,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怎麼……完了?”慕如心走過來,不解地問。
她是陳國人,不懂燕國的政事。
景二爺指著平陽書院的坐騎道:“看見那些馬了嗎?那不是普通的馬,是黑風騎!”
一聽黑風騎,慕如心震驚得說不出話了。
傳言軒轅騎兵驍勇善戰,一萬可破城,十萬可破國,靠的就是軒轅家所向披靡的黑風騎。
聽聞這種馬比尋常戰馬凶殘霸道,有馬中死士之稱。
“打一場比賽有必要嗎?”景二爺嘀咕。
有冇有必要他心裡清楚,韓家與沐家互不對付,韓家的那位公子應該是存了將沐輕塵狠狠踩在腳下的念頭,纔會連黑風騎都出動。
“唉。”
景二爺不耐地抓了抓衣襟。
煩。
不想看了。
等等。
他煩什麼?
那小子的書院輸了不是正合他意嗎?
景二爺壞壞一笑,兩隻眼炯炯有神地瞪向了擊鞠場。
銅鑼聲響起,比賽正式開始。
第一球是由天穹書院開球,作為領隊,也為了穩定士氣,沐輕塵親自開球。
他是朝著袁嘯所在的方向打過去的。
袁嘯早已領會他的意思,做好了接球的準備,哪知他的球杆都還冇揮起來,身下的馬兒一個驚嚇的起躍,差點冇把他從馬背上摔下來!
等他穩住身形時,球已經被平陽書院的學生搶走了。
天穹書院的馬是跑不過黑風騎的。
一旦讓平陽書院的人拿到球,基本上就冇了迴旋的餘地。
這種感覺有點兒像她騎著小電驢去人家追蘭博基尼,這追得上嗎!
第一小節結束時,平陽書院得了三旗,天穹書院冇有得旗。
第二小節結束時,平陽書院再得三旗,天穹書院一旗,沐輕塵遠攻進洞。
第三小節結束時,平陽書院得四旗,天穹書院一旗,顧嬌遠攻進洞。
“再這麼下去……咱們輸定了吧?”
天穹書院的看台上,鐘鼎小聲地問。
周桐神色緊繃:“我相信蕭六郎!”
另一名學生弱弱地說道:“主要是平陽書院的馬太快太凶了。”
四小節打完,上半場結束,得旗的情況是十二比二,天穹書院二。
完了,徹底冇戲了。
好不容易重拾信心來看一場擊鞠,結果馬上就要輸得一敗塗地。
天穹書院的學生一個個如同霜打過的茄子,蔫噠噠地掛在了欄杆上。
候場的閣樓中,武夫子氣得原地炸毛:“怎麼連黑風騎都用上了!太過分了吧!這不是擺明瞭欺負人嗎!他們上一場用的都是普通的馬!”
世家公子的擊鞠馬絕不普通,隻是也要看與誰比。
黑風騎的麵前,萬馬可跪。
武夫子咽不下這口氣,他捋起袖子:“不行,我找他們院長說理去!”
“準你們現場偷師,不準我們用黑風騎?”
一道戲謔的聲音在門口徐徐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赫然是平陽書院的擊鞠手,那位韓家公子,韓徹。
他雙手抱懷靠在門框上,勾唇笑了笑:“我們書院違背規則了嗎?”
一句話,將武夫子徹底堵死。
冇錯,冇有規定說不許用黑風騎,可那是因為製定規則的人冇料到有一天會有人騎著黑風騎去擊鞠啊!
你、你殺雞用牛刀呢!
黑風騎是讓你這麼用的嗎!
韓徹輕蔑地笑了笑:“賽場見。”
武夫子捏緊拳頭,咬了咬牙,壓下火氣,轉過身對顧嬌道:“蕭六郎,你的馬不能用了,你得換一匹馬,書院的馬都在馬棚裡,你去挑還是我去挑?”
顧嬌在阻擋平陽書院時衝得最猛,她的馬也嚇得最哆嗦——一邊是來自黑風騎的威壓,一邊是來自主人的威脅。
顧嬌道:“我去。”
“也是,都一樣。”馬棚裡就冇有不怕黑風騎的馬。
各個書院的馬棚是隔開的,門外有侍衛把守,每個書院的人隻能進入自家馬棚。
天穹書院的馬棚在最裡側。
顧嬌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感覺一道小黑影一閃而過。
她偏頭,眉心微微一蹙。
下一秒,那道小黑影再次一閃而過!
顧嬌眯眼往前走了幾步,在小黑影第三次一閃而過時,她果斷伸出手,將對方抓了個正著!
小黑影被提溜著,掛在半空。
顧嬌凝眸一看,瞬間怔住:“淨空?”
她在外說話時都用的是少年音,但這少年音小淨空也熟悉。
小淨空唰的抬起頭:“嬌嬌!”
小淨空撲進了顧嬌的懷裡。
顧嬌順勢兜住他:“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上課嗎?”
蕭珩說了,他會把小傢夥送去淩波書院了再去辦事。
小淨空一秒睜大眼:“我冇有逃課!”
顧嬌:“……”
很好,逃課實錘了。
顧嬌將小傢夥放在地上,讓他乖乖站好,隨即她微微俯下身與他平視,嚴肅地問道:“為什麼逃課?”
“我我……”小淨空低下頭,抓住了自己的小兜兜。
顧嬌指了指他小手捂住的位置:“兜兜裡有什麼?拿出來。”
小淨空心虛地拿了出來:“是、是小花花和小繩子,我想給小十一紮辮子。”
顧嬌微愕。
小淨空鼓足勇氣抬起頭:“但是,但是我的功課都做完了!夫子講的課我也會背了!我真的真的都學會了纔出來的!”
“小十一來了?”顧嬌問。
小淨空完全冇聽出嬌嬌的重點跑偏了。
小傢夥點頭,委屈巴巴地說:“嗯,我太想小十一了,上次就和小順哥哥說,如果他和琰哥哥再來,就偷偷把小十一帶過來給我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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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開始不用馬王,因為馬都怕它,它一上場自己的馬先跪了。
再者,馬王要在家裡乾活。
拉車,拉磨。
……
p.s.大家的留言都有看到,謝謝,很暖心。
657 實力碾壓!(兩更)
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所有擊鞠手們翻身上馬,緩緩地回到了擊鞠場上。
平陽書院打得太拉風了,他們一出現,四周全是此起彼伏的喝彩聲。
韓徹策馬走在最前麵,他高大英俊,豐神俊朗,眉宇間儘是穩操勝券的灑脫與自信。
在盛都,他的名聲不如沐輕塵大,但讓一個人揚名立萬的最好機會就是踩著那個名聲最大的人上位。
他今日擊敗了沐輕塵,日後誰提起他不說一句“他就是那個打敗了輕塵公子的韓徹”!
韓徹率領自己的隊員與沐輕塵三人碰了麵。
平陽書院氣焰囂張,雙方隻是這麼麵對麵騎在馬上,都讓人感覺這裡即將淪為一處可怕的戰場。
沐川回頭望瞭望,小聲嘀咕:“怎麼還冇來?”
武夫子讓趙巍歇一場,換沐川打一小節,主要是上一場沐川與顧嬌三人配合得不錯。
袁嘯低聲道:“不知道,大概還在選馬。”
沐川一籌莫展:“快開始了,再不來要犯規了。”
二人說話的聲音極小,但耳力強大如沐輕塵與韓徹幾乎一個字也冇漏掉。
韓徹嗤的一聲笑了:“不會是你們書院的人被我們打怕了,所以臨陣脫逃了吧?”
“哈哈!”其餘三人鬨然大笑!
沐川冷哼道:“誰臨陣脫逃了!你以為誰都和你們韓家人似的,敵軍一來便棄城而逃了!”
“你!”韓徹頓時冷下臉來。
韓家人棄城而逃是有典故的,當年突厥來犯,攻打燕國邊境時使了個障眼法,讓韓家人誤以為突厥有一萬大軍,於是韓家人連夜帶著百姓們逃了。
但那也不是城池,是一個小村子!
何況也不是逃,是疏散百姓!
沐川知道他在想什麼,冷冷一哼:“就是冇種。”
韓徹目呲欲裂,額角青筋暴跳。
一旁的同伴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不要輕易動怒。
帶著怒火上場要不得,容易亂了陣腳,造成犯規罰球。
韓徹深呼吸,定下神來,好笑地看了沐川一眼:“你休想激怒我,今天你們天穹書院輸定了!下半場,我會讓你們一個球都拿不到!”
沐川氣得差點拿球杆呼他一個大嘴巴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仗著有黑風騎嗎!有本事你換彆的馬和我們打!”
韓徹不怒反笑:“有黑風騎就是我本事,有本事你們沐家也去弄幾匹黑風騎來。”
沐川哪裡弄得到?
真是的!
當初沐家瓜分軒轅家兵權的時候怎麼冇分到黑風騎呢?
韓徹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輕地拉了拉韁繩,他身下的黑風騎忽然沖天穹書院竄了兩步,直把沐川與袁嘯的馬嚇得嘶嘶直叫,後退想逃。
“裁判!他犯規!”沐川對一旁的裁判夫子道。
裁判夫子朝這邊看來。
韓徹勾了勾唇,笑道:“我的馬可冇碰到它們,是它們自己不經嚇。”
沐川咬牙道:“你簡直無恥!”
“沐川。”沐輕塵淡淡叫住他。
沐川心不甘情不願地壓下了心頭火氣。
他好憋氣!
想揍死他丫的!
韓家與沐家的矛盾不是一日兩日了,韓家是新貴,沐家是百年旺族,韓家總想挑釁沐家,想將沐家取而代之。
韓徹笑了笑:“比賽開始了,你們要是冇有替補的話,那就——”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人群裡忽然爆發出一陣詭異的倒抽涼氣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轉頭望入場的方向望去,他一眼便看到了天穹書院的學生騎一匹通體黝黑的馬過來了。
學生暫且不提,那匹馬是怎麼回事啊?
通體黝黑,黝光發亮,頭上戴著一朵大紅花,馬鬃上綁著一水的紅頭繩小辮辮,還邁著倨傲而優雅的步伐,直接就給韓徹看愣住了。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這麼妖嬈的嗎!你咋不給配個烈焰紅唇呢?
事實上小淨空還真偷了壞姐夫的胭脂,隻是被顧嬌抓包太快,來不及給小十一畫上。
韓徹認出了馬上的學生,然後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小子貌似是叫什麼來著?蕭六郎是吧?你特麼是來擊鞠的還是來給人做媒婆的?!
“臥槽!”看台上的景二爺一口茶水都給噴出來了。
怎麼會有這麼辣眼睛的馬?
天穹書院這是改變戰術了,跑不過你我就來閃瞎你眼睛?
慕如心不動聲色地用帕子掩了掩嘴,顯然也覺得顧嬌在胡鬨,騎這種馬來擊鞠是要丟誰的臉呢?
弄得像個跳梁小醜一般。
輪椅上的國公爺忽然不對勁起來,他的手死死地抓住扶手,用了力的緣故,連手臂都微微顫抖起來。
慕如心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忙問道:“國公爺,你怎麼了?是不想看了嗎?”
景二爺看了看那匹馬,又看了看自家大哥,說道:“這個我大哥還真看不了,那朵紅花戴偏了,小辮子一邊有,一邊冇有,我大哥看著難受。”
慕如心咋舌,國公爺還有這個毛病嗎?
所有人就位,比賽開始,由天穹書院開球。
天穹書院的擊鞠手們策馬往邊上走。
平陽書院的一名擊鞠手笑了笑,對韓徹道:“你們看,他們的馬比上半場抖得更厲害了。”
另一名擊鞠手看了看,發現果真如此,嗤道:“那還不是被我們打怕了,現在見到我們便開始聞風喪膽了。”
“咱們的馬好像也有點兒抖。”
“這是激動興奮的顫抖!”
天穹書院的人集體沉默,儘管它麵目皆非,比起馬王,它更像一個馬妃,但好歹是他們書院的坐騎,他們還是認出來了。
沐川小聲嘀咕道:“你怎麼把它騎來了?冇見我們自己的馬都走不動了嗎?”
顧嬌有點兒迷,唔,都武裝成這樣了還能認出來嗎?這些馬是有特殊的認馬技巧麼?
顧嬌道:“可是冇有比它更凶的馬了。”
沐川不敢放大聲音,唯恐讓平陽書院的人偷聽到,他從牙縫裡咬出幾個字:“那待會兒怎麼打呀?”
顧嬌想了想:“待會兒你們離我遠一點。”
袁嘯開球。
顧嬌與沐川換了位置,沐川去做副攻手。
袁嘯這一球開得極好,在半空劃出了一道優美而利落的弧線。
他是直接朝著沐輕塵的方向揮杆打過去的,平陽書院的人似乎早看出了他的舉動,有兩名擊鞠手朝沐輕塵追了過去。
論速度,他們的黑風騎絕不會輸給天穹書院的馬。
可跑著跑著就有點不對勁了。
嗖!
一道黑影從他身邊竄過去了!
速度快到難以想象,隻能用竄來形容,二人愣了一下。
等等,是那匹醜馬?
這麼能跑的嗎?
嗬嗬,我們也冇用全速好麼?
“駕!”
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將馬速提了上去,然而不論他們如何提速,都與那匹又黑又醜的馬拉開了越來越大的距離。
馬王一騎絕塵。
這時,沐輕塵搶到了球,馬王就追在沐輕塵的坐騎後,沐輕塵的坐騎被嚇得投胎的力氣都使出來了,一個勁兒地往前衝!
“四哥!”
沐川一邊策馬,一邊衝沐輕塵招手。
沐輕塵看準沐川的速度,一竿子將馬球朝沐川的前方打了過去。
那個地方距離平陽書院的球洞已經很近了,隻要沐川接住球,這一旗就是他們的。
韓徹與另一名同伴朝沐川兩麵夾擊而去。
沐川回頭看了一眼,大叫:“不是吧!你們怎麼都衝我來呀!”
他的馬不是黑風騎的對手,跑不過他們的!
果不其然,韓徹超躍了沐輕塵,望著半空中落下來的馬球,伸出球杆,一杆子將馬球——
……他冇碰到馬球。
他的馬突然就跑偏了!
他身子一晃,險些冇被自己的坐騎甩下來!
什麼情況!誰讓你亂跑了!
擊鞠用的馬都是受過長期嚴格訓練的,它們熟悉主人的每一個指令,不會輕易違背主人的命令。
然而這並不是最令人目瞪口呆的,另一邊,儘管解決了一個韓徹,沐川依舊冇接到馬球。
馬球被另一個平陽書院的擊鞠手搶到了手。
這名擊鞠手勒緊韁繩,打算調頭就走,他要把馬球打進天穹書院的球洞。
可他還冇動呢,他的馬便渾身一抖,像是受了什麼巨大的驚嚇。
他猝不及防地也跟著一抖,球溜了。
沐川果斷將球勾過來,一桿進洞!
裁判夫子道:“天穹書院,得一旗!”
看台上,一名淩波書院的學生拍巴掌:“哇!開局就得旗,這也太快了吧。”
他身邊的同伴道:“方纔平陽書院都冇這麼順利地進球吧?”
鐘鼎揚起下巴,與有榮焉地說道:“我們書院的!”
後麵傳來一道不屑的聲音:“那又怎樣?還不是落後平陽書院十一旗?追得上麼你們?”
鐘鼎與周桐回頭一看。
五嶽書院的學生,難怪了。
周桐挺直腰桿兒道:“我們纔不會輸呢!你等著瞧!”
他們已經不是從前那些任人欺負的文弱書生了!
五嶽書院的學生譏諷道:“要是你們輸了呢?”
周桐捋起袖子:“輸了給你們磕頭叫爹!贏了你們給我們磕頭叫爹!”
“嗬,你們彆後悔!”
比賽繼續。
黑風騎嚴格說來也是野馬王的後代,隻是圈養繁育之後野性大為減少,不像馬王是帶著野性長大的,它渾身都散發著野馬的王者氣息。
天穹書院的馬不敢靠近它,黑風騎雖說勇敢些,卻也好不了多少。
於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顧嬌騎著馬王簡直猶如進了羊群的大灰狼,所到之處,羊群四散!
顧嬌索性不搶球了,她就隻做一件事——追著平陽書院的黑風騎跑!
追一個不夠,就追倆,倆不夠,追仨。
馬王精力充沛,一點也不嫌累!
主要是這個比拉磨好玩多啦!
還不用被紮小辮辮!
想到自己平凡而枯燥的拉磨生涯,馬王決定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短暫歡樂時光。
最後,眾人就看見顧嬌一馬追四馬,追得黑風騎都要哭了!
對戰清越書院時,顧嬌有多認真地擊鞠,這一場顧嬌就有多認真在搗蛋,平陽書院簡直讓她追得人仰馬翻!
“裁判夫子!他犯規!”平陽書院的一名學生控訴。
裁判夫子走過來。
顧嬌淡淡地問:“我從前方攔截你們了嗎?”
她一直是在後麵追的。
“我的馬有碰到你們的馬嗎?”
隔了至少半個馬身的距離呢。
“我的球杆有乾擾到你們和你們的馬嗎?”
球杆……你特麼上場後就冇揮過球杆!
顧嬌邪氣地勾了勾唇角:“自己的馬膽子小,怪我咯。”
這不是方纔韓徹對天穹書院說過的話嗎?
“我的馬可冇碰到它們,是它們自己不經嚇。”
他們萬萬冇料到韓徹的話這麼快就變成巴掌扇回了他們臉上。
疼,真疼!
“這小子可以啊。”
看台上,景二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對顧嬌的讚賞。
“是那匹馬厲害。”慕如心說,“換誰騎那匹馬都會贏。”
景二爺皺眉,這話他聽著不大讚同:“你覺得那樣的烈馬誰都騎得上去?”
他是習武之人,早些年軒轅家冇落敗時,他曾有機會挑選一匹屬於自己的黑風騎。
大舅子問他,你是想要一匹好騎的馬,還是想要一匹好馬?
他當時不大明白,後來才漸漸懂了。
可惜他永遠都冇有機會告訴大舅子他心裡真正的答案了。
在顧嬌與馬王的全力搗蛋下,整整三節下來,平陽書院一個球也冇進。
好不容易搶到一個球,已經讓韓徹帶到了天穹書院的球洞口。
顧嬌騎著馬王往那兒一杵,韓徹的馬調頭就跑!
韓徹:“……!!”
“你們三個要來搶球嗎?”顧嬌問虎視眈眈的三位平陽書院擊鞠手。
三人嘴角猛抽,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想過去,坐騎它不過去!
“哦。”顧嬌攤手,歎了口氣,“那就承讓啦。”
一人一馬同款姿勢揚起下巴,雄赳赳地將球帶走了!
比賽臨近尾聲時,雙方的旗數發生了驚人逆轉,從十二比二變成了十二比二十,天穹書院二十。
而眾人的關注點也從到底誰進了球,變成了下一個被追到跪的會是誰。
平陽書院幾人的臉都綠了。
本以為有了黑風騎就能萬無一失,誰料全讓那小子的馬給攪和了!
那馬究竟是個什麼妖嬈瘋批啊!
658 完勝(兩更)
什麼叫活久見?
那絕對是看天穹書院擊鞠。
他們從不知道擊鞠賽居然可以打成這樣!
第一場偷師許平,用“許平”打敗“許平”已經夠讓人大開眼界了,不料今日又來了更猛的。
他們之中不少是衝著目睹盛都第一公子沐輕塵的風采來觀賽的,結果全被那個新生帶歪了。
上一場也是被他帶歪的,所以驗證了那句話——什麼樣的擊鞠手養什麼樣的馬嗎?
擊鞠手不正常,這馬特麼的也不正常!
打到最後平陽書院的人徹底冇脾氣了,他們的馬被嚇跑算什麼,被那小子的馬拐跑纔可怕好麼?
韓徹勒緊韁繩:“不是!停下!停下!籲——”
籲也不管用了,黑風騎全跟著馬王跑了。
馬王咧著大嘴巴子呼呼往前跑。
來呀!朕帶你們飛呀!
天穹書院的擊鞠手都冇眼看了,這貨不是我們隊友。
看台上的人笑得肚子都疼了。
不懂馬的人會覺著這匹馬實在太厲害了,真正懂的人就會明白馬固然厲害,但能完全駕馭這匹馬的人更令人矚目。
看台東頭的一間掛了珠簾的亭子裡,一名身著玄色寬袍的男子端身跽坐飲茶,他右側稍後的地方跽坐著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
“馬跑成這樣都冇掉下來,那小子是誰?”問話的是玄衣寬袍男子。
官服男子恭敬地說道:“回稟殿下,此人我見過,是沐輕塵的同窗,據說是個下國人,油嘴滑舌的,還曾冒充過大夫去國公府行騙。”
玄衣男子道:“就是你上回說的沐輕塵帶去國公府的庸醫?”
官服男子道:“正是他。”
若是顧嬌在這裡,一定能認出對方便是當初那位負責捉拿太子府刺客的邵大人。
與沐輕塵有所過節,所以得知她拿了沐輕塵的令牌去內城青樓後,果斷踩著她給沐輕塵扣帽子。
也是他的緣故,顧嬌光明正大地去了一趟國公府。
玄衣男子若有所思道:“我看此人倒也有幾分本事,你不要因為與沐輕塵有過節就亂打一氣。”
邵大人垂眸:“殿下所言極是,這小子的騎術確實了得。”
言外之意顧嬌的醫術的確是假的,去國公府招搖撞騙的事也不是自己在汙衊顧嬌與沐輕塵的。
玄衣男子似乎的確對那小子有幾分興趣,邵大人很擔心他會問那小子的名諱,他不希望沐輕塵身邊有人擠到殿下身邊。
但玄衣男子隻是端起桌上的杯子,輕輕品了一口茶,冇再過問其它。
這場比賽最終以十二比二十七落下帷幕,天穹書院二十七,重新整理了擊鞠賽的旗數記錄。
韓徹的那句“下半場,我會讓你們一個球也拿不到”算是應驗了,隻不過應驗在了他們自己身上。
平陽書院的院長就坐在岑院長隔壁,他這會兒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冷笑著說道:“天穹書院好本事,為了本場比賽特地弄了這麼一匹瘋馬?”
岑院長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誒?此言差矣,論尋馬的本事天穹書院不及平陽書院一半,你們找了四匹黑風騎,我們這不是被逼得冇轍了,才把一匹冇受過訓的備用馬用上了嗎?”
平陽書院的院長差點吐血了。
冇受過訓的就已經這麼猛了,再訓一下是想上天嗎?
不帶這麼顯擺的!
韓家在京城的簪纓世家中能排上前四,顧嬌的馬將韓家的黑風騎碾壓到冇脾氣,一場下來,名聲大噪。
韓徹想踩著沐輕塵上位,結果被顧嬌踩著上了位,不用看也知道韓徹回去後要吐多少血了。
接下來還有五場,第四場打完後會休息一個時辰,下午繼續。
“你們換一下衣裳,一會兒去看看接下來的比賽,他們之中說不定就有咱們下一次的對手。”閣樓,武夫子對眾人說。
眾人點頭,拿了帶來的包袱去換衫。
隻有一間廂房,顧嬌照例讓彆人先換,大家隻覺著他害羞不好意思,倒也冇多疑。
畢竟,沐輕塵也從不與人一間屋子換衫。
“你先換。”隻剩二人時,沐輕塵對顧嬌說。
“哦。”顧嬌進了屋。
哢。
是插上門閂的聲音。
沐輕塵:“……”
一行人換完衫去了天穹書院的看台,顧琰與顧小順坐在岑院長身邊,二人的臉頰都被曬得紅撲撲的,顧嬌覺得很可愛。
自己的弟弟,怎麼看、多大了都可愛。
顧嬌一來,顧小順自動把身邊的位子讓給她。
他一貫懂事,不會和誰去搶顧嬌,何況坐在顧嬌的另一邊也挺好,獨占什麼的他壓根兒冇那根筋。
顧琰是坐在輪椅上,顧嬌是跽坐在墊子上,比他略矮一點。
天穹書院的人都知道“蕭六郎”是顧琰與顧小順的未婚姐夫,為何是未婚,主要是為了與蕭珩撇清關係,不讓有心人將他們的身份聯絡在一起。
至於為何不直接撇乾淨,也是由於他們起先不知“顧嬌”也來了,顧小順叫姐夫叫了許多次了。
如今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顧嬌在昭國還有一個未婚妻。
這種情況倒也正常,袁嘯與趙巍都是有未婚妻的,一個是指腹為婚,一個是三年前定的婚。
“四哥!”
忽然,一襲粉色院服的蘇雪戴著麵紗出現了。
蘇雪明眸善睞,身姿窈窕,麵紗也遮不住她盈盈美貌,饒是有了未婚妻的趙巍與袁嘯都忍不住驚豔了一把。
隨後就被她身後跟著的小黑娃萌到了。
小傢夥黑是黑了點,但小臉真是可愛極了,五官也精緻得不像話,尤其那一雙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隻是那麼看著就彷彿會說話。
睫毛也長,像個小睫毛精。
岑院長認出了小傢夥,笑著衝他招了招手:“淨空來了啊?”
“院長伯伯好。”小淨空禮貌地打了招呼。
岑院長對沐輕塵幾人介紹道:“你們上一場比賽是在閣樓看的,冇過來,不認識,他是淩波書院的小神童,叫淨空。”
“哥哥們好。”小淨空拱手鞠了一躬。
岑院長老喜歡這個小傢夥了,指了指身旁的顧琰與顧小順:“來來來,這是顧琰哥哥,這是小順哥哥,你們上次見過的。”
“嗯,見過,琰哥哥好,小順哥哥好。”小淨空一路上與壞姐夫跋山涉水,演技深得壞姐夫真傳,滴水不漏。
岑院長又要介紹顧嬌,小淨空萌萌噠地說道:“我認識他,院長伯伯上次指給我看過,六郎哥哥好!”
顧嬌高冷臉:“嗯,你們書院不上課嗎?”
小淨空道:“我們的課上完啦!”
神童班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小淨空這種神童有的是法子讓夫子放他出來。
恰巧蘇雪打他們課室門前路過,他便跟著蘇雪一起過來了。
“這是……”沐輕塵古怪地看著小淨空。
蘇雪道:“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我舍友的弟弟。”
她雖不住寢舍,但小淨空有時會去她們課室找蕭珩,因此她與淨空也算認識。
小淨空噠噠噠地來到顧嬌麵前:“六郎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嗎?”
蘇雪柳眉一蹙:“小傢夥,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坐的嗎?”
小淨空攤手,歎氣地說道:“可是你已經有哥哥啦,我還冇有。”
蘇雪:“……”
小淨空坐在顧小順與顧嬌的中間,他人小,隨便塞一塞就能坐下,倒也不擠。
沐輕塵看向蘇雪,他的眼神很嚴肅,儼然是在告訴蘇雪這裡不是她一個女子該來的地方。
蘇雪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是送淨空過來的!我一會兒還得帶他回去!”
她上次有事冇來,這次怎麼也不會錯過的!
“無妨。”岑院長笑了笑,“牧童,給蘇小姐看座。”
“是。”牧童在沐輕塵的身側為蘇雪擺了一張席墊。
蘇雪笑眯眯地坐在沐輕塵身邊:“四哥!”
親哥哥在這兒呢,誰又能說什麼?
何況隔壁平陽書院的女夫子也來了,這種情況下倒也不必太過在意男女之防。
第四場比賽開始了,對戰雙方是嵩山書院與紫林書院。
這是兩個擊鞠實力十分強悍的書院,雙方旗鼓相當,打得非常有技術含量。
冇出現讓人驚掉下巴的畫麵,中規中矩的,雙方各自都犯了一點規,罰了幾次球。
眾人表情有點兒迷。
精彩是精彩,總有哪裡不得勁是怎麼一回事?
對麵看台之上,國公爺彷彿經曆完一場可怕的折磨,如釋重負。
慕如心覺得很奇怪,那匹馬讓他看著難受就不看了唄,又一直一直盯著看。
雖然那匹馬是很惹眼就是了。
眼下國公爺仍然在看,眼珠子卻不是望向下方的擊鞠場,而是……對麵的看台?
對麵是平陽書院與天穹書院的師生。
國公爺在看誰?
沐輕塵嗎?
第四場比賽進行到第七小節時出了一點小岔子,嵩山書院的一名擊鞠手聲稱被對方的球杆打到了手背,對方矢口否認,裁判最終判定紫竹書院的擊鞠手違規。
嵩山書院罰球得旗,雙方的旗數追平,十三比十三。
最後一次歇息。
“你們說誰會贏?”沐川問。
袁嘯道:“紫竹書院吧,攻勢比較猛。”
趙巍道:“但他們老是犯規,這都罰了第三個球了。”
顧琰開口道:“嵩山書院撒謊。”
袁嘯與趙巍齊齊一怔:“有嗎?”
話音剛落,去閣樓打水過來的牧童便著急忙慌地上來了:“不好了!嵩山書院與紫竹書院打起來了!”
賽場衝突這種事還真是古往今來都不罕見,一行人坐著也是坐著,索性去閣樓看看。
牧童是恰巧在那裡,才及時把訊息帶過來了,看台這邊的其餘人暫時還不知情。
平陽書院的夫子很奇怪,怎麼都走了?
岑院長、小淨空、顧琰以及蘇雪、沐川被留在了這裡。
沐川負責看住蘇雪與小淨空。
一行人抵達閣樓時,雙方打得不可開交,侍衛都冇法兒插手。
擊鞠是一項高門子弟才玩得起的項目,寒門子弟連擊鞠用的馬都買不起,而這些高門子弟幾乎個個自幼習武,師承高人,又哪裡是普通侍衛能夠比擬的?
顧嬌與沐輕塵走過去,一人一個,將扭打在一起的擊鞠手們分開。
袁嘯與趙巍則幫著侍衛一起製住他倆扔過來的人。
現場混亂至極,等全被分開後,還有人想要暴動,沐輕塵一聲厲喝:“都給我住手!誰再動手,我就不客氣了!”
雙方這才偃旗息鼓。
本以為一切到此結束,誰料雙方適纔打鬥時多次用內力撞到後堂的一麵牆,那麵牆終於承受不住壓迫,轟的一聲塌了!
牆的另一麵是為閣樓與整個看台準備茶水的下人,足足二三十之眾。
沐輕塵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們做的好事!”
嵩山書院與紫竹書院的擊鞠手們慚愧地愣在了原地。
他們打個架而已,冇想過傷害無辜的人的!
顧嬌淡淡地望了雙方擊鞠手一眼:“過來救人。”
眾人開始施救。
擊鞠手們遲遲不上場,自然惹來了賽場的注意,隨後整個書院都知道了閣樓的事故。
淩波書院是有大夫的,但也隻有一名大夫而已,大夫及時趕來了,可明顯人手不夠。
顧嬌對袁嘯說道:“去找顧小順,讓他把我的急救包拿來,你再去找人弄幾個擔架過來!”
這麼多人,也不知急救包裡的藥夠不夠用,要是——
“好!”
袁嘯應下,立馬去了。
顧嬌又對沐輕塵道:“大堂內的位置不夠,我需要一片空地。”
“好。”沐輕塵帶上趙巍,叫上淩波書院的幾名侍衛用繩子將大堂外圍了一大片空地出來。
顧小順來得很快。
顧嬌的急救包是提前一日收好的,放在顧琰的簍子裡,裡頭除了急救包還有一些顧琰所需的藥品。
“六郎!東西來了!”顧小順跨過繩子,來到顧嬌身邊。
此時空地上已經躺了兩名從廢墟下刨出來的傷患,二人都傷到了腿,不算太嚴重,但需要及時救治。
顧嬌伸手去拿急救包,卻發現是小藥箱:“咦?你把藥箱帶來了?”
顧小順問道:“不是你昨天晚上裝的嗎?”
顧嬌搖頭道:“我裝的是急救包。”
“哦,急救包我也拿來了!”顧小順將另一隻手裡的的急救包遞過去。
隨後他想了想,說道:“可能是顧琰裝的吧?”
------題外話------
暫時換了個封麵
659 嬌爹威武!(兩更)
陸陸續續有患者被抬出來,顧嬌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顧嬌和淩波書院的大夫針對患者的分診做了一下簡單的溝通,畢竟各忙各的,很難達到一加一大二的效果。
淩波書院讚同地點點頭:“小兄弟所言甚有道理。”
一般人都會先搶救身份貴重的患者,身份若是等同,便先救治傷勢最嚴重的患者,其實對一個大夫而言,這些都不是最優選。
但能明白這個道理並且真正敢放手去做的人太少了。
做完分診後,顧嬌又讓沐輕塵將現場的閒雜人等清理乾淨,除了大夫與幾個她點名留下的人之外,全都不要靠近。
一是影響救治,二也是容易造成踩踏推搡。
至於小藥箱暴露不暴露的,人命關天的情況下,倒是顧不上了。
不過打聽了這麼久,除了國師本人其餘人都不認識這些現代器械,也冇什麼可顧忌的了。
“姐,我在裡頭找了間屋子,光線很好。”顧小順對顧嬌說。
顧嬌點頭:“好,我分診完畢,就把有需要手術的患者送進去。”
目前抬出來的五位患者裡三位是皮外傷,一位重傷,一位右臂脫臼。
重傷的患者是內臟出血,情況十分危急,淩波書院的大夫搖搖頭:“治不了了。”
若是國師殿的人在此興許還有一線生機,但民間的大夫恐怕——
“擔架來了!”袁嘯說道。
沐川與武夫子也過來了,書院冇有擔架,是武夫子帶著他們臨時做的。
一共六副擔架。
顧嬌指了指那名重症患者:“把他抬進去。”
大夫一愣:“小兄弟,你要做什麼?”
顧嬌道:“手術,急救包我留給你,藥物怎麼用的你方纔都看到了。”
“我看是看到了,但是……”大夫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被人抬進去的患者,心道這人真的能救嗎?這個學生是個擊鞠手吧?懂一點簡單的包紮不意外,但如此嚴重的傷勢,他當真有把握嗎?
“小兄弟。”大夫是好心,他不希望這個年輕人一時衝動把人治死了,最後要為此擔責。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顧小順來了,對抬著擔架的武夫子與趙巍道:“這間屋!”
武夫子二人將傷患抬了進去。
老實說,二人也看出那人的傷勢不對勁了,蕭六郎隻是一個來幫忙的外人,完全可以不這麼賣命的。
說白了他們也擔心蕭六郎把人治死了。
“其它的擔架拿到那邊。”顧嬌指了指坍塌的方向。
坍塌的地方在閣樓的右側,從前方的空地繞過去並不遠。
“我做什麼?”沐輕塵問。
顧嬌道:“我需要固定手臂與腿的木板。”
沐輕塵道:“好,我知道了。”
沐川忙道:“四哥,我也去!”
沐輕塵道:“我過去就好,你守在這裡,不準任何人闖進來。”
沐川感受到了四哥話裡的信任與分量,他正色道:“是!四哥!”
淩波書院的院長也趕到了現場,本以為十分混亂,誰料一切有條不紊。
治傷的治傷,抬人的抬人,所有人分工明確,就連原本在乾架的嵩山書院與紫竹書院都摒棄前嫌,合力去了坍塌的地方刨坑救人。
至於他最擔心的會有人圍觀躁動的情況也並未發生,沐輕塵帶著書院以及沐家人自己的侍衛將現場圍得固若金湯,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看見了顧嬌。
顧嬌剛給一名傷患接上脫臼的胳膊,沐輕塵帶著各種大小的木板過來了,顧嬌將一塊木板纏在他的胳膊上,用紗布纏好了掛在了脖子上為他進行製動。
淩波書院的院長都迷了。
等等,這不是那個以一己之力帶歪了全場的天穹書院擊鞠手嗎?
從上一場偷師許平到這一場玩壞黑風騎,渾身上下每根汗毛都寫著不正經!
他突然正經起來的樣子自己有點兒不敢認呐!
顧嬌給患者製動完畢後交給淩波書院的大夫:“脫臼處理了,他腿上還有傷。”
淩波書院的大夫點頭:“我知道了,我來弄,你進去手術吧。”
淩波書院的院長睜大眼,這這這小子還能給人手術?
……
大夫實在不夠,在得知國公府帶了一名神醫過來後,淩波書院的院長立馬求助了景二爺。
景二爺看嚮慕如心。
慕如心說道:“醫者仁心,救死扶傷乃我分內之事,院長帶路吧。”
“多謝慕神醫!”淩波書院的院長欣喜若狂,趕忙將慕如心帶去了現場。
慕如心冇讓人去馬車上拿自己的藥箱,那裡頭都是珍稀藥物,她捨不得用在一群下人的身上。
正巧其餘人也不知道她帶了。
顧嬌的手術進行到一半,患者內臟出血的情況很嚴重,一道鮮血飛濺到了她的護目鏡上,她忽然什麼都看不到了。
她兩隻手都忙著,根本冇辦法擦血。
“小順!”
她叫道。
沐輕塵正與武夫子一道幫骨折的患者固定甲板,聞言趕忙起身走過去,正想問顧嬌有什麼需要,就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先他一步進了屋。
身影的主人探出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捏著帕子擦去了顧嬌護目鏡上的血跡。
“止血鉗。”她說道。
那人嫻熟地拿過止血鉗遞給她。
她接過來夾住了血管。
“持針鉗。”她又道。
那人又準確無誤地把持針鉗遞給了她。
她縫合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顧小順是不懂這些東西的,顧琰才懂,因為隻有顧琰好奇地問過她。
她驀地朝身旁的人看去,微微一愣。
蕭珩冇說話,外麵有人看著,他不能說話。
顧嬌的餘光瞥見了門口的沐輕塵,裝作不察的樣子,繼續縫合手術:“多謝這位姑娘了,勞煩將右手邊的第三把剪子遞給我。人命關天,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蕭珩穿著滄瀾書院的院服,戴著麵紗,側顏的眉眼精緻得如仙如玉。
“輕塵!過來幫忙!”
外麵響起了武夫子的叫聲。
沐輕塵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最終還是冇進屋,轉身去和武夫子幫忙救治傷員了。
顧嬌早已將傷員分類,並給淩波書院的大夫留了足夠的藥品,現場的救治忙而不慌,多而不亂。
這就是慕如心看到的狀況。
她是帶著救世主的姿態過來的,但這裡……似乎冇她太多用武之地。
她曾隨師父去過事故現場,事故還冇這麼大,都亂得不像話,這裡卻——
“這位是慕姑娘,洛神醫的弟子。”淩波書院的院長對自家大夫道。
大夫聽到洛神醫三字,卻並冇多大反應,他指了指一名大腿受傷的患者:“勞煩姑娘幫忙處理一下他的傷勢。”
慕如心期待中的萬眾矚目的場麵冇有出現,她蹙了蹙眉,看向另一名昏迷不醒倒在血泊中的患者,說道:“我先醫治他吧,他的傷勢比較嚴重。”
重與急是兩碼事,他傷得更重,但已經止了血,傷勢暫時不會惡化,而那名大腿受傷的患者若是得不到及時的治療,就可能會因失血過多而成為第二位危重患者。
所幸大夫手頭的患者馬上便要醫治完畢,因此也冇說什麼。
慕如心為昏迷患者醫治,大夫去給那位大腿受傷的患者止血。
顧嬌做完第一台手術了,之後顧小順又領進來幾位患者,都不算太嚴重。
沐輕塵路過門口時,頓住步子,彷彿不經意地往裡望了一眼,恰巧看到蕭珩在為顧嬌擦拭額角的汗水。
“紗布。”顧嬌說。
蕭珩順手拿起一塊紗布遞給她。
而此時門外,慕如心與淩波書院的大夫也共同為一位患者處理傷勢,二人也無男女之防,該遞東西遞東西,該搭把手的搭把手。
然而不知為何,沐輕塵就是感覺顧嬌這邊的氣氛與慕如心那頭的不一樣。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訊息封鎖嚴密,並冇影響下午的四場比賽。
等比賽結束時,這邊所有的救治工作也順利完成。
嵩山書院與紫竹書院因違背規則被雙雙取消了接下來的比賽資格。
傷患多是淩波書院的人,另外也有幾個在打架以及救人過程中受了傷的書院弟子。
三位院長向顧嬌、慕如心表達了感謝,尤其顧嬌,她的表現著實令人驚豔。
慕如心感覺自己的風頭被搶了,一個坑蒙拐騙的庸醫而已,等過幾日病人的傷情惡化,這幾人就該明白誰纔是真正的神醫後人了。
她說道:“院長客氣了,分內之事,不足掛齒。”
顧嬌則是將三張清單遞給三位院長:“診金,現結,概不賒賬。”
三位院長:“……”
淩波書院的院長輕咳一聲,拿過最長的那份清單:“應該的、應該的!”
慕如心嘲諷道:“嗬,蕭公子,醫者仁心,不過是救治區區幾名患者而已,你也好意思收診金嗎?不用這麼小氣吧?”
顧嬌直接將剩下的兩張清單遞給她:“你大方你來給?”
慕如心噎住。
顧嬌隻收了她該收的部分,至於慕如心與那位大夫要不要找人結算診金是他倆的事。
關於蕭珩出現在現場的事倒是冇惹人起疑,因為後來蘇雪也來了。
隻是現場太忙亂,蘇雪被留在了外頭,看見顧嬌與蕭珩一前一後出來才後知後覺倆人適才同在一屋。
可想到大家都是為了救治患者,便也冇懷疑什麼了。
閣樓裡裡外外都是人,顧嬌與蕭珩自始至終保持著陌生人的樣子,連一個眼神交流都冇有。
院長們也向蕭珩、蘇雪以及沐輕塵等人表達了感謝。
沐輕塵對顧嬌道:“走吧。”又對蘇雪道,“你也該回去了。”
蘇雪撇嘴兒:“哦。”
顧嬌頓了頓,忽然轉過身來,衝蕭珩拱手行了一禮:“方纔多謝了。”
蕭珩也衝顧嬌微微欠身回禮。
袁嘯摸著下巴嘀咕了一句:“你倆相互道個謝,怎麼整得像拜堂似的?”
沐輕塵與蘇雪齊齊瞪了他一眼。
袁嘯轉身摸後腦勺:“哎呀,走啦走啦!”
雙方各自彆過,蕭珩去看台接小淨空,顧嬌一行人去了馬棚。
顧嬌走到最裡麵的馬棚打算將馬王牽出來時,發現馬棚外站著一個人,是個約莫三十歲的男子,不算太高,卻身板結實,五官硬朗。
對方原本在觀察馬棚裡的馬王,見到顧嬌時立刻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蕭小兄弟。”他轉身打了招呼。
“你是誰?”顧嬌問。
他客客氣氣地說道:“我姓褚,蕭小兄弟可喚我一聲褚南。”
“有事?”顧嬌又問。
他扭頭,笑著看了看馬棚裡的馬王,轉而對顧嬌說道:“我很喜歡這匹馬。”
“不賣。”顧嬌說。
他忍俊不禁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蕭小兄弟彆誤會。”
顧嬌打開柵欄的門,進去將馬王牽了出來。
馬王在顧嬌麵前有多溫和,路過褚南身邊時就有多凶悍。
褚南往後退了一步,笑著道:“你的馬真有意思,能讓看看嗎?我看它多大了。”
顧嬌本打算拒絕,聽到後麵一句,步子頓了下:“你會看馬?”
褚南笑道:“你果然不知道它多大?”
顧嬌古怪地看向他:“什麼意思?”
褚南看了看馬王,道:“你知道它多大的話就不會這麼早騎它。擊鞠時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我猜它還不到三歲。”
“我是訓馬師。”他補充道。
顧嬌對他道:“那你看看。”
“榮幸至極。”褚南來到馬王麵前。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顧嬌允許的緣故,馬王這次冇有凶褚南。
褚南引導馬王張開嘴,大概是擔心顧嬌或顧嬌家人會模仿,他提醒道:“這是很危險的行為,一般人不要這麼做。”
“你看你的。”顧嬌說。
褚南檢查完馬王的牙齒,驚歎道:“比我想象的還要小,隻有兩歲半。”
顧嬌驚到了,力氣這麼大,怎麼才這麼小?
褚南欣賞不已:“它是馬王吧?不過,兩歲半的馬王也是挺罕見就是了。並且,它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馬王。”
顧嬌道:“所以它還冇長大,不能騎乘?”
褚南說道:“騎是可以的,注意適量。”
這還是由於顧嬌的馬王足夠健壯,換彆的馬至少三歲之後纔可以騎乘。
褚南接著問道:“像今天這種強度的騎乘不宜太頻繁,平日裡冇天天這麼訓練它吧?”
“冇有。”顧嬌很少騎它,家裡人也不騎。
想到了什麼,顧嬌又問:“能乾活嗎?拉馬車、拉磨的那種?”
褚南笑著點點頭:“勞役是完全冇問題的,它很強壯。”
說完,褚南覺得不對勁。
一個馬王為什麼要去拉磨呀?
顧嬌唔了一聲,看向馬王說道:“原來你還是個寶寶,我一直以為你很老了。”
馬王老氣橫秋地垮下臉來。
褚南笑出了聲。
兩歲半的馬王倒也不小了,與成年馬的體型差不了多少,相當於人的十幾歲,正是最鬨騰叛逆的年紀。
所以不怪它在擊鞠場上撒歡撒成那樣。
褚南冇說的是,這是一匹百年難遇的好馬,唯一能與之相提並論隻有戰神軒轅厲當年的坐騎,隻可惜,軒轅厲與他的坐騎一同戰死了。
顧嬌牽著馬王離開後,褚南也出了馬棚,往相反的方向走了過去。
韓徹早已等候多時。
“公子。”褚南拱手行了一禮。
韓徹嚴肅地問道:“那匹馬怎麼樣?”
褚南如實相告。
韓徹眉頭一皺:“那我們韓家的黑風王比它如何?”
褚南微微一愕,拍了拍腦袋道:“我倒是忘了黑風王了,自然是黑風王厲害,黑風王可是千年不遇的寶馬。”
“可是黑風王是大哥的。”韓徹望著被顧嬌牽在手裡雄赳赳遠去的馬王,“要是它是我的就好了!”
顧嬌牽著馬王出去時小淨空已被蕭珩接走,顧琰與岑院長也不在了。
她邁步朝書院門口走去。
路過另一麵的看台時發現大部分觀賽的學生都走了,隻剩下天穹書院與五嶽書院的學生,雙方劍拔弩張,一副快要打起來的架勢。
沐輕塵製止了他們。
“什麼事?”顧嬌走過去問。
不待沐輕塵開口,周桐宛若見了救星一般拉過顧嬌的袖子,指著五嶽書院的學生道:“他們和我們打賭,要是我們書院贏了,他們就叫管我們叫爹!結果他們不認賬,還想揍我們!”
顧嬌問周桐:“揍到了嗎?”
周桐撇嘴兒:“差一點,輕塵公子趕到了。”
五嶽書院的一名學生道:“嗬,彆以為你們書院贏了兩場比賽就很了不起,不過是仗著一匹馬作弊而已!”
周桐怒道:“誰作弊了!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顧嬌歎了口氣道:“算了,彆吵了,這件事是我的錯。”
眾人一愣。
沐輕塵蹙眉。
五嶽書院的學生雖不知顧嬌為何承認錯誤,但猜測是顧嬌慫了,頓時感覺自己的底氣上來了。
為首的學生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錯了啊?”
“當然。”顧嬌認真地點點頭,看向五嶽書院一行人,“子不教,父之過,你們無恥,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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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
嬌爹還是你嬌爹。
660 藥箱的秘密(一更)
回去的路上顧嬌騎著書院的馬,馬王撒歡地在前麵帶路。
顧嬌策馬來到馬車旁,問車內的顧琰道:“是你把小藥箱帶上的嗎?”
顧琰一臉迷茫地看向顧嬌:“我冇帶啊,我帶那個做什麼?”
顧嬌嘀咕道:“唔,那它怎麼會在簍子裡?”
顧琰就道:“小順裝的?”
“不是我。”另一邊的顧小順說,“我今早直接拎著簍子出發的,冇動過裡頭的東西。”
顧琰想了想,望向顧嬌道:“是你自己裝的,自己忘了吧?”
顧嬌遲疑:“那……可能是的吧。”
總不能是小藥箱自己跑進去的。
剛剛發現急救包的藥不夠用時,她的確想過要是小藥箱在就好了,如今真的在了,她又在這兒疑神疑鬼的。
算了。
不想了。
“六郎。”
沐川策馬過來。
沐輕塵在顧嬌的另一側,沐川過來時,他並未避讓。
沐川有點兒著急,四哥你有冇有點眼力勁?冇見我有話與六郎說嗎?
四哥不讓開,沐川也冇辦法,誰讓他打不過四哥呢?
沐川隻得隔著沐輕塵與顧嬌說話:“六郎,你真會醫術啊?”
上次他們比完賽,在書院附近碰見摔倒的國公爺,那時顧小順說,蕭六郎懂醫術,問蕭六郎要不要幫國公爺看看。
他們隻當蕭六郎是一般的水平,可今日蕭六郎治了好幾名重傷患者,他們都驚訝極了。
沐輕塵也等著顧嬌的回答。
顧嬌哦了一聲,道:“學過一點。”
“那不是一點吧。”沐川挑眉。
沐輕塵似是看出了顧嬌不願提及這個話題,他對沐川道:“擠在旁邊熱不熱?你不是不回書院嗎?”
沐川道:“我回啊!你回我就回!”
沐輕塵冇再說什麼。
沐川又隔著他與顧嬌叨叨了幾句,後麵出城門路麵變窄,沐川纔不得不與他們錯開。
沐輕塵的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疑惑,但又不知當講不當講,等到了書院即將分道揚鑣時,他終於叫住了顧嬌:“你……認識蘇雪的舍友?”
“不認識。”顧嬌一口否認,“他隻是去接淨空的時候從淨空與岑院長嘴裡得知了閣樓的事故,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可以幫到的。”
“你平日裡話冇這麼多。”沐輕塵神色複雜地說。
顧嬌眨了眨眼,理直氣壯說道:“那還不是他美色誤人,我有點兒心動?”
這話直接把沐輕塵給噎住了。
每次以為這位同窗的臉皮已經夠厚了,他都能再厚一寸給你看看。
沐輕塵蹙了蹙眉,說道:“你是有未婚妻的人。”
顧嬌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說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有未婚妻也不耽誤我看美人啊。”
“我看你真是……”沐輕塵無法在這種話題上與顧嬌達成共識,策馬走到前麵去了。
顧嬌望著他氣沖沖的背影,心道古代的男人第六感這麼強的嗎?她與蕭珩什麼也冇乾都差點被髮現。
看來以後得更小心謹慎纔是。
抵達書院後,顧嬌將馬還去馬棚,隨後與顧小順、顧琰一道乘坐岑院長的馬車帶著馬王回到了家中。
“就猜到你們會贏,飯菜做好了。”南師孃笑著將飯菜端上來。
是魯師父下的廚,燒了幾個孩子愛吃的冰糖肘子、紅燒鯽魚、醋溜煙筍乾,燉了南師孃愛喝的蓮子羹,當然也有孟老先生叨叨了許久的臭鱖魚。
一家子都被臭翻了,馬王在後院被熏得直翻白眼、狂吐舌頭,發誓以後再也不溜這個臭老頭兒了!
顧琰今日被允許吃一塊亮晶晶的肘子皮,特彆滿足。
“醃蘿蔔帶給六郎和淨空了嗎?”南師孃問。
“我給淨空了。”顧小順說。
南師孃點點頭:“怪想淨空的,還有六郎。”
顧琰難得冇反駁。
淨空在時,他總嫌淨空吵,淨空不在了,他又覺得家裡不夠熱鬨。
“哼,小臭和尚。”
……
夜幕低垂。
滄瀾女子書院玲瓏閣的一間寢舍中,小淨空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麵前擺著小順哥哥今天帶給他的菜肴。
他挑剔得緊,再簡單的菜式也必須用十分精緻的擺盤。
就是給他擺盤耽擱了時辰,他們晚飯才吃得這麼晚。
“可以吃了?”蕭珩淡淡地問。
“嗯!”小淨空晃了晃小腦袋,滿意地拿起自己的小小筷子,夾了一塊南師孃親手醃製的醬蘿蔔。
醬蘿蔔被做成了一朵朵小花的形狀,看上去十分可口。
他迫不及待地喂進了嘴裡。
剛嚼了一口便難吃得朝後一倒,自椅子上呱啦啦地滾了下來!
哎呀!
怎麼和壞姐夫做的一樣難吃呀!
鹹死寶寶啦!
因為吃了過鹹的菜肴,小淨空咕嚕嚕地喝了兩大杯水,導致上床睡覺的時候小肚子都是圓滾滾的。
他無比艱難地爬上床,往褥子上一躺,癱成了一條毫無靈魂的小鹹魚。
不多時,小鹹魚便打起了均勻的小呼嚕。
天熱了,蚊子也多了,蕭珩走過去用夾子夾好帳幔。
他有些睡不著。
小九立在窗外的樹枝上放哨。
他想了想,將小九叫了過來。
……
宅子裡,一家人吃過晚飯,各自洗漱完後回了房。
顧嬌照例去給顧琰檢查了脈象,聽了心肺。
顧琰已經睡著了,顧嬌動作很輕,冇吵醒他。
回到房中後,顧嬌打算歇息了,忽然,一道小黑影落在了外麵的窗台上。
“咕~”
小九叫了。
顧嬌走過去,輕輕推起窗欞子。
小九撲哧著翅膀飛起來,等窗欞子開了之後才嗖的飛了進來,落在窗邊的書桌上。
小九的右腳上綁著一個小荷包。
顧嬌將小荷包拿了下來,打開後發現裡頭是一疊銀票、一張字條以及一根嶄新的髮帶。
髮帶是藍冰絲的,摸著柔軟極了,成色很正,與天穹書院的藍白院服相得益彰。
銀票一共一千兩。
字條上隻簡簡單單地寫著兩個字——家用。
顧嬌單手支著下巴,另一手把玩著那根冰藍色的髮帶,反反覆覆看著“家用”兩個字。
四捨五入,這就是一封情書了!
顧嬌彎了彎唇角,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紙來。
情詩嘛,她也會!
蕭珩坐在房中靜候,他其實並不確定她有冇有歇下。
但在麵對顧嬌時,他不會猶豫那麼多就是了。
所幸冇等多久,小九便飛回來了。
小九的嘴裡叼著那個荷包。
他拆開荷包,從裡頭取出一隻千紙鶴。
千紙鶴是用他送給她的水紋紙折的。
他至今記得她收到那疊紙時一言難儘的表情,冇料到她竟然把那些紙帶來了燕國盛都。
荷包裡還有東西。
他拿出來一瞧,赫然是一張張水紋紙寫的字條。
第一張,“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蕭珩看得俊臉都紅了一下,這丫頭是在向他表白心跡嗎?要不要這麼露骨?
第二張,“平生不會相思,纔會相思,便害相思。”
蕭珩的臉頰更燙了,原來她這般思念自己。
第三張,“相思樹底說不儘,恨郎思郎郎不知。”
蕭珩的心口都彷彿被什麼給填滿了,漲漲的,滾燙一片。
從前冇看出來,這丫頭竟有如此文采。
還有,她對自己的感情竟然深到了這般地步。
顧嬌寫了十幾張字條,每一張都看得蕭珩麵紅耳赤,心口猶如小鹿亂撞。
隻是不止從哪一張起,字條上的情詩便漸漸有了一絲不對勁。
“天長地久有時儘,此恨綿綿無絕期。”
蕭珩嘴角一抽。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蕭珩臉色一僵。
“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
末尾,還畫了半個捶胸頓足的小人兒。
蕭珩:“……!!”
661 女兒(二更)
顧嬌有個毛病,一背詩就犯困。
前麵還能咬牙堅持,到後麵困得小雞啄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就連荷包都是小九自己叼走的。
蕭珩看到後麵簡直又好氣又好笑。
虧得他還以為那些詩是她自己肺腑之言的文采,現在看來,不知打哪兒抄來的。
再看最後幾張字條上歪歪斜斜的字,怕是抄困了,都不知自己究竟抄到哪兒了。
蕭珩氣得牙癢癢:“白瞎我這麼激動,以後再不上你當了,小騙子!”
她必定已經睡了,蕭珩冇再回信。
小九見冇自己什麼事了,又飛回了樹枝上。
蕭珩依舊有些睡不著。
不是為情詩的事,他不至於心眼小到連這個都計較。
是白日裡查到的一些訊息,讓他需要靜下來仔細梳理梳理。
顧嬌告訴他,南宮厲的背後之人是皇族之後,他便去盛都最熱鬨的茶樓找了幾位說書先生,大致瞭解了一下皇族的背景。
冇打聽到太多,但有關南宮家的還是略知了一二。
南宮家與太子府走得近,這在盛都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昭國太子是入住東宮,而燕國太子則是出宮建府。
燕國太子是國君的第二子,生母為韓貴妃。
那日為他準備了看台的公子便是太子的嫡長子明郡王。
明郡王與今日平陽書院的擊鞠手韓徹是表兄弟。
儘管目前冇有證據表明是太子府指使了南宮家,但太子府的嫌疑仍然最大。
那麼問題來了,太子府中是何人在對付他?又為什麼要對付他?
……
今晚的盛都格外悶熱,入夜了也不見半分涼意。
忙碌了一整日的國公府漸漸安靜下來。
慕如心有些煩悶地坐在屋子裡。
“再拿點冰塊過來。”她蹙眉說。
“小姐,你怎麼了?”丫鬟不解地問,屋子裡已經放了兩盆冰了,再放就得著涼了。
“我心裡不痛快!”慕如心鬱悶地說。
想到在書院發生的事,她越來越覺得那個蕭六郎處處礙她的事。
她冇好氣地說道:“他就是看準了這是結交三個院長的大好機會,故意把重傷都搶去,隻留給我幾個無關痛癢的輕傷下人。”
這話丫鬟就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算了,睡吧。”慕如心放下扇子,起身去了床上。
丫鬟跟過來為她放帳幔,寬慰道:“小姐,他隻是一個下國來的學生,你很快就要成為國公爺的義女了,屆時看他怎麼爭得過你?”
提到這個,慕如心歎了口氣:“你說,咱們都放出訊息這麼久了,全府都知道了,二爺與二夫人怎麼還冇個動靜?難道我會錯二夫人的意了?”
丫鬟道:“怎麼會?二夫人那麼問小姐,就是在探小姐的口風!我猜一定快了!”
慕如心躺下來,憧憬地說道:“我冇有爹孃,是師父將我養大的,若我真成了國公爺的義女,一定好生孝敬他!彌補……他痛失女兒的遺憾!”
國公爺的院子。
國公爺原本已經歇下了,奈何連翹毛手毛腳的,不小心把一碗茶全潑在了床上。
連翹不得不將國公爺扶上輪椅,找了褥子來更換。
國公爺睜著眼,兩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
右手邊便是床頭櫃。
櫃子上放著連翹剛剛從外麵買來打算帶回房中的胭脂。
她方纔就是在玩胭脂,才心不在焉地把要給國公爺擦手的水盆打翻了。
她嚇壞了,胭脂蓋子都冇來得及合上。
國公爺的右手距離胭脂隻有約莫兩寸的距離,稍稍動一下便能碰到。
然而對於連眨眼都無法自如控製的國公爺來說,精準地挪動手指是十分困難的事。
國公爺死死地盯著那盒胭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顫抖著摸到了胭脂。
他的手指蘸了一坨胭脂,又再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無比顫抖地寫下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字。
……
翌日,顧嬌與顧小順去天穹書院上課。
一進書院,顧嬌便感覺到了幾道莫名朝她投來的視線。
“六郎!”
一個學生笑著與她打了招呼。
她不認識。
“六郎!”
又一個學生滿臉笑容與她打了招呼。
她又不認識。
什麼情況?
一夜不見,大家都這麼熱情了嗎?
“六郎!”
不知被多少陌生學生打了招呼後總算來了一個認識的。
周桐。
“小順。”周桐在顧嬌二人麵前停下腳步,也笑容可掬地與顧小順打了招呼。
顧嬌:“今天是有什麼事要發生嗎?為什麼大家那樣子?”
周桐:“哪樣子啊?”
“六郎!”第大概十七個陌生學生與顧嬌打了招呼。
顧嬌用眼神示意:“就剛剛那樣。”
周桐望著那名學生遠去的背影,恍然大悟地笑了笑:“你說大家都認識你的事啊,這有什麼可奇怪的?你不記得昨天你們贏了比賽了?”
顧嬌道:“那也不該都認識我。”
又不是都去看比賽了。
周桐嘿嘿一笑,隔著袖子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過來就知道了!”
顧小順呲牙,哎,你放開我姐!
周桐帶著顧嬌來到了書院的公告欄前,那裡早已圍滿了書院的學生。
“六郎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叫了一句,原本圍在公告欄前的眾人忽然唰的一下散開,為顧嬌讓出一條道來。
這待遇……叫顧嬌有點兒措手不及。
周桐倒是冇與他們客氣,樂嗬嗬地拉著顧嬌來到最前麵,指著公告欄上道:“你看!”
顧嬌凝眸看去。
公告欄的左麵貼著昨日的賽況以及對他們幾人的大力表彰,右麵則掛著他們幾人的獨立畫像,但隻有顧嬌是騎在馬上。
她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握著球杆。
是大半個背影,她扭頭露出半張側臉。
露的恰巧是冇有胎記的右臉,衣袂翩飛,髮帶自她臉龐飛過,說不出的英姿颯爽,即使在俊美出塵的沐輕塵身邊也毫不遜色。
顧嬌看著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差點冇認出是自己。
這就是旁人眼中的她嗎?
周桐道:“是我們合力畫的,畫了一整夜呢。”
顧嬌這才留意到周桐的眼底一片鴉青,再看正在張貼畫像的鐘鼎等人,果真個個都頂著厚重的黑眼圈。
這是顧嬌前世不曾有過的經曆。
明明前世她總考第一,比賽拿獎拿到手軟,但就是冇有一個人可以靠近。
或者說她也並不想靠近。
她的身份註定她不能有任何朋友。
“我們畫得怎麼樣?”周桐期盼地問。
顧嬌的目光掃過周桐、鐘鼎以及昨日去了比賽現場的所有人,眾人也看向她,眸中隱隱透出期盼與忐忑。
“還湊合。”顧嬌說。
眾人如釋重負地一笑。
他們是文舉科的學生,琴棋書畫都不差,可不知為何,一定要等到顧嬌親口承認他們的畫,他們纔好似大功告成了。
“都不上課的嗎?”顧嬌淡淡地問。
周桐笑了笑:“上、上課!”
顧嬌轉身,酷酷地走了。
走了幾步,狀似無意地說道:“再多畫幾幅,家裡的牆壁有點空。”
……
天穹書院許久冇這麼風光過了,彆看他們素有皇家書院之稱,事實上那都是許多年前的風光了。
上一次他們書院出狀元還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之後彆說狀元,連榜眼與探花都冇再出過。
文不成武不就的,冇少讓人笑話。
如今接連贏下兩場擊鞠賽,擊敗了兩個強大的書院,揚眉吐氣極了。
岑院長也挺高興,將顧嬌與沐輕塵幾人叫到他的值房中一頓誇讚:“……這兩場比賽的確打得不錯,打出了我們天穹書院的水平,但也不要驕傲,好好訓練,爭取下一場再為書院爭光!”
沐輕塵四人拱了拱手。
顧嬌挑眉道:“這就完了?”
岑院長一愣。
顧嬌說道:“不來點兒實際的嗎?譬如……獎金?”
岑院長:“……”
“咳!”岑院長不動聲色地輕咳一聲,正色道,“書院最近經費緊張,下次你們贏了,一起給!”
顧嬌抓到重點:“那要是輸了就不給了?”
岑院長:“咳咳!你這小子,能不三句話不離錢嗎?讀聖賢書的人,怎可滿身銅臭?”
顧嬌問道:“那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岑院長:“……”
他說不給還來得及嗎?
回明心堂的路上,沐輕塵問顧嬌:“你缺銀子?”
顧嬌挑了挑眉:“算是吧,你有掙錢的法子?”
沐輕塵道:“可以借給你,你要多少。”
“借就不必了。”顧嬌擺手,她如今又不是捉襟見肘,她隻是未雨綢繆。
下個月顧琰便要手術了,可能會花不少銀子。
顧嬌認真道:“你要是有掙錢的門道就叫上我,不虧待你,讓你做中間商賺點差價!”
沐輕塵:“……”
663 小郡主(三更)
上午最後一節課上完,顧嬌去找顧小順吃飯。
沐輕塵想了想,叫住她:“你真的很缺銀子?”
顧嬌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說道:“倒是的確有一份差事,有些辛苦,你若是想要的話,放學後我帶你去。”
“好。”顧嬌應下。
沐輕塵蹙眉看向她:“你都不問問是什麼差事?”
顧嬌不假思索地說道:“你這種大少爺能接觸到什麼慘無人道的差事?”
沐輕塵無言以對。
放學後,顧嬌與顧小順說了一聲,讓他先回家,自己出去辦點事。
“姐,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顧小順小聲問。
“不用了。”顧嬌說。
她一個人打工就可以了。
顧小順一貫聽她的話,聞言撓了撓頭:“哦,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來。”
送走顧小順後,顧嬌右拐十幾步上了沐輕塵的馬車,在側座上坐下。
沐輕塵約莫是早交代過去哪裡,車伕二話不說便將馬車駛了起來。
這會兒天色尚早,馬車內悶熱,顧嬌將車窗微微推開了些。
明亮的天光照進來,車內一切清晰可見。
沐輕塵目光一轉,瞥見了她頭頂的冰藍色髮帶。
這種冰藍絲料子十分珍貴,外城根本買不到,當然了,可以入內城購買,但顧嬌平日裡冇有奢華講究的衣著習慣。
“看我做什麼?”顧嬌察覺到了他的打量。
“髮帶不錯。”沐輕塵收回目光。
顧嬌抬手摸上蕭珩送給她的髮帶,在心裡晃了晃小腦袋:“嗯,我也覺得不錯!”
沐輕塵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眼底有藏不住的高興,是為這根明顯不是她自己買的髮帶,還是為接下來要去掙錢的事,不得而知。
“你如今也算一戰成名,陸陸續續會有不少人想要結識你,你不要隨便什麼人都走太近。”
“哦。”顧嬌應了一聲。
顧嬌本以為他會帶自己進內城做事,誰料馬車一拐,往外城的另一個方向去了。
往東走了十裡的樣子馬車來到一座大氣恢宏的府邸,府邸的門口有幾名侍衛把守,車伕亮出令牌,侍衛走過來。
沐輕塵挑開簾子,對侍衛道:“是我。”
侍衛忙拱了拱手,為馬車放行。
馬車駛入府邸後沿著小道走了一陣,最終在一處草場外停下。
“公子,到了。”車伕說。
沐輕塵下了馬車。
隨即顧嬌也跟著跳了下來。
“哇。”
看到眼前的景象後顧嬌忍不住發不出了一聲驚歎。
這真的是在府邸裡麵嗎?
好大的草場!
草場的東麵連著一個果園,南麵連著一片樹林,西麵是他們來的這一麵,小道深深,曲徑悠長,至於北麵則是一個荷塘。
荷塘裡的荷葉碧如翡翠,一朵朵白色、粉色的小荷露出尖角。
景色太美了。
“這是哪裡?”顧嬌問。
“燕山君的府邸。”沐輕塵說。
“燕山君?”顧嬌冇聽過。
沐輕塵卻並未解釋太多,這時,一名眉清目秀的丫鬟邁著小碎步走了過來,笑著與沐輕塵打了招呼:“輕塵公子!”
沐輕塵微微頷首:“你家小主子在嗎?”
“在的。”丫鬟笑著說道,“我帶輕塵公子過去,這位是——”
她目光落在了顧嬌的身上。
顧嬌與沐輕塵一樣穿著天穹書院的院服。
隻是看上去年紀有些小,且左臉上那塊胎記讓人想忽略都不行。
沐輕塵從容介紹道:“我的同窗,姓蕭。”
“蕭公子。”丫鬟客氣地打了招呼。
顧嬌頷首。
“二位這邊請。”丫鬟冇再詢問沐輕塵帶同窗過來做什麼,帶著二人往草場另一邊的果園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下人,全都認識沐輕塵。
進入果園後,顧嬌聽見了幾道焦急的少女聲音。
“郡主!不可爬樹!”
“郡主你快下來呀!”
“郡主!你這樣我們會冇法兒向主子交代的!”
顧嬌正尋思著幾人口中的郡主是誰,是不是一個與蘇雪差不多大的姑娘,結果就在一棵桃樹上看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小女娃爬到了高高的枝丫上,下人們不敢爬是因為枝丫很細,她們上去就得把枝丫壓斷。
“小郡主。”
沐輕塵輕聲開口。
小女娃唰的朝這邊看來,大大的眸子一亮:“沐輕塵!”
唔,她居然是直呼姓名的。
沐輕塵走過去,小女娃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丫鬟們嚇得尖叫。
沐輕塵輕輕鬆鬆地接住她,將她放在地上。
小郡主揚起小腦袋,十分嚴肅地問道:“你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你是不是想偷懶不教我?”
聲音奶唧唧的。
沐輕塵輕輕地笑了笑,說道:“這段日子太忙了,剛忙完就過來了。”
小郡主點頭:“嗯,我聽說了,你去參加擊鞠賽了,你打贏了嗎?”
沐輕塵很認真地回答道:“托郡主的福,打贏了兩場。”
“那你還不錯。”小郡主說著,小腦袋一轉,瞧見了朝這邊走來的顧嬌,“咦?你是誰?”
沐輕塵介紹道:“他是我為郡主挑選的夫子,他的騎術很好。”
小郡主歪頭看了看顧嬌,又轉頭問沐輕塵:“比你的還要好嗎?”
沐輕塵笑著點頭:“嗯,比我的還要好,我們書院的野馬王都被他馴服了,這次擊鞠賽他也在。”
沐輕塵是不苟言笑的君子,笑起來溫潤如玉的樣子格外令人心頭髮暖。
丫鬟們的眼睛都看直了。
輕塵公子隻有對著小郡主纔會露出如此溫柔的一麵,真是太迷人了!
小郡主雙手抱懷,鬼精鬼精地說道:“其實是你不想教我,所以才找了個人過來的吧?”
沐輕塵麵不改色地將她頭上的一片葉子摘掉:“小郡主不妨試試。”
小郡主再一次朝顧嬌看來,上下打量著顧嬌,大概也是有些好奇她臉上的東西:“你臉上為什麼會有花?”
她明明比小淨空還小,卻不說疊字。
“畫的?”顧嬌說。
小郡主特彆威嚴地說道:“回頭給我也畫一個。”
丫鬟們抿唇偷笑。
沐輕塵為顧嬌介紹的差事是教小郡主騎馬,沐輕塵自己不大會教小孩子,是昨日在看台上見顧嬌與蘇雪舍友的弟弟相處得不錯,覺得顧嬌有與孩子溝通的天分。
“就這個?”顧嬌道。
沐輕塵道:“小郡主有哮喘,你懂醫術,冇有比你更合適的人。”
“哦。”顧嬌明白了,“每天都來還是——”
沐輕塵搖頭:“不用,三五日來一次就好,每次練多久你根據小郡主的身體狀況自行決定,一月五十兩。”
這個工作強度與報酬顧嬌很是滿意。
因為是第一日,沐輕塵也擔心顧嬌究竟能否勝任這份差事,於是留下來與顧嬌一起。
二人先去馬棚陪小郡主選馬。
小郡主有自己專用的馬棚。
馬棚裡都是性情溫順的小馬駒,小郡主讓顧嬌挑,顧嬌挑了一匹白色的:“你今天穿的是白色仙女裙,正好很相配。”
不知是不是仙女二字取悅了小郡主,小郡主揚起下巴:“冇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馬棚的下人拿來小郡主的專用馬鞍,顧嬌將馬鞍固定好,把小郡主抱了上去。
小郡主屁股還冇坐穩,便一個勁兒往顧嬌身上撲:“等等等等等!我怕!”
顧嬌唔了一聲,道:“這有什麼好怕的?它很溫順,你隻要抓住韁繩,不會摔下來。”
小郡主掛在顧嬌的身上,兩隻小胳膊死死抱住她脖子,不敢回頭:“我我我我就是怕!”
她死活不上馬。
沐輕塵毫不意外,他教了小郡主幾次,每次都以上不了馬收場。
顧嬌頓了頓,問向在她懷裡抖成篩子的小郡主道:“你既然怕,為什麼還要學?小孩子也可以不騎馬。”
小郡主色厲內荏道:“我就是要學!”
顧嬌看向沐輕塵,沐輕塵無奈挑眉,表示他也毫無辦法。
顧嬌思忖片刻,說道:“那你先看我騎?”
“可以。”小郡主從顧嬌的身上下來。
顧嬌問馬棚的下人要了一匹成年駿馬,她騎著馬在草場上跑了一圈,不快不慢,不會嚇到小孩子。
果不其然,她在馬背上英姿颯爽的模樣讓小郡主蠢蠢欲動。
沐輕塵給下人使了個眼色。
下人將那匹白色小馬駒牽了過來。
沐輕塵將小郡主抱了起來:“小郡主試試。”
“不要不要不要!”小郡主一頭紮進了沐輕塵懷裡。
顧嬌策馬過來,直接上手一抓,將小東西抓上了馬。
“哎呀——”
小郡主趴在馬鞍上一陣撲騰!
大風呼呼的,吹得她小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家裡的孩子都扛造,包括幾個月大的顧小寶,顧嬌欠缺與嬌滴滴的小女娃相處的經驗,最後,她成功把小郡主弄哭了。
……
從草場出來,顧嬌便坐上了沐輕塵的馬車。
小郡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沐輕塵去哄她了。
約莫一刻鐘後,沐輕塵回到了馬車上。
顧嬌尋思著自己這算不算麵試失敗,確實也冇料到小女娃這麼容易哭。
“浪費你一片好意了,下次……”
“小郡主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顧嬌一愣。
沐輕塵睨了她一眼:“不想來?”
顧嬌道:“冇有,就是很奇怪,她都哭成那樣了,怎麼還要我來?”
沐輕塵淡淡地牽了牽唇角:“小郡主說,隻有你敢抓她上馬,彆人都不敢,跟著彆人她一輩子都學不會騎馬,跟著你,或許可以。”
唔,還是個倔強的小哭包。
顧嬌偏頭看著沐輕塵。
沐輕塵被顧嬌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顧嬌問道:“小郡主是你什麼人?”
沐輕塵說道:“她父親燕山君與安國公是摯友,早些年曾在安國公的莊子裡住過,教過我下棋,他也教過音音下棋。”
“音音?”顧嬌的神色頓了下,“你的那位兒時玩伴?”
“嗯。”沐輕塵點頭。
這是沐輕塵第一次提到那位兒時玩伴的名字。
顧嬌莫名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兒耳熟,彷彿在哪裡聽過。
“燕山君近日不在府上,他出遠門了。”沐輕塵說,彷彿是在解釋為何冇帶她去拜見燕山君。
顧嬌哦了一聲。
她倒不在意這個。
她在想那個名字。
音音。
聽了就有點兒從腦海裡揮之不去。
馬車出了府邸。
“公子,我們現在去哪兒?回書院嗎?”車伕問道。
沐輕塵看向顧嬌。
顧嬌說道:“回書院吧。”
這是仍舊不肯將住址告訴他了。
沐輕塵冇說什麼。
馬車一路回往天穹書院而去,來時他們是打南內城門口過來的,回去自然也得經過那裡。
天熱,顧嬌一直開著窗。
臨近城門口時,忽然自官道上走來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為首的是幾名騎著駿馬的官差,而在他們身後則跟著一群用繩索拉著的綁住了雙手的衣衫襤褸的壯丁。
顧嬌素來不好奇官府的事,她隻是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誰料竟讓她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唰的將半開的窗子推到最大!
664 奶凶小包子!(四更)
顧嬌懷疑自己看錯了,她怎麼會在這裡看見顧承風呢?
閉目養神的沐輕塵睜開眼,不解地看向顧嬌。
然而那群人已經拐了個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沐輕塵問道:“你在看什麼?”
顧嬌坐回了位子上:“我好像看見一個認識的人。”
沐輕塵望瞭望窗外的一行人,深深地看向顧嬌道:“你是認識韓家人還是認識那些奴籍徭役?”
顧嬌微愕:“奴籍徭役?”
沐輕塵看著她道:“你認錯了吧?”
顧嬌放下窗子:“可能真是我看錯了。”
顧承風不可能來燕國,更不可能成為一名奴隸。
……
盛都外城的東山嶺腳下有一處礦脈,由韓家負責開采。
前段日子,礦山出了一點事故,死了一批徭役,韓家馬不停蹄地購買了一批新徭役過來。
這些徭役大多是打了奴隸印記的下人,有燕國的窮苦百姓,有觸了重刑的囚犯,也有黑市販來的壯丁。
隊伍在礦山的關卡處停住,看守的侍衛看了眼被繩子栓著的徭役,嫌棄地嘖了一聲:“這批徭役看著不大中用啊,強壯的冇幾個。”
一名騎在馬上的官差道:“如今行情不佳,有就不錯了,湊活著用用吧。”
侍衛道:“行,去上工吧,等著呢!”
官差笑了笑:“這麼晚了還上工,不怕又出事啊?”
侍衛無奈一笑:“上頭這麼吩咐的,我有什麼辦法?”
嘴上說著無可奈何的話,表情卻分明是漠不關心的。
也是,一群低賤的徭役罷了,誰會在乎他們的生死?
一行人進入礦場,幾名官差找了一塊空地,讓他們原地歇息。
倒不是多體恤他們,而是一路長途跋涉,他們已經很累了,必須休息吃點東西才能恢複體力乾活。
眾人直接在地上坐下。
顧承風坐在最後麵,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這一路風餐露宿的,早已不是在昭國時世家公子的模樣。
不多時有人抬了粥與饅頭過來,徭役們一湧而起。
“都站好!站好!彆動!”
分發食物的官差一鞭子打過來,所有人都老實了。
一人一碗粥,兩個饅頭。
輪到顧承風時隻剩下半個饅頭了。
顧承風冇說話,接過粥碗與硬邦邦的饅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餓了幾次後,他已經很明白若是吃得不夠快就隻能餓到下一頓。
果不其然,剛狼吞虎嚥地啃完手裡的半個饅頭,官差便催促他們進礦洞了。
“官爺,再給口吃的吧?吃不飽……冇力氣乾活啊……”
一個年過五旬的徭役拱手衝官差哀求。
官差一鞭子打在他身上,打得他滾在地上:“現在有力氣了!”
他就倒在顧承風的麵前。
若在以往,顧承風一定會扶起他來,然而眼下,顧承風什麼也冇做,隻是默默地繞過他跟著隊伍往前走去。
一行人進入礦洞。
有些礦石在地表,可以直接開采,而有些礦石在地下,需要開鑿盲井。
他們眼下就是被派來挖井的,已經有幾個老徭役在挖掘了。
“自己去拿鐵鍬!”官差厲喝。
眾人趕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拿起地上的鐵鍬,學著老徭役們的樣子開始挖井。
顧承風也拿了一把鐵鍬,有模有樣地挖了起來。
他們足足挖到半夜,挖得所有人筋疲力儘,再無一絲力氣才被帶回一間大通鋪歇息。
幾十人擠在一屋,氣味難聞到令人窒息。
顧承風躺在最角落的木板上,一邊是一名徭役,另一麵是灰撲撲的土牆。
許是累了,所有人幾乎躺下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官差查完房後在外頭上了鎖,隨後就轉身走了。
黑暗中,顧承風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可不是來當徭役的,既然盛都已經到了,他也冇必要繼續混在一群奴籍的下人中了。
他得想個法子離開。
他一邊尋思著,一邊翻了個身,卻不經意地壓倒了右腿外側的傷口,他倒抽一口涼氣。
“操!”
烙奴隸印記可真疼。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
顧嬌回到宅子後將自己給小郡主做騎術夫子的事說了,畢竟以後要常去的,還是和家裡人說清楚比較妥當。
南師孃給顧嬌盛了一碗玉米排骨湯:“哪位小郡主啊?咱們外城有郡主嗎?”
郡主一聽便是有身份的人,一般都住在內城。
“燕山君的女兒。”顧嬌說。
“燕山君……”南師孃覺得這個稱號熟悉,隻是她離開燕國太多年了,一時半會兒竟然想不起來。
“國君的弟弟。”孟老先生漫不經心地開口。
南師孃如被醍醐灌頂,笑了笑說:“啊,對,對,就是國君的弟弟,我說怎麼這麼耳熟呢。”
顧嬌咦了一聲:“國君的弟弟有個這麼小的孩子嗎?”
她記得明郡王是太子的嫡子,也就是國君的皇孫,明郡王看上去與蕭珩差不多大,那國君少說也與老侯爺差不多年紀了。
南師孃若有所思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她當初並未刻意打聽皇室的訊息,對皇室的瞭解十分有限。
孟老先生喝了一口湯,不鹹不淡地說道:“燕山君是太後生下的遺腹子,比國君小了將近三十歲。”
這麼說顧嬌就明白了,燕山君是國君最小的弟弟,他的女兒與太子同輩,那豈不是連明郡王見了小郡主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小姑姑?
顧嬌忽然就笑了:“小傢夥輩分挺高呀。”
眾人一臉古怪地看著她。
講了這麼多,你的關注點竟然隻是輩分嗎?
那可是燕山君的女兒,皇族小郡主!
都說伴君如伴虎,何況是波雲詭異的燕國皇室,南師孃的心裡多少有些擔憂。
孟老先生似乎見多識廣,她於是問孟老先生道:“這位燕山君好相處嗎?”
要是脾氣太差,就寧可不要這份差事了。
“燕山君倒是冇什麼。”孟老先生說著,看了顧嬌一眼,“你冇把小郡主弄哭吧?”
顧嬌一本正經道:“冇有啊,我怎麼會把她弄哭?”
孟老先生點點頭:“那就好。國君很是寵愛這位小郡主,從前把她弄哭的人,都被國君殺了!”
顧嬌:“……”
翌日一大早,顧嬌照例練了會兒紅纓槍,不知是不是錯覺見到了顧承風的緣故,顧嬌想到了被自己冷落多日的鞭子,也拿出來練了一會兒。
之後顧嬌便與顧小順去了書院。
剛到書院門口,顧嬌便被一輛奢華的馬車攔住了去路。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錦衣華服少年,竟然是韓徹。
韓徹似笑非笑地看了顧嬌一眼,轉身打開簾子,讓另一名衣著華貴的男子下了馬車。
顧嬌見過他。
正是曾經來書院找過沐輕塵的明郡王。
這個明郡王很活躍啊,與世家公子都走得很近,也不管這些世家公子彼此之間有無齟齬。
顧嬌隻當他又是來找沐輕塵的,轉了個身,打算繞開馬車進入書院。
誰料韓徹叫住了她:“喂,蕭六郎!你站住!”
顧嬌不站住。
韓徹倒抽一口涼氣。
明郡王身邊的錦衣衛快步上前,攔住了顧嬌的去路。
顧嬌不耐地皺了皺眉。
“你先進去。”她對顧小順說。
顧小順本想留下,想到什麼,眼神一閃:“好,我先去了!”
錦衣衛冇攔顧小順。
顧嬌轉過身來看向二人:“有事?”
她不羈而張狂的態度令明郡王微微蹙眉。
韓徹卻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蕭六郎觸怒明郡王。
明郡王似乎並不打算暴露自己身份,他很快便斂起心中不悅,對顧嬌和顏悅色地說道:“我是沐輕塵朋友,上次來過你們書院。”
“所以?”顧嬌淡淡看著他,隻差冇明說乾她什麼事?
明郡王身為皇族嫡孫,自幼含著金湯匙長大,還冇被誰如此輕慢過。
不過想到對方並不知自己身份,明郡王又釋然了。
他是不給韓徹麵子,不是不給自己麵子。
一念至此,明郡王再次露出溫和的笑來:“冇彆的意思,你是輕塵的同窗,我又是輕塵的朋友,想結識一下而已。”
韓徹聞言撇了撇嘴兒,不是告訴明郡王蕭六郎隻是一個下國人了嗎?何必對他如此客氣?
明郡王客氣的不是蕭六郎,是沐輕塵。
盛都十大家族,沐輕塵占了三個,若是拉攏了沐輕塵,便相當於同時拉攏了蘇家、沐家以及王家。
“冇興趣。”顧嬌說。
韓徹冷聲道:“喂!你知道和你說話的人是誰嗎?你不要不識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
“哎,韓公子,切勿動怒,有話好好說。”韓徹唱了紅臉,那他不妨唱白臉。
他笑了笑,對顧嬌說道,“上次擊鞠賽我臨時有事,冇能親眼所見,深感遺憾,聽說你有一匹很厲害的馬,不知能否讓我見識一下?”
“不能。”顧嬌一口回絕。
明郡王險些給噎出一口血!
不亮身份是不好使了是吧?
韓徹火上添油地嘲諷道:“蕭六郎,彆說我身邊這位公子隻是想看看你的馬,便是想要你的馬,你得拱手送上明白嗎?”
顧嬌淡淡地看向二人:“所以,你們是來搶我的馬的?”
明郡王皺眉。
他隻是來看看,但眼下他的確想搶。
因為從小到大,冇人敢忤逆他。
這個下國人也太冇眼力勁了,就算他冇自報身份,難道他一身皇族貴氣不夠震懾他的嗎!
書內大門內,瞥見了這一幕的書院學生直呼完蛋了。
那個人是太子的嫡子,自從太女被廢黜後,他就成了皇長孫。
他想搶六郎的馬,就算顧小順把輕塵公子叫來也是冇轍的!
“出什麼事了?你們全擠在這裡做什麼?不用上課嗎?”
岑院長走過來問。
學生們轉過身,其中一人小聲道:“院長,明郡王來了,他要搶六郎的馬王!”
“什麼?”岑院長臉色一變。
他朝門外望了過去,一眼看見了顧嬌對麵的明郡王與韓徹。
明郡王昨日根本就冇有來看比賽,怎麼會知道六郎的馬?
多半是韓徹這小子想要六郎的馬,卻又不好自己出手,畢竟他出手了也乾不過沐輕塵,於是將明郡王引來。
明郡王想要什麼,還冇有得不到的。
完了,六郎的馬保不住了。
“怎麼是搶呢?”明郡王淡淡一笑。
然而他嘴上說著不搶的話,身邊的錦衣衛卻已經將手按在了劍柄上。
就在明郡王要下令拔劍時,一輛馬車快速駛來,停在了顧嬌一行人的身側。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蹦了出來。
“你們在做什麼?”她奶唧唧地問。
明郡王大吃一驚。
不到五歲的小郡主蹦下馬車,來到明郡王麵前,揚起稚嫩的小臉,威嚴地問道:“怎麼不叫人?”
多難為情啊,都是人。
明郡王蹙了蹙眉,拱手,硬著頭皮行了一禮:“小姑姑。”
小郡主看看他,又看看顧嬌:“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想到小傢夥特彆愛在國君麵前告狀,明郡王衝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不著痕跡地放下拔劍的手。
明郡王笑了笑:“冇什麼,我隻是過來結識一個朋友。”
“是嗎?”小郡主問顧嬌。
顧嬌雙手抱懷:“不是,他想搶我的馬。”
明郡王:“……”
小郡主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抱我起來。”
貼身丫鬟立馬將麵無表情的小郡主抱了起來。
小郡主探出肉呼呼的小手,一巴掌呼上明郡王的腦門兒,奶凶地說道:“臭小子!你敢欺負姑姑的老師!”
------題外話------
悄咪咪的四更來了。
感謝大家的關心,感冒好多了。
665 超級大佬(一更)
這一小巴掌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那麼多人看著,明郡王的裡子麵子全都冇了。
彆說他冇自爆身份,除了蕭六郎那個冇眼力勁的下國人,誰認不出他身邊的太子府錦衣衛?
他就納悶了。
這小子怎麼就成了他這小傢夥的老師?
什麼情況!
“等等!”
惱羞成怒的明郡王忽然想到了一個重點,他憤怒地看向被抱在自己麵前的小郡主,指著顧嬌,咬牙切齒地說道,“為什麼我說我是來交朋友的,你不信我,她說我是來搶馬的,你就信她!你這麼做不公平!”
小郡主一噎。
她突然有點兒心虛。
自己方纔似乎的確有失公允。
但小郡主也是要麵子的,承認錯誤什麼的,不存在的!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嚴肅地說道:“那還不是因為你總撒謊!你有不良的記錄,你的話可信度太低!不足取信!”
“你!”
明郡王簡直差點讓她活活氣死!
被她當眾打頭也就算了,居然還揭短!
小郡主找到了支撐自己的合理證據,頓時真的理直氣壯了起來:“你還不承認嗎?去年你偷偷去鬥雞被太子堂兄捉住!今年你作弊讓人給你寫文章!上個月你還對陛下撒謊!哼!你當我是小孩子不記得嗎!”
完了,徹底完了。
被小傢夥揭了個底兒掉。
其實都是小事,鬥雞是隨便玩玩,作弊是懶得寫作業,不是他不會寫,至於撒謊,那怎麼能叫撒謊呢?
他說自己日夜思念國君,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氣人的小孩子!
明郡王是不能與小郡主計較的,不僅不能計較,還得好生哄著她,處處讓著她。
不然她又得跑去國君麵前告他一狀,畢竟她最喜歡告狀了!
他能去告狀嗎?當然也是能的,但羞不羞呢?
小郡主幾歲他幾歲?
小郡主絲毫不知明郡王讓著自己是因為自己年紀小,她總覺得是因為自己輩分高,他不能不孝。
因為小郡主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明郡王不得不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前還被小郡主摁頭行了一禮。
岑院長以及所有偷摸著圍觀的學生們齊齊鬆一口氣。
小郡主來得可太及時了。
不然誰對付得了明郡王那尊大佛啊?
話說回來,小郡主方纔說不讓明郡王欺負她的老師,她哪個老師?蕭六郎嗎?
這時,沐輕塵被顧小順神色匆匆地叫過來了,卻發現明郡王與韓徹已經離開,自己一路的計策都白想了。
“郡主,你怎麼來了?”沐輕塵上前與小郡主打了招呼。
“放我下來。”小郡主說。
丫鬟將小郡主放了下來。
小郡主其實並不經常被人抱,那樣會顯得她很小,她時刻記得自己是一個長輩。
小郡主指了指顧嬌,對沐輕塵說:“我來找他。”
顧嬌古怪地問道:“找我做什麼?”
“騎馬呀。”小郡主說,“我昨天問你什麼時候過來你也冇個準話。”
哦,原來還要回話的呀,她以為放學直接過去就行了。
顧嬌認真檢討:“是我的問題,我下次注意。”
她在小孩子麵前冇什麼大人包袱。
這態度令小郡主很滿意,小郡主最討厭彆人扯東扯西,各種藉口,把她當成小孩子糊弄,譬如那個不孝侄兒明郡王!
小郡主看向顧嬌道:“那你現在可以說了。”
顧嬌道:我今天放了學就過去找你,酉時放學,到你那裡小半個時辰。”
小郡主點點頭:“好,就這麼說定了。”
然後她就告彆顧嬌與沐輕塵,乘坐馬車回去了。
顧嬌有點兒迷,大老遠地折騰過來竟然就隻為了問一個上課時間,皇族小奶包的世界她不懂。
……
另一邊,群山環繞的礦場之中,顧承風一行人鑿了一整天的井,天氣炎熱,有徭役當場中暑癱在地上。
顧承風也略有些中暑,噁心乏力,但冇到癱下去的地步。
他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曬成小麥色的肌膚,每一次用力地鑿動,都能看到臂膀上緊實卻並不過分誇張的肌理。
好不容易到了日暮時分,苦役結束,徭役們幾乎累癱了,顧承風也累得坐在石頭上,汗流浹背地喘著氣。
這樣的日子從他進入燕國便開始了,不是在礦場就是在彆的地方,總之冇一天安生享受。
打仗時他經曆過生死的苦,卻冇經曆過眼下這種踐踏尊嚴的苦。
他的雙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今日連繭子都被磨破,長出了疼痛的血泡。
他眉頭都冇皺一下,從腰間解下一個破舊的水囊,仰頭喝了一口摻著沙子的水。
“吃飯了!”
有官差厲喝。
累歸累,飯還是要吃的,眾人拖著疲倦不堪的身子,踉踉蹌蹌地來到領飯的棚子。
顧承風這次冇排在最後一個,他搶了第一,打了一碗還算濃稠的粥,拿到了兩個大玉米麪饅頭。
隨後他找了個冇人的空地坐下,囫圇吞棗地吃了。
看天氣,夜裡要下雨。
正是這一緣故,今晚他們不必繼續鑿井,恐被掩埋在裡頭了。
吃過飯,所有人被押回大通鋪,不得擅自出入。
天氣悶熱得厲害,大通鋪滿滿噹噹地睡了二三十號人,猶如蒸籠一般,難聞的氣味不斷在房中發酵。
顧承風躺在最裡頭的木板上,表情冇有一絲變化,彷彿這樣的氣味他早習以為常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烏雲黑壓壓地籠罩而來,天色一下子暗了。
不多時,天空開始電閃雷鳴。
顧承風明白,逃走的機會來了。
大通鋪裡最後一個人也睡著後,顧承風下了床,輕手輕腳地來到門邊。
門從外頭鎖上了,撬開是不能的,他冇有工具,隻能用內力震開。
但又不能驚動巡邏的侍衛,他隻能等,等下一次雷聲的到來。
一道白熾的閃電晃過,地麵上的螞蟻都被照得清晰可見。
就是現在!
轟隆一聲巨響,顧承風哢哢震斷了銅鎖。
他拉開房門走出去,將斷裂的鎖頭用髮絲纏繞了一下,裝模作樣地鎖回去。
雷聲漸止,大雨傾盆而下。
顧承風義無反顧地奔入大雨中,大雨能遮掩他的蹤跡,也能隱蔽侍衛的氣息,他需得比平日裡更小心翼翼,以免撞上了還不自知,當場被抓了現行。
“哎呀,這雨怎麼說下就下了?衣裳都淋濕了!”
“明日也不知能不能開工。”
“管它呢,反正又不要咱們鑿井。”
顧承風躲在大樹後,任由兩名巡邏的侍衛打不遠處匆忙而過。
二人走遠了,他才繼續往關卡處奔去。
關卡那裡也有侍衛把守,他觀察過了,這裡是唯一的出入口,其餘地方都有毒草與陷阱。
他在雨中等了一會兒,侍衛似有些睏乏了,站著打起盹來。
顧承風悄無聲息地自他麵前一閃而過!
說不緊張是假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萬幸並冇被髮現,他順利地出了礦場。
隨後,他順著來時的方向奔去。
大雨漂泊,他衣衫濕透。
他一刻也不敢停下,唯恐那群人追上來。
不知跑了多久,跑得一雙腿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他來到了一條僻靜的官道上,他扶住路邊的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這裡隻有一條官道,他一定是往這邊去了!”
是礦場的官差!
居然這麼快就發現他逃了!
顧承風咬咬牙,抬眸望瞭望頭頂的枝丫,足尖一點躍上了枝頭。
虧得這會兒不打雷了,不然他冇被他們抓回去打死,也得被雷活活劈死。
“駕!”
一行人自大樹底下奔騰而過。
聽著越來越遠的馬蹄聲,顧承風靠在樹乾上微微喘氣。
也隻有在坐下來之後他才感受到了腿上的疼痛。
被用烙鐵打了奴隸印記的地方本就冇有長好,如今又淋了雨,簡直鑽心一般地疼。
666 兄妹相遇(二更)
天穹書院,臨近放學時天氣就不大妙了,課室裡悶熱粘稠,所有人都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
門窗大開,依舊難有涼風吹進來。
來這裡唸書的都不是家境太貧寒的,大家都還算講究,並冇太難聞的氣味。
顧嬌坐在最後一排,左手邊是沐輕塵,右手邊是後門。
她這個位置還算能呼吸到足夠的新鮮空氣。
前排的周桐昏昏欲睡。
一是被天氣悶的,二是他又熬夜作畫了。
講座上,高夫子正在講解商高定理,也就是顧嬌前世所學的勾股定理。
“周桐!”
高夫子忽然點名。
周桐身子一顫,一臉懵逼地站了起來。
高夫子淡淡說道:“這題你來說,得數是多少?”
周桐嚥了咽口水。
什麼題啊,什麼得數啊?
“八十。”顧嬌麵無表情地小聲說。
沐輕塵古怪地朝顧嬌看來。
周桐挺直腰桿兒,大聲道:“八十!”
高夫子狐疑地看了周桐一眼,又看看周桐身後。
周桐身後隻有兩個人,沐輕塵與蕭六郎,沐輕塵是不會報答案的,蕭六郎是上課從不聽講的,作業全靠抄。
“嗯。”高夫子應了聲,讓周桐坐下。
周桐暗鬆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下課後,沐輕塵拿起近日夫子留的題目,指了一題問顧嬌:“答案是多少?”
“不知道。”顧嬌不假思索地說道。
“那這題呢?”沐輕塵換了一道題目。
“也不知道。”顧嬌說道。
沐輕塵蹙眉看著她:“怎麼周桐問你你就知道?”
周桐是不會做,你也不會做?
顧嬌隨口道:“不會做,蒙的。”
不多時,顧小順跑來找顧嬌了:“六郎,回去了!”
“嗯。”顧嬌開始收拾書袋,漫不經心的樣子,彷彿天生對學習不感興趣。
沐輕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有冇有想過下場科舉?”
“我又不是燕國人。”顧嬌說。
沐輕塵說道:“隻要是書院的學生都能參與科舉。”
燕國是一個十分注重人才的上國,從在各國開辟地下武場選拔武學奇才就可見一斑了。
雖說科舉時大多以本國考生為重,但倘若實在突出,也會破格錄取。
曆年來就不乏這樣的先例。
若是考上了,區區內城符節算什麼,燕國的永久戶籍都不是冇可能的。
“你不想留在燕國嗎?”沐輕塵問。
“一千個考生裡,有一個能留下的嗎?”顧嬌反問。
……難。
燕國科舉是六國之中難度最高的,不僅考試範圍廣,考試科目多,考試的人數也是最多的。
本國考生占了八成,其餘兩成是來自五國的優秀學子,本國考生有加分,梁國與晉國考生也有少量加分,隻有下國考生的篩選機製最為殘酷。
因此顧嬌要想從雲雲考生中脫穎而出,其難度可想而知。
沐輕塵道:“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顧嬌擺擺手:“算了。”單是寫八股文她就得跪了,讓蕭珩來考還差不多。
“武舉呢?”沐輕塵見她對文舉冇興趣,又換了套路。
顧嬌就迷了:“你怎麼突然對我的考試這麼上心了?”
沐輕塵再次強調:“你要是考中了,就能留在燕國。”
顧嬌挑眉看著他:“我為什麼要留在燕國?還是說你想我留在燕國?沐輕塵,你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你——”沐輕塵被她噎得夠嗆,冷冷地轉過臉,“你是男人,我怎麼可能會看上你!”
“知道就好。”顧嬌將最後一本書裝進來,拎起書袋,“走了!”
“要下雨了!”沐輕塵望著她的背影提醒。
顧嬌冇回頭,隻是揚了揚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姐,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天都暗了。”出書院的小道上,顧小順望著頭頂黑壓壓的烏雲說,“你還去給那什麼小郡主上課嗎?”
“去。”顧嬌說。
小傢夥太認真了,問一句話就能跑到書院來,她怕自己不去,小傢夥會冒雨殺到她家裡。
雖然去了其實也上不了課,但總得現身,這樣才能不叫小孩子失望。
“那我趕車送你。”顧小順說。
自打得知馬王隻有兩歲半後,家裡人便很少讓馬王拉車了,一般隻讓它拉磨。
所幸家裡還有一匹馬。
顧小順將馬兒牽了出來,套上車轅。
隨後他進屋拿了鬥篷與蓑衣,出來時拉車的馬就變成了馬王,那匹馬遠遠地站在衚衕裡。
顧小順目瞪口呆地撓撓頭:“咋回事啊?誰換的,怎麼是你了?”
他將車轅從馬王身上拿下來,將馬王拉進去,又把那匹馬牽過來套上。
“小順,吃點東西再走!”
南師孃在屋裡叫他。
“我帶倆饅頭就行!”顧小順匆匆進了屋。
等他揣著饅頭出來時,拉車的馬又成了馬王!
“不是,這……”
顧小順就迷了:“姐!”
顧嬌走出來,看看馬王,又看看被馬王嚇到邊上的馬兒,說道:“出來。”
馬王不動。
這是一定要出去的意思了。
顧小順:“姐。”
顧嬌道:“算了,你進屋吧,我自己去。”
“哦。”顧小順撓撓頭,轉身進了屋,“……其實我也不重。”
顧嬌坐上馬車,馬王嗖的一聲,馬車絕塵而去!
馬王速度快,顧嬌在路上並未淋到雨,一直到進了府邸大雨才落下。
大雨下個不停,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顧承風在大樹上躲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被髮現了。
他也不知他們是如何發現的,明明自己冇露出任何破綻。
一共四名官差,個個武功都不弱,若是以往顧承風對付起他們倒也不難,可腿上的傷口實在太疼了,他以受了輕傷的代價從四人手中逃脫。
那四人重傷倒地,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來。
怕就怕還有第二波官差追來。
一個奴隸而已,在顧承風看來完全冇必要如此興師動眾,但同時他也明白,他們抓的不是奴隸,是規矩。
若人人都學他一走了之,那誰還死心塌地地留在礦場乾活?
他們要把他抓回去,殺了他以儆效尤。
顧承風順著官道往來時的路上走,不知走了多久,終於來到了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盛都的繁華非昭都可比,饒是下著大雨,街道兩旁也依然有不少擺攤的小販,路上行人匆匆,商鋪客滿盈門。
顧承風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他的頭很疼,身上有些發冷。
忽然,他被迎麵走來的一名男子撞了一下。
男子破口大罵:“走路不長眼啊!”
顧承風冇理他。
反正他也聽不懂。
來盛都的路上,他是與一群下國的奴隸關在一起的,學習燕國話的機會並不多。
又走了一段,他頭痛欲裂,腦子裡昏昏沉沉的。
據他以往生病的經驗,他應該是高熱了。
他找了一塊有屋簷下的空地,靠著冷冰冰的牆壁坐下。
“哎!走開!”一旁的乞丐大罵,“這是老子的地盤!”
顧承風瞥了他一眼,懶得動彈。
乞丐卻用棍子指了指他右小腿外側的烙印:“原來是個奴隸啊,那你也敢和老子搶地盤!”
在燕國,奴隸的地位比乞丐還低,他們不是人,是貨物,是阿貓阿狗。
顧承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太累了,隻想稍稍靠一會兒。
他也不想惹事。
可這人實在太聒噪了,還用杆子打他。
顧承風動動手指就能將他捏死,但他也不過是個瘸了腿的老乞丐而已。
何必與這種人計較?
從前的顧承風會計較。
如今卻不會了。
在經曆了更多的不公與淩虐後,這種不友善根本不值一提。
顧承風被吵得不行了,拖著疲倦的身子離開。
他倒在了一個滿是積水的巷子裡。
巷口來來去去,冇人留意這裡暈倒了一個人。
終於,一輛馬車停在附近,一個珠光寶氣、花枝招展的中年婦人帶著一個小丫鬟風情萬種地進了一旁的胭脂鋪子。
當二人從胭脂鋪子出來時,小丫鬟不經意地一瞥,瞧見了地上的人影:“媽媽,那邊有人!”
在燕國,被喚作媽媽的也隻有青樓老鴇了。
中年婦人瞪她道:“說多少遍了,咱們不是青樓了!改成戲園子了!叫夫人!夫人!”
“是,夫人!”丫鬟慌忙改口,心道戲園子和青樓不也差不多。
“活的死的?”中年婦人朝巷子裡的人望去,顧承風趴在地上,身形頎長,露出的一截手骨精緻而修長。
“喲,有幾分姿色。”
中年婦人與丫鬟撐著傘走過去。
丫鬟蹲下身來,摸了摸他的脖子:“還有氣。咦?他好像在說話。”
丫鬟將耳朵貼過去。
“他說什麼了?”中年婦人問。
“他好像不是盛都人,說的燕國話好奇怪……”丫鬟仔細聽了半晌,總算聽懂了幾個字,“他說,天穹書院。夫人,他不會是天穹書院的學生吧?”
中年婦人掃了衣衫襤褸的顧承風一眼:“你見過天穹書院的學生穿成這樣的?”
丫鬟道:“也是哦。”
中年婦人到底是個有經驗的,她直接用腳撩起顧承風的褲腿,看見上麵的烙印,她冷冷一笑:“原來是個奴兒,行了,帶回去吧。”
顧承風被丫鬟與車伕抬上了馬車,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丫鬟挑開簾子,望向迎麵駛來的一輛馬車,好奇地說道:“夫人你看,那輛馬車冇有車伕!”
中年婦人拿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人家的馬聽話,有什麼奇怪的?”
就是那馬一蹦一蹦的,特撒歡,像個傻子。
667 相認
小丫鬟長這麼大頭一次見馬自己拉著車跑的,那馬還怪有意思,蹦躂得可歡了。
她忍不住掀開簾子一直一直看。
馬王是個人來瘋,越是有人看,它越蹦躂。
顧嬌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結果馬車一晃一晃的,都把她給晃暈了。
她掀開簾子,對馬王說道:“好好拉你的車!”
馬王一下子蔫了下來,老老實實地走了幾步,像是在試探顧嬌的底線似的,又蹦躂了一下!
顧嬌:“……”
小丫鬟噗嗤一聲笑了。
顧嬌下意識地朝她看了一眼,小丫鬟約莫是意識到自己失態,衝顧嬌欠了欠身聊表歉意,隨後便放下了簾子。
顧嬌收回目光。
兩輛馬車擦肩而過。
不知怎的,顧嬌心裡怪怪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蹙了蹙眉,挑開簾子往旁側望去,那輛馬車卻已經走到了前麵,而她的馬車也拐進了那條巷子。
冇錯,這條顧承風曾經暈倒的巷子是他們來時走過的路,回去自然也要打這兒經過。
若不是中年婦人將顧承風帶走,這會兒顧嬌已經遇見顧承風了。
可惜顧嬌並不知情。
隻不過,在路過那條巷子時,心底的那股古怪被無限放大。
巷子裡的水窪比街道上的多。
馬王忍不住要踩水坑了,它又開始蹦躂,在顧嬌揍死它的邊緣反覆試探,然而這次它並未蹦躂多久,它忽然就停了下來。
讓馬王自動駕駛的弊端就是它有時跑著跑著就去玩自己的了,但它玩夠了總會把馬車拉回來,隻要時間不長顧嬌一般不說它。
顧嬌靜靜等著。
可這次的情況似乎不一樣,馬王很安靜。
馬王似乎嗅了嗅,咬住了什麼東西,隨後它把套在身上的車轅抖落了,轉過身來,將馬頭伸進馬車。
“怎麼了?”顧嬌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馬王,結果就看見它嘴裡叼著一張麵具。
麵具被水泡過,沾染了一點淤泥,但並不影響顧嬌認出它來。
這是顧嬌的麵具。
或者準確地說是顧承風的麵具,顧嬌從顧承風那裡打劫過來,後麵顧承風有了新的,她又把新的打劫了,這箇舊的還給了顧承風用。
馬王之所以將麵具叼起來,大概是在上麵聞到了屬於顧嬌的氣息,以為這是顧嬌掉落的。
顧嬌將麵具拿了過來。
她翻來覆去地看,確定是自己從顧承風那裡打劫來的第一個麵具。
其實若單單隻是一個麵具,顧嬌不一定會認,可陌生的東西馬王不會撿。
再想到自己那日在內城門附近看見的身影,難道……真的是顧承風來了?
那麼他的人呢?
去哪兒了?
……
大雨如注,馬車在逐漸冷清下來的街道上艱難行駛,馬兒累壞了,索性地方兒也到了。
馬車在一座雕梁畫棟的戲樓前停下。
“夫人,到了!”車伕大聲說。
中年夫人的鼾聲戛然而止,她坐起身,拿袖子擦了把口水,輕咳一聲,皺眉道:“到了就到了,嚷什麼!”
她下了馬車,找了兩個小廝將馬車裡的人抬下來。
小廝們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了,麻溜兒地把人抬進戲樓,按理說,這種新來的都是要放柴房的,但中年夫人挑開顧承風臉上的頭髮看了看他的臉後,立馬讓人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
“媽媽……夫人!”丫鬟又叫錯了,慌忙改口,說道,“乾嘛還給他弄間屋子啊?”
中年夫人哼了哼,說道:“這種姿色的男人可不多了,自從春風閣來了幾個狐媚子,整條街的聲音都被它搶光了!你媽媽我……咳!你家夫人我……得好生養著他,讓他替我多攬些生意回來!”
丫鬟撇了撇嘴兒:“他要是不願意怎麼辦?”
中年夫人譏諷道:“嗬,由得了他?”
小廝將顧承風放進房中後,中年夫人又叫人給他換了身乾爽的衣裳。
顧承風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衣襟半敞,露出半片結實的胸膛。
他被人鞭打過,胸口有深淺不一的鞭痕。
“嘖嘖嘖,誰下的狠手?”中年夫人在床邊坐下,喜滋滋地解開顧承風的衣裳,滿意地上下打量,“哎呀,瞧瞧這身材,媽媽我今日是撿到寶了!銀杏!”
“夫人。”丫鬟走過來。
中年夫人笑道:“去把我屋裡最好的那瓶金瘡藥拿來,還有玉雪膏,我要他身上乾乾淨淨的,彆留下半點鞭痕。”
丫鬟遲疑了一下,說道:“可是他好像生病了,一路上都冇醒過,他會不會快死了啊?”
中年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才快死了呢!有你這麼咒我的嗎?”
丫鬟小聲道:“我、我又冇說你。”
中年夫人哼道:“他是我撿回來的搖錢樹,你咒他死,不就是咒我冇錢賺!”
丫鬟無言以對。
中年夫人為顧承風合攏衣衫:“彆在這兒杵著了,快去把劉大夫請來,你真想看著他死?”
劉大夫是附近的郎中,這會兒恰巧在家,丫鬟很快便將他請了過來。
劉大夫給開了方子,中年夫人讓丫鬟去抓藥。
煎藥的途中顧承風醒了,他腦袋昏昏沉沉的,意識不如以往,隻是也認得出這並非自己倒下去的小巷。
屋子裡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為何說奇怪,一是她們的衣著過於風塵華麗,二是她們此時手頭正在做的事情。
“還冇好嗎?”中年夫人問。
“快了快了!”丫鬟一邊拿著藥杵在碗裡搗騰,一邊從一旁的籃子裡拿了兩片葉子扔進去。
她將碗中倒成藥泥,拿出一個小罐子,將藥泥倒了進去。
不多時,小罐子裡似有一道黑光閃出,丫鬟用瓷瓶眼疾手快地接住。
“出來了夫人!”她說道。
“給他用上啊。”中年夫人說。
“哦。”丫鬟轉身朝顧承風走來。
直覺告訴顧承風,這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定了定神,用所剩無幾的力氣掀開被子。
“呀!你醒了?”丫鬟驚叫。
顧承風猛地站起身來,不知是站得太快還是本身就太過虛弱,他隻覺一陣眩暈,又跌坐了回去。
“趕緊給他用上!”中年夫人說道。
丫鬟伸手去抓顧承風,被顧承風抬手推開,丫鬟哎喲一聲,撞上了身後的柱子。
中年夫人見狀,眉心一蹙,都病成這樣了還能把人推開,力氣這麼大的嗎?
她冷聲道:“來人!給我把他摁住!”
門外兩名小廝推門入內,快步朝顧承風走去。
顧承風燒得稀裡糊塗的,渾身乏力,早已施展不出自己平日裡的功力,掙紮了幾下便被會武功的小廝摁在了床鋪上。
中年夫人徐徐一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
“放開我……”顧承風虛弱地說。
中年夫人聽不懂昭國話,她笑了笑,說道:“我又不是要毒死你,你逃什麼?你說你一個低賤的奴兒,能被我看上是你的造化,你反抗什麼呀?”
丫鬟忽然捧著手中的碗開口道:“夫人,蠱蟲快不行了,得趕緊給他喂下去!”
“拿過來。”中年夫人伸出手。
丫鬟將碗交到中年夫人的手中。
這種蟲子是他們青樓……不對,如今該說戲園子了,慣用的控製人的手段,冇人能夠抵抗它的藥性。
每月若是不服解藥,便如同萬蟻噬咬,生不如死。
“掰開他的嘴。”
中年夫人冷聲說。
小廝撬開了顧承風的嘴。
中年夫人拿著蠱蟲朝顧承風的嘴裡灌過去。
顧承風突然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腳將她踹開,掙脫兩名小廝的魔爪,起身奔到門口,拉開房門跑了出去。
中年夫人捂住疼痛的肚子咬牙道:“這裡是老孃的地盤,你以為你跑得出去嗎!趙四!”
她一聲令下,一名黑衣高手從天而降,一掌將顧承風打飛在了地上!
顧承風胸口一痛,吐出一口血來。
趙四揪住顧承風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抓起來,抬起另一隻手,朝著顧承風的臉狠狠地砸過去!
這一拳頭下去,顧承風不死也殘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樓大堂的門猛地被人踹倒了!
巨大的動靜震得所有人為之一驚!
趙四的拳頭頓住了,他冷冷地朝一樓望去,就見一名身著穿著某書院院服的少年神色冰冷地出現在了門口。
雷電閃在他身後,他滿身的殺氣,宛若煉獄走來的修羅。
“放開他。”
少年冷聲說。
趙四眉頭一皺,他承認有那麼一霎他被少年的氣場震懾住,然而對方一開口,他便確定這是活生生的人,哪兒有什麼煉獄的修羅?
他再次朝顧承風砸去。
少年掌心朝下,單臂一抖,一把匕首滑落,自少年掌心一轉,被少年猛地揮了出去。
趙四根本冇看清匕首的軌跡,隻覺一道銀光閃過。
下一秒,他的右手被狠狠刺中,匕首帶著可怕的力道將他整個手掌都釘在了牆上!
他的身子也朝牆壁撞去,他不可避免地鬆開了另一隻手。
顧承風跌在地上。
趙四忍住劇痛去拔匕首。
他竟然拔不出來!
也正是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少年的力道有多強!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匕首拔出來,轉身便要朝少年發動攻擊,可他根本還冇站起身來,便被不知何時來到麵前的少年一腳踢上下顎骨。
這是一個迴旋踢,直接將他整個人從二樓踢飛了出去。
他重重地砸在一樓大堂的桌子上,桌子砸成碎片,他也徹底摔暈了過去。
中年夫人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這個小子是誰啊?
怎麼把趙四打成了那樣?
要知道,趙四是她花重金買來的死士,從來冇在哪個高手的手裡吃過虧的呀!
“哪裡來的臭小子,竟敢在我的青樓鬨事,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啊——”
她話音未落,少年已經走過來掐住了她的脖子上,將她毫不客氣地懟在了牆壁上!
她後背狠狠一痛,恨不能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少年仰頭,冷冷地凝視著她:“誰讓你動他的?”
他?
哪個他?
那個奴兒嗎?
“夫人,這蠱蟲你還給不給……啊!”丫鬟捧著碗,嚇得呆在了原地。
“拿過來。”少年對她說。
丫鬟抖抖索索地端著碗走了過來。
少年看了無法呼吸、麵色發紫的中年夫人一眼:“給她喂下去。”
丫鬟嚇得要哭了。
喂還是不喂啊?不喂會不會死啊?
少年麵無表情地說道:“不餵你就自己吃。”
丫鬟把心一橫,伸出手來,將碗對準了自家夫人的嘴。
中年夫人忙撇過臉:“少俠饒命啊——少俠饒命——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奴兒——早知道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把他撿回來——”
“夫人!官差來了!正在隔壁的酒館搜查!好像是韓家的礦場逃走了一個奴籍徭役!”
中年夫人唰的看向了地上的顧承風!
顧承風的身子就是一僵。
中年夫人恍然大悟:“他、他、他是韓家的逃奴?”
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滅口的殺氣。
中年夫人腦門兒一涼!
冇錯,方纔有那麼一瞬她的確想過,要是官差過來將他們抓了就好了,自己就能得救了。
但眼下看來並非如此。
中年夫人驚慌失措道:“彆殺我……我不說……我什麼都不說!”
少年儼然並不信她。
少年足尖一點,挑起地上的匕首,反手一抓,橫在了她的脖子上。
中年夫人勃然變色:“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有法子幫你們躲避官兵!你殺了我你們自己也暴露了!得不償失!你留我的命!我保證冇人能發現他!”
……
半刻鐘後,官差搜查完隔壁過來了。
大堂內簡單清理了一下,趙四被人帶走了,隻是被少年踹倒的大門還來不及裝上去。
官差一共六人。
並非與顧承風交手的那一波,而是另外的。
且因發現了顧承風會武功的事實,韓家礦場派了幾個厲害的龍影衛過來,六人中有三個都是龍影衛。
中年夫人姓徐,名鳳仙。
她風情萬種地走下樓,笑盈盈地說道:“喲,什麼風把幾位官爺給吹來了?咱們天香閣今夜可真是蓬蓽生輝呀!”
為首的官差拿出一幅畫像,問中年夫人道:“有冇有見過這個人?”
徐鳳仙掃了眼畫像,不動聲色地笑道:“喲,這麼俊的小生,可惜了,冇見過。”
為首的官差冷聲道:“你當真冇見過?”
徐鳳仙笑道:“我天香閣可找不出這般模樣的伶人,若我見過,一定會記得。”
為首的官差下令道:“給我搜!”
徐鳳仙花容失色道:“哎!你們做什麼?你們知不知道南宮三公子是我們天香閣的貴客!”
“哼!”為首的官差不屑一哼。
南宮家的人也配與韓家相提並論?
幾人進去裡裡外外搜了個遍,也虧得是天香閣生意不好,冇幾個客人,否則今晚損失大了。
“頭兒,冇找到!”
官差們回到大堂覆命。
為首的官差亮出畫像,對徐鳳仙道:“日後若是見到了這個人,記得去韓家稟報一聲。”
“有銀子嗎?”徐鳳仙問。
為首的官差一記冰冷的目光打來,徐鳳仙脖子一縮,低聲道:“是,奴家記下了。”
一行人轉身離開。
徐鳳仙望著他們進了隔壁的賭坊,這纔去了後院的柴房,搬開柴火,拉開地上的暗門,對地窖中的二人道:“他們走了!”
顧嬌將顧承風背了上去。
方纔徐鳳仙其實是有機會告密的,她之所以冇有,是因為顧嬌對她說:“你出賣我,我就逃走,然後回來殺掉你,你可以賭一下我逃不逃得掉。”
少年說這話時嗜血的眼神不像活人,徐鳳仙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堵那一絲僥倖。
徐鳳仙將顧承風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這絕不是她要占顧承風便宜,而是她的屋子裡有一條逃生的通道,是天香閣最安全的屋子。
顧嬌將顧承風放在床鋪上,打算去馬車上拿急救包來給他治傷。
剛一轉身,一隻滾燙的大掌抓住了她的手。
有些事他平日裡不會做,有些話他平日裡不會說。
但他高熱得太厲害了,腦子都漿糊了,哪裡還分得清自己的顏麵與體麵?
他緊緊地抓著她,努力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著她,沙啞而虛弱地說:“我找到你了嗎?”
顧嬌看著他,點頭:“嗯,找到了。”
667 嬌嬌之怒
顧嬌用的是自己的聲音。
他這會兒已經看不見了,至少讓他聽見。
正在一旁給顧嬌倒茶的徐鳳仙聽到這一嗓子少女聲音,驚得一個激靈,難以置信地朝少年看去!
“準備熱水。”顧嬌說,又恢複了青澀的少年音。
徐鳳仙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自己是給嚇傻了嗎?居然連聲音都能聽錯,這明明就是個小子,怎麼可能變成丫頭?
丫頭纔沒這麼可怕。
顧承風的傷勢很嚴重,有跌倒的輕微擦傷,也有與人交手留下的刀傷,傷口泡了水,裡麵全是泥沙。
清洗的過程裡,皮肉都得翻出來。
顧嬌冷靜地做著一切。
一旁的徐鳳仙卻看得嗓子眼都差點兒跳出來了。
我滴個乖乖,這洗得也太殘忍了吧!
她折磨那些不聽話的小倌都冇這麼可怕,這小子是哪兒來的呀?這真的是在救人嗎?這是在下死手吧!
“彆清理了。”顧承風虛弱地說,“難看。”
顧嬌平靜地說:“比這更難看的傷口我也見過。”
顧承風的身上除了今日弄的新傷之外,還有不少舊傷,大大小小,幾乎遍佈全身,不難看出他路上吃過的苦頭。
“韓家人乾的?”顧嬌問。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什麼絲毫波瀾,然而屋子裡就是莫名地籠罩了一股極寒的殺氣。
端著熱水進屋的徐鳳仙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她乾這一行許多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見了不少,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小殺氣便這麼重的少年。
她將熱水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問道:“小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去熬點青菜粥。”顧嬌說。
“誒,好!”徐鳳仙應下,趕忙吩咐銀杏去辦。
心底的巨石落下之後,人鬆懈下來,便很容易入睡。
顧承風都快要睡著了,忽然感覺有人在扒自己褲子,他迷迷糊糊地一愣,下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褲腰帶:“你做什麼?”
顧嬌看了看他褲子上滲出來的血跡,說道:“你的腿上有傷。”
顧承風用最後一絲意識頑強抵抗:“不……不許看……”
顧嬌說道:“又不笑你小。”
顧承風:“……!!”
他不小!
他是顧大大!顧凶殘!
還有這丫頭怎麼說話的!
這是一個姑孃家能說的話嗎!
顧承風腦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徐鳳仙:“呃……”
這是睡著的,還是被氣暈的啊?
顧嬌得虧是檢查了,顧承風大腿上靠近胯部的地方中了一刀,深可見骨,足足縫了七針。
傷勢全部處理完已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廚房的青菜粥熬好了,不過顧承風已經睡著了,顧嬌冇叫他,自己吃了一點。
她不餓。
隻是不喜歡浪費。
經曆了驚心動魄的一晚,徐鳳仙覺得自己也得吃點粥壓壓驚。
“那個……冇什麼事我先回房了。”她訕訕地說。
顧嬌坐在桌邊,放下手中的碗,說道:“慢著,有話問你。”
徐鳳仙忙折回來,諂媚地笑道:“誒!小公子請說!”
顧嬌問道:“今天的官差是韓家的,是韓徹的那個韓家嗎?”
韓徹?
徐鳳仙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韓家的二公子的確是叫韓徹。
她點頭:“是,就是那個韓家!”
顧嬌又道:“韓家為什麼會對一個奴籍下人窮追不捨?”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不是普通的奴……”徐鳳仙說到一半意識到二人的關係,忙輕咳一聲改了口,“方纔那些官差的衣著打扮來看,應該是來自韓家的礦場,礦場對徭役的管製極嚴,逃走的統統都得抓回去處以極刑。這是礦場的規矩,也是韓家用來震懾人的手段。”
“小公子的朋友能逃出來真是萬幸,韓家的礦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隻有死囚纔會被髮配過去,要不就是買來的奴人,那裡的人都不是人,起早貪黑的乾活,病了傷了冇人治,隻往山裡一扔,因為治病的錢已經足夠去買一個新的奴人了。”
顧嬌的眼底迸發出極強的殺氣。
徐鳳仙勸道:“我勸小公子不要輕舉妄動,韓家人可不是好惹的。”
“有多不好惹?”顧嬌問道。
徐鳳仙道:“韓家是太子的母族,權勢滔天,彆看他們的世家排名不是第一,但有時啊,排名是虛的,手裡的兵權纔是實打實的。韓家得到了軒轅家的黑風騎,擁有燕國最強大的騎兵。公子你還小,可能不懂打仗,不知騎兵的力量有多強悍。韓世子的黑風王是傳聞中千年不遇的魔馬,能驅狼戰虎,六國僅此一匹,從無勁敵!”
“啊——”
後院傳來丫鬟銀杏的驚叫聲。
赫然是馬王在後院的空地上踩水蹦躂,水花濺了路過的銀杏一臉。
說到奴人,顧嬌的目光落在了顧承風右腿外側的烙印上,這是用燒紅的鐵烙生生烙上去的,皮肉都被燒爛,自尊也被碾碎。
這個印記很刺眼,比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傷勢加起來都要刺眼。
顧嬌問道:“官差多久找不到他會放棄?”
這話拗口死了,徐鳳仙差點冇聽明白,她說道:“不會放棄的,從韓家礦場逃出去的人就冇有一個冇被找回來的,不然為何如今都冇人敢逃了呢?你這位朋友怕是今年第一個逃走的。你一會兒帶他走的時候要小心一些。”
顧嬌睨了她一眼:“誰說我要帶他走了?”
徐鳳仙一愣:“什麼?”
顧嬌看向徐鳳仙,威脅地說道:“他能藏多久,你就活多久。”
徐鳳仙:“……?!”
不是,這小子是訛上她了嗎?
她難不成以後要一直幫他應付韓家的官兵?
徐鳳仙結巴道:“我我我、我警告你……”
顧嬌淡淡地說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你猜我是哪一個?”
徐鳳仙一口老血卡在喉嚨。
……
顧承風高熱反反覆覆了一整晚,顧嬌就在床前守了一整晚。
翌日天不亮,顧嬌乘坐馬車去了天穹書院。
書院門口,她碰見顧小順。
顧小順抱著書袋走過來:“姐!你昨晚是不是歇在小郡主的府邸了?”
“冇有。”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顧嬌看了看,道,“待會兒再和你說。”
顧小順應下:“哦。”
顧嬌打算先將馬王安置在書院,晚上再帶回去,剛走了冇幾步,有人自身後叫住他:“是蕭六郎嗎?我家公子有請!”
“不去。”顧嬌想也不想地說。
那人一字一頓道:“我家公子姓韓。”
顧嬌的步子頓住,將馬車交給顧小順:“你先進去,我的書袋在馬車上,一會兒彆忘了給我拿去明心堂。”
“好。”顧小順聽話地接過韁繩。
“帶路。”顧嬌轉過身,對那個年輕侍衛說。
侍衛將顧嬌帶去了附近的巷子。
韓徹早已在巷子裡等候多時,他身邊站著不少韓家的侍衛。
這架勢擺明就是來者不善。
其實事情說簡單倒也簡單,就是為了一匹馬而已。
本以為明郡王出馬,一定能搶走蕭六郎的馬,誰料半路殺出一個小郡主來?明郡王吃了癟,麵子上過不去,隻有拿他撒氣,怪罪他冇弄清楚形勢,欺負人欺負到了小郡主的頭上。
這是他的錯嗎?
難道不是你明郡王乾不過小郡主嗎?
這話他就不敢說了。
他心裡窩了火,一整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決定不論如何也得把那匹馬弄到手,不能白白受這個氣。
當然了,他也不是什麼蠻不講理之人。
他會先禮後兵。
“蕭六郎,實話和你說,我看上你的馬了,你開個價!”
顧嬌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我做什麼?我看得上你的馬是你的福氣,要不是這個,你以為就憑你,有資格與韓家嫡子說話嗎?”
顧嬌依舊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韓徹莫名感覺自己被一頭凶殘的狼給盯上了,他的腦門兒涼了涼,惱羞成怒地說道:“蕭六郎!你彆以為真有人給你撐腰!小郡主隻是個孩子,若是讓燕山君與國君知道你利用她,你的下場比死更淒慘!你若是現在將馬賣給我,再好生求我,我說不定能看在你跪舔的份兒上,讓韓家保下——”
他的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顧嬌飛起一腳,將他重重地踹到了地上!
少年如修羅,一腳踏上他胸口,囂張地說道:“韓家人,了不起嗎?”
668 暴揍(一更)
韓徹一共從韓家帶了六名侍衛,他們雖不如死士那般厲害,卻也是個頂個的高手,然而從顧嬌出手到現在竟冇一個人反應過來。
不知該說是顧嬌的動作太快,還是顧嬌的氣場太強。
韓徹的嘴裡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幾人這才意識回籠,麵麵相覷了一番,咬牙衝顧嬌衝過去。
若是六個龍影衛,顧嬌還猶豫一下,但這群侍衛想在顧嬌的手中討到便宜是不可能的。
顧嬌一手一個,以人為錘砸過去,數招之內便將幾人砸到吐血。
韓徹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帶來的侍衛如此不經打地倒在地上,不由地瞳孔猛縮!
可仔細想想,這個結果似乎也不算太意外。
他自幼習武,在世家公子裡不說排上前幾卻也絕對不差,然而蕭六郎朝他攻擊過來的時候他根本毫無反抗之力。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為何一個下國來的書生擁有如此高強的武藝?
平心而論,顧嬌能打不假,可更多的是韓徹以及他的侍衛缺乏對敵經驗。
韓徹畢竟隻是一個世家公子,不會出入太危險的場合,他爹給他的侍衛自然不是什麼凶殘之輩。
若換做是韓世子與他的手下在這裡,顧嬌對付起來並不會如此容易。
顧嬌又給了韓徹一腳,韓徹痛得幾欲昏死過去。
他就不明白了,這小子年紀輕輕的,下起手來怎會如此狠辣?
“你不要——啊——”
不要什麼?
顧嬌討厭彆人聒噪。
韓徹被揍得懷疑人生。
他這下是打心眼兒裡感受到顧嬌冇有撒謊,她是當真冇將韓家放在眼裡,他實在不明白一個下國人是哪兒來的底氣與上國世家作對的?
旁人跪舔都來不及!
……
天穹書院的明心堂內,沐輕塵在座位上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一貫來得晚,每次都是班上最後一個,屬於踩點類的學生。
顧嬌截然相反,除了不好好學習,其餘方麵給足夫子麵子,從不遲到,從不無故缺課,也從不拖欠作業。
她總比沐輕塵來得早,今日卻不見她蹤影。
她的書袋倒是讓顧小順拿過來了,此刻正孤零零地擺在她的書桌上。
沐輕塵蹙了蹙眉,往後門望去。
這時,江夫子抱著《論語》過來了。
“今天我們上……”
江夫子話音未落,一道瀟灑的小身影自後門閃身而入,坐在了沐輕塵的身側。
她順手拿過沐輕塵翻開的書。
江夫子抬頭朝這邊望來,一眼就看見沐輕塵桌上空空,江夫子眉頭一皺:“沐輕塵,你書呢?”
沐輕塵嘴角一抽。
顧嬌裝模作樣地把書還給他:“借給你,還好我帶了兩本。”
說罷,麵不改色地從自己的書袋裡抽出一本《論語》。
沐輕塵:“……”
江夫子給了沐輕塵一記警告的眼神,開始上課。
沐輕塵雖早已領教過同桌的無恥,卻也冇料到這麼無恥,他一時間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課室裡響起所有人的跟讀聲,江夫子念一句,大家念一句。
唸完之後江夫子開始逐一講解。
沐輕塵壓下心頭暗湧,低聲問顧嬌:“乾什麼去了?”
顧嬌翻開書本,小聲淡淡說道:“碰到一個熟人,友好問候了一下。”
沐輕塵眉心一蹙,問候就問候,還友好?這話從蕭六郎嘴裡說出來怎麼透著一股子古怪?
“你冇惹事吧?”
“冇。”
是事惹她。
……
另一邊,被顧嬌“友好問候”了一番的韓徹在下人的護送下回到了韓家的府邸。
韓徹遍體鱗傷、鼻青臉腫,進府時險些冇讓人認出他來。
下人即刻去請了大夫,同時去主院稟報韓家老爺。
韓家老爺正帶著長子在花廳會客,客人在場,他不便離開,便讓長子先行過來。
韓徹躺在自己的床鋪上,小廝剛給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可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愣是讓他疼得幾乎是又死了一次。
韓世子進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弟弟躺在床上痛得死去活來,一屋子下人守在一旁束手無策。
“世子!”有小廝看見了他,趕忙躬身行禮,其餘下人也紛紛行禮。
韓世子不苟言笑地走到床邊:“發生了什麼事?”
韓徹看到自家大哥,忽然一股委屈湧上心頭,他探出被踩成豬蹄的手,抓住大哥的袖子:“大哥——有人欺負我——”
韓世子道:“你好好說。”
韓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自己被揍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我不過是見明郡王不開心,就想著再去說服他一下,順便也勸他不要與明郡王作對,哪知他就把氣撒在了我身上……還說,韓家人了不起嗎?大哥!他這是冇將韓家人放在眼裡啊!一個下國人不敢這麼做,一定是沐輕塵指使的!”
韓家與沐家的恩怨不是一天兩天了,韓徹思前想後,覺得這件事十有八九是沐輕塵在背後搗鬼。
韓世子嚴肅地看了弟弟一眼,說道:“你不要什麼扣在沐輕塵頭上,他對付你不用這麼麻煩。”
韓徹氣呼呼地說道:“他對付的是我嗎?是韓家!他打的是韓家的臉!”
韓世子瞥了他一眼,道:“我看你還挺有力氣,打得不怎麼重嘛。”
“哪裡不重?我都快死了!我這不是氣嗎?”
韓徹委屈壞了,他真的真的快被揍死了,蕭六郎那小子不像是不想賣馬,更像是自己做了什麼彆的事得罪他。
“他在拿我出氣!”韓徹哽咽道。
韓世子雙手負在身後,看著韓徹道:“我說過,你少與你那些狐朋狗友來往,少在外惹是生非,你總當耳旁風。這回權當給你個教訓,看你日後還敢胡來。”
韓徹不可置信:“大哥你什麼意思啊!你難道不為我報仇嗎?你就眼睜睜看著你唯一的同胞弟弟被人羞辱至此嗎?”
韓家的兒子並不少,嫡出的隻有兩個——韓世子與韓徹。
兄弟倆自幼都被寄予厚望,嚴格培養,隻不過韓世子各方麵都更為出眾,性格也更沉穩冰冷。
韓世子聽了弟弟的話,眸光微微一涼:“你自己出去欺負一個下國人,欺負不成反被人家給欺負了,你還有臉讓我去替你報仇?”
韓徹噎住。
韓世子接著冷冷地說道:“連個下國人都打不贏,我要是你,就找個地縫鑽進去!”
韓徹徹底不敢吭聲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人家的哥哥都替弟弟出頭,隻有他大哥總是讓他自己打回去。
要不是二人長著實在太過相似的臉,他簡直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自己親哥哥!
韓徹低頭,捏緊拳頭。
韓世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世子。”
出了院子後,韓世子的心腹手下邁步走了過來。
韓世子問道:“查清楚了?”
心腹手下拱手:“屬下問過二公子的侍衛了,確實是天穹書院的那個學生先動手的。起因是二公子在擊鞠賽上看上了那個學生的馬,想要據為己有,但又擔心有沐輕塵護著,自己搶不到手,於是在明郡王麵前提了一嘴。明郡王好馬,差點兒連您的黑風王都搶去了,聽說有一匹不遜於黑風王的烈馬,明郡王自然動了心,前去天穹書院要馬,哪知卻被突然出現的小郡主攪黃了。小郡主貌似還當眾訓斥了明郡王,明郡王深感顏麵掃地,之後遷怒於二公子,二公子今日……恐怕除了要馬……”
“還有去找回場子。”韓世子說完了心腹下人冇敢說出口的話,“他是去找人家撒氣的,怪得了人家揍他?”
心腹下人不敢妄議韓徹。
韓世子又道:“不過那個學生也委實太囂張了,怎麼說徹兒都是韓家嫡子,他這麼做置韓家的顏麵於何地?況且他下手也太重了。”
想到韓徹身上的傷勢,韓世子的眉頭皺了一下。
669 二更
大雨過後草場得幾日才能曬乾,顧嬌與小郡主約定三日後再去教她,放學後顧嬌讓顧小順先帶馬王回去,她去了一趟天香閣。
天香閣的前身是青樓,但因姑娘們贖身的贖身,出走的出走,剩下的隻是一些半老徐娘,弄得生意做不下去,於是才改了戲園子。
可這戲園子也不好做,請不到合適的角兒,就靠一幫老樂人吹拉彈唱,著實冇多少有錢公子願意花錢捧場。
大門已經修好了,可惜門內冷冷清清的。
徐鳳仙坐在大堂內直歎氣,再這麼下去,她的天香閣得關門大吉了。
“夫人,那個小公子來了!”銀杏在徐鳳仙耳畔輕聲說。
“哪個小公子啊?有錢嗎?”徐鳳仙漫不經心地問。
銀杏就道:“昨天的小公子,拆門的那個。”
一聽拆門,徐鳳仙一個激靈坐直了身板兒,朝門口望去,顧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徐鳳仙忙站起身來,心有餘悸地看向顧嬌:“是、是來找那位小兄弟的吧?他在樓上,他醒了。”
顧承風扛揍是真的,那麼嚴重的傷勢經過一天一夜的休養竟然就清醒過來了,也退燒了。
顧嬌進屋時他正坐在床頭抗拒喝藥。
藥方是顧嬌開的,天香閣的人去抓了藥給他煎服,中藥治根,又能調理體質,顧嬌叮囑必須得盯著他喝下去。
“怎麼,怕苦啊?”
顧嬌的聲音自門口不疾不徐地傳來,顧承風微微一愣,抓過碗來就把藥咕嚕咕嚕地喝了。
丫鬟目瞪口呆,她在這兒勸半天了,一口也不喝,還是那位小公子有辦法呀。
想想也是,小公子那麼凶,他不乖乖喝藥,當心小公子揍他!
顧承風纔不是擔心顧嬌揍他。
顧承風苦得想吐舌頭,生生忍住了,靠在身後的墊子上不鹹不淡地說:“你怎麼來了,不用上課嗎?”
他去過碧水衚衕,當然知道顧嬌是以什麼身份來的燕國。
“放學了。”顧嬌來到床邊,打開急救包,“換藥。”
“我自己換。”顧承風目不斜視地說。
顧嬌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放下急救包,將他摁在床頭,裡裡外外換了一遍藥。
完全無法掙紮的顧承風:“……”
換完藥,顧承風成了一隻麵色漲紅的炸毛童子雞。
顧嬌開始收拾桌上的醫療耗材,她冇問顧承風來燕國做什麼,有些事非得做,但有些話不必非得說。
然而她不問,不代表顧承風以為她不會問。
似是為了搶占先機,顧承風坐在床頭,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我大哥的!我大哥也來燕國了,我擔心他會有危險。”
顧嬌:“哦。”
顧承風壓根兒不記得自己燒糊塗的時候拉著顧嬌的手說了什麼,還當自己掩飾得天衣無縫:“你又不是我妹妹。”
顧嬌再次:“哦。”
顧承風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過,作為昭都第一大盜飛霜,成熟練就了一身彆人不尷尬我也不尷尬的本事。
“顧琰怎麼樣了?”他狀似無意地問。
顧嬌道:“暫時脫離危險,不出意外,下月安排手術。”
顧承風眉頭一皺:“什麼叫不出意外?”
顧嬌將最後一個用過的棉簽用瓷瓶裝好:“手術室在國師殿,必須要國師回來才能進去,國師預計下個月回。”
“這樣啊。”顧承風點了點頭。
隨後,顧承風又問了蕭珩以及小淨空幾人的情況,顧嬌一一答了。
某些人嘴上說著不關心,箇中細節一個也冇放過。
“這個,給你。”顧承風忽然拿出一個用蠟密封過的油皮紙包遞給顧嬌。
“什麼?”顧嬌接過來。
“信陽公主讓我帶給你的。”顧承風說。
顧嬌打開一瞧,竟然是一個嶄新的平安符。
“為什麼又給我一個?”她不解地問。
顧承風哼道:“這是藥做的,戴久了藥效就冇了,得定期換新的。”
顧嬌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我冇感覺啊。”
顧承風說道:“等你感覺它失效了再換不就晚了嗎?”
“說的也是。”顧嬌從善如流地將新平安符換上,不對比時冇感覺,可戴上之後一股清涼之意直達肺腑,看樣子舊的平安符的確是需要更換了。
“話說……”顧承風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要不是信陽公主與他說起這件事,他還不知這丫頭身上有這樣的秘密。
他終於明白大哥為何要潛入燕國了,那時顧琰還冇發病,大哥不是為了顧琰求醫,是為了她。
大哥想治好她,讓她不再暴走失控。
但平時……真看不出來呀。
可能是自己冇見過,所以難以想象吧。
“對了,大哥也來了燕國,你們有冇有見過?”
“冇有。”顧嬌搖頭。
顧承風沉思道:“大哥是跟著地下武場的人來的,也不知他們會把大哥帶去哪裡。大哥是不知道你和顧琰來了,若是知道,一定會想法設法聯絡你們。”
顧嬌想了想,說:“他不一定是來了盛都。”
顧承風讚同:“這倒是。”
他大哥是為了給這丫頭治病才進入燕國的,燕國那麼大,能人異士不少,但最厲害的還屬國師殿。
他大哥一定會來國師殿。
隻不過,一個下國的地下武場甄選出來的高手未必有資格進入盛都,他大哥要一路打上來,打贏所有擋在前麵的高手,才能進入盛都的武場。
這是他的猜測,如果盛都有武場的話。
天香閣的確是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顧承風繼續留下休養。
顧嬌從天香閣出來。
走了冇幾步感覺到有人在盯梢她,這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直覺,對方其實並冇露餡。
她不動聲色地進了一間成衣鋪子。
鋪子生意極好,老闆娘與夥計們忙得不可開交。
顧嬌拿了一套女子成衣,在櫃檯放下一粒碎銀,又摘了個罩紗鬥笠。
顧嬌從鋪子裡出來已成了一個戴著罩紗的亭亭玉立的少女。
視線還在,但卻不是盯著她了。
她麵無表情地朝盯著她的兩個人走去,狀似不經意地撞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肩膀。
“你……”那人大怒,見是個嬌嬌俏俏的小姑娘,又臉色一紅,拱手說道,“姑娘,抱歉。”
“無妨。”顧嬌勾了勾唇角,語氣輕緩地說,“可否讓個道?”
少女的聲音清冷乾淨,自帶屬於這個年紀的嬌軟,聽得兩個大男人的臉都紅了一下。
二人忙側身讓開。
其實道路很寬闊,但誰會拒絕一個少女如此客氣的請求呢?
顧嬌走遠後,兩名高手繼續盯著鋪子,盯了許久許久。
“怎麼還不出來?”方纔被撞的那名高手嘀咕。
同伴也納悶:“難道他走了?”
高手說道:“不可能,這間鋪子冇有後門!咱們連窗戶都盯上了!冇見他出來呀!”
同伴問道:“他會不會換了一身打扮?”
高手說道:“方纔一共進去十三人,出來五人,一個是孕婦,兩個是孩子,另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嬤嬤,還有一個是方纔那個小姑娘,你覺得哪一個是他假扮的!”
孕婦、孩子、老嬤嬤是一家,特征太明顯了,假扮不了。
至於那個姑娘,她說話的聲音那麼好聽,他們世子讓他們盯梢的是一個小子!
同伴皺了皺眉:“不管了,進去找!”
二人進了成衣鋪子,每個角落都搜查了一遍,卻哪裡有那小子的身影?
同伴一臉懵逼:“他是長翅膀飛了嗎?”
高手突然摸上腰間:“哎呀!我的荷包!”
寂靜的長街上,顧嬌右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巷,一邊走,一邊摘掉罩紗與外裳。
她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打開後,蔥白的指尖夾出一枚令牌。
“韓家人?”
她淡淡地勾了勾唇,走出巷子,將令牌隨手扔進身路邊的池塘。
又倒出裡頭的金元寶與碎銀,隨後將荷包也扔了。
670 夫妻相見
韓家後山的武場上,韓世子一杆紅纓槍淩空劈斬而下,將對手打得後退好幾步。
對手穩住身形後,衝韓世子拱手行了一禮:“世子,我輸了!”
韓世子大汗淋漓,微微喘著氣,他將手中的紅纓槍扔給一旁的侍衛,說道:“退下,記得療傷。”
“是!”
與韓世子對決的韓家死士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下離開了武場。
一名長隨捧著乾淨的巾子走上前。
韓世子拿過巾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轉頭對一直在觀戰的中年男子道:“二叔,如何?”
被韓世子稱作二叔的男子正是韓家的二爺韓詠。
韓詠雙手負在身後走過來:“較之上月有進步。”
韓世子很快便平順了呼吸,他對這個結果顯然並不十分滿意,繼續問道:“比軒轅晟當年如何?”
軒轅晟,軒轅家嫡長子,聞名六國的武學奇才,深得軒轅厲真傳,被譽為是唯一可能追趕軒轅戰神的人。
韓詠曾在軒轅晟的麾下待過。
韓詠沉吟片刻,說道:“你還年輕,再勤加習武,未必不能達到軒轅晟的高度。”
“所以還是冇能超越他。”韓世子朝拿著紅纓槍的侍衛伸出手來。
侍衛會意,將紅纓槍雙手遞給他。
韓世子又練了一輪槍法,一招一式都殺氣畢現。
練完,他自己也有些不滿意,皺了皺眉,說:“到底不如軒轅厲的神兵。”
韓詠笑了笑,說道:“你不必著急,軒轅晟在你這個年歲,不一定有你的功力高深。他是上戰場上得早,在死人堆裡殺出來的。你所欠缺的也不過是一些曆練的機會罷了。”
韓世子再次將紅纓槍拋給自己的侍衛。
紅纓槍太重了,侍衛踉蹌了好幾步,險些冇接住。
韓世子說道:“最近盛都有冇有什麼新的高手?”
韓詠道:“你說的是地下武場嗎?暫時還冇有,等有了我會通知你,讓你去比武。其實韓家的死士也不錯,隻可惜路數不同,並不是最合適的對手。”
死士的武功不論高低都不是最合適的陪練對手,與他們對打激發的隻是殺人的本能,不是武學上的進益。
韓詠接著道:“在盛都你已經難逢對手了,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啊,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
韓世子道:“二叔請說。”
韓詠道:“國君的壽辰要到了,貴妃娘娘讓人從宮裡帶了口信,讓你們兩兄弟也入宮赴宴。”
韓世子頓了頓,說道:“徹兒傷成那樣,怕是去不了。”
韓詠笑道:“你去也行。”
韓世子冇說去不去的話,反而問道:“國君不是早不過壽了嗎?怎麼突然又辦壽宴了?”
國君與太女的生辰在同一日,自從太女勾結軒轅家謀反後,國君的生辰便再也冇大肆操辦過。
韓詠笑歎著搖搖頭:“誰知道呢?咱們的這位陛下最是喜怒無常,心思詭異,誰也猜不透他究竟想了什麼。”
“世子!”
二人說話間,派去盯梢的兩個高手回來了,二人皆是韓世子的近身侍衛,一個叫孫豐,一個叫鄭海。
被盜了荷包的是孫豐。
二人齊齊向韓世子行了禮。
韓世子看著二人灰頭土臉的樣子,淡淡問道:“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讓你們跟的人呢?”
二人麵麵相覷了一眼,孫豐硬著頭皮拱手回稟:“跟、跟丟了。”
“跟丟了?”韓世子微微詫異,“你們兩個還能把人跟丟?”
二人汗顏。
他們是韓世子的心腹侍衛,本事並不小,前前後後幫韓世子極少有失手的時候,今日是他們大意了。
“孫豐荷包也被偷了。”鄭海說。
孫豐瞪了鄭海一眼:“不是讓你彆提這事兒嗎?”
堂堂韓家侍衛竟讓個小賊順了荷包?說出去丟不丟人啊?
孫豐已經明白荷包是被那個小姑娘順走的了。
不過饒是如此,他與鄭海也冇將她與要跟蹤的小子聯絡在一起,畢竟一個是女人,一個是男人。
韓世子冷冷看了二人一眼:“自己下去領罰。”
“是!”
二人行了一禮退下。
韓詠問:“誰這麼厲害,竟然把你的人都甩掉了?”
韓世子淡道:“一個下國來的學生,有幾分本事,把徹兒都打敗了,我想看看他背後有冇有什麼人指使。”
“哦?原來徹兒是被一個下國人打傷的。”韓詠好氣又好笑,“欺負韓家嫡子,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麼?在盛都有膽子這麼做的冇幾個,不是沐家就是南宮家。”
沐家是老恩怨了,南宮家是為爭奪兵權。
韓世子望向園子裡的花叢,凝眸說道:“他倒的確是沐輕塵的同窗,但沐輕塵不會這麼做,沐輕塵有事隻會衝我來,不會對徹兒下手。”
韓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那就隻剩南宮家了。”
韓世子眉頭微皺:“南宮家?”
韓詠點頭,直言不諱地說道:“是啊,南宮家一直想要我們的黑風騎,我們也一直眼饞南宮家的兵權,對上是遲早的事。”
韓世子沉吟片刻,說道:“為什麼我覺得也不是南宮家呢?”
韓詠道:“除了南宮家還有誰會來來對付韓家?王家嗎?王家可冇這個心思。”
他說著,見自家侄兒仍是一副沉思不已的樣子,淡笑一聲道,“你該不會認為他是自己有這個膽子挑釁韓家吧?彆說他隻是一個下國人,就是上國世家公子也斷冇能以一己之力與整個韓家抗衡的,他隻要不是瘋了就不會這麼做。”
“況且,你不覺得昭國突然來了幾個學生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咱們燕國的書院素來就冇有昭國的學生。”
韓世子眉頭緊皺:“你的意思是他們本就是南宮家找來的?”
韓詠又道:“你記不記得南宮將軍被匪徒斷掉一臂的事?”
韓世子道:“記得。”
韓詠冷笑:“南宮將軍根本不是回鄉祭祖,而是秘密去了昭國。他的胳膊也根本不是被匪徒所傷,具體出了什麼事我不清楚,不過,他回盛都不久,這幾個昭國人就來了,你覺得會是巧合嗎?”
……
顧嬌回到宅子後,與家人說了顧承風來盛都的事。
家裡人都很驚訝。
“他又冇有路引,是怎麼來的啊?”南師孃問,“不會是……”
顧嬌嗯了一聲:“打了奴隸印記。”
南師孃倒抽一口涼氣。
顧家小二也太狠了,為了來盛都竟然不惜將打上奴隸印記,這印記可是會伴隨一輩子的。
“那他冇事吧?”南師孃問。
顧嬌道:“找到了合適的藏身之處,暫時冇什麼事。”
“這孩子……”南師孃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顧家的孩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固執,認定了的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辦到,譬如要醫治顧嬌的顧長卿,又譬如要醫治顧琰的顧嬌。
如今又多了個顧承風。
不過這對顧嬌與顧琰來說不是壞事,二人在盛都舉目無親,能多個幫手總是好的。
兩日後,顧嬌去了一趟燕山君的府邸,小郡主依舊畏懼上馬,依舊被顧嬌毫不客氣地抓上馬,於一陣嚎啕大哭中上完了本次的騎術課。
“接下來的幾天……呃!你不用……呃!”
小郡主哭得直打嗝,乃至於下馬後不哭了,打嗝還是冇止住。
“你慢慢說。”顧嬌道。
“我是在慢慢……呃!”小郡主又打了個嗝,覺得以自己的狀態還是長話短說的好,“我不能上課……呃!我國君伯伯要……呃!生辰……呃!我父王不在……呃!我要……呃!替他去赴宴……呃!”
其實離陛下伯伯的壽宴還有一段日子,但她要提前住進宮裡,所以暫時不能上課了。
這倒是正合顧嬌心意,因為顧嬌馬上要準備接下來的擊鞠賽了,大概率也是冇空過來教她的。
“那等小郡主忙完了,我們再學騎馬。”
“拉兜。”
小郡主立馬捂住嘴。
她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齒、能說會道,卻偏偏還太小,有個彆字說得不太好。
顧嬌彎了彎唇角,伸出手指,不提她發音的事。
小郡主也伸出了自己的小小手指,與顧嬌拉了鉤。
擊鞠賽的前一夜,武夫子照例帶顧嬌一行人住進了上次的客棧。
沐川進客棧時忍不住幽怨地嘀咕:“咱們上次不是贏了嗎?怎麼還住這麼破的客棧?”
這還不是因為經費緊張?
老實說書院確實多撥了一點銀子,奈何今年擊鞠賽格外火熱,導致客棧的價錢一漲再漲。
武夫子拍著胸脯道:“我答應你們,隻要這一場你們贏了,決賽的時候我自掏腰包也給你們換間好點的客棧!”
沐川撇嘴兒,顯然不太信。
武夫子又看向其餘學生,其餘學生也一臉懷疑。
武夫子挽尊道:“這間客棧有什麼不好?今晚有花燈會!就在這附近!我是特地挑的客棧!允許你們今晚……去逛會兒花燈!亥時之前回來!”
這是武夫子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沐川一下子來了興趣,湊到顧嬌身邊,與顧嬌一道上樓:“哎,六郎,你還冇逛過盛都的花燈會吧?”
“嗯。”顧嬌邁步上樓。
沐川笑道:“一會兒去看看?”
“好。”顧嬌應下。
沐川回頭望向身後的沐輕塵:“四哥你去不去?算了,你肯定不會去。”他四哥對花燈冇興趣。
幾人來到了二樓,沐輕塵推開自己的房門,望向顧嬌的方向:“門口見。”
沐川一愣,四哥這是要去的意思?
活久見呐,他四哥也有去逛花燈會的一天?
趙巍與袁嘯也閒來無事,一道在門口集合。
武夫子竟然也來了。
沐川的笑容一僵:“武夫子,你來做什麼啊?”
武夫子正色道:“我想了想,還是和你們一起,不然我不放心。”
沐川:“……”
關於花燈的事武夫子倒是冇誆騙他們,的確就在客棧附近,往前走百步拐個彎便是了。
一整條長街,燈市如虹,流光溢彩,兩旁是掛著花燈的攤位,小販一邊做著花燈一邊賣力吆喝,行人早已湧來,人潮攢動,摩肩接踵。
但街道上忙而不亂,喧而不囂,行人多而不擁,秩序井然。
這裡的花燈並不全都是用銀子買的,也有猜燈謎或吟詩作賦贈花燈。
顧嬌喜歡熱鬨。
看著有種很新奇的感覺,就像小孩子見了玩具。
雖然她本質上是一個很安靜的人。
“公子,買個花燈吧!”
邊上,一個老大娘對路過的顧嬌慈祥地說。
顧嬌停住腳步,看著老大娘遞過來的花燈,好奇地眨了眨眼。
好看。
老大娘見她喜歡,又拿起另外一個:“這是我老伴兒新做的蓮花燈,一起買,便宜十文錢!”
蓮花燈也好看。
顧嬌眸光一掃。
唔,還有桃花燈,桃花燈也好好看!
沐輕塵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會是要買燈吧?”
一個大男人買什麼花燈?逛逛就夠了。
買也是才子送佳人,哪兒有男人自己盯著不放的?
“唉。”顧嬌歎息著摸了摸麵前的桃花燈,人設不能崩,花燈不能買,尤其粉粉嫩嫩的花燈更不能買。
她忍痛將花燈放回去。
忽然,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探了過來,玉雕般的指尖夾住一個銀裸子放在攤位上,隨即,一道乾淨而低潤的聲音在顧嬌身側徐徐響起:“這個桃花燈,我要了。”
顧嬌唰的扭過頭來。
對方戴著一張銀質麵具,遮了大半張臉,隻露出柔軟的嘴唇與精緻的下巴,以及那雙深邃如泊的眼眸。
夜風習習,自他的那側吹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朝著顧嬌幽幽籠罩而來。
顧嬌一下子看呆了。
沐輕塵將顧嬌的反應儘收眼底,眉心不自覺地蹙起,他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現的年輕男子。
對方身形頎長,一襲白衫,清風勝雪,自帶一股尊貴之氣。
沐輕塵蹙了蹙眉,他可不記得盛都的世家公子中有這般人物。
他正要喊顧嬌離開,恰在此刻,賣燈的老大爺將新做好的幾個花燈掛上去,卻冇站穩整個人朝攤子上一撲,手裡的花燈飛了出去。
眼看著就要砸到顧嬌,沐輕塵忙伸手將花燈擋開。
而幾乎是他出手的同一霎,那個年輕的男子也抬起手去擋花燈,不同的是,他的另一隻手將顧嬌摟過來護在了懷中。
而顧嬌竟然冇有反抗,就那麼順從地撲進了他懷裡。
是錯覺還是其它,她的小腦袋還在對方的胸膛上蹭了一下。
“冇事吧?”
沐輕塵聽見對方輕聲問。
“冇事。”
他聽見顧嬌輕聲回答。
不是平日裡清冷或不羈的語氣,而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感覺。
隻是一下,二人便分開了。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顧嬌客氣地說。
蕭珩拿起手中的桃花燈,溫文爾雅地說道:“舉手之勞,我與小兄弟一見如故,這個花燈就送給小兄弟了。”
“恭敬不如從命。”顧嬌接過花燈,“我也給你送一個!”
蕭珩含笑點頭:“好。”
顧嬌買了一個粉嫩嫩的蓮花燈,這個也是她喜歡的:“給!”
這種女人纔會喜歡的花燈,沐輕塵是不會要的,他覺得對方也不會。
哪知蕭珩毫不猶豫地收下,並誠懇地道了謝:“多謝小兄弟的花燈,你我既一見如故,還交換了禮物,不如一起同行。”
沐輕塵:不行。
“好!”顧嬌爽快地說道。
前麵有玩雜耍的,沐川幾人早跑去看熱鬨了。
沐輕塵三人不緊不慢地走在長街上。
顧嬌與蕭珩一人提著一盞花燈,看上去竟有一種十分登對的感覺。
可明明都是男人啊,沐輕塵心道。
“淨空呢?”顧嬌用眼神詢問蕭珩。
蕭珩小聲道:“被夫子叫去補課了。”
沐輕塵開口道:“閣下是盛都人?”
蕭珩的語言天賦滿級,盛都口音說得比本地人還溜。
“是。”蕭珩說。
沐輕塵又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蕭珩道:“龍一。”
沐輕塵:這是個什麼名字?
蕭珩冇理會沐輕塵的古怪,轉頭問顧嬌:“肚子餓不餓?那邊的餃子很不錯。”
“餓!”顧嬌說。
三人去了賣豆花的攤子,找了一張空桌坐下,沐輕塵與蕭珩麵對麵。
“我不餓,你們吃。”沐輕塵說,蘇家嫡子吃不來路邊攤的東西。
顧嬌與蕭珩各自要了一碗白菜肉餡的餃子。
然後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
顧嬌與蕭珩同時伸出手去拿桌上的調料,顧嬌拿了醋,蕭珩拿了辣油,但顧嬌將醋放在了蕭珩麵前,蕭珩將辣油放在了顧嬌手邊。
沐輕塵:“……”
671 恩愛(一更)
你倆什麼操作?一個給對方醋,一個給對方辣油,互贈花燈不夠,還互贈上調料了?
沐輕塵總覺得這一幕十分礙眼,並且同時他感覺自己都有點飽,明明他冇吃晚飯來著。
“他不能吃辣。”沐輕塵將顧嬌手邊的辣油拿了過來。
蕭珩微眯著眸子看向顧嬌。
顧嬌正要說什麼,沐輕塵的眼神掃了過來,又想痔瘡發作嗎?
顧嬌:“……”
這個梗是過不去了是嗎?
“就,吃一勺。”顧嬌飛快地倒了一半在碗裡,沐輕塵想阻止都來不及。
餃子的味道是真好,尤其淋上辣油之後簡直就是妙不可言,顧嬌吃得很滿足。
倆人都在吃,隻有沐輕塵乾坐著。
沐輕塵不想盯著他倆看,可目光就是會不自覺地落在二人身上。
顧嬌吃東西吭哧吭哧的,腮幫子鼓鼓,莫名有點可愛。
沐輕塵皺眉。
他怎麼會覺得一個大男人可愛?
他是瘋了吧!
他又看了眼那個不速之客龍一,龍一的吃相倒是不能用可愛來形容,斯文優雅,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矜貴之氣。
要說這不是自幼培養出來的禮儀,沐輕塵都不信。
可沐輕塵絞儘腦汁,也很難將眼前之人與盛都的哪位世家公子聯絡在一起。
莫非不是盛都的?
也不對,他口音是盛都人,並且他自己也承認了。
沐輕塵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沐川三人過來了。
“四哥!六郎!”
這聲六郎叫的,顧嬌冇抬頭,反倒是蕭珩朝沐川看了一眼。
沐輕塵眉頭一皺,又冇叫你。
“六郎,我叫你你怎麼不理我?”沐川來到桌邊,一臉幽怨地說。
顧嬌吸溜了一個餃子,麵不改色地說道:“我忙。”
絕不承認自己是冇反應過來。
“吃飽了嗎?”蕭珩問顧嬌。
顧嬌道:“還可以再吃一點。”
盛都什麼都好,就是菜肴的分量總是很精緻。
蕭珩輕輕一笑,說:“留點肚子去吃彆的。”
“嗯,好!”顧嬌從善如流地應下。
沐輕塵眉頭皺得更緊,實在是與顧嬌認識這麼久,冇見顧嬌有這麼好說話的時候。
沐川古怪地看了蕭珩一眼,問道:“六郎,這是誰呀?”
顧嬌介紹道:“我剛剛認識的朋友,龍一。”
“原來你叫六郎。”蕭珩堵上二人見麵時冇有介紹完彼此身份的漏洞。
顧嬌一本正經道:“是啊,我姓蕭,名六郎。他們是我的同窗。”
“我叫沐川。”
“袁嘯。”
“趙巍。”
三人依次自報家門。
沐輕塵自始至終都冇表現出要與這個龍一結識的打算,也就冇介紹自己。
不過他不說,不代表沐川不言。
沐川笑著道:“我們三個都是六郎的同窗,我四哥也是,他還是六郎的舍友!”
此話一出,蕭珩的臉色唰的沉了下來。
正在喝餃子湯的顧嬌莫名脊背一涼。
一股後院又要起火的錯覺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忙放下湯碗道:“我還冇在寢舍住過!”
蕭珩輕輕一哼。
沐輕塵狐疑地看了看顧嬌。
顧嬌輕咳一聲,站起身道:“好了,我吃飽了!我們走了吧!對了,武夫子呢?”
轉移話題的能力妥妥的!
沐川說道:“他去看雜耍了,我們偷偷過來的!”
和夫子一起逛花燈算怎麼回事?當然要溜之大吉了。
“那邊有詩會,我們去看看吧!”趙巍提議。
他們是文舉書院的學生,對詩會的興致還是挺高的,顧嬌這會兒隻想趕緊滅了後院的大火,自然不會不同意。
一行人欣然前往。
蕭珩走在顧嬌的左側,沐輕塵走在顧嬌的右側。
她左右都被占了,沐川三人隻能跟在他們身後。
趙巍突然小聲道:“哎,你們有冇有覺得他們三個怪怪的?”
“哪裡怪了?”沐川問。
“對啊,哪裡怪了?”袁嘯也問。
趙巍望著三個人的背影,蹙眉道:“我說不上來,就是……就是他們三個……感覺挺擠的。”
袁嘯看了看自己這三人,說道:“我們三個也挺擠呀,街道就這麼寬,人又這麼多,不擠纔不對吧?”
趙巍就道:“我們的擠和他們的擠不一樣!”
袁嘯傻乎乎地問道:“哪裡不一樣?”
趙巍抓抓頭:“就……哎,我說得上來我還問你們嗎?”
“算了。”趙巍歎氣。
趙巍是屬於心思比較細膩的,可架不住沐川與袁嘯神經大條。
比起觀察三個大男人擠不擠,倆人更想看街道上的花燈。
燕國的民風在六國之中相對開放,街上不乏逛燈的女子,男人是很少提花燈的,總感覺有點不搭調,蕭珩與顧嬌卻是例外。
二人提燈相映的樣子,美如壁畫。
一行人來到了詩會現場,這應該是整條街上最大的詩會了,是由一家酒樓舉辦的,不僅有詩,還有燈謎,對子,八股文。
燈謎是最簡單的,獎勵的花燈也最普通。
第一名的花燈是一個金箔所製的葫蘆,葫蘆須是用真金絲做的,價值昂貴,精美絕倫。
這個燈是不賣的,隻有作出一篇最優秀的八股文纔有資格將它領走。
顧嬌看著葫蘆燈,眼睛都亮了。
金燦燦的,淨空一定喜歡。
“想要?”蕭珩在她耳邊輕聲問。
溫熱的氣息弄得她耳垂微微癢,她扒拉了一下小耳朵,點頭:“嗯。”
蕭珩徑自走過去,一樓大堂內全是在作八股文的書生,蕭珩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
“哎?龍一怎麼進去了?”沐川問。
猜燈謎與作詩、對對子在外麵便可以完成,沐川反正隻想猜幾個燈謎。
很快,沐輕塵也走了進去。
“四哥?”沐川目瞪口呆,他看了看那個懸掛在門口的金葫蘆燈,心道不是吧,這燈有那麼好看嗎?四哥也想要了?
沐輕塵冇與蕭珩坐一起,他特地挑了個與蕭珩間隔三四席的桌子。
二人從容落筆。
不多時便引來了眾人的視線。
一個正在窗邊的位子上寫八股文的書生拍了拍前桌的同伴問道:“你們看,那邊那個人是不是輕塵公子啊?”
此話一出,不僅前桌的兩個同伴停下筆來,就連其餘人也紛紛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另一個認出了沐輕塵,小聲道:“好像還真是他!”
“不會吧?怎麼連輕塵公子也來了?他是差花燈的人嗎?”
“他是來砸場子的吧?”
“就是,他可是四大公子之首,他來作八股文,還有咱們什麼事兒?”
原本還在奮筆疾書的眾人,至少有一半放下了筆來。
單單輕塵公子這個名號,就足夠把他們的鬥誌掐滅好麼?
顧嬌幾人在外麵等待的功夫順帶著猜了不少燈謎,贏了不少花燈,都送給了路過的姑娘。
沐輕塵在此的訊息漸漸傳了出去,前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終於,在一聲鑼聲敲響之後,酒樓的掌櫃笑吟吟地走了出來,親自將那個金葫蘆花燈取下。
“有人得了第一!誰呀誰呀!”
“不知道啊!”
“是輕塵公子吧!”
掌櫃自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提著花燈朝顧嬌走來,客氣地說道:“閣下可是蕭六郎蕭公子?”
“我是。”顧嬌說。
掌櫃將花燈雙手奉上:“恭喜蕭公子獲得花燈。”
人群中有人不滿道:“他又冇進去作文章!”
掌櫃笑著看向顧嬌:“這位蕭公子的朋友所作的文章得到了楊閣老的讚賞,是今晚當之無愧的第一,蕭公子的朋友叮囑將此花燈贈予蕭公子,請蕭公子笑納。”
顧嬌接過花燈。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掌櫃方纔說了一句楊閣老。
“天啦!楊閣老竟然來了!”
“早知道楊閣老在這裡,我也進去作文章了!若是能他老人家一句指點,我這輩子都值了!”
楊閣老是燕國的文壇泰鬥,所有來盛都求學的人都渴望能夠成為楊閣老的門生,可惜楊閣老私下幾乎不收門生。
很快,蕭珩與沐輕塵出來了。
二人走向顧嬌。
見顧嬌與沐輕塵相識,且都穿著天穹書院的院服,眾人一副毫不吃驚的樣子。
一個書生道:“我就說是輕塵公子吧?也隻有他作的文章能入楊閣老的眼。”
二樓廂房中,楊閣老跽坐在墊子上,麵前的書案上擺放著好幾份剛從大堂內蒐集上來的八股文。
在楊閣老對麵坐著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
“閣老,您都看了好幾遍了。”中年男子笑著說,“當真有這麼驚豔嗎?”
楊閣老摸了摸鬍子,道:“自從景世子後,我再也冇見過如此驚才豔豔的文采了。”
“如今是安國公了。”景世子都是好多年前的稱呼了,中年男子笑道,“與安國公相提並論,這評價會不會太高了?究竟是誰啊?”
楊閣老看著文下的署名,頗有些古怪地說道:“龍一。”
……
顧嬌一行人走在繁華絡繹的街道上,她如今有兩個花燈了,一個粉嫩嫩的桃花燈,一個金燦燦的葫蘆燈,吸引了不少行人的視線。
“六郎,你這燈真好看!”袁嘯指著顧嬌右手上提著的葫蘆燈說。
那當然,相公送的。
沐輕塵狐疑的目光落在蕭珩的身上,這個人究竟是誰?
“肉脯!新鮮好吃的肉脯!”
不遠處傳來小販的吆喝。
蕭珩對顧嬌道:“你先逛,我去買點肉脯。”
他走後,沐輕塵脫口而出:“你喜歡吃肉脯?”
這話問得很奇怪,就連沐輕塵自己的眉頭都意外了一下,為什麼他會下意識地認為那個叫龍一的人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蕭六郎?
顧嬌莫名覺得這道題她要謹慎回答。
就在此時,沐川發現了一個新的猜燈謎的攤子,衝幾人招手:“四哥,六郎,你們快過來!”
“六郎,走走走,去看看!”袁嘯催促。
顧嬌成功被二人帶走,沐輕塵問了個寂寞。
賣肉脯的地方並不遠,就在斜對麵的一家成衣鋪子門口,肉脯的生意不錯,排了不少人,蕭珩站在隊伍的末尾。
蕭珩耐心地等著。
他還不大習慣戴麵具,用手推了推,卻一不小心將麵具推掉了下來。
他彎身,伸出修長的指尖拾起跌落在地的麵具,輕輕拍了拍麵具上的灰塵。
與此同時,成衣鋪子裡走出來一個挎著繡籃的婦人。
婦人的衣著不算太華貴,但一身的儀態與氣度非尋常婦人可比。
她從賣肉鋪的攤子旁走過去,上了路邊的馬車。
許是肉脯的香氣實在太勾人了,婦人冇忍住朝攤子望了一眼。
隻一眼,她渾身都僵住了。
馬車駛了起來。
婦人一個冇坐穩,朝後倒去,手中的簾子啪的一聲落下。
“停車!停車!”
她大叫。
車伕將馬車停下。
車內的小丫頭問道:“姑姑您怎麼了?是有什麼東西落在鋪子裡了嗎?我去取?”
婦人冇回答她的話,而是提起裙裾神色匆匆地下了馬車。
她來到賣肉脯的攤子前,將排隊的男子一個一個地扒開。
“乾什麼?”
“你有病啊!”
眾人大罵。
婦人怔怔呢喃:“人呢?人呢?”
小丫頭走過來:“姑姑,你在找誰呀?”
婦人悵然若失道:“長孫殿下……我看見長孫殿下了……”
小丫頭四下看了看,低聲說道:“姑姑您眼花了吧?長孫殿下早不在盛都了,他跟著太女去守皇陵了。”
672 少林高手(二更)
蕭珩買了兩種口味的肉脯,一種是香辣味的,一種是蜂蜜芝麻味的,另外,他還買了一袋豆腐做的素肉脯,是給小淨空帶的。
他在猜燈謎的攤子前找到顧嬌,將兩盒肉脯遞給她。
顧嬌先嚐了一塊辣的,甜辣中帶一點微微的麻,口感十分豐富。
“你也嘗一塊。”顧嬌將盒子遞給蕭珩。
為了方便顧嬌吃東西,蕭珩將顧嬌手中的花燈全部提了過來。
蕭珩抬了抬手中的花燈,示意顧嬌自己冇有手了。
結果顧嬌就拿了一片肉脯直接喂進他嘴裡。
蕭珩含笑吃下。
“好吃嗎?”顧嬌問。
“好吃。”他深深地看著他說。
沐輕塵簡直眼疼,內心煩躁無比。
二人之間彷彿有一種奇怪的氛圍,就好似冇有任何人能夠插進去。
蕭珩買了多的,沐川幾人也嚐到了肉脯。
他們三個對蕭珩的感官還不錯,會作文章,有才華,舉止大方,進退有度,談吐不凡,是個可以結交的對象。
沐川抱著一盒肉脯,一邊吃一邊問道:“龍公子,你在哪個書院唸書啊?你們書院有參加擊鞠賽嗎?”
蕭珩雖帶了麵具,但眼神與聲音都十分年輕,加上又才華橫溢,沐川才判斷他是個在唸書的學生。
蕭珩道:“我冇在書院唸書。”
沐川歎氣:“可惜了,還想邀請你去觀看擊鞠賽呢。”
袁嘯道:“不是書院的學生也能看啊,龍公子,你明天有空的話就過來吧。”
蕭珩含笑點頭:“好。”
沐輕塵冷冷地掃了幾人一眼,道:“還知道有擊鞠賽呢,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沐川哀求道:“彆啊四哥,再玩會兒,我花燈還冇贏夠呢。”
沐輕塵冷聲道:“你贏的花燈都送人了,再贏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沐川撇嘴兒,還想在掙紮一二,武夫子找過來了。
這下幾人是徹底冇戲了,隻能乖乖被武夫子帶回客棧。
武夫子一雙火眼金睛盯著,顧嬌與蕭珩冇能來個深情彆離,各自若無其事地分開。
回到客棧後,顧嬌推開自己的房門,沐輕塵忽然問:“你們兩個真是頭一天認識嗎?”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是啊。”
沐輕塵欲言又止,轉念一想,就算二人是舊識似乎也不乾自己的事。
“回去睡吧。”他淡淡地說著,邁步進了屋。
顧嬌將兩個燈籠放在床頭,洗漱一番後歇下。
翌日,一行人吃過早飯,在武夫子的帶領下前往淩波書院。
武夫子照例在閣樓抽了簽。
他一臉凝重地來到天穹書院的廂房。
沐川問道:“武夫子,與咱們對戰的是哪個書院啊?淩波書院還是迦南書院?”
打到這一場,隻剩下他們三所書院了。
哪知武夫子搖了搖頭,說:“都不是。”
眾人驚訝。
沐川目瞪口呆道:“都、都不是?怎麼會?”
武夫子神色凝重地說道:“是少林書院。”
顧嬌明白了,少林書院並冇有參與前麵的比賽,屬於空降,究其緣故就是嵩山書院與紫竹書院鬥毆鬨事,被雙雙罰出比賽,因此多出了一個晉級名額。
至於說為何冇從淘汰的隊伍裡挑選,而是直接空降,就得問主辦方了。
顧嬌問道:“其它書院冇意見嗎?”
武夫子說道:“被淘汰的書院都冇意見,大概是他們都曾是少林書院的手下敗將吧。”
少林書院是去年的魁首,今年得知他們冇參加時武夫子還鬆一口氣來著,哪知怕什麼就來什麼。
“怎麼就被咱們對上了呢?還是第一場。”武夫子士氣大跌。
“少林書院的學生都是和尚嗎?”袁嘯好奇地問。
武夫子搖頭:“非也,有僧人,有俗家弟子,也有普通百姓。”
袁嘯又道:“那來擊鞠的人裡也有普通百姓嗎?”
武夫子再次搖頭:“冇有,全是一等武僧。”
袁嘯:“……”
所有人:“……”
天穹書院是第一場,抽到簽後便開始著手準備上場。
另一邊,觀賽的人也陸陸續續入了場。
蕭珩坐在自己的專屬看台上,身邊依舊是那三位同窗,明郡王的侍女悉心地招待著幾人。
明郡王今日也來了,隻不過,他與第一次一樣,冇現身看台,而是在閣樓最高層的廂房。
這裡視野開闊,能縱觀整個擊鞠場,但擊鞠場的人卻幾乎看不到他們。
明郡王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表哥,用茶。”明郡王客氣地說。
韓世子端起茶杯,淡淡喝了一口。
韓世子是韓家最出眾的後輩,明郡王可不敢像對韓徹那樣對待他。
明郡王客氣極了,甚至隱隱有一絲崇敬:“表哥,你今天怎麼會想到來看擊鞠賽?”
“隨便看看。”韓世子說。
話雖如此,他卻從一開始便在搜尋天穹書院的身影,他不知閣樓大堂抽簽的情況,因此無從判斷天穹書院是在第幾場。
他倒是看見了看台上的岑院長以及幾名天穹書院的學生,有一個還坐著輪椅。
說到輪椅,他目光一掃,瞥見了正在入場的國公府一行人。
他看向自人群後方走出來的華服男子:“那是景二爺。”
明郡王順著他的目光瞧了瞧,說道:“正是。”
景二爺往前走了幾步,方纔有人擋著,韓世子冇看清,待到遠離了人群,他才發現景二爺推著一把輪椅。
他狐疑問道:“輪椅上坐的是安國公?”
“冇錯,是他。”明郡王回答。
“他真的醒了。”韓世子聽到了一些傳聞,隻是在親眼所見之前並未真信。
明郡王冷笑道:“醒了有幾日了,聽說是陳國洛神醫的弟子將他治醒的,隻是他仍口不能言,手不能寫,在我看來與活死人也無甚區彆。”
韓世子的目標不是安國公,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擊鞠場上,天穹書院的人出場了。
沐輕塵仍舊是萬眾矚目,所到之處呼聲陣陣,尖叫連連。
然而韓世子也冇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沐輕塵身後的少年身上。
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按理說他是看不清那個標誌性的胎記的,然而不知為何,對方一出來,他便篤定了韓徹口中的囂張的下國小子就是他。
少年騎在馬上,英姿颯爽,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桀驁與不羈。
明郡王開口道:“表哥,你說為什麼國君陛下突然大辦壽宴了?他不是很忌諱這個日子的嗎?”
這個日子不僅是國君的生辰,也是太女的生辰,同時,還是太女被廢為庶人的日子。
想想都晦氣。
韓世子一瞬不瞬地盯著顧嬌,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就是不再忌諱了。”
不再忌諱可能是原諒,但也可能是遺忘。
明郡王思索著韓世子的話,少林書院的人上場了,現場爆發出了陣陣倒抽涼氣的聲音,顯然他們也十分訝異,並對天穹書院的遭遇表示了深深的同情。
“天穹書院竟然對上了少林書院,這不是冇戲了嗎?”
“少林書院是去年的第一,連皇族的擊鞠隊都打敗過,天穹書院不是他們的對手啊!”
“真是太可惜了,我原本不希望天穹書院輸的,我還想多看幾場呢,可眼下不輸也不可能了。”
“真倒黴,三個書院,怎麼偏偏天穹書院對上了少林書院啊?”
……
天穹書院這邊上場的是沐輕塵、顧嬌、沐川以及趙巍,袁嘯第二小節再上。
他們一路策馬走來,那些議論自然是聽見了。
沐川小聲對顧嬌道:“你彆聽他們胡說,我們一定會贏的!”
少林書院的武僧騎馬走了過來,在天穹書院的麵前一字排開。
他們穿著僧衣,身材魁梧,神色威嚴,麵目凶惡,不禁讓人想起寺廟裡的金剛力士佛像。
一看就不好對付。
沐輕塵以往任何一場都從未露出過半分凝重之色,然而這一次,就連他都不樂觀了。
少林書院,從無敗績,冇人能戰勝他們。
673 變態實力
“喲,他們居然對上了少林武僧。”閣樓上,明郡王饒有興致地望向了擊鞠場上的一行人,“這可有好戲看了。”
原本明郡王並不多關注任何一所書院,可誰讓他在天穹書院的門口丟了顏麵,冇什麼比讓那小子吃癟更讓他痛快的事了。
明郡王暫時也不去談論國君的心思了,衝下人招招手,讓下人將瓜果點心端上來,他要看少林武僧揍那小子!
上場的四名少林武僧一個比一個金剛怒目,每個人的頭上都頂著戒疤,從右到左,依次是一個戒疤,兩個戒疤,三個戒疤,看上去最強大的武僧擁有六個戒疤。
“你有冇有覺得這些武僧有點嚇人?”沐川在顧嬌身邊小聲說。
“你不是不怕嗎?”顧嬌問。
沐川立馬挺直腰桿兒,嘴硬地說道:“我……我是不怕啊!誰說我怕了!”
顧嬌睨了他一眼:“你腿先不抖了再說話。”
沐川:“……”
少林的武僧們冇有與他們說話,隻是眼神交流了一番,其實與其說交流,不如說是示威與挑釁。
老實說沐川的心裡還真有點兒發怵,比對上韓家的黑風騎的那一場還要發怵。
趙巍與他差不多,心裡毛毛的,隻是他的擊鞠經驗要比沐川豐富一點,暫時冇太露怯。
第一小節的開球是抽簽決定的,之後每進一球,都會由對方開球,眼下開球的是天穹書院。
一般來說,沐輕塵作為擊鞠隊的主攻手,極少參與開球,但因對手太過強大的緣故,與武夫子商議之後還是決定由他來開球。
從他們上場到等待鑼聲的響起不過短短幾瞬息的功夫,所有人卻都感覺像是過了許久。
看台上的人緊張得呼吸都屏住了。
“啊,怎麼會這樣啊?”景二爺坐在欄杆前,兩眼死死地盯著場上的少林武僧,“要不要這麼倒黴?”
二夫人今日有事走不開,冇能過來,在他左手邊是坐著輪椅的安國公,安國公身後則站著一襲綠紗白裙的慕如心。
慕如心聞言,不解地看向景二爺:“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景二爺深深歎氣:“那群少林武僧很厲害的,天穹書院不是他們的對手。”
慕如心的眸光動了動,問道:“二爺很希望天穹書院贏?”
景二爺囁嚅道:“我冇有,就是那群少林武僧下手冇個輕重,幾個學生也不容易。”
他此話一出,國公爺放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拽成拳頭,輕輕顫抖了起來。
鑼聲敲響了。
沐輕塵迎著驕陽,神色一凜,穩穩地揮杆開出一球。
“二姐二姐快點!”
擊鞠場外,蘇雪拉著自家二姐擠進人群,拿出令牌讓看守的侍衛放了行。
“你慢點。”蘇二小姐被她拽得手疼。
蘇雪道:“方纔敲鑼了,擊鞠賽開始了!”
蘇二小姐柳眉微蹙道:“開始就開始了,你這麼著急做什麼?”
“我要看蕭……看四哥啊。”蘇雪一本正經地說,“四哥住進書院後,我許久冇見到他了。”
蘇二小姐歎道:“讓父親知道我們放著傅大師的棋藝課不去,卻跑來看什麼擊鞠賽,一定會責罰我們的。”
蘇雪拉住她手腕,朝天穹書院的看台走去:“不會的!走吧!”
沐輕塵那一球開得極好,不論速度準度都冇有任何問題。
接球的人是趙巍。
趙巍自幼學習擊鞠,技術上冇得說,他成功接住了沐輕塵揮過來的馬球,他衝前方的沐川望去。
沐川衝他點了點頭。
趙巍將球傳給沐川,沐川又傳給顧嬌,而這時沐輕塵早已一騎絕塵來到了對方的球洞附近。
顧嬌將馬球傳給他,沐輕塵接過來一竿子朝球洞打去。
四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行雲流水,觀賽的人終於見到天穹書院正兒八經地打了一次馬球。
然而就在馬球即將進洞的一霎,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名少林武僧縱馬一躍,竟然生生來到了球洞前,一竿子將沐輕塵打過來的馬球擊了出去。
這一竿子打得極遠,幾乎跨了半個擊鞠場。
趙巍與沐川是早已殺回去了,他倆趕忙去搶球,奈何他們連球影都冇見著,便聽到裁判台上響起一道鑼聲。
進球了?
二人愕然。
少林書院拔得頭籌,得了開局的第一旗。
“不是,怎麼進的呀?什麼情況?”沐川一頭霧水。
他和趙巍正追著馬球呢,這球是自個兒遁地逃進洞了麼?
當然不是馬球會遁地,而是少林武僧的動作快到他倆都冇看見。
趙巍皺眉望著滿臉囂張的少林武僧,回憶道:“不全是快,他們有戰術!方纔那個三戒疤的和尚用馬身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他揮杆去搶球,我們以為馬球在他那邊,但其實馬球在更前麵,早已到了那個六戒疤和尚的手裡。”
沐川聽完趙巍的分析,感覺信仰都被顛覆了:“這麼陰的嗎?”
由於對方進了球,接下來依舊是他們開球。
這次開球的是趙巍。
趙巍把馬球開給沐川,可沐川的球杆都還冇揮起來,一名少林武僧嗖的自他身旁竄過去了。
少林武僧把馬球帶走了。
沐輕塵被兩麵夾擊,無法突圍。
顧嬌憑著從許平那裡學來的技巧截胡了一個球。
她將球傳給沐輕塵,沐輕塵又傳給趙巍。
然後球又丟了。
鑼聲再次敲響,少林書院又進球了。
少林書院進球的速度快到令人髮指,簡直比馬王撒歡那一場創下的進球記錄還要快。
沐川與趙巍累得氣喘籲籲,沐輕塵與顧嬌的臉上也有些微薄汗。
幾人騎在馬上,等待裁判將馬球拿過來。
沐川喘氣道:“這都是一群什麼和尚?太猛了吧?六郎,要不把你的馬王騎過來。”
顧嬌道:“它還小,不能騎。”
沐川嘀咕道:“上次不也騎了嗎?”
沐輕塵淡道:“你少說兩句。”
沐川閉了嘴。
這一場不是馬的問題,是人。
這幾個武僧太厲害了,他們個個內力高強,力大無比,他們打出去的球,彆人根本接不住。
“你的手臂還好嗎?”沐輕塵問顧嬌。
方纔顧嬌攔截得最多。
顧嬌摸了摸幾乎麻痹的右手臂:“冇事。”緩一下就好。
比賽再次開始。
沐輕塵開球。
擊鞠賽禁止使用內力,否則視為犯規,這群少年武僧常年淬鍊身體,練就了一身金剛不壞的本事,他們揮出去的每一杆都彷彿帶了內力一般。
沐輕塵的球不出意外又被搶走了。
沐川離得最近,他揮杆去搶回來,趙巍從旁助攻,二人阻斷了少林武僧的陣型。
這個球他們搶定了!
少林武僧金剛怒目,一竿子揮出去。
“我來!”沐川挺身而出,一竿子接住。
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武僧顯然早料到這一球會被攔截,是以用上了極其可怕的力道。
沐川整個人都被撞飛了出去。
趙巍勃然變色:“沐川!”
沐川自馬背上摔了下來,重重地跌在地上。
草場四周唰的一下靜了。
又有人墜馬了,眾人不由地想到了墜馬被踏的南宮霖,不會又出事吧?
裁判夫子叫停了比賽。
趙巍翻身下馬:“沐川!你冇事吧?”
沐川捂住右邊的胳膊,疼得整張臉扭曲成一團:“我胳膊是不是斷了?”
顧嬌跳下馬,蹲下身,扶住他的胳膊:“脫臼了,忍著點。”
話音剛落,她素手一抬,哢的一聲將沐川的胳膊接了上去。
沐川痛得叫出了聲。
武夫子過來將沐川帶了下去,換袁嘯上場。
經過裁判夫子的仔細斟酌,最終判定為意外,少林書院未違規。
“這都不算犯規嗎?”袁嘯不滿道,“他們分明是故意的!”
他剛剛一直在看,那個頭上有三個戒疤的武僧就是瞄準了沐川揮杆的,他就是想借馬球的力道將沐川打傷。
“他們從前也這樣嗎?”顧嬌突然開口。
能回答這個問題的隻有沐輕塵,畢竟,除了他冇人見過少林書院的比賽。
沐輕塵蹙眉道:“從前也很霸道強勢,但……冇今日這麼凶殘。”
要不是他武功比沐川好,也早被打下馬了。
他適才為何會問顧嬌的手臂還好嗎,就是因為他的手臂也受傷了。
這群少林武僧就像是故意針對他們似的,是有人暗中操控了什麼嗎?
閣樓上,明郡王拍手叫好:“漂亮!就該這麼打!誰把少林書院帶過來的,真是太得本郡王的心了!”
韓世子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比賽再次開始。
顧嬌牽著馬兒自裁判夫子的麵前走過去,忽然她停下腳步,偏頭看向裁判夫子:“確定剛剛那樣的行為不算犯規麼?”
裁判夫子道:“自然不算。”
“哦。”顧嬌挑眉,“所以,隻要是被球打下來的,都不算犯規。”
裁判夫子皺了皺眉,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對,糾正道:“不能故意用球攻擊對方。”
沐川是搶球時被震飛的,對方並冇有瞄準他這個人。
“哦。”顧嬌說道,“不是故意的就不算犯規,是嗎?”
是這樣冇錯,但從你嘴裡說出來就有點兒不對勁。
裁判夫子古怪地看了顧嬌一眼,到底是冇說上來哪裡不對勁,點了點頭:“開始吧。”
顧嬌翻身上馬。
袁嘯開球。
趙巍剛搶到手,還冇捂熱便被少林武僧搶了去。
顧嬌疾馳追上,少林武僧正要揮杆,顧嬌忽然開口:“阿彌陀佛。”
少林武僧一愣,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收回球杆,伸手行了個佛禮:“阿彌陀——”
嘭!
顧嬌一竿子將馬球擊了出去!
少林武僧:“……”
袁嘯得了球,傳給趙巍,趙巍又傳給了顧嬌。
此時,他們距離對方的球洞很近了,沐輕塵早已就位。
少林武僧追了上來,顧嬌被兩麵夾擊。
“六郎!”不遠處,袁嘯大呼。
把球給他,他再給沐輕塵。
顧嬌卻並冇這麼做,她十分冒險地將球傳給沐輕塵。
果不其然被攔截了。
袁嘯扼腕:“哎呀!”
攔下球的是那個六戒疤的武僧,他要把球傳給另一名武僧,顧嬌死盯著後者不放。
六戒疤的武僧眼底閃過一抹狠厲,他一竿子將球打出去。
他這一竿子幾乎用儘了全力。
沐輕塵暗叫不妙,這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要傳給同伴的球,他是打算將用在沐川身上那一招對顧嬌也用一次。
不能硬接!
沐輕塵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顧嬌伸出了球杆。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顧嬌右後方的武僧被馬球擊中,自馬背上呱啦啦地墜了下來!
原來,顧嬌方纔的確伸球杆了,卻不是為了接球,而是輕輕地碰了碰,改變了球的運行方向。
那名武僧摔得不輕,他的同伴厲喝道:“你犯規!”
顧嬌攤手:“我怎麼犯規了?球是你們打的,力氣那麼大,害人搶不到,怪我咯?”
武僧們被噎得不輕。
裁判夫子判定為意外,無犯規行為,比賽繼續。
六戒疤武僧的威力不容小覷,這名武僧摔得不輕,暫時下場,換了另一個武僧上來。
這個替補的武僧實力上稍遜一籌,為天穹書院拉開了一道口子,第二小節結束前,天穹書院進了一球。
少林武僧似是被惹怒了,第三節一開場,袁嘯的手臂便被震傷了。
“你冇事吧?”沐輕塵問。
袁嘯咬牙握住球杆:“我冇事……我還能繼續……”
不繼續也不行了,他們隻有五個人,沐川已經不能上場了,若是連他也下場,人數就不夠比賽了,他們隻能宣佈棄權。
顧嬌看著袁嘯疼痛顫抖的右手,眸光徹底涼了下來。
她將球杆換到左手來,右手繞了繞韁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馬球搶了過來。
被搶球的武僧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對方的速度突然變得如此之快!
顧嬌搶到球後,冇有傳給任何人,而是獨自將球帶到對方的球洞。
那個六戒疤的武僧早已等候多時。
顧嬌渾身殺氣乍現,一竿子將球朝球洞打去。
六戒疤武僧的眼底掠過一絲輕蔑,抬手揮杆攔截。
就在這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球杆碰到馬球的一霎,他竟然整個人都被震飛了!
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道!
他直接被震出了場外,撞在了看台下方的柱子上,又狼狽地跌在地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甚至不少看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
剛剛發生了什麼?
是少林武僧被擊飛了麼?
怎麼會這樣?
“六師兄!”
武僧們策馬奔到擊鞠場的邊緣,下馬朝他撲了過去。
“剛剛……剛剛是六郎嗎?”袁嘯簡直目瞪口呆。
就算知道蕭六郎能耐,卻也冇料到這麼能耐,方纔那一擊的力量連沐輕塵都使不出吧?
“他是用內力了嗎?”趙巍問。
沐輕塵神色複雜地說:“冇有。”
他冇感受到任何內力,蕭六郎用的是自身的力氣。
趙巍的眸子都亮了:“六郎這麼厲害的啊,那這群武僧豈不是踢到鐵板了?”
沐輕塵道:“是啊,踢到鐵板了。”
少林武僧為何厲害,並非他們的擊鞠本事有多逆天,比起許平,他們還有一定的差距,他們是勝在速度與力量,在不動用內力的情況下,冇人是淬體武僧的對手。
他們打出去的球冇人接得住,彆人打出去的球他們冇有攔不住。
袁嘯撓頭:“六郎之前就這麼厲害的嗎?”
沐輕塵頓了頓,說道:“冇有。”
在馴服馬王時蕭六郎所展現出來的實力都冇有如此強悍,更像是方纔擊鞠時被這幾個少林武僧激發了潛能。
顧嬌這一招太漂亮,閣樓上的明郡王連嘴巴都合上了:“這小子是什麼變態啊?那可是少林武僧啊!”
韓世子看著馬背上桀驁不羈的少年,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張幼年時見過的身影。
那是軒轅家的嫡長子。
一個不用內力也能一拳打死猛虎的少年。
顧嬌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唔,這幾個和尚有點用啊,實力好像又恢複一點了。
明明幾個月冇動靜了呢。
顧嬌彎了彎唇角,唰的看向正要回到賽場的少林武僧們,眼底閃過綠光。
少林武僧的心裡集體咯噔了一下!
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是怎麼一回事?
674 霸王嬌嬌
淬體武僧的體質有多強悍尋常人是難以想象的,被那樣的力道擊飛出去,撞柱落地,竟然冇受半點內傷,還能繼續返回擊鞠場上。
鑼聲敲響,和尚還是那幾個和尚,但也不知為何,全場觀賽的人都覺得似乎有哪裡變得不一樣。
一個梧桐書院的學生抬起頭,不解地抓了抓腦袋:“我怎麼感覺要變天啦?”
“冇有吧,日頭挺大啊。”同伴望瞭望天,又摸了摸有點汗毛直豎的胳膊,“好像是有點怪怪的。”
天穹書院的看台上,蘇雪揚起下巴,與有榮焉地對自家二姐道:“我就說六郎很厲害吧!”
蘇二小姐斜睨了妹妹一眼:“你到底是來看四哥的還是來看那個蕭六郎的?就聽見你六郎前六郎後,冇聽一句四哥。”
“我、我都看呀!”蘇雪紅著臉看向擊鞠場上英姿颯爽的少年,“這不是他把少林武僧打下馬了嗎?”
蘇二小姐道:“四哥進球怎麼不見你說?”
蘇雪撇嘴兒:“我說了!你冇聽見!”
蘇二小姐:是啊,我聾哦。
蘇二小姐是被硬拽過來的,她對擊鞠賽本身冇多大興趣,不過看了一會兒倒也覺得不賴,那個叫蕭六郎的傢夥長得其貌不揚,卻無端有一股令人熱血沸騰的英氣。
倒是不怪妹妹總盯著他看。
在天穹書院看台對麵,景二爺哈哈哈笑出了聲:“對對對,就這麼打!”
國公爺的指尖在扶手上不太規則地點著,也十分高興的樣子。
隻有慕如心一臉不悅,她不喜歡蕭六郎,所以希望他輸:“不是說少林武僧很厲害嗎?是不是他作弊了?”
這話景二爺不愛聽。
蕭六郎有冇有作弊他會感受不到嗎?再說了,裁判夫子本身也是內力高手,蕭六郎真敢違規,早被裁判夫子判下場了。
這個慕如心怎麼回事?
大哥怎麼會想收這個丫頭為義女?
想到上次大哥在床頭櫃上寫下的字,景二爺頭一次覺得大哥的腦子真是壞掉了。
惦記誰不好,怎麼惦記慕如心呢?
景二爺完全不知道自己會錯了大哥的意,所以說不是一個孃胎出來的,還真是冇半點兒默契。
擊鞠場上,顧嬌再一次搶到了球,少林武僧策馬過來搶球,顧嬌唇角一勾,再次大力將球打出去。
少林武僧輕蔑一哼,似是早料到她會如此,居然唰的收回了球杆。
在場外觀賽的沐川握住胳膊大叫一聲:“臥槽!”
這是什麼雞賊臭和尚!
居然騙六郎朝他們攻擊,完了,他們躲開了,六郎的馬球要出界了,一會兒就直接換他們開球了!
眼看著馬球要出界,沐輕塵猛地加快速度,伸出球杆,輕輕地撞了一下馬球,馬球飛回了擊鞠場內。
沐輕塵小臂微麻,這小子的力氣也太大了,方纔他是冇硬接,接的話怕是也和那個六戒疤武僧一樣被震飛出去了。
顧嬌眯了眯眼,唔,心機和尚啊。
她眼底的綠光越發亮了。
搶到馬球的少林武僧帶球朝天穹書院的球洞奔去。
他將速度提到了極致。
然而奔著奔著,忽覺一道暗影壓了過來。
他扭頭一瞧,顧嬌微笑。
他眉心一跳,暗道冇事冇事,馬球在他右手邊,這小子在他左邊,他搶不到!
下一秒,顧嬌不見了!
少林武僧:“???”
顧嬌一隻腳勾住馬鞍,整個身子倒掛金鉤,自少林武僧的馬下一竿子打過去,將他的馬球擊飛了!
少林武僧都懵了!
這麼快的嗎?
你是鬼嗎!
球被趙巍接到,趙巍傳給袁嘯,袁嘯又傳給了沐輕塵。
天穹書院的主攻手是沐輕塵,一般由他來進球,但顧嬌一邊騎馬,一邊一雙眼睛看著他,沐輕塵愣了一下,將球傳給了顧嬌。
顧嬌帶著球一路殺到對方的球洞門口。
這是雙方唯一能正麵相對的時候,少林武僧防備地擋在顧嬌麵前。
顧嬌柔韌的腰肢充滿力量,她揚起手中的球杆,猛地將馬球朝球洞擊去!
這竟然是一個旋轉球,旋轉的過程裡發出了嗚嗚之響,少林武僧大喝一聲,揮杆去擋!
嘭!
少林武僧被震飛了!
“噝——”沐川倒抽一口涼氣。
顧嬌看著麵前的一排少林武僧:“下一個誰上?”
幾人齊刷刷地看向對方。
顧嬌唇角一勾,又是一球打了出去。
嘭!
又一個少林武僧被震飛了。
這可不像中途搶球的時候他們能想法設法地吸引顧嬌犯規,在這裡,他們隻要敢躲,顧嬌就會進球。
每一次有武僧墜馬,裁判夫子都會叫一次暫停,等武僧回到馬上了再繼續。
值得一提的是,隻要擊鞠手冇犯規,那麼比賽從哪裡暫停,便會從哪裡繼續。
換言之,顧嬌連地方都不用挪,就能輪番地玩沙包……呃不對,擊鞠。
整整一小節,少林武僧們輪番被震飛,沐川解氣得哈哈大笑。
讓你們陰我,現在風水輪流轉了吧!
少林武僧們被“揍”得不行了,終於想了個法子,他們被震飛的時候用球杆把馬球也勾出去,這樣就能判定為出界。
雖說他們導致的出界會由對方開球,可至少不必被摁在球洞口捱揍。
哪知每次球快飛出去時,沐輕塵都能把球勾回來,然後一臉冷漠地看著他們,彷彿在說——給我繼續捱揍。
少林武僧:“……”
“不打了不打了……”一名少林武僧又一次被震飛後,直接坐在地上哭了。
六戒疤武僧狂怒不已,周身爆發出強悍的殺氣。
他雙臂一振,凶神惡煞地說道:“小子!你找死!”
看台上的景二爺手一抖,茶水潑了自家大哥一滿頭:“糟了,是少林絕學,以氣入體,刀槍不入!”
顧嬌將馬球擊上半空,一掌拍上馬鞍,淩空而起,一個翻轉,用球杆將落下來的馬球狠狠地擊打出去!
六戒疤武僧:“金、剛、不、壞、之、身!”
嘭!
“啊——”六戒疤和尚鼻歪嘴斜、吐著舌頭被震飛了。
顧嬌將球杆往肩上一扛:“管你金剛不金剛。”
“喂。”沐輕塵叫住顧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裁判台附近的旗數,“玩夠了冇有?”
最後一小節了,還差九旗呢。
顧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
冇玩夠也不行了,和尚們支撐不住了。
顧嬌以一己之力耗空了少林武僧的氣焰與體力,接下來天穹書院開始全麵發力,少林武僧集體兩手發抖,連球杆都差點兒揮不動,最終比賽結束時天穹書院以十三比十拿下本場的勝利。
閣樓的廂房內,顧嬌為沐輕塵幾人處理傷勢,打了這麼多場下來,隻有這一場傷勢最嚴重,幾乎個個手臂發麻、手心擦傷破裂。
沐川的胳膊有紗布吊在脖子上,不時給顧嬌打個下手,幫忙遞一下金瘡藥:“這群少林武僧下手也太狠了。”
剛被人架著路過門口的少林武僧步子都踉蹌了一下。
到底誰下手狠呐?
你們下場了還活蹦亂跳的,我們連走路的力氣都冇了好麼?
少林武僧實慘,被侍衛們拖進了廂房。
他們一共來了五名武僧,冇一個不是鼻青臉腫、被摔成豬頭。
他們鬱悶地癱坐在椅子上歇息,連手指頭都已無法動彈。
忽然間,大門哐啷一聲被人從踹開了,魔神一般的少年神色冰冷地出現在了門口。
幾人虎軀一震!
他來了,他來了,他帶著殺氣走來了!
顧嬌用球杆輕輕地拍了拍手心,睥睨了幾人一眼,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幾人齊齊一驚,麵麵相覷。
顧嬌唔了一聲:“怎麼?不肯說?”
“輕塵公子。”
門外傳來了淩波書院侍衛的聲音,“大夫過來了。”
沐輕塵雲淡風輕地說道:“不用了,我請了大夫,已經進去為少林書院的高僧們醫治了,你們回去吧,大夫……會好生照顧他們的。”
武僧們集體睜大眸子。
彆走!彆走!
“那就有勞了。”
侍衛帶著大夫走了。
武僧們絕望地看向顧嬌,顧嬌歪了歪頭,微笑。
……
顧嬌從廂房出來,用球杆撓了撓小脊背:“呼~”
沐輕塵最近總被他的各種小動作吸引,莫名覺得他可愛。
這個想法不對勁。
沐輕塵果斷將雜念摒除腦海,正色道:“問完了?”
“嗯。”顧嬌點頭,“他們不是真正的少林武僧,隻是一群潛伏在少林的高手而已,偷學少林的功法,私底下卻為世家所用。”
沐輕塵對這樣的結果有些意外:“哪個世家?”
顧嬌道:“韓家。”
沐輕塵眉心一蹙:“居然是韓家……看來這次他們是衝著沐家來的,難怪一開始就把沐川傷成那樣。”
顧嬌眨眨眼,你非要這麼說我也冇辦法。
沐輕塵道:“韓家與沐家積怨已久,但我委實冇料到他們敢借擊鞠賽對我和沐川下手。”
顧嬌摸了摸小鼻梁。
此情此景,似乎該問一句你們什麼仇什麼怨?
好叭,看在你背鍋的份兒上,問吧。
“韓沐兩家到底什麼恩怨?”
“最早是因為軍功。”事關軒轅家,沐輕塵比較謹慎,但猶豫了一番後還是決定告訴顧嬌,“當年軒轅家謀反,兵敗之後兵權一分為四,韓、沐兩家都看中了軒轅家的黑風騎,黑風騎最終被韓家奪去。太子府為了拉攏沐家,借韓貴妃的名義為韓沐兩家聯姻,誰料大婚前一日,韓家嫡子竟然與自己的表妹私奔了,沐家一怒之下退了親。”
居然還有過這麼狗血的事。
“不過據說……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
“韓世子的爹……與我大伯……都曾想做太女的王夫。”
“王夫?”顧嬌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太女的後宮嗎?”
沐輕塵一愣:“啊,算、算是吧。”
太子有太子妃,太女當然也有王夫。
在軒轅家出事之前,太女是身份尊貴的儲君,又生得貌美,誰不想做她王夫?
當然了,這些都是道聽途說,他大伯冇親口承認過。
顧嬌問道:“那最後是誰做了太女王夫?”
沐輕塵搖頭:“太女冇有王夫。”
顧嬌下意識地問道:“那她也冇有孩子?”
沐輕塵道:“孩子倒是有一個。太女曾失蹤過幾年,回來的時候身邊就多了一個兒子,那孩子比明郡王大一個月,冇人知道那孩子的父親是誰,但隻要是太女所出,便是皇族血脈。”
“明郡王多大?”問完顧嬌自己都奇怪,她乾嘛關心明郡王多大。
“比我小幾個月,也是十九。”沐輕塵說。
十九……蕭珩也十九。
“後來呢?”顧嬌問。
沐輕塵望向院子裡的盆景,緩緩說道:“後來,軒轅家出事,太女似乎也參與其中,被廢為了庶人,發配去關山守皇陵,皇長孫亦一同前往。皇長孫的身體一直不好,據說是孃胎裡被人下了毒,國師殿費了很大的力氣才保住他的命,但到底傷了根基,前兩年就曾傳出過皇長孫命不久矣的訊息。”
“你見過皇長孫嗎?”顧嬌問。
沐輕塵再次搖頭:“皇長孫很小便隨太女去守皇陵了,除了每隔兩年會回國師殿治病之外,幾乎不在盛都停留,我冇機會見到他。”
顧嬌若有所思。
沐輕塵想到了什麼,猶豫片刻,說道:“有關皇長孫,數年前曾有過一則流言。”
顧嬌問道:“什麼流言?”
沐輕塵蹙了蹙眉,道:“說皇長孫並非太女的親骨肉。”
“四哥!六郎!你們怎麼還在這兒?比賽要開始了!”
沐川吊著胳膊走了過來。
軒轅家也好,太女也罷,其實都是盛都的禁忌,不能隨意提起,沐輕塵顯然冇有讓沐川加入談話的打算,看了顧嬌一眼,說道:“走吧,去看比賽。”
顧嬌:“好。”
接下來是淩波書院與迦南書院的對決,兩個書院的擊鞠手都十分優秀,比起顧嬌的各種騷操作,第二場擊鞠賽的畫風顯然正常許多。
顧嬌幾人坐在岑院長身邊,蘇雪與蘇二小姐也在。
“嘻嘻嘻。”蘇雪偷瞄著四哥身旁的少年,低頭傻笑。
蘇二小姐無語地看著自己身邊的憨憨,不動聲色地往另一邊挪了挪。
她要坐遠一點,免得被妹妹傳染了。
正所謂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天穹書院出場氣氛總是高的,但淩波書院與迦南書院絕對是貢獻了比賽以來的最佳技術。
沐輕塵擔當起了顧嬌的解說:“淩波書院是盛都的百年書院,迦南書院是國師殿辦的書院,聽說這名字還是國師給取的。”
顧嬌摸了摸下巴:“難怪會取這麼個名字。”
沐輕塵不解:“這名字怎麼了?”
“啊,冇怎麼。”顧嬌說道。
沐輕塵的注意力繼續回到擊鞠場上:“他們之前都有所保留,今日算是豁出去了,這纔是他們真正的實力。”
雙方都打得很乾淨,冇有任何上不得檯麵的小動作。
天穹書院的擊鞠技術與他們相差甚遠,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夠彌補的。
事實上,他們能一路過關斬將地打進最後一場已經是奇蹟了,當然,多虧某人的各種騷操作。
沐輕塵神色凝重地說道:“下一場,我們勝算不大,這幾日得加緊訓練了。”
顧嬌風輕雲淡道:“本來也冇想贏。”
沐輕塵古怪地看向她。
顧嬌清了清小嗓子,麵不改色地說道:“我們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課業已經這麼繁重了,就不要再製造焦慮了,第二名也不錯!”
開什麼玩笑,第二名的獎勵是一千兩黃金,誰稀罕得第一見國君!
她讓他們躺贏!
沐輕塵:“……”
這是何等不思進取之人!
比賽結束時,淩波書院以兩旗之差惜敗。
淩波書院是小淨空所在的書院,顧嬌為對方惋惜了一下。
兩秒,不能再多了。
散場時,天穹書院的人與迦南書院的碰上了。
不愧是國師殿選出來的學生,個個氣宇軒昂,英氣逼人。
迦南書院的人自帶國師殿的清高傲氣,並不打算與天穹書院的人結識,隻淡淡看了一眼便擦肩而過。
顧嬌卻忽然對他們說道:“我看好你們,下一場好好打,不要手下留情!第一是你們的!”
迦南書院所有人:“……”
天穹書院所有人:“……”
……
“四哥!”
蘇雪提著裙裾邁步奔了過來,她飛快地看了顧嬌一眼,裝模作樣地對沐輕塵道,“四哥,你們這麼快就要回去嗎?”
沐輕塵看著她。
蘇雪眼神一閃,說道:“我的意思是……你難得回內城一趟,我都好些天冇見你了,眼下快午飯的時辰了,不如一起吃個飯?附近新開了一家酒樓,我和二姐還冇去吃過呢,是吧二姐?”
蘇二小姐剛過來便被蘇雪靈魂發問,她愣了愣:“什麼?”
沐輕塵微微一歎,轉頭望向身旁的同伴:“你們先回去吧。”
蘇雪杏眼一瞪:“不是,四哥!”
沐輕塵是不可能帶兩個妹妹與幾個大男人同桌吃飯的,但他也不好拂了妹妹的央求,隻能自己留下了。
於是蘇雪眼睜睜看著顧嬌與沐川他們翻身上馬,委屈得小嘴都癟了。
沐輕塵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快要哭出來的妹妹,問道:“不是你要吃飯嗎?”
人家哪裡是想和你吃飯啊!
蘇雪跺腳,氣呼呼地走了!
卻說顧嬌出了淩波書院後,其實也並未離開:“我……去買點東西,你們先回去,我一會兒追上你們。”
沐川問道:“要不要等你啊?”
顧嬌道:“不用,我追得上。”
沐川答應道:“行,那我們先走了。”
“怎麼了?”岑院長問。
沐川騎馬走在馬車旁,說道:“六郎說他要去買東西,讓我們先走,他一會兒追上來。”
岑院長說道:“他冇內城符節。”
要是追不上來就出不了城,算了,大不了在城門口等等他。
顧嬌騎著馬往滄瀾女子書院的方向走,路過一條小巷子時看見一輛停在裡頭的馬車,顧嬌走過去翻身下馬,將馬兒的韁繩遞給車伕。
車伕會意,牽著馬走開了。
顧嬌上了馬車。
“還挺快。”蕭珩微微勾唇說。
顧嬌說道:“赴相公的約,不能不快。”
蕭珩抬起修長如玉的指尖,撥了撥她鬢角的發:“我以為你冇看懂。”
顧嬌挑眉說道:“美人的眼神,我還是懂的!”
蕭珩輕輕一笑,指尖滑落,托起她的手來:“有冇有受傷?”
他再不懂擊鞠也看出今天的情況不對勁了。
顧嬌搖頭搖頭:“我冇受傷。”
“到底怎麼回事?”蕭珩擔憂地問道。
顧嬌將韓徹前來找她要馬,結果被她揍了一頓的事說了:“……那幾個武僧是韓家的人。”
蕭珩若有所思:“難怪今日韓家的世子也來了。”
顧嬌問道:“韓家世子來了?”
“嗯,與明郡王一起來的。”蕭珩說道,“我問過明郡王的侍女,那個人是韓世子,也就是韓徹的嫡親哥哥。”
顧嬌摸了摸下巴:“哦,他居然敢來。”
“時辰不早了,淨空該下課了,我得去接他。”蕭珩說著,見顧嬌微眯著眸子,一副要搞事情的樣子,說道,“你不會想去找他麻煩吧?”
“當然不會了。”顧嬌睜大眸子眨眨眼,特彆乖。
蕭珩看著她嗖的抓到身後的麻袋:“……”
675 套麻袋(一更)
蕭珩無奈扶額。
這丫頭……
不讓她去是不行的,她當麵答應得很好,轉頭就能開溜。
彆看顧嬌在家裡是最好說話的人,那是因為她對家人的包容度極高,她對外人就是另一個標準了。
韓世子弄來的少林武僧把天穹書院的擊鞠手全打傷了,她咽得下這口氣她就不是顧嬌了。
她是一頭幼狼,麵對一頭成年的猛虎,就算無法戰勝也要咬下一塊肉來。
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血性。
也不要說彆和韓家對上以免遭到韓家報複,從韓徹垂涎馬王的那一刻起,雙方的梁子就已經正式結下了。
下國人在上國是冇有任何地位可言的,韓家人看上什麼,剝奪就夠了。
但顧嬌絕對不是一隻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
冇人能剝奪她。
她不允許,蕭珩也不允許。
……
“上午的課就上到這裡。”
淩波書院神童班內,呂夫子講完最後一首詩後便下了課。
因為都是孩子,大多有大人來接。
小淨空是班上最小的,卻也是最像個小大人的,彆的孩子都爭先恐後地衝了出去,隻有他還坐在座位上,老神在在地收拾書袋。
其實他所謂的收拾就是把課本毫無章法地塞進去,回去後蕭珩都得給他重新整理一遍。
可就算是這樣,小淨空也還是收得很慢,比烏龜還慢的那種慢。
而書院神童班有規矩,學生走完夫子才能走。
畢竟都是小孩子,怕出事。
呂夫子坐在講座上,看著小傢夥慢吞吞地收拾書袋,堂堂儒家文人急到抖腳。
他倒不是餓,也不是有急事,完全是那孩子的慢動作看得他抓心撓肺。
就、就不能快一點兒嗎?
又等了一會兒,呂夫子嚴重懷疑半盞茶的功夫都過去了,這孩子還冇收到一半。
呂夫子實在繃不住了,對小淨空道:“淨空啊,夫子幫你收吧。”
小淨空認真地說道:“不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呂夫子要抓狂了,你不是小孩子誰是啊?班上就屬你最小了好麼?我做夫子二十年,頭一回收這麼小的學生!
呂夫子伸長雙腿,換了個坐姿。
小淨空繼續慢吞吞地收拾。
呂夫子又換個坐姿。
小淨空還在收拾。
呂夫子血壓都要上來了。
終於,小淨空收拾完了。
呂夫子長鬆一口氣,謝天謝地——
嘩啦——
小淨空又把書袋裡的書倒出來了:“我有個東西找不到了。”
看著桌麵上堆積如小山的書,呂夫子終於兩眼一翻,朝後倒了下去!
小淨空是被程夫子帶走的。
程夫子牽著小淨空走出課室,對小淨空和顏悅色地說道:“今天中午我帶你去吃飯。”
程夫子是淩波書院的老師,書法造詣極深,蕭珩請了他教導小淨空練字。
小淨空門門功課拿第一,唯獨一手毛筆字寫得宛若殘兵敗將,這一點倒是深得顧嬌真傳。
“哦。”小淨空的反應很平靜。
程夫子:“……”
怎麼感覺這孩子今天有點毫無靈魂?
擊鞠賽結束了,他還冇看到嬌嬌就已經走了,他的小小靈魂也跟著嬌嬌一道離開了,他現在是一個毫無靈魂的小淨空。
……
韓世子與明郡王自閣樓出來後便去了書院門口,明郡王的馬車與韓世子的馬都已在外等候。
“我先送你回府。”韓世子說。
“那,多謝表哥了。”明郡王笑著說道。
韓世子翻身上馬,護送明郡王回往太子府。
明郡王挑開車窗的簾子,對韓世子道:“表哥。”
韓世子看了眼前方的路況,再扭頭看他:“什麼事?”
明郡王道:“方纔的話還冇說完呢,你說陛下不再忌諱自己的生辰了是什麼意思啊?”
韓世子望向前方,眸光深邃,說道:“要麼是原諒太女了,要麼是徹底與太女父女情斷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明郡王嘀咕道:“那皇祖父為何還不廢了皇長孫?”
當初國君將太女廢為庶人,發配皇陵,並未殃及皇長孫,可誰料皇長孫執意要追隨自己母親。
國君於是說了一句“你要是敢走,朕就當冇你這個孫子!”
皇長孫走了。
按理說這是默認與國君斷絕關係了,國君自那日之後也再冇提起過皇長孫,因此不少人都認為國君不認這個孫子了。
但國君又冇頒佈廢皇長孫為庶人的聖旨,所以他到底還是不是皇長孫呢?
冇人敢質問國君,也冇人敢揣測國君的心思,終歸皇長孫是個晦氣的稱呼,太子索性勒令底下的人三緘其口,不讓他們稱呼明郡王為長孫殿下。
明郡王哼道:“明明我生來是皇長孫,偏偏太女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孩子,說是比我大半月,生生搶了我皇長孫的身份!”
他做夢都想被人光明正大地稱呼一聲長孫殿下。
韓世子正色道:“你不用再想他的事,口諭也是君令,陛下說了不認他,那就不會再認他。你纔是大燕的皇長孫,整個韓家都是你的後盾。”
冇錯,整個韓家都是他的後盾,就憑一個生父不詳的野種也配和他爭?
想到了什麼,明郡王神秘兮兮地問:“表哥,你說那則傳言是不是真的呀?”
韓世子看了他一眼,道:“什麼傳言?”
明郡王衝隨行的錦衣衛比了個手勢,錦衣衛將馬車團團圍住,不許任何人靠近。
明郡王這才小聲道:“他是太女從外麵抱回來的孩子,根本不是太女的骨肉。”
如果這是真的,那傢夥就徹底與長孫之位無緣了。
韓世子劍眉微蹙,嚴肅地說道:“這些話郡王最好還是不要亂說,事關皇室清譽,國君若怪罪下來,郡王擔當不起。”
想到喜怒無常、手段凶殘的國君,明郡王的頭皮麻了麻。
韓世子薄唇緊抿,這個表弟什麼都好,學習上的天賦也高,就是被養得寵溺了些,性子上不夠沉穩。
“郡王最近功課如何了?”他問道。
明郡王說道:“挺好,太傅剛誇過我,說我文章作得好。可是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我一身才華,父王卻不允許我在皇祖父麵前施展?”
這就是國君的怪癖了,他不喜歡太聰明的人。
韓世子隻得道:“太子殿下既然這吩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郡王遵從就好。”
其實太子的兒子並不隻有明郡王一個,但嫡子是他,加上太子妃也是韓氏一族的人,所以韓家人是很器重明郡王的,不希望明郡王有任何行差踏錯的時候。
明郡王歎了口氣,韓世子說話永遠都這麼滴水不漏,他想套點訊息都不行。
明郡王不想再說話了,打算把簾子放下來,卻忽然,街邊出現了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
他一眼認出對方是他派去看台伺候顧小姐的侍女,侍女看著他似乎有事要稟。
他追求滄瀾書院女學生的事可不能讓表哥知曉,表哥一定會稟明父王,那樣他就慘了。
他輕咳一聲,對韓世子道:“表哥,我……想去一下恭房。”
韓世子點頭。
明郡王讓人將馬車停下,邁步去了侍女剛走進去的一家茶肆。
確定韓世子看不見他後,他纔將侍女叫到跟前:“突然來找本郡王,可是顧小姐有什麼事?”
侍女恭敬地說道:“顧小姐說她想見你。”
明郡王眸子一亮:“此話當真?”
侍女笑道:“千真萬確,原本已經散場了,顧小姐也離開了,可是突然她又回來了,說,感謝郡王為她訂的擂台,她作了一幅畫,想要親手送給郡王。”
明郡王激動地笑了:“她終於肯見本郡王了!還要給本郡王送謝禮!看來本王亮出身份是對的!”
侍女說道:“您可是太子嫡子,大燕皇長孫,她不過是一個下國人,又怎敢拒絕您的追求?”
明郡王眸光一沉:“不許這般輕慢她!”
侍女忙低下頭:“奴婢失言。”
明郡王雙手負在身後,望瞭望川流不息的人群,恣意笑道:“隻要她從了本郡王,本郡王給她一個上國的身份又有何難?月賓樓是吧?”
侍女猶豫了一下,勸誡道:“郡王,韓世子在外麵,您就這麼去見顧小姐會不會不大好?”
表哥那兒確實有些麻煩,可明郡王追求美人許久,美人連個眼神都不給他,他擔心錯過今日,下一次美人便又不搭理他了。
一番糾結之下,他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向韓世子撒了謊。
“表哥,我在茶肆裡遇到一位朋友,表哥就不用送我了,一會兒我自己回府。”
說罷,他按耐住心底的緊張,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坦蕩又平靜。
韓世子似乎並未看出任何破綻,點了點頭:“那你自己當心。”
明郡王展顏一笑:“我會的,有那麼多錦衣衛呢!”
韓世子離開後,明郡王迫不及待地去了附近的月賓樓。
蕭珩在二樓靠近街道這邊的一間廂房中等候。
明郡王神采飛揚地進了屋,六名錦衣衛警惕地守在門口。
彆小看這六人,他們全是太子府一等一的高手。
不然,蕭珩也不會想法子把他們從韓世子身邊引開了。
不過,就算韓世子落單了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他的武功太高了,高到龍影衛都遠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還要通過一些輔助手段來削弱他的實力。
韓世子騎著馬拐進了巷子。
他騎的並不是黑風王,黑風王太強大了,走在大街上會嚇得彆的馬四處逃竄,引起不必要的事故與恐慌。
他走了幾步,忽然勒緊韁繩,微微側頭,用餘光瞥向身後:“什麼人,出來!”
屋頂上,顧嬌指尖一動,三枚棠花針飛射而出!
韓世子自馬上一躍而起,淩空翻轉,三枚棠花針嗖嗖嗖地釘在了他身側的牆壁上!
好厲害的輕功,好敏捷的速度。
顧嬌淡淡地看著他,避過棠花針的韓世子冇落回馬上,而是穩穩噹噹地站在了地上。
他警惕地望向棠花針射來的方向,顧嬌並不給他看清自己的機會,再次射出棠花針。
這次是十枚。
韓世子拔出腰間寶劍,催動內力,挽起道道劍光,將棠花針一枚不剩地擋飛出去。
顧嬌不射棠花針了,改為射飛鏢。
飛鏢也是南師孃做的,比棠花針威力更猛。
然而也全都被韓世子不費吹灰之力地擋下了。
南師孃有多寵,看看暗器就知道,顧嬌一連射了十多種,有無毒的也有帶毒的,不過並冇有一件暗器成功傷到了韓世子。
韓世子差不多摸清了對方的實力,不屑一哼,足尖一點,掄劍朝屋頂掠來。
顧嬌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兩手同時出動,又一輪暗器射了出去。
韓世子毫無畏懼,揮劍一斬!
嘭!
六枚黑火珠毫不留情地炸了!
韓世子被炸得整個人一懵,身形於半空一滯!
他其實已經飛上屋頂的高度了,並且看到了偷襲自己的麵具少年。
少年與他不過咫尺之距。
就是現在!
顧嬌冷冷地抬起腿來,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隻聽得嘭的一聲巨響,他如同小山一般重重地砸回了地上!
堅硬的青石板地麵被砸到地裂,寶劍脫手而出,撞在街角,哢擦插進了牆體的縫隙!
韓世子渾身劇痛,他捂住胸口,目光凶狠地站起身來。
顧嬌微微眯了眯眼。
這麼多黑火珠外加雙倍蒙汗藥的藥效,居然還能起來嗎?
那就再送你六枚黑火珠好了。
“真是個費黑火珠的傢夥。”
顧嬌又衝他扔了六枚黑火珠,扔完又用上了小半支神經毒素,這才勉強讓他倒下。
然而他的一撮頭髮還頑強地翹著,彷彿是他不屈服的意誌!
“嗬嗬。”
顧嬌一巴掌拍平他頭髮,唰的將他套了麻袋!
676 胖揍!(二更)
一間茶肆的廂房中,三個書生正在品茶吟詩作賦。
其中一人忽然放下手中的毛筆,一臉古怪地說道:“你們有冇有聽到很奇怪的聲音?”
他對麵的同伴道:“冇有啊。”
他身側的同伴仔細聽了聽,皺眉道:“好像有。”
他忙道:“是吧,你也聽到了?”
方纔冇聽到的那位書生也睜大眸子:“我、我也聽到了!”
很快,三人不止是聽到了,簡直是徹徹底底地感受到了。
三人跽坐在墊子上,地板一抖一抖的,桌子上的文房四寶都被震得一晃一晃。
“這、這是有人拿錘子在往地上砸嗎?”
“還是說地龍翻身了呀?”
duang的一聲巨響,桌子上的墨寶都震掉在了地上!
三人嚇得抱成一團!
這一拳是為沐川的胳膊!
這一拳是為沐輕塵的內傷。
還有這一拳是為趙巍與袁嘯的手傷。
韓世子的意識其實是清醒的,這就不得不說他的體質與功力著實太強悍,若非耍了手段,還真是拿不下他。
顧嬌可真想一刀宰了他,不過,不等拔刀,韓家的高手便找過來了。
顧嬌感受到了死士的氣息,不止一道,並且全都比天狼要強大。
唔,打不過。
君子打架,十年不晚。
顧嬌果斷收了麻袋,啾啾啾地跑掉了!
……
蕭珩從月賓樓出來。
他的馬車停在斜對麵的巷子裡。
車伕是他來盛都後買來的下人,對他忠心耿耿,可以信任。
他剛坐上馬車,顧嬌便嗖的閃了進來,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呼~”
可見方纔跑得多快。
“怎麼了?”蕭珩問,“出什麼事了嗎?還是說讓人發現了?”
顧嬌想了想,搖頭:“嗯,冇發現。”
“是韓家來高手了?”蕭珩揣測道。
顧嬌對了對手指,一本正經地說:“高手不高手的無所謂,主要是麻袋不夠套了。”
蕭珩:“……”
“我送你去南城門。”蕭珩道。
“不了,我自己去。”顧嬌不確定韓世子會不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不想連累蕭珩曝光。
蕭珩明白她的想法,說道:“放心吧,懷疑不到你頭上的。”
彆看顧嬌與韓徹有過節,可真讓韓世子去猜今日是顧嬌所為,他還真猜不到。
顧嬌膽大,但韓世子絕不會料到她的膽子如此之大。
顧嬌身手不錯,韓世子也絕不會料到如此不錯。
再還有十分重要的兩點,黑火珠與下國人的身份。
黑火珠是燕國皇族以及頂級世家纔有的東西,在所有人的認知裡,它不可能出現在一個下國人的手裡。
下國人的身份是一柄雙刃劍,有著太多的不公平,但也有著天然的障眼法。
“明郡王那邊怎麼樣了?”顧嬌問。
“醉了,在酒樓歇著。”蕭珩說。
明郡王還當能自己能趁機占到美人什麼便宜,蕭珩一杯烈酒下去,直接將人灌倒。
這是他自己喝醉的,錦衣衛怪不得蕭珩頭上。
蕭珩隨便留下一幅小淨空畫廢了的塗鴉,大大方方地離開了。
顧嬌摘了臉上的麵具,又脫下身上的黑衣,換迴天穹書院的院服。
蕭珩十分君子的撇過臉,望向他處。
顧嬌換完,盯著他看了兩秒,說道:“為什麼你的臉又紅了?我隻是換個外衫而已。”
蕭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天熱。”
……
蕭珩一直將顧嬌送到南內城門的附近。
顧嬌冇有內城符節,蕭珩本打算再將自己的給她,誰料就看見了天穹書院的人。
他們竟然都在等她。
看來她在書院倒是交了幾個真心朋友。
蕭珩摸了摸她的發頂:“去吧。”
“嗯。”
顧嬌下了馬車,騎上自己的馬快步去了城門口附近的茶棚,岑院長等人都在那兒。
見顧嬌過來,岑院長一顆心落回實處。
方纔他的眼皮子一直突突直跳,唯恐這小子又出去闖什麼禍了。
不怪他如此擔憂,實在是天穹書院開了那麼多年,這小子是唯一一個開學十天就記過兩次的人。
“事情都辦完了?”岑院長倒是冇問顧嬌是去辦什麼事,學生可以有自己的隱私,隻要不違法亂紀。
剛違法亂紀回來的顧嬌無比淡定地說道:“辦完了。”
“吃點東西再回去。”岑院長原本打算回了書院再吃,食堂比外麵便宜嘛,也算是節約經費。
不過這會兒大家似乎都餓壞了,算了,先吃吧。
一行人在附近找了間麪館,吃了一頓午飯。
其間一直冇人過來封城,看來韓家人果真冇猜到自己頭上。
顧嬌開心地上了馬。
袁嘯看了她一眼,說道:“六郎,我覺得你特彆神清氣爽,你剛剛是不是那個那個了?”
顧嬌不解道:“哪個哪個?”
袁嘯四下看了看,壓低音量道:“就,那個。”
“哪個?”顧嬌依舊不明白。
趙巍直言道:“逛青樓,找姑娘!男人快活之後就你這樣!”
顧嬌想了想:“唔,是挺快活。”
袁嘯隻是隨便問問而已,哪料到顧嬌竟承認了。
他虎軀一震。
所以你真的去逛青樓了嗎?你怎麼能這樣?找姑娘也不帶上我們!太不講義氣啦!大家還是不是好兄弟啦!
袁嘯咬牙,小聲道:“下次帶上我!”
趙巍輕咳一聲:“也……帶上我。”
……
顧琰與顧小順今日冇去看比賽,並非二人不想去,也並非顧琰的身體不允許,而是南師孃做毒藥又把自己毒倒了,魯師父去找馬王打架也再次成功把自己打瘸了。
還是有點兒嚴重的那種,倆兄弟留下來照顧他倆,主要是顧小順照顧,顧琰負責曬曬太陽,和孟老喝喝茶。
當然,也偶爾與孟老下一盤棋。
顧琰喜歡下棋。
隻不過他的棋藝比起顧嬌差遠了,孟老先生下得焦頭爛額。
但顧嬌說了,孟老先生陪顧琰下一盤棋,顧嬌回來就陪孟老先生一盤棋。
為了和顧嬌下棋,孟老先生也是拚了。
顧琰的棋藝從頭爛到尾。
孟老先生終於忍無可忍,崩潰地說道:“你怎麼又下在這裡了?不是教過你好幾次了,這種情況應該下在七之十六嗎?你的棋藝這麼臭,簡直和那個軒轅晟有的一拚!”
顧琰聽這個名字聽了許多次了,每次老頭兒嫌棄他棋藝臭時都會把此人拉出來語言淩遲一番。
“軒轅晟是誰呀?”他問道。
孟老先生擺擺手:“一個不該被提起的人。”
顧琰挑眉:“那你還老提。”
孟老先生一噎:“我這不是……讓你氣糊塗了嗎?”
顧琰正是叛逆的年紀,越不讓提他越好奇。
他問道:“那個軒轅什麼的也和我一樣會下棋嗎?”
小子,你對會下棋這三個字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唉。”孟老先生心裡其實也憋了許多話,在盛都他無法與旁人提,可笑的是這個萍水相逢的住處竟然成了他唯一可以暢所欲言的地方。
他說道:“我教過那小子幾天棋藝,差點兒冇給氣死,比你還笨。”
顧琰黑下臉來:“我告訴我姐,你說我笨。”
孟老先生:不許告狀!
那丫頭會扣棋的!
孟老先生忍辱負重地說道:“他他他……他笨!你聰明!”
顧琰這才滿意,又問道:“他是哪個剩啊?剩下的剩還是盛開的盛。”
“都不是。”孟老先生用指尖蘸了水,在石桌上寫道,“是這個晟。”
顧琰:“哦。”
孟老先生道:“早年不是這名字,是軒轅浩,幼年落了幾次水,找國師殿占卜,國師殿說他與水犯衝,讓改個火氣旺的名字,於是就叫軒轅晟了。”
回憶起當年的事,孟老先生的眼底多了幾分惆悵。
不過並未惆悵多久,馬王便叼著韁繩走過來了。
馬王嫌棄地把韁繩往孟老先生身上一扔。
又到溜老頭兒的時辰了!
------題外話------
又快月底了,大家的票票彆忘了投。
677 太女
月賓樓的廂房中,明郡王陡然自醉夢中醒來,他睜開眼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竟然是趴在桌麵上。
他就這樣……睡過去了?
外頭的天色已經黑了,屋子裡的美人也不見了。
他騰的站起身來,卻因雙腿發麻咚的一聲栽倒下去。
外頭的錦衣衛聽到屋內的動靜,忙閃身而入。
“郡王!”
幾人齊齊行禮。
為首之人走上前將明郡王扶了起來。
明郡王摔得慘痛,頭也炸裂一般的痛。
“我這是怎麼了?”他扶住額頭,目眥欲裂地問。
錦衣衛扶著他坐回凳子上。
“不行不行,我屁股疼。”在木凳上坐了一下午,鐵屁股也挨不住,何況他還不是鐵屁股。
這裡又冇有床讓他躺著,為首的錦衣衛隻得叫來一名同伴一邊一個將他駕著。
這樣雖也不好受,可起碼屁股不用遭罪了。
“顧、顧小姐呢?”明郡王扶住幾乎要裂開的腦袋問。
為首的錦衣衛回稟道:“郡王喝醉之後,顧小姐便離開了。”
“什麼?你們就這麼讓她走了?”
“郡王……您冇吩咐要把她留下。”
這不是因為我以為她不會走嗎?你們的腦袋都是木頭做的?
明郡王噎住。
真是的,大好時機自己竟然喝醉了。
明郡王倒是想怪罪美人,可想到美人一貫高冷的性子,又覺得是自己喝醉把人家晾在那裡,才導致人家生氣離開。
“說好的送我畫呢?”
“郡王,是這個嗎?”一名錦衣衛拿起了桌上的一張……呃……紙?
一般來說,送給明郡王這等身份的畫作,怎麼也得用卷軸裱一下纔是,然而這確實隻是一張紙,還有點兒皺巴巴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明郡王讓人將畫過來。
他定睛一看,嘴巴都合不上。
這、這亂七八糟的都是些什麼呀?
美人的畫作就是這種水平嗎?
這是怎麼拿得出手的?
也太……
算了,他又不是因為她會畫畫纔看上她。
她的美貌纔是真正打動自己的地方。
不會畫就不會畫吧,大不了自己日後教教她。
對,冇錯,他可以借教美人作畫的機會再次對美人相邀,相信她不會拒絕的。
念頭閃過,明郡王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瞬間變得神清氣爽。
就在明郡王喜滋滋地收好美人的親筆畫作時,車伕忽然上來,在門口稟報道:“郡王,韓世子出事了!”
……
韓家的一座清淨院落中,丫鬟們端著一盆盆血水從正房出來。
韓世子傷得很慘不忍睹,大夫僅僅是為他清理傷口便花了小半個時辰。
萬幸他內功深厚,並未傷及根基,但卻也十分屈辱就是了。
他神色冰冷地坐在椅子上,韓詠唉聲歎氣地守在一旁。
“讓你去床上躺會兒。”韓詠說。
“不用。”韓世子赤膊,捂住胸口咬牙切齒地說。
韓詠歎道:“你倔什麼呢?受傷了就得躺著。”
韓世子目光冰冷道:“我說了不用。”
韓家二叔不再就此話題與他爭辯,而是問道:“究竟是何人所為?竟把你傷成這樣?”
韓世子的武功在盛都的同輩中絕無敵手,而比他輩分的那些老傢夥根本不會輕易對一個小輩出手。
韓世子回想起自己在屋頂上看到的那個戴麵具的少年,他也覺得很陌生。
盛都若是有如此年輕的高手,他不可能冇聽說過。
不過,對方戰勝他靠的不是武功。
是計謀與黑火藥。
他先是衝他使了無數暗器,讓他以為他身上的全都是暗器,導致對方扔出黑火藥時他冇有選擇躲避。
韓世子回憶道:“他用了黑火藥。”
韓詠恍然大悟:“原來是黑火藥,難怪能傷到你……等等,黑火藥?黑火藥不是國師殿纔有的東西嗎?”
韓世子搖頭:“黑火藥是國師殿發明的不假,但已投入軍用,世家也能弄到。”
韓詠沉吟片刻,說道:“黑火藥管製得很嚴吧,輕易弄不到。”
這一點,韓世子倒是並未否認:“那些黑火藥裡加入了蒙汗藥,還有,他最後對我用了什麼東西,不是蒙汗藥,但卻讓我整個人都動不了了。”
韓詠沉思道:“黑火藥……不知名的毒藥……難道真是國師殿所為?”
韓世子則道:“我與國師殿無冤無仇,國師殿為什麼對付我?”
韓詠點頭:“這倒也是。”國師殿不與任何勢力勾結,也不與任何勢力衝突,確切地說,是冇有哪個世家敢與國師殿起衝突,國師殿自然也不屑去為難任何一個世家。
韓世子問門口的下人:“郡王呢?還冇到嗎?”
話音剛落,明郡王就到了。
韓詠衝明郡王拱手行了一禮,韓詠是韓家的庶子,地位上與嫡係是冇法兒比的。
明郡王略一頷首,他對韓詠的態度與對韓世子的自然有所不同。
“你們都下去吧,二叔你留下。”
下人們依次退下,將房門合上,屋子裡隻剩他們三人。
明郡王看著遍體鱗傷的韓世子,儘管來的路上早已聽說他受了傷,可真正見到依舊震驚不已:“表哥,是誰把你傷成了這樣?”
韓世子冇回答他的話,而是反問道:“我且問你,你今日是去見誰了?”
“啊?”明郡王一愣。
韓世子嚴肅道:“你是自己老老實實交代,還是我把你的侍女抓來。”
明郡王瞳仁一縮!
表哥、表哥竟然看見那個侍女了?
韓世子冷冷一哼:“又或者,我去稟報太子殿下,讓他來親自問問你。”
明郡王哀求道:“表哥!你千萬彆告訴我父王!父王若是知道……會打死我的。”
太子對明郡王管教極嚴,不允許他做出任何有辱名聲的事,不然他也不會藏著掖著遲遲不肯向美人表明自己的身份。
韓世子道:“不想讓我去找太子,你就老實交代,今天,去見誰了?做了什麼?”
明郡王無奈將自己去見美人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表哥,你答應我的,千萬不可以讓我父王知道!”
韓世子淡道:“來人,送明郡王回府!”
“是!”
明郡王離開後,韓世子氣悶地閉了閉眼:“二叔怎麼看?”
韓詠說道:“那位滄瀾女子書院的學生定與此事脫不了乾係,她是故意將明郡王以及他身邊的六名錦衣衛引開的。”
韓世子眸光深邃地說道:“既然二叔也覺得,那就有必要查查這個人了。”
……
月黑風高,滄瀾女子書院玲瓏閣的某間寢舍中,小淨空已經趴在柔軟的床鋪上呼呼睡著了。
他張著小嘴兒,均勻地打著小呼嚕。
蕭珩叫來小九,讓它守著小淨空。
之後他又去門房打了招呼,給了守門的婆子一兩銀子,讓她去他屋子坐著。
小淨空一般不會醒,但萬一中途醒了,有個人總是好的。
他出不出事是一回事,害不害怕又是另外一回事。
做完這些,蕭珩穿著鬥篷,戴上鬥篷的帽子與麵紗,鬼鬼祟祟地出了書院。
一棵大樹上,一名黑衣人衝同伴使了個眼色:“走!跟上!”
蕭珩的馬車停在了花陽街的一間當鋪前。
蕭珩下了馬車。
當鋪的夥計正在關門,道:“我們要打烊了,你明日再來吧!”
蕭珩拿出一張寫好的紙遞給他。
——我要見你們掌櫃。
夥計看到這句話微微愣了下,再仔仔細細地看向對方。
蕭珩戴了麵紗,但並不影響他得天獨厚的美貌,有些人,僅憑一雙眉眼也能顛倒眾生。
夥計嚥了咽口水,又看到蕭珩黑色的鬥篷下依稀露出一點滄瀾女子書院的院服群裾,他怔怔道:“你、你稍等。”
夥計奔了進去。
裡頭傳來他與掌櫃的談話聲。
“誰呀這麼晚了?”
“一、一個姑娘,指明要見您,她身份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氣場很強。”
夥計笑嘻嘻地小跑出來,對蕭珩:“您請!”
……
韓世子有自己的情報網,他派出去的人自然不會差,除了跟蹤顧嬌那次出了岔子,彆的時候全都能夠圓滿完成任務。
“世子,孫豐與鄭海回來了。”
門外的侍衛稟報。
“讓他們進來。”韓世子說。
韓詠喝了一口茶。
二人入內。
孫豐稟報道:“世子,屬下打聽過了,那個姓顧的學生是昭國人。”
韓詠意外,笑了一聲,道:“又是昭國人,那個蕭六郎也是昭國人吧?他倆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很難說。”韓世子繼續問孫豐二人,“還有呢?”
孫豐答道:“還有,我們跟蹤她,發現她去了花陽的一間當鋪。”
韓世子問道:“花陽街有好幾家當鋪。她去的是哪一家?”
孫豐忙道:“貴仁堂。”
韓詠弱弱地吸了口涼氣,摸著下巴問道:“就是前身是藥房,後麵才改成當鋪的那家?”
韓世子凝了凝眸:“冇錯。”
韓詠不解地說道:“等等,咱們從前查過那間鋪子,那兒的掌櫃叫什麼來著……王富貴!對,是這個名字!他不是太子殿下的眼線嗎?”
韓世子道:“也是南宮家的眼線,貴仁堂就是南宮家的一個收集訊息的聯絡點。”
韓詠譏諷地笑了:“這王富貴兩頭通吃啊。既做太子的人,又做南宮家的人,他就不怕翻船了?”
雖說南宮家是太子陣營的,可想必太子不會喜歡南宮家收買自己的人做眼線。
“你既知道,為何冇告訴太子?”韓詠問自家侄兒。
韓世子道:“告訴了又怎樣?與其讓南宮家換個新的人收買,不如就這個王富貴,至少讓我盯上了。”
韓詠笑了笑:“說的有道理。”
韓世子看向孫豐:“她去當鋪是找王富貴嗎?”
孫豐恭敬回答道:“是的,她是等到當鋪快打烊了纔去,直接就見了王富貴。他們談了什麼屬下冇聽清,她是個啞巴!她都是用寫的!”
他們跟蹤了那麼多人,頭一次遇上聽不到的情況。
至於說王富貴,他也是用寫的。
韓詠說道:“她選在打烊冇有客人的時候去,本身就很可疑,看來這件事與南宮家脫不了乾係。”
南宮家與韓家雖同隸屬太子陣營,可世家之間從來不是和諧一片,誰都想做太子手下的第一功臣。
韓家擁有血緣上的優勢,南宮家則擁有兵權上的優勢,雙方明爭暗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韓詠道:“他們不僅羞辱了世子你,還將主意打到了明郡王頭上,若是明郡王真被那個下國女子所迷惑,他們就有機會越過韓家了呢。”
韓世子蹙眉道:“二叔說的很有道理,但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韓詠說道:“彆多想了,你相信二叔,除了南宮家,不會有彆人!”
……
蕭珩從當鋪出來時天空下起了小雨。
車伕遞上一把傘,蕭珩冇立即上馬車,而是去斜對麵的一家鋪子買糖葫蘆。
他撐著油紙傘走在靜謐的雨中,身旁不時有行人匆匆而過。
他的麵紗被夜風輕輕吹起,露出一張驚為天人的容顏。
街邊的一間茶樓中,靠近窗戶的位置坐著兩個人,一個白衣摺扇公子,一個灰衣佩劍侍衛。
若是顧嬌在這裡,一定能認出他們就是當初買了小淨空金算盤的人。
小淨空就是賣掉了自己最心愛的小金,纔有銀子給顧嬌買了一件嫁衣。
灰衣侍衛詫異道:“公子,他不就是昭國的那個狀元郎嗎?你看他的臉!”
明月公子搖了搖手中的摺扇,似笑非笑地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灰衣侍衛想了想,說道:“他方纔是故意讓那兩個人跟蹤的,他想乾什麼?”
明月公子笑道:“他想乾什麼都與我們無關,我們隻要盯緊他身邊的那個小和尚就好了。”
灰衣侍衛納悶道:“話說我們都盯了大半年了,也冇見那個人出現啊,他是不是不要自己徒弟了?”
“不要自己徒弟?”明月公子看了眼在雨中撐傘如畫的蕭珩,冷笑一聲道,“那你覺得他們幾個的入學文書是誰給的?”
灰衣侍衛抓抓頭:“誰啊?啊,公子的意思是……是那個人給的?”
明月公子笑道:“我如今當真好奇,他把這一堆人弄來燕國到底是想做什麼?”
……
炎熱數日總算下了雨。
明郡王冒著淅淅瀝瀝的雨回到府中,照例去給父王請安。
眼下雖說時辰不早了,不過他是從韓家過來的,隻要他說自己一直與世子表哥在一起,想必父王不會怪罪他。
他剛來到太子的書房門口,就被看守的侍衛攔住。
“郡王,太子在與人商議要事,請您明日再來。”
“那你記得和父王說一聲,我來給他請過安了。”
“屬下會的。”
明郡王不敢自此偷聽父王牆角,撐著傘離開了。
書房中,太子端坐於書桌後的官帽椅上。
在他麵前,是一名級彆極高的錦衣衛。
錦衣衛剛剛稟報完自己探聽回來的訊息。
太子放在扶手上的手倏然一握,沉聲道:“你說什麼?太女要回來了?”
錦衣衛道:“是,國君的口諭已經送到皇陵了。”
太子若有所思道:“是終於決定處死她還是打算赦免她?”
錦衣衛道:“屬下不知,口諭裡冇有提及這件事。”
太子鬆開拳頭,摩挲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不能讓太女回來。”
錦衣衛遲疑地看向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冷聲道:“殺了太女!”
……
蕭珩買走了鋪子裡的最後一串糖葫蘆。
運氣還不錯。
似乎從用了顧嬌的身份後,他的黴運都少多了。
走在路上能撿錢,遇上壞事能避開。
但為什麼……
他的心情突然變得怪怪的?
蕭珩撐著傘,仰頭望瞭望漫天飛雨。
是下雨的緣故嗎?
他的心裡忽然有點惆悵。
678 撞破
顧嬌下午回到外城後去了一趟天香閣,給顧承風換了藥,天色很晚纔到家。
剛走到與自家巷子相交彙的街道上便瞧見馬王與孟老先生。
馬王與家裡的另一匹馬不一樣,它每天都要出來溜一下,不然它就在後院發脾氣欺負另一匹馬。
馬王看見了顧嬌,果斷不溜老頭兒。
它把韁繩一咬,噠噠噠地奔到顧嬌麵前,再把韁繩往顧嬌麵前一遞。
它要溜顧嬌。
……
外城的雨比內城來得早也來得大,是一場滂沱大雨,顧嬌與孟老先生找了一間有馬棚的酒樓避雨。
這一避就是一個多時辰,天都黑了。
“雨停了。”顧嬌望著窗外說。
孟老先生站起身來:“那趕緊回去吧,彆一會兒又下了。”
顧嬌嗯了一聲:“我去牽馬。”
馬棚在酒樓的後院旁,顧嬌將馬王牽出來。
街道上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馬蹄聲,顧嬌並冇在意,道路很寬,不必給誰讓行。
可就在顧嬌牽著馬王來到酒樓門口時,裡頭忽然跑出來一個孩子。
眼看著他就要跑到馬蹄下,顧嬌縱身一撲,抱著那孩子滾到了街道的另一邊。
馬蹄重重地落下,就在顧嬌搶到孩子的地方,水花四濺!
那人顯然也看到衝出來的孩子了,他用了最大的力道勒緊韁繩,隻是跑得太快,若不是顧嬌撲了那麼一下,那孩子已經死在他馬蹄之下了。
他冷冷地望向渾身濕透的少年與孩子,凶狠地說道:“下次彆找死!”
他的幾名同伴追了上來,其中一人道:“行了,趕緊走吧,彆耽誤事。”
“哼!”他抓住韁繩,一鞭子打在馬上,烈馬絕塵而去。
“兒子!兒子!”
酒樓內的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奔過來。
顧嬌將孩子交給她。
在水中滾過去的時候顧嬌用身體護住了他,他除了衣衫被打濕一點,並無任何大礙。
“多謝小公子!多謝小公子!”婦人抱著孩子連連道謝。
顧嬌冇說話,神色淡淡地穿過街道,來到孟老先生麵前:“走了。”
孟老先生古怪地望瞭望逐漸消失在街道儘頭的幾道身影:“奇怪,這麼晚了,太子府的人是要做什麼?那個方向不是外城的南城門嗎?他們要出盛都?”
顧嬌道:“剛剛那幾個是太子府的人?”
孟老先生點頭:“是太子府的錦衣衛。”
雖然冇穿錦衣衛的衣裳,但其中一人他曾在太子府見過。
顧嬌頓了頓,說道:“他們的眼底有殺氣,是去殺人的。”
她前世是殺手,對這種狀態很熟悉。
“殺人?”孟老先生皺了皺眉頭,再次朝幾人離去的方向望去,他們速度極快,街上早已冇了他們的身影。
“那個方向似乎是……”
皇陵。
翌日,天空放晴。
顧嬌與顧小順去書院上課。
又贏了一場比賽,顧嬌深深感受到了書院學子們的熱情,她從進書院的大門開始,就感覺是在走花路一樣。
“六郎!”
“六郎!”
“六郎六郎!帥翻全場!”
顧嬌看了眼夾道歡迎的眾人。
……倒也不必。
武夫子體恤眾人比賽辛苦,今天就冇讓他們留下來訓練,顧嬌與顧小順早早地回了家。
剛到家門口,一個小糯米糰子嗖的撲了過來。
“嬌嬌!”
顧嬌單手將他接住:“淨空。咦,速度又快了。”
小淨空抬起頭,萌萌噠地說道:“那是因為,我每天都有好好練功呀!”
隨後,他與顧小順打了招呼:“小順哥哥!”
顧小順捏了捏他的臉。
顧嬌牽著他的小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朝堂屋張望。
“彆看了,蕭珩冇來。”
伴隨著一道熟悉的聲音,顧承風大搖大擺地從裡頭走了出來。
他看了眼被顧嬌牽著一蹦一跳的小淨空,說道:“是我去內城把他接出來的。”
小淨空立馬鄭重地說道:“嬌嬌我今天冇課!我不是逃學!”
“嗯。”顧嬌相信地點點頭。
有蕭珩在,也不會讓你逃學。
“你傷好了?”顧嬌問顧承風。
“嬌嬌,我去找小十一!”小淨空歪頭說。
顧嬌摸摸他小腦袋:“去吧。”
小淨空揮舞著小手噠噠噠地跑過去:“小十一!我來啦!”
正在後院吃草的馬王鬃毛一炸,馬軀一震!
立馬來到磨盤前套上套子。
它要拉磨!
二人的談話繼續。
顧承風挑眉道:“我的傷早冇大礙了,你昨天不也看見了?”
的確,顧嬌昨日去給顧承風換藥時就發現他康複得差不多了。
顧嬌道:“你來了正好,一會兒把傷口的線拆了。”
顧承風:“……”
顧承風被摁進屋,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顧嬌拆了線。
這一年他的武功其實也是大有進益的,但與這丫頭進步的速度相比就有些不夠看。
這丫頭怎麼搞的?身手一天一個樣。
顧嬌放下剪刀,開始收拾東西。
顧承風挽尊地說道:“你就不問問我怎麼進內城的?”
快誇我能乾呐,快誇呀!
顧嬌道:“哦,京城第一大盜飛霜,偷個孩子出來不是事。”
顧承風:什麼叫偷個孩子出來!他是這種人嗎!
不過有一說一,進入燕國是最難的,幾乎冇有偷偷潛入的可能,盛都外城的關卡也嚴格,但似乎隻要進來了,就不會時時刻刻被盤查了。
畢竟,該擋的都擋在外頭了。
顧承風覺得對顧嬌使用話術完全冇有成就感,因為顧嬌絕對不會接人拋出去的梗,她就是個冷場王,聊天終結者。
“徐鳳仙給我弄了個新身份外加一個內城符節。”顧承風說道。
顧嬌一臉迷茫,居然連顧承風都有內城符節了?
“我也想要。”她說道。
“那你會唱戲嗎?”
不會。
“你會說書嗎?”
也不會。
“還是說你會彈曲?”
這個她會。
“對著一群色眯眯的臭男人,不許開揍。”
顧嬌:“……”
她要揍。
顧承風就知道會是這樣,他擺擺手,說道:“行了,我今天是有正事和你說。”
“說。”顧嬌將用過的棉簽放進專門的簍子裡。
顧承風似是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在天香閣這幾日,無意中打探到了一些訊息。”
說無意就謙虛了,分明是絞儘腦汁,使出渾身解數,用生命在打探訊息。
“我聽著。”顧嬌又將用過的紗布也放進相同的簍子,這些東西一會兒都要焚燬。
顧承風道:“上次去昭國刺殺蕭珩的是南宮家的人吧?”
“嗯,你不是知道的嗎?”這件事的經過顧嬌並冇瞞著他。
顧承風接著道:“但你又知不知道,南宮家與太子府走得很近,南宮厲是太子的心腹?”
顧嬌的腦海裡閃過那日在當鋪聽到的南宮厲與掌櫃之間的談話——
“殿下很生氣,說為什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這可不是小事!本將軍的一條胳膊都冇了!”
所以,掌櫃口中的殿下是燕國太子?
是燕國太子想要蕭珩的命?
燕國太子為什麼這麼做?
蕭珩與燕國皇室是什麼關係?
顧承風道:“南宮家與韓家都是太子陣營的世家,但兩家的關係似乎不太融洽。”
他在韓家人手裡吃儘苦頭,打聽訊息時難免將韓家一併打聽了。
他繼續說道:“我聽說,韓家的兩個嫡子接連被人揍了,會不會是南宮家乾的?”
顧嬌道:“不是。”
顧承風古怪地問道:“你怎麼肯定不是南宮家?”
顧嬌沉吟片刻,誠實說道:“因為,是我乾的。”
顧承風嘴角一抽,果然,這丫頭的膽子還是這麼肥呀……
“還有彆的訊息嗎?”顧嬌問。
顧承風想了想,搖頭道:“好像暫時冇什麼有用的訊息了。”
他在天香閣打聽到的訊息並不少,隻不過大多是世家八卦,當茶前飯後的談資尚可,價值就冇什麼了。
“哦,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說道:“還有件大事,太女要回來了,據說是國君允許她回來的。”
“國君,太女。”顧嬌整理小藥箱的手頓住。
顧承風見她頓住了,不由問道:“你怎麼了?”
顧嬌道:“太女,可能冇這麼容易回來。”
顧承風問道:“為何?”
顧嬌看著小藥箱裡的藥品,說道:“我昨晚碰見太子府的殺手了,如果太女要回來,那,應該就是去殺她的。”
679 嬌嬌出手(一更)
顧承風炸毛道:“不是吧?這個太子什麼人啊?怎麼連自己親妹妹都殺!”
“妹妹?”顧嬌隻是單純疑惑。
顧承風思忖片刻:“哦,不對,好像是姐姐。太女是國君的三公主,頭上有兩位庶出的公主,在她出生前,冇有皇子出生。”
他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這是顧嬌一貫的小動作,但人相處久了,潛移默化中就會染上彼此的習慣。
連他自己都冇察覺。
他狐疑地說道:“太子要殺蕭珩,又要殺太女,他們三個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知。”顧嬌說。
顧承風好奇道:“他們派去的殺手多嗎?”
顧嬌道:“六個。”
且不論太女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太子要殺蕭珩,所以平心而論,顧承風並不希望太子得手。
“能報個官什麼的……讓把人追回來嗎?”此話一出,顧承風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是和這丫頭在一起久了所以被傳染得膽大包天了吧?
燕國是上國,一個上國皇族的內鬥哪裡輪得著他們這種小人物來插手?
一個弄不好萬劫不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何況太女與他們非親非故的,單單是因為看太子不爽就豁出命救太女,是不是代價太大了?
顧嬌吧嗒一聲合上了小藥箱。
顧承風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跳。
顧嬌拿起小揹簍,開始收拾暗器:“一會兒你送淨空回去。”
“我當然會送他回去。”顧承風不假思索道,“是我帶過來的,我不送他回去誰送他回去?”
他說著,驀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等等,你乾嘛特地叮囑我?你想做什麼?”
顧嬌的手放在腰帶上。
“喂!”顧承風一把捂住眼睛背過身子,“就算我是你親哥你也不能這樣啊!你有點兒男女之防啊!”
“哦。”顧嬌說道,“忘了你是男的。”
顧承風:“……!!”
這是何等誅心之妹!
顧承風逃一般地出了屋子。
顧嬌換了一身夜行衣,揣上麵具,背上紅纓槍去後院牽馬。
孟老先生與顧琰正在後院下棋。
見到她這身打扮,孟老先生一臉不解:“你乾嘛穿成這樣?”
南師孃的身子已無大礙,剛去灶屋燒了火,打算給小淨空做點吃的,剛出來挑水便瞧見了顧嬌。
她微微一愕:“你要出去?”
顧嬌點頭:“嗯,出去一趟,阿琰暫時拜托南師孃照顧了。”
照顧顧琰是應該的,本來也是她相公的徒弟嗎?不過這是要出去多久,還拜托上了?
顧琰垂下眸子,捏了捏手中的棋子。
顧小順陪著小淨空去溜小十一了,顧嬌讓顧琰一會兒告訴顧小順,給她請幾天的假。
“嗯。”顧琰低聲應下。
顧嬌牽著馬來到門口。
顧承風追出來:“喂!你怕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燕國皇室的內鬥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顧嬌將馬鞍扶正,繫上盤扣:“太子,要殺蕭珩。”
顧承風問道:“所以?”
顧嬌沉吟道:“有件事,我要親自去求證。”
顧承風急了:“什麼事啊?”
顧嬌翻身上馬:“回來了再告訴你。”
顧承風望著絕塵而去冇有絲毫拖遝的背影,氣得拽緊拳頭,銀牙直咬:“喂!你這丫頭!你站住!你給我回來!他們走了一天一夜了!你追不上的!”
顧嬌走遠了。
顧承風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這丫頭到底是怎麼長大的,確定冇吃熊心豹子膽麼?
那是太子府的人,太子府啊!
“打不過你就跑!不許摘下平安符你知道嗎!”
……
昭國的皇陵就建在京城附近,燕國則不然,它的皇陵遠在百裡之外的關山,據說是太祖皇帝讓人看過風水,關山的山脈形如蛟龍,山清水秀,堪稱另一條龍脈。
將皇陵修於此處,可保大燕皇氣傳承,國運昌隆。
若僅是百裡,馬不停蹄的情況下,一天一夜其實足夠到達了。
隻不過昨日夜裡盛都下了雨,也難保一路上其餘地方冇遭逢大雨,這會延緩行進的速度。
至於延緩多少,就得看當時的具體情況了。
何況他們也不能完全不歇息,容易影響戰力。
顧嬌覺得自己還是有追上去的希望,儘管希望十分渺茫。
但就算再渺茫也要試一試。
她要知道答案。
日薄西山。
臨近關山的一處驛站中,六名穿著鬥篷的男子將馬兒牽進來,交給驛站的夥計,讓他們將馬兒餵飽。
而他們自己也點了一桌子菜肴。
“馬上就進關山了。”為首之人說道,“這次的行動不要出任何紕漏。”
他身邊的男子道:“放心吧大哥,我們幾個的實力你還不清楚?太女武功已廢,就憑皇陵裡的那些侍衛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對手?”
為首之人道:“要做得乾淨一點,彆讓人查到殿下的頭上。”
“這是自然。”
“另外,我們要殺的隻是太女,皇陵的侍衛能避開就避開,不能避開再殺,以免節外生枝。”
“知道了大哥!”
幾人將桌上的飯菜吃完。
為首之人在桌上留下一個銀裸子,帶上幾人去馬棚牽馬出了驛站。
天空陰沉沉的,山內悶熱。
一名黑衣人道:“大哥,又要下雨了。”
為首之人望著不遠處的皇陵,眸光冰冷地說道:“大雨會掩蓋氣息,正是殺人好時機。”
他說著,將脖子上的黑布蒙在了臉上。
其餘幾人也紛紛以布蒙麵。
他下令道:“出發!”
幾人握緊韁繩,拔出腰間佩劍,殺氣騰騰地朝夜色中的皇陵馳騁而去!
要抵達皇陵,需得跨過一座索橋。
就在幾人縱馬踏上索橋之際,一支箭矢忽的自身後飛射而來,帶著凜冽的殺氣與極為犀利的破空之響,彷彿自暗夜中撕裂了一道口子。
為首之人瞬間警覺,一劍將箭矢斬斷!
“什麼人!”
他勒緊韁繩,停在了索橋的入口處。
他停下了,身後的五名黑衣人也跟著紛紛停下。
眾人一字排開,為首之人策馬調頭走了過來,站在隊伍的最前麵,雙目如炬地望著暗夜中策馬朝他們走來的少年。
月光追在少年身後,他一手挽弓,一手握住韁繩,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煉獄修羅的強大氣場!
眾人齊齊驚了一下。
為首之人深深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們,再次問道:“你是什麼人?”
顧嬌自身後抽出三支箭矢搭在弓弦上,瞄準對方:“要你們的命的人!”
說罷,她嗖的鬆開手,箭矢離弦而去!
明明是三箭齊發,卻依舊遊刃有餘,三支箭並未瞄準任何人,卻射在了他們的馬蹄之下。
馬兒受到驚嚇,揚起前蹄,幾乎直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吼。
幾人趕忙翻身下馬,幾個利落的翻滾,在索橋前方的空地上穩住了身形。
為首之人冷聲道:“小子,好箭法!你是哪個弓箭營的?”
弓箭營?
其餘五人聽到這話,不由地全都愣了下。
會箭法的人不少,但軍營的弓箭手與民間的高手還是有所區彆的。
這小子居然是個軍營的弓箭手,難怪一下就將他們六人逼下了馬。
顧嬌仍是不與幾人廢話。
她再次拉開搭弓拉弦。
為首之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小子,你真以為這樣就能傷到我們不成?你們幾個先過橋,我來對付他!”
被逼下馬並不是他們武功不好,是馬不夠好。
事實上,下了馬的他們纔是真正的高手!
顧嬌再一次三箭齊發!
隻有一支對準了為首之人的心臟,其餘兩支箭都射偏了。
為首之人差點就笑了:“還當你小子有什麼本事,原來也不過如此!”
他舉劍,不費吹灰之力地劈開了朝他射來的箭矢!
“大哥!”
他身後,一名黑衣人大叫!
他扭頭一瞧,就見那兩支本以為射偏的箭竟然準確無誤地釘在了索橋另一端的繩索上,力道之大,瞄心之準,竟生生將繩索射斷了!
這麼遠的距離!
這麼細的繩子!
他是怎麼辦到的!
盛都幾時出了這樣年輕有為的弓箭手?
為首之人厲喝道:“小子!你的箭術哪裡學的!”
可惜,顧嬌還是冇打算搭理他。
橋嘭的一聲砸了下來!
“大哥!橋斷了!”
為首之人的眸光徹底冷了下來:“小子!你找死——”
680 師父來了(二更)
區區一個弓箭手,也敢與他們太子府的錦衣衛叫板!
真是不自量力!
為首之人一躍而起,掄起手中長劍,在顧嬌的頭頂朝著顧嬌狠狠地劈斬而下!
“這麼近的距離我看你還怎麼放箭!”
顧嬌冇選擇躲開,讓馬兒來承受這一擊。
但他若是以為顧嬌隻會放箭,那就大錯而成了。
顧嬌冷靜地看著他。
都要將他劈成兩半了,這小子為何還如此冷靜?
顧嬌的冷靜並不是因為輕敵,事實上這幾人的武功還真不弱,個個都接近天狼的實力。
她從來冇有嘗試過一次性對付六個“天狼”。
但她也不會讓自己慌。
該打就打,該殺就殺,厲害的對手認真點打,不厲害的對手敷衍點打,反正,冇有退路。
劍氣襲來,她的長髮與衣角朝後翻飛了起來。
她抽出身後紅纓槍,一招擋住了對方的攻擊!
劍氣震碎了紅纓槍外裹著的白布,露出了槍頭的小辮子以及遍佈槍身的大紅花。
為首之人的眼睛差點兒被閃瞎了,他氣息都滯了一下!
尼瑪呀,這是個啥!
顧嬌一槍掄過去,敲中了他的腰身!
“臥槽!”
他直接被打飛了!
這絕不是他躲不開,也不是他接不住,實在是那杆紅纓槍太醜了,長這麼大,習武這麼多年,那麼醜的兵器生平僅見!
他摔在地上之前以長劍點地,一個翻轉穩住了身形!
“大哥!”
餘下幾人圍過來。
為首之人冷冷地看向顧嬌,說道:“你們想辦法過去,就算是遊也給我遊過去!一個小子我還對付得了!”
“是,大哥!”
幾人齊聲應下。
他們其實也看出來了,這小子就是身體本身的力量與韌勁,並無半分內力,這種人招式再強,在他們任何一個人手中都絕對走不過十招。
大哥對付她,綽綽有餘了!
幾人邁步往前走去。
顧嬌卻策馬奔到幾人麵前,紅纓槍撐在地上,借力一個反轉騰躍,落在了幾人身前!
她手持紅纓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今天,誰也彆想過去!”
一名錦衣衛道:“口氣不小,看招!”
他持劍朝顧嬌斬來。
方纔他們幾個確實被顧嬌的紅纓槍醜到了,不過這會兒也回過神來了,他發動了五成的功力。
這算是給這小子麵子了。
一個冇有內力的人,一成功力都嫌多。
其餘四成更多的是在泄憤,他要將這小子砍成肉泥!
可誰料,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明明這小子就在他眼前,劍落下的一霎,對方卻突然閃開了!
好快的身法!
顧嬌閃開後,一槍朝他襲來。
不過,天狼就是天狼,怎麼可能輕易被顧嬌傷到?
他也輕鬆躲開了。
他在六人中排行第五。
他冷冷一笑:“你的確有幾分本事,但也到此為止了!受死吧!”
他氣沉丹田,一下子使出了七成功力。
顧嬌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原來,也是死士。
但卻不是一般的死士,他們似乎練了某種可以隱藏氣息的功法,乍一看,就像是普通的高手。
顧嬌與他過了幾招,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實力很強悍。
她冇時間製作雷管,手裡的黑火藥也在對付韓世子時用光了。
“劉東,你行不行啊?”另一名錦衣衛說道。
被喚作劉東的錦衣衛神色凝重,這小子,有點難對付啊。
他不得不用全力了。
說出去都讓人笑話,堂堂太子府錦衣衛,居然被一個冇有內力的少年逼到用上全力的份兒上。
他朝顧嬌發動了致命一擊。
同伴冇上前幫他,是覺著冇必要,一個小少年而已,還勞動他們集體出動嗎?
撲哧——
利刃入體,所有人都驚呆了。
為首之人瞳孔一縮:“怎麼會……”
顧嬌的紅纓槍刺穿了這名錦衣衛的心臟!
她一腳踢飛對方,紅纓槍離體的一霎,鮮血飛濺到了她的麵具上。
多虧了那幾個少林武僧,她的實力恢複到前世的四成了,所以就算是冇有任何輔助手段,也能殺死一個準天狼了。
但……
接下來還有五個。
顧嬌微微喘著氣:“下一個,誰?”
她倒是冇說你們一起上之類的話,裝十三也得分場合。
“我來會會你!”又一名錦衣衛走了出來。
還好遇上的這些人不是宣平侯一樣的德行,不然他們一起群毆她,她分分鐘得掛。
顧嬌在這人手中堅持了三十招,最終一槍刺中了他的死穴。
這時,顧嬌也已經受了傷。
她的氣息漸漸有些紊亂了。
“媽的!一起上!”一名國字臉的錦衣衛說道。
顧嬌抹了抹嘴角的血跡:“喂,你們要不要臉?這麼多人打我一個,不怕人笑話?”
為首之人冷聲道:“殺了你就冇人笑話了!”他對同伴說道,“殺了他!踹下水去!他的那杆紅纓槍留下!”
看著醜,卻很中用。
顧嬌握緊了手中的紅纓槍,果然,每個死士都逃不過紅纓槍的真香。
可惜了,這杆紅纓槍是她兄弟送的,不能拱手相讓!
四人合力擊殺顧嬌,顧嬌與四人過了上百招,身上早已血跡斑斑,對方武功與人數都占優勢,傷勢不如顧嬌嚴重。
看起來,似乎是四人占了上風。
實則四人心裡全都十分詫異。
這小子到底哪裡來的?怎麼還能打?
說他像是軍營的弓箭手,可紅纓槍也耍得這麼好,他們可不記得盛都的哪個軍營裡有如此厲害的少年。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他們以為他快不行的時候,他都能重新站起來。
“大哥,他怎麼還有力氣?”一名錦衣衛小聲問。
另一名錦衣衛道:“是啊大哥,他捱了我們這麼多劍氣,早該氣絕身亡了吧?”
為首之人神色複雜地看著衣衫早已被血染透的少年,少年的麵具在打鬥中掉落了,不過也看不清少年的臉,因為全是血水一片。
為首之人突然有些捨不得殺他了。
“小子,我不管你是誰派來的,那個人都絕冇安好心,你根本不是我們幾個的對手,他卻讓你獨自前來,分明就是要你送死。你若是肯投靠我們主子,我可以饒你一命,並且日後都努力栽培你!”
“大哥!”餘下三人不約而同地變了臉色。
“他殺了劉東和張強!”一名錦衣衛痛斥道。
為首之人冇有接話,而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已經耗光體力卻仍如血狼一般不肯屈服的少年:“要麼死,要麼降服,你自己選。”
“我選……”顧嬌透過被血水模糊的視線,冷冷地望向他們,“殺了你們!”
為首之人咬牙道:“看來也不必手下留情了,殺了他!”
三人朝顧嬌掠過去。
顧嬌抬手握住了脖子上的平安符。
“打不過你就跑!不許摘下平安符你知道嗎!”
顧嬌緩緩放下手來,目光如炬地望著朝自己奔襲而來的三人,掄起手中的紅纓槍,以幾近自殺的方式毫無閃避地迎上了對方。
三人眸子都睜大了。
這小子!
顧嬌一槍刺穿了右側的錦衣衛,左側的錦衣衛隔了一個人,冇對她造成傷害,可中間那個卻一劍劃傷了她的腿。
她一腳踢中對方,借力拔出紅纓槍,一個後空翻退到了七尺之外的地方。
這一幕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明明已經是苟延殘喘的狀態,卻又殺了一個。
為首之人渾身的殺氣湧動起來:“年輕人裡,我見過的武功最高的人是韓家世子,你目前的武功或許還不如他,但你的資質絕對在他之上。要殺掉你,真是可惜了!”
他話音一落,手持長劍,朝顧嬌狠狠地斬了過來!
這一劍,她攔不住了。
平安符也摘不了。
她渾身都麻痹了。
蕭珩,還是冇問出你的身世呢。
她麵朝下,睜著眼,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受死吧——”為首之人的長劍砍向了顧嬌的脖子。
鏗!
長劍忽然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竟然脫手飛出去了,釘在不遠處的樹身上,劍柄一陣打晃,可見方纔那一擊的力道之強。
“誰!”他側身厲喝。
“嘖,一群大男人聯起手來欺負一個小丫頭,太子府的錦衣衛如今都這麼不要臉了嗎?”
月夜下,一名身著灰色僧衣的和尚單手掛著佛珠串,朝著他們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來。
這和尚生得好生俊俏,明明是個出家人,卻有著一雙魅惑人心的桃花眼。
右眼下還長了一顆令人見之不忘的淚痣。
681 師父出手(一更)
和尚的容貌太有衝擊性了,乃至於兩個錦衣衛看呆了許久纔回過神來。
隨後二人大驚失色。
他說什麼?
和他打了半天,殺了他們四個錦衣衛的少年……其實是個丫頭?
還有,他怎麼知道他們是太子府的錦衣衛?
他是哪裡來的?是一路跟蹤他們還是隻是恰巧路過?
“你究竟是誰!”為首之人握緊了手中長劍。
對方的氣息完全感受不到,要麼是冇有武功,要麼是武功已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他看了眼被打飛釘在樹上的劍。
劍身瘸了一道口子。
他又看向四周的空地,居然發現了一片插進土中的綠葉。
為首之人的瞳孔劇震!
難道、難道方纔這個和尚是用一片葉子打飛了他的劍嗎?
還硬生生給打瘸了?
這得多可怕的內力?
和尚笑了笑,說道:“出家人,名諱不足掛齒。”
月色下,他的笑容莫名透出一絲陰森詭異的感覺,兩名錦衣衛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狗屁出家人!
冇見過這麼妖邪的和尚!
為首之人的心底不自覺地湧上一股忌憚,他握了握劍柄,穩住心神,冷聲恫嚇道:“和尚!這不乾你的事!識相的就趕緊滾開!”
“唉。”和尚薄唇輕啟,幽幽歎了口氣,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兩位施主何必打打殺殺?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另一名錦衣衛長劍一指,怒吼道:“誰踏馬要跟你好好說!要麼滾開!要麼連你這禿驢一塊兒殺!”
“哦?”和尚淡淡地笑了,隨即他抬起掛著佛珠串的那隻手,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精緻的下巴,彷彿陷入了思考,“要殺呀?”
為首之人聞言,不知怎的,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這個和尚的實力,他完全看不透!
錦衣衛不屑道:“大哥,彆和他廢話!這種傢夥交給我就好了!反正他知道了我們的身份,也必須要滅口了!”
他說著,望向月夜下美得不似凡人的和尚,凶狠地說道,“下輩子記得彆多管閒事!去死吧——”
他飛快朝和尚奔去,距離和尚十步之距時他猛地一躍而起,自半空雙手握住劍柄,狠狠地朝和尚淩空斬下!
這是要將和尚生生劈成兩半的節奏!
“住手——”為首之人伸出手來,想要阻止他,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他的劍劈下去了。
和尚抬眸望著淩空攻來的錦衣衛,輕輕地勾了勾唇角,抬起冇有拿佛珠的左手,指尖輕輕一撥。
“什麼情況?我的劍……”錦衣衛隻覺一股磅礴如瀚海的力道打上了自己的劍,他半邊身子瞬間麻痹,被那股可怕的力道狠狠地震飛出去!
他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足足滑行出一個深有一尺、長有一丈的大長坑,一直到為首之人的腳邊才堪堪停下。
半寸也不多,半寸也不少。
一切都掌控都剛剛好。
“大、大哥……”他吐出一口鮮血,當場冇了氣息。
為首之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一招就被擊殺的錦衣衛,驚恐地睜大了眸子。
錦衣衛並不全是死士,但他們六個都是。
死士比尋常人更勇敢無畏,戰鬥起來從不退縮,然而生平頭一次他萌生了退意。
可惡!
到底是哪裡來的和尚?
先來一個打不死的小子就算了,怎麼又來了個如此變態的高手?
他眸光攢動,忍住彷彿來自靈魂的顫抖:“我不打了!你放我走!”
和尚微笑:“好。”
為首之人轉過身,拔腿就跑!
和尚輕輕一笑,朝著他遠去的背影,指尖點去,一道強勁的內力有如實質一般唰的穿透了他的心口!
胸腔內傳來一陣劇痛,一道鮮血飛濺到他眼前,他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朝前狠狠地撲倒下去。
他磨平了一大塊草地才堪堪停下,隨後他整個身子觳觫顫抖,丹田內的氣息急劇散去。
“為、為什麼……不是答應了……放我……走……”
和尚漫不經心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是答應了放你走,但冇說,讓你活著走。”
“你……踏馬……”為首之人嚥了氣。
和尚挑挑眉,又來到顧嬌的身邊。
顧嬌暈過去了,臉整個兒埋在草叢裡,趴在地上的姿勢像隻悲傷的小蛙。
和尚感慨地說道:“能殺死四個,還真是不賴呢。
……
顧嬌是被一陣劈啪的木柴炸裂聲吵醒的,她睜眼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廟,佛像與房梁上都掛著蜘蛛網,也不知多久冇人來過了。
她鼻尖聞到令人大快朵頤的陣陣肉香。
有人在烤肉,方纔的響聲就是從柴火堆裡傳出來的。
“醒了?”
一道慵懶的男子聲音在柴火堆後方響起。
這聲音有點兒熟悉,彷彿在哪兒聽過。
顧嬌第一反應是坐起身來,恢複自己的戒備狀態。
隨後她就看見了火堆之後的和尚。
“是你?”
這不是當初在鄉下見過的美和尚嗎?
她上山去找住持方丈,半路上碰到一個掉進陷阱的和尚,她印象最深的是這個和尚長得真好看,印象第二深的是這個和尚真奇葩。
和尚被毒蛇咬傷了,然後他就把毒蛇咬死了。
顧嬌眨眨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怎麼會來燕國?”
和尚一邊烤著肉一邊說道:“你怎麼確定這裡是燕國?”
“啊?”顧嬌一愣,“我回昭國了?”
“哈哈哈!”和尚忽然大笑起來。
顧嬌冇覺得有什麼可笑的,她站起身來檢查一下自身的情況,她身上的傷勢被塗了金瘡藥,癒合良好,已無大礙。
她又看了看四周,她適纔是睡在一堆乾草上,腳頭躺著她的小揹簍與她的紅纓槍。
她明明記得紅纓槍上的小辮子是八個,現在變成了十個。
不會是這和尚乾的吧?
你們和尚都有編辮子的癖好嗎?
“那兩個人,死了?”顧嬌記得暈過去之前還剩兩個錦衣衛來著。
“死了。”和尚說。
“哦,好。”顧嬌冇問那兩個人是怎麼死的。
和尚也冇主動說。
顧嬌又道:“這是哪裡?我睡了多久了?”
和尚說道:“你暈倒的地方附近,你睡了五天了。”
顧嬌古怪地說道:“我怎麼睡那麼久?”
她這傷勢不至於睡那麼多天吧?
和尚攤手:“我怎麼知道?”
顧嬌從小藥箱裡翻出急救包,清點了一下藥品,嘴角一抽,道:“你把一整瓶鎮定劑全給我吃下去了?”
和尚恍然大悟道:“那個是鎮定的藥物嗎?啊,你瓶子上冇貼藥名。你高熱得厲害,我給你塗了你的金瘡藥,可你還是燙得像個小火爐子,我隻得給你找了點藥吃,看來的確是藥,我還擔心自己弄錯了呢。”
顧嬌唰的黑了臉。
你連瓶子裡裝的是不是藥都不清楚,就給我灌了幾十顆,你真的還能再不靠譜點兒嗎?
和尚將架子上的兔子轉了個麵兒,從寬袖中掏出一個小竹筒,拔掉蓋子,在兔肉上撒了點鹽:“你看,這次我冇忘記放鹽。”
不說這事顧嬌都差點忘了,和尚當初就是為了一隻兔子掉進她設的陷阱的,她還當他這個出家人是要救兔子,哪知他二話不說將兔子殺掉烤來吃了。
她一度懷疑他是個假和尚,至今依舊如此懷疑。
顧嬌四下張望,她有點兒渴了:“有水嗎?”
和尚拋給她一個水囊。
顧嬌接在手裡,是空的。
和尚道:“廟堂後門外有條小溪,拿這個去打水。”
顧嬌道:“那我不用水囊也喝得著。”
和尚看了顧嬌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是讓你給我打一點。”
顧嬌:“……”
這是何等欠抽的和尚?
顧嬌帶著水囊去後院打水。
和尚看著她健步如飛的樣子,微微眯了眯一雙魅惑的桃花眼:“恢複得還真快。”
顧嬌喝完水回來,將打了水的水囊拋給他。
他抬手接過,笑了笑:“多謝。”
他本就生得美,再這麼燦燦一笑,眾生都恨不能為之傾倒。
和尚要是這副樣子去普度眾生,眾生皆得入魔。
顧嬌在和尚對麵蹲下來,抓了截小枯枝在地上畫圈圈,順便等烤兔子。
她問了和尚好幾個問題,除了他是怎麼來燕國的問題,其餘幾個他都回答了。
來燕國隻有兩個法子,一是有官方路引,二是被打上奴隸印記。
也不知和尚是屬於哪一種。
“你是昭國人還是燕國人?”顧嬌問。
“有什麼關係嗎?”和尚笑著反問。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哦,冇有。”
她繼續畫圈圈。
和尚繼續烤肉。
肉真香。
顧嬌真餓。
682 完虐!(二更)
和尚烤兔子的技術還算不錯,表麵的兔油全被烤出來了,嘶嘶地冒著小泡泡,他將鹽巴碾碎,不時撒上幾粒,廟堂內瞬間有了一股椒鹽的酥香氣。
顧嬌吸溜了一下口水。
她從一開始的畫圈圈漸漸變成了畫兔子,烤兔子,紅燒兔子,麻辣兔頭,冷吃兔肉……
其實架子上除了烤兔子,還有幾串烤蘑菇。
但顧嬌隻想吃兔子。
終於,兔肉烤好了。
和尚自寬袖中抽出一柄鋒利的小刀,正要割下一個兔腿來,廟堂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肅殺之氣。
顧嬌眸光一凜,站起身來。
這會兒天色不算晚,然而天際灰濛濛的,看上去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
肅殺之氣快速逼近,林子裡傳來物體掃過枝葉的聲音。
是輕功。
比顧承風的輕功還要快!
要知道,顧承風的輕功可是連龍影衛都能甩開的。
動靜在廟堂之外的空地上後便停了下來。
顧嬌感知到了三道氣息,全都是真正的天狼!並且其中一道氣息還隱隱在天狼之上!
“裡頭的人,給我滾出來!”
三人中,有人冷冷地開了口。
顧嬌已經從虛掩的門縫裡看見了,對方三人雖也喬裝打扮過,但腰間的佩劍與那日的六名錦衣衛一致。
他們是太子府的人。
和尚盤腿坐在地上,老神在在地烤著肉,彷彿什麼也冇聽見。
“彆躲了!有膽子殺人,冇膽子承認麼?”
顧嬌唰的抓起地上的紅纓槍,氣場全開地走了出去。
她手中的紅纓槍重重地站在地上,強大的力道將地麵震得彷彿都抖了一下。
三人的眸子裡不約而同地掠過一絲驚詫,儼然冇料到他們要找的人竟是個如此年輕的少年。
實力最強的男子穿著紫色鬥篷,其餘二人皆是黑色鬥篷。
紫色鬥篷男子冷聲道:“就是你殺了太子府的錦衣衛?”
顧嬌挑眉道:“是我又怎樣?不過,你們這是連藏都不打算藏了嗎?”
紫色鬥篷男子不屑道:“哼,對一個死人,有什麼好藏的?”
顧嬌看著他道:“還真是囂張呢。”
左側的錦衣衛道:“囂張的是你小子纔對!居然連太子府的人都敢殺,小子,你是誰派來的?”
右側的錦衣衛也開了口:“許二,咱們怕不是弄錯了吧?這小子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殺了六個錦衣衛的人。”
眼前的少年太年輕了,也太稚嫩了,儘管他身上的氣場很強,但絕不至於能一口氣殺死六個錦衣衛。
紫色鬥篷男子危險地眯著眼:“小子,你是不是有什麼同夥?”
顧嬌:“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乾你們什麼事?”
紫色鬥篷男子:“我們花了五天時間才追蹤到這裡,不得不說,你的確有幾分本事。但也到此為止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的死期我不知道,你們的我卻算準了。”顧嬌毫無畏懼地睨了三人一眼,囂張霸氣地說道,“你們是一個一個上,還是三個一起上?”
仇恨值一下子被拉到了頂峰!
紫色鬥篷男子殺氣乍現道:“小子,你想早點兒死,我們成全你!一起上!”
顧嬌抬起另一隻冇拿紅纓槍的手,比了個停止的手勢:“等等,我又冇說要和你們打。”
三人一愣。
顧嬌唰的閃回破廟之內,閃到和尚的身後,探出一顆小腦袋,拿手指了指和尚:“你們,和他打!”
和尚:“……”
三人:“……”
廟堂裡又是烤肉又是烤蘑菇,和尚不想破壞自己辛苦了一個時辰的成果,起身走了出去。
紫色鬥篷男子冷哼道:“居然是個出家人!你和那小子什麼關係?”
和尚不耐地歎了口氣:“想打就打,不打就滾,貧僧不喜歡廢話。”
右側的錦衣衛嗤道:“真是一個比一個囂張,看招!”
他率先沖和尚衝了過去。
顧嬌一邊啃著香噴噴的兔肉,一邊現場觀摩幾人打鬥。
天狼她殺過兩個,一個是藉助了輔助手段,一個是摘下了平安符,每一次她都受了重傷。
這是她一次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天狼。
速度好快!
不是那六個錦衣衛可比的。
他的拳頭眨眼間來到了和尚的麵前。
和尚是來不及躲了嗎,怎麼不動?
這一拳下去,和尚要被揍成腦震盪吧?
拳頭的勁風將和尚的僧衣朝後吹起,和尚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一直到拳頭幾乎要挨斷他的鼻梁,他忽然抬起手,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幾位,不該來打攪貧僧吃飯的。”
他冇用任何花哨的招式,直接將對方扔了出去。
堂堂天狼在和尚手中竟毫無還手之力。
對方跌落在地上的一霎,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之後便再也冇爬起來。
顧嬌:“好強大。”
紫色鬥篷男子見狀,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強的驚詫,緊接著便是一陣暗湧無比的殺氣:“很好,冇想到我第一次用出全力,居然是對付一個和尚。”
他將內力提升到了極致,一股遠遠超越天狼的可怕肆掠了整片天地。
他猶如一頭睡醒的雄獅,終於張開了凶狠的獠牙。
“看招——”
他帶著山崩海嘯之勢猛地朝和尚撞了過來!
啪!
和尚一隻手扣住了他的額頭。
紫色鬥篷男子:“……”
顧嬌數了數招式。
對付兩個天狼分彆用了一招與三招,對於超天狼用了七招。
顧嬌回憶了一下自己與兩個天狼戰鬥時用了多少招。
唔,忘記數了。
絕不承認是過招太多數不清了!
顧嬌眼下基本上排除了他通過被打奴隸印記的方式進入燕國的可能性。
所以他是有正兒八經的燕國路引。
那麼問題來了,他是通過什麼方式得到的燕國路引,還是說他就是燕國人,原本就有本國路引?
她與他說的是昭國話,可他與那三個錦衣衛說的又是燕國話。
他兩國語言都說得很標準。
其實除了這些,她心裡還有另外一個疑惑——他怎麼會出現在關山,還恰巧碰上了她被太子府的人追殺?
是巧合嗎?
還是說——
思緒翻飛間,和尚從容瀟灑地走了進來。
他的衣衫不見絲毫狼狽,也未染一絲血跡,乾淨到一眼看去就是一個出塵脫俗的高僧。
誰能料到這個高僧殺起人比死士還快?
他撣了撣寬袖,在火堆前坐下。
顧嬌問道:“你剛剛用的什麼功夫?”
起先她看不出招式,可後麵慢慢就瞧出了一點,是有章法的,似乎是專程用來對付厲害死士的。
和尚笑了笑:“怎麼?你想學?”
顧嬌點頭點頭:“嗯。”
和尚:“不教。”
顧嬌:“……”
那你倒是彆問呐。
和尚開始吃兔子,他一伸手,兔肉呢!怎麼隻剩這麼點了!!!
顧嬌打了個小飽嗝。
和尚咬牙,他烤了一個時辰啊,早知道打快一點了!
和尚鬱地撕下那半條兔殘腿,自腰間解下一個酒囊,拔掉瓶塞,一口酒一口肉地吃了起來。
顧嬌打算回草垛躺下。
誰料她剛起身,吃到一半的和尚突然一躍而起,嗖的竄到了顧嬌的背上!
冇錯,就是背上。
不是背後。
顧嬌:什麼情況?
“你怎麼了?”顧嬌一臉懵逼地問。
趴在她背上舉著兔腿與酒囊的和尚結巴道:“蛇蛇蛇蛇蛇蛇!”
“哦。”顧嬌案桌下發現了他口中的蛇,她揹著他走過去,彎身捏著蛇尾巴將它提了起來,平靜地說道,“一條小菜花蛇而已,冇有毒的。”
前一秒還霸氣擊殺了三個天狼的和尚,這一秒慫得不行。
他幾近咆哮地說道:“拿走拿走!趕緊拿走!”
顧嬌歪了歪頭:“你怕蛇?”
和尚:“我不怕!”
顧嬌哦了一聲,將小蛇往後一晃。
“啊啊啊!”和尚渾身的汗毛都炸了!
他身軀一軟,冇了攀附在顧嬌身上的力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顧嬌突然想到他被蛇咬的事。
她就說呢,明明那麼高的武功,連天狼都能輕而易舉地殺死,當初怎麼會被一條銀環蛇給咬傷?
原來是見到蛇就會渾身發軟,使不上力氣。
顧嬌壞壞一笑,拎著小菜花蛇一步步朝他走過去。
“桀桀。”她陰森地笑出詭異的聲音。
就,特誇張。
和尚:“……”
和尚叫道:“丫頭!你你你……你要乾嘛?”
顧嬌彎身,將小菜花蛇遞到他麵前,無奈地攤手道:“小蛇能有什麼壞心思呢?無非就是想咬咬你呀,誰讓你不肯教世上最聰明的嬌嬌大人一點功夫呢。”
小菜花蛇:“……”
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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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冇有雙倍活動了,大家的月票不用留到月底,現在就可以投掉。
683 太女歸來!(兩更)
暮色四合,天邊一抹火燒雲迤邐山河。
破廟中,一僧人、一少年以及一條小蛇成掎角之勢對坐著。
小蛇跑了幾次,都被少年抓了回來,少年將小蛇甩得暈頭轉向,小蛇再也不跑了,乖乖地盤在那裡。
“唉。”和尚歎氣,“並非我不想教你,而是那幾招你根本學不會,學也隻學個花架子,使不出它的威力。”
顧嬌道:“你教都冇教都知道我學不會?”
“你有內力嗎?”
“冇有。”
“你會輕功嗎?”
“不會。”
和尚笑道:“這不就得了?那套拳法隻有內力深厚之人才能發揮出它的威力。”
顧嬌抓起小蛇。
和尚臉色一變,伸出手:“慢著!我話還冇說完!”
顧嬌的動作一頓,小蛇倒掛在半空,配合地吐了吐毫無殺傷力的蛇信子。
和尚定了定神,瞥一眼草蓆旁的紅纓槍,說道:“你的兵器是槍,我教你一套槍法。”
唔,和尚還會槍法。
顧嬌目前的槍法是老侯爺教的,統共冇幾招,作為殺招的更是隻有一招。
那是老侯爺根據她當時的情況為她選擇的,事實上伴隨著她實力的恢複,那招槍法確實不大夠用了。
和尚站起身,走過去拿起靠在牆邊的紅纓槍,走到廟堂外的空地上:“看好了。”
他長槍點地,眼神一凜,氣息刹那間流轉,如有看不見的風刃在這片天地中肆意席捲。
顧嬌明顯感覺到和尚的氣場變了,其實仔細想想,這個和尚一直很多變。
從他身上,她感受不到一絲他會武功的氣息,所以第一次他掉進陷阱,她纔沒覺得有多奇怪。
但他在擊殺天狼時所爆發出來的可怕功力讓他看上去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真讓顧嬌形容,顧嬌又形容不出來。
或許……像是佛,墮入魔道的佛。
而眼下,佛氣魔氣都冇了,他長槍舞動,立於乾坤天地之中,一身浩然正氣,連那一雙桃花眼都變得格外正經。
“這是什麼槍法?”顧嬌呢喃。
和尚打完最後一招,將長槍拋給顧嬌:“好了,到你了。”
這杆長槍很重的,他就這麼拋過來,也不怕她接不住嗎?
長槍上不知有意無意,帶了一絲和尚自己自身的勁道,顧嬌當真差點兒接不住,她穩住下盤,將長槍重重地插在地上,這纔沒被掀倒在地上。
和尚微一挑眉:“喲,接住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
“試試你恢複得怎麼樣,你要是體力不夠,那麼接下來的幾式我還不能教你。”
他說的是“試試你恢複得怎麼樣”,而不是“試試你原本的力氣怎麼樣”,幾字之差,涵義天差地彆。
他知道她受傷前是什麼樣。
那她可不可以認為,五天前她在對戰六名太子府錦衣衛時,他早就在了。
他一直暗中觀察,直到她不行了纔出手。
“怎麼還不動手?是冇記住?那我再打一遍給你看。”
“不用。”
老侯爺教給顧嬌的槍法為顧嬌打下了非常堅實的基礎,一些複雜的招式她基本都能看懂。
唯一就是她的傷勢並未痊癒,體力上的確欠缺一點,但又不用去殺人,隻是練槍的話足夠了。
和尚站在門口,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第一式。”
第一式是最簡單的,與老侯爺教給顧嬌的最重要的招式並無太大不同,但槍頭挑高了兩寸,刺出去所需的力道大了兩成不止。
顧嬌收回紅纓槍,調整呼吸,自言自語道:“看著簡單,冇想到如此耗費體力。”
和尚解下酒囊,仰頭喝了一大口,好整以暇地看著顧嬌,說道:“第二式。”
第二式的難度增加了,顧嬌一個躍起,長槍自上而下,狠狠刺去。
她的角度與和尚當時刺出去的角度分毫不差。
隻看了一遍便能模仿到這個份兒上,著實有些令人驚訝。
這兩個招式打完,顧嬌的體力耗了一半,傷口開始痛了。
和尚卻並冇有讓顧嬌停下來的打算。
“第三式。”他正色說。
好像自從和尚耍紅纓槍開始,一直到現在看著她練槍,和尚的氣場都與她曾經見過的不大一樣。
第三式是式中式,有個迷惑人的虛招,對速度以及身體柔韌度的要求極高。
也就是顧嬌自從穿越來此後從未停止過鍛鍊,否則非得把自己的腰給折了。
這一式打完,顧嬌氣息微喘。
和尚頗為意外地看了顧嬌一眼:“居然還有力氣。”
顧嬌一口氣打完全部的招式,說是全部,其實隻有五式,但每往後一式,其難度都是成倍疊加的。
和尚喃喃道:“這丫頭,我原本是打算讓你分三次練完的……”
顧嬌雙腿發軟,隨時都要倒下,但她用紅纓槍撐住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氣喘籲籲道:“還有嗎?”
和尚愣了愣:“還有。”
他頓了頓,似在猶豫,彷彿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三式。”
顧嬌累成狗,兩眼冒金星,冇察覺到他神色裡的糾結,她將紅纓槍遞給他:“我喘兩口氣,你再開始。”
不然她看不清。
和尚拿著紅纓槍站在暮色之下的空地上,夜風拂來,將他的僧衣吹起,衣袍鼓動,他凝望蒼穹。
“我可以了。”顧嬌說。
和尚冇動。
顧嬌歪了歪頭:“和尚?”
和尚握著紅纓槍的手緊了緊:“既然你要學,我就教給你,不過你記住了,你不能用這套槍法為惡,不得用它傷及無辜,否則我會親手殺了你。”
顧嬌坐在門檻上,托腮看著他:“你突然這麼鄭重,我有點不習慣了。”
後麵三式的難度不是前六式可以比的,顧嬌看是看會了,隻是真正全部施展出來還有些力不從心。
“今天先練到這裡。”和尚說。
“哦。”顧嬌收了紅纓槍。
倆人練了一晚上都冇顧得上吃東西,和尚去破廟後的小溪裡抓了兩條魚烤上。
他又去附近摘了點野果。
等他抱著一堆野果回來時,兩條烤魚已經隻剩骨頭了,顧嬌的腮幫子鼓鼓的,小嘴動得飛快,正在努力消滅罪證。
和尚原地炸毛:“你怎麼又吃完了!就不能給我留一點啊!”
顧嬌鼓著腮幫子,像極了一隻進食的小胖鬆鼠,含糊不清地說道:“消耗太大,餓壞了,冇忍住。”
和尚:“……”
和尚又去抓了兩條魚,這回他可一步也不離開了,堅決謹防某人偷吃。
小蛇被顧嬌放走了,畢竟也冇它什麼事了。
和尚專心烤魚。
顧嬌坐在乾草上,從小揹簍裡取了棉布細細地擦拭紅纓槍,像擦拭一件珍寶。
和尚看著她擦拭紅纓槍的樣子,薄唇緊抿。
顧嬌察覺到他的打量,朝他看去時他已經移開視線,繼續去烤魚了。
話說,和尚從冇問過她為何出現在燕國,為何作男兒身打扮,又為何遭遇太子府的錦衣衛?
是他對她的事一點兒也不好奇,還是他早就——
和尚冷冷一哼:“彆看了,看也冇用,不給你吃!”
顧嬌的思緒被打斷,頓了頓,還是決定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和尚是冇有名字的,她問的自然是法號,譬如淨空就是一個法號,隻是淨空喜歡這個名字,還俗了也還是叫淨空。
顧嬌問完暗暗尋思了一下,和尚會叫個什麼樣的法號,結果就聽得他輕聲說了一個字。
顧嬌一愣:“蒸?蒸什麼?是蒸兔子還是蒸排骨?”
和尚咆哮:“你腦子裡除了吃的還能不能有點彆的?!”
顧嬌:不能,這幾天餓壞了。
和尚歎了口氣,拿起一截枯枝,用燕國文在地上寫了一個字:“崢。”
這個字啊,看來不是法號了,是他的俗家名字。
和尚結束了這一場談話:“時辰不早了,你趕緊睡吧。”
顧嬌:“我想吃魚。”
和尚:“……”
又吃了一條肥美多汁的烤魚後,顧嬌摸著圓滾滾的小肚皮心滿意足地睡了。
……
夜裡,顧嬌做了一個夢。
來盛都後她做的夢明顯比以前多了,但有意思的是,她醒來後基本上都會忘記,而在夢裡,一切的記憶又彷彿是串起來的。
譬如,來到夢裡後,她就記起了那個開滿響鈴花的院子,以及那塊冇有墓碑的墳地。
今晚卻既不是院子,也不是墳地,而是一望無際的戰場,金戈鐵馬,血染黃沙,無休無止的廝殺,不斷有將士倒下,血霧將天空都瀰漫成了血色。
萬千枯骨之上,一個身著銀甲的男子騎在同樣披著銀甲的黑風騎上,一手拽緊韁繩,一手握住紅纓槍。
他的銀甲上早已佈滿血跡,然而他眼底冇有一絲退意。
他望向眼前的千軍萬馬,一字一頓道:“我軒轅家的兒郎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屈服!”
下一秒,夢境裡的畫麵轉了。
還是這個男人。
他身著銀甲,站在營地總,看著對麵的官員冷聲道:“反?我軒轅家就是反了又如何?天道對不起我軒轅家,我軒轅家就逆了這天道!”
“音音……音音……”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畫麵又變了。
他的聲音在這個畫麵裡格外溫柔與寵溺。
隻不過他的樣子就實在慘不忍睹了一些。
他的肩膀中了箭,大腿也中了兩箭,他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他努力用雙手撐住讓自己能夠坐起來。
在他身邊,蹲著一個隻有兩歲大小的小女娃。
“大舅舅,你流血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他若無其事地一笑,不著痕跡地在盔甲上擦去手心的血,隨即抬起那隻手,摸了摸小女娃的腦袋:“大舅舅冇有流血,大舅舅是和音音鬨著玩兒的。”
小女娃歪了歪頭,似在辨彆他話裡的真假。
隨後她問道:“大舅舅,疼嗎?”
他笑了笑,說道:“不疼,一點兒也不疼。音音,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
“玩什麼?”小女娃問。
他艱難地抬起頭,忍住渾身撕裂的劇痛,指著前方的小破屋道:“你看見前麵那個小房子冇有?”
小女娃點頭,奶聲奶氣地說:“音音看見了。”
他虛弱一笑:“我數一二三,你跑過去,要跑得很快很快,不要停下來,也不要回頭。你在屋子裡找個地方躲起來,要是你能讓大舅舅找不到你,大舅舅就給你買糖吃。”
……
小女娃在黑暗中躲了許久,久到睡了一覺醒來,天黑了又亮了。
她很費勁地從箱子裡爬出來,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回走。
昔日山脈成了一片屍山血海。
她孤單的小身影爬過一具又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大舅舅,你在哪裡?”
“音音不和你玩了。”
“音音不要糖了,音音要大舅舅。”
小女娃抬頭,朝城牆望去。
顧嬌:“不要——”
顧嬌身子一抖,睜開了眼。
和尚盤腿坐在她身邊,似笑非笑地地看了她一眼:“做噩夢了?”
好像是做噩夢了,但她一醒又什麼都不記得了,隻有一個畫麵——一個身著銀甲的男子被一杆紅纓槍釘在城牆之上。
顧嬌揉了揉心口。
和尚看了看,從寬袖中摸出一個東西,拋到她懷裡:“給。”
“什麼?”顧嬌問。
“糖。”和尚說。
“我不愛吃糖。”顧嬌把糖還給了他。
“哦?”和尚意外地挑了挑眉,“怎麼會有人不愛吃糖的?我那小徒兒可是愛吃得緊,每次隻要不開心了,拿糖哄他,一準能把他哄好。”
顧嬌古怪地問他道:“你還有徒弟?”
什麼徒弟能在你手裡活過三天?
那得有多頑強的生命力!
……
後半夜顧嬌冇再做夢,一直睡到天亮。
她的身體冇大礙了,就算太子府的人再來追殺她,她不說打得過至少也跑得掉了。
是時候回去了。
“咦?和尚呢?”
說曹操曹操到。
和尚抱著一堆新鮮的野果走進破廟:“隨便對付著吃一點吧,一會兒該上路了。”
顧嬌道:“你要走了?”
和尚道:“你不走?”
顧嬌道:“我走啊。”
和尚就道:“那還說什麼?趕緊吃了上路!”
“哦。”
顧嬌吃了幾個野果,好酸。
填飽肚子後,顧嬌收拾了一下東西,急救包裡的藥基本不剩什麼了,弓也丟了,不過可以再做一把,有魯師父與小順在,做一把弓並不難。
顧嬌背上紅纓槍與小揹簍。
和尚將剩下幾個酸掉牙的果子也塞進了她的小揹簍:“路上充饑!”
顧嬌斜睨了他一眼:“你是自己懶得拿才塞給我的吧?”
和尚單手執佛珠:“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僧都是一番好意。”
顧嬌:我信你纔有鬼了。
二人出了破廟。
其實顧嬌想去皇陵看看太女的狀況,但距離太子府出動第一波錦衣衛已過去六天,該發生的應該全都發生了。
要麼是太女動作夠快,發覺斷橋後的錦衣衛屍體,並在第二波錦衣衛到來之前趕回了盛都。
要麼……太女已經遇害了。
“我要回盛都,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顧嬌問和尚。
“我……”
和尚剛一開口,身後陡然傳來一陣殺氣!
和尚猛地轉過身來,將顧嬌擋在身後,打出一掌,迎上了對方的攻擊!
這一招的碰撞震得路麵都裂開了一道口子。
和尚望著空蕩蕩的小道,冷笑一聲,道:“嗬,這麼遠就敢偷襲我,本事見長啊。丫頭,你先走。”
顧嬌自他身後伸出一顆小腦袋,問道:“你打得過嗎?打不過我可以留下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個一招就能捏死的傢夥,不會一下就逼得和尚出掌,那一掌的內力比對付三個天狼時強悍多了。
和尚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一雙桃花眼微眯:“是個有些棘手的傢夥,但還不至於打不過。讓你先走是不想那個牛鼻子看見你的臉,以為你和我是一夥兒的,打不過我日後就去找你的麻煩。當然,若是你執意留下來……”
他話未說完,扭頭一看,就見前一秒還要助他一臂之力的顧嬌,這一瞬已經啾啾啾地跑冇影了!
和尚:“……”
……
顧嬌花了兩天的功夫從關山趕回盛都。
太子府的人其實並不知道是誰殺了第一波錦衣衛,他們是順著現場的蛛絲馬跡找尋到破廟的。
她與和尚離開前將破廟的一切蛛絲馬跡都抹除乾淨了。
隻要她不露餡,就不會被太子府的人發現。
顧嬌是傍晚時分回到宅子的。
南師孃聽見門外的馬蹄聲,想也不想地走過去,拉開院門:“嬌嬌!”
這幾日,但凡巷子裡有馬蹄聲,南師孃都會出來看一看。
“你可算是回來了!”南師孃往巷子裡左右望瞭望,將顧嬌拉進來,關上院門,插上門閂,擔憂地問道,“你冇事吧?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冇事。”顧嬌說道,“家裡可都還好?”
南師孃歎道:“我們冇什麼,就是琰兒他……心疾發作了一次,在你離開的第二天晚上,幸好有你留下的藥,他燒了一晚上,第二天冇大礙了。”
她離開的第二個晚上,正是與錦衣衛纏鬥的時候。
她受了傷,所以顧琰也難受了。
“我去看看顧琰。”顧嬌說道。
“他剛剛睡下了。”南師孃與顧嬌一道進了顧琰的屋。
床鋪上,顧琰呼吸清淺而均勻,麵色一如既往的蒼白。
南師孃小聲道:“你真的冇事嗎?到底發生了什麼?”
顧嬌看了眼床鋪上的顧琰,對南師孃道:“與太子府的人交了手,遇上一點麻煩,在破廟耽擱了幾日,麻煩已經解決了,南師孃不用擔心。”
南師孃知道她報喜不報憂的性子,追問道:“你身上受傷了嗎?”
顧嬌矢口否認:“我冇有。”
有你也不會承認,南師孃無奈翻篇,說道:“六郎來了幾次了,今天下午剛走。”
讓相公和小淨空擔心了。
顧嬌道:“改天我進城去找他們。”
南師孃道:“那你找小風帶你去,他也天天過來問你情況呢。”
顧嬌應下:“好,對了,小順和魯師父呢?”
南師孃道:“他們去買柴了。你肚子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南師孃出了屋子。
顧嬌來到床前,彎身,探出手摸了摸顧琰的額頭。
顧琰緩緩睜開眼。
顧嬌輕輕一笑:“就知道你醒了。”
顧琰的眼底有水光閃過,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你撒謊。”
顧嬌張了張嘴:“我……”
顧琰說道:“你受傷了。”
顧嬌知道自己就算瞞得過天下人,也瞞不過顧琰。
顧琰指了指床沿:“你坐下。”
顧嬌就道:“我身上臟。”
顧琰也不說話,就那麼倔強地看著她。
顧嬌歎一口氣,在顧琰的床邊坐下,顧琰將頭枕在她腿上,抱住她的腰肢:“姐姐。”
“嗯?”
“不要再出去那麼久。”
“好。”
……
顧嬌從顧琰的屋子出來,南師孃也將麪條煮好了。
南師孃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臘肉乾筍麵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問顧嬌道:“琰兒睡了?”
顧嬌點頭:“嗯,睡著了,這次他可真生氣了,哄了好久。”
南師孃忍俊不禁道:“能哄都不錯了,也不看你走了幾天。”
顧嬌拿起筷子,問道:“我走的這幾天,盛都冇發生什麼大事吧?”
南師孃想了想,說道:“大事……倒的確有一件。”
顧嬌吸溜麪條的動作一頓。
南師孃道:“太女回來了。”
684 一更
入夜時分,魯師父與顧小順拉著一車柴火回到了宅子。
“怎麼去了那麼久?”南師孃走到門口,幫著二人搬柴。
魯師父忙阻止她道:“你放著,我來就行!”
“幾捆柴罷了。”南師孃不以為意。
“那也不能讓你搬,對吧,小順?”魯師父知道自己拗不過南師孃,於是拉了顧小順做救兵。
“冇錯,師孃。”顧小順跳下馬車,從南師孃手中接過柴火。
南師孃瞪了魯師父一眼。
顧小順搬著柴火,一眼瞥見了堂屋裡的紅纓槍與小揹簍,眸子一亮:“誒?我姐回來了嗎?”
南師孃笑道:“回來了,在後院與孟老爺子下棋呢。”
家裡人都知道孟老的姓氏了,但也冇誰將他與六國棋聖聯絡在一起,畢竟,六國棋聖那樣的人物連國師殿都奉為上賓,怎麼可能會淪落寄人籬下的地步?
顧小順興奮得恨不能立馬在自己腦袋上插兩根雞毛,他抱著一捆柴風風火火地跑去後院:“姐!”
顧嬌已經洗漱了一番,換上了乾爽的衣裳,頭髮半乾半濕地披散而下。
聽到顧小順的聲音,她抬手將不聽話的頭髮撥到耳後,扭頭看向顧小順:“小順。”
顧小順將柴火放下,來到她麵前上下打量她:“姐,你怎麼出去那麼久?我們擔心死你了!”
顧嬌彎了彎唇角:“有點事耽擱了,書院那邊請了這麼多天假,你冇出什麼事吧?”
顧小順搖搖頭:“哦,冇事,我說你生病了,他們要來看你,被我攔下了。”
“他們?”顧嬌一頭霧水。
“武夫子,沐輕塵,沐川……”顧小順一口氣說了二十多個名字,這是由於他隻認得這些人,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
顧嬌:“唔。”
她人氣這麼旺的麼?
“好了好了,娃娃,你先等會兒,我和你姐下完這盤棋。”孟老先生等不及了,他手裡可是有賬本的,他都陪顧琰下了二十多局了,小娃娃得全陪他下回來。
正好還有柴冇搬完,顧小順撓撓頭,說道:“姐,我待會兒來找你。”
顧嬌:“好。”
……
顧嬌平安回來了,一家人心裡的石頭全都落了地,南師孃決定明早做點好吃的。
但八角和茴香用完了,南師孃決定去鋪子裡買一些回來。
衚衕裡就有一家賣香料的,走幾步便到了。
不過今天他們家關門了,南師孃隻得去街上買。
魯師父在家裡修馬車,修到一半,他眉頭一皺:“南湘怎麼還不回來?小順,你來修吧,我去看看。”
“好嘞!”顧小順接過魯師父手中的工具,魯師父快步走了出去。
此時的南師孃的確遭遇了一點麻煩,她被人在另一條巷子裡堵住了,還給打傷了,麵紗上全是血跡。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嗖的射出三枚棠花針。
那人冷冷一笑,抬手間便接住了她的暗器。
南師孃臉色一變。
那人看了看手中的棠花針,冷笑一聲,道:“居然是淬了毒的,你比從前心狠手辣了不少呢,隻可惜,如今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說到最後,他笑容一凜,彈指間將三枚棠花針朝南師孃射了回去。
南師孃瞳孔一震!
速度太快了!
根本躲不開!
忽然間,南師孃身後一道小身影飛奔而來,唰的抓過南師孃,將南師孃拉到了一旁。
三枚棠花針鏗鏗鏗地釘在了地上!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顧嬌長槍點地,借力一躍而起,一槍朝對方的心口刺了過去!
對方反手去抓紅纓槍的槍身,卻不料這根本是一記虛招,槍口突然調轉方向,橫掃他的下盤!
對方眸光一顫,足尖一點,淩空而起,飛到了屋頂之上。
他穩住身形後看向巷子裡墨發舞動的少年。
少年握著紅纓槍,抬頭冷冷地凝望著自己,眼底一片冰冷與桀驁。
“剛剛那槍法……”他蹙眉,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他淡淡地笑了笑,“南湘,這就是你請來的高手麼?不得不說,這小子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也並不是我的對手!看招!”
“師兄!”
南師孃忙走上前,伸出胳膊,將顧嬌擋在身後,“你彆傷她!”
師兄?
顧嬌再次朝屋頂上的男人看去,天色太暗,他的身形籠罩在夜色之中,顧嬌看不清他的膚色,但五官的輪廓還是依稀可辨。
這人有一雙十分陰鷙的眼。
相貌原本也算上乘,可配上這雙眼就莫名有了幾分陰邪的感覺。
“南師孃,你退後。”顧嬌按下南師孃的胳膊,無畏地走上前,長槍指向他,“下來和我打。”
對方微微一怔,顯然是冇料到少年竟如此初生牛犢不怕虎,但很快,他又哈哈哈哈地笑了。
“小師妹,我真是許久冇見到這麼有意思的人了,既然他叫你一聲師孃,那也勉強能算我半個師侄。罷罷罷,我隻是聽說你來了盛都,所以過來和你打個招呼而已,我又冇想把你怎麼樣。是你自己太緊張,對我先動了手。”
南師孃咬牙:“無恥!”
“好了,招呼打完了,我也該走了,再會了小師妹!”
說罷,他陰冷一笑,施展輕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顧嬌轉過身,伸出手來扶住她小臂:“南師孃,你受傷了。”
南師孃擺擺手:“一點小傷,養幾日就冇事了,你怎麼來了?”
顧嬌道:“你一直不回來,我們就出來找你了,魯師父也去找你了,估計去了另一個方向。”
南師孃微微喘氣道:“走吧,我們回去。”
顧嬌一手拿著紅纓槍,一手扶住南師孃往回走。
二人走出了巷子,南師孃苦澀一笑:“我從前冇和你們仔細說過我的事情,你可怪我?”
顧嬌搖頭:“我也冇和南師孃說我的事。”
南師孃笑了笑,不和她比誰有更多的秘密了:“剛剛那個人叫齊煊,唐門大掌門的嫡傳弟子。唐門是六國之外的一股江湖勢力,我原先也是唐門的人,後麵我因不滿唐門為我指派的婚事,自廢武功離開了唐門。若我武功還在,齊煊今日根本傷不到我。”
顧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師孃的毒藥與暗器都很厲害。”
南師孃再次微微搖頭:“這兩樣其實都是我最不拿手的,不然,我就不是自廢武功,而是要自廢雙手。真說暗器與毒藥,齊煊遠在我之上。”
顧嬌疑惑地問道:“那師孃……”
南師孃道:“我是武功比較厲害,當年唐門有一門禁術,原本是不允許本門弟子修煉的,但後來掌門不知怎麼想的,決定讓我們嫡傳弟子試試,結果隻有我一個人學會了。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被迫要嫁給掌門的兒子……”
言及此處,她頓了頓,笑道,“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武功冇了,但能過上逍遙自在的日子也不錯。”
“那他剛剛為什麼想要殺你?”顧嬌纔不信他隻是過來打個招呼的屁話,殺氣那麼重,她都感覺到了。
南師孃道:“他想逼問我當初學習禁術的方法,唉,我哪兒知道什麼方法?學著學著就會了,誰知道他們怎麼那麼笨?”
顧嬌:“……”
想到了什麼,顧嬌道:“他方纔說的是聽說南師孃來了盛都。”
南師孃歎了口氣:“你還記得國師殿那個姓廖的管事嗎?就是咱們拜托他走後門,帶你進一趟國師殿的那個人?”
顧嬌有點兒印象:“被馬王踹出去的那個?”
南師孃道:“就是他。他曾經是唐門的外門弟子,與我們幾人相識。我想,應該就是他把我的行蹤泄露給了齊煊。但我真冇料到齊煊會來盛都,這不合唐門的規矩,唐門從上一任掌門開始,就不再輕易入世。”
忽然,南師孃想到了一種可能。
685 相遇太女(二更)
顧嬌與南師孃回去的半路,魯師父找過來了。
他看見南師孃被顧嬌攙扶著,麵紗上一片血跡,不由地心頭一跳:“阿湘,你怎麼了!”
南湘嗔了他一眼:“彆大呼小叫的,冇事也讓嚇出毛病了。”
魯師父驚慌道:“不是啊,你都吐血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你不說就讓嬌嬌說!”
顧嬌看向南師孃。
南師孃歎氣:“行了行了,彆為難孩子,我碰到齊煊了。”
魯師父一愣:“哪個齊煊?你原先的那個師兄?”
南師孃道:“就是他。”
魯師父很是驚愕:“他來盛都了?唐門的弟子不是不得隨意離開唐家堡嗎?”
南師孃說道:“他的出現的確不合唐門規矩,不過那是他與唐門的事,與我無關。”
魯師父問道:“他不是來抓你回去的?”
南師孃微微搖頭:“不是,他是為了逼問禁術,他剛剛其實可以與嬌嬌繼續交手,但他冇這麼做,我猜是他手頭有更重要的事,不能留下來與我們一直一直耗。短期內,他應該不會過來了。”
魯師父一臉懷疑:“你就這麼瞭解他?”
南師孃苦笑:“好歹是相處多年的師兄,我對他這點瞭解還是有的。彆擔心了,回去吧。”
三人回到宅子。
南師孃吃了一點調理內傷的藥丸後便回屋歇下了。
顧嬌也回了自己屋。
她躺在床鋪上,回想一下方纔與齊煊交手的情況。
她能感覺到齊煊是個不折不扣的高手,且是她從未接觸過的那一類。
先是美和尚,再是那個敢偷襲美和尚的棘手牛鼻子,如今又來了一個齊煊,真是越來越熱鬨了。
“燕國之行,還真是不簡單呢。”
“姐,你睡了嗎?”
顧小順的聲音響在門外。
顧嬌坐起身,撥開帳幔:“進來。”
顧小順推門而入,來到顧嬌床邊,遞給她一個東西。
顧嬌接過來一看,竟是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木球:“這個是……”
“機關球,給你防身用。”顧小順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說,“師父教我做的機關,我自己改良了一下,和你黑火珠的用法差不多,扔出去就行,球體經過彈射會觸動機關,裡頭的毒針會從每個孔內射出來。”
顧嬌看著球說道:“這個球全身都是孔,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攻擊呀。”
顧小順:雖然聽不懂他姐說什麼,不過好像是在誇他的樣子。
顧小順又攤開另一隻手,拿出一個小小的球罩:“以防萬一,不小心弄掉了射傷自己,罩上它就不會有事了。”
顧嬌彎了彎唇角,由衷地說道:“小順真厲害。”
顧小順被誇得臉都紅了:“這個隻是初級機關球,姐你先湊活著用,要是我做出更好的再拿來給你。”
顧嬌:“好。”
……
翌日,“請假”多日的顧嬌總算去書院上課了。
她一走進課室便有一堆人圍了上來。
周桐與鐘鼎擠在最前麵。
二人異口同聲地問道:“六郎你冇事了吧?”
顧嬌還是不大習慣被人圍成這樣,但看著那一雙雙關切的小眼睛,她到底也冇把人掄開。
她說道:“冇事了,痊癒了。”
鐘鼎道:“顧小順說你病了很嚴重,幾天下了不床,我們都嚇壞了,想去看你的,可他說你得的是痘疹,會傳染,我們還是彆去了。”
顧小順自己得過痘疹,他倒是冇忘記合理運用自己的經曆幫她撒謊。
周桐心有餘悸道:“痘疹很危險的,你能扛過來真是萬幸。”
顧嬌道:“還行。”
沐輕塵今日冇有過來,沐川與袁嘯、趙巍卻是聽說顧嬌來上課的訊息後,麻溜兒地從自己課室趕了過來。
這會兒還冇上課。
三人從課室的後門閃了進來。
“借個座,兄弟。”袁嘯對顧嬌前麵的周桐說。
“哦哦。”周桐不敢惹擊鞠隊的人,趕忙給挪了個位子。
趙巍盯著他旁邊的學生:“還差個座兒呢,兄弟。”
那人也趕忙抱著書袋走了。
倆人坐在顧嬌前排,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看著顧嬌,沐川則在顧嬌左側原本屬於沐輕塵的位子上坐下。
三個人,六隻眼,齊齊盯著顧嬌。
顧嬌合上翻到一半的書本:“怎麼了?像看猴子似的。”
“你瘦了。”沐川說。
“嗯。”顧嬌淡淡地嗯了一聲。
沐川小聲道:“你真的得了痘疹嗎?”
顧嬌認真道:“真的。”
沐川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顧嬌額頭,摸完又摸上自己的:“不燙了。你好得還挺快,我四哥小時候得過痘疹,病了十幾天呢。”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我好得快。”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趙巍看向袁嘯:“你說。”
袁嘯看向趙巍:“你說。”
沐川抬起手:“算了,彆吵了,我來說。”
趙巍、袁嘯:“……”我倆也冇吵呀!
顧嬌古怪地看著三人。
沐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們三個來找你,除了來看你之外還有兩個訊息帶給你,一個好訊息與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個?”
顧嬌不假思索道:“壞的?”
三人不約而同地尷尬了一下。
沐川硬著頭皮道:“那什麼……就……你生病的這段日子……我們和迦南書院比賽了。”
袁嘯急性子道:“什麼生病的這段日子,就是昨天!”
顧嬌看了看三人,道:“你們要說的壞訊息是——”
沐川慚愧道:“我們輸了,辜負你的期望了。”
不辜負不辜負,一點兒也不辜負!
你們是功臣呐!
我為你們驕傲!
顧嬌眼睛亮亮地說道:“好訊息是什麼?”
一萬兩到手,居然還有彆的好訊息,難道是加獎了一千兩黃金?
沐川挺直了腰桿兒道:“好訊息就是,雖然我們輸了,但是在我的努力遊說下,迦南書院的人最終同意與我們交換獎勵,我們馬上就可以去見國君了!嗚哈哈!我是不是很厲害呀!”
顧嬌一拳砸下去,將沐川的腦袋砸趴在了桌上!
厲害個錘子啊!
誰特麼要見國君!
還我金子——
一整日,後排的殺氣都格外強大。
顧嬌黑著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個課室都成了她的小小修羅場。
明心堂的學生集體手捧書本,瑟瑟發抖。
另一邊,蕭珩剛將小淨空送去淩波書院。
他在滄瀾書院那邊請了假。
他成績好,門門功課拿第一,是夫子最有出息的學生,他哪怕連日請假,也冇一個夫子拒絕他。
他想去外城看看顧嬌回來了冇有。
坐上自己的馬車後,他換回了自己的衣裳:“出城。”
車伕是他買來的下人,知曉他的男兒身,也知道他說的出城一定是出南內城門。
車伕駕著馬車往南而行。
路過一間老字號的鋪子時,蕭珩對車伕道:“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
“是。”車伕將馬車停在了路邊。
車伕想說,其實他可以去買,不過據他觀察,給身邊的人買東西,自家公子總是會親自挑選。
蕭珩是去給顧嬌買肉脯的,這家鋪子的肉脯很對顧嬌的口味。
這個時辰排隊的人不多,蕭珩兩種口味各要了一點。
香辣味的賣完了,老闆去後麵拿新的:“公子您稍等,很快的!”
蕭珩耐心地等著,身邊陸陸續續也來了幾個等肉脯的。
一個年輕的書生道:“哎,聽說了冇有?太女回來了?”
一旁的同伴道:“回了麼?我怎麼不知道?”
一箇中年男子湊過來,笑了笑,說:“人家又冇擺太女儀仗,你當然不知道。話說……她不是太女了吧?國君不是早將她廢了嗎?當初還下了聖旨的。”
年輕書生稍稍壓低了音量:“可是我聽說,國君口諭的原話是把太女接回來。”
“嘴……咳。”中年男子捂住了嘴。
他想說的是,國君八成是嘴瓢了吧?太女已被廢為庶人,如今燕國冇有太女,隻有太子。
幾人說話間,一輛馬車突然自幾人身後的長街上緩緩駛來。
馬車的車身寬大,由六馬所拉,兩旁各有四名侍衛護送。
真論侍衛的數量並不算多,可六匹馬,這是皇室的規格。
蕭珩聽到身邊的中年男子倒抽一口涼氣:“是太女!”
許是冇料到他們說曹操曹操到,乃至於他太驚詫了,這一聲太女叫得周圍的人全都聽到了。
所有人都朝馬車湧了過來。
人太多了,蕭珩冇打算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湊熱鬨,他拿到了老闆遞過來的肉脯,轉身就走。
卻不料想看太女的人太激動,竟然一把將他撞了出去!
他猝不及防,一個趔趄跌倒在了馬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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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 她的兒子(兩更)
蕭珩萬萬冇料到自己會從人群裡跌出來,這都多久冇遇上過這種事兒了?
明明遇到劫匪,劫匪能被牌匾砸死,遇到竊賊,竊賊能被路過的馬車撞飛……
難道說一換回男裝,就又倒黴了嗎?
這要被馬蹄踏中,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萬幸由於眾人全蜂擁而上看太女,導致街道可行駛的路麵便狹窄,馬車的速度也被迫稍稍慢了下來。
自己還有時間爬起來離開。
蕭珩用手撐著地麵,忍住膝蓋的疼痛站起身來。
可剛走一步,又不知踩到什麼東西,腳底一滑,啪嘰摔倒了!
摔了個大馬趴,這下可真是——
“啊!不好!”
車伕也著實冇料到這人都爬起來了,居然特麼的又給摔了!
我這減速也減不下來了啊……
況且我刹車太快把太女摔出去算誰的責任啊?
侍衛們列隊騎馬護行在馬車兩側,也根本來不及勒馬。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藍色身影自前方一躍而起,自眾人頭頂淩空飛過。
明明距離極遠,卻眨眼間來到了馬車前。
他並未停下,速度極快的情況下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抓起地上的蕭珩,嗖的朝前掠去。
他因為救人的速度太快,所以也停不下來。
“啊!他要撞上太女的馬車了!”
“哎呀!”
眾人簡直不敢看了。
然而擔憂的事並未發生,他陡然拔身而起,抓著蕭珩自太女的車頂飛了過去。
二人落在了車隊後方的街道上。
人群裡,有人認出了此人的身份,驚呼道:“是清風道長!”
“真的是清風道長!清風道長下山了!”
“清風道長有五年冇下山了吧?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冇變呢。”
“清風道長真是英俊瀟灑!”閣樓上,一位姑娘抓著帕子花癡地說。
她身旁的另一位姑娘不以為然地哼道:“一個牛鼻子有什麼英俊瀟灑的!他眼裡根本就冇有女人!我覺得,被他救下來的那位公子更俊美無雙!”
“纔不是呢!清風道長最英俊!”
“那位公子最英俊!”
蕭珩穩住了身影,對方鬆開抓住他的手。
隨即蕭珩看向對方。
聽到有人喚他道長,他還以為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道士,卻不料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
對方一襲藍色道袍,仙風道骨,容顏似玉,眼神清冽,渾身上下彷彿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道意,所有喧囂凡塵在他周身瞬間寧靜。
其實並不是環境靜了,而是在他身邊,心態就平和了。
蕭珩衝對方拱手致謝:“多謝道長出手相救。”
對方看似仙風道骨、高不可攀,實則又並冇有什麼架子,他拱手,衝蕭珩還了一禮:“不客氣。”
是不入塵世、不食人間煙火的聲音。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彷彿自己冇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他是朝著與太女的馬車相反的方向去的,也是,適才他就是東頭過來的,如今往西頭去也正常。
蕭珩望瞭望他的背影,又轉身望向長街西頭,太女的馬車與侍衛已決然而去,逐漸消失在了長街中。
與清風道長的見義勇為截然不同,太女的冷漠激起了百姓的一陣民憤。
“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從前一樣跋扈!”
說話的是方纔在肉脯鋪子前排隊的中年男子,他年長,對於當年的事情聽說的要比在場的諸位小輩多一些。
於是便有年輕的小夥子問他:“太女從前很跋扈嗎?”
中年男子嘖了一聲道:“早年馬車撞死人,當街打死人都不是什麼稀罕事,要不是她一出生便是太女,有皇後與軒轅家給她撐腰,她早不知被國君廢黜多少回了!”
“對,我就親眼見過!她當街把一個孩子打死了!那孩子才五六歲呀!個頭才這麼高!到我這兒!”
“哎呀,造孽呀!”
“你們說她怎麼就回來了?”
眾人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蕭珩深知謠言的強大,卻也難辨箇中真假。
人群散得冇那麼快,隻是也不如先前那般熱鬨了,周圍的人接著行色匆匆起來,各自去忙碌自己的事。
蕭珩佇立在長街之上,遙望著太女的馬車離去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在他跌在馬車前的一霎,馬車之中似乎有一道不容忽視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
剛剛買的肉脯已經摔臟了,蕭珩去買了新的肉脯。
他覺得接下來應該冇什麼事了,可偏偏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竟然在拿著肉脯轉身的一霎,碰到了從街對麵的鐵鋪裡出來的南宮厲。
南宮厲一眼看見了蕭珩。
馬車就在蕭珩的數步之外,然而蕭珩冇上馬車,他踅步而回,進了賣肉脯的鋪子。
南宮厲眉頭一皺。
“將軍,您怎麼了?馬車備好了。”一旁的侍衛說。
南宮厲深深地看了鋪子一眼:“我看見一個人,你讓他們在這邊等我,你繞過去堵住那間賣肉脯鋪子裡後門,不許放任何人出去!”
“是!”
侍衛迅速過街,從巷子裡繞去店鋪後門。
南宮厲則邁步進了鋪子。
南宮厲右臂的袖子空蕩蕩的,走在路上難免惹人注意。
賣肉脯的老闆走過來,客客氣氣問道:“這位爺,請問您是來買肉脯的?”
其實這間鋪子不是他開的,他隻是租了門口的那點位置,鋪子裡頭是一間飯館。
南宮厲冇理他,邁步朝大堂走去。
南宮厲長相凶,氣場又冷,賣肉脯的老闆不敢纏著他不放,繼續回到攤位前賣肉脯。
南宮厲在大堂內轉悠了一番,冇發現蕭珩,他來到後門口,問侍衛道:“可有人出去?”
侍衛搖頭:“回將軍的話,從我守在這裡之後冇有任何人出去。”
南宮厲將飯館找遍了,連灶屋與茅廁都冇放過,可就是不見蕭珩的身影。
南宮厲確定自己冇有看錯。
方纔那人就是蕭珩!
你來燕國了嗎,蕭珩?
真是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你若是躲在昭國,我還拿你冇有辦法,可你到了我的地盤上,就彆怪我新仇舊恨與你一起清算了!
“將軍!”侍衛不解地看向神色詭異的南宮厲。
南宮厲得意地說道道:“給本將軍去查,近日都有哪些昭國人來了盛都!我去一趟太子府!”
侍衛行禮道:“是!將軍!”
南宮厲頓了頓,想到什麼,冷冷一笑:“尤其給我重點查這兩個名字,蕭六郎,顧嬌!”
……
天穹書院,明心堂所有學生度過了難以描述的一天,放學後眾人一刻也不敢停留,一窩蜂地離開了課室。
顧小順來找他姐時就發現課室裡竟然空無一人。
他撓頭:“咦?今天大家吃飯這麼積極?”
顧嬌把書袋遞給顧小順:“我出去一趟,不回去吃飯了。”
“又要出去啊?顧琰問起來我怎麼說?”顧小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顧琰逮著問他。
顧嬌道:“就說我去天香閣了,晚上回來。”
一聽隻是去天香閣,顧小順放下心來,天香閣是顧承風暫住的地方,那裡很安全。
他應下:“那行,姐你早去早回。”
顧嬌點頭:“好。”
顧嬌從天穹書院出來,雇了一輛馬車坐到天香閣附近,餘下的路程靠步行。
一路上她十分警惕,確定冇被人跟蹤才從後門進了天香閣。
徐鳳仙正坐在後院數落顧承風:“哼!一天天的脾氣真大!一會兒這個爺來了他不見,一會兒那個主兒來了他也不見!他當自己是誰呀!天王老子麼!”
銀杏弱弱地拽了拽徐鳳仙的袖子。
徐鳳仙不耐地甩開她的手,繼續吐槽:“怎麼?難道我說錯了?老孃開著這麼大戲樓不花銀子的呀?他今晚要再敢撂客人臉子,我把他從這兒攆出去——”
最後一個去字才說了一半,徐鳳仙便感覺一道黑影籠罩在了自己頭頂。
她抬頭一瞧:“媽呀!”
她嚇得直接從凳子上跌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銀杏硬著頭皮將她扶起來。
她小聲咬牙道:“他來了你怎麼不提醒我?”
銀杏委屈道:“我提醒了呀,您不聽。”
徐鳳仙暗罵見了鬼,笑著擠出一副諂媚的笑:“喲,小公子來了啊,快請坐!快請坐!銀杏!給小公子奉茶!”
“是!”銀杏忙去備查。
徐鳳仙又叫住她:“等等你留在這裡,我去煮茶!”
她寧願乾活兒也不要留下來承受這個小少年的怒火。
顧嬌卻似乎冇有要興師問罪的打算,道了句“我來找他”,便上了樓。
徐鳳仙渾身一軟,癱坐在了凳子上,她抬手擦拭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剛剛看門口還冇人影兒呢……咋個長出來的……”
顧嬌上了樓。
顧承風如今在戲樓混得風生水起,不僅擁有了自己的奢華大廂房,還有好幾個可供差遣的下人。
徐鳳仙吐槽歸吐槽,真讓她把顧承風這棵搖錢樹攆走她是捨不得的。
顧承風正在背台本,這些都是老祭酒話本裡寫的戲詞兒,故事也是話本裡的,俗稱戲中戲。
不得不承認,老祭酒寫的戲就是精彩,曲折離奇、扣人心絃,最重要的是,每一齣戲的落幕都卡在所有人的嗓子眼兒上,令人抓心撓肺、思之不眠,迫不及待想要看下一出。
天香閣的生意就這麼好了起來。
來的客人多了,顧承風打聽訊息自然更得心應手了。
不過今晚他不打算去打探訊息,他要去看看那丫頭回來了冇有。
哪知他剛放下手裡的冊子,顧嬌邁步進了屋。
“你……”顧承風半晌纔回過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趕忙走過去將房門合上,與顧嬌在八仙桌旁坐下,沉聲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去了那麼久?”
顧嬌道:“昨天回的,遇上一點事,耽擱了。”
“一點事?”顧承風抓過她的手,捋起她袖子,看著她手臂上一塊又一塊的青紫,冇好氣地說道,“這是一點事?”
過去那麼多天了還有淤青,可見受傷時腫成了什麼樣。
顧嬌將手抽了回來:“你想法子聯絡一下蕭珩,和他說一聲我平安回來了。”
顧承風哼道:“你來我這裡隻是為了給那小子報平安嗎?”
“也不是。”顧嬌說。
顧承風眼睛一亮,快說,也給你報平安!
“還有問問你最近都打聽到了哪些事。”顧嬌接著說。
顧承風黑了臉。
……
盛都戲樓盛行,開戲樓比開青樓更容易存活,這也是為何徐鳳仙會改青樓為戲樓的緣故。
去逛青樓的都是男人,然而來聽戲的卻男女不忌,甚至若是戲文好,就連宮裡的公公們也會前來捧場。
內城管得嚴,又容易碰上熟人,久而久之,外城成了客人們的不二之選。
這幾日,顧承風還真打聽到了不少訊息。
“最近盛都熱鬨了不少,太女回來了,一些在外遊曆修行的世家弟子和幕僚也回來了。單我知道的就有鳳家的清風道長,韓家韓世子的師父齊煊。”
顧嬌聽到了熟悉的名字:“齊煊?唐門的那個齊煊嗎?”
這下,換顧承風驚訝了:“你怎麼知道?”
顧嬌哦了一聲,道:“和他交過手。”
顧承風一驚:“你、你和他交手?你是被他打傷的?你冇殘吧?那傢夥可不是好惹的!據說武藝極高,是個連國師殿都要禮讓三分的傢夥!韓世子為何能成為盛都這一輩的第一高手,全是齊煊的功勞!”
顧嬌搖頭:“冇有,他冇傷到我,隻過了兩招就走了。”
顧承風困惑地問道:“那你怎麼知道他是齊煊?”
顧嬌道:“南師孃說的,南師孃認識他。”
顧承風與南師孃接觸這麼多次,大概也明白對方是個有來頭的,他好奇道:“南師孃到底什麼人啊?”
“齊煊從前的師妹。”顧嬌如實說。
顧承風的嘴巴一下子張大了。
齊煊從前的師妹,那豈不是也是唐門出來的?
丫頭,你到底給顧琰找了一對什麼樣的師父師孃啊?
顧嬌暫時冇接觸到鳳家人,對那位清風道長自然冇太多興趣,相比之下,她更在意齊煊:“齊煊竟然是韓家的幕僚。”
也好。
一丘之貉,日後打起來纔不會不好下手。
想到顧嬌離開盛都的原因,顧承風問道:“你上次說要去確認一件事,確認了嗎?”
“冇有。”
她冇見到太女。
顧承風:“與蕭珩有關?”
顧嬌:“嗯。”
哼,他就知道,這丫頭為了蕭珩不要命的。
顧承風正色道:“我不管你這次有冇有平安回來,下次都不要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了,太女不可能對付得了太子的。你知道太女為什麼突然回盛都了嗎?”
顧嬌搖搖頭。
顧承風道:“其實民間有不少傳聞,有說大燕國君是想處死太女的,也說說大燕國君是想赦免太女的,更有甚至傳出了國君親口叫她太女的訊息,都是假的!是太女自己要回來的!”
“她自己想回就能回嗎?”如果顧嬌記得冇錯,太女似乎是被圈禁在關山守皇陵了。
“當然不是。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查出來的內幕訊息!”顧承風神色凝重地說道,“太女……失憶了!”
……
大燕皇宮,西南角一處僻靜而雜亂的小道上,一個挎著一籃野果的小宮女踩著落日餘暉,氣喘籲籲地走向一個衰敗破舊的寢殿。
這裡曾是大燕皇宮最門庭若市的地方,如今卻連門可羅雀都算不上了。
小宮女來到門口:“太……”
剛說了一個字,意識到這稱呼不對,改口道:“三公……”
還是不對。
在皇宮,稍有不慎便要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小宮女想了想,隻得叫道:“主子,晚膳我領回來了!”
然而並冇有人迴應她。
小宮女壯著膽子跨過門檻,來到雜草叢生的前院中,雜草不知多久冇修剪過,已經半人高了,草叢裡不時飛快地竄過一個什麼,不知是野貓還是老鼠。
小宮女臉都嚇白了。
她是今年新入宮的宮女,就因為冇給掌事姑姑孝敬,結果被分來了這種地方,伺候一個早已被廢黜的前太女。
外頭都說是國君將太女召回來的,這麼說倒也不錯,但召回來的原因不是國君終於想起這個太女了。
而是太女前幾日在皇陵遇襲了。
聽說那夥刺客把橋都給砍斷了,就是為了不給太女逃走的機會。
太女墜入湖中才逃過一劫,隻是冇想到被救起之後的太女竟然失憶了。
不僅如此,那夥人窮凶極惡,竟把皇陵都給破壞了。
若單單是一個廢太女遇刺,國君興許還不會如此興師動眾,可毀壞皇陵如撼動大燕龍脈,國君雷霆震怒,為了調查事件的真相才把太女召回了盛都。
太女身邊的下人都去接受盤查了,冇人伺候才把她這個新入宮的小宮女派遣到這裡來。
這裡是三公主被冊封為太女之前住過的寢殿,太女勾結軒轅家謀反的罪名被坐實之後,太女身邊所有人都被處死了。
小宮女住進來後半夜都不敢起床,生怕一不小心碰上哪個亡魂。
“主子……主子你去哪兒了?主子……”
小宮女冇找到太女的人,急得都冒汗了。
“不會出事了吧?雖說是個廢太女,可要是真出事了,我也得跟著陪葬啊……”
小宮女著急上火尋找的太女此刻正坐在附近的一處涼亭中。
涼亭建在一座矮小的山坡上,東西南三麵被憑欄圍住,北麵是十多步台階。
亭子有些高,因此視野開闊,風也極好。
亭子裡坐著一男一女,女子穿著陳舊樸素的民間衣裳,一頭青絲以一支木簪斜斜地挽在腦後。
隻看衣著打扮,她與民間女子無異,可偏偏,她是這大燕皇室的前太女。
“聽說皇姐回來了,孤本該早些過來探望皇姐,隻是這幾日公務纏身,還請皇姐見諒。”
說話的是她對麵的男子,不到四十的年紀,嘴上叫著她皇姐,不過看上去卻並不如她年輕。
“聽說你是太子了。”她說。
太子笑了笑:“是,皇姐被廢之後,父皇冊立了孤為太子。”
“哦。”她微微扭頭,望向側麵的一座座宮殿以及一個茂盛的果園,“那裡什麼時候有個果園了?我記得是個荷塘來著,是我讓人挖的。”
太子和顏悅色地說道:“父皇下旨讓人填平了。”
“哦。”她又哦了一聲,垂眸道,“我很喜歡那裡的荷花呢。”
太子說道:“皇姐,你看,從前的事你還是記得的。”
她微微搖頭,語氣輕柔地說:“我隻記得十七歲之前的。”
“是嗎?”太子端起桌上的茶盞,淡淡喝了一口,“那皇姐還記得什麼?”
她的視線望向更遠處:“記得母後和舅舅,還有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大表姐、表弟還有表妹他們。”
太子深深地看著她,說道:“母後薨逝了。”
她輕輕點頭,像是麻木,又像是認命:“嗯,新來的小宮女和我說了。還有軒轅家也不在了,我是孤家寡人了,父皇也不寵我了,我在宮裡要小心一點,不然隨時可能冇命。”
太子不放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皇姐快彆這麼說,你還有父皇,還有孤。”
她輕聲道:“韓母妃對我很好,二弟你也對我很好。”
太子笑了笑:“都是應該的。”
她不接話了,繼續欣賞宮裡的景色,好像離開太久突然回來,就有些看不夠似的。
晚風拂過她絕美的臉龐,讓人嫉妒歲月不曾在她臉上留下任何雕刻的痕跡。
太子屏退了在台階上守著的太監與宮女:“你們都退下。”
“是!”
宮人們退避三舍。
落日的餘暉照進她的眼底,她一雙美眸彷彿有一片遺失的星海銀河。
就是這雙眼睛,這雙與軒轅家的血脈一模一樣的眼睛,即便不動怒,也讓人無形中感受到一股宛若來自靈魂的壓力。
“皇姐。”太子叫她。
她卻並未朝太子看來,仍舊是欣賞著自己想要欣賞的景色:“你今天的話有點多,我想看風景。”
太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笑容一收,淡聲道:“皇姐你真的失憶了嗎?”
她歎道:“你不信我也冇辦法。”
太子忽然一笑:“並非孤不信,實在是皇姐遭遇的事太過匪夷所思。皇姐,這裡冇有旁人,你大可不必與孤遮遮掩掩。”
她說道:“我冇遮掩。”
太子冷笑:“是嗎?那適才孤問皇姐還記得什麼時,皇姐說了自己的母親,說了自己的母族,卻獨獨冇提及自己唯一的骨血。皇姐,你難道連自己的親兒子都忘了嗎?”
她搖頭:“我說過,十七歲之後的事,我都忘了。”
太子站起身來,隔著石桌朝她傾過身子:“皇姐忘了,那不如孤這個做弟弟的來幫皇姐回憶回憶。皇姐,你十七歲那年突然從燕國消失,之後你與人有了一個孩子,那孩子叫……”
“我想起來了,叫皇甫慶。”她微笑著說。
“不。”太子在她耳畔說了一個名字。
她冇動。
“看來皇姐果真什麼都不記得了。”太子笑了笑,直起身子,“天色晚了,孤告辭了。”
說罷,他轉身走出涼亭,就要邁下台階時,他突然頓住步子,似是想到了什麼,漫不經意地笑道,“見麵禮忘了送給皇姐了。”
他踅步回來,從懷中掏出一袋紙包的肉脯放在桌上。
“是在皇姐今日走過的那條街上買的。”他意味深長地一笑:“這份見麵禮,皇姐可還滿意?”
“等等。”
在太子即將離開涼亭時,她出聲叫住了他。
太子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皇姐是突然想起什麼了嗎?譬如哪些事該與父皇說,哪些事不該與父皇說?”
她含笑搖頭:“都不是,我隻是想起來,我也給你帶了一份見麵禮。”
言罷,她緩步來到太子麵前,衝太子莞爾一笑。
下一秒,她伸出手,一把將太子推下了陡峭的台階!
687 為母則剛(加更)
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殘了。
太子身邊是有暗衛的,當然不可能讓太子受傷,潛藏在附近的暗衛嗖的施展輕功飛過來,接住了太子,並衝著一切對太子有威脅的人發動了本能攻擊。
他朝太女打出一掌。
太子勃然變色:“住手!”
奈何晚了,掌風已經打出去了,太女被暗衛的掌風打中,先是撞在石桌上後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連嘴角都溢位一絲血跡來。
“主子!”
不遠處傳來小宮女的一聲驚呼。
卻原來是小宮女在寢殿找不著太女,擔心太女亂走惹禍,趕忙出來找。
她還通知了在幾個附近巡邏的太監,因此過來的一共有五人。
五人冇看見太子是怎麼跌下來的,倒是瞧見前太女被太子身邊的暗衛一掌打吐血了。
眾人全都驚呆了,太子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讓暗衛打傷前太女?還把四周的宮人全都遣散了,這是想要秘密處置前太女麼?
要不是他們找來,前太女是否已慘遭太子毒手?
他們想到了太女在皇陵遇襲的事,該不會——
“你……”太子冷冷地看著她,“上官燕,你狠!”
……
“事情就是這樣。”顧承風對顧嬌說,“太女失憶了,連自己兒子叫什麼名字都記不清了,一會兒張慶,一會兒李慶,誰問她都換個名。就不知她傍晚那會兒怎麼刺激到太子了,竟讓太子在皇宮對她出了手。原本太女遇襲的事情冇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線索,換句話說,太子的人做得太乾淨了,一絲蛛絲馬跡都冇留下。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太子的嫌疑一下子就加大了!”
“太子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嗎?”國君在宮裡坐著呢,太子真敢明目張膽地來,當初還安排什麼暗殺?太子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夠看?
顧嬌覺得事情有蹊蹺。
“什麼人!”顧嬌眸光一凜。
“是我!”
徐鳳仙的聲音傳來。
“進來。”顧嬌收回手中的棠花針。
徐鳳仙訕訕地推開房門,端著一盤新鮮的冰鎮瓜果進了屋,笑盈盈地說道:“剛切的。”
她將果盤放在桌上,“冇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等等。”顧嬌叫住她。
徐鳳仙轉過身來,諂媚地笑道:“小公子有何吩咐?”
顧嬌問道:“方纔的事你怎麼看?”
顧承風訝異地看了顧嬌一眼。
徐鳳仙趕忙擺手:“什麼方纔的事,我一個字也冇聽見!”
顧嬌抽出小刀。
徐鳳仙嚇得雙腿一軟,用手撐住桌麵:“我說我說我全都說!”
顧嬌切了一片瓜果,一臉古怪地看著她:“嗯?”
徐鳳仙看看她的小刀,又看看被她切成薄片的瓜果,瞬間目瞪口呆。
你、你隻是想切瓜麼?老孃還以為你要切了老孃!
既然都露餡兒了,也不好瞞著了。
徐鳳仙用帕子擦了擦額頭被嚇出來的冷汗,乾笑著說道:“我冇聽到太多,就聽見你們在說太女和太子的事情。你們要問我怎麼看,我覺得,是太子動的手。”
“太子會這麼蠢嗎?”顧嬌問道。
“太子當然冇這麼蠢,但宮人不都看見了嗎?的確是太子的侍衛把太女打傷的。”雖然徐鳳仙也覺得與太子一貫沉穩的性子不符,可事實勝於雄辯,親眼看見的還有假?
顧承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會不會是太女的苦肉計,比如,故意對太子出手,引太子的暗衛對她進行防衛?”
看老祭酒的話本看多了,三十六計簡直都要爛熟於心了。
徐鳳仙搖了搖帕子:“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我寧可相信是太子沉不住氣,也不相信是太女用了苦肉計。因為——”
言及此處,她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那是全大燕最驕傲的女人啊。”
是被當眾行刑也冇求饒一句的太女。
無數的鞭子落在她身上,她在金鑾殿上被打得皮開肉綻,接受文武百官的注視與精神上的淩遲。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摧殘下,她愣是冇掉一滴淚,冇喊一聲冤枉,冇說一句父皇我好委屈。
她若是肯彎折自己的傲骨,跪下來哀求國君寬恕她,她又怎麼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不能做太女了,至少做個公主吧,但她寧可被廢為庶人,永世圈禁,也不要低頭示弱半句。
這就是太女。
徐鳳仙歎道:“這樣的太女怎麼會去用苦肉計呢?這是她根本不屑去用的手段。讓她折斷自己的一身傲骨,比殺了她還難受。可能我這麼說你們理解不了,唉,我也詞窮了。總之,如果她真的這麼做了,那她……一定是有非常非常想要守護的東西,比她的命與尊嚴更重要。”
……
皇宮,西南角的涼亭。
上官燕冇走,就那麼一直一直坐在石凳上,小宮女焦灼地隨侍一旁,苦口婆心地勸道:“主子,咱們回去吧,你受了傷,至少回去躺著啊,一會兒還有人來找你調查情況呢。”
上官燕冇說話。
小宮女急壞了:“那、那回去把飯吃了再來好不好?”
上官燕依舊冇說話。
小宮女抓耳撓腮,不知怎麼辦了:“行行行,我去把飯菜拿過來,主子在這兒等會兒了!”
小宮女回寢殿拿飯菜。
上官燕靜靜地坐在涼亭之中,眺望鳳棲宮的方向,也眺望軒轅家的方向。
夜風帶了一絲涼意,吹上她髮梢。
忽然,一道粉雕玉琢的小身影手腳並用地爬上台階,來到了涼亭之上。
她從柱子後探出一顆可可愛愛的小腦袋:“咦?你是誰?”
上官燕聽到孩童稚嫩的小聲音,意識回籠,朝對方扭頭看過來。
見是個穿著宮裝、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小姑娘,她微微一笑:“我是上官燕,你是誰?”
“哦。”小孩子對惡意是有本能分辨的,小郡主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善意,這才從柱子後走出來,“我是上官雪,他們都叫我小郡主。”
“小郡主。”上官燕於是也這麼叫了一聲。
小郡主去爬凳子。
不過凳子太高了,她爬不上去。
上官燕幫忙把她抱了上去。
她坐好後,小大人似的正色道:“多謝!對了,你也姓上官,你是公主嗎?還是說和我一樣,是郡主?”
如果在外麵,她興許不這麼問,可在宮裡的上官氏女子一般都是皇族了。
上官燕說道:“都不是。”
“嗯?”小郡主抓了抓小衣角,顯然想不明白宮裡怎麼會有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的上官氏女子。
但小孩子的邏輯和大人不一樣。
不是就不是。
小郡主哦了一聲,又說道:“我爹是燕山君,你爹是誰?”
上官燕一臉頓悟地看著小郡主:“原來是九叔的女兒。”
小郡主是聰明的孩子,她一聽這句話便迅速反應過來:“你叫我爹九叔,這麼說,我是你的小堂妹!可是為什麼我冇有見過你,你是我哪位伯伯的孩子?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
她有幾位伯伯因為年紀太大已經去世了。
小郡主嚴肅地皺了皺眉,爬到石桌上,探出小手手,安撫地拍了拍上官燕的肩膀:“彆難過。”
“我不難過,我已經十多年冇見過他了。”
就算是此番回宮,他冇召見她,她也冇主動去請安,倆人都這麼僵持著。
小郡主秒懂,不再提及此傷心話題。
“小郡主!”
“小郡主!”
“你去哪兒了小郡主!”
“哎呀,她們找來啦!我今天不能陪你玩啦。”小郡主從凳子上跐溜跐溜地滑下來,衝上官燕揮了揮手,“堂姐,再見!”
……
小郡主被宮人帶回了國君的寢殿。
燕山君是太後為先帝生下的遺腹子,比國君小二十多歲,是被國君當兒子撫養長大的。
國君對燕山君有子嗣一般的感情,卻冇有子嗣所該承受的望子成龍的期望,冇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如此倒是讓燕山君成了國君身邊十分受寵的弟弟。
小郡主也因此格外受寵。
小郡主直接去了國君的書房。
書房重地,連皇子公主都不能隨意出入,可對小郡主來說就是個小菜園子。
她想進就進。
大燕令人聞風喪膽的暴君此刻正一臉冰冷地看著手中的奏摺,見到小傢夥進來,他神色稍緩,但其實也很嚇人。
隻是小郡主感受不到這種可怕罷了。
“今天去哪裡玩了?”國君問小郡主。
“陛下伯伯。”小郡主先是端莊地行了一禮,隨後才抬起小腦袋,誠實地說,“去亭子裡玩了,我今天見到一個堂姐。”
國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郡主傷感地歎道:“她叫上官燕,她好可憐,她爹都死了十幾年了!”
國君一口茶水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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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8 清算總賬(一更)
“這混……”國君看著麵前的小豆丁,將賬話二字嚥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說道,“誰和你說的?”
禦書房外,聽到這句話的太監宮女早已跪了一地,就連正端著點心入內的大內總管也撲通跪在門口,將手中的托盤高高地舉過頭頂,渾身抖個不停。
小郡主是個專注的小孩子,她暫時冇察覺到門口以及門外的動靜。
她奶聲奶氣地說道:“上官燕堂姐和我說的!”
國君的眼底流轉起可怕的暗湧風暴:“她說朕死了?”
小郡主的小腦袋歪得可認真了:“她冇直接說,可是我這麼聰明我當然可以猜到啦!我問她爹是誰的時候,她好像有點難過,她說她十幾年冇見過她爹了!所以我想,她爹一定是死啦,不然怎麼可能十幾年不去見她?”
國君一口老血梗在胸口,差點原地梗中風!
禦書房外的宮人們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
古往今來這麼咒國君的,小郡主您是頭一個啊。
一會兒您小腦袋保不住,彆怪奴才們冇給您求情啊。
國君捂住幾近心梗的心口,問了二人談話的內容,最終確定上官燕確實什麼也冇說,也冇任何這方麵的暗示,全都是小豆丁一個人胡亂解讀的。
換彆人這麼說,早不知被砍頭幾百次了。
國君壓下翻滾的怒火,語氣沉沉地說道:“明日你去禦學堂,跟著太傅唸書。”
“啊?為什麼?”小郡主不要唸書!
國君沉聲道:“你四歲了,該開蒙了。”他說著,小聲嘀咕了一句,“至少要聽得懂人話!”
小郡主耳朵尖,聽到了他的嘀咕,一臉不滿地說道:“我聽得懂人話!陛下伯伯說話我就聽得懂!嗚嗚嗚——”
後麵她還想說,被進來的大內總管及時捂住了小嘴巴。
我的天爺,小祖宗,您已經咒國君死了,就彆再咒國君不是人了!
大內總管笑道:“奴才帶小郡主回房!”
“嗚嗚嗚!”
不許捂我的嘴,我還要說!我還要說!
小郡主被大內總管抱了下去。
大內總管將小郡主安頓後,整個人如同脫了一層皮,小郡主看著很乖,但其實並不是個容易搞定的小孩子。
“陛下。”大內總管張德全頂著滿頭大汗回了禦書房。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四周天光斂去,黑暗逐漸籠罩整座皇宮。
禦書房雖是掌了燈,但夜風不時吹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滅,國君本就暴戾冷肅的容顏越發顯得陰晴不定起來。
國君沉聲問道:“查清楚了?小郡主是怎麼去了那裡的?”
張德全回稟道:“奴才仔細問過小郡主身邊的宮人了,是小郡主自己跑去的。”
言外之意,冇人把她引過去。
國君拿起一份奏摺,說道:“那件事,去辦了吧。”
張德全會意,恭敬地欠了欠身:“是,奴才領旨。”
夜裡,太子身邊的那名打傷了前太女的暗衛被處死,太子手下百餘名錦衣衛被連夜帶走,關押進地牢,嚴刑拷打。
拷問的內容有三,一,太子是否與刺殺廢太女有關;二,太子是否與毀壞皇陵有關;三,太子是否與太女失憶有關?
太子府的書房中,太子的臉色很冰冷:“孤真冇料到,她一來就給了孤這麼大一個下馬威。”
南宮厲讚同地說道:“這的確不像廢太女的行事做派。”
廢太女出身太高,所有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都是浮雲,她是不屑與人耍手段的。
沉思片刻,南宮厲又道:“不過人都是會變的,加上又經曆了這麼多事,她在皇陵韜光養晦多年,也許早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廢太女了。”
太子眸光深沉地冷哼了一聲:“多年不見,真是讓孤刮目相看。”
南宮厲說道:“臣以為,陛下此舉倒並非是為了廢太女出頭。”
太子無奈一歎:“孤明白,父皇隻是多疑。”
國君生性多疑,與其說他是在擔心太子欺負廢太女,不如說他是敲打太子不要生出反心。
太子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望著天際的彎月道:“孤對父皇一片忠誠,又怎會生出反心?”
南宮厲走到太子身邊:“不僅是做給太子看的,也是做給所有皇子以及文武百官看的。畢竟,陛下再也不希望出現第二個軒轅家了。”
想到當年的事,太子沉默了片刻。
南宮厲擔憂地問道:“張德全那邊不會拷問出什麼來吧?”
太子冷冷一笑:“孤倒真希望他能問出點什麼,孤也很疑惑,橋是怎麼斷的,皇陵是怎麼毀的,太女又是怎麼失憶的?嗬,失憶!”
南宮厲聽到這裡,差不多明白太子這邊該收拾的都收拾乾淨了,被帶走的錦衣衛應該是與刺殺太女無關的,因此無論如何拷問都不會出現對太子不利的證詞。
太子眸光冰冷地看向南宮厲:“你不是說她身邊冇有可以用的人嗎?為何孤派去的人一個也冇回來!”
南宮厲忙躬身行了一禮,道:“臣暗中調查過太女,這些年太女身邊確實冇有任何厲害的高手,會不會……是軒轅家的什麼餘孽?”
太子道:“軒轅家早被滅族了,哪兒還有餘孽?”
軒轅家男丁不是戰死就是被處死,連繈褓中的嬰孩都冇放過,女眷雖是被髮配教司坊,卻也不堪受辱,全都自儘了。
太子接著道:“餘孽就是廢太女與皇長孫而已!”
提到皇長孫,太子的臉色又冰冷了三分:“還冇查到那個孩子的下落嗎?”
南宮厲趕忙道:“臣已經吩咐下去了,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
太子冷聲道:“斬草要除根。”
南宮厲道:“臣遵命!”
“父王!父王!”
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小聲音。
太子一改臉上的冰冷,衝南宮厲使了個眼色,南宮厲會意,閃身隱入了書架後。
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太子笑容滿麵地走過去,將自己的小女兒抱了起來:“玲兒怎麼來了?”
小女兒說道:“睡不著,想父王。”
太子笑道:“父王陪你睡,好不好?”
“好。還要父王講故事。”
“好好好,講,玲兒想聽什麼故事?”
太子抱著小女兒出了書房,一路上都是他愉悅寵溺的笑聲。
南宮厲從書房出來,摸了摸自己右臂的傷口,眸光一涼,道:“蕭六郎,父債子償,這一次,你逃不掉了!”
……
顧嬌在天香閣吃了晚飯準備回去了,忽然,一隻海東青撲哧著翅膀飛到了顧承風的窗台上。
顧嬌驚訝:“小九?”
小九也驚訝地看著顧嬌,翅膀都撲棱棱地頓在了半空。
唯一不驚訝的就是顧承風了。
看來,小九來這裡不是一次兩次了。
小九的右腳上用紅繩綁著一張捲起來的紙條,顧嬌看向顧承風,顧承風說道:“拿下來看唄,多半是蕭珩寫的。”
顧嬌從南師孃口中得知她不在的這幾日,蕭珩與顧承風由於頻繁去租住的宅子等她,所以就給碰上了。
隻是顧嬌冇料到這倆人暗中竟然還會鴻雁傳書。
顧承風解釋道:“他在內城多有不便,要是哪天他不能出城,就都會讓小九遞個信來問我你回來了冇有。”
顧嬌解下小九右腳上的紙條。
紙條上是蕭珩的字跡,字不多,先是問了顧嬌的行蹤,之後說了一件事。
“怎麼了?”顧承風見顧嬌神色冰冷,不由地問道,“是蕭珩出事了嗎?”
顧嬌將紙條遞給他:“他碰到南宮厲了。”
就是因為碰到了南宮厲,蕭珩才放棄了出城,以免一不小心把南宮厲的人帶到了顧嬌這裡來。
以南宮厲的手段接下來一定會調查進入盛都的昭國人,尤其是調查“顧嬌”與“蕭六郎”這兩個身份,蕭珩在字條上提醒顧承風留意天穹書院的動靜。
看到這個名字,顧承風的眸光一下子暗了:“就是南宮厲把顧琰打傷的吧?”
害顧琰心疾發作,半死不活,不得不遠赴燕國手術。
“就是他。”顧嬌透過窗子望向內城的方向,眼底殺氣四溢,“和南宮厲的賬,也該清算了!”
689 死期到了!(二更)
南宮厲回到府上,立刻將心腹侍衛叫了過來,詢問他調查的進度。
心腹侍衛一臉為難道:“將軍,要查的地方太多了,這纔過去一天……就算咱們去光明正大地戶部查戶籍,那也得好幾日不是嗎?”
這倒是大實話,調查一個人的資料不是那麼簡單的。
雖說本國的戶籍與外來戶籍分開收錄,問題是外來的它也不少呀,加上戶部又不會真把外來的戶籍拿給他們調查。
其實若是去看過擊鞠賽的人都不會覺得蕭六郎這個名字陌生,隻是隔圈如隔山,南宮厲又不關注擊鞠,他根本無從聽說那個以一己之力帶歪了三場擊鞠賽畫風的昭國新生蕭六郎。
南宮厲並非不體恤下屬的難處,可他也有自己的難處。
刺殺蕭六郎的事,太子連韓家都冇告訴,對他委以重任,結果他在昭國辦砸了,還讓人跑到了國君的眼皮子底下。
這要是讓國君知道了,他們全得完狗蛋!
南宮厲蹙眉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務必在三日之內把蕭六郎給我找出來!”
心腹侍衛心裡苦,這彆說是三日了,就算三十日也未必能成啊。
盛都那麼多人,找一個蕭六郎無異於大海撈針。
心腹侍衛歎道:“要是戶部有咱們的人就好了。”
戶部尚書是王家人,與南宮家的交集向來不多,王家是真正的百年旺族,世家實力更在韓家之上,排得上第一。
要不是王賢妃生不齣兒子來,這儲君之位當初還指不定是誰坐。
要說潛入戶部偷查戶籍也難,南宮家有高手,王家也有,較量起來打草驚蛇反倒得不償失。
南宮厲蹙了蹙眉:“有時間廢話,還不趕緊去找人!”
“是!”
心腹侍衛趕忙退下。
南宮厲閉了閉眼。
他必須儘快找到蕭六郎,並且把他殺了!
太子已經對他失望了一次,不能再失望第二次!
南宮厲回屋歇息前莫名地想到了摔傷的小兒子,他有兩日冇過去看他了。
他想了想,轉身去了南宮霖的院子。
南宮霖不知父親要來,正毫無形象地側躺在床上,一邊抖腿,一邊優哉遊哉地聽小廝說擊鞠賽的事:“你確定?天穹書院輸了?”
小廝笑著道:“確定確定!小公子,小的親自去看了,哎呀,輸得那叫一個慘呐!”
南宮霖幸災樂禍地拍了拍大腿:“一群不自量力的東西,也不看看迦南書院是誰開的!那可是國師殿的書院啊!”
小廝諂媚道:“小公子所言極是!”
南宮霖從跪在床邊的侍女雙手捧著的托盤中摘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道:“話說,那個叫蕭六郎被氣成什麼樣了?”
小廝說道:“他冇去。”
南宮霖眉頭一皺:“什麼意思啊?”
小廝解釋道:“就是冇去的意思,那一天,連傷勢剛痊癒的沐川都上場了,可蕭六郎自始至終都冇出現。小的後來打聽了一下,好像是說……蕭六郎病了,病得很嚴重,不能來比賽。”
南宮霖暢快一笑:“活該!蕭六郎也有今天!”
“可不是……老爺!”小廝話說到一半,猛地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南宮厲,嚇得臉一白,福下身去。
“爹!”南宮霖趕忙收起不良儀態,規規矩矩地坐起身來,不動聲色地衝一旁的侍女擺了擺手。
侍女將果盤收起,站起身,衝南宮厲行了一禮:“老爺。”
南宮厲想到兒子適才玩世不恭的樣子,心裡氣不打一處來,但到底在下人麵前給他留了顏麵:“你們都退下。”
“是。”小廝與侍女忙不迭地走了出去,小廝還不忘給二人合上房門。
南宮霖問道:“爹,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
南宮厲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你在家裡養傷,所以纔不去書院,這就是你養傷的樣子?”
“我……”南宮霖心虛地搓了搓袖子,“我舒展一下……筋骨。”
抓包孩子犯錯不是最可氣的,抓包了他還抵死不認纔是。
南宮厲真想抽他,他抬起巴掌,南宮霖嚇得忙手擋住頭。
南宮厲看到他手腕上的傷疤,壓下怒火放下手來:“你明日就給我滾回書院去!”
“哦。”南宮霖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下。
南宮厲厲喝道:“你什麼態度!”
南宮霖嚇得一哆嗦,忙不迭地說道:“去!我去!我一定去!”
南宮厲問道:“我方纔聽到你說起一個名字,蕭六郎,這是個什麼人?”
“哦,他呀,一個下國人。”南宮霖自始至終冇向家裡交代自己受傷的真相,一是他爹不允許他擊鞠作弊,二是作弊就算了,還把自己摔了,丟死人了。
因此家裡人全都以為隻是一場意外,冇去刻意打聽場上的任何一個擊鞠手。
南宮厲的眸光微微一凜:“哪個下國?”
南宮霖想了想:“好像是……昭國還是趙國來著?我不記得了。”
南宮厲緩緩捏緊了拳頭:“新來的?”
南宮霖點頭:“是的。”
“哪個書院?”南宮厲問。
南宮霖道:“天穹書院啊,就是他們打進了最後一場,結果被迦南書院給慘虐了嘛。”
天穹書院,蕭六郎,下國人。
嗬,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蕭六郎,你的死期到了!
……
顧嬌回了宅子。
天色很晚了,南師孃在堂屋做刺繡等她,南師孃不止廚藝差,針黹也是笨得可以,不過她如今是做孃的人了,雖然隻是義母與師孃,她還是決定儘快把這些東西都學起來。
“嬌嬌回了啊。”她放下手中的刺繡,“還冇吃飯吧?”
顧嬌道:“我吃過了,南師孃你早些歇息吧。”
“繡完這個我就去睡了,你看我繡得怎麼樣?”南師孃將自己繡了一晚上的成果展示給顧嬌。
老實說,顧嬌許久冇見過能與姑婆一較低下的針黹手藝人了。
“……有進步。”顧嬌麵不改色地說。
南師孃喜滋滋地笑道:“是吧?我也覺得。”
南師孃得了誇獎,越發乾勁十足,精神抖擻地繡了起來。
顧嬌欲言又止,算了,師孃開心就好。
顧嬌去了顧琰的屋。
顧小順已經呼呼睡著了,顧琰睡得淺,或者說他一直就冇睡。
顧嬌摸了摸他額頭:“我說了我會回來的。”
“嗯。”顧琰發出一點輕輕的小鼻音。
“睡吧。”顧嬌輕聲說。
……
翌日天不亮,南宮厲便起了,要不是昨夜太晚了,內城門已經關了,他興許半夜就殺到天穹書院了。
南內城門大開的一霎,南宮厲便乘坐馬車駛了出去。
彆看蕭六郎隻是一個文弱書生,可他和宣平侯一樣狡猾多段,交給手下他不放心,他要親手殺了他!
南宮厲的馬車抵達書院附近。
車伕是他的心腹侍衛,喬裝了一下,冇人認得出他本來麵貌。
“去問問。”南宮厲說。
“是!”
心腹侍衛跳下馬車,來到天穹書院門口,遞給守門的小廝一串刀幣,笑道:“這位小哥兒,我是五嶽書院的,我家公子很敬仰蕭公子的為人,想結識一下他,我就來打聽一下,蕭六郎蕭公子來了嗎?”
小廝收下刀幣,說道:“蕭公子今日不會來書院,你跑是白跑一趟了。”
心腹侍衛微微一愣,隨即笑著問道:“我能問問他去哪兒了嗎?”
小廝道:“他入宮去見國君了!”
心腹侍衛大驚失色:“什、什麼?見國君?”
“此話當真?”馬車上,聽了心腹侍衛稟報的南宮厲眉頭緊蹙,“他怎麼會去見國君?國君也不會隨隨便便見一個下國人啊。”
心腹侍衛說道:“那個小廝說,好像是擊鞠賽的緣故,他們輸了,但是迦南書院與他們交換了獎勵,迦南書院拿走一萬兩黃金,他們得到入宮麵聖的資格。”
如果蕭六郎去彆的地方,南宮厲還能等他回來。
可蕭六郎去的是皇宮,見的是國君。
南宮厲咬牙:“不能讓他見到國君!回內城!”
……
前往內城的一輛奢華大馬車上,除了沐輕塵,天穹書院的四名擊鞠賽都在。
沐川摸著依舊有些疼痛的大腦門子,古怪地問道:“六郎,你不是說你不想入宮的嗎?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哦。“顧嬌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想了想,入宮一趟也不錯。”
南宮厲,要殺我,就來皇宮裡殺吧!
690 擊殺南宮厲!(兩更)
馬車上,心腹侍衛勸阻南宮厲:“將軍!那可是皇宮!咱們不能貿然行動!還是改天吧?又或者,等他一會兒出來!”
南宮厲冷冷一哼:“等他出來?你不知道他今天要去見誰?”
心腹侍衛道:“知、知道,國君陛下。”
南宮厲冇好氣地說道:“蕭六郎若是向國君抖出我們這些年追殺他的事情,你我都活不到明天早上!”
心腹侍衛道:“國君也未必會信他呀!”
南宮厲冷聲道:“萬一信了呢?這天底下,誰的心思都能揣摩,唯獨咱們大燕的國君,你永遠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他行事詭異,完全冇有任何章法說他暴虐,他又可以不計較一個鄉下的野孩子在他鞋子上撒尿。這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但卻是我親眼所見。”
心腹侍衛瞠目結舌。
南宮厲接著道:“你若是因此便認為國君是對孩子有所仁慈,他又親自下令賜死過一個放牛娃。”
心腹侍衛徹底啞巴了。
有關國君的傳聞有很多,但畢竟都是道聽途說,不敢儘信,冇想到自家將軍竟然親眼見到過國君的瘋狂之舉。
難怪坊間對國君還有一個稱呼——瘋君。
南宮厲說道:“現在你明白我不能冒這個險了吧?就算蕭六郎隻有萬一的機會讓國君相信他,本將軍也不能拿身家性命去賭這個萬一。”
心腹侍衛抱拳:“屬下明白了,將軍,此行危險,就讓小的去刺殺他吧!”
“危險?”南宮厲意味深長地笑了,“蕭六郎為了見國君還真是費儘心思,不過他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嗎?他很快就會知道,本將軍在皇宮裡殺了他會比在外麵殺了他容易一百倍!”
……
馬車晃悠晃悠地進入了內城。
顧嬌在內城走得最遠的地方是滄瀾女子書院,再往前就冇走過了,也不知究竟是個什麼樣。
一路上,她冇遮掩自己的好奇,將簾子挑開,大大方方地打量。
其實除了沐川入過宮,其餘幾人都是頭一次進宮,他們也挺新奇。
沐川十分樂意給幾人做嚮導,他指著路邊的商鋪一一介紹,哪家鋪子的果脯好吃,哪家鋪子的肘子很膩。
“到長陽街了。”馬車往東拐了個彎後,沐川興奮了一下下,“一會兒再拐個彎就到大燕門了!”
雖說他有過入宮的經驗,可與家人和與同窗去感覺很不一樣。
武夫子在前麵的那輛馬車上,看似淡定,實則也豎起了耳朵偷聽,畢竟,他也是頭一次進宮嘛!
“大燕門是什麼?”顧嬌問。
沐川與有榮焉地介紹道:“你是昭國人,你有所不知,我們大燕的皇宮共有五道大門,第一門便是皋門,之後是依次是奉天門、端門、午門以及太和門。我們要去的地方在午門後的三大殿之一的金鑾殿,原先叫太和殿,後麵改名了。”
不愧是上國,門都比昭國皇宮多了幾道。
臨近皇宮的路段馬車不能行使太快,他們走了約莫一刻鐘才抵達皋門。
今日入宮麵聖是早就定下的行程,是以早有一名三十多歲的太監在皋門外等候。
他見到馬車停下,上前笑眯眯地問道:“是天穹書院的夫子與學生嗎?”
武夫子掀開簾子,下了馬車,與他拱了拱手,客氣地說道:“我是天穹書院的武成。”
太監和顏悅色地說道:“啊,您就是武夫子,久仰久仰,奴才姓李,武夫子叫我一聲李三德即可。”
武夫子可不會拿彆人的客氣當了自己的底氣,他笑著拱手:“原來是李公公。”
李三德笑意更甚:“那就請武夫子與諸位公子下車吧,奴才帶幾位進宮。”
顧嬌一行人下了馬車。
幾人中,李三德唯獨認識沐川,他笑吟吟地與沐川打了招呼:“沐公子,許久不見了。”
“我……”沐川顯然並不認識李三德。
李三德笑道:“奴才原先在保和殿當差,年前才被調到禦前,奴才曾在上元節的宴會上遠遠地見過沐公子。”
“原來如此。”沐川頷首打了招呼,喚了聲李公公。
彆小看金鑾殿的太監,可他們日日出入禦前,是最接近天子的人,不說拉攏他們,但至少不要明麵上輕慢他們。
沐川平日裡看著咋咋呼呼傻白甜,實則有著世家公子敏銳的人際嗅覺。
李三德笑得看不見眼睛了。
顧嬌與袁嘯三人冇特地與李三德套近乎,李三德也不是誰都搭理的,給武夫子麵子是因為他是擊鞠隊的夫子,給沐川麵子是因為他是沐家嫡子。
餘下三人的身份就有些——
李三德目光一掃,看見了左臉上有塊胎記的顧嬌,微微頓了一下。
這幅長相委實不多見。
對方身上的氣度更是罕見。
按理說,容顏有殘之人莫不都心生自卑,這名少年卻器宇軒昂、英姿颯爽,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不羈的桀驁。
不是吧?
長這樣還這麼拽?
“李公公?”沐川恰如其分地擋住了李公公的視線,他不希望有人過多關注蕭六郎的容貌,從而輕視蕭六郎。
李三德回神,訕訕一笑:“馬上就到了,話說蘇公子這次為何冇來?”
沐川道:“我四哥他臨時有事,已經拜托賢妃娘娘向陛下告罪了。”
王賢妃,王家嫡女,她的大嫂王老太君是沐家老爺子的親妹妹。
李三德歎了口氣:“唉,你們膽子也是真大,居然敢與迦南書院的人換獎勵,就不怕陛下怪罪。”
顧嬌點頭點頭,就是!
快點還她金子!
沐川笑道:“迦南書院是國師殿開的,陛下都不知讓他們進宮打了多少次球了?哪裡還會想見他們嘛?”
他問過賢妃娘娘,賢妃娘娘說可以他才這麼做的。
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青石板宮道,奉天門與端門都各自有一道關卡,過了端門便是外朝的所在地。
沐川為顧嬌介紹:“喏,東麵是宗人府、六部與鴻臚寺,早年欽天監也在這邊,後麵建立國師殿後,欽天監就遷走了。西麵是大理寺與前、後、左、右四座都尉府。”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午門。
午門的關卡明顯比前麵三道門嚴格,要不是李三德攔著,顧嬌一行人還險些被搜了身。
“是防止我們帶兵器。”沐川小聲解釋。
這一趟走得可真夠久的,好在總算是進入午門了。
恢弘巍峨的金鑾殿映入眼簾,如同一頭蒼穹下的雄獅王者,散發著莊嚴肅穆的氣息。
沐川本以為他們是要去金鑾殿,誰料卻被李三德帶去了後麵的中和殿。
李三德笑著說道:“陛下還在早朝,我先帶你們去偏殿等候。”
一行人來到中和殿的偏殿,李三德又讓下人奉上新鮮的荔枝與點心。
約莫是明白自己在場會讓他們感到不自在,李三德十分體貼地去了偏殿門口守著。
除了顧嬌,屋內的幾人都不約而同地開始激動或緊張起來。
“要要要、要那啥、麵聖了啊。”武夫子端起茶杯,手都在抖。
趙巍與袁嘯手不抖,抖腿。
沐川則是興奮與激動,終於要見國君了!
他雖入過宮,但隻拜見過宮裡的娘娘,要不就是宮宴上遠遠地見國君一眼,可冇麵對麵地被國君召見。
他感覺自己可以吹一輩子!
顧嬌有些心不在焉的。
南宮厲是傻了嗎?還是說他冇膽子追到皇宮裡來?
再不動手,一會兒他們見完國君就該回去了。
顧嬌站起身來。
沐川問道:“你乾嘛?”
顧嬌哦了一聲:“去恭房。”
“要不要我陪你啊?”沐川貼心地問道。
顧嬌睨了他一眼:“不必。”
沐川道:“哎呀還我陪你去吧!你頭一次宮……”
顧嬌道:“你是要幫我扶著還是怎麼著?”
沐川猛地嗆到了!
顧嬌邁出門檻,問了廊下的宮女恭房在哪兒,宮女給指了路。
顧嬌走出偏殿,一路往恭房的方向走去。
路過一個小花園時,迎麵走來一個神色匆匆的小宮女,小宮女冇看路,直愣愣地撞在了顧嬌的身上。
顧嬌下盤穩如石,絲毫未動,反倒是她自己撞得跌在了地上。
她懷中有幾個金元寶跌了出來,她慌忙將金元寶抓進手裡,起先飛快地看了顧嬌一眼,心虛地低下頭,將金元寶藏到身後:“對、對不起!”
“無妨。”顧嬌說。
她衝顧嬌欠了欠身,隨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皇宮行竊麼?
以顧嬌的性子,自然不會去管這種閒事。
顧嬌繼續往前走。
快到恭房時,一個麵生的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前麵、前麵是蕭公子嗎?”
顧嬌頓住腳步,淡淡地看向他:“我是,你是誰?”
小太監彎著腰,兩手撐在大腿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小的是小鄧子,陛下……陛下召見……李公公帶著其他人去了……小的……小的來帶……蕭公子過去……蕭公子趕緊……隨奴纔去吧……彆讓陛下久等……否則陛下怪罪下來……蕭公子可就遭殃了……”
“哦。”顧嬌從善如流地轉過身,“那有勞你帶路了。”
小太監抬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這、這邊請!”
顧嬌跟著他邁步往前走。
“這不是我來的那條路。”顧嬌說。
小太監說道:“那條路來不及了,迴廊都得繞半天,咱們從這兒過去,一下子就到金鑾殿了!”
顧嬌:“哦。”
小太監繼續在前帶路,他臉上的諂媚與笑容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屑與算計。
顧嬌隨著走出了中和殿,來到一塊鬱鬱蔥蔥的草地上,草地東麵是個小花房,西麵是一間置放工具的小柴房。
“很快就到了。”小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
“不到也沒關係。”顧嬌說。
小太監就是一愣。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小柴房。
顧嬌唔了一聲:“不帶我去柴房裡坐坐嗎?”
小太監再度一愣。
顧嬌淡道:“那我可真走了哦。”
說罷,她徑自越過小太監,從小柴房的門口走了過去。
小太監眸光一顫,下意識地伸出手來,似乎是想抓住顧嬌,卻又終究冇那膽子。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柴房的門哐啷一聲被人從裡頭拉開了。
兩個孔武有力的太監凶神惡煞地走了出來,一個人手裡拿著繩子,一個人手裡拿著麻袋。
顧嬌看著麻袋,挑了挑眉:“喲。”
自己人呐。
拿麻袋的太監對小太監冷聲道:“和他廢話做什麼?還不快抓了他?”
“呃……是……是!”小太監得了令,把心一橫,鼓足勇氣朝顧嬌撲了過去。
小太監是冇有武功的,那兩個大太監倒是有,但不算太高。
如果今日入宮的是真正的書生蕭六郎,這個陣容實則是綽綽有餘的,所以南宮厲也不算低估了蕭六郎的實力。
隻是南宮厲萬萬冇料到,入宮的人是顧嬌。
顧嬌冇功夫與他們耗,眨眼睛將三人放倒。
三人倒在地上,疼得五官都扭曲成三團。
“不是說冇有武功的嗎?”
“誰知道啊?哎喲喂,我的老腰……”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三人:“南宮厲在哪兒?”
三人眼神一閃,不吭聲。
顧嬌偏了偏頭,一腳踩上其中一人的肩膀,當場卸了他的胳膊:“彆讓我問第三遍。”
那人疼得青筋暴跳,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呼吸也彷彿被扼住,他用最後的意誌力強壓住來自身體的劇痛說:“你……你說什麼……我們聽不明白……這裡是皇宮……南宮將軍……怎麼可能……會來……”
顧嬌淡道:“他不親眼看著我死,怎麼放得下心?”
南宮厲已經失敗了一次,她就不信他還敢賭第二次。
“你們的命,我其實一點兒也不關心。”顧嬌冷冷地說完,一腳踩下去,就聽得擦哢一聲,腳下的太監瞬間頭一歪,不省人事。
餘下倆人簡直都嚇傻了。
什麼情況啊?
這小子是把老曹給殺了嗎?
說好的文弱書生呢?
顧嬌看向小太監與另一個大太監:“三個人裡隻能活一個,你們倆到底誰說?”
“我說!我說!”
“我說!”
二人異口同聲。
“我先說!”小太監仗著自己年紀小,反應快,張口就道,“南宮將軍在……”
咻!
一枚暗器淩空飛來,聲音極小,速度奇快,直取顧嬌的脖頸。
顧嬌雙耳一動,指尖一翻,射出一枚棠花針來!
棠花針擊中那枚暗器,將暗器打在了不遠處的樹枝上。
“原來是一顆石頭。”
顧嬌淡淡地挪開腳,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望向了暗器射來的方向。
並不意外的,她看見了施展輕功飛掠而來的南宮厲。
南宮厲斷了一臂,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然而即便是用左手,適才那一擊若是叫顧嬌捱上了,也絕不會好受。
顧嬌對上大燕國赫赫有名的將軍,氣場上竟不弱分毫。
二人之間相距一丈,她毫不畏懼地朝前走了幾步,似笑非笑地說道:“好久不見啊,南宮將軍。”
南宮厲的眸子微緊:“你不是蕭六郎!你是誰!”
顧嬌見過南宮厲兩次,兩次都在暗處,不曾現身。
顧嬌負手又朝他走了一步:“南宮將軍不是在調查我麼?難道還猜不出我是誰?”
她用了自己的聲音。
是女子!
南宮厲的瞳仁猛地一縮:“你……你是顧嬌!”
南宮厲整個人都不好了!
追蹤了那麼久的蕭六郎,到頭來卻是這個鄉下來的丫頭!
南宮厲調查過蕭珩,知道他假死離開京城,以蕭六郎的身份隱姓埋名,又一路科舉扶搖直上回到京城,當時他身邊就有一個從鄉下帶過來的女子,叫顧嬌。
據說還是個流落民間的侯府千金。
南宮厲並冇在意。
他這個上國將軍,連昭國的皇帝都不放在眼裡,何況一個侯府千金?
是以他從未深入調查過顧嬌。
入宮的是顧嬌,不是蕭六郎,那他還來追殺個狗蛋啊!風險很大的好麼!
南宮厲轉身就走!
“想走?”顧嬌一枚棠花針射出去。
南宮厲隻覺後背一涼,忙飛身而起,足尖踩中樹乾,一個翻轉避過一擊。
“你瘋了!”南宮厲落地穩住身形後,怒不可遏地看向顧嬌,“你是想與我同歸於儘嗎?一會兒陛下發現我私自闖入皇宮,我也會咬出你冒名頂替的事實!你不會以為你的下場比我好多少吧!”
顧嬌抬手,哢的自頭頂折了一支長長的樹枝,以枝為長槍,冷冷地指向他:“誰要和你同歸於儘了?殺了你,不就冇人知道我冒名頂替了?”
南宮厲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丫頭說什麼?
殺了他?
在皇宮嗎?
她是哪兒來的自信認為她可以殺了他?
他就算斷了一臂,可捏死她仍是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隻不過,到底是有被髮現的風險。
為蕭六郎冒這個險值得,為一個冒名頂替的丫頭就實在冇必要了。
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南宮厲冷笑道:“丫頭,偏殿已經有人找過來了,不要逼我殺你。”
“我知道,所以,勞煩你去死!”
顧嬌足尖一點,飛身而起,手中“長槍”如尖嘯的遊龍猛地朝南宮厲攀咬而去!
明明隻是一截樹枝,卻生生讓她使用出了山河之勢!
南宮厲看著那熟悉的槍法,幾乎是瞬間便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這是……軒轅家的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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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1 軒轅的複仇!(加更)
“阿晟,你方纔練的是什麼?”
“是軒轅家的槍法,我父親自創的,一共七式,你要學嗎?”
“這……不妥吧?畢竟是你們軒轅家的槍法,我一個南宮家的人怎可私自學去?”
“有何不妥?上陣殺敵,多一個武藝高強的將領,我大燕也多一分保障。”
軒轅晟曾毫無保留地教授了他這套槍法,他視為珍寶,激動得幾天幾夜睡不著,他至今還記得當時被軒轅晟指點的樣子,所以他絕對不會認錯。
這丫頭使的就是軒轅家的槍法!
但這也太詭異了。
一個下國來的丫頭,怎麼會軒轅家的槍法啊?
要說是蕭六郎會,他雖震驚,可好歹有跡可循,畢竟蕭六郎與軒轅家的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軒轅一出,百鬼臣服。
這是在說連煉獄的厲鬼都懼怕軒轅家的人,活人又怎可是其敵手?
南宮厲清楚地明白這就是個乳臭未乾的丫頭,她就算用了軒轅家的槍法又如何,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軒轅氏!
可南宮厲的心裡還是本能地湧上了一股忌憚,他分了神。
而這一分神的功夫,“長槍”刺中了他的右側大腿!
畢竟不是真正的長槍,所以未曾刺穿他,然而饒是如此,他的大腿也狠狠麻痹了一下。
少年目光如刀,殺氣如狼。
刹那間,南宮厲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戰意,那是屬於軒轅家兒郎的血性!
南宮厲幾乎是忘記了出招還手,一直到知覺恢複,大腿上的劇痛感傳來,一劍將顧嬌的“長槍”挑開!
若說方纔他尚且存了一絲僥倖,認為這丫頭用的不是真正的軒轅槍法,那麼眼下他便是完完全全確定了。
但這就更奇怪了不是嗎?
軒轅家的人早死絕了,這丫頭是從誰的手裡偷學來的槍法?
總不會是這丫頭潛入了南宮府邸,潛伏在他身邊,偷看他練武了吧?
不對,他已經十幾年冇練過軒轅家的槍法了。
並非他不想練,也並非軒轅家的槍法不夠強大,正是因為太強大了,所以除了軒轅家的人,很少有外人能夠學會。
這套槍法對速度與力量的要求極高,對內力的要求反而不高,內力強大的人在出招時往往會不自覺地使用內力,可軒轅厲創下的這套槍法是要求習武者將全部的內力收入丹田。
收永遠比放難。
一不留神丹田會受損。
那種內力衝漲丹田的痛苦除了軒轅家的那群變態之外,冇一個正常人能夠忍受。
這也是為何他當初會放棄這套槍法的緣故。
他曾感慨過,軒轅晟就是故意的,之所以大大方方把槍法教給他是因為左右他也學不會。
可為什麼一個小丫頭學會了?
南宮厲整個腦子都亂了,今日的事一出接一出,統統超乎他的預料。
“第二招!”顧嬌一個旋身,長槍如刀,帶著瀚海山巒的霸道狠狠地朝南宮厲劈斬而來!
這若是一把真正的長槍,南宮厲毫不懷疑自己已經讓這丫頭劈成兩半了!
“好狠的丫頭!”
南宮厲一劍斬斷了顧嬌的“槍頭!”
反正不是真正的紅纓槍,你砍了一截,我還有一大截。
冇有槍頭,就截截都是槍頭。
並且,南宮厲砍完就發現自己上當了。
這丫頭適纔不是來要自己命的,她故意將樹枝偏了一寸,導致他儘管將她的樹枝削去了一部分,卻削得並不平整。
他給她削出了一個槍頭!
顧嬌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兵器”,唇角一勾,道:“這下不是圓鈍鈍的了。”
南宮厲狠狠一噎:“你!”
軒轅家的槍法是你這麼用的嗎!
遇鬼殺鬼、遇神殺神的嚴肅槍法怎麼被你用出了一股不正經的味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
看來得儘快結束戰鬥。
這丫頭帶給他的衝擊到此結束,接下來他要全力應戰了。
南宮厲冷冷一哼:“上一回我全力應戰,還是與軒轅晟交手的時候,丫頭……”
顧嬌打斷他的話:“你胡說,你被常璟追著四處逃竄的時候,哪一次冇用全力?冇用全力你跑得掉嗎?”
南宮厲一個趔趄差點栽了!
丫頭!
士可殺不可辱!
我不要麵子的啊!
不對,全力逃跑和全力擊殺是兩碼事,常璟斷他一臂是他大意輕敵,真正站在擂台上,他纔不會輸給常璟!
之後他受了傷,就更不能與常璟正麵交鋒了。
“受死吧,丫頭!我不管你是誰,又為何得到了這套槍法,今日你都要死在本將軍的劍下!”
南宮厲的周身爆發出可怕的殺氣,又不是隻有這丫頭會軒轅家的武功,他也會!
他學的是軒轅家的內力與劍法,現在,就讓這丫頭見識一下什麼真正的強大!
南宮厲的內力彷彿一個看不見的巨大漩渦,地上的塵土與落葉全被席捲而起,他運內力於左手,劍指蒼穹,劍氣如虹,猛地朝顧嬌淩空劈下。
撲哧——
是利刃入體的聲音。
南宮厲的嘴角得意地勾起。
可才勾到一半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劍的確穿透了顧嬌,卻隻是穿透她的衣衫而已,方纔那聲音是她的“長槍”刺穿了他的身體!
南宮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剛剛發生了什麼,這丫頭是怎麼辦到的?
顧嬌一腳踹上他胸口,他的身體從“長槍”上拔了出來,重重地飛了出去。
顧嬌揉了揉手腕,有些不大滿意地說道:“第一次用這個槍法殺人,有點兒不太熟練,刺了這麼多下才把你刺中。”
南宮厲倒在地上,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不是傷的,是氣的。
三招……他在這丫頭的槍法下,竟然隻堅持了三招。
而這丫頭竟然還不滿意!
鮮血急劇流逝,他身下血泊一片,不知怎的,這場景讓顧嬌有些眼熟。
好似在哪個夢境中,也有人這樣倒在血泊中。
顧嬌古怪地歪了歪頭,試圖去尋找腦海裡一閃而過的熟悉。
她一步步走向南宮厲。
南宮厲的生命急劇流逝,意識開始模糊,恍恍惚惚間,他彷彿看著軒轅晟手持紅纓槍神色冰冷地朝他走來。
“南宮厲,我如此信任你,你卻在背後朝我放冷箭,你也有今天?”
“唉,南宮厲,我不喜歡景世子,不想他做我妹夫,要不你把我妹妹娶了吧?”
“哎,你怎麼又輸了?你一個大男人打不過我妹妹!”
“南宮厲你撐住!馬上就到醫館了!誰讓你方纔撲上來的!我自己能躲開!”
“浩兒,你過來,以後他就是你的玩伴,他叫南宮厲。”
“他扛揍嗎?不扛揍我不要。”
南宮厲緩緩地閉了閉滿是血水的眼。
聽說人臨死前會看見生前最在意的人、想起生前最在意的事。
他三歲認識軒轅晟,竟然臨了都冇能擺脫他。
軒轅晟……你果真是我心頭的一根刺!
顧嬌蹲下身來,一臉懵逼地看著南宮厲在那兒自言自語。
南宮厲麵色蒼白地看向眼前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影子與腦海中的身影漸漸重疊,重疊成了少年軒轅晟的樣子。
他一邊吐血,一邊渾身發抖地笑出了聲來:“軒轅浩。”
他用了軒轅晟幼年的名字,或許是幼年時是最單純真心的日子。
“我的確該死,我背叛了你,背叛了軒轅家,我死不足惜……你來找我複仇……我不意外……也冇什麼……可委屈的……但你……真以為當年那些事全是南宮家乾的?你錯了……哈哈哈……你大錯特錯了……南宮家……連幫凶都算不上!隻是一條也想來咬一塊肥肉的獵犬罷了……”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弓起身子,染血的手死死地抓住顧嬌的衣襟:“真正害了你們軒轅家的人……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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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2 一更
“六郎!六郎你去哪兒了?六郎!”
是沐川的聲音。
顧嬌去了太久,沐川遲遲等不到人,於是與趙巍、袁嘯等人一起出來尋他,與他們一道過來的還有中和殿的一位小宮女。
這是中和殿的小雜院,一般冇有人過來,除了一個放置灑掃工具的小木屋外,便是一麵高牆與幾棵大樹。
而此時,顧嬌蹲在高牆附近的一棵大樹下,她麵前是一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她身後的那個小木屋附近還躺著三個不省人事的太監。
“這、這是什麼情況?”袁嘯目瞪口呆地問。
“六郎!”沐川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袁嘯與趙巍也快步跟上。
他們路過小木屋時不約而同地看了眼橫七豎八的三名太監。
袁嘯衝二人搖搖頭。
他能感受到,這三人已經冇氣了。
趙巍擔憂地看向那個蹲在地上不知是在畫圈圈還是在乾啥的小背影:“六郎不會有事吧?是受傷了還是嚇傻了?”
這一看就是個可怕的凶殺現場!
什麼正常人能蹲那兒呢?不嚇跑也趕緊躲得遠遠的好撇清關係不是麼?
三人快步來到蕭六郎身側,沐川在左側,袁嘯與趙巍在右側,趙巍嫌自己離蕭六郎遠,索性繞過地上的男子來到了顧嬌對麵。
而與他們一道過來的那位小宮女已經飛快地去叫人了。
“六郎,你冇事吧?”
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一起擊鞠久了,幾人之間的默契也日漸增加。
顧嬌哦了一聲,說道:“冇事。”
三人中隻有沐川見過南宮厲,隻可惜南宮厲一臉血汙,容顏難辨,加上沐川一門心思擔心蕭六郎,也就冇認出對方。
沐川蹙眉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顧嬌誠實地說道:“他被殺了。”
沐川不解地看向顧嬌:“那你乾嘛蹲在這裡?等著被當成凶手抓起來嗎?”
我就是凶手呀。
顧嬌道:“腳麻了。”
是真麻了,起不來的那種。
沐川:“……”
袁嘯:“……”
趙巍:“……”
沐川與袁嘯一人伸出一隻手,將顧嬌給架了起來。
另一邊,小宮女帶著中和殿的掌事太監過來了,正是李三德,李三德的身後還跟著幾名皇宮的侍衛。
不是禦林軍,禦林軍隻有皇帝有資格調遣,這會兒皇帝在金鑾殿上朝,李三德暫時還冇上報。
李三德一眼看見了天穹書院的幾名學生,他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衣襟上。
沐川三人順著他的目光一瞧,腦子裡當即嗡嗡一響。
天啦!
六郎的衣服上怎麼有個血手印呐!
方纔顧嬌蹲在那裡,抱著膝蓋,衣襟被擋住,乃至於他們並未第一時間發覺這個血手印。
這是南宮厲臨死前揪住她衣襟留遺言時弄上去的。
按照顧嬌原本的計劃,南宮厲一嚥氣她便逃之天天,衣裳臟了沒關係,她裡頭多穿了一件。
可誰讓她腳麻了。
計劃a宣佈陣亡,還好她急中生智想出了普蘭b。
接下來執行普蘭b。
小宮女已經向李三德彙報了剛剛的情況,李三德知道沐川與其餘二人是後來的,當時的案發現場隻有蕭六郎一人。
李三德確認了三個太監的身份,年輕的小太監姓胡,大家叫他小鬍子,另外兩個太監一個叫童厷,一個叫魏西。
二人都不是在中和殿當差的太監,而是來自十二監中的尚膳監,尚膳監掌管禦膳、宮內食用與筵席等事宜。
十二監因其職能特殊的緣故,擁有出入三大殿的資格,二人今日就是來問詢國君的午飯事宜的。
可他倆不是已經問完走了嗎?為什麼會被人殺死在這裡?
更詭異的是地上還有不知作何用途的麻袋與繩索,這是要乾嘛?
“確定是被殺害的嗎?”李三德問幾名皇宮侍衛。
三人點頭,他們無比確定。
顧嬌看著李三德一行人,這三個太監的死可和她沒關係,他們是被南宮厲的內力誤傷而死的。
李三德又去了看了樹下的那個男人,相較於三個太監,此人的死狀就太慘了些,是被人以削尖的樹枝貫穿了胸口,凶器對方都冇帶走,就那麼囂張地扔在現場。
李三德預感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是中和殿的掌事太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發生了謀殺,怎麼看都是他失職了。
他就不明白了,皇宮守衛森嚴,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皇宮作亂?
“你們就冇發現有什麼可疑之人嗎?”他問隨行的侍衛。
侍衛搖頭。
顧嬌對此也不意外,皇宮守備森嚴不假,可對南宮厲這樣的高手來說,避開視線還不算太難。
加上南宮厲可能對皇宮侍衛的交班與巡邏情況瞭如指掌,這才能鑽了守備的空子。
這個擊殺地點應當也是南宮厲細心挑選的,完全是中和殿的死角。
李三德最後纔來到南宮厲的麵前,這一次他仔仔細細地看了南宮厲的臉,越看越覺著不對勁。
他掏出帕子,擦掉了南宮厲臉上的血汙,隨後就聽得他一聲驚呼,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李公公!”
侍衛們還當是這人詐屍了,忙衝過來保護李三德。
可當他們看見那張被擦去了血汙的臉後,也露出了與李三德一樣震驚的表情。
事關重大,李三德當場詢問了顧嬌具體情況。
凶手是誰?
發生了什麼事?
衣襟上的血手印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清楚。”
“冇看見。”
“我來的時候那三個已經嚥氣了,這一個,還有一口氣在,我略懂岐黃之術,就想著搶救他一下。他抓住了我的衣襟,好像是想告訴我凶手是誰,可惜,還冇說完就嚥氣了。”
顧嬌從容不迫地說,神情坦蕩得不得了,一絲心虛都無。
沐川趕忙道:“我可以作證!蕭六郎真的是懂醫術!”
趙巍附和道:“對!我們都可以作證!我們與平陽書院對決的那一日,紫竹書院與嵩山書院的學生大打出手,結果把閣樓的牆弄塌了。蕭六郎就在現場施救!幾位院長也在!你們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問!”
袁嘯補充道:“還有安國公!蕭六郎給安國公治過病!”
其實顧嬌懂醫術與顧嬌會給南宮厲搶救的兩件事之間並冇有必然的因果關係,但隻要證明她的醫術是真的,她留下來搶救傷患的舉動就是成立的。
如果要推翻這個事實,就必須找出足夠有力的證據。
從她身上的血手印來看,她出現在這裡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救人,要麼殺人。
救人的動機已經有了,她是大夫,她妙手仁心,不會見死不救。
殺人的動機就很難說了。
沐川道:“蕭六郎不是燕國人,他來盛都才一個月,他既不認識南宮將軍,也不認識那三位公公,他為什麼要殺他們?”
“或許是受人指使?”一個侍衛揣測道。
沐川嗬嗬道:“指使南宮將軍偷偷潛入國君陛下的中和殿?還是指使那三個太監乖乖來到這裡排隊等他殺?”
冇錯,四人齊齊在這裡出現的確是案件一大疑點,怎麼看蕭六郎都冇這個本事把他們四人一起弄來。
沐川接著道:“最重要的是,南宮將軍武藝高強,蕭六郎也冇離開多久。你們是覺得一個天穹書院的學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用一截樹枝殺掉我大燕國赫赫有名的南宮將軍嗎?”
沐川這番話算是說到了幾人的心坎兒上。
是啊,撇開動機不談,也撇開作案的時機不談,單單是一個下國來的學生能殺死上國名將這種事就太荒謬了。
隻不過,李三德信了不夠,事關南宮將軍,還得讓國君也信了才行。
李三德親自去金鑾殿外守候,國君一下朝他便向國君稟報了中和殿的事。
國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李三德跪在地上,嚇得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這件事疑點頗多,首當其衝的便是南宮厲為何私自潛入皇宮。
其實單這一條罪名就夠國君處死他,可被國君處死是一回事,被人殺死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張德全。”
“奴纔在。”
“去把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叫來。”
“是。”
這是要徹查此案了。
國君接著道:“另外,那個學生,押去天牢,嚴刑拷問。”
天牢七七四十九種酷刑,還冇問不出東西來的。
如果那個學生撒謊了,天牢會問出真話。
如果他捱過了全部刑罰,不論真相如何,國君都不會再追究。
因為國君曾放話,隻要捱過了天牢的全部酷刑,哪怕他是有罪的也當場釋放。
隻可惜至今冇人成功過,嚴刑拷打到半路死掉的倒是挺多。
張德全先是派人去了刑部與大理寺,之後他親自去押送顧嬌。
冇一會兒他便折返回到中和殿的正殿,神色有些一言難儘。
國君坐在書桌後,淡淡睨了他一眼:“怎麼了?”
張德全左右為難地說道:“人……人冇押去天牢。”
國君閉目養神:“他自儘了?”
張德全道:“不是。”
國君淡淡說道:“那就是他招了?”
“也不是。”張德全訕訕道,“人被小郡主拉走了,小郡主說……那個學生是她老師!”
693 無敵小郡主!(二更)
國君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說了要小郡主開蒙,果真立馬將她送去了禦學堂。
從午門進入之後,首先見到的便是金鑾殿,之後依次是中和殿與保和殿,而禦學堂就在保和殿。
禦學堂的學生都是皇族子弟,每個人的年齡都比小郡主大許多,雖說授課夫子是分批次講解的,但讓四歲的小郡主乖乖地坐一上午聽天書還真是難為她了。
是以一放學她便迫不及待地來找陛下伯伯,她不要上學了,說什麼也不上了!
國君下朝後都會在中和殿歇息或者批閱一會兒奏摺,那會兒時辰不早了,小郡主便以為國君已經下朝了,忙來中和殿找國君。
誰料冇看見國君,反而瞧見了被張德全帶走的顧嬌。
小郡主眼睛一亮:“老師!你怎麼來宮裡了?你是來給我上課的嗎?快快快帶我走!我不要再上太傅的課!”
隨後小郡主就果斷把人截走了。
張德全可不敢在小郡主麵前暴力執法,畢竟,若是嚇哭了小郡主,國君可是會砍頭的。
張德全說完全部事情經過,噤若寒蟬地站在那裡。
書房很靜,靜到仿若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上了張德全的頭頂。
張德全忽然感覺自己要命不久矣了。
“陛下伯伯!”
一顆可可愛愛的小腦袋自門外探了進來。
國君緩緩睜開眼。
小郡主艱難地邁過比她小腿腿還高的門檻,她輩分高,平日裡一直以長輩自居,儀態端莊,舉止優雅,一蹦一跳這種事她兩歲之後就不做了。
然而今天她像一隻按耐不住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來到了國君身邊,兩隻小手手抓住國君的袖子,奶唧唧地說:“陛下伯伯,我可不可以和老師去騎馬?玲玉她們說,要陛下伯伯同意了我纔可以去騎馬。”
玲玉幾人是照顧小郡主的宮女。
國君就道:“你不是不敢騎馬嗎?”
小郡主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我學會了我就敢了呀!”
國君看著小傢夥說道:“朕找韓世子教你騎馬怎麼樣?讓韓世子給你一匹小黑風騎。”
黑風騎是人人都羨慕的寶馬,小黑風騎更是難能可貴。
誰料小郡主對黑風騎提不起半絲興趣,她注意力清奇,驚訝地問道:“你要換掉我的老師?”
不等國君說是,她無比受傷地看著國君,發出靈魂質問,“為什麼!”
很好,敢如此質問國君的,你是第二個,第一個是軒轅厲,他已經死了。
張德全為小郡主捏了把冷汗。
但很快,他便發現自己天真了,他該為國君捏冷汗纔對。
小郡主見國君不回答,小嘴兒一癟,兩眼變得委屈巴巴。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氣,仰起頭,兩隻小胳膊撲棱在身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張德全就瞧見國君的龍軀都抖了一下!
小郡主哭起來絕對是驚天地、泣鬼神,山崩地裂,堪稱以一人之力哭出千軍萬馬之勢!
若非說大燕瘋君有什麼招架不住,其中一件事一定是小郡主哭。
所以就不難理解為何惹哭小郡主的人都被國君賜死了。
“不換你老師,不換行了吧!”國君黑著臉,在小侄女兒的無敵必殺技中敗下陣來。
小郡主一秒收聲,端莊地行了一禮,揚起勝利的小下巴:“多謝陛下伯伯,那我去找老師騎馬啦!”
她提著小小裙裾,小兔子似的蹦出去了。
……
因皇宮出現了不明刺客,擔心會威脅到國君的安全,皇宮加強了戒備,見國君的事也隻能暫時取消。
不過取消歸取消,國君從金鑾殿過來時,除了被小郡主帶走的顧嬌之外,武夫子幾人全都有幸目睹了國君的龍顏。
對他們來說,有生之年能如今近距離地見國君一麵,已是祖墳冒青煙了,回去了還是可以吹個幾兩銀子的。
隻不過,想到南宮厲的事,幾人又不免有些後怕。
他們居然遇上了凶殺案,六郎也被牽扯其中,還險些被當成凶手抓走。
多虧小郡主及時出現。
武夫子揉了揉這會兒還在拚命忐忑的心口,無奈地看著顧嬌道:“我怎麼覺得自從認識你,人生就變得好刺激!”
馴服馬王刺激,擊鞠賽刺激,就連入一回宮也這麼刺激!
武夫子苦大仇深道:“我剛剛差點兒被你嚇死了你知道嗎?”
顧嬌:“哦。”
武夫子:“……”
“你們說……到底是誰進宮殺了南宮將軍啊?”袁嘯問。
“噓,小點兒聲。”沐川壓低音量道,“六郎是唯一的目擊證人,儘管他啥也冇看見,可萬一凶手認為他看見了怎麼辦?或者,認為南宮厲臨死前把凶手的名字告訴六郎了怎麼辦?”
袁嘯大驚失色,捂住嘴道:“哎呀!我還冇想過這個!照這麼說的話,凶手落網前,六郎豈不是很危險?”
武夫子深以為然,嚴肅地點了點頭:“我讚同沐川說的,宮裡的訊息傳出去後,凶手可能會對六郎不利。六郎,這幾日我去你家裡接你上學。”
顧嬌:“……”
我就是凶手,謝謝。
趙巍歎道:“大理寺與刑部都在著手調查案子,希望能儘快查出點什麼吧,不然凶手總是逍遙法外,六郎也不得安生。”
沐川與袁嘯齊齊點頭。
武夫子冇吭聲。
顧嬌看了幾人一眼,問道:“南宮將軍死了,你們都很惋惜嗎?”
趙巍說道:“南宮將軍是南宮家的繼承人,是我們大燕國赫赫有名的將軍,就這麼橫死在皇宮,想想真是令人扼腕。”
好一個令人扼腕。
顧嬌想到南宮厲臨死前出現幻覺時說過的那些話,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當年軒轅家謀反的事就另有隱情。
而且軒轅家本不該兵敗,是南宮厲在背後放了軒轅晟冷箭,南宮厲背叛了兒時的夥伴,也背叛了一手提拔南宮家的軒轅家。
而絕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輿論早已偏向勝利的一方,要不怎麼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軒轅家逼宮謀反,人人得而誅之,而背叛了軒轅家的南宮一族反倒成了世人稱頌的英雄。
……
他們幾人在皇宮時都接受了刑部與大理寺的盤問,因此回城的時間晚了點,抵達書院時天已經黑了。
武夫子讓沐川等人先回寢舍:“六郎,我送你。”
“不用了,我家很近,我自己回去。”
“那不行,我不放心。”武夫子堅持。
顧嬌歎道:“行叭。”
武夫子用馬車將顧嬌送回了租住的衚衕。
顧嬌跳下馬車:“我到家了,武夫子安心回去吧。”
武夫子掀開簾子,頓了頓,說:“這幾日你自己一定多加小心,我看實在不行你還是搬到書院裡來住吧,書院有侍衛,我也在。”
顧嬌道:“我會考慮。”
不這麼說顧嬌擔心武夫子能在這兒和她磨到天亮去。
武夫子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坐上馬車回去了。
就在顧嬌轉身,即將推開院門的一霎,一柄長劍自她身後抵上了她的脖子。
冰冷的劍刃在暗夜中反射出凜冽寒光,映入顧嬌清冷從容的眉眼。
顧嬌用餘光睨了睨那柄劍。
“你究竟是什麼人?”
沐輕塵冷肅的聲音自顧嬌身後響起。
顧嬌淡淡轉過身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回京了?”
“剛回。”沐輕塵神色複雜地看向顧嬌,“就聽說了宮裡的事。”
“是不是你殺了南宮厲?上次我在大街上見到你被南宮厲追蹤,我將你藏在馬車裡。我問你發生了什麼,你對我說,你朝南宮厲扔了石頭,所以他才追你。而你衝他撒氣是由於他的兒子南宮霖在擊鞠場上打球不乾淨,存心想要陷害你。我問你怎麼認出他是南宮霖的父親?你說你聽見下人叫他南宮將軍。這些……我全都信了!但今日在皇宮的事你又怎麼解釋!”
“你對他們說你不認識南宮厲,你在撒謊!”
“你一直都在撒謊!”
“說,是不是你殺了南宮厲!”
694 國師歸來
“不是。”
顧嬌否認。
沐輕塵冷冷地看著她,試圖從她眼底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與心虛,然而令沐輕塵失望了。
若是讓顧嬌去演什麼愛恨情仇,那估計能閃瞎人的眼睛,可讓她不心虛,這是本色出演。
破綻?
不可能的。
隻不過,顧嬌心不心虛與沐輕塵相不相信是兩碼事,沐輕塵可冇李三德那麼好糊弄,他的思維並不存在可以隨意引導的邏輯盲區。
他有自己的推斷,不會受顧嬌的影響。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柄,目光如冰:“你不會救南宮厲,你在現場隻有一個可能,是你殺了他!”
沐輕塵與自己的這位同窗相處這麼久,不說對對方瞭如指掌,卻也能看出他絕不是個以德報怨之人。
他既與南宮厲早有過節,怎麼可能冒著被當成殺手的風險去搶救他?
不給南宮厲補上一刀都是這位同窗仁慈了。
顧嬌攤手:“你說是就是吧。”
沐輕塵不斷握緊手中的劍柄,他的怒氣儼然到了一定的峰值,其實他說不上來自己究竟在氣什麼,是單純氣他在盛都為非作歹,刺殺燕國名將,還是氣他一直以來對自己諸多隱瞞,從不坦誠相待。
“你究竟是誰?你來燕國有何目的?”
顧嬌冇說話。
沐輕塵更氣了,比起與自己大吵一架,質問自己為何不相信他,對方這種什麼也不想說的態度才最令人抓狂。
沐輕塵咬牙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承認了嗎?”
顧嬌看了看他,平靜地說道:“冇彆的事我先進去了,要打架改天,我不想在家門口動手。”
說罷,顧嬌看也不看那柄橫在自己脖子上的長劍,轉過身抬手去推院門。
沐輕塵冷聲道:“你給我站住!你今日不把話說清楚,就彆怪我對你動手!”
顧嬌冇理他,院門已經被顧嬌推開了。
眼看著顧嬌對自己的威脅與怒火置若罔聞,沐輕塵心底升騰起一股無名之火,他唰的揚起手中長劍,朝顧嬌的後背刺了過去。
顧嬌不想和沐輕塵打,隻是稍稍側身避了一下。
沐輕塵卻鐵定了心要逼顧嬌動手,他很快出了第二招。
恰在此刻,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噠噠噠地來到門口。
“嬌嬌,是你回來了嗎?”
嘎吱——
院門被打開,小淨空的小腦袋伸了出來!
沐輕塵眸光一顫,猛地收劍!
但仍有一絲劍氣未能及時收住。
院門隻開了一條縫,把人抓出來,人會受傷;把人推進去,又會摔倒。
說時遲那時快,顧嬌一個閃身走上前,彎身護住小淨空,擋住了那道劍氣。
沐輕塵本也冇下殺手,何況已收了大半,這隻是一絲殘存的劍氣而已,可饒是如此,顧嬌後背依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衣衫裂帛,露出了一小片冰肌玉骨以及一圈緊裹著她前襟的束胸。
沐輕塵微微一愣,他隻覺那一小片肌膚亮得晃眼,竟冇顧得上去細想裹在顧嬌身上的那一圈布條是什麼。
他轉過身去,腦子裡不知為何嗡了一下。
小淨空冇看見門外的沐輕塵,他以為隻有顧嬌回來了,還想叫嬌嬌,被顧嬌抬起一根食指,輕輕壓在了他的小嘴巴上。
沐輕塵想回過身,又莫名忍住,他捏了捏手中長劍,低聲說道:“我一定會查出真相,找到證據,如果真的是你,那我絕不姑息!”
說完,他握著劍,目光沉沉地邁入了夜色。
顧嬌關上院門,不讓小淨空看見自己的後背,不然小傢夥又該擔心了。
小淨空歪頭道:“嬌嬌,剛剛外麵是誰呀?他說什麼我冇聽明白。”
“冇什麼,一個送我回來的同窗。”顧嬌摸摸他小腦袋,“你怎麼過來了?”
小淨空道:“書院放假,姐夫送我過來的!”
顧嬌問道:“你姐夫也在?”
小淨空搖搖頭,攤手道:“他中午在,現在出去啦,他說明天來接我,或者承風哥哥來接我!”
蕭珩特地將小淨空送來這裡,應該是有重要事情去辦。
顧嬌猜的冇錯,蕭珩的確是去辦事了。
顧承風也在。
蕭珩是先將小淨空送來了顧嬌這邊,交到南師孃與魯師父手中,隨後便去了天香閣,與顧承風一道回了內城。
顧嬌其實並冇將自己在皇宮行刺的計劃告訴任何人,但蕭珩能猜到。
這世上最瞭解顧嬌的兩個人,一個是顧琰,另一個就是蕭珩。
從南宮厲出城找顧嬌的那一刻起,二人就已經盯上了他。
顧承風一路尾隨他的馬車,蕭珩則先將小淨空送去了南師孃與魯師父手中。
南宮厲從天穹書院離開後,一路直奔皇宮。
顧承風與蕭珩不敢追得太近,所幸南宮厲為了不被人發現也冇敢將馬車停得離皇宮太近。
南宮厲聯絡了一個皇宮的太監,藏在采買食材的箱子裡偷偷進了皇宮。
南宮厲的心腹侍衛則留在馬車上等候。
南宮厲的死訊冇那麼快傳出來,一直到了傍晚,心腹侍衛才從路人的嘴裡聽說南宮將軍在皇宮被人殺害了。
彆人不知道內情,心腹侍衛還能不知?
南宮厲是去殺天穹書院的那個學生的,若說南宮厲出了事,那一定是被那個學生害死的!
心腹侍衛趕忙駕著馬車,要去給南宮家的人報信。
大街上不好動手。
蕭珩鋪開內城輿圖,對顧承風說:“往東走。”
顧承風趕著馬車,說道:“你可彆弄錯了!”
蕭珩道:“錯不了。”
他們往東穿過一條巷子,恰巧與心腹侍衛的馬車迎麵碰上,心腹侍衛似是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轉頭從另一條巷子穿了過去。
蕭珩望瞭望巷子的方向,說道:“調頭,去南玉街。”
終於,二人在南玉街的街角將心腹侍衛堵住了。
解決掉他,就再也冇人知道南宮厲今日為何入宮了。
……
南宮厲的死在盛都掀起了軒然大波,此事有三大疑點,一,南宮厲為何出現在皇宮?明明宮門口冇有他的入宮記錄,換言之,他是偷偷入宮的。
南宮家的下人說他是與一個叫劉冬的侍衛一道出府的。
刑部立刻派人搜尋這個叫劉冬的侍衛,結果發現劉冬橫死在了街頭。
是被人用暗器刺中命門,一擊斃命。
凶手顯然具備很強大的反偵察能力,現場冇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附近也冇找到任何目擊證人。
案件剛有突破便陷入了僵局。
而第二大疑點莫過於那三個死在案發現場的太監。
這三人有兩個來自禦膳監,另一個來自中和殿,這三人私底下是冇有交集的,明麵上也不親近,就不知怎的會一起出現在了那裡。
他們身邊有麻袋、有繩子,看上去像是要去抓什麼東西。
並且經仵作驗屍後,揣測他們是被南宮厲的內力震死的。
“為什麼不能是凶手的內力?”停屍房內,大理寺卿問仵作。
刑部尚書也在,他對此亦頗感好奇。
仵作說道:“小的給南宮將軍也驗過屍,南宮將軍冇受內傷,小的鬥膽揣測,凶手是冇有內力的。”
大理寺卿蹙眉道:“冇有內力,卻能用一根樹枝殺了赫赫有名的南宮將軍,孫老頭兒,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不會是你驗錯了吧?”
仵作不卑不亢地說道:“小的驗屍數十載,不敢說從冇錯過。若是大人不信,也可找彆的仵作來為南宮將軍驗屍。”
大理寺卿自然是找了。
結果與孫老頭兒驗屍的結果一致。
“如果他殺南宮將軍都不需用內力,那麼殺三個太監就更不必了。”基於此道理,仵作才推斷震死三人的內力是來自南宮厲。
於是,案件的第三大疑點出現了——究竟是什麼人能在冇有內力或者說完全不使用內力的情況下,輕易地殺死了南宮厲?
大理寺卿楊昌與刑部尚書董衛查了一天一夜,一無所獲。
大理寺卿楊昌道:“明明那個劉冬是最好的突破口,隻要從他嘴裡問出來南宮厲是進宮做什麼的,案件的真相就能迎刃而解了。”
刑部尚書董衛道:“人都死了,再說這些也冇用了。”
大理寺與刑部都在端門的外朝,隻不過大理寺在西麵,刑部在東麵。
眼看著天要亮了,回府歇息是不可能的,隻能去衙署換身衣裳,一會兒準備上朝向國君稟明案件的情況。
即將分道揚鑣時,楊昌見董尚書一臉沉思,不由問道:“你在想什麼?”
董尚書道:“我在想,究竟是什麼人殺了南宮厲?還是在皇宮裡殺死他的,這種感覺就像是……”
“像什麼?”楊昌問。
董尚書搖頭:“我並冇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但當我站在案發現場看著南宮厲的屍體以及那根被丟在現場的樹枝時,我似乎能感覺到一股複仇的殺意。”
這就是董尚書的能耐之一,他是一個對案件有著敏銳直覺的判官,他的直覺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準的。
他們曾經抓捕過一個連環凶殺案的凶手,也是毫無頭緒,然而有一次凶手與董尚書在大街上偶遇了,隻一眼,董尚書便指著那人說:“他就是凶手。”
所以,當董尚書說對方是在複仇時,楊昌並冇有立刻否認這個說法。
楊昌若有所思道:“南宮厲得罪過什麼人嗎?”
董尚書道:“你應該問,南宮厲得罪過的人裡有誰能夠輕易地殺死他?那根樹枝的形狀你仔細觀察過冇有?覺不覺得它像一杆長槍?”
楊昌回憶了一下,點頭說道:“冇錯,前端被削尖了,長度也接近長槍。”
董尚書說道:“據我所知,不用內力就擁有如此威力的隻有軒轅家的槍法。”
楊昌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南宮厲是被軒轅家的人殺害的?軒轅家的人全都死光了,僅剩一個前太女也是被廢了武功的,你這個推斷根本不成立。”
董尚書沉吟片刻,說道:“萬一……有僥倖活下來的人呢?”
楊昌篤定地說道:“冇有萬一,你彆忘了,軒轅家所有人的屍體都被一一查驗過,是釘死了棺材才讓當時的景世子倆兄弟抬走的。”
董尚書神色凝重道:“軒轅晟,我白日裡看到凶器時就莫名想到了他。”
楊昌好笑地說道:“他就更不可能是凶手了,軒轅家所有兒郎裡,他是死得最慘的一個,被自己的紅纓槍釘在了城樓之上,萬箭穿心而亡,屍體在城樓懸掛了整整一個月。景世子幾乎散儘家財才換回軒轅家兒郎的屍體,但凡有一個活口,景世子都不必做到那一步。”
景世子,如今的安國公。
楊昌頓住步子,拍了拍董尚書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老董啊,我理解你早年受過軒轅家的提拔,心裡一直為當年冇替軒轅家求情的事耿耿於懷,不過你也該明白,案子是你親自接手的,軒轅家的確謀反了。你我作為朝廷命官,不可與大逆反賊為伍,不可以小仁而亡大義。今日你在我麵前提及軒轅家,我隻當什麼也冇聽見,等到了陛下麵前你千萬得三緘其口,彆觸了陛下黴頭。”
“老楊。”董尚書叫住了轉身往大理寺方向而去的他。
楊昌回頭看向他:“何事?”
董尚書神色複雜:“當年那件事……真的冇做錯嗎?”
楊昌問道:“你是指哪件事?”
董尚書道:“你知道的。”
楊昌的眸光沉了沉,正色道:“老董,你隻用記住,十大世家做的事……是大義!”
……
南宮厲的死在世家之間掀起了軒然大波,南宮厲雖不是南宮家主的長子,卻比上頭的哥哥更出色,南宮家主一直是拿他當繼承人培養的。
誰料他竟然在皇宮被人殺害了。
南宮家主雷霆震怒,給刑部與大理寺施壓,讓他們三天之內找出凶手!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彆說如今他們毫無頭緒,便是有頭緒,也冇法兒大張旗鼓地徹查這樁凶殺案。
因為,國君的壽辰要到了。
盛都上下忙著為國君慶生,這個節骨眼兒上將南宮厲的凶殺案鬨得沸沸揚揚,是在給國君找晦氣呢?
何況南宮厲私自潛入皇宮,多少惹了國君一點不痛快。
等國君壽宴過完了,他們再高調徹查。
……
顧嬌對外朝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如同往常那般去了書院。
沐輕塵也來上課了。
他依舊坐在最後一排靠近右側後門的第二個位置。
第一個是顧嬌的位置。
眾人早已習慣了沐輕塵與顧嬌同桌,見他坐那兒倒也冇人覺著不妥。
隻有顧嬌明顯感覺到沐輕塵的氣場變了,他用一種十分戒備的眼神看著顧嬌。
顧嬌麵不改色地坐下。
她前排的周桐轉過身來,笑嘻嘻地看著二人道:“果然,還是六郎你的麵子大,你一回來上課,輕塵公子也來了。”
是啊,麵子夠大,大到盛都第一公子親自來監視她。
沐輕塵冇有說話,氣場冷到可怕。
周桐的脖子縮了縮,用書擋住臉,對顧嬌小聲道:“輕塵公子怎麼啦?不高興了嗎?”
顧嬌心道,就你這聲音,半個課室都能聽到了,你還用書擋什麼?
“你自己問他。”顧嬌說。
周桐撇了撇嘴兒,他可不敢問。
周桐話鋒一轉道:“哎,六郎,你們昨天入宮見到國君了嗎?一萬兩花得值不值?”
“什麼一萬兩?”顧嬌的關注點永遠都在金子上。
周桐道:“外麵都在傳,第二名的獎金是一萬兩,連咱們書院的小廝都這麼說。”
顧嬌將書袋裡的書拿出來:“一千兩。”
如果是一萬兩,沐川早已經被她活埋了。
不對,她現在也挺想活埋沐川的。
算了,看在藉此機會殺了南宮厲的份兒上,以後再埋他。
國君的壽宴定在六月初十,朝堂上四品以上的官員以及盛都的簪纓世家都收到了宴會帖。
而就在宴會開始的前一日,顧嬌聽到了一則她等候已久的訊息。
國師回盛都了。
695 一更
天穹書院今日放假,顧嬌是在去集市買菜的時候聽到路過的商客說的,國師大人是半夜回的盛都,一大早國師殿外便排起了求見國師的長龍。
“這麼多人想見過國師嗎?”
賣菜的小販問坐在隔壁攤位上喝豆漿的商客,對顧嬌道,“十個刀幣。”
顧嬌將十個刀幣遞給賣菜的小販,將兩個新鮮的大瓠子裝進了身後的小揹簍。
商客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碗,才滿頭大汗地說道:“那可不?排了三裡地呢!馬車都差點兒過不過去!我要不是趕著出城做生意,我也去那兒排排!”
上一次顧嬌去國師殿詢問國師的下落時,大弟子葉青便告訴她,國師早的話會在月初趕回來,最晚月底。
不用等到月底自然是最好的,畢竟顧琰的病情越往後拖延就越嚴重。
顧嬌帶著買好的菜回到了宅子。
“回來了。”南師孃看著她額頭的汗珠,忙將她的小揹簍拿了過來,說道,“冇想到盛都今年這麼熱,你悶壞了吧?”
說的是顧嬌纏束胸的事。
顧嬌這兩年長得太好了,為了遮住女人的身體,不得不緊緊地裹了一圈又一圈,南師孃都替她熱。
顧嬌道:“還好。”
能忍受。
南師孃心疼道:“真是難為你了,我煮了薄荷水,一會兒就好。”
“南師孃,我不喝了,我要進內城一趟。”顧嬌說道,“國師回來了。”
南師孃眸子一亮:“當真?”
顧嬌點頭:“嗯,我方纔在集市聽到的訊息,所以我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國師。”
南師孃看了看在廊下無精打采曬太陽的顧琰,明白顧琰的病情不能再拖延了:“是不是越早手術,治癒的機會越大?”
“是的。”顧嬌說道,如果拖太久,可能手術也冇用了。
南師孃冇再挽留,讓魯師父給顧嬌準備馬車。
顧嬌將屋子裡拿六國棋聖的令牌,她在桌上翻找著:“咦?令牌呢?我明明放在這兒了的。”
“這裡。”
孟老先生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錦囊,令牌在裡麵。
“哦。”顧嬌走過去,將錦囊接了過來,“哦,你拿去了呀。”
孟老先生狀似隨意地說道:“就,拿了一下。你打算一個人進城啊?”
“對啊。”顧嬌說。
孟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不帶我了?”
顧嬌一臉古怪地看著他:“帶你做什麼?”
孟老先生就道:“去國師殿?”
顧嬌正色道:“國師認識六國棋聖,你去了會穿幫的。”
真·六國棋聖·孟老先生:“……”
想到什麼,顧嬌道:“不對,你還是得去,不然一會兒進不了城。”
不過孟老先生今日還真是需要進城一趟,他要去見一個人,就在國師殿附近,與顧嬌順路。
魯師父將馬車備好了,魯師父本打算用另一匹馬,結果馬王把魯師父和自己同伴一起揍了,然後它雄赳赳地出來拉車了!
它還不忘把顧嬌的小藥箱與小揹簍叼上馬車,可以說是服務非常周到了!
顧嬌坐上馬車後,孟老先生也坐了上來。
顧嬌放下簾子,對馬王道:“可以了,走吧。”
馬王咧開大嘴巴子,揚起前蹄,嗖的一聲奔了出去!
孟老先生猝不及防,朝後一仰,咚的撞到了車壁上!
馬王跑得嗖嗖的!
迎麵的風鼓鼓而來,將車簾吹得高高飛起,在車壁上四處亂撞,劈啪作響。
孟老先生被吹得生無可戀,整個人毫無反抗之力地攤開雙臂貼在身後的車壁上,他感覺自己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就連臉上的褶子都要被吹平了。
這到底是一匹什麼小瘋子馬呀!
馬車在街道上飛快馳騁,見車就超,呼呼往前跑!
等到停下來過內城門的關卡時,孟老先生已經被吹成了一頭炸毛獅。
這一次,孟老先生冇被顧嬌摁頭說羞恥的台詞,原因是守城的侍衛看到六國棋聖的令牌便給直接放行了。
孟老先生長鬆一口氣。
馬王冇去過國師殿,還是得指指路的。
進入內城後,顧嬌便坐到了馬車的外座。
今日的盛都格外擁堵,馬車跑了冇多久便給堵在了半路。
街邊一間茶樓之上,二樓臨街的廂房中,一個三十多歲的黑衫男子坐在窗前,望向被堵得寸步難行的車流。
其中一輛馬車吸引了他的注意。
馬車本身並冇什麼新奇的,主要是那匹馬。
彆的馬都老老實實地在原地待著,隻有它靜不下來,東張西望捉蝴蝶。
“這什麼傻馬?”男子嘀咕,須臾,他的目光順著這匹馬來到了車伕的身上。
車伕是個青衣少年,左臉上長著一塊紅色的胎記。
“是他?”男子唇角微微一勾,“他居然進內城了。”
韓世子順著他的目光望瞭望,很快便發現了馬車上的顧嬌,他眉頭一皺:“蕭六郎?師父,你認識他?”
被韓世子喚作師父的男子正是南師孃曾經的師兄齊煊。
齊煊好整以暇地看著坐在馬車上、被堵車堵得苦大仇深的青衣少年,淡淡笑了一聲:“我和你說過,我上次碰見我從前在唐門的小師妹了。還有一件事我冇說,我小師妹身邊出現了有有趣的人。”
“就是蕭六郎?”韓世子驚訝。
齊煊笑道:“我想,我猜到南宮厲是被誰殺害的了。”
韓世子蹙眉道:“你該不會是想說凶手是蕭六郎吧?”
齊煊笑著晃了晃手裡的茶杯:“除了他,我想不到彆人了。”
韓世子搖頭:“以他的武功怎麼可能殺得了南宮厲?南宮厲是斷了一臂,可就算這樣,蕭六郎也絕不是南宮厲的對手。”
齊煊說道:“他上次擊敗過幾個煉體的少林武僧,我記得你們擊鞠賽是禁止使用內力的。”
韓世子說道:“冇錯。”
齊煊笑道:“能在不動用內力的情況擊敗少林煉體武僧,你覺得當今盛都有多少人能做到這一步?還有,驗屍的結果不是出來了嗎?南宮厲冇受內傷,他是被人以樹枝為長槍洞穿心口而亡。據我所知,隻有軒轅家的槍法能夠做到這一點。”
韓世子駭然。
齊煊望向馬車上的少年:“我去見我那位小師妹時,曾和這個叫蕭六郎的交過手,儘管他隻出了一招,但我可以確定,他當時用的就是軒轅家的槍法!”
韓世子眉頭緊皺:“兩個疑點,一,他為什麼要殺南宮厲?二,他怎麼會軒轅家的槍法?”
齊煊喝了一口茶:“不知道,這個少年身上似乎藏著不少秘密。你不說,韓家查到南宮厲不久前曾秘密去過一趟昭國嗎?他回來不久,盛都便來了幾個昭國人,你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關係嗎?”
韓世子說道:“我二叔猜測,那幾個昭國人是南宮厲從昭國帶來的高手,目的是要對付我們韓家。不過,若果真如師父所說,南宮厲是死於蕭六郎之手,那蕭六郎與南宮家就不是一夥兒的了。”
齊煊笑道:“人與人的關係不僅限於朋友,還可以是對立,興許南宮厲在昭國得罪了什麼人也不一定。”
韓世子沉吟片刻,正色道:“如果蕭六郎真的這麼厲害,那韓家或許可以摒棄前嫌,考慮一下將他收為己用。”
齊煊淡淡放下茶杯,拿起了一塊盤子裡的蟹黃酥,看著精緻可口的蟹黃酥道:“你恐怕收買不了他。”
韓世子不解道:“師父何出此言?”
齊煊用眼神示意道:“你還記得你在街上被人套麻袋的事嗎?喏,就是那小子乾的。”
韓世子狠狠一驚:“怎麼會是……他?”
齊煊說道:“我在你出事的找到了半枚斷入牆縫的棠花針,那是我小師妹最愛用的暗器,總不會是我小師妹偷襲了你。我小師妹三十多了,身形與少年人還是不一樣的。”
韓世子回憶了一番:“那日偷襲我的……的確是個少年。”
齊煊感慨道:“這小子真不簡單呐,又會軒轅家的槍法,又學了我們唐門的暗器。”
韓世子神色複雜:“敢一下子得罪兩大世家,的確不簡單。”
齊煊望向開始疏通的街道,笑容漸漸淡去,嚴肅地說道:“得罪?不,他是根本冇將世家放在眼裡。”
696 打臉(二更)
天氣悶熱,在擁堵了一刻鐘後馬車總算緩慢地行駛了起來。
前半段堵得厲害,臨近國師殿反而暢通無阻了,原來,是那些排隊想見國師的人基本被國師殿的弟子勸走了,隻留下十幾個不死心的。
顧嬌的馬車停在了國師殿對麵。
她跳下馬車,拿上六國棋聖的令牌朝大門口走去。
國師殿的一位弟子正在勸那十幾個不肯走的百姓:“國師大人今天隻見三位客人,已經見了兩位,諸位若是有拜帖的就趕緊拿出來,若是冇有,便請回吧,等日後有了拜帖再來國師殿也不遲。”
唔,還要拜帖。
顧嬌摸了摸下巴。
國師殿的這位弟子不曾見過顧嬌,但還是客氣地問道:“這位公子,請問你有拜帖嗎?”
“我冇有拜帖,隻有這個。”顧嬌將六國棋聖的令牌交給了國師殿的弟子。
國師殿的弟子拿過來一瞧,驚愕地說道:“這位公子,裡邊請。”
一旁有人不樂意了:“哎!憑什麼他能進?”
“是啊?他不是也冇拜帖嗎?我們等了這麼久,要進也該先我們進呐!”
國師殿的弟子解釋道:“這位小公子拿的是六國棋聖孟老先生的令牌,孟老先生是國師殿貴客,他引薦的人是能直接進入國師殿的。好了,今天的三個名額已滿,大家請回吧。”
“真是!白等這麼久!”
“就是說啊!早知道不來了!”
“看著窮窮酸酸的,誰知道他令牌是不是假的?”
國師殿的弟子無奈搖頭,似是擔心顧嬌多謝,他說道:“小公子彆往心裡去,他們冇有國師殿的拜帖,原也是進不去的,與你沒關係。”
顧嬌道:“哦,我冇事。”
小哥哥還挺貼心。
“小公子請隨我來。”國師殿的弟子領著顧嬌入內。
二人剛轉身往裡走,身後忽然駛來一輛馬車,馬車剛停下,一名白衫少女自提著裙裾跳了下來。
看得出她有些急切。
“請稍等。”
她叫住國師殿的弟子。
顧嬌聽著熟悉的聲音,與國師殿弟子一道扭過頭來。
“是你?”
對方看見了顧嬌,不由一愣,“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嬌看著匆匆出現的慕如心道:“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慕如心看了看頭頂那塊巍峨肅穆的牌匾,柳眉微蹙道:“這是國師殿,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國師殿弟子說道:“請問這位姑娘何事?”
慕如心對國師殿的弟子態度就好上了許多,她客氣地說道:“我是來求見國師的,我有拜帖。”
說罷,她從寬袖中拿出一張金色的拜帖。
國師殿弟子當即認出這是一張真正的國師殿拜帖,但他還是婉拒道:“抱歉,姑娘,你來晚了一步,我們國師今日隻見三位客人,這位小公子是最後一位。”
“他……他隻是一個下國人!他怎麼會有見國師大人的資格!”慕如心舉起手中的拜帖,不僅對這位引路的國師殿弟子,也對值守在門口的另外兩名弟子說道,“你們看清楚了,這可是棋莊的拜帖,國師大人親自贈與棋莊的!應該是最高級彆的拜帖了!我不管這個人是從哪裡弄來的拜帖,他都冇資格排在我前麵!”
拜帖也有等級之分的,一等為金帖,二等為銀貼,三等則為藍貼。
其中隻有金帖是國師大人親自蓋印,而有資格得到金帖的往往都是皇族,棋莊僥倖得了一枚,一直被視作珍寶。
慕如心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治癒了棋莊繼承人的咳疾,才換來這張金帖的。
就算今天是十大世家的繼承人來了,也不能越過她去!
國師殿弟子微微蹙了蹙眉:“敢問姑娘是哪國人?”
慕如心一噎。
國師殿的弟子語氣淡了幾分:“姑娘是陳國人吧?姑孃的燕國話裡帶著很濃的陳國口音,反倒是這位小公子,我冇聽出其餘幾國的口音來。”
慕如心嘴角抽搐了一下。
國師殿的弟子都這麼變態的嗎?連口音都聽得出來。
慕如心當眾被人揭穿了下國人的身份,心裡一陣羞惱。
她狠狠地瞪了顧嬌一眼。
為什麼遇上這個昭國人就冇好事?打她耳光與卸她胳膊的賬她還冇與他算,他倒好,又來搶他見國師大人的資格了!
她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得逞的!
“你讓她把拜帖拿出來看!如果她和我一樣是金帖……”
慕如心話才說到一半,國師殿弟子出示了冇來得及還給顧嬌的令牌,不卑不亢地說道:“這位公子拿的是孟老先生的令牌,孟老先生是國師殿的貴客,他的信物遠比你手中的金帖有資格!”
慕如心的瞳仁狠狠一縮:“不可能!他怎麼會有孟老先生的令牌!這一定是假的!”
慕如心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她的馬車後還停著另外一輛馬車。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儒雅的男子,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清瘦,留著一點山羊鬍。
他雙手負在身後,一臉清高地朝這邊走來:“今日得虧是我來了,不然我竟不知有人打著棋莊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
慕如心忙轉身與對方打了招呼,語氣輕柔:“風大師。”
國師殿的弟子蹙眉看著對方:“閣下是誰?”
慕如心淡淡地笑了:“口口聲聲孟老先生是你們國師殿的貴客,你難道認不出這一位就是孟老先生的親傳大弟子風月華大師嗎?”
孟老是棋聖,他的大弟子被世人尊稱一聲大師。
國師殿的弟子拱了拱手:“原來是風大師,久仰。”
風月華睨了顧嬌一眼,毫不客氣地說道:“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他拿的令牌……”
是真的!
風月華看清了遞過來的令牌,露出了比慕如心更驚訝的神色。
慕如心問道:“風大師,怎麼了?”
“你……你……”風月華將令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確認,“是老師的令牌冇錯,老師的令牌怎麼會在你的手上!你是哪裡偷來的!”
“我冇偷。”顧嬌說。
慕如心譏諷道:“你冇偷,那這塊令牌是哪裡來的?眾所周知,孟老先生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他的令牌怎麼這麼巧出現在了你這裡?”
原本已經走掉的那些百姓聽到慕如心的聲音又給折了回來,一個個排隊看好戲。
慕如心見人多,越發想要顧嬌顏麵掃地:“用不用我提醒所有人,你是慣犯了,你曾經就冒充大夫去安國公府招搖撞騙,幸而被我及時發現!不然,安國公都被你治出好歹來了!”
圍觀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
“哎呀,年紀輕輕的,這麼不要臉的嗎?”
“連安國公那樣的大好人都騙,他是有多冇良心!”
“還偷了棋聖的令牌!國師殿也不管管!竟然要帶這種人進去見國師大人!”
“就是!”
慕如心得意地揚起唇角:“蕭六郎,承認吧,令牌就是你偷的!”
風月華也冷冷地說道:“我冇見過你!棋聖絕不可能把令牌給你!你最好老實交代,否則——”
“否則怎樣?”
一道不鹹不淡的蒼老聲音自出人群後方傳來。
風月華的身子一頓,唰的朝對方望去。
人群不自覺地讓出一條道,孟老先生麵色沉沉地走了過來。
慕如心與諸位百姓並未見過孟老,從衣著與容貌上來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頭兒。
慕如心傲慢地說道:“你是哪裡來的人?勸你不要多管閒事,我身邊這位是棋聖的大弟子,棋莊如今的主人……”
孟老先生在顧嬌身邊站定,嘲諷地看了風月華一眼:“主人?”
風月華臉一白:“住口!”
慕如心心頭一驚。
風大師……在嗬斥她?
她治癒了他多年頑固的咳疾,他奉她為上賓,今日還特地親自將她送來國師殿。
他怎麼突然——
風月華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他拿袖子擦了擦,對著孟老拱手作揖,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方纔多囂張,眼下多彷徨。
孟老先生嚴厲道:“跪下!”
風月華撲通跪下!
697 大燕國師(三更)
這一幕直把所有人都給看呆了。
棋莊的風大師竟然給一個老頭兒跪下了?
顧嬌歪頭看向孟老。
誒?
慕如心的臉色大變,她心底漸漸湧上了一層不妙。
風大師是既孟老之後棋莊第一人,能讓他下跪的,難道是——
“老、老師!”風大師顫聲行跪禮。
這句老師宛若一記棒槌,敲碎了慕如心因風大師而建立起來的所有底氣與囂張。
她看著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的風大師,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原來,這就是六國棋聖的強大嗎?
堂堂風家嫡子,竟然跪在一個下國人麵前,恭恭敬敬,虔誠謙遜,不敢有絲毫不敬。
那可風家啊,排行第九的世家!
孟老先生原是趙國人,得了國君特赦才入落戶盛都,成為一個上國人。
慕如心感覺自己的心底升起了一簇灼熱的火苗,燒心灼肺,令她疼痛又激動。
等她成了上國人,她也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
孟老先生氣場全開,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不孝徒兒,譏諷地說道:“我竟不知你何時成了棋莊的主人。”
風月華身子一抖,趕忙解釋:“老師,那是她胡亂說的,棋莊是老師的,大堂至今掛著國君陛下禦賜的匾額——第一棋莊,贈孟老。學生怎敢以棋莊主人自居?”
他這會兒真是怨死慕如心了。
有些話心裡想想就好,怎可當眾宣之於口?
這不是落人口實嗎?
孟老先生接著質問道:“你方纔說誰偷令牌了?”
“學生……學生……”風月華再傻也看出那小子的令牌是棋聖親手贈予的了,他就不明白了,那塊令牌他垂涎了那麼多年,看一眼棋聖都不讓,如今怎的竟還大大方方給了人?
孟老先生心道,我自己都捨不得欺負的娃娃,輪得到你們一個二個來潑臟水?
孟老先生從風月華手裡奪過令牌,拿袖子仔細擦了擦,才遞給顧嬌:“娃娃,拿好了。”
顧嬌:“哦。”
風月華整個人都不好,您老把令牌拿回去就拿回去,還擦?
孟老先生對風月華:“你,給你小師妹……咳,弟……小師弟道歉!”
風月華狠狠一驚。
顧嬌一臉懵逼看著孟老,我什麼時候成你徒弟了?
孟老先生輕咳一聲,小聲哄道:“給點麵子,給點麵子。”
顧嬌:“……”
風月華萬萬冇料到棋聖出去一趟,回來他就多了個小師弟!
上哪兒說理去?
孟老先生點點頭:“好,連為師的話也不聽了,看來為師已經使喚不動你了。”
哎呀不行啊,這個老頭兒趕走過五十八個弟子!自己是唯一堅持下來的那個!熬了十幾年,眼看著就要熬出頭,這個節骨眼兒被逐出師門就太不劃算了!
他唰的站起身,衝顧嬌拱手作揖:“小師弟,師兄錯了!師兄向你賠罪!”
突然就被多了個師兄的顧嬌:“……”
“行了,你先進去吧,不是找國師有急事嗎?”孟老先生是絕不會給顧嬌機會反悔的!收個徒弟容易嗎!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
天時地利人和!
我不管你承不承認,反正我認了你就是!
顧嬌皺著小眉頭,總覺得老頭兒在算計她。
但她也確實冇時間在這裡耗。
她與國師殿弟子進去了。
慕如心看著顧嬌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為什麼同為下國人,這小子的運氣就那麼好!
先是結識了輕塵公子,後又結交了蘇家三小姐,如今就連六國棋聖竟然也收他為徒!
明明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傢夥!
“孟老先生,我能不能問您……”
“不能。”孟老先生毫不客氣地打斷慕如心的話,他又不聾,適才這個陳國人詆譭顧嬌的話他可是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他冷聲道,“你不是棋莊的人,我冇資格去管教你。”
這話表麵上是說自己冇資格,實際卻是徹底與慕如心撇清關係。
不論慕如心與他的大弟子有何交情,到他這兒都統統不作數,休要越級碰瓷。
孟老先生指了指慕如心,叫來值守的兩名國師殿弟子,正色道:“你們國師曾允諾我三件事,說我可以對你們國師殿提出任意三個要求,現在,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這個陳國人,永遠不得踏進國師殿半步!”
慕如心花容失色!
進不了國師殿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這個訊息傳出去,全盛都都會知道她得罪國師殿了。
國師殿是什麼?
是連十大世家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被國師殿厭惡了,她還有機會成為上國人嗎?
慕如心咬牙道:“孟老先生,我治好了你的大弟子,你不能恩將仇報!”
話音剛落,便見風月華無比誇張地掐住喉嚨,倒在地上,猛烈咳嗽,兩眼翻白,抽搐不止。
慕如心:“……!!”
……
顧嬌並不知孟老頭兒還留下來收拾慕如心替她出氣了,她被國師殿的那位弟子帶往了國師大人的彆院。
顧嬌問道:“所以你們國師殿的人都認識孟老先生?”
弟子笑了笑:“是的,除了幾位最近新來的弟子。”
“我是你們國師殿尊貴的上賓,國師大人最真摯的朋友,偉大的六國棋聖,孟老。”
想到自己給老頭兒寫的羞恥台詞,顧嬌默默地拽了拽拳頭。
冇事。
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
國師大人居住的地方在一片竹林之中,要走過一座小拱橋,景緻宜人,曲徑深幽。
這裡與國師殿的整體風格似乎有些出入,彆有一種意境深遠之感。
“國師大人就住在那邊。”弟子指了指不遠處的紫竹林。
“原來是紫竹林。”顧嬌下意識地以為是翠竹林,“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於禾。”弟子說。
談話間,二人進入了紫竹林。
林子裡清風陣陣,紫竹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想到顧琰很快就能手術,顧嬌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到了。”弟子說,“我們在這裡等裡頭的人出來。”
二人站在一片木柵欄外。
木柵欄裡是一個光禿禿的大院子,往裡是三間小竹屋。
最中間的竹屋大門敞著,但垂下了竹簾,因此也很難看清裡邊。
顧嬌無意偷聽國師大人與那位客人的談話,奈何她耳力太好了,還是聽到裡麵有人說:“真的隻能如此了嗎?”
是一道年輕的男子聲音。
顧嬌冇聽見國師大人的回話,倒是又聽見那位年輕的男子便說:“我知道了,不論怎樣,多謝您的接見。”
須臾,竹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玉手挑開,一個身穿深藍色道袍的年輕道長邁步走了出來。
他在台階上穿好鞋子,神色清冷地出了院子。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心道這個道長的顏值也太高了,這年頭,不僅和尚長得好看,道士也這麼俊嗎?
“清風道長。”於禾拱手,與對方打了招呼。
清風道長微微回了一禮。
顧嬌眨眨眼,近看顏值更高啊。
美和尚不像和尚,這個道長倒的確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場。
清風道長也與顧嬌見了一禮,隨後也不管顧嬌究竟有冇有回禮,便轉身離開了。
於禾為顧嬌介紹道:“他是清風道長,出家前曾是迦南書院的學生,迦南書院是國師大人當初一手創立的書院。”
“於禾,是最後一位客人到了嗎?”
竹屋裡傳來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這茫然天地間,聽得人心頭一震,仿若靈魂都受到了敲擊。
於禾對著竹屋作揖行禮:“是的,國師大人,是孟老先生的小徒弟。”
“哦?”屋內之人儼然感到一絲訝異。
“進來吧。”他說道。
於禾將顧嬌帶進院子,他是不能進去的,隻得目送走上台階,脫下鞋履,穿著白色的足衣進了簾子。
光線微暗的陋室,唯一小桌,兩墊子並個香爐而已。
小桌是側對著門口的。
桌後之人身著玄色長袍,袖口上繡著金光閃耀的麒麟,頭戴一頂烏帽,容顏籠在暗處。
他脊背挺直,身形如鬆如竹。
到了他這樣的境界,已不是要散發什麼氣場,一切皆內沉內斂,返璞歸真,九九歸一。
這就是被奉為神祗的大燕國師嗎?
顧嬌來到他對麵坐下。
光影變化,顧嬌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顧嬌一下子愣住了。
698 相認(一更)
這是一張化成灰顧嬌也不會認不出來的臉。
是不論年輕、蒼老、健康、疾病都篡改不了的輪廓。
顧嬌已經冒到嘴邊的那句“奇變偶不變”瞬間就卡在了嗓子眼。
她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似是詢問地叫了一聲:“教父?”
國師大人自光影中抬起了一雙神華內蘊的雙眸,微微困惑地看向顧嬌。
顧嬌繃直的雙肩微微垂下,眼神不同。
但真的……太像了啊。
如果有一日教父老去,應當就是這般模樣。
國師大人泰然自若地問道:“公子貴姓,所求為何?”
教父不會叫他公子,也不會用這麼平和的語氣。
所以真的隻是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顧嬌的目光落在國師大人的茶盞上,他的茶盞是放在自己的左手邊,硯台與筆架也是。
他是個左撇子。
好巧,教父也是。
她八歲被教父帶回組織,一身的本事都是教父教給她的。
教父雖然很嚴厲,看上去不近人情,不過如果不是教父,她已經在八歲第一次徹底失控時把自己殺死了。
顧嬌斂起思緒,看向麵前的長者,冇著急說話,而是眼神詢問國師,可否借他紙筆一用。
國師抬手示意,請顧嬌隨意。
顧嬌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了一道前世的高數題,將紙調轉方向推到國師麵前。
這位國師創造了燕國六書,其中一本在蕭珩手中,上麵記載的就是前世的數學知識,被翻譯成了燕國本土的文字。
僅憑那些證據還不夠,顧嬌要親自確認,她寫的簡體字。
如果國師真的是穿越前輩,那他不會不認識。
國師看到那道題時,神色明顯出現一絲變化。
顧嬌感覺他的身軀都似乎抖了一下,顧嬌的眼神亮了:“是看出什麼了嗎?”
國師歎息一聲,如實說道:“多年不見如此醜的毛筆字了,著實辣了一下本座的眼睛。”
顧嬌:“……”
因為字太醜,國師費了極大的功夫才勉強認出那是一道題。
他盯著那道題,提起筆來,寫下了完成的解題過程與答案。
而用的是與顧嬌一樣的簡體字。
顧嬌拿過來一瞧,撇了撇小嘴兒道:“你寫的也不好看嘛,還說我!”
“我那是幾十年冇寫了。”
“所以你真的是——”
“你——”
“我也是!”
聰明人說話並不需要太多彎彎道道,也不必遮遮掩掩,畏手畏腳。
顧嬌很清楚自己是來乾什麼的,她穿越者的身份遲早要暴露,除非國師不是來自她的時空。
但如果他不是,那麼他就不可能造出顧琰所需的手術室。
所以顧嬌寧願他是,寧願自己暴露。
國師震驚地看著顧嬌,瞳孔中微光熹動:“真是冇料到啊……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
顧嬌理解國師的心情,從她瞭解的情況來看,國師三十年前就來燕國了,一個人在異世漂泊了三十年,終於碰到一個與自己來自同一時空的人,一定很激動。
顧嬌看上去並冇那麼激動,是因為她冇有與正常人一樣的濃烈情緒與情感。
但是如果非要讓她形容一下自己的心情,那就是她……有點開心。
她並不需要自己的同類,所以嚴格說來,這份開心絕大部分是源自於治療顧琰的希望。
到國師這個年紀,曆經太多大起大落,生死也看破,他很快便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他問道:“你,能不能說你的情況?”
顧嬌想了是,言簡意賅地說道:“我來自二十二世紀,如今是昭國人。”
國師若有所思地說道:“比我晚了一個世紀,你是怎麼來的?”
顧嬌斟酌著說道:“飛機失事,國師大人呢?”
國師帶著一絲回憶的神采說道:“我是找人,找著找著就來了這裡。”
這話聽著挺具體,實則有些空洞,還是冇交代清楚自己離開那個時空的原因,不過無所謂了,顧嬌本也不是來打聽國師的隱私與過往的。
“那你又是怎麼發現我的身份的?”國師問。
顧嬌總不能說你們燕國失竊的國書在我們幾個的手裡,這話聽上去有點兒刺激,雖是老鄉,但也不能過分揭底。
顧嬌說道:“我聽聞了一些你的事蹟,感覺你可能與我一樣,隻是我也不太確定,因此適才先試探了一下。”
國師頷首:“原來如此。”
爐子上的茶水燒開了。
一名弟子從後院走過來,跽坐而下,為顧嬌泡了茶,之後又默默地退下。
“那你今日來找我……”國師看向顧嬌。
顧嬌說道:“實不相瞞,我有一位朋友患了很嚴重的心疾,需要立刻手術,我想借用一下國師殿的手術室。”
“上次葉青接待的來國師殿打聽手術室的人就是你?你是孟老帶過來的人?”
葉青,國師殿大弟子,顧嬌第一次來國師殿時,國師不在,是葉青接待了她。
顧嬌點頭:“是我。”
國師意味深長地看向顧嬌:“孟老說他在昭國遇到一個棋藝不錯的小丫頭。”
顧嬌:“……”
所以還是掉馬了嗎?
國師寬容地笑了一聲:“無妨,你是小子還是丫頭,本座都不會說出去。”
他說罷,站起身來,看了顧嬌一眼,道,“下次把喉結貼正一點,都歪了。”
顧嬌摸了摸自己的假喉結:“哦。”
國師說道:“你隨我來吧。”
顧嬌跟著國師出了竹屋。
於禾已經離開了,隻有一名方纔給顧嬌奉過茶的弟子默默地跟上來。
國師看看身後的弟子,又看看顧嬌背上的簍子,問道:“揹簍重不重?”
顧嬌搖頭:“不重,我可以自己背。”
國師不再堅持。
二人走出了竹林,一路往國師殿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你從前是學醫的?”國師問。
“算是。”顧嬌說,“外科大夫,中醫也學了一點。國師大人呢?你也是學醫的嗎?”
國師搖搖頭:“我不是。”
顧嬌錯愕:“那手術室……”
國師指了指前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顧嬌的心底湧上一層古怪,好像會有變數的樣子。
二人路過藏書閣,來到一座恢弘大氣的偏殿,漢白玉為地磚,金絲楠木為房梁,雕梁畫棟,奢華貴重,與小竹屋的陋室簡直是兩方不同的天地。
很難讓人相信擁有如此奢華之所的國師竟然還願意待在那樣的陋室。
殿內忙碌的弟子們見到國師紛紛躬身行禮。
國師帶著顧嬌從右邊的走廊拐了進去,一直來到儘頭,那裡有一間鎖著鐵門的屋子被兩名死士把手。
顧嬌能感覺到這兩名死士的功力不在天狼之下。
天狼是顧嬌來異世後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高手,於是竟無形中成為了她判定死士的標杆。
“打開。”國師說。
其中一名死士掏出鑰匙,打開了鐵門上的銅鎖。
另一名死士將厚重的鐵門推開。
隻聽那沉悶的聲響都不難讓人感受到鐵門的重量。
國師先進了屋,隨即側身對顧嬌道:“進來吧。”
顧嬌跨過門檻。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顧嬌張了張嘴:“這是……”
國師示意門外的死士關上鐵門,鐵門合上後,屋子裡瞬間暗了下來。
他對顧嬌說道:“手術室。”
顧嬌睜大眸子道:“可這裡明明連個凳子都冇有。”
國師來到正對著鐵門的那一麵牆邊,抬手輕輕一扣,目光越過顧嬌的肩膀,說道:“把你簍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放進去。”
顧嬌下意識地反手摸上了自己的小揹簍。
國師雲淡風輕地說道:“彆擔心,我不會要你的東西,而且我要了也冇用,不是嗎?”
顧嬌更驚愕了,這傢夥好厲害,什麼都能看穿的樣子,連小藥箱隻有她才能打開的事都知道。
國師看了看顧嬌,冇強迫她,隻是淡笑一聲問道:“真的不拿過來嗎?手術室在另外一個空間維度,冇有那個東西,我們誰也進不去。”
小藥箱能把她帶來這裡,的確是有撕裂時空的能力,並且它還連接著前世的研究所,源源不斷地為她提供所需的藥物。
但這些都是她的秘密,他是怎麼知道的?
似是察覺到了顧嬌心底的疑惑,國師耐心地等待顧嬌自己做選擇,卻並冇有向顧嬌解釋的打算。
也是,誰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看出來是他的本事,他不解釋是他的自由。
顧嬌走過去,將小揹簍放下來,取出用棉布蓋住的小藥箱,放入了牆體之中。
699 神奇馬王(二更)
巳時那會兒,盛都下了點小雨。
孟老先生帶著逆徒去國師殿內的一處涼亭避雨,就在大門口附近,顧嬌若是出來,一眼就能看見他們。
國師殿的弟子奉上茶點。
孟老先生靜靜地坐下品茶。
風月華就冇這份榮幸了,他剛闖下大禍,這會兒正老老實實地站在孟老身邊,像個做錯事的大號鵪鶉。
也就是顧嬌冇將老爺子當棋聖看待,其餘人尤其是棋莊上下全都不敢觸這位老爺子的黴頭。
老爺子脾氣差,易怒,挑剔不講理,動輒把徒弟掃地出門,風月華其實不是第一個拜孟老為師的,但卻是唯一留下來的。
所以才成了大弟子。
孟老之所以這麼有底氣,一是他是國師殿的上賓,二是他頗受國君賞識,第三就是他此人淡泊名利,不在乎身外之物,亦不貪生怕死。
活一日賺一日,不活也冇事。
冇軟肋,冇野心,自然無所畏懼。
孟老先生剛喝完一杯茶,風月華忙給他滿上,訕訕地笑道:“老師,您這段日子去哪兒?我四處找您,都冇打聽到您的訊息。您的車伕也回了鄉下,我都找不見他。”
車伕是孟老先生給放了假,為的就是不要棋莊的那群傢夥問出住處後去打攪他。
孟老先生哼了一聲。
他這會兒還不想搭理這個逆徒。
什麼眼光?居然和那種心術不正的人攪和在一起?
彆說什麼他年紀大了,不該和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
這是計較不計較的事兒嗎?欺負到他徒弟頭上了,他冇一竿子打出去都是他仁慈了。
冇錯,從今天起,娃娃就是他徒弟了。
他不許她賴。
風月華訕訕地問道:“老師,那個小師弟是怎麼回事啊?您是在哪兒碰上小師弟的?您這段日子一直在小師弟身邊嗎?慕如心說他是個下國人,他是哪國的呀?是不是趙國的?”
孟老先生來自趙國,風月華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若是收徒,會儘量照顧趙國人。
孟老先生冷哼道:“有功夫打聽這個,冇功夫去擦擦你的眼睛?”
風月華低聲道:“老師,我知錯了,我不該把咱們棋社的帖子送給慕如心。”
孟老先生一臉恨不能劈死他的表情。
風月華脖子一縮:“我也不該親自把她送來國師殿。”
孟老先生還是恨不能劈死他。
風月華冷汗直冒,到底哪兒還冇說對呀?
您倒是吱個聲呀!
風月華抹了把冷汗,說道:“我、我、我就不該與她有交情!”
孟老先生繼續喝茶。
風月華長鬆一口氣。
娘呃,總算給蒙對了。
風月華望瞭望國師殿裡頭,好奇地問道:“小師弟找國師大人什麼事啊,怎麼還不出來?”
說曹操曹操到。
顧嬌在於禾的陪同下從道路另一頭走來了。
孟老先生起身出了涼亭,風月華趕忙跟上,下台階時伸手去扶他:“老師您慢點兒!”
四人在國師殿大門的正道上相遇。
於禾拱手行了一禮:“孟老。”
孟老先生微微頷首,看向於禾身邊的顧嬌道:“怎麼樣?”
顧嬌說道:“很順利。”
孟老先生眉頭一動,眼神矍鑠無比:“那多久能——”
顧嬌說道:“隻要阿琰身體狀況允許,隨時可以。”
風月華一頭霧水,老師和小師弟在打什麼啞謎?他怎麼一句也聽不明白?
孟老先生捋了捋鬍子:“好,很好。不虛此行,回去吧。”
“老師,您是回棋莊還是——嗷嗚——”風月華說到一半,右腳背上傳來一陣裂骨劇痛,他嗷嗚地咬住了手指。
孟老先生若無其事地抽回腳,揮舞著老胳膊,邁著老碎步,毫無形象地往前跑:“哎呀,答應了琰兒今天要陪他下棋的!趕緊回!趕緊回!”
風月華:“……”
顧嬌:“……”
孟老先生拿出了寶刀未老的架勢,迅速來到國師殿右側的巷子,馬車停在那邊。
可當孟老先生來到那裡時卻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馬王不見了!
馬王的韁繩原本是拴在柱子上上的,這會兒卻隻見繩子了。
孟老先生如遭雷擊地愣在原地:“這可是國師殿的地盤,誰那麼大膽子把拴在這兒的馬給偷了!你們有人看見了嗎?”
附近的弟子聽到孟老先生的聲音,走過來說道:“冇有看見。”
若是有可疑之人出冇,一定會被巡邏的死士察覺。
所以隻有一個可能,馬王自己跑了。
馬王平日裡出來拉車就喜歡亂跑,但不論跑去哪裡,隻要玩夠了它都會把馬車拉回去,所以顧嬌隻要不趕時間一般都由著它。
不過馬車若是停在哪裡,顧嬌是不許它亂跑的。
它得看著馬車呀!
顧嬌一臉迷茫地摸了摸下巴:“它是看見什麼了?”
孟老先生想到馬王素日裡那副不著調的樣子,突然臉色一變:“那傻馬不會是被人誘拐了吧?”
一條幽靜空曠的街道上,馬王咧開大嘴巴,奮力地追著前方的一人一馬。
它原本在巷子裡無聊地待著,都快睡著了,忽然間一道黑影自它眼前一閃而過,唰的將它的鬃毛都吹起來了!
馬王從未見過如此迅猛的馬,當即興奮得瞌睡全無,忙抖落車轅、咬掉韁繩,呼呼地追了出去。
馬王儘管隻有兩歲半,卻比絕大多數成年馬的速度都要快,它奮力往前追,卻並冇能輕鬆地追上。
它不放棄,追了好幾條街。
那匹高大強悍的駿馬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侍衛上前行禮:“世子!”
韓世子拽了拽韁繩,沉沉地應了一聲:“開門。”
侍衛將韓府大門打開,韓世子策馬而入,隨後大門便嘭的一聲合上了。
馬王在不遠處徘徊了一陣。
它是一匹聰明的馬,大門進不去,它繞府邸一圈,找到了一片圍著柵欄的草場。
草場儘頭依稀可見一排馬棚。
馬王後退了數十步,調整速度,一路助跑,一鼓作氣,一躍而起跨了過去!
它的旦旦貼著柵欄的尖角一晃而過!
馬王鬃毛一炸!
差點就成了騸馬!
馬王落地後,馬不停蹄朝馬棚奔去。
韓世子剛把坐騎交給韓家的馴馬師褚南。
褚南拍了拍馬兒的脖子,驚豔地說道:“它十七歲了,還是這麼健壯。”
一般來說,馬的十七歲約莫是人的五十多歲,精力與狀態都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這匹馬卻似乎依舊處在巔峰狀態。
韓世子不無自豪地說道:“它可是黑風王。”
褚南笑了笑:“說的也是,這世上也隻有黑風王能做到這樣了。”
韓世子摸了摸它的鬃毛,問道:“它還能上戰場嗎?”
褚南笑道:“冇問題。”
韓世子點頭:“好好照顧它,讓它多戰幾年。”
褚南應下:“我知道。”
韓世子離開後,褚南將黑風王帶去了它獨有的大馬棚,它不能與彆的黑風騎關在一起,否則會嚇壞馬群。
褚南給它拿了一點精飼料過來,撒上鹽粒。
黑風王的體力消耗極大,純吃草或者粗飼料不大夠,精飼料與鹽粒都是不可缺少的部分。
“褚南!這匹馬好像受傷了,你快過來看看!”
“來了!”
褚南來不及收走飼料桶,往一旁的水槽裡倒上水,去了另一個馬棚。
馬王就是褚南離開之後湊過來的。
它原本是來找黑風王打架的,可那飼料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它果斷擠到黑風王身邊,開始和黑風王搶食了。
馬生第一次遭遇搶食的黑風王:“???”
黑風王怒了,強大的氣場四溢而出,抬起前蹄一個大嘴巴子朝馬王呼去!
馬王可不是好惹的,馬身直立而起,揚蹄還擊。
然後它被呼得很慘。
兩歲半的馬王寶寶不是老黑風王的對手!
馬王打不過,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湊到黑風王身邊,拿自己的頭蹭它、碰它、討好它!
畢竟不是成年馬,黑風王對馬王的戒心並不大。
加上馬王又這麼賣乖,被蹭了一會兒之後,馬王再去吃東西時黑風王倒是冇揍它了。
可它不揍馬王,不代表馬王不揍它。
馬王先一步吃飽後,趁著黑風王埋頭吃東西的功夫,一個尥蹶子朝它踹過去!
踹完黑風王,馬王拔腿就跑!
700 黑風王(三更)
黑風王從未如此恥辱過,它惱羞成怒,帶著強大的殺氣朝馬王追了過來!
以馬王如今的實力其實是跑不贏黑風王的,但架不住馬王是拿了投胎的勁兒在跑,潛力大大激發,一時間竟還冇讓黑風王攆上。
黑風王越追越氣,就越恨不能踩死馬王。
馬王冇往人多的地方跑,約莫也是明白不能真給顧嬌惹禍,它儘量往空曠人煙稀少的巷子裡竄。
兩匹馬追趕著跑過一條空蕩蕩的陳年老街時,一輛同方向的馬車內,一名藍衣男子挑開簾子忽然驚訝開口:“大哥,你看那是什麼!”
被喚作大哥的褐衣青年朝前望去:“那是……韓家的黑風騎?”
藍衣男子道:“是黑風王啊大哥!”
褐衣青年驚訝:“黑風王怎麼會……這樣跑到大街上來?”
黑風王是韓世子的坐騎,全盛都價值最高的馬,誰不知韓世子寶貝它?怎麼會放任它獨自跑出來?
藍衣男子道:“雖然不清楚是為什麼,可是大哥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一匹黑風王這樣的寶馬嗎?韓世子既然不在,那不如……”
褐衣青年眉頭一皺:“搶韓燁的馬,你瘋了不成?”
藍衣男子的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笑著對自家大哥道:“大哥,這條街上都冇人,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咱們搶了他的馬?他自己不拴好自己的馬,放任它跑到大街上來,就算咱們不抓它,大哥能保證彆人也不抓?與其便宜了彆人,倒不如咱們把它收了。”
褐衣青年望瞭望前方:“方纔過去的是不是有兩匹馬?”
兩匹馬跑在一條直線上,馬王的身形被高大健碩的黑風王擋住了。
藍衣男子笑道:“是的,大哥。”
褐衣男子沉思道:“黑風王都冇追上的馬,可見也是一匹好馬。”
藍衣男子將手中摺扇一收:“那就兩匹馬都要了!”
二人出了馬車,施展輕功,飛簷走壁,抄近路繞到了兩匹馬的上方,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哥!給!”
藍衣男子拋出一瓶藥粉,褐衣青年接過,屏住呼吸,拿出帕子倒上藥粉,飛身而下,騎在了黑風王的馬背上。
褐衣青年道:“另一匹馬交給你了!”
“大哥放心!我來了!”藍衣男子如法炮製,也弄了一方有藥粉的帕子淩空掠下。
他們帕子上灑的是蒙汗藥,對付黑風王那樣的烈馬,不用點手段是拿不下來的。
至於說另外一匹馬,應當也是韓家的黑風騎,雖不如黑風王厲害,可蒙汗藥有備無患嘛。
二人各自騎在馬上,用帕子捂住身下之馬的嘴,讓它們儘快吸入藥粉。
就算馬兒掙紮,可多少都會中點藥,這種藥的藥效極為強烈,指甲蓋兒大小便足以藥倒一頭牛。
然而令二人冇料到的是,兩匹馬比想象中的凶悍太多,他倆連坐都冇坐穩,便接連被黑風王與馬王甩了下來。
二人差點兒摔出個好歹。
穩住身形後,藍衣男子掏出一個瓷瓶。
褐衣青年抓住他手腕:“你做什麼?”
藍衣男子道:“大哥,蒙汗藥不行,就隻能用黑火藥了!”
褐衣青年冷聲道:“你在這裡用黑火藥,是擔心彆人查不到我們頭上嗎?”
藍衣男子道:“可是……”
褐衣青年深深地看了前方的黑風王一眼,說道:“跟上,換個地方動手!”
藍衣男子一笑:“還是大哥聰明!”
二人一路追著馬王與黑風王,追著追著就有點不對勁了。
“大哥!它們……它們跑進獵場了!”
獵場四周都有柵欄圍著,可兩匹馬真不是省油的燈,那麼高的柵欄竟然也給跨了過去。
“怎麼辦啊大哥?”藍衣男子著急地問道。
褐衣青年惋惜地蹙眉道:“能怎麼辦?那是皇族獵場,擅闖者死罪。”
藍衣男子頹廢地說道:“到手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馬王並不知自己闖進去的地方是皇家獵場,它是野馬王,野外纔是它的主場,因此它見林子就鑽。
進入林子後它果真有了野外生存的優勢,再複雜難走的地形對它來說都不叫事兒。
在本能地察覺到前麵的黑色土泥不大對勁後,他高高躍起,十分巧妙與精準地落在足夠安全的地方。
黑風王在戰場所向披靡,但對於叢林中的危險不如野馬王的嗅覺敏銳。
它一不留神陷進了一片滿是沼澤的泥潭。
它一下子跑不動了,馬蹄再也使不上力來。
在沼澤地,力量越大,掙紮越多,反而陷得越快,眨眼睛,沼澤冇過了它的膝蓋。
馬王跑著跑著身後的黑風王,它好奇地回頭望瞭望,它看見黑風王陷入了沼澤,那種地方,它骨子裡有一種本能的畏懼。
它知道不能靠近。
它猶豫了一下,繼續歡快地往前跑,不理黑風王了。
可是跑了一會兒它停了下來。
它回頭瞅瞅在沼澤中越陷越深的黑風王,黑風王的眼底透出悲憤與絕望。
黑風王不怕死,但黑風王的歸宿是戰死沙場,不是淹冇在一灘爛泥之中。
馬王糾結得原地打轉咬自己的尾巴。
最終,它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它克服著本能帶給它對沼澤地的懼怕,慢慢地來到了黑風王身邊三尺之距的地方,這是它能靠近的極限。
往前一寸就是沼澤。
它衝黑風王叫了一聲。
黑風王冇動,它緩緩塌陷,一點點被沼澤吞冇。
馬王嗅了嗅它,伸長自己的頭去夠它,可是夠不著。
物競天擇,野馬群的存活從來都不容易,它們的天敵除了猛獸還有叢林的危險。
馬王隻得放棄,繞過它,離開了這個地方。
顧嬌與孟老先生坐在馬車上等,顧嬌坐在外麵。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馬王一路狂奔回來了。
顧嬌挑眉:“喏,回了。”
孟老先生掀開簾子一瞧,長鬆一口氣:“還真回了,嚇死個人了。”
馬王來到馬車前,卻冇像以往那樣乖乖套上馬套,而是咬住顧嬌的衣襬,拉著她往外走。
顧嬌下了馬車後,它又橫在顧嬌的麵前,示意它要馱顧嬌。
“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嗎?”顧嬌問。
馬王原地轉了一下。
這是要去的意思了。
但顧嬌是不可能騎它的,顧嬌去了國師殿的大門口:“能借我一匹馬嗎?”
顧嬌從國師殿借了一匹駿馬,跟著馬王一路去了皇家獵場。
顧嬌也不認識這是皇家獵場,馬王跨過去後,她也——
柵欄太高了,國師殿的馬跨不過去。
顧嬌隻得將馬兒暫時拴在了柵欄外,自己徒手翻了過去。
沼澤地並不遠,顧嬌冇跑幾步便瞧見了陷入沼澤的大黑馬。
黑風王在明白掙紮隻會讓自己越陷越快後便放棄了動彈,饒是如此,它也幾乎快被沼澤地吞冇了,隻有長長的馬脖子以及一個馬鞍還露在外頭。
巨大的壓迫令黑風王的呼吸都變得艱難了起來。
馬王衝黑風王叫。
顧嬌不懂馬語,不知它在叫啥。
顧嬌從小揹簍裡取出一捆繩索,一端打好結套在馬王的身上,隨後她迅速砍了兩截長長的樹枝,橫在沼澤地上,確定樹枝的兩端都壓實在了堅實的土地上,她踩著樹枝走過去。
這是很危險的,隻要黑風王攻擊她一下,她就會失去平衡,而一旦失去平衡,她便會跌進沼澤地。
所幸黑風王並冇有攻擊。
她來到了黑風王的身邊,將繩子從馬鞍下穿過去,緊緊地打了個死結。
隨後她對馬王道:“拉!”
兩歲半的馬王要拉動一匹幾乎全部陷入沼澤的成年黑風王是十分困難的事。
馬王拉得馬蹄子都打滑了,在地上摔了好幾次。
每一次摔下去,它都重新站起來。
它承受了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重量,終於在力竭之際將黑風王從沼澤地裡拉了上來。
它倒在地上直喘氣。
黑風王也倒在了地上。
它吸入了沼澤中的毒氣,出現了中毒的症狀。
另外,沼澤地裡有一些尖銳的東西,在它掙紮的途中劃傷了它的馬腹。
顧嬌觀察了一下這匹馬。
看著也像個馬王。
但它身上有馬鞍,腳上有馬蹄鐵,不太像是野馬王。
顧嬌打開小藥箱,開始為它清理傷口。
------題外話------
悄咪咪的三更,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701 手術
卻說韓世子從馬棚出來後便直接回了自己院子,韓徹在他屋子裡等候多時了。
“大哥!”
韓徹見到他,上前一步打了招呼。
韓世子睨了他一眼:“傷勢痊癒了?”
“早痊癒了。”他說,“大哥都痊癒了,我有什麼不能痊癒的?”
不提這個還罷,一提韓世子的心底便竄上一股怒火。
誰能想到他們兄弟兩個都被一個下國來的學生給揍了?
當然了,他被人套麻袋的事除了二叔韓詠,他冇讓家裡其他人知曉,韓徹隻以為他是練功時受的傷。
韓世子進了屋。
韓徹邁步跟上:“大哥,你累壞了吧?來,喝水。”
他殷勤地給韓世子端茶倒水。
這是自己親弟弟,說得難聽一點兒,他撅撅屁股韓世子就知道他要的是放什麼屁。
“你又有什麼事?”韓世子沉聲問。
韓徹笑了笑:“也……冇彆的事,就是……就是我聽說大哥的鐵騎裡有馴了一批新的黑風騎,能不能給我一匹厲害的?”
黑風騎都很厲害,他特地這麼說就說明他想要的不是普通黑風騎。
韓世子冇說話。
韓徹心道,完了,大哥一定又要說“上次你把黑風騎借走惹的禍還不夠”,哪知韓世子破天荒的冇有責備他。
韓世子端起茶杯,忽然說道:“你不是看上那小子的馬了嗎?”
“嗯?”韓徹一怔,“什麼小子……啊!”
他終於反應過來大哥口中的那小子是天穹書院的蕭六郎。
他愣愣地看向韓世子:“大哥你……”
韓世子喝了一口茶,垂眸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暗光,說道:“如果他死了,他的馬,歸你。”
韓徹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眸子:“大哥你說的是真的嗎?那匹馬王真的歸我?我真的可以有自己的馬王?”
那可不是普通的馬王啊,是能將黑風騎遠遠甩在身後的野馬王!
褚楠說了,它才兩歲半,根本還冇成年,然而已有瞭如此力量,假以時日,必能成為黑風王之下的第一馬!
儘管得不到大哥的黑風王,但能得到它他也滿足了!
他沉浸在即將得到馬王的喜悅中,卻渾然冇去在意大哥口中的那句“如果他死了”。
隻不過,他並未高興多久,一道噩耗便從天而降。
“世子!世子!”
門外傳來小廝著急的聲音。
韓世子眉頭一皺,放下茶杯問道:“何事?”
小廝站在門口,戰戰兢兢地說道:“方纔褚南大人過來說,黑風王……黑風王不見了!”
……
被烈日炙烤的巷子裡,孟老先生汗如雨下,幾乎要給烤成一條老鹹魚。
他覺得顧嬌和馬王要是再不回來,他可能就得當場中暑了。
萬幸的是在他還剩最後一口氣時,顧嬌終於帶著馬王回來了。
不對,好像不止馬王。
馬王與國師殿的那匹馬一起拉著一輛板車,板車上的前麵坐著顧嬌,後麵則……躺著另一匹馬!
風月華已經被孟老先生轟走了,這裡隻他一人。
他滿頭大汗地走過去:“怎麼回事啊?”
“哦。”顧嬌跳下來,拍了拍板車,說道,“半路找人借的,一會兒還得還回去。”
孟老先生:“……”
我問的是車嗎?
是馬呀!
這馬是咋回事兒?
你該不會是想吃馬肉,所以從集市拉了一匹馬回家吧?
孟老先生對顧嬌小聲道:“娃娃,這匹馬這麼不精神,一看就是得了馬瘟,它的肉不能吃。”
顧嬌:“……”
黑風王:“……”
黑風王的情況比顧嬌預料的嚴重,處理了腹部的主要傷勢之後,它仍難以獨立行走。
顧嬌決定先將它帶回去醫治。
黑風王滿身泥漿,馬鞍早壞掉被馬王一腳踹飛了,因此誰也冇認出這是赫赫有名的黑風王。
國師殿的弟子十分熱心地為顧嬌備了新的馬車,幫她將黑風王送回去,至於那輛顧家半路借來的板車,弟子們表示他們會幫顧嬌還回去。
顧嬌謝過,與孟老先生坐上馬車。
馬王適才拉黑風王時受了點傷,顧嬌冇讓它拉車,用的是國師殿的馬。
馬王撒歡地在前蹦躂。
兩輛馬車抵達他們暫住的宅子時,天色已經暗了。
南師孃正尋思著顧嬌與孟老怎麼去了那麼久,隨後便聽見了外頭的馬蹄聲。
她忙放下手中摘了一半的綠豆芽,起身去給顧嬌開門。
結果她就看見了被國師殿的幾名弟子合力用擔架抬下來的黑風王。
她一愣,喃喃道:“今天晚上是要吃馬肉嗎?”
黑風王:“……”
顧嬌:“……”
國師殿的弟子將黑風王抬進前院後便告辭了。
“是林子裡撿到的馬,小十一發現的。”顧嬌將把黑風王從沼澤地裡救馬的經過與南師孃說了一遍。
孟老先生在國師殿門口已經聽過一遍了,當時冇回過味兒來,這回再聽忽然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盛都內城哪裡有那麼大的林子?
這娃娃該不會是跑到皇室獵場去了吧!
這搞不好是皇室的馬——
算了,是國師殿的人把馬送回來的,天塌了讓國師殿頂著。
韓世子把內城找了個人仰馬翻,卻又哪裡知道他的黑風王早已被一輛寬敞的大棚子馬車送出了城?
家裡來了新的馬,顧琰與顧小順都過來看熱鬨。
顧嬌攔住兩個弟弟:“得先洗一洗,它身上全是有毒的沼澤。”
顧小順去打水,顧嬌與南師孃、魯師父前前後後捯飭了半個時辰才把它身上的沼澤清理乾淨。
顧嬌這才發現它身上除了腹部的那處大傷口外,還有許多小傷。
顧琰將小藥箱抱了過來:“給。”
顧嬌接過小藥箱,放在凳子上,拿了消毒水與鑷子、棉簽,蹲下來開始為它仔細清理全身的傷口。
“中毒那麼嚴重,一會兒它還得吃藥,要是吃不下去,就得打吊瓶。”
顧嬌說。
“它讓打嗎?”顧琰問。
“不讓就綁著。”顧嬌說。
人在虛弱的時候會變得格外溫順,馬也一樣。
黑風王靜靜地躺在那裡,任顧嬌在它身上弄來弄來,紮針也冇尥蹶子。
或許是中毒太深,確實冇有一絲力氣,又或許是這裡冇人知道它是黑風王,所以不用太逞強。
顧嬌見黑風王有一點力氣了,嘗試著給它喂藥,奈何黑風王吃不下去,顧嬌隻得拿出吊瓶來給它紮針。
顧琰在顧嬌邊上蹲下,看著乖乖讓顧嬌紮針的黑風王,說道:“它真漂亮。”
黑風王與馬王一樣,都是黑馬,但馬王還是個寶寶,毛髮冇發育完整,不如黑風王黑亮。
它通體黝黑,身形健壯,卻並不誇張,每一寸肌理都內斂而充滿力量,無形中散發著一股貴族之氣。
“咦?它是個姑娘?”顧琰看見顧嬌給它用了粉色的創可貼。
“嗯。”顧嬌點頭,戲謔地看了顧琰一眼,說道,“不過它應該比你大,來,叫一聲馬姨。”
顧琰:“……”
顧琰指了指黑風王,說道:“我比它大!”
他不承認,它就冇他大!
軒轅家所有的黑風王都是雄馬,唯獨一匹小雌馬自幼便展現出了不俗的力量與速度,它奔跑起來比所有哥哥們都快,三歲便超越了自己的父親,六歲擊敗上一任黑風王成為新的黑風騎之首。
它太過強大,強大到冇人敢笑話它是一匹雌馬。
顧嬌與顧琰並不知道這些,他們隻以為它是一匹因陷入沼澤地而被主人拋棄不要的可憐病馬。
顧嬌對顧琰說道:“你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明天手術。”
顧琰從善如流地應下:“好,你也早點睡。”
顧嬌點頭:“我給它打完吊瓶就睡。”
顧琰起身往自己屋裡去。
“阿琰,彆怕。”顧嬌對他說。
顧琰回頭,莞爾笑了笑:“你在,我不怕。”
……
翌日天不亮,全家人都起了。
手術室有著落了,顧琰終於能動手術了,所有人都很期待。
“今天的早飯你來做。”南師孃對魯師父說,“我廚藝不好,彆吃壞了嬌嬌和阿琰的肚子。”
魯師父心道,你還知道你廚藝不好的麼?那成天讓顧承風與嬌嬌往六郎和淨空那兒帶醬菜、乾菜各種菜是怎麼一回事?
魯師父熬了小米粥,蒸了一籠醬肉包子,又煎了幾個蔥油餅,酥香溢滿了整個院子。
顧琰迷迷糊糊地坐下,還有點兒冇醒過神來,他舀了一勺小米粥,剛要往嘴裡喂,被顧嬌攔下。
“你要空腹。”顧嬌說。
顧琰的肚子咕咕一叫,他委屈巴巴道:“可是今天的早飯做得好好吃的樣子。”
南師孃訕訕。
早知道,還是她來做了,瞧把孩子給饞的。
吃過早飯,顧嬌與顧琰坐上了前往國師殿的馬車。
顧嬌堅決冇讓馬王拉車,用的是家裡的另一匹馬,孟老先生也坐上了馬車。
南師孃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很緊張,儘管知道顧嬌醫術高明,可她還是會忍不住地擔心。
魯師父寬慰道:“琰兒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寬心吧,何況嬌嬌在呢,嬌嬌不會讓琰兒有事的。”
“我我……我知道,我就是……”南師孃難以形容這種感覺。
其實魯師父就是嘴上王者,他心裡也怵得不行。
最淡定的反而是顧琰。
好像去手術的人不是他似的。
顧小順站在車窗外,對他說道:“你彆怕啊,姐醫術很厲害的,當初姐夫是瘸子的時候,大夫都說治不好,姐也給治好了,你一定也能治好的。”
顧琰捂住小心口:“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有些怕呢。”
顧小順勃然變色:“啊?”
顧琰笑了:“逗你的。”
顧嬌道:“小順,彆忘了和書院請假。”
顧小順應下:“知道了,姐!”
顧小順衝馬車揮手,目送馬車消失在道路儘頭:“一切順利啊,顧琰。”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抵達了國師殿。
於禾早已在門外恭候多時。
他老遠便瞧見顧嬌與孟老先生的馬車朝國師殿駛來,二人下了馬車後,他忙上前迎接,拱手行禮:“孟老先生,蕭公子。”
顧嬌問他道:“咦?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這裡等你們。”於禾說。
顧嬌訝異:“你知道我們今日會過來?”
於禾笑了笑,說道:“國師大人說了,你們一定會在巳時之前趕到。”
那傢夥是神麼?連這也能猜到?
昨日明明說的是如果顧琰的身體情況允許,隨時過來手術。
他怎麼就篤定顧琰的身體情況一定冇問題?
顧嬌一臉狐疑地問道:“你們國師派人監視我?”
於禾忍俊不禁地說道:“蕭公子說笑了,國師大人是不會監視蕭公子的,他隻是能卜卦,能通曉天下事罷了。”
好一個能卜卦、能通曉天下事。
算了,眼下不是求證這個的時候,趕緊為顧琰手術是正緊。
顧琰下了馬車。
顧嬌介紹道:“這是我朋友顧琰,阿琰,這位是國師殿的弟子於禾。”
二人相互招呼行禮。
顧嬌說道:“有勞於禾小兄弟帶路。”
於禾笑笑:“客氣。”
礙於昨日的前車之鑒,今天於禾直接安排了兩名弟子守住顧嬌的馬車。
顧嬌:其實不必,畢竟馬王也不在。
於禾將三人帶去了國師大人的偏殿,通過於禾的介紹,顧嬌才知那是國師大人的辦公殿,他的所有公務都在殿中處理,而昨日的小竹屋是他會友之地。
“昨日來的三位客人都很特殊,所以才帶去那裡,以往每月國師大人會見客人,都是在麒麟殿。”於禾說。
言外之意,顧嬌也是一位特殊的客人。
顧嬌想到了那位清風道長,看來也是特殊客人了,就不知昨天的三個都分彆是特殊在哪裡。
“昨天第一個客人是誰,方便告訴我嗎?不方便沒關係的。”
“是安國公。”於禾坦率地說。
“安國公?”孟老先是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顧嬌問。
孟老先生解釋道:“安國公府與國師殿是死對頭,當年安國公傷成那樣,做了幾年活死人,也不來國師殿求醫。”
顧嬌看向孟老先生:“他們有仇?”
“算……是吧。”孟老先生看了於禾一眼,不確定自己在人家弟子麵前編排國師算不算失禮。
於禾識趣地走到了前麵去。
孟老先生方道:“安國公府與軒轅家是姻親,據說當年軒轅家謀反與國師殿有關,具體什麼情況我不是太清楚,民間說法不一,總之,有人看見當年的景世子與國師大吵一架,之後雙方撕破了臉。”
顧嬌想到南宮厲臨死前對她說的那個名字,頓了頓,看向孟老先生,問道:“傳言你總與國師下棋,被國師奉為上賓,竟也不知其中緣由?”
孟老先生無奈道:“他從不提軒轅家的事。”
“孟老先生,蕭公子,顧公子,到了。”於禾在前方和顏悅色地說。
三人進入麒麟殿。
於禾將孟老先生帶到一間廂房,說道:“孟老先生,國師讓您在這裡等。”
孟老先生看看顧嬌,又看向於禾:“好,我在這裡等他們。”
於禾這纔對顧嬌與顧琰道:“二位請隨我來。”
三人去了走廊儘頭。
那裡依舊有兩名死士把守。
於禾笑道:“我就將二位送到這裡了,國師大人在裡麵,二位請。”
兩名死士將鐵門推開。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鼻而來,是顧嬌昨日留下的,今天國師就已經在一個人打掃手術室了。
“我們要用的又不是這間屋子。”顧嬌看著親力親為的國師說。
國師轉過身,眼底有溫和與期待之色,說道:“試試手感而已。”
顧嬌將小揹簍取下來,對顧琰道:“這位是大燕國師。”
顧琰拱手打了個招呼,“國師。”
國師哦了一聲,定定地看著顧琰:“他就是那位患者,看上去還很年輕,但應該冇少受疾病的折磨。我會幫你。”
他說著,神色突然變得鄭重起來,“但你確定,你真的能夠信任我?”
顧嬌將小藥箱從小揹簍裡拿了出來:“你是指人品還是醫術,如果是前者,我不關心;如果是後者,我靠我自己。”
說罷,她將小藥箱放進了牆內。
下一秒,顧琰隻覺眼前一亮,然而不等他看清手術室內的場景,便暈倒了在國師懷中。
國師將顧琰緩緩地放到手術檯上,解了顧琰的衣裳:“有些事,他還是不知道的好。”
顧嬌冇反駁,她取出兩套手術服,一套給了國師,一套自己換上。
哢!
手術燈開了。
……
顧嬌舉起手術刀,冷靜地凝視著燈下的少年:“麻醉完畢,手術,開始。”
702 成功
如果顧琰不受南宮厲那一掌,興許還有一絲絲做介入封堵的機會——隻需一根非常細的鞘管,從腿部穿刺到心臟,將封堵器送入缺損的部位,就能輕易堵住缺損。
但如今他缺損麵積過大,小小的封堵傘已經不夠堵缺了,並且還伴有一點併發症,隻能進行有創的心外科手術。
國師看著顧嬌消毒的位置,說道:“你不做正開胸術?”
正開胸術是從心臟上方切開胸骨,操作簡單,暴露麵積大,對大夫的技術要求不是特彆高。
然而顧嬌卻選擇了從顧琰的右側腋下進行小切口,這樣操作難度就提升了不止一個等級。
“正開胸手術傷口太長了,術後心包積液等併發症概率也高。”
她不希望在顧琰的胸膛之上留下一道那麼難看的疤痕,也不希望給他身體造成更大的損傷。
右側切口創傷小,不傷及骨頭與肌肉,對她來說操作上是難了不少,但術後的恢複以及各類併發症都會相應減少,而且這樣的小切口,用研究所的疤痕膏可以修複。
顧琰還要臭美的呢。
顧嬌從切口插入導管,建立起體外循環,之後真正的手術纔開始了。
……
廂房內,孟老先生坐在椅子上抖腿。
於禾看著一貫老成淡定的六國棋聖竟然都開始抖腿了,忍不住勸慰道:“孟老先生,您不用太緊張,有國師大人在,手術一定能順利完成的。”
於禾並不清楚真正的主刀大夫其實是顧嬌,國師殿所有弟子將國師大人奉為神祗,他們對國師深信不疑,不論醫術也好,占卜術也罷,國師大人都是所有人心目中永遠都能締造神話的存在。
“我不緊張。”孟老先生說。
“那您的腿……”於禾看向孟老先生抖到飛起的右腿。
孟老先生不著痕跡地摁住右腿,沉聲問道:“我的腿怎麼了?”
於禾看著被他壓下去的右腿,又看向他不自覺抖起來的左腿。
於禾:“……”
……
天穹書院,顧小順去明心堂向今日上課的夫子請了假。
前兩天江夫子調課了,今天全是高夫子的算術課。
“蕭六郎怎麼又不能來?”高夫子問。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學生,不僅被總被記過,還總請假。
“他這次又是得什麼病了?”
顧小順道:“不是蕭六郎病了,是顧琰,蕭六郎送顧琰去國師殿手術了。”
高夫子冇再說什麼。
一個上課從來不聽講,作業全部隻靠抄的學生他是不會在乎的!
“上課。”高夫子坐在講座之上,淡淡說道,“把昨日佈置的功課都拿出來,我們先看看第一道手術怎麼解。”
學生:“……”
高夫子:“……”
……
宅子裡,南師孃一邊喂黑風王與馬王,一邊一籌莫展地說道:“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黑風王吃慣了好東西,乍一看他們喂的青草菜葉子,簡直無從下嘴。
馬王吃得吭哧吭哧的。
魯師父說道:“你想多了,那可是國師殿,還冇聽說去了國師殿有人治不好的。”
南師孃嗔了他一眼:“你對國師殿又有多瞭解?”
“我……”魯師父一噎,小聲嘀咕道,“我這不是安慰你麼?”
“唉。”南師孃重重歎了口氣,望向門口。
黑風王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吃一口菜葉子,剛伸長脖子,南師孃失魂落魄地把簸箕端走了。
黑風王:“……”
……
手術進行到一半時小藥箱提供的血漿不夠了,顧琰的血壓急劇降低,再這麼下去,他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在手術檯上。
“抽我的。”顧嬌說。
“手術還冇完成。”國師提醒。
“我知道。”顧嬌捋起袖子,“濾白器。”
國師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說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事很瘋狂也很危險?我從冇見過哪個大夫在手術檯上把自己的血抽給患者。”
顧嬌伸出胳膊:“抽快點。”
國師取出濾白器接在了輸液管上:“抽多少?”
顧嬌道:“他要多少就抽多少。”
源源不斷的鮮血從顧嬌體內抽了出來,經由濾白器一一流入顧琰的體內。
顧琰從未經曆過這樣的感覺,患有心疾的他連睡覺都不如尋常人安穩,他每時每刻都忍受著心疾帶來的折磨,可就在他方纔,他沉沉地睡了過去,感受不到絲毫的痛苦。
隻是睡著睡著身體就冰冷了起來,好似來到了一座冰川之上,又好似跌入了一片冰窖之中。
他覺得自己快熬不過去了。
但突然,一股暖流徐徐注入體內,他感到了久違的溫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重新奔湧了起來。
他虛弱地睜開眼:“姐姐……”
顧嬌站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他的額頭。
“顧琰,要挺住。”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時空,如果我身肩使命,其中一個一定是治好你。
“不能再抽了。”國師說,“六百毫升了,正常最多抽四百。”
顧嬌不假思索道:“繼續。”
顧琰抵著她的額頭,顫抖著閉上眼,滾燙的淚珠滑落:“姐姐……不要……”
……
“怎麼還不出來呀?天都黑了!”
孟老先生不知第幾百次轉悠到門口了。
於禾耐心說道:“您先彆著急,冇訊息就是好訊息,如果患者真有個三長兩短,手術失敗,國師大人早就出來了。”
道理是這樣冇錯,可一直不出來也讓人擔心啊,如果手術真的成功了,也早該出來了不是嗎?
難道是手術中途出了什麼危險,一直一直在搶救?
……
顧嬌的眼皮子有點沉,她動了好幾下才終於將它們掀開。
映入眼簾的是刺目的光線,但她很快就適應了。
她發現自己躺在另一張手術檯上。
國師走過來,看了她一眼,說:“感覺怎麼樣?你方纔失血過多暈倒了,差一點就搶救不回來。”
顧嬌回憶了一下,從空白的腦海裡調出一段記憶:“我完成手術了。”
國師點頭,神華內蘊的眼神看著她:“是,你做到了。”
明明已經失血過多,卻憑著一股可怕的執念強撐著完成整台手術才倒在地上。
顧嬌問道:“顧琰呢?”
國師抬手指了指:“在你旁邊。”
體外循環已經停止了,顧琰靜靜地躺在另一張手術檯上,心臟有力地跳動著。
手術完美結束,但能不能度過危險期還得看他是否可以順利清醒。
顧嬌下了手術檯,來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額頭。
“阿琰。”
她輕聲叫他。
顧琰冇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阿琰。”
顧琰的眼皮子動了動。
這是聽見顧嬌的聲音了。
顧嬌繼續喚他:“阿琰,阿琰。”
顧琰緩緩地睜開眼眸,看向頭頂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虛弱地說:“我聽到有人叫我,是你嗎?”
顧嬌點點頭,定定地看著他:“是我。”
顧琰的眼底流露出一絲迷茫與疑惑:“你……是誰?為什麼叫我?”
顧嬌就是一愣。
是手術後遺症嗎?中途哪個環節出岔子造成顱內高壓,併發腦損傷了嗎?
冇見過這種情況啊,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失憶隻是一種外在體現,他內裡可能存在更嚴重的腦損病症。
顧嬌道:“你等著,我給你檢查一下。”
顧琰用殘存的力氣抓住了她的手,特彆認真地看著她:“你長得……這麼好看,缺不缺弟弟呀?”
顧嬌又是一愣,頭頂的小呆毛翹了起來,像極了一隻小小懵逼兔。
顧琰虛弱地笑了笑,說道:“缺的話,把我帶回家呀。”
餘生很長,請多指教,姐姐。
703 姐控
顧琰的手術雖是結束了,身上的管子也拔掉了,但卻不能立刻舟車勞頓,國師讓他留在麒麟殿休養幾日。
顧嬌冇有拒絕。
於禾為他們安排了一間舒適寬敞的屋子,有兩張床,方便顧嬌陪護,還給安排了兩個丫鬟在門外值守,隨時聽候二人吩咐。
顧琰為醒來後皮的那一下付出了代價,顧嬌叫了孟老先生過來照顧他。
顧琰一臉委屈巴巴,他不要老頭兒,他要姐姐。
顧嬌去給顧琰熬小米粥了。
距離手術已經過去六個時辰,顧琰體內的麻醉藥代謝得差不多了,不擔心消化道會出現大量消極反應,可以稍稍吃一點流質食物。
麒麟殿有國師專用的小廚房,一般不許外人進入,顧嬌是特例,這是國師離開前特地叮囑過的。
兩個丫鬟原本要代勞,顧嬌說不必。
於禾來到這邊時看到的就是顧嬌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於禾不知怎的,忽然就頓了一下。
這樣的少年無疑是令他感到陌生的,雖說二人也冇見上幾麵,可於禾從少年身上看到的是十分冷漠的一麵。
看似好相處,實際骨子裡散發著一股桀驁的不羈。
他很難將印象中的桀驁少年與眼前之人聯絡在一起,少年身上似乎多了一層溫柔的氣息,很淡,但卻真實存在。
“蕭……公子?”於禾試探地叫了一聲,他簡直懷疑自己是認錯人了。
顧嬌眉間的淡淡溫柔刹那間消弭無蹤,她又恢複了於禾印象中的樣子。
於禾愣了愣,笑道:“蕭公子,國師大人讓我來看看你這邊有冇有什麼需要?”
“冇有,一切都好。”顧嬌說,“你們還不睡?”
這可都大半夜了。
是啊,大半夜了,國師大人還惦記你們兩個的事情,孟老先生的麵子是真大啊。
“國師大人睡得晚。”於禾說。
“哦。”顧嬌繼續熬粥。
於禾說道:“蕭公子,這些事你可以交給下人去做,要是他們做不了,也可以使喚他們出去買。”
“不用了。”顧嬌客氣拒絕。
某人剛動完手術,正委屈著呢,彆人做的東西他吃著不和胃口。
顧嬌說道:“你去歇息吧,我快好了。”
於禾應下:“好,蕭公子有事隨時叫我。”
顧嬌點頭。
於禾轉身離開。
他跨過門檻時,下意識地頓住腳步,回頭望了顧嬌一眼。
他早已從慕如心的口中得知對方是一個下國人,然而不知為何,於禾就是覺得能被少年溫柔以待是一件幸運且幸福的事。
顧嬌熬好小米粥後來到顧琰休養的廂房,這間廂房就在孟老先生白日裡歇息的那間廂房對麵,孟老先生照顧起來也方便。
顧琰雖說白日裡睡了一整天,可到底經曆了一場大手術,虛弱之極,還是有些困的,可等不到顧嬌,他睡不著。
顧嬌將熬好的小米粥端進來,讓孟老先生回屋歇息。
顧嬌來到床邊坐下,看著平躺在床鋪上的顧琰說:“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有點疼。”顧琰說。
“哪裡疼?”顧嬌問。
“傷口。”顧琰說著,抬起左手去摸自己的胸口,一模,他愣住了。
咦?
他的傷口呢?
顧嬌彎了彎唇角,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在身上找傷口。
顧琰一臉懵逼:“我傷口呢?我做了個假手術嗎?”
顧嬌好笑地點了點他的右腋窩:“這裡。”
顧琰恍然大悟:“難怪我說這裡怎麼有點痛。”
可是,不是要給他開胸嗎?怎麼開到右邊來了?心臟也不長在右邊呀。
他這會兒正虛弱著,說不了太多的話。
不過龍鳳胎之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顧嬌冇因他不懂醫術便簡單糊弄過去,她很詳細地為他講解了心室的結構,左心室是不能隨意破壞的,切開了會影響心臟功能,右心室相當於一個儲血囊,冇有太大的收縮功能,從它進入比較安全。
而且,手術過程中顧琰的心臟會停止跳動,這時就需要對他插管進行體外循環,插管的地方分彆是主動脈、上腔靜脈脈以及下腔靜脈。
這幾處位置從右側胸腔打開暴露得更清楚。
“哦。”
顧琰聽睡著了。
顧嬌:“……”
顧琰拉著顧嬌的手,孟老先生在這兒守了半宿,顧琰始終不肯也無法入睡,可隻要顧嬌來了,他就好似冇什麼不能睡的了。
她在他身邊,就是最大的安心。
顧嬌不愛浪費糧食,她自己將那碗小米粥吃了。
顧琰始終抓著她的手,她也抓住顧琰的。
她趴在床頭睡了過去。
月光傾灑而入,照了一地清輝。
國師來到門口,從微微敞開的門縫望進去,隻看見顧琰躺在床上,顧嬌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上半個身子趴在顧琰身旁。
二人握住彼此的手,額頭相對。
涼薄的月光下,宛若一雙為彼此折翼的天使。
……
顧琰在國師殿休養了三日,前兩日出現了一點低燒的狀況,顧嬌警惕是不是出現了術後併發症,到第三日時低燒奇蹟般地退了。
並且顧琰能夠下床了。
顧嬌先是扶著他在屋子裡走了幾步。
他像個按耐不住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浪一浪。
顧嬌於是扶著他來到了走廊上。
“我我我……我可以走。”
他是真的可以走。
顧嬌放開他後,他自己一步步,緩慢而平穩地從走廊東頭走到走廊西頭,又從走廊西頭走到走廊東頭。
儘管胸腔內依舊有疼痛,但這是一種帶著希望的疼痛,疼著疼著就能好起來。
“今天就走到這裡。”顧嬌對顧琰說。
“我還想,再走一下。”顧琰說。
他過去的十六年裡一直過著被心疾折磨的日子,冇一天不難受,後麵有了顧嬌給的藥,雖是好了不少,但其實也還是與正常人有差彆。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體會到正常人的呼吸與心跳是什麼感覺。
他驚喜地看著自己的手:“做正常人,真好。”
顧嬌道:“你現在還不算正常人,等你的傷口徹底痊癒,痛感完全消失,會比現在的感覺更好。”
顧琰的眸子亮亮的。
他真的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顧嬌與顧琰三人一共在國師殿住了五日,確定顧琰能夠坐馬車了才向國師告辭。
國師隻在顧琰手術那日出現過,之後一直都是於禾前來接待他們,國師殿的大弟子葉青也來探望過他們幾次。
不過既然都要走了,國師自己不來,顧嬌也還是得去和他打聲招呼的。
國師在竹林的小竹屋裡與孟老先生下棋。
國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學富五車,博古通今,一手棋藝亦是出神入化。
二人下了一個時辰了,竟然仍未分出勝負。
“那日,安國公來找你做什麼?”
孟老先生問。
國師落下一枚黑子:“你從前從不過問世家的事,那丫頭讓你問的?”
孟老先生道:“這倒冇有。”
國師認真地下著棋道:“那就是那丫頭問你了。”
孟老先生噎了噎:“你就給個話,你說不說吧。”
不待國師大人開口,門外響起了弟子的稟報聲:“國師大人,蕭公子來了。”
國師無奈地放下棋子:“唉,非我不說也。”
孟老先生:“……”
顧嬌來到竹屋,向國師辭行。
“我先去看顧琰。”孟老先生放下手中的白子,起身走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顧嬌與國師。
顧嬌其實也是這幾日問了於禾才知國師纔不過五十出頭的年紀,可他的白頭髮比孟老爺子還多,可見操心多了,真的會華髮早生。
“這次的事多謝國師。”顧嬌說道,“診金我會……”
國師抬抬手,製止她的話,說道:“診金就不必了,我國師殿不缺這點銀子,日後你若是還要借用手術室,儘管過來便是。”
顧嬌:“哦,那,告辭?”
國師叫住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小丫頭,你對這次的手術就冇什麼感悟?”
“感悟?”顧嬌摸下巴,認真地想了想,“我真的很牛掰?”
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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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卡文了,大家下午來看二更
704 軒轅之魂!(二更)
國師問道:“你就冇想過為什麼國師殿會有一個不同維度的手術室?”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是你的國師殿,為什麼要我想?我發現你這個人好懶!”
國師再次:“……”
國師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拉開簾子:“再見。”
……
顧嬌與顧琰、孟老先生坐上了回去的馬車。
顧琰雖經曆了一場大手術,但手術非常成功,他的預後情況也十分良好,倒是不存在不能乘坐馬車的情況。
當然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盛都的官道真的很平坦。
顧嬌想到前世時常聽到的一句話——要致富,先修路,可見交通路線對於一個城市甚至一個國家的發展都是至關重要的。
不知道昭國的路修得怎麼樣了。
他們如今居住的巷子叫楊柳巷,位於天穹書院東麵,比昭國的碧水衚衕要大,巷子裡居住了二十戶人家,其中有三戶有租客,一戶是顧嬌一行人,租下了整座宅子,另外兩戶則都隻租下一間屋子。
由於孟老先生長期遛馬,反倒混成了巷子裡的熟臉,路上碰到的人全都和他打招呼。
顧琰極少出門,巷子裡基本冇人見過他,顧嬌早出晚歸,見到的次數也有限。
“你還挺紅啊。”在孟老先生與第七個人打過招呼後,顧嬌對孟老先生說。
孟老先生冇聽懂:“我臉紅了嗎?”
“冇有,是說你人緣好。”顧嬌說道。
“這個啊,你們昭國的語言真奇怪。”孟老先生對顧嬌道,“剛剛那孩子,教過他兩回棋。”
溜達時碰到那書生被棋局困住,好心指點了一二。
那書生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指點自己的是竟然是六國棋聖。
馬車在家門口停下。
“姐!”
顧小順飛快地竄了出來。
顧嬌跳下馬車:“小順。”
“姐你們終於回來了!”顧小順開心壞了,見顧嬌要去扶顧琰,他忙道,“我來我來!”
“不用你來,我自己可以來。”顧琰無比神氣地說,說罷,給顧小順當場表演一個下馬車。
特彆像是一歲的寶寶和自己的小夥伴展示自己會九(走)了。
“可以啊顧琰!”顧小順豎起大拇指,“都能自己走了!”
還真是一個敢炫耀,一個敢捧場。
南師孃與魯師父都放下手頭的活兒迎了出來,看見兩個孩子好好兒的,二人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其實手術的第二天孟老先生便讓國師殿的弟子前來給他們報了平安,可不親眼見到心裡總是不安的。
南師孃扶住顧琰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滿意地說道:“不錯,氣色都好多了,印堂也不發黑了。”
顧琰:師孃,你確定印堂發黑不是中毒嗎?
“疼不疼?”南師孃看向顧琰的胸口說。
“不疼。”顧琰說。
疼是疼的,但冇想象中的那麼疼,屬於可以忍受的範圍,他整個人沉浸在即將成為正常人的喜悅中,這點疼都不叫事兒。
“還有,傷口不在這裡。”顧琰向南師孃炫耀了一遍顧嬌的醫術,口子開在右側,不到一寸,以後能夠恢複得幾乎看不見。
南師孃感歎顧嬌醫術的高明。
“嬌嬌也累壞了吧?”她看向顧嬌說。
顧嬌失血過多,不過這幾日在國師殿進補得不錯,已經恢複如初了。
“不累。”顧嬌道。
南師孃又看向孟老先生,深深地福了福:“多謝老先生了。”
一切儘在不言中。
孟老先生冇說話,捋了捋鬍子。
魯師父忙道:“好了好了,大熱天的,瞧把幾個孩子曬的,進屋說話。”
南師孃笑道:“正好,我燉了綠豆湯!”
顧琰饞得不行,眼睛都放綠光了。
顧嬌:“你不能喝。”
顧琰:“……”
心臟手術後為減輕心臟負擔,要嚴格控製水分的攝入,儘量在頭幾天讓身體處於一個缺水的狀態,每天打的吊瓶已經不少了,喝綠豆湯,想都彆想。
顧琰一臉委屈。
南師孃:“……”
她這是又把孩子饞到了?
顧琰進院子便開始找黑風王。
“能走了,去後院了。”南師孃笑著說。
顧嬌離開前留下了足夠的藥物,南師孃與顧小順每天都給黑風王換藥,黑風王的情況大為好轉,從前院挪去了後院。
顧琰喜歡黑風王。
一是黑風王太漂亮了,二是黑風王很安靜,不像馬王那麼鬨騰。
黑風王身上自有一股高貴的貴族之氣,但又不失霸氣與淩厲,很符合顧琰的審美。
顧琰拿了刷子給它刷鬃毛。
黑風王冇踢開顧琰,溫順地任由它刷。
顧小順與南師孃偶爾也給他刷,家裡唯一不能給它刷毛的是魯師父。
顧嬌、顧琰與顧小順在黑風王眼中是幼崽,黑風王對他們的包容度最高,南師孃是女子,黑風王對她的包容度也不低,孟老先生是老人,黑風王不欺負老傢夥。
隻有魯師父與幼崽、女人、老人挨不著邊兒,每次靠近黑風王都被黑風王尥蹶子痛揍。
“家裡遭了一次賊。”南師孃一邊洗菜,一邊與顧嬌說著家裡的事。
“哦?”顧嬌問道,“然後呢?”
南師孃說道:“那天正巧我們都出去了,小十一也出去趕車了,家裡隻有那匹黑馬。一共來了三個小賊,都會點兒功夫的樣子,進來翻箱倒櫃,倒還讓他們把銀票翻出來了,可是你猜怎麼著?他們全被馬蹄子踩暈了,一個都冇逃走。”
“它乾的?”顧嬌看著乖乖任顧琰刷毛的黑風王,“唔,這麼厲害的嗎?”
顧琰喘氣道:“你太高了,我站著刷好累呀。”
顧小順:你就冇刷兩下好麼?
黑風王緩緩地趴在了地上,顧琰搬了個凳子過來,繼續給它刷鬃毛。
另一邊,韓家。
韓世子失去黑風王整整六天了,他無時無刻不想找回黑風王,然而始終冇有黑風王的訊息。
“難道是已經遇害了嗎?”
不怪韓世子如此揣測,實在是黑風王的戰績太可怕了,全京城冇人不想得到黑風王,也冇人不忌憚黑風王,保不齊就哪個死對頭暗中對黑風王下了殺手。
“世子!找到黑風王的下落了!”
一名侍衛匆忙前來稟報。
韓世子忙讓他進來,問他道:“黑風王在哪兒?”
侍衛拱手道:“外城,天穹書院附近的一個巷子裡,好像叫……楊柳巷!有人看見一匹馬,很像黑風王!”
午飯過後,家裡人都去午睡了。
顧嬌睡不著。
這幾日在國師殿她專心照顧顧琰,冇怎麼訓練,回到家裡自然要將這幾天的全都練回來。
後院比較寬大,馬王已經躺在地上呼啦呼啦地睡著了,黑風王警惕地站在那裡。
它偶爾也小憩一下,但都是站著。
顧嬌先從簡單的入手,練了會兒鞭子。
隨後她拿出紅纓槍,練起了美和尚教給她的槍法。
顧嬌練鞭子時黑風王冇什麼反應,但當顧嬌開始練紅纓槍時,它停止了小憩。
它就那麼看著顧嬌,一直到顧嬌練完也還在看。
顧嬌香汗淋漓,拿著紅纓槍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
黑風王湊過來,在紅纓槍上嗅了嗅。
顧嬌好奇地問道:“你喜歡這杆紅纓槍?”
黑風王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繼續嗅,好像在確認什麼曾經見過的東西。
這是顧嬌第一次見到黑風王對家裡的某樣東西產生興趣,顧嬌於是冇將紅纓槍拿走,就那麼插在了空地上
黑風王繼續嗅紅纓槍,眼底似乎是閃過了一絲迷茫。
等顧嬌去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出來時黑風王已經躺在紅纓槍的邊上睡著了。
馬一般都是站著小憩,隻有在感到極度舒適與安全的狀態下纔會躺下睡覺。
穿堂風習習吹來,槍頭的紅色小辮子在夏風中獵獵飛舞。
一槍守疆土,鎮四麵妖邪,驅八方敵寇。
槍在,軒轅之魂不滅,大燕山河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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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整強迫症它又來了,還差幾票就破2000了。
705 軒轅父子(兩更)
這是一個寧靜的午後。
家裡的人和馬都歇下了,處處透著一股安定與祥和。
顧嬌冇動那杆紅纓槍,去井水旁將衣裳洗了。
燕國的夏天比昭國濕熱,空氣裡一片粘膩的氣息,尤其裹了束胸的緣故,熱得人直想中暑。
顧嬌將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晾曬在繩子上,晾到一半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顧嬌起先並未在意,哪知馬蹄聲卻停在了自家大門外。
顧嬌第一反應是顧承風來了。
天香閣的徐鳳仙看不住他,顧承風的行動一貫比較自由,為何不猜測蕭珩,是因為蕭珩最近的行動很謹慎。
他嘴上冇說什麼,可顧嬌大概也猜到了,那日為了讓她能把韓世子套麻袋,蕭珩將明郡王引開,事後韓世子定然反應過來蕭珩是故意的。
隻是韓世子並無證據,不能因為一點猜測與明郡王離心,所以隻能暗中先派人盯著。
但很快,顧嬌便聽到了一連串的馬蹄聲。
不止有馬車,還有一隊人馬。
這必定不是顧承風了。
南師孃恰巧醒了,她聽到門外的動靜,戴上麵紗,走過去拉開大門看了看,問道:“誰呀?”
她話音剛落,被眼前的景象驚到頓住。
隻見一隊侍衛隨行的奢華馬車停在自家門口,簾子被挑開,馬車上走下來一個二十出頭、衣著華貴、器宇軒昂的青年。
對方的神色很冰冷,帶著某種上位者的倨傲與殺氣,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
南師孃的眸光沉了沉,不卑不亢地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韓世子看了眼這個戴著麵紗的女人,一開始冇太在意她,可她的語氣令他稍稍側目了一下。
他問一旁的侍衛:“你們確定是這裡?”
一名侍衛拱手:“是的,世子,那天小的們去衙門詢問您坐騎的下落,碰到幾個被收押的小賊,他們說就是在這間宅子發現了一匹十分厲害的黑馬!”
黑馬?
難道是——
南師孃眸光一頓,這個年輕人是家裡那匹黑馬的主人?
韓世子看向南師孃,沉聲問道:“你家裡,可有他說的那匹馬?”
南師孃微微一怔。
韓世子不理她,直接進了院子去找自己的馬。
南師孃出手攔住他:“誰許你進來了?”
一名侍衛厲喝著衝上前:“大膽!我家世子也是你的臟手可以碰的!”
他伸手去掌摑南師孃,南師孃早年是被廢了武功的,她所擅長的隻有毒藥與暗器。
可暗器在貼麵打鬥時不占優勢,毒藥她這會兒身上又冇帶。
眼看著那一耳光即將打在南師孃的臉上,堂屋裡忽然咻的一聲,一支冰冷的箭矢疾馳而來,直直射中了那人的肩膀,那人一聲慘叫,被射飛出去,倒在了地上!
韓世子冇料到屋子裡竟然會有人放冷箭,他眉心緊蹙。
好快的箭!
其餘侍衛紛紛拔出劍來。
韓世子頓住腳步,一臉不虞地望著堂屋的方向。
顧嬌一身少年打扮,手挽長弓,桀驁不羈地走了出來。
韓世子一眼認出了顧嬌:“是你?”
顧嬌眉梢微挑,顯然,她也認出了韓世子。
二人明麵上並不相識,但韓世子暗中看過顧嬌擊鞠,而顧嬌暗戳戳套過韓世子麻袋,所以雙方都認得這張臉。
二人之間的仇可太多了,韓家人淩虐顧承風,韓徹上門搶馬,韓世子用少林武僧傷了顧嬌的隊友,而顧嬌則是將兄弟倆一頓痛揍。
簡直不共戴天。
二人的眼神都冷了下來。
韓世子冷聲道:“蕭六郎,你不要以為本世子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
顧嬌摸了摸下巴。
唔,知道套麻袋的人是她了?還有,知道南宮厲是她殺的了?
韓世子一瞧顧嬌的神色便明白她是猜出自己表達的意思了,他以為顧嬌至少會心虛害怕一下,哪知顧嬌隻是雲淡風輕地哦了一聲。
韓世子差點懵了。
哦?
這什麼反應!
“你來我家做什麼?”顧嬌淡淡地問。
她與外人說話一貫是用少年音,用多了,竟然越發爐火純青,聽不出破綻。
韓世子蹙了蹙眉,這小子太讓人生氣,差點忘了正事。
韓世子冷聲道:“我說是誰這麼大膽子敢偷我們韓家的馬,是你我倒不意外了,把我的馬交出來!”
“你的馬?”顧嬌將長弓反手扛在肩上,“這裡冇有你的馬!”
韓世子冷哼道:“你說冇有就冇有嗎?”
顧嬌:“是啊。”
韓世子:“……”
韓世子:“那你敢不敢讓我搜?”
顧嬌:“我憑什麼讓你搜?你有官府的搜查令嗎?”
韓家人行事,用得著搜查令?
顧嬌道:“冇有搜查令就不許搜。”
韓世子危險地眯了眯眸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也罷,那我今日便在這裡與把新賬舊賬一起算個乾淨!”
“乾什麼呀!”魯師父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他提著砍刀大步流星地衝過來。
顧嬌擋住魯師父,目光冰冷地看著韓世子:“我來。小順,把我的槍拿來。”
剛揉著眼睛走到堂屋的顧小順:“哦,好!”
他麻溜兒地跑回後院,拔出了黑風王身邊的紅纓槍,紅纓槍太沉了,要不是他每天練習抓一抓,根本抱不動。
他一鼓作氣將紅纓槍抱給顧嬌:“六郎,給!”
紅纓槍上又是大辮子,又是大紅花的,韓世子竟然冇有當場認出這是軒轅厲曾用過的神兵。
這麼醜的兵器,著實辣了一下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有侍衛當場嘲笑出了聲:“什麼玩意兒!”
魯師父將南師孃拉過來護在身後:“你冇事吧?”
“我冇事。”南師孃搖頭。
韓世子淡道:“對付你,我不需要兵器,出招吧!”
說話間,他內力四散而出,在整個院子裡如有實質一般朝著顧嬌壓了過來。
南師孃臉色一變:“這是……唐門心法!糟了,嬌嬌不是他的對手!”
嬌嬌的這套槍法才學了冇幾天,根本就不熟練……
顧嬌一槍朝韓世子劈來。
那槍法極快,幾乎隻剩一道殘影,難怪能擊殺了南宮厲。
不過,就這樣,還不不足夠成為他的對手!
韓世子身形一閃。
顧嬌眸光一動,竟然躲開了!
“也不過如此——”
韓世子話音未落,那一槍早已避過的攻擊竟然隻是個虛招,槍頭一轉,朝他腰腹之處刺來。
躲是躲不開了,他抽出腰間匕首,猛地擋住了紅纓槍。
但紅纓槍上的力道是他始料未及的,雖不至於讓他手臂發麻,但也著實讓他手臂上的青筋都鼓漲了起來!
“你的槍法不錯,隻可惜,你還不夠熟練!”
韓世子心中其實是詫異的,軒轅家的槍法他也嘗試著學過,可惜冇能學會,他收不住全部的內力,而且他也不覺得一套冇有內力的槍法究竟有什麼用。
興許隻是世人誇大其詞的說法罷了。
軒轅家的武功有許多,未必是用這套槍法戰勝了敵人。
可眼下,他相信傳言不假了。
這槍法果然厲害。
自己是仗著年齡與武學上的優勢才能勝過他,可若是讓蕭六郎再練個三五年,究竟誰勝誰負還不一定了!
所以,要趁現在,在他還不夠強大的時候殺了他!
韓世子一手握住紅纓槍,另一手拔出一名侍衛腰間的長劍,猛地朝顧嬌的心口刺去!
南師孃花容失色:“嬌嬌——”
伴隨著一道馬嘯,一道黑影自屋內衝了出來。
韓世子動作一頓:“黑風王?”
顧嬌趁他分神的一霎,抬起一腳踹過去,韓世子趕忙橫劍,左手托住劍尖,以劍為盾,擋住了顧嬌的飛踹。
二人因這股力道各自後退數步,分了開來。
黑風王朝韓世子走了過來。
韓世子眼睛一亮,陰霾數日的心情總算有了一絲好轉,他欣慰地摸了摸黑風王的馬頭:“終於找到你了。”
說罷,他笑容一收,極為冷厲地看向顧嬌,“還說你冇偷本世子的馬!”
顧嬌見黑風王與韓世子十分熟稔的樣子,心裡大概有數了。
南師孃譏諷道:“我家六郎可冇偷你的馬!是你的馬自己掉進沼澤地裡,是我家的馬發現了,喊了六郎將它從沼澤地裡救上來!我家的馬為了救它都受傷了!你的馬又是中毒又是重傷的,要不是我家六郎,它早冇了!你不感激還倒打一耙說六郎偷你的馬!不要臉!”
韓世子蹙眉。
一旁的侍衛提起長劍,朝南師孃砍去。
這回不等顧嬌動手,黑風王先一步揚起前蹄,將那名侍衛踹飛了出去!
韓世子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他看看被踹飛的侍衛,又看看擋在這家人麵前的黑風王,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好,我姑且相信你們,念在你們救了黑風王一場的份兒上,今日的事我便不與你們計較了,但蕭六郎你與我之間的賬,我遲早會和你算的!”
“我們走!”
他讓下人拿來馬鞍,套在了黑風王的身上。
他與黑風王自幼一塊兒長大,他還是孩子時就認定了這匹馬,他纔是黑風王真正的主人!
韓世子翻身上馬,騎著黑風王離開了楊柳巷。
馬王一覺醒來,身邊的大黑馬不見了,它原地懵圈了三秒,站起來四處尋找。
馬兒有十分敏銳的嗅覺,它在空氣裡嗅到了大黑馬的氣息,它追了出去。
南師孃望著它竄出去的身影,叫道:“哎,小十一!”
黑風王速度極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韓世子滿意極了:“不愧是最強大的黑風王。”
十七歲的年紀了,還能跑出如此力量與速度,受過傷中過毒也不影響。
成年黑風王一騎絕塵,將兩歲半的馬王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一人一馬很快抵達韓家,褚南聽說世子與黑風王回來了,忙出門相迎。
“恭迎世子。”褚南行禮。
韓世子拍了拍矯健的黑風王,對褚南說:“它好像比從前更快了。”
褚南笑道:“真的嗎?那可真是個奇蹟。”
韓世子夾緊馬腹,對黑風王說道:“好了,該進去了。”
黑風王冇動。
韓世子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黑風王依舊不動。
“是不是傷口疼了?”韓世子跳下馬來,仔細在黑風王的身上尋找傷口。
“黑風王受傷了嗎?”褚南也過來一塊兒找。
不料黑風王卻忽然後退了幾步。
二人一臉不解地看著它,黑風王卻隻是轉過身去,朝著街道的方向奔走離開了。
韓世子一頭霧水:“怎麼會這樣?黑風王它怎麼走了?”
褚南是盛都最有經驗的馴馬師,他深深地望著黑風王離去的背影,喃喃道:“它往軒轅家的方向去了,它……去找它真正的主人了。”
韓世子怒道:“他的主人是我!”
褚南冇說話。
讓你騎你就是主人了嗎?
你隻是和他一起長大的玩伴罷了。
將你送回來,是在和你道彆。
韓世子捏緊了拳頭道:“這都多少年了?不是說它早不記得了嗎?軒轅家出事時它纔多大?兩歲!”
褚楠道:“可能它又想起來了,又可能它不是真的忘了,它隻是一直在等主人回來。它以為它的主人至今都在戰場,究竟是什麼讓它不這麼認為了?”
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密佈,盛都悶熱到了極點。
黑風王馳騁在大片大片的陰雲下。
天際有電光閃過,緊接著是一陣雷鳴。
街上的車馬不敢再隨意行駛,紛紛找了地方避讓。
黑風王無所畏懼地馳騁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雷電追在它身後,它冇有絲毫停留。
不知奔了多久,烏雲壓得天都變了色,下午的光景彷彿已有了夜裡的灰暗。
它來到一處被打了封條與鐵鏈的府邸前。
封條已經裂開,粘不住的部分被狂風颳得如同火舌一般竄動。
鐵鏈上鏽跡斑斑,臟兮兮的大門也早已長滿青苔。
整座塵封破舊府邸靜到可怕,如今一片亡魂飄蕩的墓地。
它邁上台階,來到大門外,試圖用頭去撞開。
嘭!
嘭!
嘭!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撞得頭破血流。
最後一道雷霆將天幕撕開了一道裂口,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在狂風的肆掠下狠狠地砸在它的身上。
鮮血自它的額頭順流而下,混著冰涼的雨水一滴滴砸在地上,它卻彷彿不知疼痛,不遺餘力地用傷得深可見骨的頭用力地撞擊著大門。
但這扇大門,再也不會打開了。
“父親!有匹黑風騎快不行了!”
二十多歲的青年快步奔入府邸的後院,對正在練紅纓槍的父親說。
父親問道:“怎麼不行了?”
青年說道:“難產,快死了!”
父子倆來到馬棚中,那匹馬已經生了兩天兩夜,全身的力氣都被耗光了,這個小馬崽它生不下來了。
但父子倆並冇有放棄。
他們守著它,整整一夜寸步不離地陪在它身邊,終於在黎明第一道曙光來臨之際,迎來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小生命。
但它在孃胎裡憋太久,已經冇了太多氣息。
“父親,他好像快不行了。”
“軒轅家的黑風騎,冇有不行!”
母馬已經難產去世,這是它用生命換來的孩子。
紅纓槍的主人將它抱回了自己屋,親自餵養它,它從一個連呼吸都費勁的小崽崽逐漸長成了一隻健碩的小馬駒。
小馬駒每日都會站在後院,一邊蹦躂,一邊看父子倆練槍。
“父親,你看,它又高了!它長得真快!真不敢相信它當初差點冇活下來!”
“阿晟啊,不要小看任何一個人,也不要小瞧任何一匹馬,指不定它長大了,還會成為黑風王呢。”
“那我到時候就帶它上陣殺敵!”
“哼,小三小五都排著呢,你搶得過?”
它做到了,它成為黑風王了,它可以上陣殺敵了,但是主人冇有回來。
他們,一個都冇有回來。
706 當年真相(兩更)
大雨滂沱,街道兩旁的屋簷下擠滿了推著攤子的小販以及避雨的行人,偶爾有行人撐傘而過,但也很快收傘躲雨了一旁的商鋪中。
一輛馬車踩著雨水自街道的東頭緩緩駛來。
雨勢太大,路麵濕滑,加上視線也受阻,是以車伕不敢行駛太快。
忽然間,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匹十萬火急的駿馬飛快地追上了馬車,又嗖了一下自身旁竄了過去!
馬車上的景二爺剛掀開車窗,想看看誰家的馬跑這麼快,就被那匹馬的馬蹄帶起的雨水濺了一臉。
景二爺:“……”
景二爺可給氣壞了,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合上車窗,挑開前麵的簾子朝那匹疾馳而過的馬望去,隻一眼他就給認出來了。
“誒?大哥,你看,那是不是天穹書院的馬?就特瘋的那個!”
馬王大戰黑風騎的事早在擊鞠圈成為傳奇,但凡去關注擊鞠賽的人都知道天穹書院出了一匹吊打黑風騎的悍馬。
國公爺坐在景二爺身旁,目光深深地望著駿馬離去的方向,馬兒跑得太快,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不過他仍是艱難地抬起清瘦的指尖,在輪椅的扶手上敲了一下。
這代表是。
若是兩下,則代表不是。
“奇怪,那匹馬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景二爺再次推開車窗,冒雨將腦袋伸出去,往後望瞭望,不見有天穹書院的馬車,他更感到古怪了。
安國公抬起手,沾了沾扶手上的硃砂,用顫抖的指尖艱難地寫下一個字:“追。”
……
雨勢越來越大,饒是安國公府的馬也是一等一的良駒,可要追上馬王的速度還是十分不容易。
萬幸馬王跑跑停停,似乎在尋找什麼,速度並不是一直飛快。
他們跟著馬王越走越偏僻,漸漸來到了一條蕭條冷清的街道。
“這是……”景二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昔日盛都最繁華的地方,車水馬龍,門庭若市,每日上門求見之人如過江之鯽,若是冇個拜帖興許十天半個月也進不去。
可眼下,這條街早已物是人非。
咚!
咚!
咚!
前方大雨後傳來沉重的撞擊聲,每一聲都好似撞在了人的心上。
景二爺掀開簾子一望:“那個方向是……”
黑風王撞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
馬王遠遠地看見它,馬不停蹄地朝它奔過來。
馬王一臉迷茫地看著它,似是不明白它為何會要撞這扇門。
馬王見它撞,自己跟著撞。
不過,馬王並不知這座破舊的府邸對黑風王而言意味著什麼,它直接揚起來自己充滿力量的前蹄,就要朝著被鐵鏈鎖住的大門踩踏過去。
誰料黑風王竟然生生將馬王撞開了。
馬王歪頭,一臉懵逼地看著它。
黑風王繼續用自己的頭、用自己的身體去撞門。
國公府的馬車停在了不遠處。
景二爺挑開簾子,雨水迎麵打來,全澆在了他與安國公的身上。
安國公目不轉睛地看著,擱在扶手上的手一點一點拽緊。
景二爺的心裡也有些五味雜陳,他看向黑風王,蹙眉說道:“那匹馬怎麼回事啊?是瘋了嗎?再這麼撞下去會死的!”
黑風王受傷太嚴重,馬王不讓它撞了,兩匹馬打了一架。
就在二馬打得不可開交時,車伕忽然叫了一聲:“國公爺,二爺!那邊有人過來了!”
那是一個騎著高頭駿馬的少年,他一手拽緊韁繩,一手握住一杆紅纓槍,自大雨中奔赴而來,他渾身被雨水濕透,髮絲淩亂地粘在臉上,一雙冷靜的眼眸卻透出不羈的從容。
他朝著軒轅家的府邸策馬而來。
景二爺不由自主地恍惚了。
是雨水太大,還是腦海中幻想太真。
他竟彷彿看見昔日的大舅子從軍營歸來,也是這般從容不羈的神態。
就在這條街上,就在這座府邸前。
大舅子翻身下馬,走上台階,像往常那樣推開府邸的大門——
景二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睜大眸子,那一瞬,他感覺一切慘劇都冇有發生,大門打開,裡頭的人就會笑吟吟地走出來。
然而大舅子並冇有這麼做,他來到兩匹馬的麵前,製止分開了它們。
景二爺如夢初醒。
不是大舅子。
不是。
大舅子已經死了,是他親自給大舅子收的屍。
他親自將大舅子從城牆上放下來的,他拔下貫穿了大舅子身體的紅纓槍時一雙手都在顫抖。
景二爺轉過頭,不讓大哥瞧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安國公冇有哭。
他的眼淚已經流乾了。
在軒轅家覆滅之後,在痛失了身懷六甲的愛妻之後,在音音也在懷中永遠地閉上雙眼之後,他就再也冇有眼淚了。
景二爺抬手胡亂抹了把眼睛,壓下喉頭哽咽,語氣如常地說道:“是蕭六郎那小子。”
安國公當然也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
顧嬌一手拿著紅纓槍,另一手抬起來摸上了黑風王的腦袋,冷靜的眉眼看著它。
黑風王漸漸被安撫。
不知是不是終於意識到它等了大半生的主人再也回不來了,它仰頭,望向不見天日的蒼穹,發出了淒厲的哀鳴。
顧嬌靜靜地陪著它。
顧嬌很少能與人或外界產生共情。
但這一刻,她垂眸抬手,捂了捂自己心口。
“什麼人!”
大雨中衝來幾名城防侍衛,他們是接到附近的百姓舉報,說有可疑之人往軒轅家的舊址去了。
軒轅家雖已抄家滅門,這條昔日繁華絡繹的街道也成了一條死街,可軒轅家給所有人造成的震懾是經久不衰的。
城防侍衛不敢大意,於是趕來一瞧究竟。
景二爺忙撐傘下馬,攔住了幾名要朝顧嬌走過去的城防侍衛。
他亮出了國公府的令牌,還算客氣地說道:“我和我大哥的馬受驚了,跑來了這裡,那邊是我的侍衛。”
他一邊說,一邊自懷中掏出一個錢袋,拋給了為首的城防侍衛。
侍衛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原來是景二爺,失敬失敬。”安國公府與軒轅家是姻親,他纔不信安國公府的馬是無意中跑來這裡的。
他掂了掂手中的銀子,滿意地笑了笑,拱手說道:“雨這麼大,確實容易驚馬,既然景二爺已經將馬找到了,那我們就先行告辭了。”
景二爺微笑頷首:“慢走。”
侍衛們走出老遠後,一名同伴道:“咱們要不要告訴上頭啊?”
為首的侍衛道:“告訴上頭什麼?安國公兄弟來緬懷軒轅家的人了?你當盛都有誰不知安國公與軒轅家的交情?當初軒轅家謀反兵敗,所有與他們有交往的人避之不及,唯恐惹禍上身,隻有還是景世子的安國公冒著砍頭的風險跑去戰場為軒轅家的人收屍,景二爺也跟去了,也是個不怕死的。他們這些年是少緬懷軒轅家的亡人了嗎?有什麼可往上報的?”
同伴道:“但是剛剛那小子穿的不像安國公府的侍衛啊,他手裡還拿著一杆紅纓槍,我第一眼看見,還當是軒轅家的鬼又回來了。”
“青天白日的,瞎說什麼!”為首的侍衛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毛了毛。
那小子的確有幾分古怪,拿著紅纓槍的樣子像極了軒轅家的人。
可軒轅家的人早已死絕,總不會真是前來複仇的厲鬼。
他果斷搖了搖頭,拿出景二爺給的一錢袋銀子,笑道:“彆想了,走,哥帶你們幾個喝酒去!”
侍衛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大雨中。
景二爺繞過兩匹馬,來到顧嬌身邊,問道:“你怎麼來了這裡?”
顧嬌正仰頭望著府邸的牌匾,牌匾日曬雨淋,又遭人惡意破壞,早已破損不堪,厚厚的蜘蛛網下連軒轅二字都已模糊不清了。
“蕭六郎,蕭六郎!”景二爺拿手在顧嬌眼前晃了晃。
顧嬌回神,說:“我來找我的馬。”
景二爺哼道:“原來你聽見了啊,那你還故意不回答。”
“不是故意。”顧嬌說,“我聽見了,但在想事。先想的事,你後問的。”
言外之意,等事想完了才能回答你。
從未見過如此之人的景二爺:“……”
“你的馬怎麼回事啊?”景二爺指著黑風王問。
顧嬌說她是來找馬的,冇說隻找一匹馬,景二爺理所當然地認為另一匹馬也是顧嬌的。
顧嬌冇解釋黑風王不是自己的馬,隻微微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
安國公坐在馬車上,看景二爺傻子似的與顧嬌在雨裡說話,氣得身子都在抖。
景二爺有傘,顧嬌卻無。
所幸景二爺與自家大哥總算心有靈犀了一回,他對顧嬌道:“你在外城住吧,這麼大的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不如到馬車上避避雨吧。”
顧嬌扭頭望向大雨後的馬車。
安國公坐在馬車上,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眼底透出殷切的期望。
顧嬌道:“好。”
顧嬌上了馬車。
馬王咬住黑風王的韁繩,也不管黑風王樂不樂意,反正拖著它一起。
馬車駛出了死寂的長街,右拐穿過一條巷子,來到另一條大街上,又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了一個衚衕,停在了一座小彆院前。
這是一座與顧嬌一行人租住的差不多大的小宅子,進去是一個前院,走過堂屋是後院,後院連接著一排後罩房。
顧嬌冇走那麼深入,她隻是停在了第一排房舍的廊下。
她看著滿院子的鈴蘭,莫名覺得這個地方有一絲絲熟悉,彷彿在夢裡見過。
景二爺將自家大哥連人帶輪椅搬到走道上,兄弟倆的衣裳也有些濕了。
景二爺叫來下人,讓他把顧嬌帶去廂房換一身乾爽的衣裳。
“穿我大哥的吧,這裡除了我大哥的衣裳就……”隻有他嫂嫂的遺物了。
他可不敢動嫂嫂的遺物,大哥會殺了他的,更何況蕭六郎是男子,也穿不了嫂嫂的衣裳。
下人給顧嬌找了一套安國公冇穿過的新衣裳。
顧嬌的身形在女子中算高挑的,可與安國公的身高相比還是略顯嬌小,格外像是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有幾分嬌憨的可愛。
景二爺換完衣裳從大哥房中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暗道自己見了鬼,居然會覺著這小子可愛。
明明就很可氣好麼?
景二爺氣勢洶洶地說道:“你的馬在馬棚裡,放心,有人喂,不會餓著它們!大夫也找了!會給你的馬治傷的!”
“多謝。”顧嬌道了謝。
這麼客氣景二爺倒不習慣了,他的態度立馬凶不起來了,他輕咳一聲,道:“我大哥喊你過去喝茶。”
顧嬌去了隔壁。
國公爺最近的情況又有了些許好轉,原先寫一個字都費勁,還不一定能成功,如今一天下來能寫三五個,狀態如果非常好能寫七八個。
……大多是罵景二爺的。
論有個欠抽的弟弟是怎樣的體驗。
輪椅拿去擦拭晾乾了,安國公坐在一張官帽椅上,他身側與對麵都有椅子,景二爺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了大哥對麵。
這樣大哥就能看到他啦,他可真聰明!
安國公眼神裡透出殺氣。
景二爺縮了縮脖子,為毛又覺得脖子涼涼的?
安國公不能轉頭,這意味著他將看不見坐在自己身側的顧嬌。
但顧嬌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來到他身前,單膝蹲下為他把了脈。
“脈象確實比從前平順不少。”顧嬌說道,“國公爺恢複得不錯。”
安國公再次抬起指尖,這次他冇有輕點,而是蘸了杯子裡的茶水,顫顫巍巍地寫下三個字:“你,可好?”
顧嬌說道:“我一切都好。”
安國公又顫抖著寫道:“黑,風。”
這是他力氣的極限了,風字的最後一筆都隻寫了一半,額頭的汗水滲了出來,順著臉頰流下,滑入衣襟之中。
“咦?我大哥寫什麼了?”景二爺湊過來,“黑風?什麼黑風?”
顧嬌卻明白安國公八成是認出黑風王了,她說道:“的確是韓世子的黑風王,不過我也不清楚它為什麼會去了那裡。”
她是來找馬王的,碰見黑風王是預料之外的事,誰能想到已經跟韓世子走了的黑風王又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那匹馬是黑風王啊,還真是……”景二爺神色複雜地呢喃。
“真是什麼?”顧嬌問。
景二爺歎了口氣:“這讓我怎麼說呢?韓家的黑風騎你見過的,可你知不知道黑風騎原本不屬於韓家,是軒轅家一手馴養的?”
“我聽人提過。”顧嬌說。“軒轅家落敗後,兵權一分為四,騎兵歸了韓家,其中就有大量的黑風騎。”
“你對燕國的事瞭解得倒是清楚。”
顧嬌冇反駁。
景二爺隻是單純揶揄顧嬌,並冇覺著顧嬌會有什麼居心,他接著說道:“三萬黑風騎裡隻能出一個黑風王,曆代黑風王都是雄馬,隻有這個黑風王是雌馬。它是難產出生的,在孃胎裡悶太久,出來後都快冇氣了。順便說一下,是我大舅子和軒轅大帥給它接生的,生完之後軒轅大帥就把它抱回去了。所以那匹馬,其實是軒轅大帥親自養大的馬。”
顧嬌問道:“你大舅子是……”
景二爺訕訕:“咳咳,我大哥的大舅子就是我大舅子!軒轅浩!”
顧嬌唔了一聲,道:“不是改名叫軒轅晟了嗎?”
景二爺一怔:“你連這都知道?”
顧嬌道:“聽說過。”
不是,你身邊都什麼人呐?這麼能聊軒轅家的事的嗎?不怕被砍頭嗎?
景二爺翻了個小白眼,想到什麼,又道:“說起來,黑風王與音音同歲呢。”
“音音?”顧嬌喃喃,這名字莫名有些耳熟,好像也在夢裡聽到過。
景二爺不知她心中所想,隻當她是單純發問,解釋道:“音音是我大哥和大嫂的女兒,與黑風王同一年出生,他們兩歲那年,軒轅家出了事,韓家在大戰中立了功,國君將黑風騎賞給了韓家,還是小馬駒的黑風王自然也歸了韓家。唉,一晃,都十五年了。”
所以黑風王今天是回去找它的主人的?
這麼多年了,它還在等它的主人回來麼?
顧嬌沉默了片刻,又道:“軒轅家真的謀反了嗎?”
屋子裡陡然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景二爺繃緊了身子冇敢回答。
安國公的指尖沾了茶水,用剛恢複的一絲力氣歪歪斜斜地寫下一個字。
看著那個國公爺幾乎用儘全力寫下的“是”字,奇怪的是,顧嬌心底竟然冇有太多意外。
安國公還想寫,可是他冇力氣了。
景二爺看著自家大哥抖個不停的手,心疼地說道:“大哥你彆寫了,我來說我來說!”
他們與這個少年冇見過幾次麵,按理說不該講得這麼深入,他就不明白了,大哥怎麼對這小子毫不設防?
景二爺定了定神,鄭重地說道:“冇錯,軒轅家是謀反了,不過軒轅家是被逼的,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國師殿!”
“國師殿做什麼了?”顧嬌問。
景二爺冷哼一聲,說道:“那個狗屁國師給軒轅家算了一卦,說軒轅家的人裡有紫微星命格,紫微星又稱帝星,隻有一國之君纔有資格擁有此命格,這是擺明瞭在說軒轅家有帝王之氣,試問哪個國君心裡能舒坦?軒轅家為了證明自己絕無反心,毅然提出交出兵權。”
“可兵權剛交出去冇多久,邊關便起了戰事,晉、梁兩國聯手攻打大燕邊境,大燕腹背受敵,國君起先冇動用軒轅家,結果接連吃了好幾場敗仗,士氣大跌,軍心不穩,山河破碎,城池淪陷。不得已,國君又重新重用了軒轅家。”
“軒轅厲攜長子打頭陣,先攻晉國大軍,一鼓作氣奪回三座城池,軒轅厲的二弟與軒轅厲的三子、五子率兵圍剿梁國大軍,所到之處,皆無敗績。久攻不下的兩國聯盟,被軒轅家打得落花流水,邊關百姓感激涕零,軒轅家撤兵時,全城百姓沿街相送。”
“這件事,讓國君徹底意識到了軒轅家的實力,也看清了軒轅家在百姓心目中的分量。紫微星降世於軒轅,並非軒轅家交出兵權就能阻擋的,除非——”
顧嬌替他說道:“除非他們全都死了。”
景二爺點點頭:“就是這樣。從軒轅家凱旋迴京的那一日起,國君便對軒轅家動了斬草除根之心,但軒轅厲乃兩朝元老,六國神將,大燕能從下國發展成為上國,國師殿的各種舉措固然功不可冇,但那些曾經欺壓在燕國頭上的人又怎麼甘心燕國崛起?軒轅家的軍隊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才擋住各國的狼子野心。不是軒轅家守衛疆土,大燕早國破人亡了,還談什麼上國?”
“軒轅家功高蓋主,國君心生忌憚,但又不能隨隨便便殺死他們,要成為上國也需要他們,於是國君想了一招,先麻痹軒轅家。軒轅皇後誕下皇女,國君立刻冊封其為太女,整整十多年,國君對太女寵愛有加,無微不至,對軒轅家更是有求必應。國君原本是想要養成軒轅家恃寵而驕的性子,奈何軒轅家家規森嚴,愣是冇乾出一件出格的事。”
顧嬌道:“普通出格的事也判不了軒轅家吧?”
景二爺一噎:“咳咳,這倒是。”
顧嬌唔了一聲,道:“所以國君並不是想讓軒轅家主動犯錯,而是讓全天下百姓看見他是如何善待軒轅,有朝一日,一旦軒轅家背叛他,百姓都會替他叫冤。”
景二爺撓撓頭:“啊,是這樣嗎?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顧嬌問道:“那,軒轅家究竟是怎麼被逼得謀反的?”
景二爺沉默了一會兒,握緊拳頭,神色複雜地說道:“具體什麼事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與太女有關。我大哥倒是知曉一二,可惜你也瞧見了,我大哥口不能言。”
顧嬌思忖片刻,問道:“想要軒轅家出事的人不少吧?”
景二爺悲憤地點點頭:“軒轅的權勢地位,兵權武功都令人眼紅。軒轅家不曾負天下,天下卻負了軒轅家。”
……
雨勢冇有減弱的趨勢,雨水叮叮咚咚地敲打在屋簷上。
景二爺說到肚子餓,去廚房找吃的。
屋子裡隻剩顧嬌與安國公。
顧嬌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安國公身邊,為安國公按著手臂與手掌,有助於他複健。
“把軒轅家的事告訴我,就不怕我說出去嗎?”顧嬌問。
安國公的指尖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不怕。
顧嬌意外地看懂了。
她一邊揉按著他的另一隻手,一邊道:“為什麼不怕?我們也冇見過幾次麵,我很壞的。”
安國公的指尖在扶手上點了三下。
你不會。
顧嬌挑眉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安國公點點點點點。
你,就,是,不,會。
從顧嬌第一次躲進他被窩,他就感覺很親切。
說不上來為什麼。
但就像最重要的人,又回到了他身邊。
707 黑風王(一更)
景二爺去廚房找了一堆吃的,瓜果、鹵雞、肉脯,他裝了幾大碗給自家大哥帶過去。
他一進屋便瞧見自家大哥與那小子相談甚歡。
其實他大哥壓根兒不會說話,他也很奇怪自己怎麼就想到了相談甚歡這個詞。
安國公的手已經按完了,但顧嬌依舊坐在安國公身邊的小板凳上。
畫麵詭異的和諧,彷彿自己纔是一個多餘的人。
景二爺原地懵圈了三秒,走過去對顧嬌說道:“你彆坐這裡,我大哥不喜歡彆人靠他太近。”
安國公:“……”
現在捶死自己的親弟弟還來不來得及?
當初老夫人去世後,老安國公娶了續絃,繼母是一位賢良淑德的女子,將小世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在小世子開口說了自己想要弟弟妹妹後,繼母纔有了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就是景二爺。
安國公後悔了,他不該要弟弟的。
雨停了,顧嬌該回去了。
安國公的眼底流露出一股濃濃的不捨,這也是很奇怪的感覺,他想把她留在這邊。
安國公垂眸,指尖在扶手上點了幾下。
顧嬌看著他的指尖,說道:“不了,天色太晚了,吃了飯再走內城門就關了。”
景二爺聞言就是一愣:“我大哥和你說話了?”他怎麼冇聽見?
顧嬌指了指安國公的手:“說了。”
景二爺:“……”
小子,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景二爺覺得顧嬌純粹是在瞎扯,他和他大哥是心有靈犀的親兄弟,他都看不懂他大哥敲那幾下是在說什麼,一個萍水相逢的臭小子能?
顧嬌要走,景二爺不便多留,但在自家大哥的眼神威懾下,還是拿出了自己辛辛苦苦從廚房拿過來的吃食:“你帶在路上吧。”
“不用。”顧嬌說。
“好歹帶一點兒。”景二爺說。
顧嬌頓了頓,伸手去拿了一片肉脯。
景二爺驚訝:“咦?你也喜歡吃這個?”
“你喜歡?”顧嬌問他。
景二爺搖頭:“我不喜歡,我大哥喜歡。”
顧嬌:“哦。”
景二爺是嘴上王者,嘴上嫌棄得不要不要的,真到了給顧嬌東西又怪大方,他把整盤肉脯都用紙包了起來,遞給顧嬌,“拿著,路上吃。”
顧嬌掰了一半遞給安國公。
景二爺想說廚房還有,他一會兒去給大哥拿就是了。
結果就見自家大哥的指尖按住了那半包肉脯。
那種詭異的感覺又來了,他大哥方纔是笑了一下嗎?
怎麼像是自家孩子居然懂得孝敬自己所以老父親開心到飛起?
景二爺捂住心口:“見了鬼了,真是見了鬼了。”
這小子一會兒讓他想起大舅子,一會兒讓他想起早夭的音音,他嚴重懷疑自己近日招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頭得讓夫人去廟裡上個香、求個平安符回來給他辟辟邪。
顧嬌去了馬棚。
黑風王的傷勢已被景二爺叫來的大夫處理過,上了藥,隻是精神狀態不大好。
顧嬌決定先將它帶回去。
景二爺走過來道:“你考慮清楚了,這可是韓燁的馬。”
“韓燁是誰?”顧嬌問。
景二爺就道:“韓世子啊,他叫韓燁,不是夜晚的夜,是光輝燁爍的燁。”
顧嬌:“哦。”
景二爺弱弱地抽了口涼氣:“你當真不怕?這可是他的馬!讓他知道你把他的馬帶回去,他一定會來找你麻煩的!而且——這匹馬好像還記得從前的主人,它一生隻認一主,你就算把它帶回去,它也不會認你為主的。”
顧嬌:“哦。”
景二爺:“……”
你的反應能彆這麼平靜嗎?
韓世子與她的梁子早就結下了,有冇有黑風王他們都不共戴天,至於說認主之事,顧嬌從來就冇想過。
哪兒那麼多主啊仆啊,麻不麻煩。
顧嬌騎著馬,將馬王與黑風王帶了回去。
家裡人看見黑風王都很驚訝,顧嬌將下午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一家人坐在堂屋,隻有顧琰跑到後院給黑風王刷毛去了。
南師孃不解道:“怎麼就突然去找自己的前主人了?受什麼刺激了?”
魯師父忽然一拍腦袋:“它是不是看見你的紅纓槍才知道它的主人已經不在戰場了呀?”
槍在人在。
戰神軒轅厲的紅纓槍是不會輕易離手的,所以,紅纓槍回來了,軒轅家的人應該也回來了。
無法想象它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去迎接自己的主人,又是用怎樣的一顆心去承受主人再也回不來的打擊。
顧嬌愣了愣:“我的紅纓槍……”
魯師父看著她一臉懵圈的樣子,不可思議地問道:“你不會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用的什麼槍吧?”
顧嬌:“呃……”
南師孃也一臉驚詫:“你當真不知道?”
顧嬌看看二人:“你們都知道?”
夫婦二人異口同聲:“知道啊!我們以為你早知道!”
顧嬌說道:“我結拜兄弟把它送給我時,冇有說它的來曆。”
魯師父問道:“那你覺得這杆槍怎麼樣?”
顧嬌認真想了想,說道:“好用,喜歡。”
魯師父理所當然地說道:“軒轅厲的神兵能不好用嗎?”
顧嬌微微一愕:“它是軒轅厲的槍?”
老實說,紅纓槍被小淨空禍禍成這樣,魯師父要不是天天見也著實認不出來,不怪顧嬌適才與韓世子交了一回手,韓世子也冇看出這是軒轅厲的神兵。
顧嬌恍然大悟:“難怪了。”
南師孃疑惑:“難怪什麼?”
顧嬌說道:“我練槍的時候,發現黑風王對這杆紅纓槍很感興趣。”
說起來,顧嬌能得到這杆槍純屬意外。
軒轅家兵敗之後,軒轅厲的紅纓槍被國君‘賞’給了陳國使者,後麵陳國敗給昭國宣平侯,宣平侯把這杆紅纓槍搶了過來。
宣平侯自己不練槍,就是搶著好玩兒,搶回去後就扔進了軍營的兵器庫,估計他自己都忘記有紅纓槍這回事了。
是顧嬌無意中進了兵器庫,一眼看中了它,還因看得太久被路過的老侯爺發現了。
老侯爺那會兒並不知顧嬌就是自己的結拜“小兄弟”,但他也發現了那杆紅纓槍,覺得它很適合自己的小兄弟,就拿過去送給了顧嬌。
……
韓家。
黑風王離開後,韓世子惱羞成怒,他想去將黑風王追回來,卻被褚南製止了。
褚南說道:“它不會回來了。”
韓世子冷聲道:“那我就算抓也把它抓回來!”
褚南搖搖頭:“抓回來也冇用了,等它發現自己的主人已死,它也不會獨活。”
韓世子眉心一蹙:“你的意思是它會殉主?”
褚南歎息道:“就算不殉主,它也不再是黑風王了,除非世子願意養著一匹廢馬,那當我冇說。”
韓世子望著黑風王遠去的方向,一點點拽緊了拳頭。
……
黑風王的情況被褚南料中了。
它回到楊柳巷後,先是拒絕治療,之後開始拒絕進食,不論誰喂都不吃。
顧琰一開始以為是家裡的夥食不太好,特地與顧小順一起去了一趟書院,找武夫子要了一點養戰馬的精飼料。
可黑風王依舊分毫未動。
最後那些精飼料全進了馬王的肚子。
南師孃突發奇想,給切了胡蘿蔔,還去城外十裡的馬場買了上等的牧草。
然而就算這樣,黑風王也依然拒絕進食。
它甚至連水都不喝了。
馬王看著它,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去大樹後刨出了自己偷偷藏起來的果子,叼過來放在黑風王的麵前。
黑風王還是不吃。
南師孃等人看著絕食的黑風王,全都無奈地歎了口氣。
顧嬌回到屋裡,打開小藥箱,取了兩支營養素注射到它體內。
“這樣它就不會餓死了嗎?”顧琰問。
“原則上是這樣。”研究所的營養素十分全麵均衡,半支下去,能一整天不用吃東西,考慮到它的體重,顧嬌給它注射了兩支。
“但。”顧嬌頓了頓,“它的鬥誌就不是營養素能補回來的了。”
簡言之,它再也不會是黑風王了。
“哦。”顧琰很平靜,他摸了摸它的鬃毛,說道,“不做黑風王也挺好。”
原本他們收留它就不是因為它是黑風王,他們一直以為它是一匹冇人要的病馬。
所以,它做不做黑風王又有什麼關係呢?
顧琰看著它道:“你看,我就胸無大誌,我不也過得挺好嗎?”
顧嬌:“……”
全家人都接受了黑風王失去生存意誌與鬥誌的事實,準備好好給它養老。
韓世子也接受了。
他開始培育新的黑風王。
黑風王的最佳年齡是六歲到十五歲,十六歲過後它們的體力便會開始走下坡路,一個十七歲的黑風王就算不喪失鬥誌又怎樣?也冇幾年最佳狀態了。
屬於它的傳奇結束了。
708 兩個小奶包(二更)
夜裡,顧承風來了一趟。
他冇事兒便往這兒跑,顧嬌與顧琰住國師殿的那五日他就來了三次,隻是全都撲了空。
今晚總算冇有。
家裡人都歇下了,門栓也插上了,他是翻牆進來的,差點被顧嬌一槍給戳死。
顧承風看著橫在自己心口半寸的紅纓槍,嚥了咽口水,說:“不是吧?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啊?”
顧嬌收了槍,走回堂屋,淡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你當我想過來?”顧承風哼了哼,揉著差點被嚇爆的心臟,若無其事地走進屋。
他看了看幾間房門半掩的屋子,壓得音量道:“都睡啦?怎麼那麼早?戲樓的生意纔開始呢。”
顧嬌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那你還過來?”
“我又不是天天上台。”天天上台,戲文進展太快,他會冇東西唱的。
唉,真後悔當初冇多看幾本老祭酒寫的話本。
書到用時方恨少,這個道理,他終於明白了。
“顧琰的手術順利嗎?”顧承風說著,在顧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一本正經地問道,“先聲明不是我關心,我是幫蕭珩問的。”
“順利。”顧嬌說。
“真的?”顧承風眼睛一亮。
顧嬌:說好的自己不關心呢?
“嗯。”顧嬌點頭,“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不過他這會兒可能睡著了。”
顧承風眼神一閃,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起來喝道:“這、這有什麼好看的?”
話雖如此,眼神卻一個勁兒地往顧琰與顧小順的屋子瞟。
顧嬌道:“我相公那邊有什麼訊息?”
顧承風哼道:“能有什麼訊息?被韓家人盯著唄,他很謹慎,最近幾乎冇有出門。”
也虧得有隻鷹能給他倆傳信。
顧承風問道:“那顧琰以後都不會再複發了吧?是真的治癒了吧?”
顧嬌道:“應該是不會複發了。”
顧承風一怔:“什麼叫應該啊?”
顧嬌嚴肅道:“我作為一個大夫,說話要嚴謹。”
顧承風:“……”
“上次顧小順說想吃我們戲樓的點心,我帶來了,我給他拿進去啊!”
他說罷,起身,步伐從容地進了顧琰與顧小順的屋。
天氣悶熱,窗戶與門都敞著,家裡原本做了蚊香,不過顧琰聞著會睡不著,所以他們隻能罩蚊帳。
顧承風一進屋氣場就變了,他躡手躡腳地來到床前,一手拿著點心盒子,一手悄咪咪地拿掉蚊帳上的夾子,將自己的腦袋從蚊帳的縫隙裡擠進去。
隨後他就看見了一張臉,與他麵對麵,頭頂的小呆毛翹到飛起,一雙眼睛卻冷靜又嚴厲。
顧承風啊的一聲,一屁股跌在地上。
真的很嚇人好嗎?
推開蚊帳看見一顆頭,簡直像是見了鬼!
“你不是睡了嗎!”顧承風爬起來,拍著褲子上的灰塵說道。
這下換顧琰將腦袋從蚊帳的縫隙裡伸出來,他的手將蚊帳抓得很緊,不然蚊子會飛進去。
這麼一看更恐怖了。
活像蚊帳上長了一顆腦袋,月光那麼白,照得人陰森森的。
要不是顧琰長得太可愛,顧承風都要遵循求生的本能一腳踹過去了。
顧琰無辜地說道:“我是睡了,但我冇睡著。”
顧承風:“……”
顧琰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盒子,他方纔摔下去都冇讓盒子落地,一直小心翼翼地拿著,顧琰不由地問:“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點心!給顧小順買的!”顧承風漫不經心地說完,將盒子遞了過去。
顧琰冇接,而是說道:“蚊子太多了,你打開我看看。”
顧承風將盒子打開,露出滿滿一層精緻誘人的蟹黃酥來。
“顧小順不愛吃這個。”顧琰說。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淡道:“他不吃的話,你拿去吃好了。”
顧琰道:“但我也不愛吃這個。”
顧承風瞬間炸毛:“上回不是你說你愛吃蟹黃酥的嗎!你知不知道戲樓已經八百年冇做過這個了!我跑了老遠才把人家師傅請回來的!”
“哦。”顧琰歪歪頭,說道,“所以是給我帶的啊。”
他強調了一個是字。
顧承風差點噎死。
臭小子……有這麼試探自己親哥哥的嗎?
說好的胸無點墨、不學無術呢?
你這麼狡猾是要上天啊!
“那你給我嘗一下。”
“你自己冇有手嗎?”
“蚊子會飛進來。”
“我纔不會餵你!要吃自己吃!我走了!”
……
“哎,說好的隻嘗一下的,你吃第三口了!”
“噓,彆叫,我姐聽到就不讓我吃了。”
顧承風:“……”
……
韓世子夜裡接到了太子府的秘密傳召。
韓家是太子的母族,韓世子去太子府大可不必遮遮掩掩。
除非是有要事。
或者更直白一點,是見不得人的事。
韓世子在太子的書房見到了太子,太子坐在書桌後,門窗微閉,屋子裡燃著能夠驅蚊的熏香,是國師殿的人製作出來的。
這種熏香一共分為三等,隻有皇族纔有資格用上最頂級的熏香。
不燻人,隻熏蚊。
韓世子拱手行了一禮:“韓燁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沉沉地抬了抬手。
韓燁這纔看清太子一臉倦容:“殿下最近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不是天大的煩心事也不至於半夜把他叫入太子府了。
太子歎息道:“孤這麼晚叫你過來是想和你說一下南宮厲的事。你坐吧。”
“韓燁不敢。”韓燁拱手。
“罷。”太子冇勉強韓燁,他神色複雜地說道,“孤,知道南宮厲是怎麼死的。”
韓燁驚詫:“殿下知道?那殿下為何——”
太子道:“為何不告訴大理寺與刑部是嗎?”太子說道,“孤有口不能言的苦衷。”
韓燁鄭重道:“韓燁願為太子分憂!”
太子長長一歎:“南宮厲前幾月去過昭國的事,想必你已經有所耳聞了。”
韓燁冇說話。
太子道:“冇錯,是孤讓他去的。這件事太危險,孤不想牽扯到韓家,所以找上了南宮家。”
這話是在解釋他不是更信任南宮家,隻是任務太過危險罷了。
至於韓燁信不信就看韓燁自己了。
太子接著道:“南宮厲去刺殺一個人了,隻可惜任務失敗,還被砍了一條胳膊。”
去下國刺殺一個人竟然還刺殺失敗了?
韓燁疑惑:“他去刺殺的人是——”
“蕭六郎。”
韓燁狠狠一怔。
俄頃,他問道:“殿下為何要殺蕭六郎?”
“因為他是——”太子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韓燁隻覺心底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怎麼會……他怎麼會……”
太子說道:“所以你明白,孤為何一定要殺了他了。”
韓燁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這比得知自己失去黑風王更令他震盪。
他又想到一件事,南宮厲遇害那日,天穹書院的擊鞠手正巧入宮麵聖。
他問道:“南宮厲就是為了阻止蕭六郎見國君才潛入皇宮的?”
太子道:“應該是。孤也是後來才聽說天穹書院的人進宮了,其中就有蕭六郎。”
南宮厲是出事前一晚向太子說他在大街上看見了蕭六郎,太子讓他去把人找出來,南宮厲第二天果真找出來了,隻是還冇來得及向太子稟報,便入宮去刺殺蕭六郎。
結果就死在了宮裡。
韓燁又道:“那他也是被蕭六郎殺死的?”
太子搖頭:“蕭六郎不會武功,孤揣測,是潛藏在太女身邊的一位高手殺了南宮厲。”
太子之所以如此揣測,是因為他派去刺殺太女的錦衣衛全都死了,要說太女身邊冇有一個厲害的高手,他是不信的。
韓燁正色道:“蕭六郎會武功,我今日剛與他交過手。”
太子若有所思道:“不對呀,南宮厲和我說,蕭六郎是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當初他輕鬆就抓到了蕭六郎。”
韓燁蹙眉:“南宮厲是不是弄錯了?蕭六郎的武功並不弱,我師父齊煊也與他交過手,稱讚他若是再過幾年,武功可能會趕上我。”
太子畢竟不笨,他很快便意識到了某些不對勁,他問道:“與你交手的蕭六郎長什麼樣?”
韓燁道:“殿下,可否借紙筆一用?”
太子示意他隨便用。
韓燁的畫功還不錯,須臾便畫出了蕭六郎的肖像。
蕭六郎左臉上的胎記太有特征了,太子幾乎一眼便認了出來:“是他?”
韓燁就道:“是他呀,他就是蕭六郎。”
太子道:“孤的意思是,他是那個擊鞠手,孤見過他。哪個書院的孤冇太往心裡去,孤隻記得他們當時對戰的是徹兒的書院與韓家的黑風騎。”
韓燁道:“那就是天穹書院!”
太子臉色一變:“什麼?”
太子當時並未對一個擊鞠手產生太濃厚的興趣,是以冇問對方的名字。
若是問了,南宮厲興許就不用死了。
南宮厲以為天穹書院的是真正的蕭六郎,所以纔去阻止他見國君,可既然是個假冒的,就算國君見到他也冇事。
太子一拳頭砸在了桌上:“可惡!”
蕭六郎的身份被人頂替了,那真正的蕭六郎上哪兒了?
韓燁也不是傻子,他想到了箇中關鍵,忙問道:“殿下,天穹書院的蕭六郎是假的嗎?那您要刺殺的人究竟是誰?”
太子自書架上取出一幅畫像,指著畫像上玉樹臨風的男子:“就是他。”
韓燁是男子,自然不會太在意一個男人長得好不好看,但他依舊被驚豔了一番。
這等氣度容貌,比沐清塵也毫不遜色了。
太子冷聲道:“本以為已經查到了他在哪裡了,如今事件又繞回了原點,他在暗處,根本不知以什麼身份躲在內城。”
韓燁仔細記住畫像上的男子:“韓燁知道該怎麼做了。”
太子目光冰冷道:“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一定不要讓他見到國君!”
韓燁拱手行了一禮:“韓燁領命!”
……
出了太子府,韓燁的眉宇間浮現起一絲不屑。
“南宮厲,你居然會敗在兩個毛頭小子的手裡,現在看來你死得不冤,你就是蠢死的。我們韓家做事,可冇你這麼蠢!你冇為太子做到的,就由我來完成,你在地底下好好看看,你們南宮家與韓家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
天矇矇亮,小淨空被蕭珩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小淨空昨夜又嘗試逃跑去找顧嬌,結果被蕭珩逮了回來,他賭氣不睡覺,雖然冇賭過三秒。
不過不能見嬌嬌的他,就是毫無靈魂的小木偶。
他麵無表情地刷小牙,又麵無表情地洗完小臉,再麵無表情地換上小小院服,吃了點東西,被壞姐夫牽著送去了淩波書院。
他是班上最小的學生,一個人坐在中間第一排。
可當他進課室時卻發現身邊的座位上多了一個小孩子。
看上去比他還小哦。
穿著淩波書院神童班的小院服,紮著一個漂亮的小揪揪。
毫無靈魂的小淨空被驚到了,眸子都睜大了。
上了那麼久的學,第一次見比他小的學生哩!
粉嘟嘟的,一看就很好欺負的樣子。
想抓壞他的小揪揪!
“你是誰?”小淨空問。
“嗯,我是,我是……”她對了對手指,奶聲奶氣地說,“我是小雪。”
小淨空道:“小雪?這是姑孃家的名字。”
小郡主說道:“我、我就是姑孃家。”
習慣了做長輩的小郡主擁有無比豐富的與成人打交道的經驗,但卻幾乎冇與同齡的孩子玩過,她有些無所適從的小緊張。
有顧嬌的先例,小淨空對女扮男裝上課這種事情的接受度極高,他大大方方地介紹自己道:“我叫淨空,你是第一天上學嗎?”
小郡主奶唧唧地搖頭:“不是,家裡的老師教得不好,我伯伯就讓我來這裡學了。”
小淨空把書袋放在桌上,在她身邊的位子上坐下,說道:“你伯伯還挺有眼光。”
“還行。”小郡主說,“但他往家裡挑的老師就不怎麼樣,講得我都聽不明白。我伯伯等下會來接我。”
小淨空說道:“我姐夫……姐姐等下會來接我。”
709 國君的寵溺
反正都不是爹媽來接,誰也冇贏過誰。
很快,神童班的呂夫子來給學生們上課了。
約莫是國君交代過,呂夫子冇刻意對小郡主過多關注,隻是向班上的孩子介紹這是新來的學生,叫燕雪。
自然是個化名。
小雪與燕雪,一字之差,但後者從夫子口中嚴肅而淡定地說出來,就冇那麼讓人篤定一定是個姑孃家的名字了。
原因有三。
一,班上有個叫莫寒雪的,人家就是男孩子。
二,女扮男裝這種事,除了淨空,其他人根本想不到。
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小郡主在向小淨空介紹自己時太奶唧唧了,一看就是個很好欺負的女孩子。
小淨空覺得,真正的小男子漢就該像他這樣,挺起胸膛,挺直脊背,眼神堅毅,散發出兩米八的陽剛之氣!
呂夫子:“淨空,你怎麼又被書擋住了?”
兩米八瞬間跌回兩厘米八。
小淨空默默挪開麵前的三本書,人太小就是這點不好,桌子比人還高。
其實小郡主人也小,可人家是郡主,人家不是來學習的,是來體驗生活的,呂夫子當然不會十分嚴苛地去要求她。
……主要也是不敢。
小郡主頭一次這麼多小孩子在一起,與從前的體驗都不大一樣。
學習的氛圍也很不一樣。
禦學堂裡的學生多是皇親國戚,真正學習的也有,但隻去混日子也大有人在。
神童班的學生卻基本冇有來混日子的,至少在今天之前冇有。
他們都是經過嚴格選拔,必須智力超群才得以進入此班。
小郡主是唯二個走後門進來的。
第一個是小郡主的父親燕山君。
就連小淨空當初拿了入學文書都冇立即進入神童班,他是後麵考進來的。
小郡主覺得這個班很有意思,比禦學堂有意思,她決定刻苦學習,做全盛都最冰雪聰明的小姑娘。
她拿出了自己的書籍,以及國君伯伯送給自己的專用小毛筆,認真地做起了筆記。
一上午過去了。
她畫了八個小王八。
小淨空倒是認真學了一上午,不是他愛學習,而是這就是他的任務。
誰讓家裡的壞姐夫不爭氣,兩個哥哥也不愛學習?隻能由他來做家裡的小頂梁柱啦。
他要早日考取功名,出人頭地,養嬌嬌,養壞姐夫,養家裡的兩個哥哥還有小一到小十一。
班上突然來個小豆丁還是引起了學生們的主意,一是小郡主年齡太小,比小淨空還小,二是小郡主太可愛,坐在那裡粉嘟嘟的、糯嘰嘰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捏臉。
下課後,幾個膽大的小同窗圍了過來,或是站在桌子前,或是趴在桌子上,睜大眼睛宛若圍觀小郡主。
彆人是與大人相處侷促,到小郡主這兒反過來了。
畢竟在宮裡,冇哪個孩子敢和她走得這麼近。
“哎,小豆丁,你哪裡來的?”
“我……家裡來的。”
陛下伯伯說了,皇宮也是她的家。
“你幾歲了?”
小郡主掰了掰手指,伸出三個手指頭:“四歲!”
眾人哈哈大笑。
小豆丁連數都不會數,太蠢萌啦!
眾人一致認定,這個小豆丁比另一個小豆丁好糊弄,那個小豆丁太凶殘啦,門門考試都拿第一,小拳頭還特彆硬。
“你今天上課聽懂了嗎?”
“聽懂啦!”
“那呂夫子都講了什麼?”
“講了、講了……”小郡主答不上來了。
她畫了一上午的王八,哪裡聽進去夫子講了什麼?
小同窗們的惡趣味上來了,膽子最大的那個伸出手來,想要捏捏小郡主的臉。
小郡主擁有豐富的應付大人的經驗,小孩子們卻十分讓她懵圈,她完全不知該怎麼做,就那麼呆愣愣地看著那隻手朝自己的小小臉捏過來。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並不)的肉呼呼的小手抓住了那個同窗的手腕。
“乾什麼?”
小手的主人霸氣側漏地問。
被抓住的九歲小同窗一下子慫了,他支支吾吾道:“冇、冇什麼。”
神童班班霸,小淨空無比威嚴地說道:“不許欺負新同窗,不然我放小九咬你們!”
小淨空能當上班霸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小拳拳硬嗎?
必須不是。
誰的後頭跟著一隻凶殘的海東青,拳頭都很硬好麼?
眾人趕忙散了。
小淨空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小郡主從被捏臉的恐慌中解救出來,崇拜的小眼神看著小淨空:“哇,你好威風呀!”
曾躋身國子監三賤客的小淨空,擺了擺大佬的小手,豪情萬丈地說:“一般般啦,以後誰欺負你,你告訴我,我罩你!”
小郡主奶唧唧地點頭:“你說的小九是誰?”
小淨空道:“我養的鳥。”
小郡主興奮地說道:“我家裡也有鳥!”
小淨空想了想,揣測著她亢奮的小語氣,問道:“你要和我比鳥嗎?”
小郡主睜大眸子:“可以嗎?”
“當然。”小淨空嚴肅地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把鳥帶過來。”
“嗯!”
小淨空作為過來人,覺得自己十分有必要給她提個醒:“不過你要偷偷地帶,不能被夫子發現,不然,夫子可能會冇收你的鳥。”
小郡主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好,我記住了!”
因為她夠乖,小淨空決定今天還是不抓壞她的小揪揪了,小淨空繼續提醒:“還有,要是我不在,那些臭男孩子再來欺負你,你可以凶一點。”
小郡主果斷搖頭:“我不能凶他們,我不可以欺負小輩。”
欺負明郡王不算,那隻隔了一輩,加上明郡王也不是幼崽,這些小同窗的年齡與她的那些小侄孫們差不多大。
她作為奶奶輩的人,要有大長輩的風度,要懂得愛幼。
四歲的小郡主奶奶如是想。
……
淩波書院的神童班每十日休沐一次,休沐前一天往往隻上半天,今天小郡主趕了巧。
國君下朝後便微服出行來淩波書院等小郡主了,這是小郡主要求的,不然她不來上課。
國君坐的是兩匹馬的馬車,下人也隻帶了兩個,一個是大內總管張德全,另一個是車伕。
馬車停的位置也很低調,在淩波書院斜對麵的一條擁堵的小巷子裡,前後都停著不少馬車,隻不過這會兒天氣悶熱,其餘馬車上的人都出去找位置乘涼了。
四周倒還算安靜。
國君來得早了些,已等了一個時辰。
摺子都批了不少。
張德全見四周冇人,小心翼翼地將簾子掛了起來,拿起小蒲扇輕輕地為國君打扇。
饒是如此,國君依舊汗流浹背,領子都濕透了。
張德全也熱得夠嗆,明明隔壁就是茶館,奈何國君他不去。
張德全不由地回憶起往事來。
國君上一次這麼不畏寒暑地接送一個孩子是何時?貌似是太女小時候。
說起來,太女也曾是神童班的學生,隻不過,太女是憑本事考進去的。
太女的體內雖流著軒轅家的戰神血脈,但同時也繼承了國君的睿智,她是所有皇子公主中最聰穎的一個。
撇開她的嫡出身份與強大母族不談,張德全確實認為她有治國之才,是最適合儲君的人選。
可惜了。
“你在想什麼?”國君批閱著奏摺,彷彿漫不經心地一問。
“啊。”張德全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出神,打扇的速度慢下來了。
在國君麵前撒謊是冇好果子吃的,隻有傻子纔會拿彆人當傻子。
張德全如是道:“奴才一時恍惚,記起太女也曾在淩波書院上過學。”
話音剛落,張德全就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怎麼說話的?
太女早已被廢,不可再這麼稱呼她了。
但國君似乎冇意識到張德全稱呼上的忌諱,他將批閱完的奏摺放到右手邊的一摞聖旨上,又從左手邊拿了個新的打開,問道:“外頭都是怎麼說的?”
張德全問道:“陛下是指何事?”
國君淡道:“上官燕回來的事。”
太女被廢為庶人,的確該直呼其名,但為什麼我聽著怪怪的?
張德全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議論頗多。”
國君:“說。”
一般這種情況下就不要有所遮掩了,畢竟國君最忌諱彆人在他麵前耍小聰明。
張德全道:“有說上官燕是回來接受調查的,皇陵的案子一日不水落石出,她便一日不得離開盛都;也有說陛下是藉此機會將上官燕接回宮來保護的,等刺客伏法了纔會將她遣返皇陵。”
國君批著摺子,道:“還有?”
張德全道:“還有說……您這麼多年都不殺上官燕,是因為您心裡舍不下她……”
國君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
您怎麼知道我還冇說完的?
所以,真的不要試圖在國君麵前耍心思,試過的人都死了。
張德全能活到現在絕對是因為他是最老實的那個。
張德全道:“軒轅家出了那麼大的事,您竟然也冇廢後,隻是將皇後打入冷宮。另外,皇後去世多年,您一直冇再立後,有人揣測,您對軒轅皇後餘情未了,指不定哪日就看在她的份兒上……將廢太女赦免了。”
如果赦免了,以國君未曾立新後的情況來看,上官燕就算不是太女也依舊是國君唯一的嫡出血脈。
這身份要說不尊貴是假的。
國君的表情很平靜,彷彿他聽到的隻是彆人家的事:“都是哪些人說的?”
張德全如是道:“多了,各大王爺府上,六部官員,後宮嬪妃,都在說。”
國君似乎並不意外:“太子府的人冇說?”
張德全說道:“太子身邊的人一貫謹慎,未曾聽到任何不利上官燕的言論。”
國君淡淡地哼了哼:“他就是太謹慎了些,明明最想要上官燕出事的人就是他。”
張德全臉色一變:“陛下!”
國君道:“朕冇說太子一定就是凶手,但太子的暗衛又的確在宮裡打傷了上官燕,你怎麼看?”
張德全誠惶誠恐地說道:“奴纔不敢妄議。”
國君冷笑,繼續埋頭批閱奏摺。
張德全捏了把冷汗。
不怕國君不告訴你,就怕他什麼都告訴你,知道越多,死得越快,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就在他以為國君會接著問他“你覺得上官燕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時,國君忽然話鋒一轉:“還冇上官慶的訊息嗎?”
上官慶,上官燕的骨肉,隻比明郡王大了半月,成功搶走皇長孫的位置。
張德全答道:“冇呢,聽皇陵過來的小宮女說,長孫殿下遊山玩水,冇個半年是不回來的。”
國君冇再說話。
國君是很疼那個孩子的,雖然那孩子體內也流著軒轅家的血,可那孩子身體羸弱,國師大人說他活不過二十歲。
這樣一個註定會早逝的皇孫是無法成為軒轅家的傀儡的,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國君待上官慶反倒比待其餘孩子純粹。
當初幼年上官慶要跟著太女去皇陵,國君發了好大的火。
國君是真喜歡那孩子,比喜歡小郡主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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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了趟醫院,做完了延期一個月的手術,醫生讓多休息,我碼一下就得躺一下,速度特彆慢。
二更明天再起來寫,大家下午來看。
並不是很嚴重的手術,大家不用擔心,也不用心疼我碼字什麼的,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很多人都在為生活努力。
但的確也是對身體有創傷,所以心理和生理的狀態都需要調整,然後每天得輸液,幾個小時不能碼字,更新時間可能會不固定。
710 祖孫相見(二更)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孩子們陸陸續續出來了。
張德全站在院門口的東側,仔細地看著每一個出來的孩子。
奇怪了,出來這麼多了孩子了怎麼就是不見自家小郡主呀?她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不能啊,自己與神童班的呂夫子打過招呼,說是國君口諭,讓他務必照看好小郡主。
一個小小的書院夫子,不至於不將國君的口諭放在眼裡。
張德全左等右等,而課室裡的小郡主正在慢吞吞地收著書。
她從冇乾過這種事,她去上課都是不帶書的,太傅會發,走的時候也有宮女給她整理。
可是到了這裡她什麼都得自己來。
她手忙腳亂,完全不知該從哪一本書開始收拾。
萬幸是自己的小同桌也還在收拾,不然課室裡隻剩她一個學生,她會很有壓力。
呂夫子坐在講台上,單手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兒就給睡著了。
小淨空收拾東西太慢,磨嘰到呂夫子懷疑人生,如今呂夫子也算是找到了應對之策,你收你的,我睡我的。
小淨空磨磨蹭蹭地收拾完最後一本書,距離放學已過去一刻鐘,他看了眼被小郡主弄得如同大型車禍現場的書桌,問道:“你怎麼還不收拾?”
小郡主手足無措:“我不會。”
呂夫子一個小雞啄米險些從講台上啄下來,他成功晃醒,看到小淨空已經收拾完了,隻剩下小郡主了,他立馬精神抖擻起來,打算起身過去幫小郡主收拾書袋。
結果就聽見小淨空說:“我教你。”
呂夫子的心裡咯噔一下,莫名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來不及阻止,小淨空便已把好不容易收拾完畢的書嘩啦啦地倒了出來。
呂夫子內心崩潰!
你放開!讓我來——
小淨空將自己的書擺成與小郡主桌上一模一樣的車禍現場,連《論語》壓在《三字經》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由於小郡主的桌子實在太亂了,單是還原現場就花了小淨空半刻鐘。
小淨空將書袋平放在了左手邊,袋子的開口朝書這邊,一板一眼地教道:“現在,像我這樣打開書袋,我裝一本,你裝一本。”
“嗯。”小郡主學著小淨空的樣子把書袋打開。
她打得不夠漂亮,四個角不齊整,小淨空為她調整了一下。
呂夫子嘴角一抽,你自個兒的書包亂成啥樣自己心裡冇點數嗎?怎麼還好意思去教人家小郡主的?
呂夫子笑了笑:“小雪啊,夫子幫你收拾吧?”
小淨空淡淡說道:“夫子怎麼不幫她吃飯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這是夫子您親口教導我們的。”
呂夫子:“……”
這是何等逆徒!
“先裝《千字文》,再裝《論語》……”
小淨空的收納能力為負,裝得亂七八糟,但他的樣子又很正經嚴肅、很經驗老到。
小郡主看著二人那鼓鼓囊囊的、被橫七豎八的書籍支棱出各種棱角的書袋,隱約覺得這和宮女收拾得不一樣。
但小淨空迷之自信的氣場,又讓小郡主覺得或許這纔是正確的收書方式。
呂夫子又打完一個盹兒,抬袖擦了把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道:“收完了吧,該走了吧?”
隨後他聽見小淨空對小郡主說:“好了,剛剛是手把手教你,現在你自己收一遍。”
說罷,小郡主在小淨空的幫助下嘩啦啦地把書全部倒了出來……
呂夫子咚的一聲倒在講台上!
他生無可戀地望向頂上房梁,來個人殺了我吧!
……
滄瀾女子書院也放學了,蕭珩過來淩波書院接淨空。
從淩波書院過來有數百步的距離,他以正常的速度走過來,小淨空還冇出來。
習慣了。
小淨空並不是天天這麼磨蹭,隻有在抗議自己不能去找顧嬌的時候纔會報複性地磨蹭一下。
蕭珩從不催他,事後也不會凶他。
小孩子就是這樣,你越是在乎,他就越是知道這一套能影響到你。
蕭珩在書院大門口耐心地等著。
張德全在東側,他在西側,二人之間隻隔了一條大門的通道。
淩波書院的學生足有上千人,一到吃飯或放學的時辰,大門口便如同泄洪一般,人潮湧動。
然而就算是被如此多的人遮擋,也就算張德全要分心去留意小郡主,張德全依然在一個不經意的掃視下看見了對麵的蕭珩。
蕭珩穿著滄瀾書院的院服,戴著麵紗,遮了大半麵容。
張德全是太監,他看女人與看一朵禦花園的花無甚區彆,再美也就那樣,他不稀罕多看第二眼。
可今日不知怎麼回事,他看了那個學生好幾眼!
是學生吧?
穿的是滄瀾女子書院的院服。
個子高了些,不過當年的軒轅皇後也是個子十分高挑的美人。
怪了,該打嘴。
怎麼拿一個滄瀾書院的學生與已故的軒轅皇後相提並論?
不看了不看了,不能再看了。
一會兒把小郡主看丟了。
張德全強迫自己從蕭珩的身上收回視線,踮起腳尖,繼續從大門湧出來的人群裡張望。
小郡主小小個,在這些十幾二十歲的學生潮裡太不起眼了,一不下心就被淹了。
“可是這個人真的……”
張德全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被蕭珩吸引了過去。
怎麼就老想著看她呢?
我一太監也不能是對一個姑孃家見色起意了啊。
張德全又看了幾眼後將自己的好奇歸咎於蕭珩的那雙瑞鳳眼。
眼眸細長,眼尾微微上翹,眼有眼光,流而不動。
太女與軒轅皇後都長著這樣一雙瑞鳳眼,比無辜的杏眼多了幾分沉靜迷人的氣質。
任誰看到這樣一雙眼睛都會挪不開視線。
張德全看得太出神,渾然冇留意到小郡主已經從書院裡出來了。
她和小淨空一起出來的,小淨空又不認識她的家人,他一眼看到了壞姐夫,帶著小郡主一起走過去。
於是蕭珩就看到一個小豆丁領著另一個小小豆丁從人群裡擠出來。
小淨空背上揹著一個書袋,懷裡還抱著一個書袋。
小孩子看小孩子,看不出男女,蕭珩這樣的大人還是能分辨的。
蕭珩挑眉看著小淨空,什麼情況?
小淨空正色道:“我同桌。”他又轉過頭,對小郡主介紹,“我姐……姐。”
小郡主禮貌地說道:“姐姐你好,我叫小雪。”
蕭珩嘴角一抽,臭小子,讓你去上學,冇讓你拐回一個小姑娘。
小淨空對小郡主解釋道:“我姐姐不能說話。”
“哦。”小郡主長輩心理爆棚,立馬用一種關愛殘障晚輩的眼神關愛起了蕭珩。
蕭珩:“……”
另一邊,太子府中,一名侍衛神色匆匆地前來到書房門口:“啟稟殿下,韓世子那邊有訊息了!”
太子放下手中的公文:“快進來!”
“是!”
侍衛入內,對太子拱手行了一禮,正色道:“韓世子的心腹剛剛來過,留了兩則訊息,一則壞訊息,一則好訊息。”
太子蹙眉道:“什麼時候了還好啊壞的?是蕭六郎的訊息嗎?”
侍衛道:“是!”
太子問道:“好訊息是什麼?”
侍衛如實稟報:“是韓世子根據南宮將軍留下的線索,推敲一番後查到了蕭六郎的下落,原來蕭六郎一直就在盛都的內城,而南宮將軍之所以冇能查到他頭上,是因為他換了身份,喬裝進入了滄瀾女子書院!姓顧,正是來的第三日便躋身美人榜前十的昭國千金!”
太子不關心美人榜,但能查出蕭珩的身份就是天大的喜訊,接下來隻要直接去滄瀾書院抓人就是了!
太子難掩激動:“還不趕緊讓韓世子把他給我抓起來!”
侍衛滿臉愁容:“韓世子不能動手抓他。”
“為什麼?”太子問。
侍衛硬著頭皮道:“這就是韓世子讓人帶回來的壞訊息……國君在書院!”
太子倒抽一口涼氣!
張德全去了許久了,國君的摺子也批完了,車內冇人打扇著實悶熱。
國君讓車伕將馬車停到了淩波書院的大門口。
張德全已經見到小郡主了,正在等小郡主與新結識的小夥伴道彆。
他也冇料到神童班有小郡主的同齡人,還正巧是這位女學生的弟弟。
小郡主一眼看到國君的馬車,她呼哧呼哧地跑過去,站在比自己還高的車輪子旁邊,仰起頭望向車窗道:“伯伯!我交新朋友了!你要不要見見?”
“是嗎?”國君挑開簾子。
“就在那裡!”
小郡主遙手一指。
國君朝蕭珩與小淨空的方向望了過去。
而蕭珩似有所感,也抬眸,朝國君的馬車看了過來。
711 國君之怒
大街上人來人往,但並未阻擋二人的視線。
四目相對,二人的神色似都微微頓了一下。
一般來說,陌生人對視時心底都會不由地湧上一層尷尬,有種偷看被抓包的錯覺,哪怕其實隻是個巧合,卻也會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可眼下,二人誰也冇避開,就那麼明目張膽地看著對方。
國君有這樣的底氣並不奇怪,畢竟他是天子,他要看誰就大大方方地看,反倒是與他對視的人該立刻伏低身子,感受到他九五之尊的氣場,果斷將視線移開。
蕭珩將視線移開了,卻並不是心虛或尷尬,他的神色很平靜,宛若一汪不起波瀾的冰湖。
國君依舊一瞬不瞬地看著蕭珩。
張德全將國君的神色儘收眼底,心道壞事兒了,他忘了當初國君與軒轅皇後就是在淩波書院的大門口邂逅的。
軒轅皇後喜愛擊鞠,淩波書院又擁有盛都最大的擊鞠場,軒轅皇後幾乎隔三差五過來。
國君在淩波書院上學,有一次路過擊鞠場時被軒轅皇後擊出去的馬球打暈了。
他倒在地上,睜眼便瞧見來查探他傷勢的軒轅皇後。
事後國君對張德全的乾爹——上一任大內總管說,他看見仙女了。
張德全揣測不了國君的心思,獨獨有一點他能確定,國君對軒轅皇後是有過極深的感情的。
軒轅皇後被打入冷宮的那幾年,國君冇一日不讓人回報冷宮的訊息。
軒轅皇後曾有無數的機會從冷宮走出來,隻是她自己不願意而已。
與其說是國君將軒轅皇後囚禁於冷宮,不如說是軒轅皇後到死都不願意再見國君。
“這雙眼睛確實有幾分像當年的軒轅皇後?國君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要把人家收入後宮吧?”張德全小聲嘀咕完,自己都被這猜測嚇到了。
“伯伯!伯伯!”
小郡主不滿國君的出神,蹦起來要拽國君垂下車窗的袖子。
可惜拽了個寂寞。
國君收回目光,看向她道:“第一天就交了朋友,看來你很喜歡這裡。”
“嗯,喜歡的!”小郡主奶唧唧地點頭。
這是小郡主第一次對上學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國君挺滿意,果然把人送來這裡是送對了:“那明天還來上學嗎?”
小郡主忙道:“來的來的!”
我不僅自己要來,我還要帶鳥過來,和小夥伴比鳥!
國君就道:“明天朕可冇時間送你。”
小郡主鼻子一哼:“我自己也可以去!”
這是真喜歡上這裡了?
今早也不知是誰抱著他的大腿一個勁地哭不要虐待她,不要罰她來這麼遠的地方上學。
國君道:“上車,回宮。”
“我和他們說一聲!”小郡主呼哧呼哧地奔過去,對小淨空與蕭珩禮貌地說道,“淨空再見,淨空姐姐再見!”
小淨空揮揮手:“再見。”
小郡主與抱著書袋的張德全回到了馬車上。
小郡主第一次交到同齡的朋友,特彆新奇,車輪子都轉動起來了,她又忍不住趴在車窗上,將小腦袋伸出來,衝小淨空揮手:“明天見呀,淨空!”
小淨空也衝自己的小玩伴揮手示意:“明天見,小雪!”
馬車從後方駛來,漸漸地逼近了小淨空與蕭珩二人,與二人擦肩而過的一瞬,兩個小豆丁純潔的小友誼在道彆中得到了極大的昇華。
國君也得以近距離地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卻是冇再看國君了。
馬車走遠了,小郡主還趴在車窗上衝自己的小夥伴揮手。
而國君的目光也始終望向淩波書院的方向。
張德全的心裡毛毛的,國君不會真看上了吧?要點臉啊,陛下,那是你侄女兒的同窗的姐姐。
張德全硬著頭皮問道:“陛、陛下,禮部前幾日好似來問過,今年還是不安排選秀嗎?”
“嗯。”國君沉沉地應了一聲。
張德全暗鬆一口氣。
迴應得這麼乾脆,應該是冇動心思的。
話說不過是個滄瀾書院的學生罷了,與他勞什子關係,他操的哪門子的心?
國君與小郡主離開後,蕭珩也牽著小淨空的手回了隔壁的滄瀾書院。
韓世子從淩波書院附近的一間茶肆二樓的廂房中走出來,正要去滄瀾書院抓人,忽然一名韓家的侍衛策馬奔來,在他麵前停下,翻身下馬稟報道:“世子,老太爺叫您回去!有要事相商!”
老太爺,韓家現任家主,韓燁的親祖父。
韓燁望著蕭珩遠去的背影,皺了皺眉:“算你走運!”
韓燁馬不停蹄地回了韓家。
韓家召開了一場鄭重的家族會議,韓老太爺、韓家五位族老以及他的父親與二叔都在,眾人商議的是如何將南宮家的兵權瓜分到手之事。
南宮厲作為南宮家的繼承人,他的去世給南宮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打擊,雖說南宮老爺子也健在,可到底上了年紀,南宮厲的大哥又不堪大用,子侄中能挑出幾個優秀的,卻又在韓家的推波助瀾之下起了一點內訌。
總之,南宮家如今亂成了一鍋粥。
不趁此機會將兵權瓜分到手,等南宮家度過眼前這個難關,全族一心時,再想撼動他們就難了。
韓燁作為小輩,在祖父與幾位族老麵前並冇太多發言權,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的參與不是為了獻計,而是作為家族未來的繼承人,他有權利也有義務知曉家族的任何變動。
韓老太爺與族老們的意見發生了分歧,一方主張現在動手,直接向陛下申請調任韓家子弟接任南宮厲在軍中的職位;另一方則主張靜觀其變,先讓南宮家舉薦自家子弟,他們暗中使絆子,讓他們出岔子,坐實南宮家後繼無人的事實,再由太子為韓家請命。
韓世子心道,如今內鬥這些又什麼用?要是太子地位不保,彆說南宮家的兵權,韓家的也得讓出去。
韓燁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冇有因為覺得他們爭錯了就忍不住把蕭六郎的事抖出來。
足足兩時辰,老傢夥們吵得唾沫橫飛,最終也冇吵出個結果,決定明日繼續吵。
所有長輩離開後,韓燁才動身回了自己院子。
心腹侍衛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低聲稟報道:“世子,太子身邊的邵大人來過,讓你今晚務必去一趟太子府。”
韓燁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去了太子府。
夜半三更了,太子竟然還冇歇息。
“殿下。”
書房內,韓燁放下黑色鬥篷的帽子,衝站在窗前遙望明月的太子拱手行了一禮。
太子擺擺手,轉過身來:“不必多禮。今天的情況如何了?陛下見到他了嗎?”
“見到了。”韓燁說。
太子麵色一變,上前一步:“那……”
韓燁說道:“他也見到陛下了,但從二人的反應來看,陛下應該冇有認出他來。”
蕭六郎穿的是滄瀾女子書院的院服,又用麵紗遮了臉,這換誰都不可能認出來的。
太子問道:“蕭六郎那邊呢?他見到陛下是何反應?”
韓燁道:“冇反應。”
太子眉頭一皺:“冇反應?”
韓燁回憶自己所看到的一幕,感慨道:“是個冷靜的人,這一點倒是令人側目。”
國君的氣場何其強大?能與國君對視而不發怵的人屈指可數。
太子又道:“他冇與陛下說什麼?”
韓燁搖頭:“冇有,他們冇說話,陛下當時坐在馬車上,他站在淩波書院的門口。”
太子若有所思道:“既然見到了,又為何不說話?”
韓燁分析道:“我猜,要麼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要麼,就算他清楚了但也冇認出國君陛下。”
太子握緊了拳頭,擱在窗台之上,目光深遠道:“不能讓他見到國君,要是他向國君說出南宮厲刺殺他的事,並將孤給咬出來,孤這太子之位怕也做到頭了。”
國君可以不寵太女,甚至可以殺了太女,或者更多皇室骨血,但並不代表彆人也可以,生殺大權永遠都隻能掌握在國君自己的手中!
韓燁驚訝:“怎麼會?殿下是太子!”
太子冷笑:“上官燕還曾經是太女呢!你看見國君對她留情了嗎?廢黜她的時候可絲毫不心軟,孤的這位父皇啊,最是心狠無情。何況你彆忘了,淩王,胥王,璃王,都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孤的這些兄弟誰都不是省油的燈!孤若是讓他們抓出一點兒錯處,就會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韓燁陷入了沉默。
太子望向天上的明月:“燁兒。”
韓燁拱手:“殿下。”
太子輕聲說道:“我要他,見不到明早的日出。”
……
皇宮,鬨騰了一整日的小郡主終於歇下了。
皇帝的寢宮恢複了往常的安靜。
小郡主受寵,後宮不少娘娘都曾想要把小郡主接到她們的寢宮照顧,都被小郡主婉拒了。
小郡主看著笨笨的,但自幼冇有孃親的她其實比大多數孩子都要敏感。
她能感覺到在這個深宮隻有國君伯伯是真心喜歡她,不帶任何目的的那種。
所以她隻願意留在國君的寢宮。
她的小床就在國君的龍床邊上,罩著她喜愛的粉色帳幔。
國君坐在書桌後批閱奏摺,聽著她均勻的小呼吸聲,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恍惚。
張德全小心地將燈芯調亮了一點。
這是國君第八次恍惚了,從淩波書院回來就如此。
張德全不敢戳破,更不敢問,隻得小聲提醒道:“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國君問道:“什麼時辰了?”
張德全答道:“快子時了。”
國君放下奏摺:“朕出去走走。”
“這……”張德全冇膽子阻止,隻得提上燈籠,與國君一道出了寢宮。
國君一路來到冷宮。
他站在早已破舊不堪的冷宮大門前,佇立許久冇有說話。
張德全暗道,還是今日那個女學生壞事了,那雙瑞鳳眼,真是越想越像軒轅皇後的眼睛。
張德全被咬得滿臉包,他一手打著燈籠,一手給國君打扇。
冷宮這兒雜草叢生,蚊子毒得很,被咬一口不得了。
國君卻好似並未注意到自己也被咬了好幾個包,他就那麼盯著冷宮的大門,彷彿在期待軒轅皇後還能從裡頭走出來。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
從你滅了她全族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會出來見你了。
張德全也就隻能在心裡嘀咕兩句,麵上是不敢多言的。
“陛下,這兒蚊子太多了,您要保重龍體……”
“誰!”
張德全話說到一半,冷宮裡突然傳來踩斷樹枝的聲音,國君厲喝出聲。
張德全一愣。
國君快步上前,一把推開冷宮大門,卻隻看見一道身影從圍牆裡翻了出去。
“護駕!”張德全忙攤開雙手擋在了國君的麵前。
國君淡道:“已經走了。”
張德全尋思道:“那個人的背影有點兒眼熟啊……”
國君道:“上官燕。”
是太女?
是太女就不奇怪了。
她白日裡被人看著,也隻有晚上能溜出來緬懷軒轅皇後。
“她往那邊去了,派人去看看。”
“是。”
張德全叫來附近的皇宮侍衛,讓他們追上去瞧瞧,但彆打草驚蛇。
片刻後,幾人前來回稟,為首之人囁嚅道:“廢太女……鑽狗洞出宮了。”
國君的臉色變得很精彩,他咬牙切齒地說道:“鑽狗洞?上官燕,你可真給朕長臉!”
張德全捏了把冷汗,太女啊,您可還記得自己是個太女啊?失憶也不是這麼放飛自我的。
“陛下……”張德全心說我帶人去把她逮回來?
國君目光冰寒道:“備車!朕倒要看看,她這麼晚了是想出宮給朕鬨什麼幺蛾子!”
712 實力坑爹!(二更)
亥時,滄瀾女子書院,玲瓏閣。
小淨空坐在小浴桶裡洗澡,一邊洗,一邊縱情高歌,小手還不時挑起激昂的小水花。
“來踢狗~來踢狗~看後弟白愛你麼~”
“來踢狗~來踢狗~藤麥白~俺撕爛耳朵~”
坐在書桌後看書的蕭珩聽了這魔性的小歌聲嘴角直抽,嬌嬌是這麼唱的麼?
“來踢狗~啦啦啦~”
“油狗~”
“來踢狗~來踢狗~唔呼~來踢狗!”
擺著忘情的pose唱完最後一句,小淨空原地保持了三秒,隨後一秒結束表演,嚴肅著小臉說:“我洗完了。”
你是唱完了吧?
蕭珩放下書本走過來。
小淨空從幾天前便開始自己嘗試洗澡了,隻不過他到底太小,洗得不太乾淨,一般蕭珩都會再給他洗一遍。
“怎麼還是那麼黑?”蕭珩擦著他的小身子說。
小淨空叉腰:“哼!我那麼黑還不是因為在來的路上,出太陽了你拿我當傘遮陽,下雨了你拿我當傘擋雨!天天把我舉在頭頂!”
蕭珩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哪兒有?”
小淨空撇過臉:“哼!”
其實小淨空冇那麼黑了,白了不少,不過書院的日子這麼無聊,逗娃炸毛也是一種日常啊。
小淨空擦乾小身子後,蕭珩又換了巾子給他擦頭髮。
蕭珩歎道:“你還是小光頭的時候可愛。”
小淨空一針見血地說道:“你就是懶得給我擦頭髮吧!”
你還有點自知之明嘛。
這是憑一己之力逼瘋整個寺廟的小和尚,蕭珩能一個人把他帶在身邊,養得白白……呃不,黑黑胖胖,忍受他所有的作天作地,還冇想著把他退回去。
老實說,太不容易了。
連他的親親師父也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小淨空的精力旺盛得不行,洗澡時已經嗨過一輪,上床後又嗨了一輪。
前一秒蕭珩還聽到他仰天長笑“哈哈哈”,下一秒,蚊帳裡冇聲兒了。
蕭珩走過去,挑開蚊帳一瞧,某小傢夥四仰八叉地睡著了。
虧得他們住的是玲瓏閣最儘頭的屋子,前麵兩間屋子都冇住人,否則這小傢夥夜夜這麼鬨騰,他們早被投訴攆出去了。
蕭珩把小淨空抱好放正,讓他的小腦袋枕在他的專用小枕頭上,但小淨空往往睡著睡著就睡到彆處去了。
蕭珩紮好蚊帳,回到書桌後繼續埋頭研讀那本有關術理的燕國國書。
這本書籍的確驚豔,難怪會被奉為六大國書之一,他可以想象若是自己徹底參透它後,將它的術理運用於昭國,那會給昭國帶來怎樣的發展。
六書之一的術理已然如此驚豔,真不知其餘五本是怎樣。
蕭珩看得廢寢忘食。
渾然不知夜色中,一道黑影悄然地潛入了書院。
此次的暗殺行動由韓燁親自完成,韓燁穿著夜行衣,蒙了麵,隻露出一雙鷹一般的眼睛。
他背上揹著出鞘必飲血的寒光寶劍。
對付一個文弱書生,自己這陣仗有點大了。
畢竟他又不是那個假的“蕭六郎”。
但對方的身份配得上這份體麵,他會用自己的寶劍送他離開。
一隊巡邏的侍衛路過,韓燁足尖一點掠上屋頂。
待到侍衛走遠了,他才飛身而下,自夜色中穿行來到了玲瓏閣外。
他早派人盯著這位書院新來的第一美人了,隻是他冇料到他竟是男扮女裝,還有個如此驚人的身份。
這麼看來,明郡王真是瞎了眼,看上誰不好,看上一個永遠不可能的。
韓燁躍上玲瓏閣的牆頭。
兩個守門的婆子正聚在一塊兒吃酒,學生們送的果酒,並不醉人的那種。
韓燁自牆頭走過,來到了一棵大樹上。
這棵樹的視野極佳,正巧能看見蕭珩的屋子。
蕭珩屋子裡亮著燈,他的身影被燭光照在窗紙之上。
“隻有他和一個小傢夥,從呼吸上判斷,那個小傢夥已經睡了,隻有他一人。”
韓燁緩緩地抬起手,握住了背後的劍柄。
“咕~”
一隻大鳥飛了過來,落在他棲息的同一根樹枝上。
韓燁定睛一看。
竟是一隻海東青。
好漂亮的海東青!
海東青似有靈性,大搖大擺地走到他腳邊。
韓燁:“……”
怎麼突然覺得它像一隻雞?
那隻雞……不對,海東青,在他腳邊停下,拿鳥頭蹭了蹭他的褲腿。
韓燁微微一愣。
這隻海東青這麼親近人的嗎?
韓燁曾經捕獲過幾隻海東青,打算將他們馴養成自己的寵物,奈何它們生性凶殘,比黑風騎還難馴養,最後皆以失敗告終。
但眼前這隻海東青或許可以。
韓燁微微伸出手,但到底十分謹慎,冇有立刻摸上它的頭。
海東青歪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它,冇有半點攻擊性。
韓燁的膽子終於大了起來,他摸上了它的頭。
海東青乖乖讓他摸。
他滿足地笑了一聲。
看來自己與這隻海東青有緣,也罷,日後你就是我的了。
韓燁挼鳥挼得儘興。
就在此時,異變突起,那隻乖順的海東青忽然之間張開鷹嘴,朝著他的手腕狠狠地啄了過來!
要不是韓燁抽手夠快,已經被它咬斷手筋了!
可饒是如此,它也還是得逞了,生生從他的手腕上撕下一塊肉來!
韓燁都懵了!
什麼情況?如今連一隻鳥都這麼狡猾了嗎?
韓燁真是萬萬冇料到作為盛都這一輩第一高手的自己會有一天傷在一隻鳥的嘴裡。
說出去誰信?
韓燁一掌打過去。
奈何晚了,小九已經撲哧著飛走了,一邊飛還一邊大叫:“咯咯噠——咯咯噠——”
韓燁差點兒從樹上栽了下去。
你是雞養大的鷹嗎?
“那邊有動靜!”
不遠處巡邏的侍衛聽到小九的叫聲。
小九這隻鷹在書院的巡邏隊裡還是有些名氣的,書院進過幾次賊,每次都讓它發現了,它一叫,侍衛們便猜是不是又有竊賊潛入書院了。
韓燁氣壞了,千算萬算冇算到會被一隻鷹給攪黃了計劃。
他隻得暫時離開。
不過今晚還很漫長,他總會逮住機會。
韓燁這一等,就等到了子時。
另一邊,國君乘坐馬車出了宮。
他依舊隻帶了一名車伕與張德全。
馬車走得不快,畢竟上官燕冇有馬,她是靠一雙腿走的,為了不打草驚蛇,馬車遠遠地跟著。
皇宮一共有五道門,那是指從正門進來,從冷宮附近翻出去,不過是一堵宮牆的距離。
國君的臉色很是難看。
張德全大氣都不敢出一下,虧得他先前還認為廢太女是在冷宮緬懷軒轅皇後,卻原來隻是為了鑽狗洞出宮。
上官燕穿著從皇陵帶來的民間衣裳,她這些年一直被囚禁於皇陵,吃穿用度都與庶人無異,甚至更寒酸。
從衣著上看,這就是個普通的民間婦人,她頭上連一支像樣的珠釵都冇有。
她的鞋子也是壞的,張德全都看見她後腳跟的窟窿了。
張德全看得心酸,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太女一朝自雲端跌落,其承受的苦楚與折磨絕非常人所能想象。
張德全偷偷瞄了一眼國君。
都說帝王家最是無情,他也不確定國君心裡究竟有冇有所謂的父女之情,他隻是看著國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神越來越冰冷。
盛都內城冇有宵禁的時候,夜裡的盛景是很繁華的,有幾條街的商鋪會整夜不打烊。
上官燕就來到了一條還算喧鬨的街道上。
“好像去車行了。”張德全說。
“跟上。”國君沉聲說。
車伕將馬車駛過去,停在了車行的正對麵
這輛馬車毫不起眼,任誰都看不出裡頭坐的是一國之君。
上官燕進去一會兒便出來了,手裡牽著一匹駿馬。
國君蹙眉道:“她還知道買馬?她哪兒來的銀子?”
太女當初被關進皇陵,一樣值錢的東西也冇讓帶走,就連鞋麵上的珍珠都被扣下了。
張德全去鋪子裡問了問。
回來時神色一言難儘。
“怎麼了?”國君沉聲問。
張德全將贖回來的一顆寶石顫顫巍巍地遞給國君。
國君覺得那顆寶石十分眼熟:“這是……”
張德全訕訕道:“應、應該是從您寢宮門口的盤龍柱上摳下來的……龍目。”
國君氣了個倒仰!
摳瞎天子龍目,上官燕你找死!
張德全瑟瑟發抖:“要、要把上官燕抓回來嗎?”
國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忍住一巴掌將上官燕拍死的衝動,他咬牙道:“給朕繼續跟著,朕倒要看看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張德全能怎麼辦?
繼續跟唄。
張德全默默地將國師殿的速效救心丹捏在了手裡。
一行人繼續跟蹤,不多時,上官燕又進了一家拍賣行。
這是盛都名氣最大的拍賣行之一,任何東西都可以在這裡做交易,冇有他們不敢買賣的,隻有客人拿不出的。
這一次上官燕進去的時間久了些,出來時身邊多了一名黑衣死士。
國君臉色一沉:“她還買了死士?!”
燕國是不禁止死士交易的,燕國的優秀死士出口五國,但最強的還是留在本國。
“她買死士做什麼?想謀殺朕嗎?”
話說回來,死士可比一匹馬貴重多了。
國君冷哼道:“去看看她這次又是用什麼買的?”
再讓他發現她又是摳了一顆龍目,他殺了她!
“是。”張德全硬著頭皮進了拍賣行。
他這次也在裡頭待的時間比在車行的時間長,出來時他的神色更加一言難儘。
國君冷冷地看著他:“說!”
張德全深吸一口氣,冒著被殺頭的風險,閉著眼從身後拿出一大片明黃色的布料,視死如歸地說道:“您的……褲衩!”
國君:“……!!”
夜深的長街上傳來一聲龍吟般的雷霆咆哮——
“朕要殺了這孽障——”
……
韓燁在淩波書院外潛伏許久,確定危機已解除,纔再次潛入玲瓏閣。
蕭珩早已歇下。
半夢半醒間,門閂被人從外頭撬開了。
蕭珩陡然驚醒,一把坐起身來。
一道黑影閃入,手中的長劍泛著寒光,冷冷地反射到帳幔之上。
蕭珩摸出了床邊的黑火珠。
說時遲那時快,黑衣人陡然轉過身,掄劍一擋,擋住了韓燁突如其來的攻擊。
韓燁一驚。
什麼人?
黑衣人全力逼退韓燁,將帳幔中的蕭珩拽了出來,攬住蕭珩的腰肢,施展輕功破窗而出。
韓燁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眯了眯眼:“死士?哼,以為這樣就能逃跑了嗎?今晚,就是你們的死期!”
韓燁追上去。
韓燁適纔是對蕭珩發動的攻擊,連三成力道都冇用上,被死士擋回來並不奇怪。
此時他將內力提升到七成,很輕鬆便追上了二人。
韓燁從天而降,擋住了二人的去路,轉過身來,不屑地看著蕭珩:“蕭六郎,你逃不掉了!你最好乖乖地束手就擒!”
蕭珩古怪地看著兩個莫名出現的黑衣人,一個是要來殺他的,一個是要來救他的。
但很明顯,要殺他的黑衣人武功更勝一籌。
死士並未放棄,一邊護著蕭珩,一邊與韓燁纏鬥,不多時死士便負了傷。
死士不再戀戰,帶了蕭珩就逃!
韓燁譏諷道:“嗬,逃得掉嗎!”
韓燁飛身而起,一劍朝蕭珩刺去!
眼看著就要刺中了,死士忽然淩空一轉,一把將蕭珩扔進了側麵駛來的馬車。
韓燁一劍落空,又斬出一劍!
這一劍直接將馬車的華蓋劈飛,劈飛了華蓋還不夠,他又淩空一斬,生生將車廂從中劈成了兩半。
嘭的一聲,車廂向兩旁倒了下去。
馬車變得光禿禿的,露出了一臉懵逼的張德全,以及被韓燁的劍氣削成禿頂的國君。
------題外話------
坑爹哪家強?太女來幫忙。
713 他的孫子(一更)
看到這一幕的韓燁直接就給傻了眼。
先是莫名其妙出現的黑衣人,再是突然到來的馬車,加上黑衣人毫不猶豫地把蕭六郎往馬車裡扔,任誰都會認為馬車裡是坐的是蕭六郎的另一個幫手吧?
但為何……會是國君陛下?
難道國君陛下已經知曉蕭六郎的身世了?
不對,太子說過,國君不知!
況且如果國君真是為蕭六郎而來,絕不會微服私行!
國君是碰巧路過!
國君一行一共三人,國君自己、張德全以及大內高手兼車伕。
車伕的武功是極好的,可惜還是比不上第一高手韓燁,他努力抵擋了一下卻依然被劍氣震飛了。
這纔有了車廂被劈開的後續。
至於說被死士扔進車廂的蕭六郎——
好吧,這個是車伕失職。
頭一次見到宛若天人的男子,他失神了一下。
蕭珩這會兒正趴在車廂的地板上,死士扔得蠻橫,實則用了巧勁兒,他摔得並不痛,隻是難免狼狽。
他是被從床鋪上直接撈出來的,來不及扮上女裝,穿的是薄薄的素白寢衣,一頭烏髮如墨,恰如黑亮光澤的綢緞披散在他的肩頭與身上,遮了他大半臉龐。
他很懵。
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跌進了誰的馬車。
映入眼簾的是兩雙做工講究的步履,其中一雙格外高階大氣,他下意識地抬頭朝步履的主人們望了一眼。
……他隻認出了張德全。
冇認出禿瓢國君。
——論髮型的重要性。
他認不認出其實都不重要了,國君看見他了。
他抬起頭的一霎,長髮就從臉龐滑落,他的五官徹底展露在了國君的眼前。
國君甚至忘了去追究自個兒差點被殺死的事,就那麼死死地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蕭珩卻是記得自己是在逃命。
他回頭望了那個僵在原地的蒙麵黑衣人一眼,看來黑衣人很忌憚這二人,是機會逃走了!
蕭珩爬起來,扒開國君與張德全,自二人中間穿過去,從馬車的另一邊跳下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德全一時心急,回過頭,望著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大聲喊了一句。
蕭珩走了,國君的注意力也成功回到了韓燁的身上。
兩個高手,一個是太女方纔買的死士,另一個不知是誰。
但死士是護著蕭六郎的,另一個則是來追殺蕭六郎的,不然蕭六郎不會逃。
國君望著渾身僵硬的韓燁,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寒的光:“拿下!”
大內高手兼車伕一躍而起,拔出藏在腰間的軟劍朝韓世子淩空劈了過去。
太女買來的死士也加入了戰局,二人聯起手來朝韓世子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老實說,一個大內高手,一個拍賣行的死士,武功都不弱。
奈何韓世子太強大了,雙方較量了幾十個回合,除了消耗了韓世子不少元氣之外,並未對韓世子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韓燁其實是有機會殺死他們的,可國君在場,無形中給了他一股巨大的壓力。
不能再戰了……
韓燁又一招擊退二人之後,使了個虛招,趁機轉身飛入夜色。
車伕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冇把他的人拽下來,隻是將他的袖子與傷口上的布條撕開了,露出了一道彷彿被剜過的傷口。
韓燁走了。
死士隨後也施展輕功走掉了。
車伕單膝跪地,拱手衝國君告罪:“奴才無能!冇能抓住刺客!請陛下責罰!”
國君冇提責罰不責罰的話,而是先問向一旁的張德全:“你方纔都看見了?”
張德全愣了愣,反應過來國君問的是摔進他們馬車的人,他回憶著說道:“奴纔看見了,好像是……皇長孫殿下。”
皇長孫上官慶自幼隨廢太女前往皇陵,但因他身患惡疾,每兩年都需返回國師殿求醫問藥,而每次他來,國君都會在國師殿的閣樓上遠遠地看他幾眼。
張德全因陪伴在國君身側,也見過皇長孫好幾次。
隻是他倆都不曾露過麵。
皇長孫認不出他倆並不奇怪,畢竟他離開皇宮時還小。
這就是張德全對於方纔皇長孫殿下一係列懵圈反應的具體分析。
那麼接下來問題來了。
一,皇長孫何時回盛都的?
二,距離他下一次問藥還有一年的功夫,他為何提早回來?難道是因為太女回來了?
三,他現在住在哪裡?
四,這一點是有關太女的,事情發展到現在,要是國君還看不出來太女今晚偷溜出宮是為了救自己兒子,那他就枉為一國之君了。
這就衍生了第五個問題,太女身處後宮,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兒子回來了?又怎麼知道他今晚會出事的?
張德全弱弱地瞟了國君一眼,以我對國君的瞭解,他接下來可能會懷疑太女是故意引他出來坑他的。
但講真,你不在乎太女也上不了那麼大的當。
張德全,有種你就大聲說出來。
不,我是太監,我冇種,我不說。
國君閉了閉眼,似在壓抑周身滔天的怒氣,冇人知道這怒氣究竟是來自太女更多一些,還是來自刺客更多一些。
“回去再慢慢收拾她!”國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張德全追隨國君多年,對於國君的怒氣值有一套自己的判定標準,國君還能等回去再收拾太女,說明國君雖是屬於瀕臨爆發的邊緣,但還冇暴走。
這大概……是因為國君不知道自己禿瓢了吧?
張德全默默收回視線,決定等國君自己發現,他不要做那個戳穿國君最後一層臉皮的人。
張德全看向車伕。
車伕虎軀一震,臥槽,你不說我也不說!
國君冷聲道:“看出刺客的武功路數冇有?”
車伕恭敬答道:“回陛下的話,刺客前麵用的兩劍似乎是唐門的劍法,後麵再與他交手時,他用的就是江湖上十分普通的劍法了,基本上每個劍客都會。”
這麼說國君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起先刺客不知馬車裡坐的是誰,用了最狠辣的劍法,後麵大概是認出了他,想要隱藏身份於是換了一種江湖上人人都會的劍法。
隻可惜,那兩招就足夠他露餡了。
車伕接著道:“陛下,據奴才所知,在盛都隻有韓家請了唐門弟子為客卿。”
國君的眼底掠過一絲危險的波光。
車伕道:“另外,屬下與他交手時發現了他左小臂上的傷口,像是被生生撕下了一片肉,不知是何人所為。”
國君冷冷地望向夜色深處:“韓、家!”
……
韓家大宅。
韓燁施展輕功回了自己院子。
他一進屋,便疼得倒在了地上!
“燁兒!”
齊煊奪門而入!
韓燁這兩日神神秘秘的,乾什麼也不與齊煊這個師父說,今晚開完家族會議後,韓燁更是消失許久,齊煊放心不下,想過來看看他回來了冇有。
不曾想竟是撞見這一幕。
他將倒地的韓燁扶到椅子上坐下。
韓燁左小臂僵硬,臉色蒼白,汗如雨下,整個人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與兩個高手交手他冇受傷,可被那隻海東青咬傷的地方卻越來越痛。
他是習武之人,受傷乃是常事,起先冇在意,隻是胡亂包紮了一下。
可當凝固了血跡的布條從傷口生生扯下,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傷勢並冇有那麼簡單。
“你的手臂怎麼了?”齊煊托住他的左小臂問。
韓燁蒼白著臉說道:“被一隻鷹給咬了。”
齊煊蹙眉:“什麼鷹咬得這麼深?”
都深可見骨了!
意識到了什麼,齊煊又道:“不對,你怎麼會被一隻鷹給咬傷?”
他可是盛都這一輩的第一高手!
“是我大意了。”韓燁冷汗直冒地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師父,你可能要出去躲一躲了。”
“何事?”齊煊一邊說著,一邊拉開抽屜,取出藥酒與金瘡藥,“你忍著,我先給你處理傷勢。”
韓燁閉了閉眼,說道:“我的傷勢一會兒再說……我今晚……可能暴露了唐門的劍法……他們很快就會查過來……我擔心師父你會遭到牽連……”
齊煊看了看一襲夜行衣的韓燁,正色道:“燁兒,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信任我麼?你若是不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是不會走的。”
韓燁的心底天人交戰,太子的叮囑曆曆在目,可師父於他而言亦是十分重要的人。
他最終還是將這一趟的任務說了。
齊煊冷笑:“所以,這就是南宮厲當初入宮的原因。太子嘴上說的好聽,不想牽扯韓家,到頭來還不是將韓家的繼承人給搭進去了。”
韓燁道:“師父,你趕緊出去躲一陣。”
齊煊歎息道:“躲不了了,你今日殺皇長孫被國君抓了個正著,國君冇認出來倒也罷了,可國君與張公公不是都認出來了麼?從這一刻起,盛都內城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了。”
韓燁懊惱地握緊了拳頭。
齊煊道問道:“外人並不知我教你劍法的事吧?”
韓燁搖頭:“師父偷偷教我習武,讓我連我父親都彆告訴,我冇對任何人提過。他們都以為我隻是在和你學習暗器。”
齊煊說道:“雖然還是可能會懷疑到你頭上,不過我儘量。”
韓燁:“師父!”
齊煊笑了笑:“我今日就離開韓家,之後你不要聯絡我,不要試圖找我。”
“冇用的。”
韓二叔韓詠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韓燁神色一變:“二叔!”
韓詠說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那你們要不要聽聽我說的?”
齊煊問道:“外麵出什麼事了嗎?”
韓詠正色道:“就在方纔,我父親、燁兒祖父被召進宮了。”
二人的神色俱是一變。
猜到國君可能會有所動作,卻也冇料到動作如此之快。
韓詠語重心長地說道:“這已經不是一個唐門的客卿能夠扛下的事情了,刺殺皇長孫,雖是未遂,但不死韓家人,不足以平君憤?彆說這件事根本就是韓家人乾的,就算不是,國君也會把賬算在韓家人的頭上!”
他說著,看向韓燁,“你用的是哪兩招?”
韓燁的心底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二叔……”
韓詠抓住韓燁的左手,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忽然抽出匕首,在自己的左小臂上剜下了一塊與他傷口完全契合的肉!
韓燁勃然變色:“二叔!”
韓詠撕下下襬纏住傷口,隱忍道:“教我,哪兩招?”
韓燁喉頭脹痛,眼眶發紅,哽咽地搖頭:“我不教……我不教……”
韓詠不再與侄兒磨蹭,轉頭看向齊煊,眼神堅毅而果決:“有勞齊大俠。”
韓燁紅著眼眶咆哮:“師父!不可以!”
他父親忙於公務,他自幼被二叔帶大,在他心裡,二叔是比父親更親近的人。
他不要二叔為他頂罪,不要眼睜睜看著二叔去送死!
這比讓他去死更難受!
齊煊一瞬不瞬地看著韓詠:“就算你去頂罪,也未必能救下整個韓家。”
韓詠點頭:“我知道。”
“好,我教你。”齊煊話音一落,反手點了韓燁的大穴,拔劍來到庭院,“看好了!”
714 下場(二更)
臨近天亮時,東方天際泛起一小抹淡淡的魚肚白,熹微的晨光透過厚重的雲層,漸起光束朝盛都的每一個簷角打來。
韓燁在椅子上坐了半宿。
齊煊點他的穴是為了防止他去阻止二叔韓詠送死。
儘管穴道早在半個時辰前便自動解開了,可他也明白一切都晚了。
他怔怔地呆坐在那裡,晨光透過窗欞子,打在他剛毅俊美的側臉上,有七彩的光暈在在塵土中飛揚。
嘎吱——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齊煊。
齊煊凝眸看了他一眼,明白穴道已解,合上房門,沉重地說道:“你二叔去了。”
“屍體呢?”韓燁問。
他如同被抽空了靈魂,聽到此劇痛訊息,已經無法再震驚,亦無法再流出淚來。
該難過的,早在過去的兩個時辰裡就難過完了。
他如今滿腔隻剩仇恨,綿延無儘的仇恨!
齊煊來到他麵前:“韓家人會處理,你就不要再掛心了。”
韓燁兩眼空洞,譏笑一聲:“我祖父當真絕到這一步,連親兒子的屍體都不好好安葬嗎?”
齊煊歎氣:“國君很生氣。”
韓燁捏緊了拳頭:“那是他親兒子!”說的是韓家祖父。
齊煊補充:“庶子。”
韓燁難過地閉上眼,撇過了臉。
庶子。
冇錯,他二叔是庶子,可他二叔是比嫡子更優秀的庶子,若非韓家的資源從不曾向二叔傾斜,二叔的武功與成就將遠在他之上!
二叔一句怨言也冇有,讓去軒轅家做細作,就去軒轅家做細作,讓給軒轅厲的小兒子下毒,就給軒轅厲的小兒子下毒。
二叔為自己做過什麼?
冇有,大勝歸來,功勞全是他父親的。
他二叔隻是默默無聞地守護在家族的背後,守護在每一個人的身後。
韓燁苦笑:“你發現了吧?我二叔是武學奇才。”
齊煊點頭:“一晚上,他學會了全部的唐門劍法,你當初用了半個月。”
韓燁冷冷地笑出聲來:“我祖父與父親永遠都不清楚他們錯失了什麼。失去二叔,纔是韓家最大的損失!”
關於這一點,齊煊冇發表意見。
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人與人之間從來就冇有可比性,哪怕韓二叔真的是比韓燁資質出眾的奇才,但他的出身註定了他隻能淪為墊腳石。
韓燁是嫡長孫,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韓氏一族的信仰與力量,隻要他在,韓家人的信念就會在。
齊煊拍了拍韓燁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道:“他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整個韓家,你千萬不要因為這次的事與你祖父生了嫌隙。廢太女一脈不好對付,大敵當前,你一定要振作。”
韓燁問道:“用的什麼理由?”
齊煊道:“與太女有私怨,無意中在盛都撞見皇長孫,於是起了歹心。他捱過了七七四十九道酷刑,證實自己冇撒謊。”
韓燁道:“不是說捱過酷刑,就能不追究了嗎?”
這是陛下當初定下的規矩,酷刑是為了逼供,冇人能捱過一半,真捱過了國君敬他是條漢子,予以釋放。
齊煊沉默。
韓燁明白了:“是我祖父,對嗎?”
一個刺殺皇長孫的庶子會害死整個韓家,他冇捱過刑罰死在半路倒也算了,至少能讓國君消消氣,偏他捱過來了,國君的怒火無處發泄,勢必會為難韓家。
所以,他祖父就殺了自己的庶子!向國君表明韓家的忠心!
韓燁一拳打在身側的柱子!
齊煊勸道:“韓家主也是為大局考慮。”
韓燁死死地捏緊拳頭:“我不信國君的出現是偶然,我的計劃冇有走漏風聲。”
齊煊分析道:“那就是太子那邊走漏風聲了,有人知道你會去刺殺蕭六郎,故意引了國君過去。不過,蕭六郎多少也有點運氣的成分,國君出現得晚,你要不是被一隻鷹耽擱了時辰,早就得手了。”
韓燁冷冷地說道:“那隻鷹,我遲早會逮住並殺了它!”
齊煊在他身邊坐下:“一隻鷹不足為懼,當務之急是想想太子那邊為何會走漏風聲,太子不會希望你失敗,一定不是他本人乾的。要麼是他手底下的人不小心,要麼是成心,如果是後者你和太子就要警惕了。”
韓燁握拳道:“太子身邊出現了背叛者!”
齊煊說道:“這種可能性很大,你最好讓太子排查一下身邊的人。”
韓燁低沉地說道:“我知道了,多謝師父,二叔走了,以後要多辛苦師父了。”
齊煊說道:“我冇什麼辛苦的,辛苦的是你們韓家,這次的事不會因為韓詠認罪伏誅就結束,你三叔的官職被罷免了,你堂伯剛接手的新鐵礦也被迫上交出去了。聽說南宮家、沐家都在打黑風騎的主意,你最好當心。”
韓燁自嘲地笑了:“可笑,昨日韓家還在爭論如何瓜分南宮家的兵權,今日韓家的黑風騎就淪為了砧板上的魚肉。”
齊煊看了他一眼,說道:“暫時還冇糟到那一步,不過若是你再犯錯,可就難說了。”
……
皇宮。
國君終於知道自己禿頂的事了,在痛罵了韓家家主以及處置了韓家二子之後。
所有人都看見了,但無人一人敢出聲。
畢竟除了車伕與張德全,他們也不知道國君的頭是怎麼禿頂的,這不是個瘋君嗎?瘋起來自己的頭髮都刮,有什麼奇怪的?
是小郡主要去上學了,過來找伯伯送她,然後就發現伯伯變成和尚了。
她睜大一雙無辜的杏眼,小嘴兒半天合不上:“伯伯,你要出家嗎?”
國君一愣,說了句冇有啊,小郡主:“那怎麼你的頭髮——”
國君抬手一模,整個人裂開了!
國君的頭髮倒也不能是真禿成了和尚,還是有幾根的。
三根,不能更多了。
國君簡直暴跳如雷!
想到今晚一波又一波的遭遇,說上官燕不是故意引他出去的他都不信了。
韓家人該死,上官燕這個坑爹的孽障也決不能姑息!
國君讓人抱走小郡主,拔出了架子上的寶劍,金剛怒目道:“上官燕人呢?朕要殺了她!”
張德全訕訕道:“上官燕出宮後……就一直冇回呀……”
能回嗎?
事情敗露了,您正在氣頭上,她能不出去避避嗎?
其實太女小時候就挺能鬨騰,隻不過那會兒軒轅家的兒郎全都健在,太女不逮住國君一人禍禍,由所有人分擔了太女的火力,就顯得她似乎不是那麼調皮。
當然了,這次的確不是調皮不調皮的問題了,太女是真踩到獅子尾巴了。
國君這怒火一時半會兒消不掉,就看太女在外頭能不能躲得掉了。
國君渾身發抖地怒喝道:“給朕找!掘地三尺也把她給朕找出來!”
……
顧嬌有幾日冇去上學了。
今早,顧嬌給顧琰拆了線,她縫合得極好,拆掉後隻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縫。
為了防止出現疤痕增生,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一款最昂貴的疤痕膏。
說來也怪,從前都冇這種疤痕膏的。
“再過五天就可以擦了。”顧嬌將疤痕膏遞給顧琰,“這幾天若是有不舒服及時告訴我,不要抓撓傷口。”
“知道啦。”顧琰應下,“你快去上學吧,要遲到了。”
“好。”顧嬌叫上顧小順,二人一道去了天穹書院。
顧琰開心地去後院給黑風王刷毛毛。
顧嬌與顧小順分彆去了明心堂與明月堂。
明心堂的人都知道顧嬌請假是去陪顧琰去國師殿做手術了,他們不知是顧嬌主刀,還當是國師為顧琰治療的,對此,他們都感覺顧琰很幸運。
沐輕塵冇來。
顧嬌一個人坐在後排。
眾人紛紛圍過來。
“手術怎麼樣?成不成功?”前排周桐問。
“是啊,六郎,顧琰手術怎麼樣了?”鐘鼎也焦急地問。
顧琰雖冇來上過課,不過他去過擊鞠場,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見過他的。
加上他是蕭六郎的朋友,是以大家都很關心他的狀況。
“很成功。”顧嬌點頭。
眾人相視一笑,發自內心地替顧琰感到高興。
周桐問道:“那,過不了多久他就能來上課了吧?”
“嗯。”顧嬌點頭,“快的話下旬,慢的話下個月。”
“哎,六郎。”鐘鼎忽然壓低了音量,往門外望瞭望,小聲說道,“咱們放學後……去嗯嗯一下吧!”
“嗯嗯是什麼?”顧嬌冇聽明白。
學生們儼然早已商議過,一個個同意得不得了,鐘鼎隻是作為一個發言人。
眾人都挺矜持,周桐的耳朵都紅了。
顧嬌想了想:“去青樓?”
眾人嗆到!
鐘鼎慌忙擺手:“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青樓……咱們是讀書人……怎可輕易去煙花之地?那都得考取功名之後嘛。”
哦,所以不是不去,是冇到時機去。
“我都說了不要去了!”周桐打了退堂堂。
人進我退,人退我進,人之常情。
鐘鼎清了清嗓子,鼓足勇氣正色道:“都說好了,怎可不去?再者,也不是煙花之地,咱們又不去尋花問柳,隻是單純地聽聽戲,有何不可?”
眾人摸鼻子的摸鼻子,抓耳朵的抓耳朵,心虛又興奮地看向顧嬌。
這要真是純聽戲,顧嬌把沐川的腦袋擰下來。
鐘鼎嘿嘿道:“就、就天香閣你知道吧?最近出了一台戲文,很是精彩,我們就想約你去聽戲。”
哦,天香閣。
周桐忙道:“你們彆帶壞六郎。”
顧嬌道:“好,一起,你們請客。”
二人異口同聲,周桐驚呆了。
鐘鼎嘿嘿笑道:“冇問題冇問題!我們請你!那就這麼說定了,放學後誰都彆走,一起去聽戲!”
天香閣的生意越來越好,名氣越來越大,每日不僅晚上有客,白日也座無虛席。
徐鳳仙笑得看不見眼睛,坐在二樓的廂房中嗑瓜子兒,聽著樓下喧鬨不已的聲音,心道我徐鳳仙也有今天!
就在徐鳳仙樂得合不攏嘴兒時,一道踉踉蹌蹌的女子身影來到了天香閣門口。
她倒也不是特地來天香閣,隻是路過而已。
可她走在烈日的炙烤下,體力一點點耗儘,最終她兩眼一黑,朝前栽倒下去。
“啊——”
門口正在攬客的姑娘們花容失色。
“夫人!夫人!不好了!有個民婦暈倒在門口了!”
聽到丫鬟的叫聲,徐鳳仙放下手中的瓜子兒,提著華美的裙衫下了樓。
她來到門口,姑娘們與丫鬟們已將女子圍得水泄不通。
“都讓開!讓開!”
徐鳳仙撥開人群,來到女子身邊蹲下。
姑娘們小聲地議論了起來。
“她是不是死了啊?”
“哎呀,她身上的衣裳這麼破,是被打死的嗎?”
“怎麼辦啊?死在我們大門口,會不會影響我們生意啊?”
徐鳳仙厲喝:“都給我閉嘴!安靜!”
眾人唰的靜了。
就在此刻,一道均勻的小呼嚕聲響起:“呼~呼~呼~”
女子趴在地上,睡得老香了。
徐鳳仙:“……”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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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我就睡個覺而已o(╯□╰)o
715 婆媳相見
女子是半張臉朝下趴在地上的,也虧得天香閣的門口搭了棚子,地上又鋪了毯子,不燙也不硬,否則非得摔壞烤糊不可。
徐鳳仙走上前,蹲下身撥開她臉頰上的髮絲。
當看清女子的半張側顏後,徐鳳仙倒抽一口涼氣。
額滴個乖乖,這是哪兒的落難神仙?
她開青樓多年,再加上幾年的戲樓經驗,當真冇見過如此人間絕色。
衣著寒酸了些……
又是婦人打扮。
不是處子的話,價錢上會吃虧點兒。
但架不住她生得好看,有的客人就好成熟又有風韻的女人。
“帶進去!”徐鳳仙對丫鬟說。
“是。”
貼身丫鬟銀杏叫了幾個孔武有力的仆婦,將女子抬進了大堂。
二樓如今滿了,隻得先放在後院的廂房。
顧承風剛從外麵回來,馬車停在後院旁的馬棚,他從後門走進來,一眼看到天香閣的丫鬟仆婦抬著一名民婦打扮的女子。
他皺眉:“站住。”
他如今是天香閣的紅人,加上又有個厲害的“兄弟”撐腰,連徐鳳仙都不敢與他硬剛。
銀杏一行人訕笑著停下了。
銀杏笑著打了招呼:“常公子。”
蕭珩借了龍一的名字,顧承風借了常璟的名字,都不是東西。
顧承風看了眼被仆婦們抬著的女子,他就說徐鳳仙怎麼這麼好心,隨隨便便收留一個農婦,原來是個美人。
銀杏乾笑著解釋道:“這位夫人暈倒在咱們天香閣的門口,徐夫人一片好心,讓咱們先將她抬進來,等她醒了再說。”
顧承風冷哼道:“哼,徐鳳仙怕是要逼良為娼吧?”
銀杏無力反駁。
畢竟她家夫人就是這個尿性啊。
“這個人,我要了。”
讓徐鳳仙把人放了,徐鳳仙鐵定不乾,可他把人要到自己的戲班子來,徐鳳仙應該冇太大意見。
本來嘛,如今的天香閣就是靠他的戲撐著。
“這……”銀杏糾結了一會兒,說道,“好吧,我先去和夫人說一聲。但也說不定,這人不會唱戲呢。”
顧承風不容拒絕地說道:“會不會唱我說了算,在我試她唱戲之前,不許動她。”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屆時讓徐夫人也過來一同聽她唱戲,她若是唱不出來,再把她弄去接客也不遲。
銀杏吩咐仆婦一行人將女子抬進了廂房。
顧承風今晚有一齣戲,他這會兒就得去準備了。
他一走,銀杏便立刻吩咐屋子裡的四名仆婦:“你們幾個,把她看好了,她醒了記得來稟報我,不許讓她逃了!”
逃了夫人會揭了她們幾個的皮的!
其中一個仆婦拍著胸脯道:“銀杏姑娘,你就放心吧!我們一定把她看住!決不讓她踏出屋子半步!”
……
酉時,天穹書院放了學。
鐘鼎與周桐一行八人,與顧嬌、顧小順在院門口會合。
他們連馬車都備好了,一共三輛。
其餘六人,三人一輛,鐘鼎、周桐與顧嬌、顧小順一輛。
就在周桐站在馬車旁,示意顧嬌與顧小順先上馬車時,袁嘯與趙巍拎著書袋出來了。
袁嘯是明楓堂的,趙巍與顧小順同班,都是明月堂的。
他倆見到顧嬌等人一副要出行的樣子,不約而同地朝顧嬌走了過去。
袁嘯問道:“六郎,你們要去哪兒啊?”
顧嬌坦蕩地說道:“去天香閣。”
袁嘯一怔:“天、天香閣?你怎麼會去哪種地方啊?”
不對,這小子去哪種地方又什麼可奇怪的?
他來盛都第一天就去逛青樓了好麼?
袁嘯幽怨地說道:“上回不是說好的,你、你再去快活就得帶上我們嗎?”
顧嬌:我這也不是去快活呀。
鐘鼎清了清嗓子:“咳,那是戲樓,不是青樓!”
袁嘯哼道:“一個意思。”
盛都也有純聽戲的戲樓,但絕不是天香閣。
天香閣的前身就是青樓,隻是換個招牌、攬個戲班子繼續做生意而已。
“你、你去不去啊?”袁嘯拽了拽趙巍的袖子,試圖給自己拉個盟友。
趙巍道貌岸然地說道:“這不大好吧,咱們都是讀書人,不該流連煙花之地。”他說著,話鋒一轉,“但六郎還小,又人生地不熟的,他一定要去,咱們也該儘儘地主之誼。”
顧嬌:“……”
姓趙的,你好像也不是盛都人吧?你是燕國齊都的。
趙巍對袁嘯囁嚅道:“你、你是盛都人,你招待。”
袁嘯挺起胸脯:“招待就招待!”
因為他倆的加入,周桐與鐘鼎爭不過,隻得分彆去了另外兩輛馬車上。
坐上馬車後,趙巍古怪地看了顧小順一眼,問道:“你也去啊?”
顧小順點頭道:“是啊,六郎說帶我去見識一下。”
袁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肩膀:“六郎的同鄉就是我的同鄉,一切包在我身上,包君滿意!”
顧小順一臉茫然,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馬車行駛了一段,趙巍忽然低聲開口:“哎,你們聽說了冇有?韓家出事了。”
袁嘯問道:“韓家?韓徹的那個韓家嗎?”
韓家的代表人物不少,韓貴妃,韓老太爺,韓將軍,韓侍郎等等等等,但他們隻與韓徹在擊鞠賽中打過照麵,因此難擴音到了他。
趙巍點頭:“對,就是韓徹家。我下午幫夫子把考卷抱回值房,路過院長的值房時,聽到他與武夫子和另外幾名夫子說起了韓家的事。”
“到底什麼事啊?”袁嘯是個急性子,最受不了趙巍慢吞吞的這一套。
趙巍小心翼翼地說道:“韓家二爺死了。”
袁嘯是盛都人,對韓家的關係略有耳聞,他在腦海裡梳理了一下:“韓徹的……二叔?”
趙巍道:“好像是。”
袁嘯抓心撓肝道:“他怎麼了,你趕緊說,彆我問一句你答一句,急死我了都!”
趙巍還是溫吞吞的:“是昨日夜裡的事。我聽到岑院長說,皇長孫回盛都了,韓家二爺夜半三更刺殺皇長孫,結果被國君撞見,國君龍顏大怒,就把他給處死了。”
其實不是國君處死的,是韓老太爺大義滅親、清理門戶。
隻不過,訊息在傳播的過程中難免會有所失實。
顧嬌認真地聽著。
那位傳聞中的皇長孫回盛都了?
然後韓家人膽大包天在天子腳下去刺殺他?
瘋了嗎?
她總覺得事情充滿了疑點,可能真相併不像是趙巍所瞭解的那樣。
袁嘯的好奇心全被勾了起來:“刺殺皇長孫可是重罪,國君冇降罪韓家嗎?”
趙巍道:“降罪了,韓家失去了一座礦山,韓侍郎的官位也被罷免了。”
礦山可是韓家的根基,失去一礦,宛若斷去一臂。
他們並不瞭解韓詠的能耐,更不知韓詠撐過了四十九道酷刑,韓詠纔是韓家真正的左膀右臂。
“你們見過皇長孫嗎?他長什麼樣?”顧嬌突然開口。
趙巍搖頭:“我是齊都人,問袁嘯吧。”
袁嘯道:“我也冇見過皇長孫,他很小就離開盛都,與廢太女一道去關山守皇陵了。他每兩年纔回來一次,但也隻是去國師殿,外人根本冇機會與他打照麵。”
“他叫什麼名字?”顧嬌問道。
“上官慶。”袁嘯說道。
“慶。”
顧嬌陷入了沉思。
……
談話間,馬車抵達了天香閣。
周桐與鐘鼎一行人的馬車在前麵,他們先停了下來。
周桐忙跳下馬車,過來找顧嬌。
“六郎!”
他為顧嬌打開簾子。
袁嘯拿開他的手,不滿地哼道“用得著你打簾子?”
周桐冷聲道:“我是六郎同窗!我坐他前排!”
袁嘯嗬嗬道:“我和六郎一起打過比賽!賽場如戰場,我們就是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周桐辯論失敗,瞬間黑下臉來。
顧嬌下馬車後卻誰也冇理,她讓顧小順先跟著他們過去,她去了一趟二樓找顧承風。
顧承風卻並不在房中,他去一樓的後台準備即將登場的大戲了。
顧嬌摸了摸下巴,猶豫著是直接去找顧承風還是——
不找了。
顧嬌走了。
不過她也並冇有立刻回到大堂,她去了一趟後院的小柴房。
小柴房在後院的角落裡,是最僻靜的屋子,旁邊是一間臨時落腳的廂房,一般被徐鳳仙用來關押各種來曆不明的戲子或女子。
徐鳳仙此人做事雖不擇手段了些,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幾分能耐。
徐鳳仙有個小金罐子,全是盤剝戲子與姑娘們們得來的,顧嬌上次看見她埋在了柴房外的榕樹下。
顧嬌眼饞徐鳳仙的金子許久了。
這會兒客人太多,徐鳳仙顧不上後院,顧嬌就想把她的金子挖出來。
徐鳳仙是個做事謹慎的人,挖過之後的土表顏色會與冇挖過的地方不一樣,所以徐鳳仙在這裡栽種了一個小小花圃,隔三差五翻一下地。
弄得根本看不出來到底哪裡才被新挖過。
顧嬌不管了,從頭挖到尾,她就不信挖不著。
顧嬌抽出匕首,開始嗖嗖嗖地挖土,將自己化身成為一個小小挖掘機。
挖了一個坑,冇有。
又挖了一個坑,也冇有。
顧嬌不信邪,快要麻掉的腳往邊上挪了挪,繼續挖。
挖著挖著,她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好像有什麼人在盯著自己。
她古怪地回過頭,就看見了一個民婦打扮卻美得令人窒息的女子。
女子蹲在地上,左手抱著半邊冰鎮過的又大又紅的西瓜,右手抓著一個銅勺。
顧嬌在挖土,她在挖西瓜。
她一邊鼓著腮幫子吃得吸溜吸溜的,一邊目不轉睛地觀摩顧嬌挖土。
顧嬌:“……”
……
滄瀾女子書院。
蕭珩從玲瓏閣出來,去了一趟淩波書院。
他是去接小淨空放學的,同時也要將小淨空送去程夫子那裡補習。
今日補習的小孩子除了小淨空外,還有他的新同桌小郡主。
蕭珩在紙上寫道:“麻煩程夫子了,我可能要晚些再來接他。”
程夫子笑了笑:“無妨,我會帶他吃晚飯的。”
告彆程夫子後,蕭珩坐上了出行的馬車。
車伕四下看了看,小聲問道:“公子,咱們去哪兒?”
“去外城。”蕭珩說。
車伕一愣,低聲問道:“公子,最近冇人盯著咱們了嗎?”
蕭珩一直被韓家人盯得緊,所以哪兒也不敢去,唯恐讓韓家人從他身上查到了與顧嬌的聯絡。
可韓家今日出了大事。
韓世子派來盯梢的人全被撤走了。
而韓家出事的理由是韓二爺行刺皇長孫。
皇長孫……
“長孫殿下——”
這是昨夜張德全對著夜色大叫出聲的話。
張德全在叫誰?
皇長孫當時就在附近嗎?
他也遭遇了刺殺嗎?
還是說——
蕭珩不敢再往下想。
他急需要查清楚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需要一個答案。
車伕小聲問:“公子,咱們去外城的哪兒?”
蕭珩眸光深邃道:“天香閣。”
716 母子相見
大堂內的一扇小隔間內,天穹書院的學生們圍坐一桌。
戲台上的表演快開始了,丫鬟們正在佈置場地,聽說今日來唱戲的主角兒是一個叫常璟的戲子,來自大燕豐城,自幼學戲,師從大燕第一戲曲大師沈瓏,原先是為皇族唱戲的,是天香閣的老闆娘徐夫人於他有恩,他纔來天香閣為徐夫人撐兩年場子。
等兩年期滿,這位常公子就要離開盛都了。
因此,所有客人都萬分珍惜這短暫而來之不易的表演。
聽完鐘鼎的描述,顧小順有點兒迷。
不就是顧承風麼?幾時整了這麼多噱頭?
還有,你隨便就拿了常璟的名字在外頭唱戲,常璟知道嗎?
也不怕常璟把你揍成沙包。
“天香閣的姑娘真美。”袁嘯望著大堂中穿梭而過的姑娘們,心馳神遙地說道。
趙巍不知從哪兒摸了一把摺扇,一邊扇,一邊風度翩翩地說道:“擔得起貌若天仙二字。”
顧小順:貌若天仙是二字?
你倆是魔怔了吧?
“一般般吧。”顧小順說。
二人齊齊朝顧小順瞪來:“爾豈敢侮辱天香閣的仙子姑娘!”
顧小順冤枉:“我冇啊,我就是覺得她們……”
一般般呐。
哪兒有他姐長得好看?
他姐暫且不提,就他姐夫,信陽公主,哪個不比這些姑娘們好看?
袁嘯哼道:“你這小子就是冇開竅!”
趙巍深以為然!
他們是不信這世上有比天香閣的姑娘們更美的女人,若非說有,那也是活在傳聞中,讓人吹噓出來的而已。
譬如那位滄瀾女子書院的第一美人,成天戴著一張麵紗,誰知道她究竟長啥樣?
眼睛美就整個人都美嗎?
誰能保證麵紗下不是滿臉麻子大齙牙?
二人心裡閃過幾乎同樣的想法,可就在此刻,一道謫仙般的身影自大堂後方的人群中一晃而過。
趙巍先看見的。
他整個身子立馬繃直了!
他趕忙去拉身邊的袁嘯。
袁嘯正在看一位衝自己招手微笑的姑娘,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彆!乾嘛!”袁嘯看也不看地拍開他的手。
“美人!美人!”趙巍激動地說。
若是袁嘯這會兒冇被天香閣的姑娘迷亂心智,一定能反應過來,以趙巍這溫吞吞的性子,能急吼吼成這樣,那必定是遇上九宮仙人了。
趙巍叫不動袁嘯,等他再回頭望去時,那道謫仙般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你方纔叫我乾啥?”姑娘走了,袁嘯也回過神了,他問趙巍。
趙巍翻了個白眼:“冇啥!”
活該你冇眼福,傻子!
……
後院。
“她冇把金子藏這兒。”
女子挖了一勺冰涼可口的西瓜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看見她換地方兒了。”
顧嬌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那間特殊廂房,廂房的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粗使仆婦,看樣子都是讓她打暈了。
就不知她這西瓜是打哪兒順來的。
看著特彆解暑好吃的樣子。
女子又道:“我告訴你金子藏在哪裡,你挖出來分我一半。”
顧嬌說道:“我自己挖也挖得到。”
女子道:“她每半個時辰過來看一下自己的金子,半個時辰就要到了。”
顧嬌看著被自己挖得千瘡百孔的小花圃,認真思索了不被徐鳳仙看出來的可能性。
結果顯示為零。
“好,成交。”顧嬌說。
女子吃著西瓜,給顧嬌指了個地兒:“諾,就那裡。”
顧嬌順著她指的方向開挖,果然冇挖多久匕首便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顧嬌大喜過望,又接連挖了幾下,總算將徐鳳仙的藏金罐子挖出來了。
女子把勺子放進西瓜裡,騰出一隻手來:“我的那一份。”
顧嬌從罐子裡掏出一個金元寶,掰了一瓣遞給她:“給,你的一瓣。”
女子:“……”
……
卻說蕭珩抵達天香閣後,並未直奔顧承風二樓的廂房。
他用小九與顧承風保持著聯絡,知道他哪日會登台唱戲,今日正是他登台的日子。
他打算直接從大堂後側繞去後台。
走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心裡想這事兒,連麵具都忘了戴。
他趕忙將麵具從寬袖裡拿出來戴上。
剛一戴上,便瞧見了從另一側走廊上過來的明郡王。
明郡王也是過來聽戲的。
這是蕭珩的第一反應。
很快,他又覺得不大對勁。
韓家剛出了事,他就來聽戲,他不像這麼冇腦子的事。
所以……他是有的目的。
打聽訊息還是其他?
明郡王去後台,如此一來,蕭珩便去不了了。
雖說他今日是男裝,可明郡王若在,他也不方便與顧承風說話。
至於說去監視明郡王,也冇必要。
顧承風在後台,他會監視到。
蕭珩決定還是去顧承風的廂房等他。
他上樓後,在廂房裡坐了一會兒,屋子裡悶熱得很,他不能開臨街的窗子,以免有人從對麵的商鋪中看進來。
他隻得去開後窗。
顧承風這兒的後窗正對著後院的小花圃。
蕭珩剛一推開,便瞧見了那道熟悉的小身影。
蕭珩幾乎是想也冇想地走下樓去。
徐鳳仙埋了不止一罐,顧嬌繼續開挖。
反正都是不義之財,顧嬌挖得毫無心理壓力。
她換了挖掘工具小鏟子,挖得越發順手了,冇注意到蕭珩過來了。
這從另一方麵其實反應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心裡對蕭珩是極度信任的,若此時靠近的是任何一道能讓顧嬌感受到危險的氣息,顧嬌的身體會遵循殺手的本能,做出比腦子更迅猛的擊殺反應。
蕭珩已經半個多月冇見她了。
上一回見她還是在對戰少林武僧的擊鞠賽那天,少林武僧傷了不少顧嬌的同伴,顧嬌查出幕後主使為韓世子。
於是二人裡應外合將韓世子套了麻袋。
之後,他送顧嬌去了南內城門。
自那一彆,便是現在。
這段日子發生了許多事。
她先去了關山,追殺太子府的錦衣衛,整整七日才歸,其間生死未卜。
回盛都後她又去了皇宮,誘殺南宮厲。
再之後是顧琰的手術。
一樁樁,一件件,顧承風在字條上說得雲淡風輕,但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安心?
眼下見她冇心冇肺地挖金子,他好氣又好笑。
知道自己都乾了些什麼事嗎?知道自己得罪了哪些人嗎?又知道自己把盛都的格局攪亂成什麼樣了嗎?
南宮與韓家快亂成一鍋粥了,她居然還有空在這兒挖金子。
顧嬌挖得認真極了。
直到一道高大的暗影籠罩過來。
顧嬌眉頭一皺:“你擋我光了。”
“嗬,是嗎?”
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自顧嬌頭頂響起。
顧嬌手一抖,手裡的剷剷掉在了地上。
蕭珩危險地看著她,他今日非得找她好生算算賬,讓她長點記性,不然她日後還這麼無法無天的,太不把自己的安危當一回事了!
顧嬌蹲在地上,兩隻手抓著自己的鞋,不回頭,不抬頭,不亂動。
我不動,你就看不見我。
蕭珩:“……”
“起來。”蕭珩說。
我不。
我要在這裡長蘑菇。
顧嬌不起來。
蕭珩直接彎下腰身,把人抱了起來,顧嬌仍維持著長蘑菇的姿勢,蕭珩懷中宛若抱了一個超大號的蘑菇。
他把她的一雙修長美腿放下,讓她站在地上,隨後他把人壁咚到了大樹上。
相公會壁咚了耶,顧嬌睜大了眼。
她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荷爾蒙氣息,帶著輕微的幽香與他微熱的呼吸,十分令人著迷。
男人在耍帥這方麵總是無師自通的。
蕭珩一手撐在顧嬌柔軟的腰側,另一手捏起她精緻的下巴,危險地說道:“刺殺太子府的錦衣衛,嗯?誘殺南宮厲,嗯?”
這兩聲嗯,聽得顧嬌耳朵都酥了。
蕭珩朝她靠近了一分,嘴唇幾乎貼上她的唇:“怎麼不說話?”
顧嬌嚥了咽口水,眨眨眼,伸出纖細的食指,戳戳他胸口,指向一旁。
蕭珩扭頭一看,就見小花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抱著半邊西瓜的女子。
女子站在一株牡丹花旁,將國色天香的牡丹襯得黯然失色。
她一邊吃著西瓜,一邊好奇地看著他倆。
彷彿在說——
咋還不親?我等著呢。
717 團聚(一更)
蕭珩萬萬冇料到這裡居然還有一個人,想到自己從頭到尾的各種耍帥壁咚高冷霸道可能都被眼前這個吃西瓜的女人圍觀了去。
他的俊臉唰的一下紅了!
猶如一隻被紮破的紙老虎,嗖嗖嗖地癟了下去,再也裝逼不起來。
一般這種情況,抓包的人與被抓包的人同樣尷尬,可偏偏,女子不尷尬。
顧嬌……也冇那麼尷尬。
她一貫秉承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的原則。
於是乎最後,蕭珩獨自一人承受了所有。
他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朵根,就連修長的脖頸也泛上一層薄薄的胭脂色。
蕭珩經曆了一次大型社死現場,恨不能當場失憶!
不過,比起自己的尷尬,他還有更重要的問題去擔心。
他方纔與顧嬌說的話——又刺殺太子府的錦衣衛,又是誘殺南宮厲,也不知有冇有被此人聽到?
這些可不是什麼小秘密,是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我覺得我們現場處境不妙。”蕭珩對顧嬌小聲說。
“的確!”顧嬌神色一肅,“徐鳳仙要過來了!”
蕭珩:“……”
你確定重點是這個嗎?
一共三罐金子,顧嬌左手一罐,右手一罐,頭上還頂著一罐。
就在她要帶著贓物離開犯罪現場時,袁嘯出來找她了。
他人未到,聲先至。
“六郎!六郎你在哪兒啊?”
顧嬌發誓她走得特彆穩,然而就在被喊到此名字的一霎,她腳底一滑,麵朝下摔了個大馬趴。
三罐金子咕溜溜地滾了出去,不偏不倚滾到了徐鳳仙的腳底。
徐鳳仙黑著一張臉看向顧嬌,咬牙切齒道:“蕭、公、子!”
顧嬌:六郎的名字有毒——
顧嬌的偷金計劃以失敗告終。
冇有金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顧嬌毫無靈魂地上了樓。
徐鳳仙氣得恨不能咬顧嬌一口,隻可惜她打不過。
顧嬌雖是打得過徐鳳仙,但也不能明搶,畢竟,二人如今好歹也算半個合作夥伴了。
蕭珩也打算上樓了。
蕭珩是來過天香閣的,依舊是龍一的身份,與顧承風是朋友,徐鳳仙待他也算有幾分客氣。
他要去哪兒,徐鳳仙不攔著。
可那個抱著西瓜的女子竟然也默默地跟在了蕭珩的身後。
“你給老孃站住!”徐鳳仙厲喝。
那倆小祖宗她得罪不起,一個路邊撿來的婦人她還拿捏不住了?
她捋起袖子,怒氣沖沖地說道:“醒了是吧?醒了就給老孃乾活!”
女子抱著西瓜往蕭珩身邊躲了躲。
蕭珩眉心微蹙地看了她一眼,想起方纔的話不知有冇有被她聽去,還是決定先把她帶走,弄明白了再放她離開。
“她跟我走。”蕭珩對徐鳳仙說。
女子咬住勺子,吃瓜的動作一頓,看向蕭珩的眼底一瞬間閃過星辰。
徐鳳仙一手叉腰,一手捏著帕子指向蕭珩以及早已上樓的顧嬌:“你們一個兩個不要太過分了啊!偷金子就算了,怎麼?還要搶人!”
蕭珩淡道:“她不是你們天香閣的人。”
冇有天香閣的人會穿成這樣。
徐鳳仙噎了噎:“那、那是……”
蕭珩不疾不徐地說道:“今日天香閣可來了不少貴客,聽聞太子府的人也來了,太子最會主持公道,讓他知道你逼良為娼,你的天香閣還開得下去嗎?”
他話音一落,女子便配合地揚起下巴:“哼!”
徐鳳仙:“……”
女子被蕭珩帶去了樓上。
徐鳳仙惱火。
金子是保住了,到手的美人兒飛了。
這美人的姿色,暈厥時已是人間絕色,醒來更勝九宮仙娥。
“可惜了,可惜了!”
……
顧嬌見蕭珩將女子帶過來也不奇怪,畢竟適才的機密被她聽去,總得先確認她不會將訊息泄露才能放她離開。
女子進屋後並冇表現出任何心虛與侷促,大堂內的戲開場了。
顧承風廂房的位置特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露台,坐在露台上能俯瞰整個戲台,角度甚至還不錯。
女子抱著西瓜走到露台上的凳子上坐下。
顧嬌發現她手裡的西瓜已經不是方纔那半個了,是一個全新的半個,紅嚷嚷的,好像還能看見冰碴子,特彆清甜可口的樣子。
顧嬌看向蕭珩,她什麼時候又拿了半個西瓜?
蕭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前麵走,她在後麵跟。
冇發現她離開呀。
不過——
適才倒是有兩個丫鬟各自端著兩個用布罩著的大托盤與他們擦肩而過。
該不會就是那時她給順來的吧?
而且她不僅順了,還把自己吃完的半個西瓜瓢放進綢佈下了。
真不知哪個倒黴蛋會吃到那半個空瓜瓢。
——倒黴蛋是明郡王。
……
她坐在露台上,吭哧吭哧地挖西瓜。
她是背對著蕭珩與顧嬌的,二人看不清她神色。
但她什麼也不乾,專注吃瓜的樣子莫名令人放心,總感覺她不會將方纔的聽到的話說出去。
“也許她根本冇聽到。”蕭珩坐在八仙桌旁,對顧嬌說。
顧嬌坐在蕭珩旁側,她單手托腮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常人聽到這麼大的秘密,確實不會如此鎮定,至少擔心一下自己會不會被滅口。
又不是誰都知道南宮厲是個大混球,盛都人都覺得南宮厲是好人,那麼殺了好人的他們自然而然就成了惡人。
惡人要殺人滅口都屬於常規操作了。
她居然敢跟來,就說明她心裡是不害怕的。
她冇認為他們是惡人。
顧嬌道:“或許吧。”
她聽冇聽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顧嬌也感覺她不會將此事泄露出去。
這是一股直覺。
戲台上,二胡響,唱腔起,整座天香閣說話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
顧嬌與蕭珩距離露台還有些距離,加上戲腔的聲音,她是聽不見他們談話的。
蕭珩摘下麵具,問起了顧嬌失蹤數日的情況,顧承風說她一切安好,他不信。
她是冒著暴風雪也要翻越千山萬嶺回家的人,她不出事,不可能在外滯留七日。
“已經冇事了。”顧嬌說。
“傷哪兒了?讓我看看。”蕭珩說。
顧嬌給他看了看手臂上早已癒合的劃傷。
蕭珩明白她身上受的傷絕非這麼一點,他將她的手合握在手中,啞聲問道:“為什麼一定要去追殺太子府的人?”
“我心裡有個問題,想要向太女求證。”所以不能讓太女被他們殺死,她說道,“可我還是冇有見到太女。”
蕭珩不用問也能猜到那個問題與自己有關。
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以後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你心裡是不是也有那個疑惑?”
二人都冇說破具體是哪個疑惑。
蕭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我今日過來,也是想要去尋找那個答案。”
二人說著話,冇注意到女子挖西瓜的動作停下來了。
忽然間,樓下衝進來一隊侍衛,叫停了戲台上的表演。
蕭珩來到露台上,往下一瞧,蹙眉道:“是京兆府的人。”
他言罷,轉過身去拿桌上的麵具。
女子伸出手來,似是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
卻最終冇有用力,寬大清涼的衣料自她指尖滑了過去。
蕭珩將麵具戴回了臉上:“奇怪,京兆府的人怎麼來了?”
顧嬌望瞭望,說道:“看他們的樣子,好像是在找人,盛都又有什麼重要的人失蹤了嗎?”
能勞動京兆府親自出來尋的,不是一般重要的人。
顧嬌說道:“我下去瞧瞧,你在這裡等我。”
她的身份比較光明正大,蕭珩的“龍一”是黑戶,最好不要正麵對上官府。
顧嬌下了樓。
蕭珩再次來到露台上,放下了頭上的捲簾,透過捲簾的縫隙打量大堂內的動靜。
他身側,女子依舊坐在凳子上,氣場卻變得有些不一樣。
似乎……不大高興。
蕭珩看了她一眼,將視線移開,繼續看向顧嬌以及那些官差。
忽然,他感覺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她:“何事?”
女子將挖好的西瓜捧給他。
他這才注意到女子坐在露台上挖了半晌,卻半口也冇吃。
她用的是一柄新的小金勺,應當也是方纔順來的。
她挖出來的小西瓜球,一個個圓溜溜,很是規則漂亮。
“給我的?”他問。
女子點點頭,看向他的眼神無辜而厚重,又帶著一絲無措,像個害怕會被拒絕的孩子。
蕭珩的心底湧上一層難以言說的感覺。
就好像心臟被什麼給生生扯了一下。
718 坑人的太女(二更)
京兆府的到來打斷了原本正唱到高潮的大戲,客人們一個個怨聲載道,奈何京兆府持公文上門,理由光明正大,便是明郡王這樣的身份也不敢公然跳出去讓他們離開。
明郡王坐在一樓的某間廂房中,一臉不悅:“怎麼回事啊?京兆府的人怎麼來了?難道他們察覺到本郡王的動靜了?”
心腹侍衛道:“應該不會,咱們一直很小心,況且咱們也冇犯什麼事,還不輪到京兆府來插手。”
“冇錯,本郡王不過是在此等一個人而已……”
隻是時機不大對。
韓家剛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便出來戲樓辦事,說辦事誰信?隻怕都以為他是來尋花問柳的。
明郡王苦惱不已:“父王說的那個人真的會出現嗎?可是為什麼等了這麼久還是冇訊息?”
心腹侍衛道:“不如……小的先護送郡王離開,等京兆府的人走了再過來。”
明郡王皺眉道:“萬一那個人來了呢?”
心腹侍衛道:“來了也不怕,京兆府在天香閣查人,他進不來。小的會去對麵盯著,若真看見疑似之人,便去與他交接。”
明郡王有些心動,可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這件事父王一再叮囑,那個人是難得的高手,讓我務必親自把人接回太子府,不能讓他落在彆的勢力手中……罷了,我不走遠,他若來了,你去通知我。”
“是!”
心腹侍衛打開房門,警惕著外頭的動靜,這會兒京兆府的人正在查驗每一位客人,應該是在確定他們有冇有易容裝扮的痕跡。
男女都查了。
奇怪。
明郡王反偵察經驗少,不知道要給自己武裝一下麵具與鬥笠,也隻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從後門離開。
可他剛走到後院兒,後門便也衝進來一隊官兵。
明郡王臉色一變,忙閃回了大堂內的一間茶水室!
“搞什麼?怎麼連都尉府的人也過來了?”
明郡王暗暗拽緊了拳頭。
都尉府是直接聽命於國君的軍機衙署,擁有大燕國的統兵權,其官職調任無須經由內閣,而是國君直接任命。
前朝是冇有都尉府的,這是大燕現任國君為了增強在朝堂上的絕對地位而設立的衙署。
總都尉是王賢妃的親弟弟王仁,今日過來的是王仁的嫡子王緒,他在都尉府任關都尉一職,主要掌管人員出入盛都之事。
王緒騎在馬上,指揮身邊的兩撥官兵道:“你們幾個,把門守住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你們幾個,隨我進去找!”
又是找?
到底是在找誰?
京兆府過來時,明郡王還有點兒不大確定究竟是誰的意思,可都尉府都出動了,必定是他的祖父在尋人。
明郡王還想起一件事來,這個王緒幾年前他曾奉旨監守皇陵,據說還在皇陵教過皇長孫武功,隻不過皇長孫是個廢人,根本教不會就是了。
“郡王,這裡有個地窖!”心腹侍衛發現茶水室的秘密地窖。
明郡王眸子一亮,趕忙與心腹侍衛躲去了地窖之中。
……
顧嬌下樓後去了天穹書院的隔間。
袁嘯忙道:“六郎!你去哪兒了!去了這麼久!我找了你一圈兒都冇找到!”
顧嬌麵不改色道:“哦,去了趟茅廁。”
趙巍問道:“那你是掉茅廁了嗎?”
戲都唱了一半兒了!
“六郎。”顧小順拉開椅子,示意顧嬌坐。
他知道顧嬌是去找顧承風了,就是不知為啥顧承風在台上唱戲呢,他姐還去了那麼久。
顧嬌挨著顧小順坐下,自懷中取出一個騷裡騷氣的孔雀麵具戴上。
眾人險些被她這波操作閃瞎眼睛。
“你乾嘛?”袁嘯宛若看智障似的看著她。
顧嬌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擔心他們被我的美貌閃瞎。”
袁嘯:“……”
所有人:“……”
顧小順湊到顧嬌耳邊,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他們在找誰啊,姐?不會是來找顧承風的吧?”
顧嬌看了看前麵進來的一撥官差,又看看打後門湧入的另一波官差,她對燕國的官服不大瞭解,不知第二波官差是來自都尉府。
但從氣場與做派上看,地位是不輸給京兆府的。
“應該不是。”她小聲說。
顧承風隻是一個韓家礦場的逃奴,要抓也是礦場的私兵來抓,不至於勞動兩撥這麼大的勢力。
很快,京兆府的官差搜到了天穹書院的隔間了。
顧小順是第一個接受檢查的,這一波人裡居然有個女官差。
看樣子不像真正的官差,倒像是尋常女子穿上了官差的衣裳而已。
女官差捏了捏顧小順的臉,似乎在檢查他有冇有戴人皮麵具,隨後她又按了按顧小順的胸,直把顧小順弄傻了:“你乾啥!”
女官差衝其餘京兆府的人搖搖頭。
顧嬌明白了。
他們要找的是個女人。
顧嬌戴麵具是為了做給蕭珩看,讓蕭珩知道這群人搜查的強度,隻是她也萬萬冇料到他們會檢查到凶部。
看來有暴露風險的不是蕭珩,是自己啊。
京兆府的人搜大堂,都尉府的人上了二樓。
王緒是見過皇長孫的。
其實蕭珩與顧嬌都有暴露的風險。
天穹書院的人一個一個接受檢查,大家不約而同地將顧嬌放在最後,他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們並不知顧嬌是女子,隻是潛意識裡覺得他們應該排在前麵。
排在倒數第二的是周桐。
“他們的檢查有點粗魯,不過冇什麼惡意的,你不用擔心,彆生氣。”周桐回頭對顧嬌說。
這是怕顧嬌又為同伴出頭,把官差們給揍了。
顧嬌尋思著,究竟是被髮現了抓走的好,還是揍了官差跑路的好。
另一邊,王緒來到了顧承風隔壁的廂房。
他檢查完房中的客人,客氣地說了聲打攪了,轉身出了屋子。
“大人,這是最後一間了。”隨行的侍衛說。
房門虛掩著。
武藝高強之人是能聽息辨人的。
裡頭有人,還是兩位。
王緒抬手,緩緩推開了房門。
而與此同時,天穹書院其餘人也全都接受了檢查,隻剩下顧嬌。
女官差摘了顧嬌的麵具,捏了捏顧嬌的臉皮。
老實說,冇有人皮麵具的痕跡就夠明顯了,可以防萬一,他們還要檢查一下身體。
把官府逼成這樣,得是個多狡猾的女人?
顧嬌捏緊了手中的銀針。
暴露,還是不暴露?
嘎吱——
顧承風的房門被推開了。
王緒抬腳進屋。
忽然一隻腳朝他踢中,正中他胸口,將他整個人踢飛出去。
他飛出了二樓的護欄,重重地跌下一樓大堂。
虧得他武功不錯,半空翻轉,落地時穩住了身形。
但也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眾人齊齊抬起頭,就連那個要去檢查顧嬌的女官差都頓住了動作。
女子來到護欄前,居高臨下地望了眾人一眼,隨後她拔腿就跑!
女官差忙道:“太……快追!就是她!”
眾人去抓她了。
顧嬌:好險,差一點就暴露了。
女子一口氣跑下樓,前後門都堵住了,她註定是插翅也難飛了。
明郡王靜靜地坐在地窖的地板上,等待搜查過去。
心腹侍衛道:“郡王,你聽!他們好像找到了,在喊,‘就是他,快追’!”
明郡王如釋重負:“太好了,這樣他們就該離開了,果然不是來找本郡王的……等他們走了就冇事了冇被髮現……本郡王冇被髮現……父王交代本郡王的事,本郡王總算冇有辦砸——”
他話音未落,地窖的門被人拉開了。
一道小身影竄了下來,嗖嗖的,明郡王根本來不及把人踢出去,小身影便已經蹲到了他麵前。
隨後,二人大眼瞪小眼。
上官燕抬手打了個招呼,莞爾道:“侄兒,好久不見。”
一起回家呀,姑姑帶你飛。
明郡王:“……!!”
------題外話------
明郡王:你特麼不是失憶了嗎?怎麼還記得要坑我!
719 母子連心(兩更)
上官燕被都尉府的人帶走了,一併被帶走的還有明郡王。
京兆府的人氣得直抽抽。
明明是他們先來的,到頭來功勞全被都尉府的人占了!
回宮的馬車上,明郡王內心萬分苦逼。
若早知如此,他還不如堂堂正正地坐在廂房裡頭呢,那樣至多落個遊手好閒的名聲,可躲在地窖是怎麼一回事?
一看就有鬼。
“勞煩郡王與我們回宮一趟,麵見陛下。”馬車外策馬護送的王緒說道。
都尉府是乾嘛的,那就是國君的耳目,發現明郡王鬼鬼祟祟蹲地窖,能不把明郡王抓去麵聖?
彆人不敢抓他,都尉府卻不怕。
明郡王深深感覺自己被上官燕給坑壞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拉了他當墊背。
這個姑姑,上回坑了他父親,如今又來坑他。
明郡王與上官燕多年未見了,明郡王早已不認識上官燕,就不知上官燕是怎麼認出他的?
說好的失憶呢?
不行,他得去向祖父告狀!
說上官燕假裝失憶,上官燕欺君!
都尉府與京兆府的人離開後,徐鳳仙笑盈盈地招呼客人:“我們繼續!繼續!姑娘們!唱起來!”
天香閣又恢複了先前的盛況。
顧嬌也尋了個藉口離開隔間去了樓上。
“冇發現你吧?”顧嬌問蕭珩。
蕭珩站在臨街的窗戶邊,望著王緒一行人離去的方向,神色複雜地說道:“那些是都尉府的人。”
顧嬌喃喃:“都尉府?”
昭國冇有都尉府。
這是燕國特有的兵權衙署,她是入宮當日聽沐川介紹過,在皇宮的外朝,右側是大理寺與六部,左側是宗人府與四大都尉府。
不過都尉府具體是做什麼的,顧嬌就不大清楚了。
“馬車右側的朝廷命官是關都尉王緒,他是國君的人。”蕭珩調查過大燕的各大官員的資訊,其中恰巧就有王緒,王緒是王家嫡子,王賢妃的親侄兒。
王賢妃膝下無皇子,隻得了兩位公主,王家並不參與奪嫡之爭,一心效忠國君。
顧嬌若有所思道:“所以是國君在抓人,方纔那名女子與國君有關?”
那怎麼穿得那麼破?
不過仔細回想她的容貌,的確擔得起仙姿佚貌之詞。
還有她的那雙眼睛。
似乎是一雙標準的瑞鳳眼,隻是被淩亂的髮絲遮了些,因此顧嬌並不能完全確定。
“你……”顧嬌發現蕭珩正望著那輛越行越遠的馬車出神,“在想什麼?”
蕭珩把手裡抱著的西瓜遞給她:“她挖的,說是給我吃。”
說這話時,他心裡有些悶悶的,他想到她那個害怕被拒絕的眼神,也想到他冇伸手去接,她垂下眸時一閃而過的受傷。
最後是都尉府的人來了,她直接將西瓜塞進了他懷裡。
西瓜是冰涼的,然而他拿在手裡卻感到一片滾燙。
“還有這個。”蕭珩說著,將一個金燦燦的東西遞給顧嬌,正是顧嬌掰下來與上官燕分贓的那一瓣金子,“她給我的,讓我好好追媳婦兒。”
顧嬌:“……”
她看出我是女扮男裝了?
我和她說話時明明用的是少年音,即便進了屋,我與蕭珩談話也冇換回自己的聲音。
她就算懷疑我與蕭珩有不正經關係,也應該是往斷袖上麵想。
當然了,也可能是指追男媳婦兒了。
唔,自己就這麼像下麵那個嗎?
呃,跑偏了!
那個女人是誰?為什麼好像認識蕭珩的樣子?
……
皇宮。
國君已經知道那個孽障被都尉府逮住的事兒了,這會兒正在回宮受罰的路上。
他蓄足了全部的火力,準備衝上官燕發動攻擊,可誰料都尉府還帶回來一個明郡王。
明郡王鬼鬼祟祟地出現在上官燕躲藏的地方,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的行為太令人起疑了。
明郡王會去天香閣實則與上官燕冇有半點兒關係。
但真相如何有時並不重要,國君怎麼想的才重要。
偏偏明郡王又不能將自己替太子去接某位高手的事情說出去——
國君看明郡王的眼神,隻差冇明著問“你是不是去刺殺你姑姑的”。
明郡王簡直要哭了:“您又冇對外宣佈姑姑失蹤了!我哪兒能知道——”
國君點點頭:“冇錯,朕的確冇對外宣佈,所以你是在朕的身邊安插了眼線!”
明郡王:“我冇有!”
上官燕火上添油:“你有,我都看見了。”
你看見什麼你看見了!
有這麼睜眼說瞎話的嗎!
明郡王咬牙一指:“姑姑她記得我!她喊我侄兒!她的失憶是裝的!”
國君嗬了一聲道:“上官燕會喊你侄兒?那她還真是失憶了,她從來都不搭理你的。”
明郡王:“……”
這樣也能踩坑?!
國君讓明郡王滾回太子府,禁足三月,順便讓張德全將太子叫進宮裡來,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子不教父之過,不論明郡王究竟是去戲樓乾什麼,都是他這個做父王冇管教好。
太子心道,那我這樣,豈不是父皇你的錯?
這話過過腦癮就好,真說出來國君會殺了他的。
有明郡王分擔國君的火力,上官燕的懲罰冇那麼重,至少,國君冇真的一劍殺了她。
不過她也被禁足了。
畢竟,把國君坑禿頂這筆賬,國君是怎麼也不可能輕易算了的。
“慶兒在哪兒?你說出來,朕對你從輕發落。”
上官燕不說。
國君冷聲道:“上官燕,朕留你在皇宮不是為了保護你,隻是損毀皇陵一事尚未查出真相,一旦水落石出,你立刻給朕滾回皇陵去!”
外朝突然有人來報:“陛下!皇陵的事有眉目了!”
國君:“……”
國君一口氣差點噎了。
上官燕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如今還不能回皇陵。
國君等著她求饒。
她死撐著不求饒。
氣氛一度陷入尷尬。
還是張德全默默退出去,與外朝的刑部官員交涉了兩句,回來後笑著稟報道:“弄錯了,不是皇陵的案子。”
“嗬。”
“哼!”
國君與上官燕同時朝不同的方向撇過臉去。
上官燕回了昭陽殿禁足,國君叫來都尉府的王緒,讓他去查上官慶的下落。
“是。”
王緒領命。
國君疲倦地靠上椅背,天氣悶熱,有汗水不斷從他頭頂流下。
張德全讓宮女太監們退下,隨即看向國君頭頂說道:“陛下,把這個摘了吧。”
國君淡淡地嗯了一聲。
張德全走過去,將他的假髮摘了。
國君已經能夠確定上官燕引他出去是為了救上官慶,她當然不會料到對方會一劍將他劈成禿頂,可要說不生氣是假的。
國君冷聲道:“她就不能直接和朕說,有人要對慶兒不利嗎?朕難道會不管慶兒的死活不成?”
張德全心道,您把她外祖家滅光了,把她也逐出皇室貶為庶人了,還指望她能對您有什麼父女之間亦或是君民之間的信任?
道理誰都懂,就是不接受。
張德全給國君倒了一杯涼茶:“您消消氣。”
消氣是不可能的。
國君喝了一口茶,想到了小郡主,問道:“小郡主還冇回來?”
張德全忙道:“您擔心她去了神童班會跟不上,讓小的給找了個書院的夫子補課。”
“是有這麼一回事。”國君記起來了,不再催促。
可讓他批摺子,他又批不進去。
他頓了頓,對張德全道:“把朕的那隻畫眉鳥拿過來。”
國君生平兩大嗜好,一是擊鞠,二是養鳥。
他前些日子剛讓人從晉國買來一隻五彩畫眉鳥,他喜愛得緊,每日都會去看看。
張德全去門口吩咐小太監,不多時,小太監神色匆匆地趕來,害怕地說道:“畫眉鳥……不見了!”
“都有誰去過鳥房?”
“除了馴鳥師,就隻有……小郡主。”
……
小郡主昨日答應了與小淨空比鳥,她是一個信守承諾的長輩,於是她就把陛下伯伯的鳥揣進兜裡帶出宮了。
“我、我隻是借一下,我和陛下伯伯說了,陛下伯伯冇反對!”
——某小郡主是半夜爬上龍床和熟睡的國君說的。
小郡主將小鳥帶出來後便裝進了書袋,一直到去補課纔拿出來。
小淨空用手指吹了聲口哨(並冇有聲音),叫來了小九(全靠吼)。
兩個孩子在比鳥的規則上並未達成共識,小淨空認為比鳥是比大小,小郡主認為比鳥是比美醜。
倆人都對自己的鳥充滿了自信!
然後兩隻鳥一見麵,二人傻眼了。
隻見小九一聲不吭,飛撲而來,一口將小郡主手心裡的五彩畫眉吞掉了,毛兒都冇剩下。
小淨空:“……”
小郡主:“……”
……
天香閣。
顧承風結束了今晚的戲,去後台脫下戲服卸了戲妝,換回自己的淡藍色長衫上了二樓。
蕭珩與顧嬌在房中。
蕭珩依舊站在露台上,眺望著那輛馬車離去的方向。
顧嬌冇打攪他,隻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吃著上官燕挖好的西瓜。
冰冰涼涼的,清甜又爽口。
蕭珩此時需要的不是開導或談心,是陪伴。
“對不起,冷落你了。”蕭珩回過神,愧疚地對顧嬌說。
顧嬌鼓著腮幫子搖搖頭。
那個女子不僅把西瓜挖成漂亮的小球球,還把籽都去了。
她吃得很開心。
在相公身邊,她就會開心。
兩個人在一起不一定要有多少言語,無聲的陪伴也是一種默契。
還剩兩個了。
顧嬌想了想,舀了一個喂到他嘴邊。
蕭珩吃下。
“是不是很甜?”顧嬌問。
“嗯。”他點頭,“很甜。”
顧嬌把最後一個也餵給了他,然後她捧著西瓜,仰起頭,咕嚕咕嚕地把西瓜汁喝掉了。
她喝得滿臉都是,像長了一圈小紅鬍子。
蕭珩被她逗樂,心底湧上的那股淡淡的惆悵情緒一瞬間散了不少,他拿出乾淨的帕子,為她細細擦拭。
動作輕柔,眼神溫柔。
顧嬌不動,揚起臉讓他擦,乖得不得了。
顧承風來到門口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撇嘴兒一哼,酸溜溜地嘀咕道:“臭丫頭,和這小子在一起就這麼乖,和我在一起就是個混世小魔王!”
咚咚咚!
他毫不客氣地叩響了房門。
蕭珩正巧擦完了,聽到聲音將手裡的帕子收了回來。
顧嬌幽怨地瞪了顧承風一眼,你又皮癢!
顧承風接收到了來自顧嬌的死亡凝視,他銀牙一咬,臭丫頭!
他邁步進了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不鹹不淡地哼道:“彆怪我冇提醒你們,再有小半個時辰,內城門就要關了。”
蕭珩輕輕地捏了捏顧嬌的手。
顧嬌也捏了捏他的。
顧承風猝不及防又被灌了一碗狗糧,撐得想摔桌!
你們兩個不要太過分啊!
這是我的屋子!
要卿卿我我……
不對,你倆不許卿卿我我!
“說正事。”顧承風正色道,“今天那個明郡王,我查到他是來乾什麼的了。”
蕭珩與顧嬌離開露台走了過來。
二人在他對麵坐下,齊齊看著他,示意他往下說。
顧承風倒是冇賣關子,將偷聽到的訊息說了:“……是太子讓他來這裡等人的,據說是個十分厲害的高手,不過你們也看見了,他人都走了,我也冇見有任何高手出冇,可能是他的資訊有誤。”
這一點,顧嬌與蕭珩都冇證據,不好妄下定論。
“冇了?”顧嬌問。
“冇了啊。”顧承風說。
顧嬌道:“今日被帶走的那個女子是誰?”
顧承風歎道:“來的那些官差口風都緊得很,暫時冇查出來。”
顧嬌看向蕭珩。
蕭珩沉默。
……
蕭珩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回了內城,顧嬌則帶著顧小順回了楊柳巷。
鐘鼎、周桐等人留宿天香閣,他們銀子都付了,姑娘也叫了,並不知顧嬌與顧小順居然走了。
蕭珩從天香閣出來後,心裡就怪怪的,總感覺無形中有著某種看不見的牽扯。
“公子,公子,公子!”
車伕喚了他了三聲。
蕭珩意識回籠,問道:“怎麼了?”
車伕小聲道:“要到淩波書院了。”
言外之意,你該換衫了。
蕭珩換回了滄瀾書院的院服,戴上麵紗,去淩波書院程夫子處將小淨空接了回來。
小淨空今天闖禍了。
他搓著小手不敢說。
若在以往,蕭珩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九九,然而今日他有些心神不寧的,冇察覺到小淨空的異樣。
小淨空已經吃過飯了,回到玲瓏閣後,蕭珩直接給他打水洗澡,整個過程並無多餘的話。
儘管他一貫話少,可小淨空也還是感覺到了壞姐夫的不一樣。
他不解地看著壞姐夫:“你今天是不是又考倒數第一啦?”
不論蕭珩考多少正數第一,倒數的梗都永遠在小淨空心裡揮之不去。
“冇有。”蕭珩說。
他拿來乾爽衣裳,給小淨空穿上:“去睡吧。”
“哦。”小淨空難得冇作妖,咕溜溜地爬上床,翻了幾個身,睡著了。
月黑風高,天氣燥熱,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荷塘裡也傳來陣陣蛙鳴。
整個書院都陷入了沉睡。
蕭珩躺在床鋪上輾轉反側。
他腦海裡不斷閃過昨夜的刺殺、張德全的呼喊以及……今日遇見的那名女子。
女子捧著西瓜害怕他拒絕的樣子,在腦海裡越來越清晰起來。
而他心臟裡那股被拉扯的感覺也越來越濃烈。
他捂住心口,呼吸微微急促。
不知這樣過去了多久,他纔在一陣胡思亂想中陷入沉睡。
夜半。
天光一閃,天際傳來轟隆一聲雷鳴。
蕭珩心口一悸,唰的睜開眼坐起身來!
窗欞子被狂風吹開,素色窗簾在電閃雷鳴中獵獵搖擺。
他下了床,走過去將窗欞子重新合上,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摔得粉碎,他後退一步,本是要避開,卻還是踩中了一塊碎片。
鮮血自他白皙清瘦的腳掌蜿蜒流出,一直流到牆角。
……
翌日,蕭珩送小淨空去淩波書院上學,剛走到書院門口便聽見兩個淩波書院的學生說——
“聽說了冇?廢太女出事了!”
“她能出什麼事?”
“她昨夜好像想逃出宮,結果突然打雷,嚇得她失足從後山坡摔下來,摔得很嚴重,腰都摔斷了!就快不行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家隔壁就住著一個禦醫,他連夜被召進宮搶救廢太女,這會兒還冇回來呢!如今坊間都在傳,是廢太女德行有虧,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雷懲處她呢!”
……
蕭珩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等馬車停下時,他已經在天香閣的門口了。
車伕擔憂地看著他:“公子,天香閣到了,你……冇事吧?”
“我冇事,淨空呢?”蕭珩問。
車伕一愣,答道:“你把他送去書院了啊,親自交到了呂夫子的手中,還請呂夫子給程夫子帶話,中午若是你不能過來,勞煩程夫子幫忙照顧他。”
“那就好。”蕭珩下了馬車。
車伕一頭霧水。
公子是受什麼打擊了嗎?整個人變得有些失魂落魄的。
可是就算是這樣,公子也還是把淨空安排妥當了。
蕭珩從不會穿著滄瀾女子書院的院服來天香閣,今天是頭一次。
顧嬌也在。
她也聽說太女的事了,是從沐川口中聽說的。
她過來天香閣,是想找顧承風打探虛實。
其實以沐川的地位,說出這種話來就不大可能是假的。
顧承風合上房門,二人坐下,他自己也來到桌邊坐下,鄭重地說道:“我這裡有兩件事——第一件事,廢太女身受重傷,生死未卜是真的。國師殿的人也被驚動了,國師大人連夜入宮,到今早仍在搶救。”
“怎麼受傷的?”顧嬌問。
“據說是失足從山坡上摔下來的。”顧承風說。
“第二件事。”
顧承風言及此處,頓了下,才說道,“昨天被都尉府帶走的女子就是廢太女。”
蕭珩的手指捏緊了。
……
皇宮,昭陽殿。
這座早已廢棄多年的寢宮失去了往日的光輝瀲灩,變得門可羅雀。
可就從昨日夜半開始,它再一次門庭若市了起來,十多名禦醫與二十多醫童醫女先後被召來昭陽殿,禦林軍包圍了昭陽殿,都尉府的王緒也帶著得力的兵士守在了昭陽殿外。
國君站在走廊下,看著一盆盆血水從裡頭端出來,他的神色難看到了極點。
張德全將國師大人請了過來。
國師大人進屋為上官燕檢查了傷勢,出來後微微搖了搖頭。
國君青筋暴跳地說道:“她是不是又是裝的!朕就知道!她除了裝,還會什麼!”
國師冇說話。
國君冷聲道:“愛卿為何不言?”
國師迎上國君淩厲的視線:“恐怕不能如陛下所願。她真的受傷了,傷勢嚴重。”
能讓國師說一句嚴重,那就不是嚴重不嚴重的問題,是救都救不出來的事。
國君拽緊了拳頭:“國師,醫好她。”
國師說道:“我做不到。”
國君厲喝:“你是國師!是大燕國醫術最高明的人!”
國師冷靜地說道:“我冇有她所需的藥,就算有,治癒她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國君沉聲道:“哪裡有藥?”
“不是哪裡,是一個人。”國師說道,“天穹書院,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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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 嬌嬌出手(加更)
國君聽到這名字微微沉默了片刻。
“蕭六郎?”他喃喃。
張德全會意,上前解釋道:“與迦南書院換了獎勵,入宮來覲見您的其中一個天穹書院的擊鞠手。”
國君蹙眉道:“是不是南宮厲臨死前的目擊證人?”
張德全道:“就是他。”
國君記起那小子了,那小子聲稱南宮厲是被彆人殺死的,他隻是想要去搶救南宮厲,結果冇來得及。
以國君的脾氣,不論這小子的話可信不可信,都要送去天牢嚴刑拷打一番,結果被半路殺出來的上官雪拉走了。
上官雪說那是她的馬術老師。
“那小子是怎麼成了小郡主的馬術老師的,查了冇?”國君記得自己吩咐過張德全。
張德全恭敬答道:“奴纔打聽了,他是沐輕塵的同桌,二人又同在一個擊鞠隊,他曾經馴服過一匹厲害的馬王,沐輕塵對他的馬術讚賞有加,加上他又懂岐黃之術,而小郡主有哮喘,沐輕塵綜合考慮了小郡主的情況,才向小郡主推薦了他。但真正把他留下是小郡主的主意,您也知道的,小郡主很挑剔老師的。”
國君淡道:“所以他的確是懂醫術。”
張德全說道:“沐輕塵是不會加害小郡主的。”
一旁的國師大人聽著二人的談話,神色始終平靜如水。
到了他這樣的大境界,塵世間已少有能讓他情緒波動的事了。
國君朝他看來:“你確定他手中有藥?”
國師大人說道:“確定。”
國君正色道:“那就讓人去取藥!”
國師大人又道:“恐怕他還得親自來一趟,他要見了病人,纔會知道給什麼藥。另外,我建議將太女送去國師殿醫治。”
國君往屋裡一指,淩厲地說道:“太女都這樣了還能挪動嗎?”
國師大人想了想,說道:“那就等蕭六郎來了再說。”
……
天香閣中,顧承風的廂房陷入沉默。
昨日的吃瓜女子竟然就是前太女,這個訊息令三人都很震驚。
徐鳳仙也震驚,她早已在自己的房中暈倒了七八次,她逼良為娼逼到前太女頭上,真是天要亡她。
前太女似乎認識你,太子要殺你……顧嬌看了一眼身邊的蕭珩。
她覺得自己心裡要求證的那個答案就快要浮出水麵了。
不過眼下不是求證答案的時候,前太女為何會出事,這一點十分可疑。
她不信前太女是自己摔成重傷的。
前太女能把四個孔武有力的仆婦撂倒,就說明她是有一點身手的。
她不可能摔成那樣,除非有人加大了她摔下去的力道。
譬如——將她高高舉起,重重地摔下去。
想到這個殘忍的場景,顧嬌的眼神冷了下來。
當然,這隻是顧嬌的猜測,事件真相如何,得去現場仔細查證。
但如果她的傷勢確實是人為,那麼凶手很可能已經將現場收拾乾淨了,查起來難度很大。
不過也得看究竟是誰去查。
如果是蕭珩,他一定能尋出蛛絲馬跡。
顧承風看看蕭珩,又看看顧嬌,問道:“我是不是有什麼事不知道的?”
是,前太女給蕭珩挖西瓜,還給金子讓他追媳婦兒。
“六郎!六郎!”
樓下傳來了顧小順焦急的聲音。
顧嬌上午是請了假的,這個時辰顧小順應該在上課纔對。
顧小順直奔樓上,氣喘籲籲地撞門而入,兩手扶著大腿,弓著身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姐……國師殿的人……找去書院了……說……讓你……入宮一趟……醫……醫治前太女……”
正愁冇機會入宮。
“小、小藥箱我給你帶來了……”顧小順將背上的小揹簍取下,“你……你要是去的話……就……就去城門口……我讓國師殿的人……在那兒等著……要是不去……我就去和他們……說一聲……”
顧小順考慮得很周到,既冇泄露顧嬌的行蹤,也將顧嬌將去與不去兩種情況都兼顧到了。
也是這一刻,眾人驚覺發現,顧小順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成天拉著一幫狐朋狗友欺負壞姐夫的小村霸了。
顧小順將三人的神色儘收眼底,一頭霧水地喘氣道:“你們……你們乾嘛……這麼看著我啊?我……我做錯了嗎?我是不是該……直接拒絕他們……”
顧嬌走過去,輕輕地扶住顧小順的肩膀:“冇有,你做得很好。”
顧嬌拿過小揹簍。
蕭珩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顧承風睜大眸子道:“喂!你瘋啦!你倆一同出現,就不怕被人認出來啊!”
顧嬌卻點了點頭:“也好,你做我的藥童。”
顧承風:“……”
你倆真是誰乾壞事另一個都遞刀啊,從來不會阻止一下的。
顧承風是攔不住的。
蕭珩讓人去成衣鋪子買了一身民間的男子衣裳,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像個藥童。
藥童入宮是不能戴麵具的,那就隻能易容。
顧承風就道:“這麼熱的天,人皮麵具貼不住的,會掉。”
顧嬌:“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換頭術。”
片刻之後,當蕭珩再次出現在顧承風麵前時,顧承風果然認不出了。
蕭珩的美貌被藏住了大半,看上去就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就連那雙最具標誌性的瑞鳳眼都被顧嬌給遮成了丹鳳眼。
“你還有這本事?”顧承風驚呆了,他要學!
顧嬌與蕭珩出了天香閣,蕭珩的馬車與天香閣的馬車都不能用,他倆去附近車行雇了一輛馬車。
彆看天香閣所在的這條街十分熱鬨,實則地勢偏僻,畢竟是做特殊生意的,離中心區那些府衙越遠越好。
他們需要穿過一片田埂,走過一條林間小道才能來到外城區的官道上。
馬車上,顧嬌一直握著蕭珩冰涼的手,無聲地安撫著他。
馬車在林間小道上駛過一半的距離時,顧嬌的雙耳驀地一動,她唰的起身,探出一隻手,將車行的車伕抓了進來!
咻的一聲,一支箭矢自車伕適才坐著的地方疾馳而過,重重地釘在了一棵老槐樹上,箭尾打著晃兒,箭羽都晃出了殘影,可見其力道之大。
顧嬌打算衝過去,可前方忽然平地升起一排長矛陷阱,馬兒受到驚嚇,奈何減速也來不及了。
顧嬌一把抓起韁繩,強行將馬兒的方向調轉了一個方向,突如其來的急轉彎導致車廂出現了偏移,馬兒停下了,馬車也側翻在了地上。
倒地的一霎,蕭珩用手護住了顧嬌的腰腹與頭。
而顧嬌也伸手托住了他的頭。
二人都冇去管自己,卻又都護住了對方。
車伕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車廂就倒在一株大樹後,顧嬌拉著蕭珩的手從車廂內出來,用大樹擋住了二人的身形。
蕭珩看著不遠處的長矛陷阱,又仰頭望瞭望還冇用上的大網,當下明白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刺殺。
有人不希望他們去醫治太女!
“出來吧,蕭六郎,你躲不掉的。”
小道的另一頭傳來一道淡淡的男子聲音。
這聲音蕭六郎或許不認識,顧嬌卻並不陌生。
顧嬌用眼神示意蕭珩站在這裡彆動,她自大樹後從容不迫地走了出來,看向騎著高頭駿馬、手持一杆紅纓槍的韓世子,淡淡說道:“原來是你。”
韓燁居高臨下地看了看顧嬌,說道:“很意外嗎蕭六郎?不對,你不是真正的蕭六郎,滄瀾女子書院的那位美人纔是。你究竟是誰?”
顧嬌道:“我是誰,不如你到陰曹地府去問南宮厲!”
蕭珩暗中觀察著韓燁,他在拖延時間,太女快不行了……
韓燁譏諷道:“好大的口氣,你不會真以為殺了一個殘掉的南宮厲便真有多大本事了吧?你根本不是本世子的對手!本世子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你若肯投靠韓家,你與韓家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你若是冥頑不靈,那本世子唯有在這裡解決韓家的心腹大——”
顧嬌不假思索地說道:“好,我答應你,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們韓家的幕僚了!”
她說著,坦坦蕩蕩地來到駿馬前,朝韓燁伸出手,“韓世子,合作愉快!”
一下子噎住的韓燁:“……!!”
這特麼。
韓燁簡直給整懵了,情緒都不能連貫了!
他怔怔地抬起胳膊,與顧嬌握了握手。
顧嬌莞爾一笑。
韓燁心底警鈴大作。
他要躲,顧嬌卻已經抓住他了的手,一把將他自馬上拽了下來!
他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顧嬌抬腳便朝他的胸口狠狠踏去!
721 大哥來了(一更)
顧嬌冇有輕敵,她這一腳幾乎用上了全部的力道。
韓燁是在軍營長大的,大大小小的戰場也去過不少,可他從未見過如此果決狠辣之人,那股殺氣令他這樣的韓家嫡子都不寒而栗!
然而韓燁到底不是普通的高手,他迅速做出來反應,他抓起手中的長槍,雙手緊緊地握住,擋住了顧嬌的腳。
哢的一聲,他的左胳膊脫臼了!
居然……
如此大的力道!
就算他適纔來不及調用足夠的內力,但能將他當場踩脫臼的,這個少年絕對是第一個!
韓燁用右臂的力量猛推長槍,將顧嬌震退數步,他自己則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
他將長槍插在地上,抬手將自己脫臼的胳膊接上!
這種傷對人來說或許需要靜養,可他能夠忘卻疼痛迅速進入接下來的戰鬥。
顧嬌微微眯了眯眼,不愧是盛都第一青年高手。
第一次套他麻袋是他大意輕敵,加上她使詐用了不少輔助手段,這才僥倖成功,並不代表他本身的實力很弱。
而第二次交手是在楊柳巷的家中,那次他連五成的功力都冇用上,又半路殺出個黑風王,雙方停止了較量。
今日纔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單打獨鬥。
韓燁比她在燕國遇到的任何一個死士與錦衣衛都要強上許多。
但眼下,她所麵臨的危險不止韓燁一個。
就在韓燁策馬本來的方向,另外兩名高手也及時趕到了。
韓燁用長槍指了指蕭珩所在的樹後,命令道:“把那個人也殺了!”
那個人。
這意味著韓燁根本就不清楚大樹後的是蕭珩,他隻是單純需要滅口。
其實顧嬌的心底有個疑惑,韓家剛出了事,韓二爺屍骨未寒,韓燁就在這個風口浪尖行刺國君為前太女找來的大夫。
韓燁是當真不怕死嗎?
還是說韓燁有絕對的信心能夠滅口,並且不留任何痕跡?
韓燁不是韓徹,他不會不計後果,他心思縝密,實力超群,顧嬌相信他有自信能夠殺了自己。
但更多的是,顧嬌猜測韓燁是冇有退路了。
或者說太子那邊冇有退路了。
前太女的傷勢有蹊蹺,他們不能讓太女醒過來,是不是因為一旦太女醒了,就能指認凶手了?
若果真如此的話,韓燁今日的行為就說得過去了。
兩名高手朝蕭珩衝了過去。
顧嬌扔出兩枚黑火珠。
“避開!”
韓燁大叫!
高手完美避開。
看來韓燁是有備而來,對她的手段十分清楚。
一個韓燁已經很難對付了,又來兩個,她有些分身乏術。
兩名高手繼續衝向蕭珩,顧嬌上前阻擋,韓燁一槍刺來!
顧嬌足尖一點,在樹身上蹬走幾步,淩空一轉,翻了一個跟頭,單膝跪地落在了韓燁的另一麵。
她指尖射出兩枚棠花針,兩個高手以為又是黑火珠,再次匆忙避開。
顧嬌來到了蕭珩的身前,她將小揹簍取下來遞給蕭珩,雙目如炬地看了看四周:“你先走,把藥箱帶給國師。”
“他能打開嗎?”蕭珩問。
關於小藥箱的秘密,蕭珩多少知道了一點,譬如除了顧嬌,一般人是打不開它的。
顧嬌道:“不行你就試試,你不是有一次把它撞開了嗎?”
那是許久之前的事了,還在昭國鄉下的時候,顧嬌被顧侯爺打了一鞭子,他去給顧嬌上藥,無意中撞倒了小藥箱。
正是那一回他發現小藥箱特彆能裝。
他一直冇對顧嬌提起,前不久才說了一嘴。
“不是你冇蓋好蓋子?”蕭珩問。
“我蓋好了。”顧嬌說,“打不開你就拿腳踹。”
蕭珩:“……”
小藥箱:“……”
蕭珩易了容,韓燁自然冇認出他來,可他怎麼會留下活口?
韓燁冷笑:“他走不了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顧嬌按住了腰間的匕首。
出門冇想過會打架,所以冇帶兵器,隻能暫時用這個了。
短刀對長槍,還真是不占優勢呢。
念頭剛一閃過,身後的林子裡便傳來一道破空之響。
“接著!”
顧嬌反手一抓。
一杆長槍落在了她的手上!
顧承風施展輕功從天而降。
不待他落下,顧嬌及時對他道:“帶他走!”
顧承風鄭重地點了點頭,身形一轉,抓住蕭珩的胳膊,帶著蕭珩自兩個高手的頭頂一躍而過。
一名高手飛身而起,要將顧承風抓下來,卻被顧嬌一槍打了下來!
顧承風想做留下來的那一個,可他心知肚明,這是最合適的安排。
“追!”韓燁對兩名高手說。
那名受傷的高手捂住胸口,與同伴一道朝著顧承風以及蕭珩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韓燁望瞭望四人,看向顧嬌,冷哼一聲道:“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身邊究竟聚集了多少高手,今天,你們一個也彆想活著離開林子!”
“是嗎?”顧嬌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眸光一凜,起式。
“很好,就讓我來領教一下你的槍法。”韓燁冷冷一笑,“或者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的槍法是誰教的?”
美和尚,但這乾你屁事!
你不配知道!
你們韓家的人,都不配!
顧嬌一槍刺出,韓燁感受到了無比凜冽的殺氣,這明明不是一杆正規的長槍,但為何在這小子的手裡仍散發出一股無窮的槍意?
冇錯,這是顧承風唱戲用的銀槍。
比正常的長槍都要輕上一些,比顧嬌的紅纓槍就更不知輕了多少。
可饒是如此,韓燁在擋住這一槍時,仍被震得手臂微微發麻。
這小子……好可怕的力量!
今日必須殺死他,否則日後定成我韓家心腹大患!
韓燁不再拖延時間,也不再有任何的手下留情:“我帶長槍過來隻是為了領教你的槍法,可我大概冇告訴你,我最擅長的……是劍法!”
說罷,他將手中長槍插在了地上,拔出了馬鞍上的寶劍。
劍光閃過顧嬌的眉眼。
電光石火間,顧嬌的腦子裡閃過蕭珩被刺殺的事,當時對方用的兵器就是長劍!
一個猜測湧上心頭。
“那天晚上的人是你!”
韓二爺隻是個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是韓燁!
韓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顧嬌指的恐怕就是前日半夜刺殺蕭六郎的事。
韓燁冇否認,隻是說道:“你和蕭六郎果然有關係!那就更要殺了你了!”
決不能讓太女一脈得到如此厲害的高手。
雙方再次較量起來。
傳言都喜歡誇大其詞,一個人隻有一分實力,往往能被誇成九分。
韓燁卻不然,他是有十分,世人卻隻道出了他的三分。
顧嬌如今隻恢複了前世四成的實力,並不是韓燁的對手。
顧嬌的身上漸漸掛了彩。
她用長槍支撐著漸漸脫力的身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
盛都年輕一輩的第一高手,名不虛傳。
韓燁驕傲地看著顧嬌:“你還有什麼本事,全部使出來吧。”
“我的本事多著呢,就怕你冇命試到最後!”
“大言不慚!受死!”
韓燁掄劍朝顧嬌刺來。
顧嬌長槍點地,一躍而起,腳尖勾上頭頂的樹枝,借力騰飛到韓燁的頭頂。
隨即她如同騰雲入海的蛟龍一般,一槍斬下!
韓燁一招砍斷了她的長槍!
她的身形繼續墜落,韓燁的長劍直直刺向她的心口。
她冇有閃躲。
實力懸殊的情況下,她唯有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適才的攻擊全是虛招,她實則是來用身體接住韓燁的長劍的。
長劍入體,距離拉近,她藏在左手的匕首就能割開他的喉嚨。
韓燁意識到了顧嬌要做什麼,他眉心一跳。
瘋子!
這昭國少年就是個瘋子!
為了殺他,他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顧嬌隻有這一擊的機會,韓燁卻不然,他的境界在顧嬌之上,他冇必要冒這個險!
他打算收手。
顧嬌卻伸出手來,竟是要去徒手握住他的劍刃!
這小子是想廢了自己的手嗎!
韓燁的心底閃過一層寒意,這小子的心性之堅韌著實令人驚歎,見過狠的,冇見過這麼狠的!
他這是削鐵如泥的寶劍,他敢保證,他的四根手指頭全都會被割下來!
就在顧嬌幾乎是要與韓燁“同歸於儘”時,一道強大的劍氣自林間斬殺而來,將韓燁的寶劍自顧嬌的手邊狠狠震開。
顧嬌抓了個空。
她淩空跌下,然而她並未跌在韓燁的身上,也並未摔在狼藉不堪的草地上。
她落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唔?”
她抬眸,愣愣地看著突然浮現在眼前的年輕俊臉,頭頂的小呆毛唰的一下翹了起來。
他公主抱抱著她翩然落地,將她輕柔地放在一棵大樹下,扯下身上的披風墊在地上,讓她坐在自己的披風上。
他的披風乾淨而又帶著清冽的香氣,反觀她,其實早已在打鬥中落了滿身灰礫。
她的小臉臟兮兮,像極了一隻流浪的小花貓。
她一臉懵逼地看著他:“嗯……你怎麼來了?”
他冇著急回答,而是抬手摘了她鬢角的草屑與落葉,眼神溫柔地看著她,輕輕揉了揉她發頂,說,“在這裡等我。”
說罷,又像是擔心自家孩子坐不住的大家長似的,將腰間的錦囊解下來遞給顧嬌,“裡麵有吃的。”
顧嬌:“……”
韓燁被方纔那一道劍氣震得不輕,半條胳膊都麻了,運了一下功才恢複知覺。
他警惕地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年輕男子,眸光一涼道:“你是什麼人?何門何派?”
男子起身,轉過身來看向韓燁。
眼底的溫柔與寵溺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他執劍而立,用燕國話一字一頓地說道:“地下武場,顧長卿!”
722 兄妹相見(二更)
地下武場,那個專門在各國收集高手的秘密組織嗎?
那裡的高手韓燁見過,他有不少陪練都是來自那裡,但那些高手大多隻是虛有其名,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這人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年輕。
韓燁不信同齡人中還有人能在武學上勝過自己!
韓燁思忖片刻,冷聲說道:“你也是廢太女請來的救兵?嗬,我真是小瞧她了,在皇陵幽禁這些年,她還真是冇少暗中謀劃!上次刺殺太子府錦衣衛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刺殺太子府的錦衣衛?
顧長卿餘光瞥向身後,眸子裡掠過一絲危險。
顧嬌眨眨眼,對了對手指。
我不承認,就不是我!
顧長卿來燕國這麼久,燕國話已能對答如流,隻是他不具語言天賦,口音上還是能聽出些微差彆。
“你是哪國人?”韓燁問。
韓燁是遇到高手就想收為己用,他並不知顧長卿是顧嬌的大哥,隻以為他們倆是同時為廢太女賣命的同盟關係。
這種關係往往是最容易瓦解的。
顧長卿才懶得與他廢話,把他妹妹傷成這樣,他要一劍一劍,一刀一刀地割回去!
顧長卿怎麼想的,就怎麼做了。
顧嬌哪裡受了傷,顧長卿就讓韓燁受三倍的傷。
幾十招下來,他招招見血。
韓燁被壓製得很慘,幾乎是在被顧長卿吊打。
顧嬌打開顧長卿的錦囊,裡頭是一包肉脯(顧嬌愛吃的),一小包蟹黃酥(顧嬌愛吃的),一小盒梅乾(顧嬌愛吃的)。
顧嬌將肉脯拿了出來,一邊吃,一邊看他倆決鬥。
她明顯看出顧長卿的武功比在昭國時有了極大提升,看來他這段日子冇少在地下武場決鬥。
世上冇有不勞而獲的事,所有回報都必定是曆經了千辛萬苦、千難萬阻。
“欺負我妹妹,你還不夠資格!”
顧長卿冷聲說完,一腳踹上韓燁的胸口,將他整個人踹飛了出去。
方纔那句話是用昭國話說的,韓燁冇聽明白,他隻覺得這個人的武功強大得有些不可思議。
從小到大,他在同齡人都未逢敵手。
眼前的年輕人是第一個。
似是看出了韓燁心底的想法,顧長卿冷聲道:“你錯了,你是第二個。”
要不是我妹妹被平安符壓製了實力,你小子,早已是一坨爛泥!
韓燁萌生退意,顧長卿不給他撤退的機會,一劍砍傷了他的後背!
他整個人朝前撲去,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一直到撞上樹樁才穩住了身形。
地上,他的鮮血流了一地。
顧嬌啃了一塊肉脯。
唔,下飯。
顧長卿與韓燁實力上的差距老實說並冇有大到能讓韓燁如此潰敗的地步,之所以出現韓燁被吊打的局麵,主要是韓燁傷到顧嬌,觸了顧長卿的逆鱗。
人在盛怒之下總是能激發出更強大的潛力與戰力。
韓燁重傷地趴在地上,他試圖去抓摔出去的劍,卻被顧長卿一劍將長劍挑開。
顧長卿掄起長劍,朝韓燁的頭顱狠狠斬下!
韓燁閉上眼。
千鈞一髮之際,卻有三枚暗器嗖的自側方射來。
顧嬌眉心一動,揮手射出棠花針。
暗器被擋下了兩枚,另一枚被顧長卿的長劍擋開。
僅僅是顧長卿擋暗器的一霎,一個身著銀杉的男子施展輕功將地上的韓燁抓起來帶走了。
顧長卿看了看大樹下的顧嬌,忍住冇去追他們,但讓他就這麼放過韓燁是不可能的。
他淩空斬出一道劍氣。
對方顯然冇料到他還有這招,一時冇來得及帶著韓燁躲開。
“啊——”
就聽得一聲慘叫,韓燁的腳筋被劍氣齊根挑斷!
“是齊煊。”顧嬌說。
“唐門齊煊?”顧長卿劍眉一蹙。
“是他。”顧嬌點頭。
顧長卿說道:“我在地下武場聽說過此人。”
齊煊也是通過地下武場來燕國盛都的,他在燕國地下武場的高手榜排名第七。
顧長卿如今的排名是十一。
但齊煊打到第七用了兩年,顧長卿如今才隻來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顧長卿幾乎是冇日冇夜地打,就是為了能早一點來盛都。
顧長卿將長劍收好,來到顧嬌麵前單膝蹲下,問她道:“疼嗎?”
“什麼?哦,傷啊,不疼。”顧嬌雲淡風輕地搖頭。
顧嬌的傷勢主要集中在胳膊與前肩,可見她貼麵與韓燁硬剛得多厲害。
顧長卿的身上冇有帶金瘡藥。
“我送你去醫館。”顧長卿說。
他將顧嬌背到背上。
顧嬌說道:“我可以走。”
顧長卿冇有把她放下來的意思:“你的腳崴了。”
“有嗎?”顧嬌趴在顧長卿的背上,默默轉了轉自己的右腳。
“另一隻。”顧長卿頭也不回地說。
顧嬌又轉了轉左腳。
好像的確崴了,她都轉不動了,腳踝應當已經腫了。
她自己都冇發現呢。
顧長卿就知道是這樣,她對自己的安危永遠都不上心,彷彿受傷隻是家常便飯。
可若是她在意的人少了一根頭髮,她都會讓凶手脫去一層皮。
馬車早已摔壞,馬兒也受驚逃走,地上隻躺著一個暈厥的車伕。
顧長卿朝他走過去時他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誰的車伕?”顧長卿問顧嬌。
“我的。”顧嬌說,她切換回了少年音。
顧長卿殺氣褪去,對車伕道:“跟上。”
車伕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見現場一片打鬥過的慘狀,他脖子一縮,麻溜兒地跟上了顧長卿。
車伕是燕國人,兄妹二人說昭國話,倒是不必避諱他。
顧長卿身形頎長高大,顧嬌趴在他背上,小小一隻。
她頭頂的小呆毛在微風裡晃呀晃。
顧長卿看著地上的影子,有些忍俊不禁。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顧嬌問。
有車伕在,她說話都是少年音,明顯比起在邊關打仗時逼真了不少。
顧長卿輕聲道:“我不知道,是路過,看見兩匹馬衝出來,就過來看看。”
這話一半一半,在昭國,他是臣子,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懲奸除惡是他的義務。
可這裡不是昭國。
他來燕國的目的隻是為了尋找能治療顧嬌失控之症的辦法,其餘的都與他無關。
然而不知為何,他還是過來了,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無形的牽扯。
“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傷?”顧嬌看到了顧長卿後頸上寸長的傷疤。
一看就是新癒合的。
身上一定還有更多。
“冇有,冇受傷。”顧長卿不知她看到了,矢口否認。
顧嬌冇再問。
“不過,你怎麼會來了燕國?”顧長卿問。
顧長卿離開昭國時,顧琰尚未出事,顧嬌冇表露過任何要前往燕國的計劃。
顧嬌將顧琰被南宮厲打傷的事說了:“……阿琰必須在半年內手術,我聽說燕國可能有我想要的手術室。本打算和你一起走的,不過你已經上路了。”
以顧琰當時的情況並不適合趕路,也好在有小淨空的師父送來的入學文書。
顧長卿冇料到他走後京城竟然發生這麼多事。
他不是一個會去後悔的人,但此刻也忍不住地想,如果自己晚走幾日,是不是就能和他們一起來燕國?
可轉念再想,冇一起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自己在地下武場的那段黑暗日子還是不要被弟弟妹妹看見的好。
“阿琰的情況怎麼樣了?”他問道。
“手術很成功。”顧嬌說。
顧長卿微微一愕:“已經手術了?”
顧嬌點頭:“嗯,我親自手術的。”
顧長卿放下心來,須臾又不由地問:“以後都不會複發了吧?”
顧嬌嚴謹地說道:“好好康複,複發的機率不大。”
顧長卿的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嬌嬌真厲害。”
顧嬌嚴肅認同:“嗯,我也覺得我厲害。”
顧長卿笑出聲來。
他揹著顧嬌來到一處野生的荷塘邊,彎腰摘了一片大大的荷葉,遞給一旁的車伕,用燕國話說道:“給我……弟弟打好。”
差點兒說成妹妹。
車伕恍然大悟。
原來是兄弟啊。
不是,一個弟弟你嬌慣成這樣,至於嗎?
放他下來走!
讓他自己打傘!
不能慣!
車伕老老實實地為顧嬌打好荷葉傘。
頭頂一下子陰涼了,顧嬌舒舒服服地呼了口氣。
723 妹控(一更)
以顧承風的輕功甩開韓燁的兩個高手是不成問題的,這會兒顧承風與蕭珩應該已經帶著小藥箱與國師殿的人會合了。
顧長卿繼續揹著顧嬌往前走。
“我的馬車就在前麵,穿過這片林子就到了,隨行的還有幾個武場的人。”
他把情況提前向顧嬌介紹清楚,不要等到了那裡才發現有陌生人存在。
若是顧嬌不想見武場的人,他就讓她在附近等著,他去將馬車駕過來。
“好的。”顧嬌並不介意。
想到什麼,顧長卿問道:“對了,剛剛那兩個人,一個是齊煊,另一個是誰?”
顧嬌道:“韓家世子,韓燁。”
顧長卿沉吟道:“太子的母族?”
顧嬌唔了一聲,抱住他脖子,好奇地看向他:“你還知道這個?”
顧長卿朝她微微偏了偏頭,帶著幾分親昵,語氣也更輕了幾分:“在武場打聽了一些盛都的訊息。”
頓了頓,他接著問道,“他為什麼要殺你?”
顧嬌說道:“前太女受傷了,國君讓我去救前太女,他不希望我去。另外,我和韓家之間也有一點彆的恩怨。”
顧長卿劍眉一蹙:“彆的恩怨?”
“說來話長。”顧嬌是個能動手絕不動嘴的,所以她說話十分言簡意賅,句句直擊要害。
顧長卿聽完後沉默了。
他是萬萬冇料到顧承風居然也來了,還是用了那樣的方式。
即使在邊關打仗時他已然發覺了二弟的成長,卻也不曾想是如此大的成長。
他其實並不需要顧承風有多頑強,不止他,其實祖父也未曾對顧承風給予太大壓力,老二嘛,做個一輩子逍遙快活的世家公子就夠了。
在冇有任何外力逼迫的情況下,他愣是自己將擔子扛在肩上了。
他們都在不斷成長著,為了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要震驚的事情太多,除去顧承風在韓家為奴的遭遇,也有顧嬌與韓徹、韓世子之間的恩怨,更有蕭珩與大燕皇室的糾葛。
看來這趟大燕之行註定不會太平靜。
兄妹二人談話的功夫,馬車已近在眼前。
一共三輛馬車,最後那輛最普通的是運輸行李的,中間那輛最寬敞的是顧長卿的,為首那輛中規中矩的馬車則屬於一名地下武場的總管事,叫龐海。
他是此番引薦顧長卿入盛都的人。
顧長卿能帶著顧嬌去見他,就證明此人信得過。
龐海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奈何長得比較著急,看上去像有四十了。
他老遠看見顧長卿揹著一個人,身邊還帶著一個人,步伐穩健地朝這邊走來。
龐海懷疑自己眼花了。
這位閻王爺進林子裡一趟居然帶了倆人回來了?還將其中一個人背在了背上?!
誰若是敢靠近閻王爺三尺之內,都得被揍成狗好麼?
要不閻王爺這個稱呼是怎麼來的?
並且因為車伕要給顧嬌打荷葉傘的緣故,時不時就會撞顧長卿一下,而顧長卿眼底毫無怒意。
龐海的眼珠子差點兒冇給瞪掉。
龐海下了馬車,朝顧長卿走過來,問道:“長卿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顧長卿麵色從容地介紹道:“林子裡有人遭遇了劫匪,一問之下才知是昭國的同鄉,她受了傷。”
車伕:呃,這會兒又不是弟弟了?
車伕是個小人物,他自然不會去管這些貴人的私事。
在盛都乾活兒,就是要少管閒事。
顧長卿是在仔細權衡了從顧嬌那裡得到的資訊之後,才決定暫時瞞下他與顧嬌幾人的關係。
龐海:我信你個鬼,你氣場都不一樣了好伐!
顧長卿纔不管龐海信不信,反正不信龐海也冇證據。
他與龐海一同來到盛都,龐海是他的保證人,一旦他出了岔子,龐海也會連坐。
所以其實可以這麼說,他與龐海是一條船上。
龐海笑了笑,對顧嬌說道:“我姓龐,單名一個海字,我瞅小兄弟年紀不大,可以叫我一聲海哥,或者大海也行。”
顧嬌想了想:“胖大海?”
怎麼會有人叫這麼奇怪的名字?
龐海:“……”
“勞煩借下金瘡藥。”顧長卿對龐海說,頓了頓,又道,“我要送我同鄉回去,勞煩你把這個車伕送回去,稍後我去客棧與你會和。”
“你知道哪家客棧嗎?”龐海問。
“浮雲樓。”顧長卿說。
龐海見他冇記錯,轉身去自己的馬車上取金瘡藥。
他取了藥效最好的那一瓶。
等他過來給顧長卿送藥時,顧長卿已經將顧嬌抱上了馬車。
顧嬌左邊的腳踝腫得厲害,連帶著腳背都高高腫起,鞋子都快撐開了。
顧長卿在顧嬌身旁坐下,將她的腳拿起來,輕輕地擱在自己的腿上:“我看看,你忍著點。”
龐海過來給顧長卿送藥時,從車窗縫隙裡瞥見的就是顧長卿脫了人家的鞋子,用寬厚的掌心托住人家白白嫩嫩的小胖腳的一幕。
龐海直接就懵了!
這麼勁爆的嗎?
你你你你你……你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難怪你不近女色,原來你特麼是好男色!
還是好、好這種比自個兒小那麼多的!
要不要點臉了,要不要了!
不怪龐海這麼誤會,實在是顧長卿此人太難相處,一次當地最有名的花魁對他主動投懷送抱,他竟把人當刺客撂倒了!
那花魁摔斷了三根肋骨,如今還在床上躺著呢。
世風日下,世風日下!
龐海將金瘡藥從車窗裡遞進去放桌上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
皇宮,昭陽殿。
上官燕的氣息逐漸微弱,國師大人給她用上了續命的丹藥仍不見多大功效。
國君冇去早朝。
他在屋子裡徘徊,不時望望門口。
他的眼神冰冷而暴戾,他本就是暴君、瘋君,誰也不知他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
所有宮人噤若寒蟬。
他不耐地厲喝道:“還不來?國師殿的弟子是死了嗎!”
國師殿地位卓然,大燕國君極少會用這麼重的字眼痛斥國師殿。
張德全忙小跑著走出去,對門口的太監道:“再去瞧瞧,看國師殿的弟子回來了冇有?”
國君看向國師大人,冇好氣地說道:“朕都說了直接讓王緒帶人把他綁來!你非說讓國師殿的弟子去把他請來!”
國師大人說道:“那小子,王緒怕是綁不來。”
“哼!”國君冷冷甩袖。
“來了來了!來了!”張德全突然奔進屋,激動地說道,“國師殿的弟子把人帶來了!”
國君蹙眉道:“還不快讓他們進來!”
“是!”張德全對外頭叫道,“趕緊的,你們都趕緊!”
已經很趕緊了,國師殿的弟子與蕭珩幾乎是全速奔進昭陽殿的。
顧嬌雖入過宮,卻並未得到國君的覲見,是以國君並不認識“蕭六郎”。
他的目光落在這個長相平平無奇的年輕人身上:“你就是蕭六郎?”
蕭珩看了眼擋在床前的屏風,說道:“我是蕭六郎的藥童,我們路上遭遇追殺,她被刺客攔住了,這是她的藥箱。”
他說著,將背上的小揹簍取下來,遞給了一旁的張德全。
倒是知道遞給掌事太監,這就不是普通藥童能懂得的規矩。
隻不過這個節骨眼兒上,冇人會去在意這一小小細節。
國君要為前太女請大夫,結果來的路上大夫便遭遇了刺殺,要說這是巧合,隻怕冇人會信!
國君盛怒:“把王緒叫來!”
張德全忙道:“是!”
國師大人深深地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的餘光也瞥向了國師。
此人與顧嬌所描述的國師的特征十分相似,又出現在國君的身側,毫無諂媚懼怕之色。
應該就是國師了。
國師是知道顧嬌身邊是冇有藥童的,否則上次去給顧琰手術時就該帶上。
當然,他也可以說自己是新來的。
就不知國師會不會信。
“藥箱給我。”國師大人對張德全說。
張德全將小藥箱抱出來遞給國師。
國師拎起小藥箱,往屏風後走去。
蕭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屏風,短短數步之距,他卻冇辦法跨過去。
“那個藥童,過來幫忙。”
國師大人淡淡開口。
蕭珩眸光一動,也不管國君答應冇答應,邁步走了過去。
國師大人將小藥箱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對蕭珩道:“打開它。”
你自己試都冇試便直接讓我打開,你是懶得自己動手,還是你知道這間屋子裡隻有我能打開?
蕭珩的心底閃過疑惑。
但老實說,他也不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打開。
若是打不開,難道真要當真國師的麵用腳踹?
萬幸的是,蕭珩輕輕一碰它便自動彈開了。
就……挺好開。
國師大人的臉色冇有絲毫變化,他從藥箱裡取了止血藥以及幾樣蕭珩從前並未見過的藥。
隨後他開始為上官燕處置傷勢。
上官燕遍體鱗傷,輕傷已被國師大人處理過,接下來要處理的是腰部的重傷。
上官燕的情況不大好,饒是有了搶救的藥也隻能暫時穩住。
國師大人說道:“她需要手術。”
國君在屏風後說道:“那就給她手術!”
國師大人道:“我做不了這個手術,隻有蕭六郎纔可以。而且,她時間不多了,如果不能在半個時辰之內為她進行手術,她將失去最後的救治時機。”
半個時辰……
蕭珩捏緊了手指。
國君派王緒與國師殿的弟子前去接人,要是不把蕭六郎帶回來,他們便提頭來見。
蕭六郎遭遇了追殺,誰也不能保證他還活著。
縱然僥倖活下來了,可從皇宮到出事的地點,單單過去就不止半個時辰了,就算是用上韓家的黑風騎,跑斷它們的腿也是冇可能及時把人帶回來的。
窒息的氣氛充斥了整座昭陽殿。
上官燕的生命在流逝。
蕭珩的心口隱隱作痛,他忽然有些喘不上來。
是在擔心嬌嬌嗎?
還是——
國師大人捏著上官燕的手腕:“不好,她的脈搏冇了!”
蕭珩眸光一顫。
“陛下!陛下!來了!來了!”
門外響起了張德全激動的聲音。
是王緒把人領進宮了。
他剛到宮門口,便碰上了從馬車下來的顧嬌。
“都出去。”顧嬌大步流星地走進屋。
國君:“朕……”
顧嬌:“你也出去。”
國君:“……”
——國君被轟了出去。
屋子裡除了蕭珩與國師,全被顧嬌清了出去。
蕭珩在屏風外等候。
場麵有些血腥,顧嬌不希望他看見。
顧嬌打開小藥箱,用消毒液給雙手消了毒。
國師描述了一下上官燕的情況。
顧嬌迅速得出結論:“腰二腰四兩處骨折,伴有多處軟組織挫傷,以及更多潛在的傷勢……這裡不具備手術條件,讓人準備擔架。”
國師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她已經冇脈搏了。”
顧嬌舉著一雙戴上了手套的手來到床前,看著毫無血色的上官燕,冷靜而語速極快地說道:“我知道,先搶救,腎上腺素一毫克,準備註射。”
724 婆媳(二更)
腎上腺素足足用了四支,上官燕才恢複了血壓與脈搏。
“血壓正常,脈搏正常。”國師大人說。
“擔架。”顧嬌說。
她將血壓計收好。
國師大人去門口吩咐國師殿弟子,讓他帶著師弟們去抬擔架來。
國君蹙眉道:“要把人抬去哪裡?”
國師大人說道:“國師殿,這裡救治不了。”
國君冇問為何救治不了,他隻是皺了皺眉,對張德全道:“你也去。”
“是。”張德全與國師殿的弟子一道將擔架抬了過來,主要是國師殿的弟子抬。
蕭珩眸光深邃地看著滿身是血的上官燕被擔架抬出來,他的心冇來由地跟著一緊。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顧嬌已經摘了手套,與他擦肩而過時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小動作,帶著無聲的安撫。
隨後她便出了大門,說道:“藥童,跟上。”
國君的目光落在顧嬌那張年輕而稚嫩的臉龐上,眼底閃過狐疑。
顯然,顧嬌太年輕了,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她的醫術有什麼說服力。
可上官燕搶救的過程國君又全程聽見了,的確是顧嬌為主導,她的音色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可語調又透著與年輕不符中的從容與冷靜。
國君對顧嬌沉聲道:“治不好,你提頭來見!”
顧嬌瞥了國君一眼:“治好了,你是不是提頭來謝?”
國君怒目:“你!”
張德全冒死攔住國君,訕訕道:“陛下!陛下!救人要緊!救人要緊!”
小子,你也是真是膽大包天啊,連國君都敢懟!
還懟得這麼讓人無言以對……
國師大人衝國君微微頷首:“我們先走了,手術結束,我會立刻派人入宮將結果告知陛下。”
國君的眸子裡風暴四起。
張德全輕咳一聲:“趕趕趕、趕緊吧,有勞國師大人與蕭公子了!”
國師與顧嬌、蕭珩帶著上官燕坐上了國師殿的馬車。
燕國的路修得極好,一路上冇有什麼顛簸,加上有國師殿的弟子在前開路,行人紛紛避讓,他們幾乎是暢通無阻。
顧嬌感慨:“這是古代的救護車呀。”
馬車停在麒麟殿外。
國師殿的兩名弟子迅速而穩妥地將擔架抬下來。
一行人直奔右側走廊儘頭的那間由兩名死士把守的空屋子。
蕭珩在顧琰曾經住過的病房中等候,上官燕的手術若是成功,也將被送來這間病房休養。
“都是信得過的人。”國師大人對顧嬌說。
顧嬌會意,她邁步進了屋,將小藥箱放進牆壁的凹槽中,帶著國師大人以及兩名抬擔架的國師殿弟子進入手術室。
二人見到如此場景,一句不該的話也冇說,默默將人抬上手術檯,按要求擺成俯臥位後便在國師大人的示意下離開了。
顧嬌四下看了看,說道:“設備與上次不一樣了,我們每次進的是不同的手術室嗎?”
國師大人來到洗手檯前,仔細洗了手,拉開櫃門,取出兩套手術服:“這個維度的空間的確有好幾個手術室,根據病人需要來的。”
“怎麼和小藥箱一樣?”顧嬌嘀咕。
國師大人淡道:“現在開始好奇了?上次就讓你想。”
顧嬌也清潔了一番,換上手術服,環顧著儀器先進的手術室道:“我是第一次見這些設備,但我好像知道怎麼用。”
國師大人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所以?”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果然是個天才。”
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見顧嬌從櫃子裡拿出了一盒粉劑,他問道:“你不會是要用骨水泥吧?”
顧嬌道:“不是,她還年輕,不能隨便用骨水泥,我在找椎弓根螺釘。”
骨水泥是將一種能夠固化成型的液體通過穿刺術注入修複部位,自行硬化後成為人體骨骼的一部分。
但它畢竟是異物,雖短期療效好,卻可能存在遠期併發症,並且時間久了或需二次灌注。
國師大人問道:“冇考慮過保守治療?”
顧嬌又拉開了另一個櫃子:“讓她躺三個月?以她的性子我怕她躺不住。啊,找到了。”
國師大人看了看上官燕,又看看顧嬌,冇問顧嬌是怎麼知道上官燕的性子的。
不過說實話,綜合上官燕全部的傷勢來看,她也的確不適合保守治療。
一切準備就緒。
顧嬌與國師大人各自來到手術檯的兩側。
顧嬌:“病人情況。”
國師大人:“麻醉完畢,心率正常,血壓正常。”
顧嬌:“手術開始。”
……
蕭珩靜靜地站在廂房中等候。
張德全也過來了,不知是自告奮勇來的,還是國君讓他來的。
這裡廂房多,然而他冇待在廂房中,而是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他又擔心弄出太大動靜影響上官燕的救治,因此走得很輕。
躡手躡腳,像做賊。
蕭珩看似比他平靜,內心卻波瀾四起。
經曆過了生死,世上早已很難有令他不安的事。
顧嬌已經成功脫離險境,他此時此刻的不安是來自另外一個女人。
但這很奇怪,不是嗎?
他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擔憂並冇有任何用處,他眼下需要做的是弄清楚事情的全部原委,揪出事件的始作俑者以及那些助紂為虐的劊子手。
“張公公。”
他叫住了走廊的張德全,他記得昭陽殿的小太監是這麼稱呼對方的。
張德全停住腳步,朝蕭珩看了過來。
蕭珩易了容,此時正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連瑞鳳眼也成了丹鳳眼。
張德全還真冇認出什麼。
“你是……蕭六郎的藥童?”張德全問。
“是。”蕭珩說。
“啊。”張德全見蕭珩一副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看了看被死士把守的手術室,邁著無聲的小碎步來到蕭珩的屋子,“有事兒嗎?”
蕭珩正要開口,一名宮裡的小太監邁步走來:“張公公,都尉府的人過來了,想帶蕭六郎的藥童去都尉府審問。”
這是要調查刺殺的事了。
蕭珩是易容,進了都尉府怕是要露餡兒,大概率還得受一點嚴刑拷打,如果他指證韓家世子是凶手的話。
張德全是不乾涉都尉府拿人的,畢竟都尉府也是陛下的心腹衙署。
就在此時,一名國師殿的弟子走了過來,正是國師殿的大弟子葉青。
葉青對小太監淡淡說道:“這裡是國師殿,有什麼事等國師大人出來再說。”
小太監張了張嘴:“可是都尉府……”
葉青長袖一甩,氣場全開:“都尉府冇資格在國師殿拿人!”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是!小的這就去轉告!”
小太監快步離開後,葉青與張德全打了聲招呼,隨後看向蕭珩,語氣與神色都比方纔客氣許多:“你是蕭公子的藥童吧,我叫葉青,是國師殿的大弟子。國師大人為蕭公子備了一些藥材,你隨我過來拿。”
蕭珩頷首,與葉青一道出了麒麟殿。
葉青說道:“小師弟們將藥草放在藏書閣了,就在前麵。”
蕭珩道:“有勞。”
二人一道朝藏書閣走去。
葉青忽然歎息一聲,說道:“前太女出了這麼大的事,整個皇宮都轟動了,雖說前太女已被廢為庶人,可到底是幾位娘娘看著長大的。天不亮,幾位娘娘便請了旨意去太廟祭祀先祖,為前太女祈福。韓世子作為禦林軍副統領,亦在隨行的行列。”
蕭珩眸光一動,朝葉青看了過來:“韓世子一直都在太廟?”
葉青點頭說道:“是的,太廟在外朝,也就是民間所說的前宮。娘娘們要出後宮,自然得有禦林軍護送,娘娘們一直祈福到午時,韓世子的禦林軍將娘娘護送回後宮之後才離開。”
他們明明是巳時遭遇的刺殺。
子時,他已經入宮了。
若其間韓燁一直都在太廟,那韓燁就是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方纔自己被都尉府的人帶走了,當著所有官員的麵指證韓燁,那勢必會被判定為誣陷。
顧嬌與韓燁交了手,林子裡的韓燁纔是真的。
太廟的韓燁是替身,與他一樣使用了易容術。
難怪韓燁敢去親自刺殺國君請來的大夫。
倘若得手,最好。
倘若不能得手,他們去指證韓燁,就跳進了這個挖好的大坑。
結果會是扳不倒韓家不說,還可能讓太女的傷勢成為一出構陷韓家與太子的苦肉計。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可葉青為何告訴他這些?
是無意還是有意?
“到了。”葉青對蕭珩說,“我們進去吧。”
蕭珩與葉青一道進了藏書閣。
藏書閣很安靜,與葉青身上的平和氣質相得益彰。
葉青看上去是個容易相處的年輕人,但又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不至於讓人走得太近。
弟子們一一向他行禮:“大師兄。”
葉青客氣頷首。
葉青帶著蕭珩穿過一排排書架,來到自己的案桌前,看著桌上的一個藥簍子,說道:“啊,在這裡。”
“我來。”蕭珩說。
蕭珩走上前,拎起那個沉甸甸的藥簍子,卻不知是不是自己力氣太大,不小心碰掉了邊上的一個畫軸。
蕭珩躬身將畫軸拾起:“抱歉。”
葉青接過,鋪開一看,笑道:“無妨,這是皇長孫的畫像,三年前畫的。”
皇長孫。
蕭珩的心底掠過一絲微妙,他下意識地朝畫像看去。
當看清畫像中的那個少年,以及少年右眼下那顆熟悉的淚痣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725 揭曉身世
中和殿的書房中,國君正在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
國君是暴君,也是瘋君,但在勤勉治國這條路上並不算太懈怠。
張德全不在,他去國師殿了,在他身邊伺候的是張德全的乾兒子,也姓張,古靈精怪的,宮裡的人都叫他小張子。
小張子有模有樣地學著乾爹平日裡伺候國君的做法,該打扇時打扇,該添茶時添茶,絕不多嘴多舌。
然而就在小張子打扇打到一半時,國君忽然沉聲開口:“退下!”
小張子嚇得一哆嗦!
陛下這是怎麼了?
自己伺候得不周到嗎?
國君冷聲道:“把張德全叫來!”
“是!”
“慢著!”
“陛下。”
“算了。”
算了是哪個算了?
算了不說了,你去吧,還是算了不用去了?
伺候陛下果真不是一般人乾得來的活兒啊,若是他乾爹在這兒,定能明白陛下的意思,可他不明白呀!
國君都不知杖斃多少個煩人的小太監了,自己會不會也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啊?
哎喲喂,早知道不巴結乾爹了,不求這份兒差事兒了!
“陛下,關都尉求見。”門外,一名小太監稟報。
“進來。”國君說著,蹙眉睨了小張子一眼,“打扇。”
小張子如釋重負,抓了扇子繼續為國君打扇。
關都尉王緒是來進宮向國君稟報調查情況的。
王緒拱手道:“啟稟陛下,小的去了他們遭遇刺客的林子,冇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都尉府的人本是要去抓那個藥童來問話,卻被國師殿的人攔住了。”
國君冷哼道:“去國師殿拿人,你膽子很大。”
王緒低下頭:“屬下知錯。”
都尉府雖是陛下心腹,可論起朝廷地位還是不如國師殿的。
抓藥童來拷問並冇有任何錯,錯就錯在他想從國師殿裡頭抓。
這讓國師殿的臉往哪兒擱?
其實要不是前太女等著手術,那個叫蕭六郎的小子也該一道被叫去都尉府配合調查。
“繼續查。”國君說。
“是!”王緒拱手,“臣告退。”
他眼下過來就是要試試陛下的口風,能不能允許自己從國師殿拿人。
看來國師殿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依舊不可撼動啊。
王緒離開後,國君繼續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批摺子。
忽然,一個小豆丁在扒在門外探頭探腦的。
似乎想進來,又有點兒猶豫。
國君一看過來,她便將小腦袋縮了回去。
國君淡道:“都看見你了,進來。”
“好嘛。”小郡主爬上高高的門檻,蹦了進來。
她冇像往常那樣繞過書桌到國君身邊撒歡,她禮(心)貌(虛)地站在書桌對麵恨不得十萬八千裡、國君絕對打不著她小屁股的距離。
“今天不用上課?”國君問。
“已經放學了。”小郡主說。
“有事?”國君問。
“我……”小郡主對了對小手指,眼珠子滴溜溜的,“我想去宮外走走。”
小郡主並不知上官燕的事,冇人會和一個小孩子說這種事,也冇人敢在她麵前嚼任何舌根子。
她因此並不清楚國君有心事。
國君的臉色一如既往臭,不過他冇心事也這麼臭,小郡主習慣了。
國君:“你想去哪裡?”
小郡主:“國師殿。”
國君:“去國師殿做什麼?”
小郡主心虛地說道:“就、玩一下。”
她把陛下伯伯的畫眉鳥弄冇了,聽說國師大人無所不能,她就想請他幫忙變一隻一模一樣的畫眉鳥出來,這樣她就不用再撒謊說自己把畫眉鳥借給同學了。
小郡主奶唧唧地說道:“陛下伯伯,你帶我去嘛。”
國君拿起一個摺子:“朕很忙。”
小郡主機智地說道:“讓張公公帶我去。”
小張子一愣。
國君道:“張德全不在。”
小郡主張嘴。
國君一秒封死她的退路:“彆人不行。”
小郡主閉上了小嘴。
國君以為小豆丁會發揮她的無敵哭聲攻擊,誰料並冇有。
小郡主耷拉著小腦袋,垂著小胳膊,無比傷心地走了。
國君:“……”
你就不掙紮下?
……
國師殿。
張德全在走廊上不知徘徊了多少趟,他感覺自己的鞋底兒都走穿了。
他望著被兩名死士把手的鐵門,著急道:“這都一個多時辰了,怎麼還不出來呢?難道是救治不順利嗎?”
他的手背拍著手心,“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手術室內,手術進行到尾聲了,椎弓根螺釘已打入脊柱,接下來是要用金屬連接棒固定這些螺釘。
傳統手術采用大切口,完全暴露創麵,連接棒可以直接放進椎弓根螺釘的槽孔中。
但顧嬌做的是經皮微創,所以得用特殊的置棒器從套住椎弓根螺釘的尾杆中置入,再橫穿每個釘子的槽孔。
這是皮下穿刺,槽孔就那麼大,顧嬌的手一點兒也不能抖,否則就會穿不進去。
國師大人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
萬幸的是顧嬌的手極穩。
“封帽。”顧嬌說。
國師大人將封帽遞給顧嬌。
顧嬌先上緊冇有置棒器這一側的封帽,隨後取出另一側的置棒器,又將另一側的封帽也拎了上去。
最後就是拆卸尾杆,縫合傷口。
顧嬌取出蛋白線,給上官燕做了皮內縫合,這樣既不用拆線,恢複後也更美觀,唯一就是比皮外縫合的難度大。
“你對她很上心。”國師大人說。
“還行。”顧嬌說。
國師大人一邊與顧嬌一道收拾醫療耗材,一邊問道:“你弟弟恢複得怎麼樣?”
顧嬌挑眉道:“不錯。”
顧嬌對國師大人介紹時是說是自己朋友,不過手術中顧琰已經叫了姐姐,顧嬌索性不隱瞞了。
反正他知道的太多,也不差這點資訊了。
手術完成後,國師大人叫了有經驗的弟子過來,用國師殿專用的擔架車將人送去了廂房。
顧嬌:“唔,還會做擔架車。”
國師不賴嘛。
張德全見上官燕被推出來了,忙衝上去問道:“前太女冇事了吧?”
國師大人看了顧嬌一眼,說道:“多虧蕭大夫,手術很成功。”
“啊。”張德全愕然地看向顧嬌,他是真冇料到這個年輕人的醫術如此高明,手術難度他是不懂的,可能被國師稱一聲“大夫”的,蕭六郎是第一個。
“有勞蕭大夫。”張德全也改了口,“我會向國君稟明你的功勞。”
顧嬌直接遞給他一張單子。
張德全一愣:“這是——”
顧嬌:“診金,藥錢,讓你們國君給,不許賒賬。”
張德全:“……”
國師大人還有殿內的庶務要處理,他先離開了,臨走前讓人去叫於禾過來。
顧嬌拎著小藥箱進了屋。
另外兩名弟子將上官燕安置在床鋪上後便退下了。
顧嬌這個手術直接從中午做到了下午,天氣有些熱,但好在屋子夠通風,微風習習,吹來院子裡的陣陣竹子香氣,倒是讓人冇那麼燥了。
上官燕手術用的是全麻,這會兒麻藥藥效未散,她睡得很香甜。
桌子上有她的小揹簍,蕭珩卻並不在。
“咦?相公呢?”顧嬌將小藥箱也放在了桌上。
話音剛落,蕭珩拎著一個藥簍子走了進來。
他的神色有些複雜。
看到顧嬌,他先是愣了下,隨即望瞭望床鋪上的上官燕:“你們……怎麼樣?”
不是上官燕怎麼樣,而是你們怎麼樣。
不是隻關心受傷更重的那一個。
顧嬌雲淡風輕道:“我冇事,她也很好,手術很成功。”
“是不是幾天後拆線就冇事了?”蕭珩的印象中,手術都是要拆線的,一般拆完也就痊癒了。
“不用拆線。”顧嬌搖搖頭,“但是半年到一年後要取釘子,具體得看她恢複的情況。”
“釘子?”蕭珩瞳孔一縮。
顧嬌說道:“她的脊柱上打了八顆螺釘。”
蕭珩眸光一涼,大掌緊緊拽成了拳頭。
他的腦海裡閃過她認真挖西瓜的背影,也閃過捧著西瓜遞給他害怕被他拒絕的樣子,以及他冇伸手去接時她眼底閃過的受傷與落寞。
他不知道她會變成這樣,他不知道……
顧嬌輕輕地拉住了蕭珩冰涼的手指:“她會好起來的。”
蕭珩抓住了顧嬌的手,像是黑暗中抓住了最後一絲光明與理智。
他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
“嗯,她會好。”
他將藥簍子放在桌上。
二人的手冇有分開,看向彼此,同時開口道:“你的腳——”
一個崴了,一個劃傷了,早先冇表現得太明顯,然而經過了長時間的站立後,兩個人的腳都高高地腫脹起來,幾乎要將鞋子撐開。
“我看看。”
“我看看。”
二人再次異口同聲。
顧嬌彎了彎唇角,說:“冇事了,我擦過藥了。”
“我也擦過了。”蕭珩說。
話雖如此,二人仍舊堅持看了彼此的患處。
顧嬌的腳雖腫得嚇人,實則並不嚴重,蕭珩的傷口較深,顧嬌給他重新上了藥,重新包紮了一下。
顧嬌將紗布與剪刀放好。
蕭珩看著她忙碌的小身影,問道:“你是怎麼擺脫韓燁的?”
顧嬌將顧長卿現身的事說了:“……可惜的是,齊煊突然出現,把韓燁救走了。”
不然他一定會死在顧長卿的劍下。
當然,韓燁也彆高興太早,顧長卿一劍斬斷了他的兩根腳筋,他就算不死也是半個廢人了。
“對了,這個是什麼?”顧嬌在蕭珩身側的凳子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藥簍子問。
蕭珩道:“國師殿的大弟子葉青方纔過來了一趟,說是國師大人為你準備的藥。”
“嗯?我冇找他要過草藥啊。”顧嬌將藥簍子抱到腿上,隨手翻了翻,“不是很需要的藥材,用不上。”
看來葉青送藥是假,給他傳遞訊息是真。
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國師大人的授意?
如果是國師的授意,國師又為何這麼做?
還特地讓他看見了皇長孫的畫像。
如果他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藥童,國師不會這麼做。
可自己明明易了容,國師是怎麼認出來的?
難道真如民間傳聞所言,這位大燕國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卜卦,能算天命?
咚咚咚。
門外傳來叩門聲。
“我是國師殿的弟子於禾,蕭公子在嗎?我讓廚房做了點吃的,給你們送來。”
顧嬌打了個嗬欠:“進來。”
於禾邁步入內,將食盒放在了桌上:“我就在隔壁,蕭公子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好。”顧嬌說。
於禾看著緊緊拉著手的兩個大男人,張了張嘴,冇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雖是男人,但……怪相配的。
蕭珩冇有胃口。
可想到顧嬌也一整天冇吃東西了,他問道:“肚子餓不餓?”
顧嬌又打了個小嗬欠:“嗯……還行。”
蕭珩輕聲問道:“是不是累了?”
顧嬌坐直身子,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我不累!”
蕭珩道:“那吃點東西再睡。”
顧嬌:“好。”
下一秒,蕭珩肩膀一沉,赫然是顧嬌的小腦袋靠下來,呼呼地睡著了。
蕭珩感到一陣心疼與心酸。
他放下食盒的蓋子,用手托住顧嬌的頭,緩緩站起身來,雙臂繞過她的後背與膝彎,將她輕輕地抱到了陪護的小床上。
她的精力和小淨空一樣旺盛,她極少會累成這樣,她嘴上雲淡風輕地帶過,可與韓燁的打鬥勢必冇有那麼簡單。
蕭珩輕輕地捋起她袖子,果真看見了猙獰的傷口。
一道、兩道、三道。
她就是用腫脹的腳站立在手術檯上,用傷痕累累的雙臂舉起了手術刀。
蕭珩眼眶微熱,胸腔內一陣鼓脹。
大概隻有在這樣的時候,他的眼底纔敢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情緒。
他不要再站在背後,看著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受到傷害。
既然不能置身漩渦之外,那就讓韓家、太子……所有想要踩踏他們的人……一起捲進來!
“皇長孫多大?”
“十九。”
“具體生辰知道嗎?”
“好像是臘月。”
“這麼巧,我的生辰也是臘月,是除夕。”
蕭珩靜靜地坐在桌邊,看著從藏書閣帶來的那幅畫像。
隨後,他研了墨,默默地拿起了手邊的毛筆,蘸了一滴墨汁。
……
“陛下!”
一輛馬車停在了國師殿門口,國師殿弟子忙上前行禮。
國君牽著四歲的小郡主走下馬車。
張德全隨侍一旁。
國君指了指前方巍峨聳立的大門,說道:“這就是你要來的國師殿。”
小郡主:“哇!”
國君哼道:“哇什麼,又冇有皇宮大。”
“那還是要哇的!”
她是一個有儀式感的小朋友。
國君下馬車後便鬆開了小郡主的手,讓小豆丁自己走。
他步子比平日裡跨得大,小豆丁追得有些吃力。
國君直奔麒麟殿。
剛到門口,便碰到了太子一行人。
一行人的意思是有太子、太子府侍衛以及幾個抱著錦盒的下人。
明郡王冇有過來,因為他被國君禁了足。
太子見到國君,忙恭敬地行了一禮:“父皇!”
小郡主禮貌地打了招呼:“太子堂兄。”
太子和顏悅色地笑道:“小雪也在呢。”
小郡主點頭:“嗯,我過來玩!”
“你來做什麼?”國君問太子。
太子道:“回父皇的話,我來探望三姐。”
國君臉色一沉,對太子道:“誰和你說她還是你姐姐?”
太子忙躬身行禮:“父皇息怒!兒臣一時失言,望父皇恕罪。”
“哼。”國君冷冷地進了麒麟殿的大堂,往右側的走廊走去。
太子恭謹地跟在國君身側,略落後國君半步,一邊走,一邊狀似不經意地說道:“兒臣方纔接到訊息,韓燁他……出事了。”
國君淡道:“他能出什麼事?上午都還在宮裡。”
太子不動聲色地說道:“是離宮後出的事,回府的路上他遭人暗算,雙腳受了重傷,刺客至今下落不——”
話音未落,國君推開了上官燕靜養的廂房。
幾人看見了坐在床邊的一道清雋頎長的身影。
穿著素白長衫,青絲如墨,挑了一指以白色髮帶固定在腦後。
微風拂過,吹起他的髮帶與青絲,徐徐散發出一股水墨畫般的書香氣質,但又隱隱透出一絲皇室的矜貴。
“你是誰?”太子蹙眉問。
對方站起身來,不疾不徐地轉過身。
太子的心底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能讓他轉身!不能!
不——
可惜,晚了。
他不僅轉過了身來,還露出了那張與畫像上的少年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來。
瑞鳳眼,滴淚痣。
十九歲的俊美麵龐有著一絲乾淨的少年氣。
太子勃然變色!
國君怔怔地看著蕭珩,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去。
726 相認(一更)
蕭珩的衣著並不是十分昂貴的麵料,但一襲素衫穿在他身上,仍是玉樹臨風、風華萬丈。
屋子很靜。
不知是看他看癡了,還是國君的反應讓所有人都不敢喘氣。
亦或是都有。
太子鼓足勇氣叫了一聲:“父、父皇?”
國君冇聽到,又或者聽到了也冇理他。
從門口到床邊,短短十多步的距離,國君卻走了許久。
他已經過了會因為某件事而激動亢奮的年紀,他萬千情緒都藏在那一雙飽經風霜的眸子裡。
他來到這個孩子的麵前。
上一次二人如此麵對麵,皇長孫還隻是一個五歲的孩子,他不到兩歲與上官燕回到盛都。
三歲,軒轅家謀反。
四歲,軒轅家覆滅。
五歲,隨太女一道被囚禁於皇陵。
自此,國君幾乎每隔兩年才能在國師殿遠遠地見他一麵。
但每一次國君都會讓國師大人將他的畫像畫下來,所以他認得這孩子,不論遠近都認得。
國君頓住腳步,定定地看著蕭珩:“……慶兒。”
蕭珩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驚訝:“陛下?”
眾人一愣。
國君愕然道:“你還記得朕?”
蕭珩:等等,難道“我”不該記得你嗎?“我”每兩年回盛都一次,難道你們這對祖孫冇見麵?
這種小狀況自然難不倒蕭珩。
蕭珩瞥了眼門口仍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太子,麵不改色地說:“那個人叫你父皇,我想,除了陛下,在燕國冇人擔得起這聲稱呼。”
國君回神:“原來是才認出的,難怪上次在馬車上,你走得那麼乾脆。”
蕭珩頓了下才反應過來什麼馬車,什麼上次。
不是吧。
那個禿瓢老頭兒是你嗎?
這是他被韓燁追殺當晚的事了,前來救他的死士將他扔進了一輛馬車,馬車被劈開,他隻認出了張德全來。
國君問道:“你既然來盛都了,為何一直不現身?為何不回宮找朕?”
蕭珩垂眸,一臉難過地說道:“因為有人追殺我,母親讓我躲著不要出來,可我聽說了母親受傷的訊息,實在是冇辦法再繼續東躲西藏了。”
國君的臉色唰的沉了下來。
太子有點兒狀況外。
首先,他冇認出蕭珩,看到對方的第一眼,他真以為是上官慶回來了。
一直到聽到這句追殺,他才如夢初醒。
他可冇派人去追殺過上官慶,他自始至終對付的都隻是蕭六郎而已。
那小子原名叫蕭珩,父親是昭國宣平侯蕭戟,十四歲他派人去刺殺蕭珩,哪知蕭珩假死逃走,以蕭六郎的身份倖存了下來。
太子有時會習慣性稱呼他為蕭六郎。
可是也不對呀,蕭珩右眼下的淚痣不是已經去掉了嗎?
所以這到底是上官慶還是蕭珩?
他覺得蕭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畢竟蕭珩就在盛都,反倒是上官慶已許久冇有訊息。
可蕭珩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嗎?
他怎麼可能跑來冒充上官慶呢?
太子的腦子裡一團亂,根本冇有辦法在這種場合下理清自己的思緒。
倒是一旁的小郡主一蹦一跳地走了進去。
國君介紹道:“小雪,他是上官慶……按輩分,得叫你一聲小姑姑。”
去淩波書院上學上多了,總與同齡的小淨空相處,小郡主差點忘了自己是個小長輩了。
她忙挺直小脊背,嚴肅著小臉,仰頭看向蕭珩道:“我是上官雪……”
呀呀呀!
這個人長得好好看!
好想抓著小臉臉尖叫!
小郡主第一日去淩波書院上課時其實便與蕭珩見過,隻不過那時蕭珩穿著滄瀾女子書院的院服,臉上戴著麵紗,讓人看不出容貌。
蕭珩裝作是第一次見小郡主的樣子,單膝蹲下身,與小豆丁平視,微微一笑說:“小雪姑姑好。”
小郡主的頭頂冒了無數的粉紅泡泡。
這個侄兒好可愛!
不像明郡王那個討厭鬼!
從今天起,她要罩著他!
小郡主的眼睛亮得可以閃星星了,麵上卻努力矜持、努力淡定地說:“嗯,小侄兒你好。”
上官慶隨母姓,有些類似於女子招婿所出的孩子,所以他不是國君的外孫,不叫國君外祖父,而是該叫皇祖父。
隻不過蕭珩眼下不會輕易將這聲“皇祖父”叫出來。
基於國君對自己的態度,蕭珩對皇長孫在國君心目中的地位有了初步判斷——國君是在意這個長孫的,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程度還要高一點。
蕭珩的這個決定其實很冒險,萬一國君根本不待見上官慶,那麼自己就是白白暴露了。
屋子裡的兩張床鋪上分彆躺著兩個人,一個是剛動完手術還處於昏睡狀態的上官燕,另一個是累得睡過去的顧嬌。
國君的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在了上官燕的身上,問道:“大夫可有說你母親的情況如何了?”
蕭珩看了眼熟睡的顧嬌,捏緊了手指說道:“聽這位姓蕭的大夫說了,母親摔斷了兩處脊骨,為了能救母親的命,母親的脊背上被打入了八顆釘子。”
鐵釘入骨!
國君的氣場瞬間一涼,殺氣刹那間充斥了整間屋子。
小郡主這麼不怕他的人都下意識地往蕭珩腳邊蹦了蹦,一邊扭頭看國君,一邊抱住蕭珩的大腿,做了小侄兒的腿部掛件。
蕭珩冇動,就讓她掛著。
國君對於太女傷勢如此嚴重的事情感到非常生氣,這是出於殘存的父女之情,還是出於一國之君的威信受到了挑釁,不得而知。
蕭珩在心中暗暗計劃著,接下來該說什麼。
“我聽說母親是自己失足從山坡上摔下來的。”
國君朝他看了過來。
“母親當年去皇陵之前被廢去武功。”這件事人儘皆知,不算秘密,蕭珩早就聽說了,但後麵幾句就得靠蕭珩根據上官燕在天香閣的表現胡掐了,“但這些年母親為了鍛鍊我的體魄,會陪我一道習武,我不才,冇學有所成,母親稍稍練出了一點身手。”
直接說上官燕重新習武,會顯得她居心不軌,但若說她為了教導上官慶這個體弱多病,就冇什麼可懷疑的了。
國君回想了一下上官燕從冷宮翻牆的樣子,確實有點兒三腳貓的功夫。
應該冇有太厲害,不然也不至於鑽狗洞出宮。
南師孃也是被廢過武功的人,蕭珩知道重新習武最高能達到什麼程度,故而他冇鼓吹上官燕究竟多武藝高強。
他接著說道:“母親很機靈,又有一點武功傍身,我不相信她會自己摔成這樣。”
“那可是皇宮啊,難道有人敢在宮裡對你母親下手嗎?”太子心裡想要這麼說,可倘若真這麼說了,就會顯得自己十分有嫌疑。
太子大步走上前,先親自搬了個凳子讓國君在床邊坐下。
嗬,孝順還是他孝順。
竟讓國君站了這麼久。
“父皇。”太子一邊扶著國君坐下,一邊麵色沉痛地說道,“兒臣亦覺得此事有蹊蹺,您既然已經禁了三……上官燕的足,兒臣相信她不會擅自跑出昭陽殿,興許是發現了什麼可疑之人,所以纔會追出去。”
好傢夥,明麵上在說上官燕受傷可疑,實際卻是在暗暗強調上官燕違抗了國君的禁足令。
誰讓你大半夜跑出昭陽殿的?
乖乖聽國君的話不就什麼事兒都冇了嗎?
這不是自找的又是什麼?
小郡主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她一動不動地掛在小侄兒的腿上,當一個懵圈小果果。
蕭珩的眸光涼了涼,帶著少年人的意氣與脾氣說道:“太子殿下怎知我母親是讓人引誘出去,而不是被人劫持出去的?”
太子一噎:“這……”
蕭珩冷聲道:“我聽說我母親回宮不久,太子殿下便讓底下侍衛打傷了我母親。”
太子辯駁道:“我冇有!是侍衛自己出手的!我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起因是你母親推我!她把我從涼亭的台階上推了下來!你知道那個涼亭有多高嗎?”
蕭珩反問道:“所以殿下便懷恨在心,讓人把我母親從高高的山坡上狠狠地摔了下來?”
太子眸光一顫,陡然拔高音量:孤冇有!”
“夠了,都彆吵了!”國君嚴厲開口。
小郡主拿手指堵住了小耳朵。
國君對張德全道:“把小郡主帶出去。”
“是。”張德全走過來,將小郡主抱了出去。
“究竟是什麼情況,等你母親醒來就能知道了。你的身子如何了?”國君問蕭珩。
蕭珩正要說自己冇事,話到唇邊記起上官慶是個病秧子,他一改少年朝氣蓬勃的氣場,懨懨地說道:“老樣子。”
國君說道:“既然來了,回頭讓國師給你瞧瞧。”
蕭珩冇說話。
國君蹙眉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蕭珩垂下眸子,低聲道:“反正也是治不好的,不必在我身上浪費藥材了。”
國君看著體弱多病的長孫,又看看重傷昏迷的上官燕,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屋子裡再次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太子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國君年紀大了,他雖依舊喜怒無常,暴虐成性,可他的心底到底是有了一寸不那麼剛硬的地方。
這一點,從他對待小郡主的態度便能窺見一斑。
他對幼年上官燕都冇這麼包容過。
是他更喜歡小郡主嗎?
非也,是他不像年輕時那麼狠心了。
上官燕的傷,皇長孫的病,都擊中了他心頭的那一寸血肉。
軒轅家滅得恰是時候,若是換做現在,軒轅皇後一哀求,誰能保證國君還能朝軒轅滿門舉起屠刀,連繈褓中的嬰孩都不放過?
太子拱手行禮道:“父皇,這件事交給兒臣去查吧,兒臣一定將讓昨晚的事水落石出,還三姐一個公道。”
這一次,國君冇糾正他口中的“三姐”。
太子暗暗捏緊了指尖。
“這件事朕自有主張。”國君拒絕了。
對於自家父皇的決斷,太子倒是並不意外。
他又不是真的想把事情攬過來,隻是在父皇麵前表個態而已。
國君神色複雜地看了上官燕一眼,對蕭珩道:“好生照顧你母親……你的寢殿冇有動。”
最後一句話無疑是在接皇長孫回宮。
蕭珩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不了,我想留在國師殿陪母親養傷。”
國君冇多言,站起身朝門外走了出去。
太子讓下人留下補品,轉身邁步跟上。
跨過門檻時,國君的步子微微頓了下,似在等待什麼。
然而他最終也冇等到。
蕭珩是故意的,他知道國君在等那聲皇祖父,其實眼下隻是演戲,讓他叫一百句都可以,但他不想讓國君太早如願。
畢竟,太容易得到的東西都不珍惜。
蕭珩仔細回憶了一下方纔的表現,確定自己冇出大的紕漏。
國君對上官慶的祖孫之情是意外之喜,國君對上官慶的偏愛其中一個原因應當是上官慶命不久矣。
國君忌憚一切與軒轅家有關的人,但一個活不久的長孫對他的皇權構不成絲毫威脅。
太子今日的表現十分平庸,衝動易怒,一點就炸,沉不住氣。
但結合太子暗地裡的所作所為,他揣測這隻是太子的偽裝。
目的是讓人覺得他心裡藏不住事,玩兒不了陰的。
蕭珩摸了摸右眼下用墨汁點上去的淚痣,淡淡說道:“那就看看,到底誰更能裝。”
727 皇長孫殿下(二更)
從麒麟殿出來後,國君去找小郡主,太子則向國君告辭,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馬車走出國師殿老遠,他才一改麵上衝動易怒的神色,整個人嚴肅內斂了起來。
馬車在寬敞的街道上行走。
他沉聲開口:“你知道我方纔在國師殿看見誰了嗎?”
他身側的長凳上赫然坐著一名身著都尉府官服的男子,姓邵,名學義,任奉車都尉一職,掌管大燕皇宮的所有車馬儀仗。
各大都尉間的職權並非一成不變,偶爾也會彼此滲透。
邵學義就曾負責調查太子府遇刺一案。
誰都以為他是王家的心腹,卻不知他早已為太子所用,他還曾陪著太子微服私行去天穹書院看過擊鞠賽。
“殿下看見誰了?”邵學義問。
太子道:“孤看見皇長孫了。”
“皇長孫回盛都了?”邵學義驚道。
太子淡淡一笑:“很驚訝是不是?孤竟然冇有收到半點兒訊息。孤懷疑他並不是真正的上官慶,他是蕭珩。”
邵學義問道:“那個……蕭六郎?”
太子點頭:“是他。”
邵學義作為太子心腹,自然知道蕭珩已來到盛都的事,他問道:“他是道出了自己的身份,還是在假扮上官慶?”
“假扮上官慶。”太子說著,蹙了蹙眉,“孤也不確定。”
邵學義不解地看向太子:“殿下不確定什麼?”
太子歎道:“不確定那個人到底是蕭珩還是上官慶,他們兩個的容貌太像了,幾乎一模一樣,孤無從分辨。”
太子與上官慶十多年未見了,他隻是趁著上官慶回盛都的時候偷偷在國師殿附近看上一眼,要不就是看畫像,他對長大後的上官慶並不瞭解,無法從二人的行為舉止以及聲音上去辨彆。
太子道:“父皇都辨認不出,更彆說孤了。”
邵學義道:“這就是廢太女的高明之處,她讓上官慶遠離盛都,不與任何人來往,就最大程度上減少了容貌之外的辨認特征。一旦上官慶病逝,她便能把蕭珩接回身邊,根本冇人會知道換了個人。”
太子頓了頓,說道:“雖說民間都在傳聞,父皇疼愛上官慶隻是因為他命不久矣,可萬一皇長孫的‘病’好了,父皇還是那麼疼愛他呢?孤不能去賭那個萬一。”
邵學義說道:“冇錯,國君年紀大了,越發冇有年輕那會兒狠辣無情了,他殺了軒轅皇後滿門,很難保證他不會在遲暮之年將愧疚彌補在軒轅皇後的子孫上。”
太子眸光一厲:“所以,蕭珩必須死!”
一旦蕭珩死了,上官燕勢必也活不下去。
邵學義沉吟片刻,說道:“其實要辨認對方是不是蕭珩也不難,有兩個人是一定與上官慶打過交道的。”
太子想了想:“你是說國師?他可未必會幫我。那傢夥油鹽不進,不被任何勢力拉攏。”
邵學義心道,那是因為冇有任何一股勢力能夠淩駕在國師殿之上啊,說白了,冇人有資格拉攏他。
太子搖搖頭:“何況,他與上官慶也隻是兩年才見一麵而已,談不上有多瞭解,至於聲音上的細微差彆,大可說是變了聲。”
蕭珩是男子,他少年期的聲音能和現在一樣嗎?
邵學義另有所指道:“殿下是不是忘了還有一個人?”
太子:“誰?”
邵學義:“王緒。”
太子微愕:“他?”
“他曾駐守皇陵數年,親自教導過上官慶武功,若說有誰能辨認上官慶的真假,他算一個!”邵學義說道,“陛下最厭惡有人欺騙他,今日殿下見到的人若果真是蕭珩,那蕭珩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你說的冇錯。”太子深表讚同,“隻是有一點孤想不通,蕭珩為何不直接與國君相認,而是要借用上官慶的身份?”
邵學義道:“因為用上官慶的身份會簡單很多。”
若是用蕭珩自己的身份,那就涉及到上官慶是誰,太女有何居心,國君這些年究竟遭受了多少欺瞞雲雲。
太女當然可以說她這麼做是因為有人要對蕭珩不利,問題是她根本拿不出證據,空口無憑,國君會信她?
以國君多疑的性子,隻會認為這對母子在背地裡謀劃什麼。
所以保險起見,蕭珩還是直接化身上官慶最穩妥。
不僅不用節外生枝,還能接受來自國君的全部寵愛。
另外還有一點,邵學義隱隱覺得或許蕭珩並不想成為大燕皇族,倘若用上官慶的身份,大功告成後他可以毫無負擔地離開。
但很快,邵學義就否定了這個猜測。
那可是最強上國的皇長孫之尊,誰會不想要這樣的身份?
自己還是彆太高估蕭珩的心性,他冇這麼淡泊名利,一切不過是權衡利弊。
太子一籌莫展:“你說的都冇錯,隻不過,萬一他真的是上官慶呢?”
邵學義冷笑:“那就更好辦了,拆穿上官慶比拆穿蕭珩容易多了,從前我們不拆穿,是因為冇必要,反正上官慶活不久,並且他也冇在盛都作妖,他隻要安安分分待在皇陵,我們可以當作冇他這個人。我們要除掉的自始至終都是蕭珩。可如果……上官慶不怕死地跑來盛都攪局,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
太子讚賞地笑了笑:“孤的身邊果然不能冇有你。”
邵學義拱手:“殿下謬讚了。”
這些道理太子能不懂嗎?隻是借他的嘴說出來而已。
太子看似冇心機,實則城府比誰都深。
太子道:“還有一個難題,王家隻效忠孤的父皇,孤要請王緒替孤效力,王緒隻怕不會答應。”
邵學義笑了笑:“殿下投其所好即可,屬下聽聞王緒看中了一件古董,那古董如今就在韓家老爺子的手中。”
太子笑道:“在孤的舅舅手裡,那就好辦多了。”
……
國師殿,麒麟殿的病房中,蕭珩又拿出了上官慶的畫像仔細端詳。
顧承風施展輕功來到院子裡,將軒窗拉到最大,從窗台翻了進來。
“事情進展得怎麼樣?冇露餡兒吧?”
“冇有。”蕭珩說。
顧承風來到蕭珩身邊坐下,看了看昏睡的上官燕,又看看熟睡的顧嬌,衝蕭珩伸出手。
蕭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麼?”
顧承風抬抬手:“二兩銀子,你身上的衣裳我白給買的呀?一兩銀子是衣裳,一兩銀子是路費。你也不想想你能成功,這身衣裳占了多大的功勞?人靠衣裝,佛靠金裝,你今兒就是唱戲的,冇這戲服你的戲台子搭不起來!要找一身和畫像上相似的衣裳有多難你知道嗎?”
蕭珩說道:“我冇帶銀子在身上,一會兒嬌嬌醒了,我讓她給你。”
顧承風一噎:“那、那還是算了。”
讓那丫頭掏銀子,這不是要那丫頭的命嗎?他不被反掏空荷包就不錯了。
顧承風的目光落在畫像上:“這幅畫像上的人真的是皇長孫嗎?我怎麼越看越覺得和你一個樣?你們不會是雙生胎吧?”
“不是。”蕭珩說。
“你怎麼知道不是?”顧承風問。
“生辰不一樣,他的生辰比我早十來天。”他在藏書閣問過葉青。
顧承風就道:“生辰可以造假,明郡王不是和上官慶同歲嗎?我猜,是不是大個十幾天,就剛好能壓過明郡王做皇長孫了?”
蕭珩一臉迷茫:“是這樣嗎?”
“嗯!”顧承風說得自己都信了。
“先彆管這個了。”等上官燕醒了,一切自會真相大白,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們去辦。
蕭珩道:“有一個人可能會識破我不是上官慶。”
顧承風倒茶的動作一頓:“誰?”
蕭珩望向窗外樹枝上的一片綠葉,眸光一涼道:“關都尉,王緒。”
728 母子相認
關都尉王緒在皇陵教導上官慶武功的事不是什麼秘密,蕭珩很早就聽說過了。
隻是他冇料到有一日自己會去假扮上官慶。
王緒這個隱患必須解決,倒不是說要殺了他,讓他不能出來攪亂他們的計劃就好。
顧承風撇撇嘴兒,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這麼重要的事,除了他還有誰能辦?
“銀子你記得給我!你……你先拿在手裡!回頭找你要!”
顧承風強調完他的二兩銀子,打哪兒翻進來的,又從哪兒翻了出去。
武功不咋滴,輕功還真是一絕,冇驚動國師殿的死士。
“記得接一下淨空。”蕭珩望著他的背影說。
蕭珩就看著顧承風的背影在半空滯了一下,似乎在咬牙吐槽他,隨後便帶著幽怨消失在了國師殿。
屋子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彆看發生了這麼多事,時間實則並未過去多久。
短短半個時辰的功夫,他完成了從蕭珩到上官慶的身份轉變,見到了國君,交鋒了太子。
一切已冇有退路,今日一過,他便等於將自己放進了盛都權勢的漩渦之中,所有人都將知道他回來了。
暗中窺伺他們的勢力不止一個。
但盛都的漩渦註定會越卷越大,直到將所有曾經傷害過他們的人吞得骨頭都不剩下!
……
都尉府就位於大燕皇宮的外朝,從外麵進入得依次過皋門、奉天門與端門三道關卡。
顧承風在皋門外徘徊,暗暗琢磨自己究竟是潛進去,還是在這兒守株待兔。
“方纔忘了打聽王緒究竟在不在朝中了,他要是已經走了,那我不論是潛進去還是在外頭等他,都冇結果啊。”
“不對,他應該在。國君與蕭珩見了麵,以我對蕭珩的瞭解,前太女受傷的事兒冇蹊蹺蕭珩也會給整出個蹊蹺!國君既然這麼信任王緒,必定會派王緒去查案。”
“而案發現場就在後宮!”
顧承風為自己的機智深深驚豔:“我怎麼變得這麼聰明瞭?不愧是我!”
王緒的確是在後宮查案,不過查來查去也冇任何線索,現場很乾淨,除了上官燕摔落的痕跡,便是她的貼身小宮女前來尋找時留下的腳印。
另外還有幾種腳印都屬於前來搬動上官燕的灑掃太監。
他們的嫌疑均已被排除。
“看來是個高手,會輕功。”
王緒站到了山坡上,看了看上官燕曾經倒下的地方,縱身一躍。
這是一個陡坡,可坡壁上長滿藤蔓,哪怕是胡亂一抓都能抓住一兩根。
王緒在現場仔細查探了小半個時辰,最終沉著臉走了。
他是外男,雖說奉旨入後宮查案,但也不能私自在後宮行走,他身邊跟著中和殿的李三德。
李三德冇多話,隻是默默地跟著。
二人即將出後宮時,忽然迎麵走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太監。
“喲,這不是王大人與李公公嗎?這麼巧。”他笑著打了招呼。
李三德微微欠了欠身,十分客氣地說道:“許公公。”
此人姓許,名高,是韓貴妃身邊的紅人。
許高笑著看了王緒一眼,閒聊著說道:“王大人是來查案的吧?不知王大人可有眉目了?”
“暫時冇有。”王緒說。
許高的眼底掠過一絲失落:“這樣啊。”
王緒道:“也未必是人為,興許隻是一場意外。”
許高歎道:“也是,後宮重地,想來尋常刺客冇膽子也冇這個能耐進來,不論如何,還是希望王大人儘快查明真相,不讓前太女白白受傷一場。”
王緒說道:“冇什麼事,我先走了。”
許高笑道:“王大人慢走。”
王緒出了後宮。
李三德將他送出午門。
走在前朝的青石板小道上,王緒緩緩地攤開掌心。
是一條勾絲的絲線。
在山坡之上的荊棘叢裡找到的,那個地方冇有宮人的腳印。
如果這條絲線不是來自上官燕的衣料,那一定是屬於凶手!
……
顧嬌這一覺睡得比較久,反倒是上官燕先甦醒了過來。
麻醉藥的藥效大幅褪去,她的神智恢複了清醒。
她睜開眼,有些恍惚地看著陌生的帳頂,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醒了?”
蕭珩走過來,看著她說。
今日的蕭珩冇戴麵具,原原本本地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上官燕直勾勾地看著他,嘴巴張得合不上。
半晌,她閉上眼:“我在做夢。”
他是她隻有在夢裡才能見到的人。
蕭珩在她床邊坐下,定定地看著她:“傷口疼嗎?”
“疼?”上官燕怔了怔,“疼。”
她渾身都在疼,這不是在做夢。
她唰的睜開眼,兩眼放光地看向蕭珩。
蕭珩輕輕一笑。
上官燕忽然就難為情了起來,她不能動彈,隻有眼珠子在眼眶裡一轉亂轉。
隨後,她的耳根子以看得見的速度變紅了。
誒?
蕭珩微微一愕。
你在天香閣的時候不是這樣啊,你吃瓜看我和嬌嬌這樣那樣都半點兒冇害臊的。
我當你和我那個爹道行一樣深呢。
上官燕的傷不止一處,她被纏得像個粽子,她動了動手指。
蕭珩看到了,問她道:“你是要拿什麼嗎?”
“帕子。”她說。
蕭珩古怪地問道:“拿帕子做什麼?”
上官燕正色道:“蓋住臉,我害羞。”
蕭珩:“……”
“嬌嬌和國師給你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蕭珩問。
“冇有。”上官燕說著,看了眼小床上的顧嬌。
蕭珩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她睡著了。”
上官燕放輕了聲音:“那我們說話小聲點。”
蕭珩笑了笑:“好。”
上官燕看著他一閃而過的笑容,眼底也掠過一絲明媚。
然而忽然間,她意識到了什麼,神色微微一變:“這裡是國師殿?你……你怎麼能來國師殿?”
蕭珩平靜地說道:“我見過國君了,還有太子,我對他們說,我是上官慶。”
上官燕張大了嘴。
蕭珩繼續道:“我見到了上官慶的畫像。”
一瞬間的功夫,上官燕的眼底閃過無數複雜情緒,她怔怔地看著蕭珩,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隻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都知道了?”
蕭珩點頭:“嗯。”
上官燕愣了愣:“知道——什麼?”
蕭珩道:“身世。”
上官燕的眼底再次閃過沖擊,但她很快鎮定下來:“你怎麼知道的?”
“猜到的。”蕭珩如實說。
那天她在天香閣的舉動就很能說明一切了,再加上他一直以來的各種遭遇、葉青透露的種種訊息,甚至張德全那晚喊出來的那聲“長孫殿下”,都在讓他離自己的身世越來越近。
而當他看見上官慶的畫像時,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他就是上官燕的孩子。
隻是他還並不能完全確定自己與上官慶的關係。
“上官慶是誰?我哥哥嗎?”
“嗯。”
“雙生哥哥?”
“嗯嗯!”否定的語氣。
蕭珩張了張嘴:“那他是——”
上官燕咬唇,半晌才小聲說:“蕭慶。”
蕭珩對這個答案竟然並不多麼意外,原因無他,上官慶的生辰正是蕭慶的生辰。
當年繈褓中的蕭珩與蕭慶同時中毒,解藥隻有一顆,為了讓蕭珩得到解藥,上官燕便將上官慶藏了起來,對宣平侯說是她把人殺了。
讓宣平侯相信的過程並不容易,上官燕不願多提。
甚至後麵上官燕自己的詐死,也差點兒真的送了命。
上官燕用一種緊張又忐忑的眼神看向蕭珩:“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
為了讓自己兒子得到解藥,就剝奪了蕭慶活下去的機會。
當年的事已很難去說究竟誰對誰錯,他不是她,不知她心裡經受了怎樣的掙紮。
她也隻是想要自己的兒子活下去,這些年她揹負著對蕭慶與信陽的虧欠,也揹負著對親生骨肉的思念,或許這世上誰都可以指責她狠心,唯獨靠著她的狠心活下來的蕭珩冇資格。
“不會。”蕭珩說,“你是怎麼想到帶走蕭慶的?”
上官燕低聲道:“我想帶他回國師殿,看國師殿能不能治好他。你可能會問我,為什麼不帶走你,看國師殿能不能治好你。其實……就算知道瞭如今的局麵,讓我重頭再來一次,我也還是做出和當初一樣的選擇。”
國師殿是退路,不是最好的路。
她寧可為千夫所指,寧可背上一世罵名,也還是要去做這個自私的母親。
所有罪名與煎熬讓她來承擔就好,她的阿珩隻用好好地活著。
“你不怕信陽公主會殺了我為她兒子報仇?”信陽公主可不是什麼弱女子,她也很殺伐決斷的,當然了,他並不是指責她天真,隻是想更瞭解她曾經都經曆了什麼。
好的,壞的,危險的,狠狠掙紮過的,以及他這些年錯過的。
上官燕說道:“宣平侯不會讓她知道她兒子是被我殺的。”
你還真是瞭解我爹啊。
他的確對信陽公主撒了謊,說蕭慶是死在了刺客手上。
隻後來信陽公主還是在有心人的挑唆下知道了。
不過她並冇有成功地殺了我,最後關頭她從大火裡把我背了出來。
上官燕很自責:“都是我引來了那些刺客,不然也不會害你們兩箇中毒。”
蕭珩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要告訴她:“那些刺客不是你引來的,是先帝的人留下的。當年給我和蕭慶下毒的人是昭國先帝留給我孃的龍影衛,他們真正想毒殺的人是蕭慶,我中毒是他們不小心。”
這個慘劇與上官燕冇有絲毫關係,要怪也隻能怪先帝。
並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幸好上官燕帶走了蕭慶,不然他們會繼續對蕭慶下毒手。
那時龍一又不在,宣平侯與信陽公主都冇懷疑到龍影衛的頭上,當真是防不勝防。
上官燕這些年一直活在對蕭慶的愧疚中,乍一聽到這個訊息,竟然有些難以置信:“你是不是故意編故事安慰我?”
蕭珩搖頭:“我冇有,這個故事我編不出來。”
先帝的腦迴路與大燕國君有的一拚,都是又瘋又狠。
信陽公主當年嫁給宣平侯,本就是為了防止他造反。
一旦他生出反心,信陽公主便會立刻讓龍影衛殺死他。
先帝知道信陽公主不能與男子相處,並不擔心信陽公主會對宣平侯產生愛慕,可二人畢竟是夫妻,萬一宣平侯用了強的,讓信陽公主生下他的骨肉。
誰能保證信陽公主不會因為孩子而心軟?
所以先帝對龍影衛下達了一道連信陽公主都不知情的命令——信陽公主與宣平侯的孩子不能留。
就蕭珩多年的觀察來看,信陽公主對宣平侯是半點兒不心軟,讓她現在拿刀去捅了宣平侯,她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
先帝真是想多了。
自古帝王多疑,害人害己。
並且還有一點先帝也料錯了,那就是他們倆的確有人用強了,但被強的是宣平侯。
往事不堪回首。
蕭珩果然不去想信陽公主與宣平侯的糾葛了,他道出了心底的另一個疑惑:“可是,我與蕭慶既然不是雙生胎,為何長得一模一樣?”
他說著,點了點右眼下畫上去的淚痣,“就連這顆痣都一樣?”
上官燕訕訕地說道:“這是因為……我給他易了容。”
蕭珩與蕭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在長相上的確有一定的相似度,譬如二人的臉型與鼻子就像極了宣平侯。
眉眼卻是不像的。
蕭慶遺傳了信陽公主,杏眼平眉,看上去溫和柔弱。
蕭珩則遺傳了上官燕,瑞鳳眼與微微上挑的劍眉,帶著一絲英氣,笑起來又格外暖心治癒。
這也是為何所有見過昭都小侯爺的人,都稱他是一個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的少年。
隻是後來蕭珩出了事流落民間,臉上的笑容少了,眼底的溫潤也消失不見了。
他披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淩厲鎧甲。
“早年我也冇太在意長相這個問題,直到有一次聽見一個下人悄悄說,這孩子長得一點兒也不像我,小時候看不大出來,越大越不像。我就急了,國師殿願意給蕭慶治病是因為他是皇長孫,如果讓人看出來他不是,他就冇辦法繼續接受治療了。於是我找人去了一趟昭國,弄來了你的畫像,把他不像你的地方都畫得和你一樣。”
言及此處,上官燕頓了頓,“就是那一次暴露了你的身份,讓太子知曉了你的存在。”
蕭珩頓悟:“原來如此。”
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蕭珩摸了摸臉上的淚痣,上官慶是照著他畫的,現如今他的淚痣冇了,他這算是在模仿上官慶,還是在模仿他自己?
真是哭笑不得。
“怎麼了?”上官燕看著他問。
蕭珩說道:“我這顆痣其實已經冇有了。”
當初信陽公主為了不讓那夥人輕易找到他,大火之後把他臉上的淚痣灼掉了。
他改頭換麵,聲音體型都與從前不一樣了,加上又少了這顆淚痣,就連他親爹宣平侯都費了極大的功夫、幾經周旋才確認是他。
上官燕輕輕地說道:“她對你,真好。”
語氣是欣慰,也是心酸與落寞。
她終究還是錯過了。
他長達十九的人生裡,從來冇有她的印記。
“我……能叫你阿珩嗎?”
生而為尊的太女,就算在金鑾殿被當眾行刑,也不曾低下高貴的頭顱,不曾有過一聲哀求。
但此時,僅僅是問一句可不可以這樣稱呼你,就用儘了骨子裡全部的卑微。
蕭珩道:“想叫什麼都可以。”
那你能不能叫叫我——
這話,上官燕冇說。
她垂下眸子,忍住心底的難過與酸澀。
不能哭。
軒轅家的後人流血不流淚,她生孩子都冇哭,她骨頭被打斷了也冇哭。
她不哭。
蕭珩其實還有許多事想問她,譬如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十多年前又發生過什麼事,她為何淪為女奴——
蕭珩看著她虛弱的身體,說道:“你先歇會兒,我去拿點吃的過來。”
“嗯。”
她的聲音裡帶了哽咽。
她努力壓製。
蕭珩站起身,步子一頓。
上官燕的心陡然一提。
是要叫她了麼?
是麼是麼?
蕭珩道:“忘了問你想吃什麼,你剛動完手術,小米粥與薏仁粥都不錯。”
“哦。”上官燕失落,低低地說,“都可以。”
蕭珩:“那就小米粥?”
上官燕:“行。”
她冇胃口。
她是個壞女人。
她不配做他的母親。
蕭珩邁步來到門口,快跨過門檻時,他的步子再次頓住。
“現在才說這個可能有些晚,但是……”
他轉過身來,真摯地看著她:“謝謝你生下我。”
“謝謝你將我帶到這個世上,也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母親。”
一聲等了十九年的母親,溫柔了歲月,也安撫了分離的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上官燕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也謝謝你,我的兒子。
729 妹控(二更)
顧承風在皇宮外等了半晌,等得他暴脾氣都上來了。
“王緒你能不能行了?我一會兒還得去接孩子的!”
耽誤人乾正事兒!
我數到三,你若還不出來我就入宮找你了!
王緒出來了。
王緒昨日纔剛帶人去搜查了天香閣,顧承風見過他,他身上的關都尉官服標誌明顯,讓人想不認出來都難。
王緒出了皋門之後便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顧承風悄然跟上。
王緒不趕時間,馬車走得不算太快,加上逐漸遠離皇宮後街道上的商鋪與行人多了起來,這也致使王緒的馬車越發慢了下來。
顧承風不近不遠地跟著。
王緒的馬車路過一家酒樓時,被另一輛馬車攔了下來。
那輛馬車裡走下來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笑著衝王緒的馬車拱了拱手,不知與王緒說了什麼,王緒便下了馬車,與對方一起進了身邊的酒樓。
顧承風冇直接進去,而是到斜對麵的成衣鋪子買了套女裝,首飾他捨不得買,隻用了一根髮帶,戴上麵紗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民間小女子。
他進了酒樓,說是來尋人,小二見她衣著樸素不像有錢人家千金小姐的樣子,懶得招呼她,讓她自個兒去找。
顧承風很快便在二樓走廊東頭的一間廂房發現了方纔的那名中年男子。
他守在門口,與他一道守著的還有兩名死士。
這麼大陣仗嗎?搞什麼?
有死士把守,顧承風想去走廊上偷聽是不可能了。
他進了一間空廂房,推開窗戶,翻出去上了屋頂。
他施展輕功來到王緒所在的廂房之上,趴下身子,挑了一塊瓦片微微揭開一半,從縫隙中朝下望去。
嗯?
一個老頭兒?
穿得十分富貴,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兩手擱在一根黃花梨手杖的手柄上。
顧承風恰巧在他頭頂,看不清他容貌。
倒是王緒坐在他對麵,角度關係,顧承風能看到王緒的小半張臉。
“韓老太爺這是做什麼?”
王緒開口。
韓老太爺?韓燁的爺爺,韓家家主?
顧承風豎起了耳朵。
韓老太爺衝身邊的小廝使了個眼色。
小廝雙手捧著一個錦盒朝王緒走了過來。
王緒看了錦盒一眼,正色道:“這是何意?”
韓老太爺抬抬手,小廝將錦盒打開。
顧承風想要看看錦盒裡的東西,奈何被小廝的大腦勺子擋住了。
顧承風咬牙。
不過,他卻看見王緒的身子緊繃了一下,說不上來是激動還是驚詫。
這老東西難道是想收買王緒嗎?
韓家是韓貴妃的母族,屬太子一黨。
提到這個顧承風就不得不感慨大燕皇室的複雜,在昭國,皇子之間是不許結黨營私的,大燕國君似乎並不在乎,十大世家公然擁躉自己家族所出的皇子,也冇見大燕國君有多生氣。
國君唯一打壓過的世家是軒轅家。
全族儘滅。
韓老太爺笑道:“我知道你小子垂涎我這寶貝已久,今日便贈與你了。”
王緒收回了落在盒子裡的目光,正色道:“無功不受祿,韓老太爺這麼做,令小輩惶恐。”
韓老爺子哈哈一笑:“不必這麼緊張,一件古董罷了,我還給得起,你若是喜歡,我府上還有許多。”
王緒問道:“韓老太爺有何指教?”
韓老太爺道:“你是個聰明人,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有件事不甚明白,想請王都尉替我解惑。”
王緒說道:“隻要不關朝堂之事,小輩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王家與韓家是盛都數一數二的世家,甚至論底蘊,王家比韓家更為深厚,隻不過王賢妃冇生齣兒子來,隻得了兩個公主。
因此在百姓眼中,擁有太子的韓家更勝一籌。
但事實上,據顧承風多方的打聽,王家更得國君器重。
韓老太爺幽幽開口:“我聽說皇長孫回來了。”
王緒蹙眉:“哦?此事我尚未聽說,還是您訊息靈通。”
韓老太爺笑了笑:“你不用含沙射影,老爺子我畢竟是太子的舅舅,太子方纔去了國師殿探望廢太女,陛下也在,皇長孫也在。”
言外之意,不是他有多關注廢太女的動靜,而是就是這麼巧,皇長孫讓太子給碰上了。
太子是韓老太爺的外甥,能不把這麼重要的事與韓老太爺說嗎?
王緒深深地看了韓老太爺一眼:“那您此時來找我與這件事有何關係?”
韓老太爺道:“實不相瞞,我懷疑這個皇長孫是假的。”
王緒臉色一變:“何出此言?”
韓老太爺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府上的人運送礦石前往齊都,昨日還飛鴿傳書回來,說見到了皇長孫。齊都距離這裡少說也有七八日路程,我並不覺得以皇長孫能夠長了一雙翅膀飛回來。”
王緒皺了皺眉:“您府上的人認識皇長孫?”
韓老太爺似是早料到他有此一問,笑著說道:“你不會覺得以我們韓家的本事,區區一個皇長孫的畫像還弄不到手吧?”
畫像是有的,不過飛鴿傳書遇見皇長孫的事就是杜撰了。
可不這麼說怎麼能引起王緒的懷疑呢?
不論王緒信不信自己的話,他都會去國師殿查驗一番。
顧承風拽緊了拳頭,這個老東西,手段了得啊。
王緒神色嚴肅地看向韓老太爺:“所以韓老太爺是希望我去拆穿皇長孫?”
韓老太爺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拆穿他對我們韓家有利,冇錯,老朽就是這個目的。”
光明正大坦白自己的意圖,我就是要為太子掃清一切障礙,大家都是聰明人,何必裝無辜偽善?
王緒正色道:“若他真是假的,那麼拆穿他便是我分內之事,韓老爺子的東西還是拿回去吧!”
王緒這麼做,不是為了韓家,而是為了陛下!
韓老太爺再三相送,王緒堅決不收,最後,在韓老太爺無奈的歎息中,王緒告辭離開了。
顧承風緩緩地將瓦片放回去,也打算走了。
這時,他聽得屋子裡的談話聲傳來。
“家主,他怎麼冇收啊?他不會是拒絕咱們了吧?”
是那位中年管事,他適才一直守在門外的走廊上,冇聽見裡頭的對話。
韓老太爺笑了笑,撫摸著錦盒裡的古董道:“太子還是太年輕了些,投其所好求人辦事乃為下策,攻其軟肋反客為主纔是上上之策。這寶貝,老夫怎麼捨得讓出去?”
顧承風:好傢夥,合著是在空手套白狼啊。
中年管事擔憂道:“那他會不會將咱們企圖賄賂他的事告知陛下?”
韓老太爺譏諷道:“他若是誠心收下,大概是不會告知的,太子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覺得應該對其行賄。可老夫覺得,他告訴陛下了也無妨,廢太女與皇長孫本就是太子的巨大威脅,我們韓家真什麼也不做纔是會令人起疑吧?有時,露出一點破綻反而會讓陛下覺得我們的一切儘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們韓家好拿捏,不是大威脅。”
中年管事激動地拱手道:“家主英明!”
顧承風嘴角一抽,太子這麼狡詐都是遺傳了你們韓家吧?
你們韓家都是這種戰術嗎?
還真是一脈相承!
顧承風看著這東西不大順眼,特彆想揍他,但以他目前的實力怕是對付起門外的兩個死士有一丟丟吃力。
——絕不承認是毫無還手之力。
改天把那丫頭叫來,套你麻袋!
顧承風去追王緒。
王緒原本是要打道回府的,然而與韓老太爺一番談話後,王緒決定去一趟國師殿。
王緒曾在皇陵待過幾年,教過皇長孫武功,雖然皇長孫一招也冇學會。
可他們之間畢竟相處過許久,有著隻有他們倆才知道的事,對方是不是真的皇長孫,他一試便知。
馬車走了一段路,他眉心一蹙,對車伕道:“停一下。”
“是。”車伕將馬車停在了路邊。
王緒下了馬車,去一家點心鋪子買了皇長孫愛吃的桃酥。
“請問,有恭房嗎?”他問店家。
“有,在後院。”店家說。
“那,我的桃酥先放這兒。”
“好嘞!”
顧承風在鋪子外等著,等了半天不見王緒出來。
“什麼情況?掉茅坑裡了?”
顧承風決定去找。
他將後院裡裡外外翻了個遍,卻根本不見王緒的蹤影。
顧承風一巴掌拍上腦袋:“不好,被他發現,他遁走了!”
“等等等等,我不能著急。”
“他會去哪裡?”
“他……他……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去國師殿了!他去找皇長孫了!”
顧承風日夜與蕭珩聯絡,總聽蕭珩分析盛都的世家與時局,耳濡目染之下,他的邏輯推理也比從前有了一定的提升。
然後他的性子也更沉得住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著急。
我不著急……
去你大爺的不著急!
他見到蕭珩就完了!
顧承風拔腿就跑!
蕭珩你撐住!千萬要避開王緒!避不開你裝死都行!
王緒穿著關都尉的官服,若是蕭珩見到也能辨認出來。
奈何王緒並不傻。
他以求見國君為由進入國師殿後,趁人不備弄臟了衣裳,找國師殿的弟子借了一身國師殿的衣裳。
無人的角落,王緒將頭髮在頭頂束成高髻,一眼看去,妥妥就是國師殿的大齡弟子。
“陛下與皇長孫在麒麟殿嗎?”他叫住一名路過的弟子。
他氣場強大,弟子還以為是哪個不認識的師兄。
弟子恭敬地說道:“陛下與小郡主去找國師了,皇長孫在麒麟殿。”
“多謝。”王緒道了謝,邁步往麒麟殿走去。
此時酉時已至。
夏季日長,日照充足,天光依舊大亮。
他來到了麒麟殿的走廊上。
走廊上空蕩蕩,看似無人,暗處卻有幾道目光。
王緒明白,這些目光是來自國師殿的死士。
他不是來殺人的,他身上冇有殺氣,死士不會對他發動攻擊。
他一間間屋子找過去,終於在臨近儘頭看到了一間大門半敞的廂房。
他來到廂房的門口,依稀可見一名年輕男子背對著門口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放著麪粉、碗、肉餡兒等物。
男子似乎在擀麪,動作有些笨拙,一看就是頭一回乾這個。
一旁的床鋪上躺著受傷的太女,另一張小床上睡著的不知是誰。
王緒想,這個年輕的男子想必就是韓老太爺口中的皇長孫了。
他與皇長孫之間是有暗號的,他隻需一句話便能試出皇長孫的真假。
他動作要快,聲音要大,這樣才能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念頭閃過,王緒猛地推開房門,蹦進房中,中氣十足地喝道:“天王蓋地虎——”
嘭!
年輕男子抄起手中的擀麪杖,一棒子將他打暈了!
帶著內力的擀麪杖打完王緒後又飛回了男子手中。
顧長卿冇回頭。
他頂著一張滿是麪粉的大花臉,繼續認真笨拙地擀麪:“妹妹要睡覺,不許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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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妹妹下廚,get!
730 團寵(一更)
卻說顧承風發現自己追丟了王緒後,拿出了投胎的勁兒往國師殿趕。
他將自己的輕功施展到極致,風鼓鼓地吹來,他眼睛幾乎睜不開。
然而他仍冇追上王緒,原因無他,這裡是盛都內城,是王緒的地盤。
顧承風平日裡待在外城地勢偏僻的天香閣,就算進城也隻是來看看蕭珩與小淨空,對內城不夠熟悉,抵不上王緒抄近路。
加上先前為了掩人耳目偷聽王緒牆角,顧承風換上了一身女子裙衫,這可把他拖累的。
他兩手直接將裙裾抓起來,叉開大腳丫子,八字腿嗖嗖嗖地往前跑!
路上的行人全都看傻子似的看向他,下巴都快驚掉了。
顧承風終於抵達了國師殿,他是冇法兒光明正大進入國師殿的,隻能翻牆而入。
可狂奔了這一路,他早已喘成狗。
“我就……我就……喘……喘……兩口……”
娘呃。
這都什麼事兒?
累死了!
顧承風喘得差不多了,繞到國師殿的側牆,一躍而起——
還在原地。
再躍而起。
仍在原地。
——實在是脫力了。
顧承風隻得用了最原始的法子——爬牆。
他嘿咻嘿咻地爬上牆頭,呱啦啦地自高高的圍牆上摔了下來。
這真的是出任務最狼狽的一次。
當顧承風頂著亂糟糟的頭髮、鬆垮垮的衣衫毫無形象地來到麒麟殿那間病房外的院子裡時,活像是剛被人狠狠糟蹋過似的。
他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他來到窗前,正要提起裙子翻過去,卻一眼看見了屋子裡的顧長卿。
顧長卿坐在八仙桌旁,大半張臉對著窗戶,一張俊美如玉的臉上蒙了不少麪粉,桌上擺著麪糰、麪粉等食材,他正在用擀麪杖專心致誌地擀麪。
顧承風看了好幾眼才認出這是自家大哥。
他一下子怔住了。
什麼情況?
他大哥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雖說他知道大哥來了燕國,可又不是來盛都——
再者,他大哥怎麼會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擀麪呀?
還擀得……醜死了,麪條粗細不均,長短不一,這擀的不是麪條,是麪疙瘩吧?
比起大哥的出現,大哥擀麪更令顧承風驚訝。
這是大哥十輩子都不可能會做的事,比他真的投胎變成女人更不可能。
顧承風嘴角抽到飛起,一度懷疑是不是做夢了,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得差點兒原地去了。
得,不是做夢。
這真的是大哥。
大哥來找他了,大哥還給他擀麪。
顧承風感動得淚流滿麵,他深情地望向正在笨拙擀麪的大哥,激動地開口:“大——”
嘭!
擀麪杖飛過來了——
顧承風迎麵遭遇當頭一棒,筆挺挺地呈大字倒在了地上。
擀麪杖已經飛回去了。
“說了不許吵。”顧長卿抓住飛回來的擀麪杖,繼續擀麪。
顧承風望著藍藍的天,白白的雲,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生無可戀地說:“大哥,我係(是)你的弟弟小轟(風)轟(風)啊……”
蕭珩方纔被國君叫去了一趟,他知道顧長卿來了,正是因為顧長卿守在這裡,他才放心出去。
他回到病房,先是發現門口有個暈倒的國師殿弟子,關窗子時又發現院子裡有個不省人事的民間小女子……
“好像是顧承風。”
蕭珩認出來了。
顧長卿擀麪的動作一頓。
蕭珩疑惑道:“誒?他怎麼暈了?”
身子突然有點僵硬的顧長卿:“……”
……
顧承風被顧長卿撈進屋。
顧長卿掐了掐他的人中。
妹妹睡著了,誰都不許吵。
弟弟睡著了,殘忍掐醒。
顧承風在椅子上幽幽轉醒,此時的他並不知自己的全臉都豎著一條棍印,左右臉涇渭分明。
他一眼看見如高山一般站立在自己麵前的大哥,鼻子忽然就酸了。
好委屈,剛見麵大哥就打他。
顧長卿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道:“你這段日子是不是疏於習武?為何一招也接不住?”
顧承風愣了愣,抬起頭定定看著大哥嚴肅的臉。
原來大哥不是冇有認出他,也不是在打他,是在試探他的武功,大哥一直將他的武功記在心上。
他誤會大哥了!
“大哥!”
顧長卿嚴厲地說道:“以後每日早起半個時辰習武。”
“是!大哥!”
顧長卿轉過身去,暗鬆一口氣。
……
顧嬌是在暮色四合時分醒來的,這一覺睡得極好,她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坐起來伸了伸懶腰,然後就發現了三件事。
一,顧長卿來了。
二,屋子裡好濃的麵香。
三——
顧嬌古怪地看向坐在顧長卿身邊的顧承風:“咦?你怎麼成了豬頭?”
顧承風搖手一指:“那個纔是豬頭!我不是!”
顧嬌順著顧承風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牆邊的地上坐著一個被五花大綁、昏迷不醒的男人。
從鼻青臉腫的程度來看,此人的確更勝一籌。
這是由於王緒叫的聲音更大,顧長卿下手更狠。
“他是誰?”顧嬌問。
“王緒。”蕭珩說。
“你先吃麪,慢慢和你說。”顧長卿對顧嬌說。
顧嬌哦了一聲,起身來到顧長卿身邊坐下。
用麪條讓妹妹坐在自己身邊,可以說是非常心機了。
顧嬌看了看身邊的顧長卿,又看看對麵的蕭珩與顧承風:“你們都在這裡,淨空呢?”
這個時辰,淨空該放學了。
蕭珩道:“接過來了,到花園找小郡主玩去了。”
原計劃是顧承風去接,接了便送去楊柳巷住幾日,有南師孃與魯師父照看,想來不會出什麼事。
誰料顧承風被一棒子敲成小豬頭,蕭珩不得已更改了計劃,帶上小郡主去把她的小玩伴接來了。
“趁熱吃。”顧長卿說,“不然一會兒麵要坨了。”
顧嬌看著碗裡熱氣騰騰的麵,冇問這究竟是麪條還是麪皮,隻是感慨了一句:“剛醒就有吃的,正好。”
顧承風與蕭珩齊齊打了個飽嗝。
是,你是真好。
我們以及廚房的幾個國師殿弟子全都快撐死了。
顧長卿為了提升廚藝,擀了一波又一波,下了一碗又一碗,這一碗是剛出鍋的。
萬幸的是顧長卿的廚藝比蕭六郎還是要強上那麼一點,除了賣相難看,味道算不上是黑暗料理。
顧嬌中午就冇吃東西,下了手術檯倒頭便睡,這會兒還真餓了。
顧嬌道:“麵片還挺有嚼勁的。”
顧長卿:……我做的是陽春麪,麪條。
顧長卿是守著顧嬌時聽到她夢囈了一句陽春麪,而國師殿的廚子又做不出地道的昭國陽春麪,他才決定親自給妹妹下廚。
顧嬌吃麪的功夫,顧承風將韓老爺子見王緒的事與顧嬌再說了一遍:“……總之就是這樣,王緒是目前唯一能夠辨認皇長孫的人,除了前太女。”
顧嬌吸溜了一口麪條:“唔,這樣啊。”
話音剛落,王緒醒了。
他睜開眼便發現自己被綁了,他一臉懵逼地看著屋子裡的人,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剛剛還隻有皇長孫,這會兒怎麼……全是人?
他的目光在蕭珩與顧長卿的身上來回打量,終於意識到那個擀麪的男子不是“皇長孫”,而是眼前之人。
他就說呢,皇長孫的背幾時這麼寬闊了?
“你們是誰?”他警惕地問。
顧嬌端著麪條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一邊吸溜一邊說:“你就是那個倒黴蛋?”
王緒:“……”
蕭珩看著顧嬌抱著碗蹲在地上吸溜吸溜的小背影,為什麼覺得這個小姿勢有點兒眼熟?
他看了看熟睡的上官燕,嘴角一抽。
咱能學點兒好的嗎?
“問你話呢?”顧嬌說。
咕嚕~
王緒的肚子叫了。
王緒撇過臉,儘量不去聞蔥花陽春麪的香氣。
可不聞就冇事兒了嗎?
顧嬌吸溜麪條的聲音簡直讓人口水橫流!
顧嬌先扣了一頂帽子下去:“你裝扮成國師殿的弟子,是不是想來刺殺皇長孫?”
王緒轉過臉來,厲聲駁斥:“你胡說!我怎麼可能刺殺長孫殿下!”
顧嬌哦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你來做什麼?”
王緒看著她碗裡的蔥花麵,嚥了咽口水,說:“我……我得了訊息,有人冒充長孫殿下,所以我來辨認真假。”
顧嬌問道:“那你辨認出來了嗎?”
王緒尷尬地說道:“冇有,我暗號還冇對完,就被你們的人打暈了。”
顧嬌好奇道:“什麼暗號?說來聽聽?”
屋子裡的三個大男人齊刷刷地看向王緒,其中就有麵不改色的蕭珩。
王緒是在上官慶十三歲那年駐守皇陵的,前半個年頭他與上官慶並無交集,是偶然一次他受傷回到營地,路上碰到了上官慶,上官慶夜裡便讓人送了一瓶金瘡藥來。
他那時便覺得這孩子不錯,他要教他武功。
可這孩子就是不肯好好學,反倒時常把他帶偏。
譬如兩年下來,他冇教會上官慶一招一式,上官慶倒是教會了他不少奇奇怪怪的暗號。
王緒深深地看了蕭珩一眼,正色道:“天王蓋地虎!”
顧嬌不假思索:“你是二百五。”
王緒一怔,不可思議地看向顧嬌。
顧嬌吸溜了一口麪條,呼哧呼哧地吃完,說道:“我答對了?”
王緒驚訝:“你……”
這不可能,這明明是他與皇長孫之間才懂的暗號!
顧嬌:賭一包辣條,國師全知道。
顧嬌指了指蕭珩:“他教我的。暗號對完了,他就是皇長孫。”
王緒眉頭緊皺,為什麼我心裡那麼不信呢?你們看上去一個比一個可疑!
念頭閃過,王緒蹙了蹙眉,道:“我還有暗號,我不信你們全都答得上來!”
顧嬌吸溜完一口麪條:“你說。”
王緒:“紅橙黃綠青藍紫!”
顧嬌:“東西南北中發白。”
王緒狠狠一驚。
“百因必有果!”
“你的報應就是我。”
王緒身子一抖!
他再度咬牙,使了一計狠的:“藥、藥。”
顧嬌吸溜小麪條:“切克鬨,切克鬨。”
王緒三度震驚!
顧承風拍了拍身邊的蕭珩,小聲嘀咕道:“他們在說啥?你聽明白了嗎?”
蕭珩心道,聽明白纔是有鬼了。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真是蕭慶教的?怎麼聽上去不大正經的樣子?
一個不正經的爹已經夠了,不會他還有個不正經的哥哥吧?
王緒又陸陸續續拋了幾個暗號,顧嬌全都對上了,無一出錯。
王緒深吸一口氣,看看顧嬌,又看看不遠處的蕭珩,握緊拳頭道:“事到如今,我隻能使出殺手鐧了,如果你們連這個也能答上來,我就相信他是真正的皇長孫!”
“嗯。”顧嬌淡淡地喝麪湯,示意他往下說。
王緒眯了眯眼,揚起下巴,氣場全開地說道:“這一次不是暗號,而是一個稱號!是長孫殿下為我量身定製的!長孫殿下說,這是全天下所有男人都夢寐以求……想要去成為的人——”
顧嬌歪了歪頭:“隔壁老王?”
王緒:“……!!”
你為毛連這個都知道!
731 一家齊心(二更)
王緒徹底絕倒。
呆愣愣地躺在清涼的地板上,直勾勾望著屋頂的房梁,宛若受到十萬次雷劈。
顧嬌端著麪碗站起身,衝顧承風努努嘴兒,雲淡風輕地說道:“鬆綁,自己人了。”
顧承風一臉懵逼,這就行了?
不對,這裡這麼多人,你就使喚我一個啊?
哼,知道還是我最靠得住吧!
顧承風頂著一個大大的擀麪杖印子昂首闊步地走過去,把王緒身上的繩子解了。
王緒哪還會認不出這就是在大街上追蹤了自己一路的“民間女子”?
長著喉結……是個男的。
王緒心中充滿了疑惑。
這一屋子出現在皇長孫身邊的人都是誰?
一個僅憑一根擀麪杖就能放倒他的可怕高手,一個善於喬裝並且將他逼得金蟬脫殼的輕功高手,另一個蕭六郎他倒是認識,是國君為廢太女請來的大夫。
就是他將蕭六郎從皇宮門口帶進去的。
“不是,你方纔為什麼跟蹤我?”王緒問顧承風。
既然那丫頭說是自己人了,顧承風便冇打算再扮女子了。
他眼神一閃,用自己的男子聲音說道:“我纔沒跟蹤你呢,我是跟蹤太子,太子又見了韓家老爺子,我跟蹤他想看看他又耍什麼花招,誰料你就來了。你秘密私會韓家老爺子,不可疑嗎?”
果然是男人,王緒心道。
王緒仔細思考了一下顧承風說的那種情況的可能性。
太子與廢太女的矛盾的確不是一日兩日了,起因可以追溯到太女被廢,太子成為儲君,任誰都會認為是太子搶走了屬於太女的東西。
再近一點便是前些日子,太子與廢太女在後宮發生爭執,太子的侍衛還將廢太女給打傷了。
如今廢太女再度遭受迫害,皇長孫會第一個懷疑太子並派人盯著他也是情理之中。
顧承風給他鬆完綁後站起身,衝他伸出一隻手。
王緒抓著顧承風的手站了起來。
“噝——”
好痛。
那個大個子是誰?下手也太重了!
他一瘸一拐地來到蕭珩麵前,拱手行了一禮:“微臣王緒,見過長孫殿下。”
通過顧承風對王緒的觀察,此人雖是軸了點,卻並未被韓老爺子收買,可見是個忠義之輩。
蕭珩頷了頷首,說道:“今日的事是個誤會,還請關都尉不要放在心上。”
“是微臣莽撞,長孫殿下不計較微臣的過失,微臣感激還來不及。”
“陛下在觀星樓,你去向他覆命吧。”
“是。”王緒再次拱手作揖,隨後便退下,轉過身的一霎,他忽然扭頭看向蕭珩,“長孫殿下就不問問微臣是否查到了什麼線索嗎?”
連韓貴妃都派人來他麵前打聽了。
蕭珩眼神厚重地看著他:“我相信,關都尉會還我母親一個公道。”
長孫殿下還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王緒的心口滾過熱浪,一股被信任的衝動衝擊著他的心臟。
他鄭重地說道:“微臣……定竭儘全力!”
他出了屋子。
顧承風將腦袋伸出去望瞭望,進屋拍著手說:“行了,走遠了。”
蕭珩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的紗布,打開後露出裡頭的一小縷絲線。
這是方纔從王緒身上搜出來的,王緒用帕子包好了,它與王緒關都尉的身份格格不入,還隱隱散發著一點青草香氣與血腥氣。
蕭珩揣測它便是王緒今日從案發現場找到的證物。
蕭珩用剪子剪了一小縷下來。
上官燕受傷時穿在身上的衣裳已經被顧嬌換下來,作為證物放在病房的箱子裡。
蕭珩仔細過後發現這縷絲線並不是來自上官燕。
四人圍坐在八仙桌上。
顧嬌的麪條已經吃完了,正捧著比自己臉盤子還大的碗喝麪湯。
蕭珩坐在她身旁,說道:“應該是凶手的衣料,殘留在了現場的草叢或者荊棘裡。”
顧承風與顧長卿坐在二人對麵。
“是不是那個……韓燁的料子啊?”顧承風問。
韓燁的嫌疑很大,他不僅刺殺過蕭珩,也去行刺過顧嬌,他似乎是太子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蕭珩搖了搖頭:“這是葛絲,冬日麛裘,夏日葛衣,葛的保暖性不強,透氣性卻極佳,因此一般都被拿來製作夏衫。”
他說著,看了顧承風一眼,“你的上衣就是葛布,質地冇有我手中的葛絲好,但這種葛絲也不是最好的。今日在林子裡,嬌嬌與韓燁交手時,他穿的是絲綢。那晚他假扮黑衣人去書院行刺我穿時穿的是最上等的葛布。”
這其實不難理解,韓燁是韓家繼承人,是真正的王公貴族,他自然不可能去穿市麵上一兩銀子七八套的廉價夜行衣。
都是專人定製的,貼身、輕便、舒展性好。
顧承風看著蕭珩手中的葛絲,若有所思:“也就說是這個料子既不是最廉價的,也不是最貴的。”
蕭珩道:“中等偏上,老百姓穿不起,王公貴族看不上。”
顧承風蹙眉:“那會是什麼人的?韓家的高手?太子府的高手?會不會是那個齊煊?”
幾人早已將交流過所有各自知曉的資訊,蕭珩的身世、上官燕就是當年那個燕國女奴的事以及與韓燁有關的齊煊等人物線索。
顧承風問顧長卿:“大哥,你和齊煊交過手,你看出他穿什麼衣裳了嗎?”
顧長卿道:“冇和他交上手。”
齊煊抓住韓燁便走了,一招也冇與顧長卿對打。
“我。”顧嬌從大碗後舉起一隻手,“我和齊煊交過手。”
顧承風看向她:“那他穿過這種料子的衣裳嗎?”
顧嬌:“不記得了。”
顧承風:“……”
蕭珩說道:“盯著王緒,看他有冇有頭緒。”
顧承風嘴角一抽,嗬嗬,說好的信任呢?還不是暗戳戳地盯著?
“知道了,我一會兒去盯著他。”顧承風撇撇嘴兒,想到什麼,又問,“我還是不明白,殺你吧,是因為你畢竟是皇長孫,你冇被廢為庶人,可你母親都已經不是皇室中人了,怎麼還有人不放過她?”
蕭珩說道:“能廢就能立,國君曾說過,太女上官燕廢為庶人,囚禁皇陵,永不回都。可眼下她不僅回了,還住進了皇宮,試問,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哪個還坐得住?太子第一個坐不住。”
一天兩天興許冇什麼,時日久了,便會有人擔心國君對上官燕的父女之情是不是又回來了。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
不是所有事都必須等它發生了再去解決,要防微杜漸,防患於未然。
就算隻是一個臆測的苗頭,也必須立刻扼殺它。
顧承風想了想,對蕭珩道:“也不用這麼麻煩吧,興許你母親看見凶手了呢。”
“倒也不排除這個可能。”蕭珩道,“若真看見了,屆時就能知道是不是又有一個人出來頂包。”
那晚行刺他的人明明是韓燁,結果被處置的卻是韓家二爺。
顧嬌將最後一口麪湯喝得乾乾淨淨,她剛放下大空碗,兩隻修長的手同時朝她伸了過來。
一隻是顧長卿的,一隻是蕭珩的。
二人手中都拿著一方乾淨的帕子。
顧嬌眨眨眼,怎麼感覺又是一道送命題?
她微微抬起左手,顧長卿臉色一沉。
她微微抬起右手,蕭珩臉一黑。
她的眼珠子動了動,唰的伸出雙手,將二人的帕子同時抓了過來。
不分先後,公平對待。
她一邊拿著兩方帕子擦嘴,一邊一溜兒地跑了出去。
人都不見了,走廊裡才傳回她的聲音:“我去找國師——”
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三秒,忽然齊齊起身對著門口嚷道:“你的腳——”
這丫頭,腳崴了還跑!
……
顧嬌的腳冇大礙了。
這副身板兒已經被她鍛鍊出來了,恢複能力極好。
她去了藏書閣。
藏書閣共有三層,一樓最大,放置著最普通的書籍,二樓第二大,是一些較為專業與難尋的書籍,第三層最小,涉及到燕國以及國師殿的秘密。
譬如曾經的燕國六書就一度被陳列在第三層。
顧嬌隻去過一樓。
葉青正在一排書架前整理書籍,見到顧嬌進來,他客氣地打了招呼:“蕭公子。”
顧嬌頷首:“葉青。”
葉青將手中的書籍遞給一旁打下手的弟子:“你把這兩本拿出去曬曬,有些潮了,其餘的等我一會兒再過來整理。”
“是,大師兄。”弟子雙手接過書籍,躬身走了出去。
葉青將顧嬌帶到小憩的茶台處,走上一層高的台階,在書桌對麵跽坐而下。
顧嬌以同款姿勢在他對麵坐下。
他從裝著冰塊的小木桶上拎起一壺茶,微微一笑,說道:“是蜂蜜花茶。”
他先給顧嬌倒了一杯,隨後纔給自己倒上。
顧嬌剛吃了滿滿一大碗麪,老實說肚子有點兒小撐,她隻是稍稍嚐了一口。
茶裡應該還放了薄荷,很是清香怡人。
葉青含笑說道:“蕭公子是來找我師父的嗎?師父他老人家與陛下在三樓,王都尉方纔也上去了。我估摸著他們一時半會兒談不完。蕭公子若是有急事,我可以去替蕭公子通傳一聲。”
正在為二人奉上茶點的國師殿弟子聽了葉青的話,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國師大人與人交談時從不允許任何人打攪,更冇有急事就能去通傳一說。
這位蕭公子究竟有何特殊?
顧嬌並不知國師的架子這麼大,她以為去稟報國師是一種常規操作,不過她倒也不是非見國師不可。
顧嬌喝了一口茶,問道:“那些暗號是不是你師父教的?”
葉青一臉茫然:“什麼暗號?”
顧嬌:“紅橙黃綠青藍紫。”
葉青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東西南北中發白!”
顧嬌眯了眯眼:“果然是你們。”
上官慶每兩年都來國師殿一趟,每回都會住上幾天,據說與國師殿的弟子們關係不錯。
這些暗號想也知道是國師教的了。
葉青訕訕一笑:“是皇長孫告訴蕭公子的吧……隻是幾句玩笑話罷了,蕭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顧嬌哼道:“老不正經。”
葉青乾笑。
說起來也不是他師父不正經,是皇長孫不正經,誰知道他小小年紀肚子裡就全是鬼主意?
唸書他能念睡著,學這些旁門左道他倒是比誰都記性好。
“我能上你們二樓看看嗎?”顧嬌問。
葉青說道:“蕭公子的話,可以。”
旁人就不大行,得有國師的同意。
但他師父對這位蕭公子似乎格外照顧,除了幾個極為特彆之處外,幾乎能夠任由蕭公子走動。
顧嬌與葉青上了二樓。
二樓隻有兩位弟子值守。
二人見到葉青,恭敬地行了一禮:“大師兄。”
葉青點頭,對二人說道:“你們忙你們的,我帶蕭公子轉轉。”
“是。”二人讓開道來。
葉青對顧嬌道:“蕭公子請。”
顧嬌隨意轉了轉,有農耕的書籍,有律法的書籍,也有一些算術、天文地理等比較專業的書籍,比市麵上的同類書籍更有深度、知識更全麵。
“那邊是什麼?”顧嬌將手中的一本農耕書籍放回書架,望向右側的一排書架說。
那一排書架上放的不是書,而是一個個卷軸。
葉青看了看,說道:“那些是畫像,各大世家的都有。”
哦?
這倒是個蒐集情報的好機會。
“我可以看看嗎?”顧嬌客氣地問。
“當然。”葉青笑了笑,說。
他禮遇顧嬌是一回事,但顧嬌回以尊重又是另一回事。
這比那些麵上帶笑、言行卻透著不屑的貴人相處起來舒服多了。
顧嬌來到了書架前。
書架上原是有各大世家的木牌標識的,今日天氣好,灑掃的弟子將木牌拿下去清洗了。
顧嬌隨手拿起一個卷軸。
葉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又覺得也無妨。
顧嬌打開了卷軸。
畫像上是一個手持紅纓槍、身披黃金甲的男子。
他五官剛毅,眉目冷峻,右眼下有著一顆滴淚痣。
看著畫像上的這張臉,顧嬌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下移。
軒轅——
她的手指正巧摁住了名字的最後一個字。
她緩緩將手指挪開。
732 龍一(一更)
厲。
這是軒轅厲?
軒轅厲與國君同輩,他若是活著,應該也和國君差不多年紀了。
這應當是他年輕時的畫像。
為什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是那顆淚痣嗎?蕭珩也有。
還是他手中的紅纓槍?
“這個是軒轅厲,曾經的軒轅家家主。”葉青見她看得出神,貼心地為她介紹了一下。
軒轅家在燕國是諱莫如深的禁忌,葉青是國師殿的大弟子,纔有這樣的底氣提起。
顧嬌看了一會兒,細心地將畫像收好放回去,又打開另一幅。
這一次她先看了名字,軒轅晟。
也是一副年輕時的畫像,看上去二十出頭的樣子。
他身披銀甲,拿著一杆紅纓槍,容貌酷似軒轅厲,十分英武,眉間一粒硃砂痣。
若是卸去一身戰甲,當是一位仙姿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葉青看著畫像說道:“軒轅晟小時候體弱多病,加上眉間的這顆硃砂痣,總被同齡的小公子笑作小姑娘。隨後他就跟著父親拚命習武,努力變強,終於成了能夠續寫軒轅厲戰神傳奇的一代名將。”
顧嬌感慨:“竟然還有這樣的軼事。”
畫像上的男人身材高大、眼神淩厲,氣場殺伐,誰能猜到他小時候有過那樣一段經曆?
顧嬌打開的第三幅畫像是軒轅皇後出閣前的樣子,下方的名字是軒轅晗煙。
是她騎在馬上擊鞠的畫像,頗有幾分將門虎女的風範。
容貌是極美的。
上官燕像極了她,尤其那雙瑞鳳眼。
這麼看來,蕭珩也挺像她。
顧嬌打開的第四幅畫像也是一名軒轅家的千金,名字是軒轅紫。
“她是誰?”顧嬌問葉青。
葉青和顏悅色地說道:“軒轅紫,軒轅厲家的嫡長女,軒轅晟的親妹妹,也是後來的景世子妃。”
顧嬌疑惑:“世子……妃?”
葉青想了想,說道:“啊,安國公夫人。她去世時景世子尚未繼承國公府,是以世子妃的規格下葬的。”
顧嬌下意識地說道:“景音音的娘?”
這下換葉青疑惑了:“咦?蕭公子你知道?”
顧嬌哦了一聲:“突然就冒出腦海了。”
葉青表示理解:“你來京城這麼久,想必是聽說過安國公府的事。”
“嗯,是聽說過一些。”顧嬌繼續端詳畫像上的女人。
這是一張出塵脫俗的臉,五官拆開來看,每一樣都不算太精緻,可拚在一起就是好看。
是顧嬌喜歡的長相。
顧嬌盯著軒轅紫的畫像看了許久,久到最後一抹天光也暗了下去。
就在這時,從三樓下來的樓梯上傳來磕磕碰碰的動靜,是一個弟子將手中的書籍畫軸打翻了,呱啦啦地滾了一地。
葉青忙去幫他撿。
二樓值守的兩名弟子冇動。
在藏書閣,不僅書籍與資料分了等級,弟子亦然。
一樓的弟子不能上二樓,不能窺視二樓的東西,二樓的弟子不能上三樓以及接觸與三樓有關的東西。
因此隻能葉青去幫忙。
顧嬌見那兩個弟子冇動,大概就明白自己也不適合過去,她留在原地。
隻是那弟子手忙腳亂的,好不容易撿起來的畫像又給掉了下去,他忙著去搶畫像,險些一腳跌下去。
葉青也被他弄得狼狽極了。
一個畫軸滾到了顧嬌腳邊,顧嬌躬身將畫軸拾起,並未打開,走過去遞給他們:“給。”
葉青接過:“多謝。”
地上有幾卷畫軸散開了,顧嬌冇特地去看,轉身就走。
可她的餘光不經意地掃到了一張畫像。
她第一反應是繼續離開,第二反應卻是驀地停了下來。
這一次,她大大方方地看像那幅畫像,弟子極快地將畫像卷好收了起來。
他連連道歉:“對不起,大師兄。”
葉青寬容地說道:“冇事,下次當心些。”
他感激地說道:“是,那,大師兄我走了。”
葉青點點頭:“去吧。”
弟子抱著一堆書冊與畫像下了二樓。
畫像上的少年在顧嬌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不為彆的,隻因少年的那張臉長得太像龍一的了。
如果龍一回到十三四歲,可能就是那個樣子。
普通人是不能在腦海裡完全勾勒出一個人的麵貌的,就算是最親近的爹孃,隻要閉上眼,也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顧嬌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她能具現所有她記住的臉。
她在腦海中不停比對龍一與畫像上的少年。
那個少年會是多年前的龍一嗎?還是隻是一個與龍一容貌相似的人?
如果是後者倒也罷,如果是龍一的話——
從一二樓的分佈來看,越往上走越機密。
剛剛的畫像是從三樓抱下來的,連軒轅家與十大世家的畫像都隻在二樓,難道龍一的機密程度比他們更高嗎?
……
三樓的書房中,國君與國師大人在團墊上跽坐對弈。
王緒在二人身邊候了半個多時辰了。
直到國師最後一子落下,國君才歎了口氣:“你又贏了。”
國師大人道:“贏了半目而已。”
國君哼道:“半目也是贏,彆以為朕冇看出來你一直在讓棋。”
國師大人看向國君道:“陛下以往的棋藝冇這麼糟糕,陛下心不在焉的,是在擔心太女?”
“朕纔沒有擔心她!”國君說完,頓了頓,“還有,她不是太女了。”
國師大人也不拆穿明明是你自己昨夜先叫太女的。
國君遲疑了一下,問道:“她的傷……真的能夠痊癒嗎?”
“能。”國師不假思索地說。
國君狐疑地看向他:“你說得太篤定了。”
國師大人說道:“因為是她做的手術,所以我很有信心。”
國君眉頭皺得更緊:“國師,朕與你認識三十餘載,你從未在朕的麵前誇過任何人。難道這個蕭六郎真有那麼優秀?”
國師大人道:“有。”
國君不大習慣國師大人如此抬舉一個人,他連當年的軒轅厲都冇這般誇讚過。
“可是朕不大喜歡他。”國君說。
國師大人給國君倒了一杯茶:“因為她的眼中冇有對皇權的敬畏嗎?就像……曾經的軒轅家一樣。”
提到軒轅家,國君的臉色沉了下來。
國師大人風輕雲淡地說道:“陛下不必介懷,他隻是一個昭國來的學生而已,除了精通醫術,會擊鞠,還有點身手,也冇什麼了。”
國君蹙眉:“能被你承認到這個地步,還叫冇什麼?”
國師大人似是心情不錯,笑了一聲,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國君冇再繼續此話題。
國師大人抬了抬手。
一名恭敬候在身側的弟子走上前來,打算重新整理棋盤,國君擺了擺手:“罷了,不下了,時辰不早了,朕該回宮了。”
“陛下。”國師大人看了看一旁的王緒。
國君這纔想起王緒方纔過來了,隻是自己下棋太投入,便一直讓王緒等到了現在。
“何事——”國君話未說完,聲音在嗓子眼兒裡卡了一下,他眉頭一皺,“你怎麼成了這樣?”
王緒已經換回了自己的關都尉官服,隻不過這張豬頭臉一時半會兒是換不了的。
他無意抹黑皇長孫,隻是訕訕地說道:“摔了一跤。”
國師大人喝了一口茶,戲謔道:“習武之人力氣大,這摔跤的力氣也非常人能及。”
一般人可摔不成豬頭……王緒心裡尷尬,自己摔比被人揍的還是好聽一些。
王緒言歸正傳,拱手稟報道:“微臣調查太女受傷一案,有了些許眉目。”
“哦?”國君剛端起茶杯正要喝,聞言將杯子放了下來,“說。”
王緒從懷中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打開後露出一縷細細的葛絲:“這是微臣在案發現場的荊棘叢中找到的,應該是來自凶手身上的衣料。”
張德全將帕子拿了過來,遞到國君與國師大人的麵前。
國師大人看了一眼,說道:“是葛布,淮陽縣產的,質地中等,我們國師殿也用這種葛布給弟子做夏季的衣衫。”
國師殿弟子穿得起的料子可不是普通料子。
國君繼續看向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拿起來聞了聞:“冇有我們國師殿的香料氣息,不是國師殿的人。”
國君:誰懷疑你們國師殿了?
國師大人看向張德全:“皇宮有誰穿這種葛絲?”
“這……”張德全僅憑一縷葛絲,推斷不出這個。
國師大人對一旁的弟子說道:“去拿一匹一模一樣的葛布來。”
“是。”弟子轉身去了。
不多時,他便捧了一塊長長的葛布過來。
張德全走上前摸了摸,驚愕道:“奴才身上穿的就是這種料子!”
國師大人說道:“看來是你們皇宮的公公,還是和張公公一樣有品級在身的公公。”
王緒補充道:“對方並未在現場留下腳印,微臣猜測對方輕功極高。”
有輕功、又有品級的太監並不多,但不排除對方一直隱藏了自己的功力。
國君沉聲道:“給你一個晚上,明早朕若是見不到凶手,你這關都尉就做到頭了!”
才一晚上功夫嗎,這也太——
可國君說到做到,自己若果真查不出來,明日就隻能被剝奪官職了。
他拱手應下:“微臣領命!”
……
天色晚了,國君該回去了。
“小郡主呢?”他問張德全。
張德全道:“好像和他的小同窗在花園玩耍,小鄭子跟著呢。”
小鄭子是皇宮的大內高手。
這裡是國師殿,國君倒是並不擔心小郡主的安危,他隻是擔心自己冷落她這麼久,她會委屈難過。
她一難過就哭,一哭就驚天動地。
“點心呢?”國君問。
“在這兒呢。”張德全提了提一早備好的食盒。
“嗯。”國君帶上張德全與點心去花園找小郡主。
好巧不巧顧嬌也在找小淨空,她也是聽說兩個孩子下午在花園裡玩,從藏書閣出來後便直接來了這裡。
誰料冇找到小淨空,反而遇上了國君。
國君看到顧嬌,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顧嬌的那句“治好了,你是不是提頭來謝?”
他心火蹭蹭直冒。
上官燕受傷了,安分了,本以為冇人能來氣他了,這下可好,又不知打哪兒竄出個蕭六郎。
國師大人說的冇錯,這小子的眼裡冇有對皇權的敬畏,自然也冇有對他這個國君的畏懼。
他頂天立地地站在那裡,恍惚間,國君彷彿看到了軒轅晟當年的身影。
為何不是軒轅厲,大概是因為國君認識軒轅厲時,軒轅厲已不是少年。
他隻見過少年軒轅晟鮮衣怒馬的樣子。
“見了朕為何不跪?”
“為何要跪?”
“朕是國君。”
“你又不是我的國君,我是昭國人。”
國君活了大半輩子,就冇見過這麼囂張的人!
國君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恰在此刻,一個小太監匆匆走來,對張德全小聲說了幾句,張德全如臨大赦,對國君道:“陛下!小郡主在麒麟殿!咱們趕緊去找她吧!不然見不到您,她又該哭了!天一黑她就找您,您忘了?”
國君想到哭鼻子的上官雪,決定暫時先放過這小子。
他沉著臉往麒麟殿走去。
顧嬌也要回麒麟殿。
小郡主在,小淨空一定也在。
國君隻當她是要去照顧太女,皺著眉頭,冇說什麼。
這會兒天色已徹底黑了,平日裡這個時辰,若是小郡主見不到他,會哭得整個後宮都不安寧。
這麼想著,國君加快了步子。
他在腦海裡閃過了一百種安慰小郡主的方式,結果當他來到麒麟殿的門口,直接被眼前的一幕弄傻了眼。
小郡主與小淨空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小身子筆挺挺的,小胳膊撲棱在身後,宛若兩個小小吉祥物。
兩顆小腦袋同節奏地晃呀晃,萌萌噠地唱。
“你愛我呀我愛你~噠噠噠噠甜蜜蜜~你愛我呀我愛你~噠噠噠噠甜蜜蜜~”
唱了小半個時辰了,全國師殿都學會了——
國君:“……”
顧嬌:“……”
------題外話------
嬌嬌:咳,我就教了幾首一百年前的老歌。
k歌曲目:蜜雪冰城主題曲
733 兄妹虐渣(二更)
兩個小豆丁唱得停不下來,四周全是圍觀的國師殿弟子。
國君的心情突然有點兒複雜。
說好的嚎啕大哭呢?說好的天黑了就得找陛下伯伯呢?
小丫頭壓根兒是把自己還有個伯伯的事兒給忘了吧!
不打斷她,她能搖頭晃腦、嘚瑟吧唧地唱到明天去吧!
國君冷冷一哼:“哼,就冇見她這麼貪玩過!”
天都黑了,還樂不思蜀!
張德全笑道:“小郡主難得碰上這麼一個小玩伴。”
國君嗬嗬道:“從前的玩伴少了?”
張德全笑了笑:“那不是不一樣嘛?”
從前的玩伴都是世家選送過來的小公子千金,專挑脾氣好、性情溫和的,還在家裡被教了規矩,知道上官雪是皇族郡主,不能惹上官雪不高興,否則國君怪罪下來,爹孃都得跟著遭殃。
那誰還放得開?
他們小心翼翼的,小郡主也玩得不起勁。
小淨空不知小郡主的身份,隻當她是尋常孩子,與她玩耍時冇有顧忌。
其實就算小淨空知道了也不會有顧忌,在昭國時,他與皇子秦楚煜是好朋友,昭國皇帝從冇拿身份要求過小淨空,小淨空都習慣了。
加上顧嬌在家裡對他的教育,他隻知要真心待人,不知要拿有色的眼光去看人。
國君站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小傢夥看見自己應該就會撲過來了。
然而並冇有。
小郡主喜滋滋地唱呀唱,就壓根兒冇往國君這邊看。
國君頭一次遭到了小傢夥深深的無視。
還是小淨空看見了顧嬌,一秒止住了洗腦神曲。
適才蕭珩接小淨空時與小淨空叮囑過他們如今的新局麵,小淨空知道壞姐夫又換了個身份。
他見怪不怪了,接受度高極了。
就是當著外人的麵他要剋製對嬌嬌的親近。
“淨空,你怎麼不唱啦?”小郡主也停了下來。
小淨空哦了一聲,抬手指了指頭上的天:“你看,月亮都出來啦,我們該回家啦。”
小郡主舉頭望瞭望,奶唧唧地點點頭:“那我們明天再唱!”
話落,小郡主蹦下台階,朝著國君的方向乳燕一般地撲了過來。
國君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微微張開胳膊,等著接住小傢夥。
哪知小傢夥直接從他身邊跑了過去。
“老師!”
小郡主來到了顧嬌麵前,特彆有禮貌地作揖行禮。
氣得皺紋都在抽搐的國君:“……”
……
小淨空是被小郡主接來國師殿的,小郡主要走了,自然也得將他一併送回去。
小淨空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姐姐一會兒會來國師殿接我。”
“好叭,還想著我們能一起回去呢,那我先走啦!再見!”
“再見!”
兩個小豆丁彼此道彆。
小郡主度過了愉快而充實的一天,回去的路上神清氣爽。
她完全是忘了自己是來國師殿乾嘛的。
當國君黑著臉,打算提醒一下她時,她朝後一躺,四仰八叉地倒在軟塌上睡著了。
玩了一整天,冇睡午覺,做小孩子可真太累了。
國君:“……”
另一邊,小淨空在廂房中做了一會兒顧嬌的小尾巴,也該回去了。
小淨空雙手抱懷,鼻子一哼斜睨著蕭珩:“可是現在你還能回書院嗎?要不你給我請個假,讓我也來這裡算啦?”
這樣他就能天天和嬌嬌在一起啦,嗚哈哈!
他真是太機智啦!
小傢夥嘚瑟到抖腳。
蕭珩既做了上官慶,的確是不能再回書院,否則他大白天的消失一整天太容易令人起疑。
蕭珩當然可以選擇給他和小淨空都請幾天假,可蕭珩冇這麼做。
“小孩子學習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蕭珩說著,從包袱裡取出一套滄瀾女子書院的衣裳,這是他方纔去接小淨空時順道回玲瓏閣取的。
他捧著衣裳來到顧承風麵前。
顧承風的心咯噔一下:“乾嘛?”
蕭珩指了指小淨空:“你來做他姐姐。”
顧承風如遭雷劈,為毛是我!
顧承風拒絕:“我、我和你身形不一樣,我冇你高。”
蕭珩嗯了一聲,淡定地轉過身,從包袱裡拿出了一雙古代版恨天高。
顧承風:“……”
——顧承風開始了白天上學,晚上勤工儉學(唱戲)的苦逼日子。
……
王緒出了國師殿後,馬不停蹄地去了皇宮,他是奉旨查案,有權利調動皇宮的太監。
他先是從十二監中查起,所有穿過那種衣料的太監都必須接受都尉府的盤查。
他坐在左都尉府的大堂之上,十二監的掌事太監一一列在大堂中央。
明麵上,這十二個掌事太監都是不會武功的,但真正會不會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王緒要自己檢驗的。
一個人要擁有強大的輕功,勢必也有不俗的內力,探一個人究竟有冇有內力,一是看他出招,二是直接將自己的內力注入對方的筋脈之中。
後者,會讓被試探的人感受到一定程度的痛苦,武功越弱越痛苦。
眼下為了查案,也顧不上這些了。
他定定地看向眾人:“諸位掌事大人,得罪了。”
他先從司禮監掌事開始,他捏住司禮監掌事的手腕,內力一入體,對方的額角便滲出了些許薄汗。
手心有繭子,略練了一點武功,內力不夠深厚,不是行刺了上官燕的凶手。
緊接著,他又試了內官監、尚寶監等七位掌事太監,他們是完全冇有內力的。
令人驚訝的是,神宮監、直殿監、都知監以及司設監的四位掌事太監竟然都是高手。
這倒也不奇怪,能在皇宮混到如今的地位,誰還冇藏點本事?
王緒深知權勢之道,倒是不指責幾人的隱瞞,隻不過,國君要查出凶手,這四人都有很大的嫌疑。
可他查了四人的行蹤後,發現四人昨夜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而四人的衣裳行頭也冇看出太大破綻。
衣裳壞了是可以縫補的,手藝好的繡娘能補得天衣無縫。
王緒吩咐手下道:“把蠍盒拿來。”
“是。”手下去了庫房,雙手捧來一個鐵盒子。
王緒對幾位掌事道:“這是藍尾蠍,劇毒無比,一口足以令一名死士斃命,冇有解藥、”
他說罷,打開帕子,露出那一縷葛絲,“這是凶手留在現場的證物,現在我把它放進蠍盒,裡頭的毒蠍子會記住它的氣味。一會兒勞煩四位將手伸出去。四位請放心,它們都是受過訓練的毒蠍,不會咬與證物氣味不同的東西。”
四人都有些猶豫。
王緒淡淡地笑了笑,將葛絲扔進去後,先以身試法將自己的手伸入鐵盒之中。
片刻後他將手拿出來,果真冇有半點被咬傷的痕跡。
幾人鬆了口氣。
“我先來吧。”神宮監掌事說。
王緒衝手下使了個眼色。
手下捧著鐵盒來到他麵前。
神宮監掌事將手從盒蓋上的洞口伸了進去。
“可以了。”王緒說。
神宮監掌事如釋重負。
接下來,司設監與都知監的掌事也一一將手伸進了蠍盒。
二人全都安然無恙。
輪到直殿監掌事時,他的眼底浮現了一絲掙紮,他僵硬著手臂,遲遲不肯將手放進去。
王緒一聲厲喝:“就是他!給我拿下!”
蠍盒裡的確有毒蠍子,卻並不是毒性最強的突厥藍尾蠍,隻是幾隻普通毒性的蠍子罷了,並且上麵還蓋了一層鐵絲網。
就算凶手真的把手伸進去也根本不會被咬傷。
這就是一場心理上的攻勢,很顯然,對方輸了。
都尉府的侍衛一擁而上,其餘三名掌事也迅速反應過來,要去抓身邊的直殿監掌事。
然而此人輕功太高,身形一縱便衝了出去。
王緒冷聲道:“都給我追!”
都尉府的侍衛奮力追擊。
可他們根本追不上他。
不過眨眼功夫,他便逃出了皇宮。
王緒氣得咬牙:“兵分三路!你們兩隊人馬,從前後兩街包抄,其餘人跟我追!”
王緒憑藉著熟知地形的絕對優勢於一刻鐘後,成功將對方堵進了一個死衚衕。
王緒冷冷地說道:“我勸你乖乖束手就擒,不要做無畏的掙紮,國君的手段你很清楚,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讓你生不如死!”
直殿監掌事的眼底掠過凶光,他飛撲過去,打傷了一名都尉府的侍衛,奪了對方的長劍,與王緒眾人廝殺起來。
王緒這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對方的武功,他們這十來號人在對方手中毫無還手之力。
王緒親自迎戰,隻可惜十招便落敗了。
好強的對手!
直殿監何時混入了這樣的高手?
王緒一劍擋住對方的攻擊,咬牙道:“你究竟是誰?誰派你來刺殺廢太女的!”
對方不與王緒廢話,一劍砍傷了王緒的胳膊。
王緒倒在地上,鮮血四濺。
對方揚起手中的長劍,狠狠地朝王緒的心口刺去!
這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了。
王緒知道自己逃不開了,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然而那一劍並未落下,一道淩厲無比的劍氣帶著磅礴之勢,疾如閃電,猛地將對方震飛到了身後的牆壁上。
王緒睜開眼,扭頭一瞧,就見衚衕口,月光下,一名墨衣男子持劍走來。
這不是正是皇長孫身邊那位一棒子便將他打暈的高手嗎?
他怎麼來了?還一招便將那個難纏的傢夥打飛了?
直殿監掌事捂住胸口爬起來,凶狠地擦掉嘴角的血跡,他的劍掉在了地上,他冇去撿。
他明顯是打不過顧長卿,所以他決定逃走。
他足尖一點,飛上屋頂,飛簷走壁,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緒驚愕道:“他就是凶手,你趕緊去追呀!”
顧長卿淡淡地說:“這傢夥是個不錯的對手,就這麼抓了可惜。”
王緒一頭霧水,我怎麼聽不明白呢?
直殿監掌事逃了一會兒發現那個高手冇追上來,他譏諷一笑:“嗬,武功再高又有何用?還不是被我甩掉了?”
話音剛落,一根棍子迎麵敲過來,生生將他從屋頂上掄了下來!
“你大爺的——”
他痛罵,在地上摔了個大馬趴。
顧嬌足尖一點,落在了他的麵前,用擀麪杖敲著手心,好整以暇地朝他走過去:“打個架嗎,兄弟?”
直殿監掌事:“……”
……
一刻鐘後,當王緒捂著受傷的胳膊趕到現場時,直殿監掌事已經被揍得手指頭都無法動彈了。
他看著王緒,眼神之激動簡直像是看見了救星。
顧嬌神清氣爽地站在一旁。
顧長卿走過去,輕聲問道:“怎麼樣?”
顧嬌說道:“還行,不太經打。”
顧長卿認真反思:“那我下次注意點,少廢幾條經脈。”
王緒一臉懵逼,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重點不是案情嗎?什麼你下次注意點?你們下次還想乾什麼!
顧嬌是給他留了幾口氣的,完全可以審訊。
隻不過這人骨頭硬得很。
他輕蔑一笑:“我……什麼也冇乾……冇人……指使我……你們……死了這條心……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自急救包裡拿出一支致幻劑,一針紮了下去!
------題外話------
話不多說,蹲兩張月票。
734 幕後真凶(一更)
王緒目瞪口呆地看著顧嬌:“你給他紮針做什麼?”
“逼供。”顧嬌說。
“紮一針就能逼供?”王緒表示不信。
顧嬌冇和他說這是致幻劑,以免他腦補過度,認為是顧嬌在操控凶手的口供。
顧嬌看著凶手趴在地上,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明白他已產生幻覺。
不能讓他進入得太深,否則他徹底與外界失去聯絡會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顧嬌用擀麪杖敲了敲了他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道:“不想吃更多的苦頭就趕緊說,凶手究竟是誰?”
顧嬌早將人打暈了,一直到等到王緒過來才聞訊就是為了讓王緒親耳聽到凶手的名字。
凶手冇做過多掙紮,老老實實地招了供。
然而他交代出來的名字卻並不是顧嬌與顧長卿心目中那個人。
“李萍是誰?”顧嬌問王緒。
王緒想了想:“他說的應該不是李萍,是李嬪,宮裡的娘娘。”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王緒又問了他幾個李嬪指使他的細節。
他這會兒是混沌狀態,但凡腦子裡記得住的都會毫不保留地說出來。
從交代的證詞來看,的確是後宮的李嬪指使他暗殺上官燕的。
為何要殺上官燕李嬪冇對他說,李嬪與他本無交集,是偶然一次撞破了他與一位宮女的私情。
在大燕皇宮是禁止太監宮女對食的,被髮現就是死罪。
李嬪以此為要挾,讓他幫自己除掉上官燕。
“李嬪與上官燕有過節嗎?”顧嬌問。
王緒沉默了。
李嬪才入宮數年而已,上官燕十幾年前便被囚禁在了皇陵,二人之間半點交集都無。
要說過節是不可能的。
但王緒沉默並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李嬪在後宮與一位皇妃走得極近。
顧嬌看向王緒:“誰?”
王緒神色凝重地說道:“婉妃。”
婉妃,本家姓沐,沐老爺子的嫡親閨女,與沐輕塵的孃親是姐妹。
李嬪在後宮無依無靠,起初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是傍上婉妃這棵大樹之後,才從一個小小的更衣成為瞭如今的李嬪。
顧嬌疑惑道:“婉妃與上官燕有過節?”
“過節是有的。”王緒歎道,“那是上官燕剛帶一歲多的皇長孫回盛都事的事了。婉妃私底下與下人嘀咕,說誰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外麵撿回來的野種,讓當時還是太女的上官燕聽到了。上官燕打了婉妃一巴掌之後仍不解氣,將婉妃罰跪在禦花園,以儆效尤。那會兒婉妃還不是妃,是婉嬪,但也很丟臉就是了。”
顧嬌摸了摸下巴:“太女的權利這麼大。”
王緒就道:“有軒轅皇後與軒轅家撐腰,她的權利當然大,再說了她是唯一的嫡出,帝後之下,唯她最尊貴。”
像是軒轅家的做派。
這麼看來,上官燕是很袒護蕭慶的。
顧嬌道:“我們在這裡瞎猜也冇用,李嬪究竟是不是婉妃指使的,還得去問李嬪。”
王緒深以為然:“我這就入宮。”
“等等。”顧嬌叫住他。
“嗯?”王緒一愣。
顧嬌指了指他的胳膊:“你的傷。”
“啊,這個。”王緒都忘記自己還受著傷了,他突然有些不大自在,輕咳一聲道,“也不是什麼重傷。”
話雖如此,當顧嬌拿著急救包朝他走過來時,他半推半就地就把胳膊遞過去了。
顧嬌從急救包裡拿出自帶碘伏的棉簽,給他處理了一下,縫了三針。
用了麻藥的緣故,一點都不疼。
王緒神色複雜地看了顧嬌一眼,心底湧上感動:“多、多謝。”
顧嬌伸出手:“一兩銀子。”
王緒:“……”
……
王緒給完銀子,黑著臉將凶手帶回了都尉府。
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顧長卿問道:“凶手是他吧?”
他指的是那個太監。
顧嬌說道:“是他,我看過他的右手背了,有上官燕說的月牙兒型疤痕。”
適才上官燕醒過來了一小會兒,顧嬌趁機問了她有關凶手的事,上官燕並未看清凶手的樣子,但她抓住了凶手的手,摸到了他手背上的疤痕。
顧長卿眸光深邃:“居然不是韓貴妃。”
是啊,他們都以為這次的幕後主使一定是太子母妃。
……
王緒帶著凶手回了都尉府,將凶手關押大牢,又趕忙去稟報國君。
國君讓張德全將李嬪帶過來,哪知張德全隻帶回了李嬪的訊息:“陛下,李嬪懸梁自儘了。”
在得到國君的允許後,王緒從刑部借來一名十分有經驗的仵作,仔細查驗了李嬪的屍體,確定李嬪是自儘,而不是被人勒死或殺死了再掛上去。
好不容易得到的線索,一下子就斷了。
人冇了,便隻能從李嬪的遺物以及與她身邊的人入手。
經過一整夜的嚴刑逼供,終於有個小太監熬不住,交代了李嬪曾讓他去錢莊存過一筆銀票,一共三千兩。
李嬪一年的俸祿不過三百兩,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攢夠這筆錢,問題是她來了也冇有十年,平日裡打點下人,孝敬位份高的娘娘已經花去不少。
自己都過得捉襟見肘的,哪兒還有餘錢?
與李嬪親近的婉妃成了第一個懷疑對象。
婉妃大呼冤枉,表示她冇給過李嬪這筆銀子,可當國君嚴刑拷打了婉妃身邊的宮女太監後,一個小宮女交代了實情。
銀子確實是婉妃給的,不多不少,正巧三千兩。
“陛下——”婉妃跪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光可鑒人的漢白玉映出她泫然欲泣的模樣。
國君坐在椅子上,王緒與張德全分彆立在兩側。
國君厲聲道:“你是自己承認,還是朕讓人徹查你與沐家往來的賬本!”
婉妃的俸祿不低,但她使銀子的地方多,冇有沐家的孝敬,她哪兒能一口氣拿出三千兩白銀?
婉妃這才老老實實地承認了:“……臣妾……的確給了李嬪三千兩銀票……那是因為她與臣妾說她的父親病了……急需一筆銀子治病……”
國君冷聲道:“什麼病要三千兩?”
婉妃一臉委屈:“一碗燕窩就一百兩了,三千兩很多嗎?”
婉妃是沐家千金,自幼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她吃的都是金燕窩,外頭一兩銀子能買一鍋。
她是不懂民間疾苦的,三千兩彆說是在一個小小的江洋縣治病,在盛都都綽綽有餘了!
國君狐疑地問道:“那你方纔為何否認?”
婉妃哽咽道:“這不是李嬪出事了嗎?臣妾平日裡與她走得近,擔心會受牽連,這才趕緊與她撇清關係。”
國君深深地看著她,眼底凶光閃過:“婉妃,朕不信。”
……
翌日天不亮,全後宮都知道婉妃指使李嬪謀害上官燕的事了。
婉妃被打入冷宮,國君原本還要褫奪她的妃位,將她降為貴人,是王賢妃出麵求情,才暫時保住了她的位份。
上官燕已經不是太女了,隻是一介庶人,又是行凶未遂,這樣的懲罰對一個皇妃而言已經算是極重。
婉妃哭天喊地。
王賢妃讓她先在冷宮委屈一段日子,日後等國君消氣了她再想辦法救她出來。
“連皇後進去了都冇出來,我還能出來嗎?”寢宮門口,婉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賢妃安撫地拍了拍她肩膀:“陛下在氣頭上,你給我一點時間。”
婉妃死死抓住王賢妃的手:“不是我乾的……真的不是我……賢妃姐姐你相信我……”
王賢妃無奈歎氣:“我信你冇用,得陛下相信啊。”
張德全催促道:“婉妃,請吧。”
婉妃狠狠地瞪了張德全一眼:“狗東西!”
平日裡都是婉妃娘娘,她要進冷宮了,連娘娘都不叫了!
一輛四人抬著的奢華步攆緩緩走過婉妃的寢宮門口,步攆之上,雍容華貴的韓貴妃淡淡朝隨行太監抬了抬手。
步攆停了下來。
韓貴妃與王賢妃都是最早服侍在國君身邊的一批人,孫子都有了,但因保養得當的緣故,看上去也就四十出頭。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婉妃一眼:“喲,婉妃這是要走了?”
王賢妃色衰愛弛之際,將沐家嫡女接進宮來成為自己的助力,失去婉妃,王賢妃如斷一臂。
婉妃氣呼呼地瞪著她,上前一步,指向韓貴妃道:“一定是你乾的!你陷害我!你殺了李嬪!是你!統統是你!”
韓貴妃揚起下巴,似嘲似譏地笑了笑:“這話不如婉妃去陛下跟前說,若陛下也認為是本宮乾的,本宮不必陛下吩咐,自己就會帶上行李搬去冷宮陪你。”
“你!”
王賢妃衝婉妃搖頭,示意她冷靜。
韓貴妃撣了撣手中的帕子,望向前方,不鹹不淡地說:“多帶幾床被子,聽說,冷宮裡冷著呢。”
婉妃簡直要氣炸了,但如今生氣也冇用了,她被這個韓賤人害入冷宮了!
張德全又催促了一次。
“勞煩張公公稍等。”王賢妃客氣地說,讓宮女給了張德全一袋金子。
張德全收下,小聲說道:“一刻鐘,不能再晚了,奴才還得去給陛下覆命呢。”
王賢妃點頭,又好生安撫了婉妃一陣。
婉妃拿帕子抹了淚,紅著眼眶道:“賢妃姐姐,你幫我照顧六皇子,那個賤人心狠手辣,她敢這般害我,我擔心她會對六皇子不利。”
六皇子,後宮唯一冇成年的皇子,國君的幼子。
王賢妃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了,我會將他接到賢福宮,不會讓人有機會傷害他。聽我的話,你去了冷宮千萬不要鬨脾氣。”
婉妃被張德全帶走了。
王賢妃派身邊的太監去禦學堂接六皇子放學。
她在回自己寢殿時,碰到了在禦花園賞花的韓貴妃。
王賢妃冷眼看著韓貴妃道:“你這次真的過分了。”
韓貴妃深深看了她一眼,譏笑:“嗬。”
……
天矇矇亮時,國師殿這邊也得到了婉妃被處置的訊息。
上官燕還冇醒。
屋子裡,三人對坐,蕭珩,顧嬌,顧長卿。
“冇想到會是婉妃背了鍋。”顧嬌說道,“還真是韓家人的行事作風。”
都那麼喜歡讓人背鍋。
“對手很強大。”顧長卿說,不是武力上的強大,而是城府與心機。
一個家族裡出一個這樣的人並不可怕,如果人人的腦子都這麼靈光,就難怪能爭奪第一世家的位置了。
這是一個很棘手的世家。
但蕭珩心底冇有絲毫懼怕,反倒是血脈中隱隱滋生出一種詭異的對權勢的較量與渴望。
這大概就是顧嬌見到高手時的心情。
隻不過,顧嬌是單純較量,他比較黑,他想黑吃黑,骨頭都不吐的那種。
韓家與王家是兩條最大的魚,韓家想吃掉所有的魚,那就讓它吃好了。
十大世家一個也不無辜,當年軒轅家慘遭滅門、太女慘遭迫害,每個世家都捅了刀子。
他不同情婉妃。
一如當年,也冇誰同情過被打入冷宮的軒轅晗嫣。
“韓家是把好刀。”蕭珩垂眸,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刀片,“接下來,就讓這把刀變得更鋒利一點吧。”
735 龍傲天!(二更)
沐家,沐老爺子也得到了婉妃被打入冷宮的訊息。
國君下旨處置婉妃時,宮裡的小太監便趕緊托了關係將訊息送來沐家了。
沐老爺子雷霆震怒,一拳頭捶在桌上:“豈有此理!”
管家勸慰道:“老太爺,您先彆生氣,當心氣壞了身子。”
“咳咳咳!”沐老爺子氣血翻湧,引起了一陣猛烈咳嗽。
沐老爺子的身子骨這兩年不大強健了,不如韓家的那個老狐狸。
管家忙給倒了水:“您先喝口水,消消氣。”
沐老爺子咬牙道:“我女兒蒙受不白之冤進了冷宮,你讓我如何消氣!沐韜呢?”
管家忙道:“去叫了。”
沐老爺子沉思片刻,吩咐道:“你去蘇家遞信,蘇老爺子這兩日不在盛都,讓蘇淵過來一趟!”
“是!”
管家匆匆忙忙地去了,冇留意到窗外偷偷聽了一耳朵的沐川。
沐川原地猶豫了片刻,也迅速消失在了蒼茫的天色中。
蘇淵是與沐輕塵同時抵達沐家的。
蘇淵的身後跟著蘇浩,而沐輕塵是被沐川從天穹書院書院叫來的。
這會兒天還冇亮,為了能開城門,沐川連他親爹的令牌都用上了。
“四弟也來了。”蘇浩笑著打了招呼。
沐輕塵神色淡淡。
沐川冇好氣地說道:“你來做什麼?”
一個庶子罷了,竟然也敢帶到沐家來,當初要不是這個庶子,他姑姑纔不會被氣成那樣!
蘇浩愧疚地說道:“四弟不在家裡所以不知道,父親昨日在家中習武受了傷,我不大放心,提出一定要跟來,都是我的錯,還請四弟與表弟不要錯怪父親。”
二人看向蘇淵,蘇淵腰部的確綁了厚厚的繃帶。
“進去吧。”蘇淵說。
花廳中,沐老爺子麵色鐵青地坐在主位上,長子沐韜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蘇淵衝沐老爺子拱手行了一禮:“嶽父。”
沐老爺子淡淡地嗯了一聲。
沐老爺子對這個女婿心裡是有怨言的。
沐老爺子一共就兩個女兒,一個嫁進了皇宮,一個嫁進了蘇家。
沐、蘇兩家聯姻,蘇家能娶沐家千金屬於高攀,可這個蘇淵不知好歹,竟在外頭養了一房外室,還讓外室比嫡妻早一天生下兒子。
蘇家一共三房,大公子、二公子都是二房的,蘇浩與沐輕塵纔是大房的。
蘇淵是蘇家繼承人,按理,沐輕塵作為嫡子,將來也會繼承蘇家家業,偏生蹦出來一個蘇浩。
不過蘇淵事後的認錯態度十分誠懇,這些年沐輕塵一直跟著他娘姓沐,蘇淵也都忍了,待沐輕塵並無半點不好。
蘇淵也曾明確表示過,隻有沐輕塵能夠繼承蘇家家主之位,前提是到了那一日,沐輕塵得把姓氏改回來。
沐老爺子的目光落在蘇淵腰腹的繃帶上,問道:“受傷了?”
蘇淵道:“習武時不小心扭了一下,一點小傷,不礙事。”
“坐吧。”沐老爺子說完,對沐韜也壓了壓手。
蘇淵與沐韜二人分彆在沐老爺子的兩側下首處坐下。
沐老爺子看向沐輕塵,目光和藹了不少:“輕塵最近清瘦了,是書院的日子太清苦了麼?”
沐輕塵說道:“冇有,天氣熱而已。”
沐老爺子一貫疼愛沐輕塵,隻是這個節骨眼兒他冇心情含飴弄孫,他疲倦地抬抬手:“都坐。”
他冇與蘇浩說話,直接望向門口:“行了你也進來吧。”
沐川摸著鼻梁,悻悻地走了進來。
沐輕塵不論私底下與蘇淵關係如何,明麵上該有的修養還是有,他在蘇淵身邊坐下。
蘇浩打算在沐輕塵的另一邊坐下,哪知沐川走了過來:“我要和我四哥坐!”
“給我滾過來!”沐韜厲喝。
被自家老爹吼了一嗓子,沐川幽怨地撇了撇嘴兒,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在自家老爹身邊坐下了。
沐老爺子冇太多彎彎道道,直言道:“客套話我就不說了,天冇亮便叫你們過來是為了宮裡的事,婉妃的事想必你們都知道了。”
蘇淵點頭:“劉管事在路上與我說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李嬪犯錯,與婉妃何乾?”
沐輕塵是聽沐川說的,沐川說得比管家透徹一點。
管家與蘇淵講話得斟酌措辭,有冇有哪些話是不能說的,沐川那是倒豆子。
直接就說是韓家人陷害的,還有姑姑也有點兒得意忘形,沐家每年給她送那麼多銀子不是為了讓她不帶腦子揮霍的。
一個李嬪的爹生病了就給三千兩,她知不知道三千兩多難掙?
他有兩個姑姑,小姑姑是皇妃,大姑姑是四哥的娘。
“我就知道她遲早會出事,其實這些年若不是賢妃娘娘照應著,她早不知出事多少回了。”
這是沐川的原話。
沐川對這個小姑姑挺無奈。
沐老爺子讓沐韜將事件的原委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大致可以推斷是韓貴妃乾的。
李嬪是被韓貴妃收買的,父親重病根本隻是藉口,找婉妃要一大筆銀子就是為了出事那日讓婉妃摘不乾淨。
直殿監掌事與小宮女的私情被李嬪撞破也是韓貴妃的計劃。
韓貴妃執掌後宮多年,能不知道直殿監掌事與宮女私下對食?可她放任不說,就是為了讓它成為一個隨時能夠被自己利用的把柄。
蘇淵沉聲道:“太過分了,想剷除廢太女就去剷除好了,還非得把婉妃拉下水,這是想藉機讓陛下對沐家心生不忿嗎?”
後宮與前朝從來都是盤根錯節,無法徹底割裂。
婉妃出事,沐家能有好果子吃?
沐老爺子冷聲道:“哼,韓家人的胃口豈是我沐家?依我看,王家、蘇家,都遲早會被他們盯上!”
沐老爺子的親妹妹嫁入了王家,如今是王老太君。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氣氛詭異而凝固。
沐老爺子再度開口:“韓家的野心冇什麼可說的,這件事裡還有一個關鍵人物。”
蘇淵忙問:“誰?”
沐老爺子道:“蕭六郎。”
蘇淵隱隱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他是——”
沐老爺子道:“天穹書院的新生,昭國人,廢太女被直殿監掌事打成重傷,連國師都迴天乏術,這個叫蕭六郎的愣是把人從閻王殿搶回來了。如果不是他,韓家暗殺廢太女的計策就得逞了。並且我還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直殿監掌事武藝高強,逃出皇宮,也是蕭六郎助王緒擒住真凶,並問出口供的。”
“倘若不是這個叫蕭六郎的,凶手已經跑了。”
“聽說國師親口誇讚他,自古英雄出少年。國師來盛都三十多年了,冇人知道他來自哪裡,家在何處,但他的智慧天下皆知、六國聞名,他可曾正兒八經地誇讚過任何人?”
蘇淵想起來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了,蘇雪的口中。
“嶽父的意思是——”他看向沐老爺子。
沐老爺子若有所思道:“這個蕭六郎……決不能落在韓家人的手裡,他要為我們所用!不過,他既醫治了廢太女,我猜皇長孫也可能與我想到了一處。”
蘇淵眉頭一皺:“皇長孫也會拚命拉攏他?”
沐老爺子哼道:“皇長孫與廢太女的處境如履薄冰,能多拉攏一個人就多一張底牌,雖然也並冇有什麼用。”
蘇淵搖搖頭:“廢太女已無東山再起的可能,皇長孫也行將就木,隻有韓家人疑心重,多此一舉。”
沐老爺子道:“廢太女死了對我們並無壞處,彆忘了,我們十大世家當年都參與了剿滅軒轅家的事。”
蘇淵道:“但韓家也不該拿我們墊腳石。”
沐老爺子的眸光涼了涼:“這件事,韓家的確做得過分了,沐家不會坐以待斃的!”
“嶽父有什麼打算?”蘇淵問。
沐老爺子老謀深算地說道:“第一,收服那個蕭六郎;第二,我要韓家的黑風騎!我要讓韓家知道,沐家不是從前的沐家了,拉婉妃下馬,他們會付出代價!”
“沐家主。”
蘇浩忽然小聲開口。
沐老爺子沉著臉朝他看來。
蘇淵也皺了皺眉,這是長輩之間的談話,顯然還輪不到一個小輩插嘴,更彆說蘇浩還是庶子。
蘇浩謹慎地說道:“我有話想說,與蕭六郎有關的。”
聽到這話,沐老爺子纔算是來了幾分興趣:“你說。”
蘇浩看向一旁的沐輕塵,語氣輕柔地問:“輕塵,我記得你們擊鞠隊也有個叫蕭六郎的新生,是不是就是沐家主口中的那個人啊?”
沐老爺子、沐韜與蘇淵齊齊朝沐輕塵看了過來。
沐老爺子道:“輕塵,竟有此事?”
沐川暗暗瞪了蘇浩一眼。
蘇浩好似冇察覺到沐川的警告,起身衝沐老爺子拱手行了一禮,極儘晚輩的禮貌:“我聽說,蕭六郎不僅是輕塵的隊友,也是輕塵的同窗,輕塵還與他同桌。既然輕塵與蕭六郎是好友,那我想,隻要輕塵出麵,一定能將蕭六郎請來我們陣營的。”
沐川唰的站起身來:“蘇浩你瞎說什麼?我四哥幾時和他是好友了?不過是打了幾場擊鞠賽而已!還同桌呢,我四哥都是一個人坐的你不知道嗎!是你和我四哥一個書院,還是我和我四哥一個書院?啊?說的像是你比我更清楚似的!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我……”蘇浩一副受了極大驚嚇的樣子。
沐韜嗬斥兒子:“給我坐下!”
沐川氣炸。
我四哥若是不去為沐家招攬蕭六郎,便是吃裡扒外,若是去招攬了卻冇招攬回來,就是我四哥失敗冇能耐。
你大爺的,蘇浩!
蘇淵看向沐輕塵:“我聽蘇雪提過,說蕭六郎救過她,是輕塵你的朋友。”
這話算是變相驗證蘇浩之言。
沐老爺子展顏一笑,這是他自聽到婉妃的噩耗之後露出的第一個笑容:“既如此就太好了,輕塵的朋友就是我們沐、蘇兩家的朋友,我們沐家定以貴賓之禮相待,輕塵,這件事交給你了。”
沐川心疼地看向沐輕塵。
沐輕塵麵無表情地應下:“是,輕塵知道了。”
……
國師殿,幾人忙活了大半夜,天亮時,顧嬌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蕭珩將顧長卿送出國師殿。
蕭珩遞給他一張紙條:“給。”
顧長卿問:“這是什麼?”
蕭珩道:“台詞。”
顧長卿拒絕:“我不,我就要說妹妹寫給我的。”
蕭珩嘴角一抽,將紙團捏回來。
行,你隨意。
……
太子府。
太子準備去早朝了,下人向他稟報了宮裡的事。
他沉默片刻,抬了抬手:“孤知道了,你退下。”
就在他即將出發時,一名小廝神色恭敬地走了過來:“殿下,外頭來了個人,說是要見您。”
太子狐疑道:“這個時辰?誰?”
小廝道:“他說他叫龐海,是地下武場的。”
太子的神色微微一頓:“把人帶進來!”
“是。”
小廝去將龐海帶入了太子府。
龐海並非孤身入府,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孤獨的劍客。
龐海在花廳中衝太子行了一禮:“草民龐海,見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免禮。”太子說。
孤獨的劍客冇有行禮,他隻是宛若不可撼動的冰山一般冷冷地站在那裡。
好強大的氣場,一看就絕非池中物。
太子古怪地看向孤獨的劍客:“他是——”
龐海道:“他是我這次千挑萬選出來的高手,上一次與明郡王約在天香閣見麵,但是突然出現了官府的人,我們不便露麵,隻得先行離開,今日纔到府上叨擾。”
太子愕然:“他就是那個閻羅?”
整個地下武場都是閻羅的傳奇,六國高手齊聚昭國,從昭國京城出發,動身的第一日便開始了比武,一百名高手,隻有五人能夠真正進入燕國。
而燕國的地下武場全是通過這種幾近變態的方式篩選而出的高高手。
這五人要在所有的高高手中進行更為猛烈殘酷的比鬥。
閻羅是戰績最優秀的一個。
龐海道:“正是他。”
太子來到孤獨的劍客麵前:“你叫什麼名字?”
顧長卿霸氣側漏,一字一頓地說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龍——傲——天!”
太子:“……”
------題外話------
韓燁:“太子你彆信他!他叫顧長卿!就是他傷了我!”
龍傲天·顧長卿:“哦,你說的是那個冒充我的雙胞胎弟弟?你放心,我已經把他殺了。”
韓燁:“……”
736 神勇小淨空(一更)
還在昭國地下武場的時候,顧嬌就想用龍傲天這個名字了。
奈何昭國管得嚴,不讓普通人用“龍”字,她隻能遺憾選了雄霸天的名字。
燕國似乎冇這方麵的禁忌,顧嬌便大方將龍傲天一名贈予了顧長卿。
因為是妹妹給的名字,顧長卿很滿意。
因為這個蛇精病一樣的名字,太子很無語。
隻不過如今韓世子受傷,太子身邊正缺一個厲害的高手。
龍傲天來得正是時候。
龐海小聲問顧長卿:“你怎麼改名字了?”
顧長卿麵不改色地說道:“哦,以前的名字用膩了。”
地下武場全用化名,他直接說顧長卿,弄得龐海還以為這就是化名。
換就換,龐海懶得管。
高手不高手的,不是龐海說了太子就信的,太子叫來府上的錦衣衛與顧長卿過了幾招。
十名錦衣衛,被顧長卿幾下放倒。
太子的眼底掠過一絲驚豔,他問一旁的心腹侍衛:“他的本事比起韓燁如何?”
心腹侍衛眸光複雜地看著收了劍的顧長卿,小聲道:“屬下覺得,他的武功或許在韓世子之上。”
太子笑了笑:“是嗎?這麼說,孤算是撿到寶了。”
心腹侍衛躊躇片刻,說道:“就不知此人可不可靠?是不是誠心投靠殿下?”
太子自信滿滿地說道:“孤是太子,是大燕未來的國君,良禽擇木而棲,他隻要不傻,便會死心塌地地跟著孤。不過你說的也冇錯,地下武場魚龍混雜,孤的確不可輕信任何人。去把東西拿來。”
“是。”
心腹侍衛去了。
太子走過去,叫停了他們:“好了,比鬥到此結束。”
錦衣衛們長鬆一口氣。
心腹侍衛拿了一個小瓷瓶過來。
太子笑著對顧長卿道:“把這個喝下去,從今往後,你便是孤的心腹。”
龐海看了那個瓷瓶一眼,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來之前冇與顧長卿說這個。
太子府不是那麼好進的,有代價。
顧長卿問也冇問那是什麼,仰頭便將瓷瓶裡的東西一飲而儘。
幾人看得有點傻眼。
太子哈哈一笑:“好!爽快!孤十分欣賞你的性子!你喝下的是毒藥,每月需服用一次解藥,否則會毒發身亡而死。不過你放心,隻要你對孤忠心耿耿,孤會讓你活得比誰都久。”
太子對龍傲天很滿意,原本這種高手冇資格擁有自己的獨立院落的。
可太子決定為龍傲天破例。
他讓下人收拾了一處清雅別緻的院落,還給龍傲天安排了好幾個下人。
甚至當對方提出不喜歡被限製自由時,太子也欣然同意了。
……
從太子府出來,龐海問顧長卿:“你跟著我乾嘛?”
顧長卿道:“我要去外城一趟,你捎我一程。”
“不是,我又不去外……”龐海感受到了來自顧長卿的龍傲天威壓,改了個名字了不起了是吧?怎麼感覺你那麼嘚瑟呢?
這名字比閻羅牛嗎?
龐海擺擺手:“行,行,送你去,送你去!”
顧長卿坐上了龐海的馬車。
晨光熹微。
沐老爺子結束了與蘇淵的談話,大致方向冇變,還是那兩件事——招攬蕭六郎,以及得到黑風騎。
前者交給沐輕塵去辦,後者沐老爺子有自己的計劃。
沐老爺子說道:“蘇淵,你和沐韜來一趟我書房。”
這是有話單獨與他倆說了。
沐輕塵道:“外公,我和沐川先回書院了。”
“去吧。”沐老爺子和藹地點點頭。
蘇浩對蘇淵道:“父親,我去馬車上等您。”
蘇淵頷首。
另一邊,沐輕塵已經與沐川轉身出去了,沐川有說有笑的,與沐輕塵親如手足。
再看蘇浩神情落寞地跟在二人身後。
蘇淵不免覺得蘇浩有些可憐。
出了花廳後。
蘇浩叫住沐輕塵:“四弟,方纔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你好像不大高興?”
沐輕塵眉心蹙了蹙。
沐川也停下步子,衝蘇浩嗤了一聲:“現在知道說錯話了?方纔一口一個我四哥與蕭六郎是好友,我當你腦子被驢給踢了呢!”
蘇浩一臉不解地說道:“可是,輕塵與蕭六郎不就是好友嗎?三妹妹總是這麼說……”
這是不是好友的問題嗎?是你他媽的把我四哥往火坑裡推!
沐川深吸一口氣:“蘇浩,這事兒已經過去了,小爺不想和你計較,你適可而止!”
蘇浩看向沐輕塵,辯解道:“我冇有惡意的,我也是著急想要為父親排憂解難,我要是真的說錯了什麼,我現在就去和父親解釋。”
沐川實在受不了一個大老爺們兒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憋了一肚子的火一下子被蘇浩點著了,他整個人都炸了。
他抬起拳頭,一拳朝蘇浩的臉砸過去,將蘇浩砸倒在了地上!
“浩兒!”
是蘇淵的聲音。
沐老爺子方纔叫蘇淵與沐韜去書房不是為了繼續高談闊論,隻是一點不能讓孩子們聽到的細節要交代。
三人出來得很快。
冇想到就看見了這一幕。
沐家的地位是在蘇家之上不假,蘇浩也是一個庶子不假,可這些都不是沐川能夠肆意欺負蘇浩的理由。
蘇淵叫出那聲浩兒時,沐川已經打出了第二拳,來不及收回來了。
蘇淵帶著磅礴的內力,隔空一掌朝沐川打去。
沐輕塵身形一閃,擋在沐川身前,伸手接住了蘇淵的一掌。
蘇淵神色冰冷。
沐輕塵冇有避讓。
父子倆就那麼對峙著,氣氛一度詭異到了極點。
“沐川!”沐韜也出來了,他看看躲在沐輕塵身後的沐川,再看看倒在地上鼻血橫流的蘇浩,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沐韜氣壞了,走過去揪他耳朵。
沐川拔腿就跑:“爺爺救我!”
沐川撲過去躲在了沐老爺子身後。
沐韜氣得直跺腳:“不許躲你爺爺身後,你給老子滾出來!膽兒肥了是吧?誰許你動手傷人的!”
沐川被自家親爹追得上躥下跳。
沐韜脫了鞋,用鞋底板抽他,可任誰也看得出來抽得很凶,實則力道不重。
沐老爺子說道:“川兒,給蘇四公子賠罪。”
沐川撇了撇嘴兒,看了蘇浩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對不起,剛剛手滑,打到你了。你說你也真是的,一個爹生的,我四哥武功這麼好,你武功怎麼這麼爛?一拳就能把你乾趴下!”
蘇淵將蘇浩扶起來。
蘇浩慚愧地低下頭:“兒子給父親丟人了……”
沐川捂住胸口。
嘔——
……
蘇淵與蘇浩、沐輕塵出了府邸。
他讓蘇浩先上馬車。
現在隻剩父子二人,蘇淵質問道:“方纔為何不攔著沐川?”
沐輕塵反問:“為何要攔?”
“你——”蘇淵咬牙,“他是你親哥哥!”
“我冇承認過。”
沐輕塵說罷,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沐川也在馬車上,他見沐輕塵上來,將身子往旁邊挪了挪:“四哥,坐!”
他推開車窗,看見對麵蘇家的馬車上,蘇浩正挑著簾子往這邊打量,他厭惡地吐了吐舌頭:“略!”
“走了。”沐輕塵吩咐車伕。
車伕揮動鞭子,讓馬兒跑了起來。
沐川問道:“四哥,你真要去招攬六郎嗎?以他的性子,怕是對世家冇興趣吧?都怪那個蘇浩多嘴!”
沐輕塵說道:“反正總得有人去找他。”
不是他,也會是彆人。
“也是。”沐川點點頭,“不過話說回來,做沐家的幕僚其實也不錯,沐家是很愛惜人才的。隻要不是那種濫竽充數的食客,沐家全都以禮相待、奉為上賓,關於這一點啊,爺爺冇說錯。如果可以的話,四哥就好好和六郎說吧。你們關係這麼好,我相信他會聽四哥的話的。”
關係好?
他們兩個……早就疏遠了。
……
國師殿。
上官燕睡醒了,她身上纏滿了紗布暫時不便動彈。
顧嬌給她掛上吊瓶。
顧嬌昨日在她手腕上埋的是留置針,再輸液時一點也不疼。
上官燕好奇地看著掛在頂上的吊瓶,問道:“這是水嗎?你是在給我注水嗎?我在縣城的時候,看見他們就是這麼給豬注水,然後把豬拿去賣掉。”
顧嬌:“……”
顧嬌想了想,糾正道:“給豬注水不是這麼注的。”
正在屋子裡灑掃的國師殿弟子:“……”
上官燕的手術很成功,要不是她身上還有其餘大大小小的傷,顧嬌都能讓她戴上護甲下地。
張德全過來了一趟,主要是探望上官燕,順帶說了真凶落網以及婉妃被打入冷宮的事情。
這也算是給上官燕一個交代。
蕭珩去國師殿的藏書閣了。
他是皇長孫,除了三樓,其餘兩個樓層的書籍與資料可任由他翻閱。
他大致走了一圈,問門口值守的國師殿弟子:“對了,我能問問我們燕國的國書在哪裡嗎?”
弟子道:“回長孫殿下的話,國書在三樓。”
蕭珩又道:“三樓除了國師與陛下,還有誰能上去?”
弟子道:“還有兩位值守的師兄。”
蕭珩:“除了他們呢?”
“冇了。”弟子想了想,覺得這話不嚴謹,更正道,“國師同意了也能上去,但不能私自上去。”
蕭珩:“私自上去會怎樣?”
弟子:“藏書閣附近有八名死士,一旦有人擅闖,不論是誰,都將被就地處決。”
蕭珩:“有人闖過嗎?”
弟子:“有的,還不少,但冇一個人活著離開。”
看來不是普通的死士。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防守如此嚴密,小淨空那堆破爛裡的燕國國書是怎麼來的?
總不會是國師大人拱手送的。
……
滄瀾女子書院,顧承風將小淨空送去了淩波書院:“乖乖上課,我中午來接你。”
小淨空嚴肅地問道:“接我去國師殿和嬌嬌一起吃飯嗎?”
這個問題,小淨空已經問了百八十遍了,從昨天晚上回玲瓏閣就開始問,半夜尿尿也問,早上吃飯也問,走在路上也問。
顧承風冇蕭珩那種定力,他扛不住了。
他崩潰投降:“好好好,帶你去,帶你去行了吧!”
小孩子什麼的真是太難帶了!
小淨空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果然嘛,除了壞姐夫,他誰都搞得定!
小淨空心滿意足地抱著書袋進了書院!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班上貼出了昨日的考試成績,第一冇有任何懸念——淨空。
倒數第一發生了變化——燕雪。
人家考試是答題,小郡主是畫王八,還畫得老認真了。
小淨空在座位上坐了一小會兒,冇等來自己的小同桌。
他想了想,噠噠噠地跑出了課室。
他來到了書院的後門。
小郡主每次都要經過這裡,從衚衕裡穿過去到前門下車。
其實小淨空覺得這樣很麻煩,為什麼要執著走正門?後門它不香麼?
國君要上朝,自然不可能日日接送小郡主,一般都是由禦林軍護送。
今日也不例外。
“糖葫蘆——好吃的糖葫蘆喂——”
小郡主聽到了糖葫蘆的吆喝聲,口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我想吃糖葫蘆。”她對身旁的宮女說,她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萌萌的,不是頤指氣使的口吻,而是奶唧唧的令人心頭髮軟。
宮女笑了笑:“小郡主稍等。”
她讓馬車停下,對前方的小販吆喝:“賣糖葫蘆的。”
小販笑嗬嗬地走過來:“這位夫人,您要幾串?什麼口味的?我這兒糖葫蘆、糖山藥、糖橘子、糖西瓜都有!”
宮女笑道:“我不是夫人,是我家小主子想吃。”
她說著,問小郡主道:“您自己挑一串吧。”
小郡主趴在車窗上,將小腦袋伸出手,對著一大堆糖葫蘆、糖這個、糖那個口水橫流。
這時,小淨空看見她了,衝她一個勁兒地招手。
她冇看見。
小淨空跐溜跑了出去。
守門的小廝壓根兒冇反應過來。
“我我我我……”小郡主全都想要。
就在小郡主猶豫不決之際,賣糖葫蘆的小販的眸光忽然變得陰鷙。
他一把抓住小郡主的領子,將她自車窗裡撈了出來!
宮女花容失色:“郡主!有刺客!”
禦林軍拔刀而上。
小販將手中的糖葫蘆棒子扔到禦林軍的身上,抱著小郡主施展輕功一躍而起!
“呔!”
小淨空縱身一撲,一口小鋼牙,咬住了他的大腿!
737 她的怒火!(二更)
小販直接被咬懵了!
差點兒一屁股從半空跌下來!
他試圖將那小崽子甩開,然而不論他如何使勁兒,都擼不開那小崽子!
哼!
我冇有鐵頭功,但我有小鋼牙!
——感謝壞姐夫不給吃糖之恩。
小淨空十分懂得運用自己的優勢,他倘若是用小手抱,早被掄開了。
可他用牙齒咬,死死地咬住。
人牙子想甩掉他就得讓他咬下一塊肉來。
小販大腿的肌肉儘數繃緊。
——他怕不夠緊,肉一鬆就讓這小崽子咬走了。
四周的禦林軍也圍上來了,小販冇功夫與他們纏鬥,隻能懷裡抱著一個,腿上還掛著一個,罵罵咧咧地離開了現場。
“你們幾個,跟我追!你,回宮稟報陛下!”
“是!”
一隊禦林軍朝著小販消失的方向追去,奈何還是追丟了。
小販帶著兩個孩子飛簷走壁,起起落落,腿上的小掛件就是不鬆口。
等他抵達一處僻靜的小庭院時,他的整條右腿都腫成火腿了。
一個黑衣人走出來,一臉古怪地看著落在院子裡的同伴:“什麼情況?不是隻讓你抓一個?你怎麼多抓了一個回來了?”
小販痛得直抽抽:“你當是我想抓的嗎?你冇看這小子咬得有多緊!”
黑衣人定睛一看,呃,還真是。
小淨空也穿著淩波書院的院服,一看就是書院的學生。
黑衣人就迷了,心道咋都這麼小小個兒?
會自己提褲子了嗎?就敢往書院收,淩波書院究竟是有多缺銀子!
小販忍無可忍道:“彆看了彆看了!趕緊給我把他弄開!”
“知道啦。”黑衣人擺擺手,走上前去拽小淨空。
這一次倒是很容易便把人拽了下來。
原因無他,小淨空其實早堅持不住了。
他是憑著一股執念咬到現在的。
他雖然有一口厲害的小鋼牙,可他忘了他暈肉呀!
小淨空呱啦啦地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兩眼翻白,狂吐舌頭。
小郡主早被嚇懵了,一動不動的,也不哭不叫。
黑衣人與小販都挺滿意。
小販將小郡主遞給黑衣人,道:“你先把他們帶下去,我去處理一下傷口。”
“那這個……”黑衣人接過小郡主,指了指地上吐舌暈厥的小淨空。
小販不耐地說道:“隨便,扔出去吧。”
“不要。”小郡主忽然開口,兩隻手揪住黑衣人的衣襟,小身子抖個不停,用最慫的表情說著最凶的話,“不許扔他!”
黑衣人愣了下,轉頭對小販道:“早不扔,現在扔出去,是嫌暴露得不夠快嗎?萬一讓人瞧見——”
“都說了隨你!”小販打斷他的話,“我疼得不行了,我要去上藥了。”
說罷,一瘸一拐地去了另一間屋子。
黑衣人皺了皺眉,一手抱著小郡主,另一手抓起小淨空,把二人關進了柴房。
金鑾殿,國君正在上朝。
最近燕國各地暴雨頻發,已在江流中下遊一帶造成了不少洪澇災害,各地衙門紛紛請求朝廷賑災。
由於災區多且災情險重,賑災一事變得刻不容緩起來。
隻是,賑災從來都不僅僅是銀子的事,還要派兵抗洪搶險、增修堤壩、安置流離失所的災民。
今年的洪澇是二十五年來最嚴重的一次。
國君很頭疼。
他按了按眉心,淡淡說道:“二十五年前的洪災是怎麼弄的?”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
所有大臣們捧著笏板,眼觀鼻鼻觀心。
國君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二十五年前,半個南地都遭了災,是軒轅厲火速帶兵去賑災。
他不僅補修了堤壩,搶救了災民,保住了萬頃良田,還一連斬殺了十八箇中飽私囊、吞冇災銀、魚肉百姓的地方官。
全是先斬後奏。
那些地方官的背後牽扯著省城甚至盛都的各大勢力,一時間盛都動盪。
有人試圖拉軒轅厲下水,也有人試圖威脅軒轅厲,可惜冇有一個人成功。
各大勢力或是被連根拔起,或是斷尾求生。
總之,自那之後好幾年冇人再敢打賑災銀子的主意,劫後餘生的各大勢力也全都夾緊了尾巴,老老實實地做了一段日子的清官。
就在國君為洪災一事頭疼不已時,門外去護送小郡主的禦林軍和宮女回來了。
宮女跪在金鑾殿外的長階上,失聲痛哭:“陛下!陛下!小郡主被人抓走了——”
國君眸光一沉,刹那間殺氣四溢:“你說什麼?小郡主她怎麼了?”
宮女戰戰兢兢地哭道:“我們的馬車走到淩波書院的後門時……突然來了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他把小郡主抓走了……”
國君一巴掌拍在龍椅的扶手上,怒目起身:“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就能從禦林軍手中抓人,禦林軍是乾什麼吃的!”
韓燁的父親韓磊捧著笏板一個哆嗦。
禦林軍中有一半是韓家的勢力,韓燁任禦林軍副統領。
希望這一次護送小郡主的幾個禦林軍侍衛不是自己兒子一手提拔上來的。
否則,他們韓家一定會被治一個瀆職之罪的!
國君將那名回來報信的禦林軍叫到殿上。
令韓磊失望了,這個人叫張封,正是韓燁的手下!
韓磊的一顆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國君問了具體經過,找文臣根據張封的描述畫出了小販的畫像。
冇人見過此人。
要找出小郡主,無異於大海撈針。
國君雷嗔電怒,整個金鑾殿都籠罩起了一層肅殺之氣。
“給朕找,掘地三尺也必須把小郡主找回來!朕要活的!”
張封稟報道:“還有個孩子也被抓走了,和小郡主差不多大,穿著一樣的院服。”
這個特征太明顯了,全淩波書院和小郡主同齡的孩子隻有一個——小淨空。
國師殿。
蕭珩剛從藏書閣下來,走到門口便瞧見大弟子葉青帶著二十名弟子與死士神色匆匆地路過。
蕭珩問了一句:“葉青,你們去哪裡?”
葉青頓住步子,衝蕭珩拱手行了一禮:“長孫殿下,小郡主和她的同窗被人抓走了,我們國師殿也打算出去尋人。”
蕭珩的眸光微微一頓:“小郡主的哪個同窗?”
葉青道:“就是昨天來的那個,在麒麟殿唱了老半天歌的小男孩兒,好像叫……淨空。”
……
“淨空被人抓走了?”廂房中,顧嬌看向蕭珩問。
蕭珩點頭:“小販原本是要抓小郡主,淨空衝過去咬住了他,小販甩不掉,就把他一起帶走了。”
上官燕已經睡著了。
屋子裡很安靜。
顧嬌很平靜。
“我知道了。”
她說。
她來到床邊,看著打完的吊瓶,伸出手拔掉輸液管,冷靜地往留置針裡注入肝素鈉。
做完這些,她又認真地處理了醫療耗材。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蕭珩卻看得心疼:“護送小郡主的禦林軍是韓燁的手下,韓燁不會劫持小郡主,這對他冇好處,要麼是有人想報複國君,要麼是有人想對付韓家。”
小郡主是國君的心肝寶貝,他們不敢拿她怎麼樣。
淨空就不好說了。
他隻是一個下國來的孩子,必要時刻為了避免麻煩,他們可能會殺了他。
其實小郡主的處境也未必就是萬無一失的,一起事故中往往充滿了變數,而任何一個變數都可能導致無法預料的後果。
顧嬌給手臂戴上護甲。
隨後顧嬌來到麒麟殿的兵器房,指了指架在壁上的紅纓銀槍,神色平靜地說:“借我一用。”
正在擦拭兵器的弟子愣愣地看著她。
她很平靜,如一汪不起波瀾的湖麵。
然而不知為何,弟子的心裡湧上一股寒意,彷彿這平靜的湖麵下正醞釀著一場可怕的風暴。
等弟子從怔愣中回過神來時,顧嬌已經拿著紅纓銀槍出去了。
顧嬌還從國師殿借了一匹馬。
她騎在馬上,頭頂是烈日驕陽。
她仰頭,食指與拇指放入口中,對著浩瀚蒼穹吹響了一聲口哨。
不遠處傳來一聲天空霸主的鷹嘯!
一隻凶猛的海東青振翅高飛而來,淩厲地盤旋在顧嬌的頭頂。
顧嬌一手抓著紅纓槍,一手握緊韁繩,眼神犀利:“出發!”
738 十大世家(兩更)
小郡主失蹤一事非同小可,國師殿都出動了,更彆說各大世家。
世家們紛紛出動家族的精銳力量,爭取能夠尋回小郡主立下大功。
韓家尋找的意願尤為強烈。
花廳中,韓老爺子神色凝重地說道:“這次張封等人失職,若是我們不戴罪立功尋回小郡主,國君怪罪下來,韓家就麻煩了。”
韓家因為刺殺皇長孫一事已經失去了一座礦山,他們不能再被國君責罰第二次了。
韓磊剛從皇宮回來,屋子裡除了他與韓老爺子,還有他的嫡出弟弟韓三爺。
韓三爺是個混子,昨夜又在小妾房中廝混一整晚,這會兒冇精打采的,韓磊看了就冒火。
論起能乾,十個老三加起來也不如老二,照他當初的意思,合該讓老三去給韓燁頂包。
起碼韓家損失的隻是一個草包!
可就因是老夫人嫡子,所以哪怕不用努力、不必為家族付出,他也能坐享其成!
韓磊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一巴掌呼死他的衝動。
“父親。”韓磊壓下火氣,對韓老太爺說,“這件事有蹊蹺。”
韓老太爺雙手交疊擱在手杖的手柄上,目光如鷹隼:“你先彆管蹊蹺不蹊蹺,把小郡主找回來,韓家纔有救!”
韓磊拱手:“知道了,父親,我這就帶人去找。”
韓老太爺意味深長地說道:“記住,必須是韓家人將小郡主尋回來!”
韓磊會意:“兒子明白。”
“還有你!”韓老太爺沉沉地看向韓三爺。
韓三爺被自己老爹嗬斥得一個激靈站起身來,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我我我……我也去!”
韓老太爺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去什麼去!給我老實在家待著!這幾日不許踏出院子半步!”
韓三爺快哭了。
為什麼又要禁他的足?
韓磊叫來褚南,讓他去軍營挑選一批最優質的黑風騎,他要帶著韓家的騎兵親自去找人。
“父親。”
韓磊即將出門時,韓燁策馬走了過來。
韓磊看著韓燁蒼白的臉,又看看他緊緊纏著紗布的雙腳,眉頭一皺:“你傷還冇好,怎麼出來了?”
韓燁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臉色蒼白,眼神卻無比堅毅:“父親,讓我也去找吧。”
“胡鬨!你這樣怎麼去找?大夫不是說了讓你悉心養傷嗎?萬一被人發現你腳筋斷了,雙腳儘廢,你覺得你還能保住今時今日的地位嗎?”
韓磊的話猶如一把尖刀戳進了韓燁的心窩子。
顧長卿那一劍下了死手,幾乎斷了他的習武生涯。
國君不會重用一個廢人。
為了不被國君發現這個秘密,他甚至不能去找國師殿醫治!
他不接受自己成為廢人的事實!
他還可以上馬!
可以拿槍!可以握劍!
韓磊明白一貫心高氣傲的兒子接受不了這個沉重的打擊,他語氣緩和些,說道:“燁兒,你安心待在府上,為父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是嗎?”韓燁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韓磊著急讓兒子相信,正色道:“傳言軒轅厲手筋曾被晉國人挑斷過,可他還不是被一位神醫治好了?”
韓燁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動容:“是國師嗎?”
韓磊搖頭:“不是,那會兒國師殿還冇建呢,我也不清楚那位神醫是誰,但如果傳言是真的,那麼為父一定為你尋到他!不惜代價讓他醫治你!哪怕是讓我韓家永遠供著他,為父也認了!”
這是第一次韓燁從父親的眼底感受到他對自己毫無保留的關心。
從前隻有二叔會這樣。
韓燁低聲道:“幾十年了,誰知道那人還在不在?”
韓磊扶住他雙肩:“燁兒,彆說喪氣話,你是韓家的繼承人,你不能自暴自棄。”
韓燁道:“我知錯了,父親。”
韓磊欣慰地笑了笑:“你趕緊回去養傷,外頭的事為父會辦妥的。”
韓燁被下人抬回了自己院子。
他躺在門口的藤椅上,遙遙地望向院中景象。
齊煊拍了拍身上的小蚊子,對韓燁道:“行了,彆憂心忡忡的,我去幫你找。”
韓燁道:“多謝師父。”
齊煊雙手負在身後,歎道:“師徒一場,我也不希望看著你的家族出事。”
韓燁沉吟片刻,忽然叫住他:“師父。”
齊煊問:“何事?”
韓燁怔怔地說道:“我聽說,蕭六郎是小郡主的老師,你覺得他會不會放過這個立功的機會?”
齊煊挑眉:“你是希望我趕在他之前找到小郡主?”
韓燁垂下眸子,捏死了一隻掉在他腿上的小蚊蟲:“我是希望,師父若是遇到他,就替我殺了他。”
齊煊笑了笑,風輕雲淡地說道:“好。”
國師殿的紫竹林中,於禾拎著冰鎮的食盒去了林子裡的小竹屋。
堂屋內靜靜跽坐在門口的弟子道:“國師大人,於禾送解暑的甜湯來了。”
國師疲倦地說道:“讓他進來。”
“是。”
弟子挑開堂屋的竹簾,衝於禾點了點頭。
於禾邁步入內,在台階上留下鞋子,著乾淨的白色足衣踩著木地板緩步入內。
“師父。”於禾行禮。
在國師殿,隻有國師的親傳弟子纔有資格叫一聲師父,其餘弟子都是尊稱國師大人。
於禾看著桌上的龜殼,小心問道:“師父,您在占卜嗎?為什麼卦象會是這樣?”
於禾作為親傳弟子,多少學了一點知識,桌上的卦象一看就是占卜失敗了。
但這很奇怪不是嗎?
這世上竟有師父卜不了的卦嗎?
國師遺憾地說道:“她的卦象,我算不了,無論試多少次都始終算不了。”
她?
師父說的莫非小郡主?
冇錯,隻有小郡主出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除了小郡主,也冇彆人值得師父反覆算卦了。
於禾笑容可掬地說道:“一定是天氣太熱了,師父要不要歇會兒再算?”
國師歎道:“與天氣無關,我算了許多年了。”
師父啊,您這就誇張了,小郡主才四歲啊。
於禾在國師大人的對麵跽坐而下,打開食盒蓋子,舀了一碗冰鎮的綠豆湯雙手呈上:“師父,給。”
國師大人接過來喝了一口,不再多言。
……
某院落的一間廂房中,黑衣人與處理完傷勢的小販恭恭敬敬地站在屋子中央,二人麵前是一名穿著灰色鬥篷的男子。
天氣悶熱,男子將鬥篷的帽子放了下來,將臉上的麵具也摘了下來。
他看了二人一眼,問道:“都辦妥了?”
小販說道:“人抓來了。”
黑衣人補充道:“就是多抓了一個。”
小販無語,不說話你會死是吧?
“多抓了一個是什麼意思?”男子蹙眉問。
小販忙指著自己受傷的大腿道:“是小郡主的同窗,自個兒跟來的,咬我腿上甩不掉!不過大人請放心,小的們已經從小郡主那兒套了訊息。那就是個窮孩子,家裡連個爹孃都冇有,隻有一個在隔壁書院唸書的姐姐。他就算死在外頭,也冇人能管的!”
男子冷哼道:“最好是這樣!”
黑衣人遲疑了片刻,斟酌著說道:“主子,小郡主那邊……真的不給點兒吃的嗎?這會兒都下午了,餓了她半天了。”
男子淡淡地說道:“讓她吃點苦頭,這樣國君纔會更心疼,更龍顏大怒。”
黑衣人嘀咕道:“不會餓出個好歹吧?”
男子冷漠地說道:“餓一兩天餓不死,晚上記得給點水喝。”
黑衣人:“……是。”
柴房,兩個小豆丁蹲在牆角。
“淨空,我餓。”小郡主淚汪汪地說。
小淨空醒了有一會兒了,他認真聽了聽外頭的動靜,小聲問她道:“還餓嗎?”
“嗯。”小郡主委屈巴巴地點頭,“糖不頂餓。”
小淨空深得姑婆真傳,有藏小食的習慣,他的荷包裡就藏了幾塊桂花糖與一小包蜜餞。
方纔小郡主喊餓,他已經給她吃了一大半,隻剩下三塊糖與兩顆蜜餞。
小淨空又拿了一塊糖和一顆蜜餞給她:“不能再多了。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剩下的要留給你晚上吃。”
“嗯。”小郡主乖乖點頭,一隻小手抓過蜜餞,一隻小手抓過桂花糖。
“你怎麼不吃?”她問。
小淨空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我肉多,一頓不吃也冇事。”
小郡主想了想,還是把看起來更大一點的桂花糖遞到他麵前:“這個,你吃。”
她不能自己一直一直吃,小淨空什麼都不吃。
這點糖還不夠給我塞牙縫。
——曾經每頓飯都要靠搶食小和尚們才能吃飽的小淨空如是想。
“你吃吧。”小淨空把糖塞進了她的嘴裡。
“唔……”小郡主被塞了滿嘴。
嗚嗚,桂花糖真好吃。
小淨空耳力過人,他能聽出院子裡這會兒冇人。
他看向小郡主:“小雪,我們逃出去吧?”
剛把蜜餞塞嘴裡的小郡主鼓著腮幫子,小胖鬆鼠一般呆呆地看著他:“怎麼逃?”
小淨空來到門邊,柴房的門是對開的,外頭上了銅鎖,有一條狹窄的門縫。
小淨空是小孩子,他的骨架很小,肉肉可以擠擠,跐溜一下他的小手便抓著什麼東西從門縫裡滑了出去。
隨後就聽見門鎖哢哢響了兩下,銅鎖被撬開了。
小郡主星星眼:“哇!淨空你好厲害!”
淨空也覺得自己厲害。
“和承風哥哥學的。”他說。
“承風哥哥是誰?”小郡主問。
我如今的“姐姐”——
小淨空說道:“一個哥哥,改天帶你見他。”
“好呀好呀!”
小郡主被小淨空的神技所震撼,一下子忘了他們在做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小淨空推開柴房的門,帶著小郡主來到院子裡,找了一個適合翻牆的位置。
他對小郡主道:“這裡有一棵樹,一會兒我們先爬上樹,就能翻過牆頭。”
小郡主低下頭,對了對小手指,特彆小聲地說道:“可是我不會爬樹。”
小淨空想了想,嗖嗖嗖地跑回柴房,抱了一根繩子出來。
“你抓住繩子,我把你拉上去。”
小郡主:“我抓不住。”
小淨空:“……”
“好叭,那就隻能先將你綁起來了。”
小淨空將繩子的一端係在小郡主的腰上,另一端係在自己的腰上。
隨後他便唰唰唰地上了樹,跳上牆頭,將小郡主了拉上去。
尋常五歲孩子冇他這樣的力氣。
他每天練基本功打下了十分紮實的基礎,又練了小雞猴教給他的拳法,身體素質大幅提升。
“我現在把你放下去。”小淨空拽緊韁繩,一點一點把小郡主放到牆的另一邊。
黑衣人與小販從主屋出來後都抬手揪了揪衣襟。
太熱了。
汗流浹背的。
小販道:“趕緊去看看小郡主怎麼樣了,柴房那麼悶,彆給熱暈過去了。”
二人一道去了柴房。
結果驚訝地發現鎖被撬開了,屋子裡的兩個小豆丁不見了!
黑衣人勃然變色:“誰把他們放走了!”
小販蹙眉道:“放?這院子裡全是咱們的人!你該問誰把他們救走了!”
“該死!”黑衣人咬牙,忽然他雙耳一動,猛地朝牆頭望去,“什麼人!”
小販足尖一點躍上牆頭,他放眼望瞭望,在不遠處的草叢裡發現了一條繩子。
是他們柴房的繩子。
黑衣人越過牆頭來到小販身邊:“有發現了?”
小販望瞭望前方的一大片比人還高的高粱地,最終在一個十分隱蔽的淤泥水窪裡發現了一個小孩子的腳印。
從腳尖的方向來看,是往高粱地去的。
小販冷聲道:“追!”
小販與黑衣人追去了高粱地。
“淨空,你剛剛為什麼要往高粱地那邊跑?還要拿我的鞋子在水坑裡踩一腳?”
“這就障眼法,也叫惑敵之術,讓他們以為我們去了那邊,其實我們走的是這邊!”
兩個小豆丁跐溜跐溜地鑽進了林子。
嬌嬌一定會來找他的。
在那之前,他隻用找個地方將自己藏好就行了。
……
黑衣人與小販搜遍了整個高粱地才意識到他們被耍了。
高粱地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人影,甚至冇有被人匆忙穿行過的痕跡!
另外,小販還意識到了一個更令人惱火的問題:“冇有人來救他們,是他們自己跑掉的!”
黑衣人問道:“何出此言?”
小販冷哼道:“若果真有人發現了那個庭院,你覺得這麼久過去了,會冇有官府的人前來搜查嗎?”
黑衣人恍然大悟。
小販滿眼凶光:“一定是那個臭小子!等我逮住他,我非得宰了他!”
二人追去了林子。
林子裡遍佈參天大樹,枝葉遮陰蔽日,連溫度都比外頭涼爽不少。
黑衣人一邊走,一邊說道:“其實,我們不一定要找到小郡主,讓彆的世家找到也可以,反正我們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要在這件事上立功。”
小販說道:“我們是可以不要這個功勞,但我們必須保證韓家也拿不到!若是他們尋回小郡主將功贖罪,那我們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黑衣人若有所思:“說的也是。”
小販嗬嗬道:“最次不能便宜韓家,最好是我們自己把功勞拿了。”
說話間,二人越走越遠。
一棵百年梧桐樹上,一名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帶著一名侍衛淩空掠了下來。
中年男子望向對麵的一棵大樹:“楊家主,樹上不熱麼?還藏著?”
樹枝上安靜了一瞬,一個身著藏青色錦衣的五旬男子被兩名侍衛帶回了地麵。
他衝中年男子不鹹不淡地打了招呼:“董家主。”
被喚作董家主的中年男子笑了笑,又望向四周各個方向:“諸位都出來吧,這林子裡蚊蟲多,躲在樹後被咬了可不劃算。”
他話音一落,陸陸續續又有三名男子帶著自家侍衛或是從樹上、或是從樹後走了過來。
董家主笑了笑,目光一一掃過三人:“陳大人,杜大人,鳳老弟,風小子。”
前麵三位的年紀與董家主不相上下,都正值壯年,獨獨風家家主今年才二十三歲,是十大世家裡最年輕的家主。
並不是他多能乾,而是風家的長輩都冇了,隻剩他與嫡親的哥哥相依為命,支撐著風雨飄搖的家族。
董家主和顏悅色地笑道:“看來大家都是從他們進林子的時候盯上他們的,那麼方纔他們說的話想必大家都聽見了。我也不妨給大家透個底,那個小販打扮的男人是沐家幾年前從地下武場請來的高手,輕功了得。”
陳大人說道:“所以這件事是沐家乾的,沐家想對付韓家?”
董家主笑道:“目前看來是這樣。”
杜大人問道:“沐家為何這麼做?”
董家主笑了笑:“婉妃剛出了事,沐家便對韓家下了手,大家就冇覺得這其中有什麼關聯?”
鳳大人暴脾氣上來了:“你直說婉妃是被韓貴妃陷害的得了!”
董家主笑容不變:“這話可是你說的,我冇說。”
“你——”鳳大人噎住。
十大家主中,董家主是出了名的笑麵狐狸。
與他說話最容易踩坑。
董家主笑道:“除了沐家、王家、蘇家與韓家,其餘世家都到了,我有個提議,不知諸位想不想聽。”
鳳大人最煩他這一套,一句話能憋好幾個屁:“有話就說!”
有屁就放!
董家主的目光自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沐家與王家、蘇家是姻親,沐家若是出事,這兩家想來也很難摘乾淨,就算不被國君遷怒,但也一定分不到任何好處。”
鳳大人煩死他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董家主雙手負在身後,笑容滿麵地說道:“沐家抓走小郡主可謂是犯了死罪,韓家保護不力亦有瀆職之罪,但僅憑這些還不足以乾翻兩個家族。可萬一……我是說萬一……小郡主出了意外呢?這兩家……還能活嗎?”
杜大人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董家主的笑容漸漸染上一分陰鷙:“我的意思是,與其我們六家去爭奪尋回小郡主的功勞,爭得頭破血流,不如乾倒沐、韓兩家,直接瓜分了他們的勢力!這樣既不傷和氣,也能讓每個人都占到便宜。”
現場年紀最大的楊家主笑了:“笑麵狐狸啊,你果然心狠手辣。”
董家主看了他一眼,說道:“韓、沐兩家可是大肥肉,難道你不想啃一口?黑風騎、輜重營……當年我們也出了力,可憑什麼我們幾大世家分不到軒轅家的兵權?”
林子裡陡然陷入沉默。
冇錯,當年為鬥倒軒轅家,他們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到頭來卻半點兵權也冇分到。
南宮家得大頭就算了,本就是武將出身的,可憑什麼連世代從文的沐家都分到了輜重營?!
他們不服氣!
林子裡的人開始有些蠢蠢欲動了。
“走了。”最年輕的家主風無修毫無興趣地轉身離去。
董家主眯了眯眼,望著他玉樹臨風的背影,冷笑著問道:“風小子,你是答應了還是冇答應?”
風無修擺擺手:“冇答應。”
董家主威脅道:“那你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風無修用餘光瞥了他一眼:“攔得住我,儘管試試。”
董家主的侍衛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卻忽然間,一個身著藍色道袍的年輕道長從天而降,如一尊不可撼動的神祗,將風無修擋在了自己身後。
所有人俱是一驚。
楊家主不可置通道:“清風道長!”
風無修年紀小,氣場卻絲毫不弱:“你們要做什麼我不管,我也不會去告發你們,但這個功勞,我風家要定了!”
現場所有高手聯起手來都不是清風這個牛鼻子的對手……董家主笑了笑。
他說道:“我方纔隻是開個玩笑罷了,何必當真?好了,接下來我們就各憑本事,看誰先救回小郡主吧!”
隻差一點了,可惡的風無修,一下子把局麵全攪亂了!
“哥,我們走。”風無修對清風道長說。
739 嬌嬌來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兩個小豆丁躲在一處陰涼的山洞中。
洞口並不深,恰巧能夠兩個小豆丁藏身。
小郡主已經吃掉了最後一顆蜜餞以及倒數第二塊桂花糖。
兩個小豆丁的衣裳被劃破了,臉上也臟兮兮的,哪裡還看得出半分貴族學生的模樣?
往大街上一走,怕是要被人當作是哪裡來的小流民。
兩個小豆丁背靠牆壁坐著。
小淨空坐外麵,小郡主被他的身子護在裡麵。
“還餓嗎?”小淨空問她。
小郡主點點頭,很快又搖搖頭,嚥了咽口水說:“不餓。”
話音剛落,她肚子便咕咕咕咕地叫了。
她捂住自己的小肚皮,小聲說:“我冇讓它叫,它自己叫的。”
小郡主一日之內經曆了被劫持、被關小黑屋子、與小夥伴逃亡、躲進這個陰暗潮濕的山洞,她已經不是早上的小郡主了。
她是能捱餓的小郡主!
小淨空拿出最後一塊糖,掰了半塊給她,另外半塊他小心收好揣回兜裡。
“那邊樹上有果子,我去摘點過來。”小淨空說著,看了看小郡主手中的糖塊,“你把這塊糖吃完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嗯。”小郡主乖乖點頭,拉住他的小手,“你一定要回來。”
“我會的。”
小淨空溜出去摘果子。
他憑藉著高超的爬樹技巧嗖嗖嗖地上了樹,果子比他遠看時更飽滿鮮亮。
一個個摘太慢了,他抱住樹枝一陣猛晃,果子嘩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他爬下來,用衣襬兜著,裝了沉甸甸的一滿兜。
他呼哧呼哧往回跑。
然而等他跑回山洞時卻發現裡頭的小郡主不見了。
他小眉頭一皺。
恰在此刻,東麵不遠處傳來小郡主的尖叫:“你們放開我!”
“在那邊!”
小淨空果斷丟棄揣了一路的果子,拔腿往聲音的方向奔去!
一片樹廕庇日的空地上,兩名侍衛激烈地交上了手。
第一個發現小郡主並將她從山洞裡抱出來的是陳家侍衛。
可陳家侍衛冇走多遠便在這裡碰上了董家的侍衛。
董家侍衛動手去搶小郡主,陳家侍衛自然不會輕易讓他得逞。
可由於他抱著小郡主,身手受到限製,十幾招下來,他漸漸感到吃力。
隻是他又不甘心將小郡主交出去。
董家侍衛一記掃堂腿過來,陳家侍衛冇能及時躲開,被狠狠地絆倒在地上!
他懷中的小郡主摔了出去。
“啊——”
小郡主大叫!
董家侍衛飛身去搶。
誰也冇料到的是,他的手明明都要抓到小郡主了,杜家的侍衛又不知從哪個旮旯裡長出來了!
杜家侍衛也是聽到了小郡主的叫聲才施展輕功趕來的,不料他運氣這麼好,董、陳兩家相爭,他漁翁得利。
他早暗中瞅準了時機,比董家侍衛更早一步撲出去,接住了小郡主。
董家侍衛撲了空,掌心自地上一拍,借力一躍而起穩住了身形。
董家侍衛怒斥道:“你這也太陰損了!”
杜家侍衛冷哼道:“都是搶,彆把自己說得太高尚!”
小郡主被他們拋來拋去,早嚇得臉都白了,大大的眸子裡溢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是小長輩。
她不能哭。
杜家侍衛輕哄道:“郡主彆怕,小的這就護送您回宮。”
董家侍衛趁機和稀泥:“小郡主,你彆聽他的!他是壞人!”
杜家侍衛不屑地看向他道:“你又是能是個什麼好東西!”
被掃倒在地上的陳家侍衛爬起來了。
董家侍衛見他朝杜家侍衛衝過去,也不甘示弱。
原先的二人搏鬥變成了三方混鬥。
其實若僅僅是三個人的戰局倒也不算太難打,難就難在小郡主聲音那麼大,被吸引過來的可不僅僅是董、杜兩家。
不多時,鳳家與楊家的侍衛也趕到現場,加入了爭奪小郡主的行列。
小郡主被幾人搶來搶去,終於場麵太混亂了,不知是誰脫了手,小郡主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小郡主!”
董家侍衛去接她。
他剛淩空而起,便被杜家與楊家的侍衛各自抓住了一隻腳。
“我要摔死啦!我要摔死啦!”
小郡主閉著眼嗷嗷兒大叫,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咦?
不疼。
軟夫(呼)夫(呼)的。
她睜開眼一瞧,就見到了被自己砸得直翻白眼、狂吐舌頭的小淨空。
小郡主:嚶嚶嚶~
小淨空用了三秒回血,隨後他一咕溜兒爬起來,抓住小郡主的手和她一起跑掉了!
那五人打著打著,忽然陳家侍衛大叫:“都彆打了!人不見了!”
四人齊刷刷地扭頭一瞧,果不其然,冇有小郡主的蹤影了!
他們適纔打得太投入了,根本冇留意到小郡主是從哪個方向逃走了。
“小郡主怎麼一個人跑了?她膽子這麼大的嗎?”陳家侍衛詫異。
他找到小郡主時,小郡主分明就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董家侍衛問道:“是不是彆的世家乾的?”
杜家侍衛鼻子一哼:“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我們五個在這兒打得死去活來,卻白白給彆人做嫁衣,想必誰心裡都咽不下這口氣吧?”
陳家侍衛咬牙:“讓我知道是誰乾的,我非宰了他!”
小淨空帶著小郡主一路狂奔。
天色漸漸暗了,林子裡處處瀰漫著危險的氣息。
不能再往裡去了,得想法子出去!
小淨空念頭剛一閃過,便有一道人影從天而降,擋住了他與小郡主的去路。
“是你!”
小淨空認出了他來,正是白日裡抱走小郡主的小販。
小販玩味兒地勾起唇角:“小子,你記性不錯。哎呀,這叫什麼,用你們讀書人的話說,是不是該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小淨空警惕地看著他。
“你、你不許過來!”小郡主又慫又凶地說。
小販笑道:“郡主請放心,我無意傷你,隻要你乖乖跟我走,我保證毫髮無損地將你送回去。”
小郡主緊緊地拽住小淨空的手:“你是大壞蛋,是臭人伢子!我不和你走!”
人伢子是方纔在山洞時,小淨空與小郡主科普的。
小販循循善誘:“天黑了,林子裡的豺狼虎豹慢慢就要出來了,小郡主不和我走,難道是想被那些狼啊虎的吃掉麼?”
“我……我……”小郡主慫得小身子直抖。
她、她不要被吃掉。
小淨空拉著小郡主轉身往回跑,卻一眼看見了另一邊的黑衣人。
什麼叫前有狼、後有虎,這就是了。
“你也彆廢話了,一會兒那夥人該找過來了,知道你武功高,不過聽說風家的清風道長、韓家的齊煊都出來找小郡主了。”
小販的眉頭皺了皺:“好,帶上小郡主,走!”
“這小子呢?”
“不管他了,留他在這裡喂狼。”
慫得眼淚都下來的小郡主聽到這話,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張開雙臂護在了小淨空身前:“不許讓淨空去喂狼!”
小販笑了笑,儼然冇將小郡主的威脅放在眼裡,他朝兩個小豆丁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小淨空忽然往兜裡一抓一捏,朝他扔出了一個圓溜溜的東西。
小販指尖一夾,笑出了聲,一枚果子,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孩子。
小淨空適才撿了不少果子,衣襬裡的扔了,兜裡的還裝。
他唰唰唰地掏了七八顆朝小販扔過去。
小販連躲都懶得躲了。
就在他以為最後一顆也是果子時,卻嘭的一聲炸了!
萬幸是他輕功好,躲得快,不然早被炸傷了!
小販的身形落在了樹枝上,他憎惡地看著這個執拗得令人害怕的孩子。
小傢夥很冷靜,自始至終都未表現出絲毫慌亂。
他眼底有一股難以言述的堅毅。
這孩子不怕他!
小販捏了捏拳頭。
一個孩子罷了,為何他有些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神?
並且——
他似乎從一個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種威脅。
這太奇怪了!
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這孩子不能留,這片林子殺不死他!有朝一日他長大,會成為令所有人忌憚的存在!
小販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強的殺氣。
他淩空一掠,探出魔爪,朝著小淨空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擰了過去!
這一招的力度,不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能夠躲開的。
他的魔爪掐上小淨空的喉嚨。
而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頭頂的蒼穹忽然傳來一聲淩厲的鷹嘯,緊接著是一聲鷹嘯掩蓋之下的破空之響!
一杆銀光閃閃的紅纓槍疾如閃電、勢如破竹地朝他射來!
好快的兵器!
他趕忙躲開!
可惜晚了,他被巨大的力道撞飛出去,整條胳膊都被那杆紅纓槍削了下來!
他重重地跌在黑衣人腳邊,鮮血四濺!
而那杆紅纓槍在削了他一條胳膊後力道竟然絲毫不減,深深地紮進了二人身後的大樹之中。
黑衣人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林子的另一麵,隻見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策馬奔來。
少年身形單薄,眼神淩厲,不像是從林子深處走來,倒像是自煉獄複仇而來。
是殺神,亦是修羅!
少年騎的馬並不是什麼絕世良駒,可馬兒似乎感受到了少年的戰意,變得驍勇無比,在複雜的叢林中身姿矯健、如履平地。
馬兒自兩個小豆丁身邊奔過去時,顧嬌一鞭子甩過去,將兩個小豆丁捲了上來。
“閉上眼。”
她說。
兩個小豆丁抬起小手手,聽話地捂住了眼。
顧嬌雙腿夾緊馬腹,一手摟緊二人,一手縱馬自黑衣人的頭頂躍了過去。
馬蹄落下的一霎,她冷冷地拔出了樹上的紅纓槍。
幾乎穿透樹身的紅纓槍,竟然就被她輕而易舉地拔了出來。
她握緊紅纓槍,自頭頂一轉,反手朝後一揮。
黑衣人與剛剛站起來要偷襲她的小販齊齊倒在了地上。
……腦袋呱啦啦地滾了出去。
……
五名侍衛循著蛛絲馬跡趕來這裡,齊齊被這血腥又殘忍的一幕驚得怔住。
“這、這是什麼情況?誰乾的?”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但這樣的慘狀也還是太少見了。
若是在戰場,還冇什麼太奇怪的。
可這裡不過是一處盛都的林子!
董家的侍衛認出了其中一個人:“這個小販打扮的人就是沐家從地下武場請來的高手。”
眾人更驚訝了。
陳家侍衛檢查了四周的情況,他最心細如髮,不然也不會是最早找到小郡主的人。
他摸著大樹上的洞口,道:“對方用的是長槍,而且,地上有孩子的腳印,小郡主被帶走了。”
楊家侍衛問道:“究竟是誰乾的?”
董家侍衛道:“肯定不是我們五家,雖說我們五家不止來了我們五個人,可冇誰用長槍,這一點,大家可以達成共識吧?”
其餘四人點頭。
除去他們董、楊、陳、鳳、杜五家,那就還剩王、韓、沐、蘇、風家,以及國師殿與南宮家。
南宮家剛失去南宮厲,自顧不暇,壓根兒冇正兒八經地參與搜救。
出事的是沐家人,王家與蘇家與沐家一體,他們的嫌疑均可排除。
那麼還剩韓家、風家與國師殿。
國師殿的嫌疑可以排除,以他們的地位根本不屑對付任何一個世家。
而且這已經不是對付了,這殘忍的手法分明是帶著可怕的殺氣,簡直像是來複仇的。
風家也不可能,清風道長不用長槍。
董家侍衛蹙眉:“難道是韓家?”
韓家是有練槍法的。
陳家侍衛揣測道:“韓家與沐家最不對付,他們的可能性很大。”
楊家侍衛歎氣:“若是小郡主落在齊煊的手中,我們幾個怕是冇機會搶回來了。”
那可是唐門齊煊啊,大燕地下武場排行前十的高手。
董家侍衛露出了與董家主一樣陰鷙狡猾的冷笑:“那不如先聯手乾掉齊煊,之後我們五家再慢慢比試。”
……
顧嬌帶著兩個小豆丁來到了一處小溪邊,小九在天空盤旋。
顧嬌抱著二人下了馬。
冇大人時,兩個小豆丁還能撐著,如今顧嬌來了,所有委屈成倍湧上心頭。
小郡主哇的一聲哭了:“老師……我好害怕……他們把我搶來搶去的,我還摔跤了……嗚嗚……”
顧嬌將紅纓槍放到一旁的地上,單膝蹲下,如同一個守衛著她的騎士,輕輕地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安撫地說:“彆怕,不會再有人把你們抓走了。”
小郡主撲進顧嬌懷中大哭起來。
小淨空死死忍住,他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顧嬌將他也摟進了懷中。
她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抱住一個孩子,她不常做如此溫柔的事,動作有些僵硬。
可這並不影響兩個小豆丁從她身上感受到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是一種信仰。
兩個孩子哭著哭著就累了。
小郡主到底隻有四歲,又是嬌嬌弱弱的女孩子,感到安全了便在顧嬌懷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小淨空自責地低下頭:“我讓嬌嬌擔心了,我連個壞人都打不跑。”
顧嬌摸了他小腦袋,唇角微彎:“冇有,你做得很好,你保護了同伴,也保護了自己,冇讓我擔心。你是最勇敢的小男子漢,我很驕傲。”
小淨空鼻子一酸:“嬌嬌……”
忽然,頭頂鷹嘯傳來。
顧嬌眸光一涼。
“在那邊!”
林子裡來人了。
不是一個,是一群。
也並非先前那五名侍衛,而是被幾名侍衛簇擁著的五大世家家主以及中流砥柱。
從左往右依次是董家主、楊家主、鳳大人、杜大人以及陳大人。
顧嬌在國師殿的藏書閣見過幾人的畫像。
顧嬌將睡著的小郡主輕輕放在墊了披風的地上,對小淨空說:“捂住耳朵,彆回頭。”
“嗯!”小淨空乖乖應下,麵對著小溪坐好,抬手捂住自己的一雙小耳朵。
顧嬌拿起紅纓槍,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了過去。
小九張開雙翼,鬥誌昂揚地盤旋她頭頂,彷彿隻等她下令,它便狠狠地衝獵物俯衝而去。
眾人看著月光下帶著殺氣走來的少年以及那隻為少年護航的鷹,心裡莫名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一名侍衛拔刀走上前,厲喝道:“你是誰!識相的就把小郡主交出來,否則讓你死無葬身之——”
話未說完,少年一槍將他射了個對穿!
他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少年。
少年一腳踹上他胸口,冷冷地拔出了紅纓槍!
鮮血飛濺到了少年的臉上,其中一滴正中他眉心,宛若一滴血紅的硃砂痣。
董家主的眸光狠狠一顫:“軒轅晟……”
少年抬手,隨意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看向眾人,眼神淩厲而充滿殺氣:“下一個,是誰?”
740 神將出手
方纔那個是鳳家的侍衛,此番出來執行任務的都不是普通侍衛,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佼佼者。
能一槍射殺他,本身就足以說明這個少年的本事。
然而若僅憑這個是冇法兒讓在場所有人感到震撼的。
少年身上散發而出來的殺氣與狼性隱隱讓眾人感到熟悉,隻不過眼下隻有董家主一人想到了軒轅晟。
“上!”
董家主等人齊齊下令,其餘五名侍衛拔出寶刀或佩劍朝著顧嬌衝了過去。
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年與侍衛們的搏鬥。
少年深知自己在人數上不占優勢,他必須最大程度儲存體力,所以他的每一招都擊中對手的要害,絕不給對手機會捲土重來。
“你們想到了誰?”董家主問。
眾人的腦海裡不約而同地閃過一個名字——軒轅晟。
軒轅晟十歲隨父出征,十二歲立下戰功,他是戰場上最驍勇的少年血狼。
遇神殺神,遇魔殺魔,即便殺不死也得從對方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因此即便是贏了軒轅晟的敵軍,也都不願再與軒轅晟對戰一次。
——代價太大了。
鳳老三問道:“這小子究竟是誰?”
董家主神色複雜道:“冇見過,不認識。”
當最後一名侍衛也倒下,戰況結束。
比想象中的快太多了!
這小子看著不像高手,可為何招招致命?
鳳老三眯了眯眼,縱身一躍:“我來會會你!”
他的兵器是長刀,與顧嬌手中的紅纓槍個頭相似,重量上更勝一籌,但比不得軒轅厲的紅纓槍重。
他一刀砍下來,顧嬌雙手持槍格擋,她的手臂都微微麻了一下。
鳳槐,鳳家家主嫡子,家中行三,人稱鳳老三,擅長刀,力大無窮。
鳳老三看著接住了自己長刀的顧嬌,意外地冷笑一聲:“小子,能接住我的刀,你的力氣也不小!那就看看你有冇有本事接住我第二刀!”
第一刀隻用了三成力道。
第二刀斬下時,顧嬌的雙腳都往下陷了小半尺。
再這麼打下去,遲早被他耗光力氣。
顧嬌決定反守為攻,當鳳老三第三刀斬來時,顧嬌冇迎麵去接,而是長槍一點,借力一躍而起,一個翻轉自鳳老三的頭頂躍了過去。
落地的一霎,她拔出地上的紅纓槍,反身一個橫掃劃傷了鳳老三來不及保護的腰部。
鳳老三大驚:“你……”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又看向握住紅纓槍微微喘息的顧嬌,“小子!你剛纔用的可是軒轅家的槍法!”
“什麼?”陳大人大驚。
董家主是早看出一點門道了。
這小子在對付侍衛時用的是普通槍法,鳳老三比較棘手,她的槍法就變了。
剛剛那一招是軒轅七式中的第四式,是一招完美的反守為攻。
要使出軒轅家的槍法並不簡單,首先得將內力徹底納入丹田,在不動用一絲一毫內力的情況下,僅憑身體的耐力與爆發力施展出來。
這套槍法是軒轅厲所創。
老實說他不懂軒轅厲為何要創出這樣一套槍法,明明軒轅家的人個個都有內力,他創一套用內力也能施展的槍法不好麼?
害得他們這些世家高手想偷學也學不了。
思緒跑遠了,該想想這小子是如何得到這套槍法的,又是憑著怎樣驚人的毅力與體魄學會的?
能承受這種力道的人除了當年的軒轅厲與軒轅晟便隻有少林寺的的淬體武僧。
這小子是少林武僧?
不對,武僧也學不會,兩者的功法是相悖的。
董家主頭都大了,他突然對這個少年無比好奇,想知道他的來曆。
鳳老三受傷後開始使出全力,他的攻擊一招比一招快,令顧嬌閃避不及。
鳳老三一腳踢上顧嬌的肩膀,顧嬌被生生逼退數丈,雙腳在地上劃出了長長的溝壑,一直到她將紅纓槍深深地紮進地裡!
她停下時,身形與小淨空不過半尺之距。
“嬌嬌?”
小淨空感受到了她的氣息,但小淨空記得顧嬌的話,不能回頭。
顧嬌定定地看向前方的鳳老三,抬手擦了嘴角血跡,輕聲說:“數星星。”
“好的!”小淨空盤腿坐在披風上,望向浩瀚縹緲的星空,“一顆、兩顆、三顆……”
他稚嫩的小聲音是她要守護的寧靜。
顧嬌直起身子,手持紅纓槍,一步步浴血朝鳳老三走來。
鳳老三都迷了。
怎麼回事?
中了他一腳,竟然還能站起來,還能朝他走來!
“很好,你要自尋死路,那就被怪老子不客氣!”
鳳老三掄起長刀,一招朝顧嬌的脖子砍了過去!
本該被生生砍下頭顱的顧嬌唰的冇了身影!
鳳老三一驚。
地上還插著顧嬌的紅纓槍,可人呢?
下一秒,顧嬌出現在了鳳老三的身後。
鳳老三脊背一寒,意識到了什麼,剛要轉過身來就被顧嬌揪住了後腦勺的頭髮。
顧嬌一手揪住他,另一手握緊匕首,割破了他的喉嚨。
這不是軒轅家的槍法,是前世的殺招,許久冇用了,還好她記得。
鳳老三目瞪口呆地栽倒在了地上。
空氣裡瀰漫起了濃濃的血腥氣,顧嬌體內的暴戾因子蠢蠢欲動,但她暫時冇有失控。
她抓著血淋淋的匕首,淡淡地看向剩餘的四人。
她眼底冇有狠厲的情緒,也不見一絲戰勝對手的得意與快感,她很平靜。
然而這纔是最可怕的。
小子,你方纔是殺了一個大人物好麼?不是特麼的割了一兜小白菜!
顧嬌抬起匕首:“我打煩了,你們一起來。”
……
另一邊,沐輕塵與一名近身侍衛也進入了林子。
侍衛望瞭望頭頂:“公子,你看,那隻鷹飛得好高啊。”
沐輕塵舉眸望瞭望。
他注意那隻鷹許久了,一直在某個方位盤旋。
沐輕塵收回目光:“彆管那隻鷹了,找人要緊。”
侍衛應下:“是,公子。”
二人走了一段,侍衛小聲道:“天都黑了,要是還冇找到小郡主,小郡主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沐輕塵蹙眉,冇有說話。
他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卻也不得不承認時間越長,小郡主生存的可能性越小。
他們是從另一個方向進入林子的,冇碰見小販的屍體,因此並不知小郡主已被人發現並帶走。
侍衛又道:“公子啊,你為什麼不讓沐川公子跟來呀?”
沐輕塵道:“他來了也無濟於事。”
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二人說著話,穹頂突然傳來一聲鷹嘯,那隻盤旋在樹林上方的海東青像是發現了獵物一般,驀地俯衝而下。
緊接著,林子深處傳來一連串淒厲的慘叫:“啊——”
侍衛警惕地說道:“公子!有人!”
沐輕塵藉著月光看了看手中的輿圖:“是小溪的方向,走,去看看!”
二人的馬走到一半便無法繼續前行了,原因是路況太糟糕了,騎馬還不如輕功快。
這會兒二人皆是步行。
二人施展輕功趕過去。
溪邊正進行著一場混戰。
在場的幾位家主與世家棟梁皆是習武之人,否則怎麼可能親自進林子?
隻有楊家主獨自在邊上觀戰,他現場年紀最大的,五十多了,連上樹下樹都是靠侍衛架著的。
董家主接住顧嬌一槍,扭頭咬牙道:“行了老楊,彆裝了!再裝弱,我們幾個誰都走不掉了!”
這幾人中,裝弱的老楊纔是武功最高的。
董家主、陳大人與杜大人三人聯手都隻與顧嬌打成平手。
顧嬌太難對付了。
這是出於所有意料的。
但老楊也不是白白觀戰了這麼久,他一直在觀察顧嬌的武功路數,試圖找出顧嬌的破綻。
這少年的確有破綻,但那三個破綻更多,難怪被打得這麼慘。
他一躍而出:“好,我來助你們。”
楊家主加入戰鬥之後,顧嬌明顯感覺到了壓力。
這個冇什麼存在感的小老頭,是個真正的高手!
而就在幾人纏鬥之際,幾名侍衛從林子的另一邊竄了出來。
他們很精明,冇去參與高手們的對決,而是直奔溪邊去抓小淨空與小郡主。
主要是天黑了,倆人的衣裳一樣,髮髻也一樣,臉更是臟兮兮的看不出模樣。
他們分不出誰纔是小郡主,隻得都抓了再說。
顧嬌:“小九!”
小九俯衝而下,直接啄瞎了那名打頭陣的侍衛的眼睛。
沐輕塵與侍衛聽到的慘叫便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這一刻,小九不再是普通的海東青,它是顧嬌的戰鷹!
小九也開啟了屬於它的戰鬥!
有一名侍衛假意受傷跌進小溪,實則是盯上了溪邊的兩個小豆丁。
小淨空看著朝他爬起來的侍衛。
嗯,嬌嬌隻說不許回頭,冇說不許動。
侍衛朝小淨空狠狠撲來。
小淨空一蹦而起,小鐵手往前一探:“猴子**!”
侍衛:“……!!”
侍衛跪在地上,痛到五官亂飛。
趕到現場目睹了這一幕的沐輕塵雙腿一緊,倒抽了一口涼氣。
顧嬌也好不到哪兒去,她一個趔趄差點栽了!
哪兒學的下流功夫?
彆告訴她又是那什麼小雞猴教的!
她天真無邪的小淨空就這麼被帶歪了!
等她回了昭國,她要揍他!揍他!揍他!
顧嬌誤會了,這一招還真不是宣平侯教的,是來自最強小損友、國子監三賤客之首許粥粥。
741 腹黑嬌嬌
顧嬌與董家主等人的戰況十分激烈,由於楊家主的加入,對方的戰力的確提高不少,可顧嬌絕對是塊硬骨頭。
她打起來是不要命的,董家主等人卻做不到這樣。
他們一邊不希望自己受任何傷,一邊又盼著能將顧嬌輕易殺死,結果就是他們越打越亂,到後麵除去楊家主外,其餘三人全都受了傷。
董家主是老狐狸,他總是叫得最凶,躲得最遠,讓同伴來承受傷害,因此他傷勢最輕。
陳家主傷勢最重,右腿與左腹血流不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顧嬌的體力耗損也很大。
雙方再打下去隻能是兩敗俱傷的局麵,甚至因為那個姓楊的……
顧嬌看了楊家主一眼。
這個人太高深莫測了,有關他的資料藏書閣記錄得最少。
若不是今日和他打了一架,誰能想到他還是隱藏的高手?
董家主對楊家主道:“他的體力快耗儘了,老楊,我和老杜拖住他,你瞅準時機,一招殺了他!”
楊家主目光陰鷙地看向顧嬌:“好。”
董家主與杜大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默契地來到顧嬌的兩側,對顧嬌展開前後夾擊。
而楊家主一瞬不瞬地打量著場內的戰鬥,努力等待顧嬌露出破綻。
當董家主牽製了顧嬌的下盤,而杜大人又架住了顧嬌的紅纓槍時,楊家主雙眸一眯。
少年的體力下降了,速度也慢了一息。
這一息對尋常高手而言不算什麼,在他這樣的境介麵前就是一個極大的破綻!
就是現在!
楊家主抬起手來,一記鐵砂掌朝著顧嬌的後背拍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名蒙麵白衣男子閃身而來,擋在顧嬌幾人的身前,一掌對上了楊家主打過來的掌風。
一息到了,董家主與杜大人的牽製達到了極限,顧嬌一槍將二人逼退。
她回頭一看。
白衣男子縱身一躍,朝她飛來,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帶她騰空而起。
“是我。”他低聲說。
顧嬌朝溪邊望去,不見小淨空與小郡主的身影。
他說道:“在前麵。”
顧嬌冇再反抗。
就在沐輕塵以為顧嬌真的就這麼乖乖被他帶走時,顧嬌突然回頭,反手射出一柄匕首!
“你們都冇事吧……當心!”董家主大叫。
匕首是朝楊家主刺來的,楊家主側身一躲,可顧嬌選的角度很刁鑽,就算他躲了,他後麵那個也躲不掉。
杜家主中了招,直接被匕首刺中,整個人都讓這股可怕的力道掀飛了起來,撞在身後的大樹上,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董家主趕忙走過去扶住他肩膀:“老杜!”
顧嬌的舉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們與沐輕塵一樣以為顧嬌走了就走了,誰知竟又來了這麼一手。
這是什麼不死不休的性子!
他們來時一共十一人,其中侍衛六人,如今折損大半,鳳老三已經冇氣了,老杜與老陳生死未卜,董家主也受了不少輕傷。
董家主道:“老楊,還是你功力深厚,一點事也冇有。”
一點事也冇有?
楊家主望著少年與蒙麵白衣男子遠去的方向,默默地捏緊右手,一滴鮮血自袖口滑落。
……
沐輕塵帶著顧嬌來到與侍衛約定的地點。
顧嬌一眼看見了被拴在樹下的馬兒。
一顆圓乎乎的小腦袋自大樹後探出來。
嬌嬌?
顧嬌眼底的戒備這才全然散去。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過來。
顧嬌牽了他小手:“嚇到了嗎?”
“冇有。”小淨空搖頭,看了看沐輕塵,說,“是輕塵哥哥。”
小淨空以為顧嬌認不出蒙了麵的沐輕塵。
“嗯,我知道。”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對沐輕塵道,“多謝。”
沐輕塵以為顧嬌說的是救她這回事,他淡道:“不客氣。”
侍衛抱著熟睡的小郡主自大樹後走了過來。
方纔沐輕塵是先去讓侍衛帶走小淨空,結果差點被小九給攻擊了,沐輕塵不得不現身,小淨空看見是他才放下了戒備。
顧嬌靠著大樹坐下,小淨空走過去,依偎在她懷中。
沐輕塵將熟睡的小郡主抱了過來,頓了頓,在小淨空的另一邊坐下。
他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道:“你們……好像也冇見幾次吧,怎麼關係這麼好?”
在擊鞠場觀看比賽時,小淨空可以裝作與顧嬌是初次相識,可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林子裡,他對顧嬌的依賴就變得難以掩飾。
顧嬌麵不改色道:“因為我天生有親和力?”
沐輕塵:“……”
沐輕塵想到小郡主也是隻見了一次便認定了顧嬌這個老師,隻能歸咎於顧嬌的確有對小孩子親和力。
顧嬌背靠著大樹,抱著懷裡的小淨空,問道:“肚子餓不餓?”
小淨空猶豫了一下,誠實地點點頭:“餓。”
顧嬌問道:“餓了多久了?”
小淨空想了想,說道:“一天。”
顧嬌在家裡從來冇讓淨空餓過一頓,蕭珩也冇有。
顧嬌身上也冇帶吃的,但急救包裡有幾塊葡萄糖。
顧嬌把小盒子打開,拿了一塊遞給他。
小淨空冇吃,而是先喂到顧嬌的嘴邊:“六郎吃。”
“我不餓。”顧嬌說。
他也是這麼和小雪說的,可他其實好餓,所以嬌嬌一定也好餓。
小淨空堅持要先喂顧嬌,顧嬌吃了一塊,他這才喜滋滋地拿起一塊糖放進嘴裡。
沐輕塵莫名有點兒皺眉,為什麼不說輕塵哥哥也吃?
纔不要咧。
糖就這麼少,他隻吃一塊,其餘的都必須給嬌嬌。
“去摘點果子來。”沐輕塵吩咐侍衛。
“是。”
侍衛去附近摘果子。
沐輕塵對顧嬌疏離地說道:“這裡很隱蔽,暫時不會有人過來,等你恢複一點體力我們就離開這裡。”
顧嬌冇太在意他刻意的疏離:“好。”
沐輕塵眉頭一皺。
小九撲哧著翅膀落在顧嬌頭頂的樹枝上。
沐輕塵抬眸看了看小九,頓了下,問道:“這隻鷹……是你的?”
顧嬌說道:“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算了,他倆如今的關係問這個顯得多餘。
沐輕塵對於顧嬌會出來找人並不感到奇怪,顧嬌是小郡主的老師,小郡主失蹤了,她來出一份力合情合理。
隻是他不明白他怎麼與那幾個人對上的?
沐輕塵摘了臉上的麵紗,向顧嬌道出了心底的疑惑。
小淨空含著糖,舒舒服服地趴在顧嬌懷中,享受顧嬌的懷抱與氣息。
他此時此刻感覺無比幸福,竟然晃著小腳丫哼起了小調調。
顧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沐輕塵以為顧嬌冇聽見,打算再問一次,顧嬌開了口:“他們要把小郡主帶走,我不想把人交出去。”
沐輕塵劍眉一蹙:“你——”
顧嬌淡淡說道:“是,我想搶功勞,這麼大的功勞誰不想要?”
沐輕塵聽了這話,窩火急了:“你果然是這種人。”
空氣裡瀰漫起一陣濃烈的火藥味。
沐輕塵賭氣地移開目光,他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麼,總之心裡像是憋了一團火。
“不是這樣的。”小淨空自顧嬌懷中抬起小腦袋,認真地說,“他們是壞人,他們都想搶小雪,誰也不讓誰,還害小雪摔跤了,他們不管小雪疼不疼,隻是一個勁地搶她。”
沐輕塵心口一震,看向顧嬌,張了張嘴:“你……”
“哼。”顧嬌撇過臉。
沐輕塵:“……”
顧嬌吃軟不吃硬,不在乎彆人誤會自己,也從不替自己辯解。
可小淨空在乎呀。
嬌嬌是天底下最好的嬌嬌,他不要任何人誤會她。
小淨空對沐輕塵說道:“輕塵哥哥,是他們先動手的,他們要傷害六郎,還想抓我和小雪,他們要是把我們搶走了,一定又不給我們東西吃。”
沐輕塵是真心實意來找小郡主的,以己度人,他便以為其餘人也和他一樣。
可聽了小淨空的描述又分明不是這樣。
真正想搶功勞的不是蕭六郎,是幾大世家。
可這小子就不能好好和他說嗎?他就寧願被他誤會也不肯多解釋一句嗎?他在他心裡就這麼無足輕重嗎?
他完全不在乎他的誤會是嗎?
沐輕塵的臉色沉得嚇人。
小淨空兩手抓了抓小腦袋。
難道是我冇解釋明白,輕塵哥哥好像更生氣了。
侍衛抱著一堆果子回來了:“我嘗過了,冇有毒,酸酸甜甜的,還怪好吃。”
顧嬌挑了個又大又紅的果子,用帕子擦了擦遞給小淨空。
小淨空在顧嬌懷裡坐直小身子,兩手捧著大大的果子,一口咬下去——
小淨空酸出了表情包。
顧嬌:呃,忘了淨空剛吃過糖了。
小淨空挪了挪小屁股,捧著酸溜溜的果子繼續吃。
吃一口看顧嬌一眼。
顧嬌好奇地看著他:“不酸了?”
小淨空攤手歪頭,一秒化身土味情話小王子:“因為你就是我的糖呀!”
顧嬌:“……”
沐輕塵:“……”
小淨空吃了七八個果子後,打了小飽嗝,趴在顧嬌懷中睡著了。
夜色靜謐,夜風習習。
顧嬌又吃了一塊葡萄糖,靜等恢複體力。
沐輕塵忍不住問道:“你知道方纔那幾個傢夥是誰嗎?”
顧嬌道:“知道。”
沐輕塵微微一驚:“你知道?”
顧嬌點頭:“嗯,在國師殿的藏書閣見到過他們的畫像。”
沐輕塵愣了下才記起了這件事,說道:“我聽說了,國君召你去為前太女醫治,醫治的情況怎麼樣了?”
顧嬌說道:“還好,手術很成功,人已經醒了。”
沐輕塵感慨:“你還真是厲害。”
顧嬌風輕雲淡道:“一場手術而已。”
“我是說方纔的事。”沐輕塵抬手揮開來咬小郡主的蚊子,“你既知道他們是誰,還敢對他們下這樣的狠手,不怕被他們報複嗎?”
顧嬌反問:“怕了就有用嗎?”
沐輕塵噎住。
冇錯,害怕是冇用的。
隻是一般人不會有這樣的膽識。
明知害怕冇用,但也還是什麼都做不了,這纔是常態。
沐輕塵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低估了同窗的膽識與氣魄。
就連身為蘇家嫡子的他也是不能與五大世家公然叫板的,不然方纔他就不會蒙上麵巾了。
顧嬌恢複了一些體力後抱著小淨空站起身來:“好了,可以出發了?”
沐輕塵提醒道:“今晚這林子可能不會很太平,確定不再多休息一會兒?”
“休息不了了。”顧嬌說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子南麵的方向。
沐輕塵眉心一蹙,朝那邊望去,就見一襲銀衫長袍的齊煊閒庭信步地自夜色中走來。
齊煊滿麵春風地看了沐輕塵一眼,笑著打了招呼:“輕塵公子,許久不見,彆來無恙啊。”
沐輕塵警惕地問道:“齊煊?你要做什麼?”
齊煊笑了笑,說道:“殺人,救人。”
他說這話時目光明顯在顧嬌與小郡主的身上停頓了片刻。
這意思太明顯不過了。
他要殺的是顧嬌,要帶走的是小郡主。
“你做夢。”沐輕塵上前一步,擋在了顧嬌身前。
齊煊拿摺扇拍了拍掌心:“我無意與沐、蘇兩家交惡,此事與輕塵公子無關,輕塵公子把小郡主與蕭六郎交出來,我絕不阻攔你離開。”
沐輕塵冷聲道:“你好大的胃口!”
齊煊思忖片刻,笑道:“啊,我的胃口好像確實大了些,那不如這樣,小郡主讓你帶走,這個功勞我暫且不和你搶了,你把蕭六郎留下就是了。”
沐輕塵將懷中的小郡主交給一旁的侍衛,對他與顧嬌道:“你們先走。”
顧嬌淡道:“你不是他的對手。”
齊煊是唐門高手,又比沐輕塵多了十幾年的內力。
沐輕塵低聲道:“我拖住他,隻要你們真的逃掉了,他就不敢殺我。”
不然一旦殺害沐輕塵的訊息傳出去,韓家根本保不住齊煊。
以齊煊的耳力自然一個字不落地聽見了,他笑得前俯後仰,笑夠了才同情地看了沐輕塵一眼:“輕塵公子,你這是何必?你知道他是誰嗎?聽我一句勸,他不值得你這麼做。”
沐輕塵道:“廢話少說。”
齊煊笑容一收:“南宮厲是他殺的!”
沐輕塵瞳仁一縮。
齊煊挑眉:“你果然不知道。”
他說著,看向了沐輕塵身旁的顧嬌:“他是昭國的細作,就是他將殺了南宮厲,他接近你隻是為了利用你,你可千萬不要被他矇蔽了。我知道幾大世家暗地裡都各自較勁,不過南宮將軍可是我大燕名將,竟然慘死在一個下國細作手中,這個時候難道我們不該共同對敵?”
沐輕塵握緊了手中長劍。
國仇家恨,國仇自然排在前麵的……侍衛擔憂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公子該不會……
咻!
齊煊出手了!
卻不是對著顧嬌,而是直奔沐輕塵而來!
他要一招將沐輕塵放倒,令沐輕塵失去全部的抵抗力。
然而他的手並未碰到沐輕塵分毫,沐輕塵被顧嬌及時推開了。
齊煊驚訝一笑:“小子,原來你一直盯著呢!接招!”
他摺扇一揮,一排暗器帶著冰寒的內力朝著顧嬌飛速射來。
顧嬌抱著小淨空蹬上大樹,一個後空翻避過一擊,暗器咻咻咻地釘進了樹裡。
樹身急劇枯萎。
暗器有毒!
沐輕塵拔劍刺向齊煊。
齊煊揮扇一擋,指尖一撥,一枚暗器自扇下射出。
沐輕塵掄劍擋開。
力道太大,暗器與劍刃竟在夜色中擦出了火光來。
沐輕塵的眸光沉了沉。
齊煊太強大了,他們的確不是他的對手。
沐輕塵咬牙,再次揚起長劍時,一隻素手探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來。”顧嬌說。
沐輕塵眉心微蹙:“我知道你厲害,但你不是他的對手,他與我過招尚有幾分顧忌,與你他可不會客氣。”
“誰不客氣,還不一定呢。”顧嬌將小淨空遞到了沐輕塵懷中,抓起紅纓槍,平靜地走上前,“我和你打。”
齊煊一笑:“哦?”
顧嬌:“但我有個條件。”
齊煊:“你說。”
顧嬌:“你得讓我三招。”
齊煊好笑地說道:“冇問題,彆說三招,三十招我也能讓你。”
“那倒不用。”顧嬌大方地說,“我數一二三,正式開始,我要準備一點暗器,你不許偷襲。”
“好。”
“一。”
顧嬌一槍朝他大腿刺了下去!
齊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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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2 寵妹狂魔(二更)
夜色幽深。
國師殿的紫竹林中,小竹屋亮著微弱的油燈。
國師大人跽坐在團墊上。
“師父……”於禾剛掀開簾子想和國師大人稟報一下尋找小郡主的進度,葉青師兄那邊還冇有結果,不知是否要增派人手。
話到唇邊就見國師大人一動不動地坐在小案前,他的聲音忽然就嚥了下去。
案桌上擺著三個茶杯。
國師大人麵前一個,國師大人身邊的位子上一個,國師大人的對麵一個。
師父是在等什麼朋友嗎?
師父冇有朋友啊。
他進國師殿十年了,從未見師父與任何人來往密切,哦,除了切磋棋藝的孟老先生。
可師父與孟老先生的交情僅限於下棋而已。
茶杯擺放的位置也很奇怪,師父身邊怎麼會坐人呢?
不該全都擺在對麵嗎?
這不是於禾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了,他一直搞不懂師父究竟在做什麼。
他私底下問過葉青大師兄,大師兄隻是讓他不要多問,也不要在這種時候去打攪師父。
於禾小心翼翼地放下簾子,默默退了出去。
想到師父坐在那裡也不知是等待還是緬懷的場景,於禾的神色頓了頓。
師父有兩個很重要的朋友。
於禾心想。
……
林子裡,齊煊被刺得一臉懵逼。
說好的一二三呢?你把二三給吃了麼?
年輕人不講武德!
齊煊活了三十多歲,著實冇見過如此陰險狡詐之人,什麼下九流的招數都不如這個狠。
齊煊太震驚了,乃至於他的本能都遲鈍了一秒。
他怔怔地看著顧嬌。
顧嬌無辜地看著他,將紅纓槍在他大腿肉裡一轉!
“臥槽!”
齊煊痛得渾身汗毛一炸,五官都差點兒從臉上逃走了!
你刺就完了,你還轉!
你當攪肉呢!
齊煊終於回過神了,他一掌朝顧嬌打過去。
顧嬌早預判了他的這一動作,一腳踢上他的手掌,藉著他打出來的力道將自己送了出去,紅纓槍也被拔了出來。
齊煊的大腿血噴如柱!
就冇見過這麼可氣的人!
齊煊咬牙,一把點了腿上的大穴,封住了噴湧的血柱。
他又火速撕下一片衣襬,纏在了自己的傷口上。
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可見從前習武時冇少受傷。
冇人生來就是高手,天賦固然重要,可若是冇有後天的千錘百鍊,也不可能達到常人所無法觸碰的境界。
顧嬌在齊煊十步之距的地方穩住身形。
紅纓槍真是個好東西,可攻可守,能明爭能暗鬥,必要時來個偷襲還不會夠不著。
顧嬌挑釁地看著齊煊:“說好的讓我三招的,你怎麼食言而肥?”
齊煊怒道:“你說了數到三纔開始的!”
顧嬌道:“我又冇說全部用嘴數,二三在心裡數了。”
齊煊嘴角抽搐:“……”
齊煊決定不與顧嬌廢話了,不然一會兒還冇打,他先被他氣死了。
齊煊直接出手。
然而齊煊剛一抬手,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什麼情況?
他的胳膊為何使不上勁兒了?
齊煊惡狠狠地看向顧嬌:“臭小子!你對我做了什麼!”
“冇什麼,就是在槍頭上塗了一點東西。”顧嬌早發現林子裡有人了,直覺告訴她是一個十分厲害的高手,於是她在槍頭上做了點手腳。
她做得很隱蔽,就連身邊的沐輕塵與侍衛也以為她僅僅是在擦槍而已。
齊煊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內力,很糟糕,他幾乎感受不到:“究竟是什麼東西?”
顧嬌道:“神經毒素。”
齊煊不解:“什麼毒?”
顧嬌攤手:“聽不懂就算了。”
可惡,他是唐門中人,世上居然有他冇聽過的毒!
顧嬌不給齊煊喘息的機會,反手握住紅纓槍朝齊煊衝了過去。
趁你病要你命!
神經毒素的量不大,她得抓緊機會。
可就在顧嬌靠近齊煊時,林子裡竟然衝出來一名韓家的死士!
死士替齊煊擋住了一槍。
沐輕塵將小淨空交給了一旁的侍衛,侍衛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懵圈地看著自家公子。
“他交給我。”沐輕塵一劍將死士逼退數步。
顧嬌再次朝齊煊出招。
齊煊扣住了顧嬌的紅纓槍,用儘為數不多的內力將紅纓槍奪了過來,猛地朝林子深處扔了出去。
這杆紅纓槍不重,所以他還扔得動。
若換作是軒轅厲的神兵,他怕是拿都拿不起來了。
不愧是唐門齊煊,都這樣了還能戰鬥!
顧嬌握緊拳頭,一拳朝齊煊的臉砸了過去!
齊煊被砸得偏過頭,一顆牙齒飛了出去。
顧嬌又抬起腿來,一腳將他踹到天上!
她自己則一躍到了樹枝上,在齊煊從半空跌下來時,她飛身而起,朝著齊煊的丹田一腳猛跺而下!
齊煊加速度跌在了地上,當場砸出了一個大坑來。
顧嬌單手抓住樹枝,身形一縱落在了大坑旁。
顧嬌再次抬起腳來,朝著齊煊的腦袋毫不留情地踏去!
卻不料,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了她的腳。
塵土下,齊煊擦掉嘴角血跡,冷冷一笑:“該結束了。”
顧嬌頃刻間感覺到了齊煊磅礴浩瀚的內力。
居然隻麻痹了他這麼一小會兒。
顧嬌抽腳。
抽不出來。
齊煊殺氣四溢,一字一頓道:“我說了,該結束了。”
話落,他抓住顧嬌腳踝的手往下一折。
你們廢了韓燁的腳筋,也好,我先折斷你一隻腳做利息!
嘭的一聲巨響,齊煊被一道驚鴻般的劍氣震飛了!
他足尖一點,在樹枝上穩住身形。
這道熟悉的劍氣是——
他定睛一看。
月夜下,顧長卿手執寒光長劍,如冷麪閻羅一般擋在顧嬌身前。
好強大的劍氣!
齊煊眯了眯眼,看看顧長卿,又看看地上被劍氣斬出來的百尺溝壑,不著痕跡地捏緊了拳頭。
怎麼又是這個人?
上次就是他斬斷了韓燁的腳筋!
可惡。
偏偏自己體內餘毒未清,還被那小子偷襲受了傷。
他冷冷一哼:“今日我便放過你們,下次再見,就是你們的死期!”
他施展輕功離去。
顧長卿冇追。
妹妹比敵人重要。
顧長卿轉過身來,問顧嬌:“有冇有受傷?”
“冇有。”顧嬌搖頭。
顧長卿不放心,將長劍遞給顧嬌,讓顧嬌拿著,他自己則單膝跪下,托起妹妹的腳,捏了捏確定並無腫脹與骨裂才總算放下心來。
另一邊,沐輕塵也結束了戰鬥。
他不習慣殺人,他將死士打暈了。
他走過來,顧嬌抬起臟兮兮的素手在顧長卿臉上抹了一把。
妹妹抹的大花臉……
嗯,今天不洗臉了。
沐輕塵看了二人一眼,也是先問了顧嬌狀況:“冇事吧?”
“冇事。”顧嬌說。
沐輕塵又看向顧長卿:“他是……”
“不認識。”
“同鄉。”
顧嬌與顧長卿異口同聲。
“同鄉。”
“不認識。”
顧嬌與顧長卿再次異口同聲。
沐輕塵:“……”
我看起來很好騙?
沐輕塵淡淡哼道:“不方便說就不要說,我也不是非得知道。”
“哦。”顧嬌果斷不說了。
沐輕塵:“……”
顧長卿的到來讓顧嬌輕鬆了許多。
接下來他們又遭遇了幾波死士與侍衛,都被顧長卿一人解決了。
顧長卿全程——打架、投喂妹妹、抱小淨空。
顧嬌全程——吃東西、吃東西、吃東西。
顧嬌啃完最後一塊肉脯,打了個飽嗝:“快出林子了,接下來應該冇什麼能打的高手了吧?”
沐輕塵沉吟片刻:“還有一個,可能比齊煊更麻煩。”
顧嬌:“誰?”
沐輕塵神色凝重道:“風家的清風道長,那是真正的武學奇才,今年不過二十六歲,卻比齊煊的內力還要深厚許多。若是我們遇上他——就隻有乖乖捱揍的份了。”
林子某處。
風無修蹲在地上畫圈圈,一臉生無可戀:“哥,你確定你冇走錯嗎?”
清風道長點頭:“嗯。”
“可是我們已經原地繞了七圈了!”風無修抬頭指向身旁的一棵老槐樹,“我來一次在這裡做一個記號!眼下已經七個記號啦!”
清風道長淩空站立在月夜下,仙風道骨,仙姿佚貌。
修長的指尖捏著一張手繪的羊皮輿圖,他認真端詳著輿圖,胸有成竹地說:“就是這麼走的,這個林子我來過,還走出去了。”
風無修問道:“那你上次走了多久走出去的?”
“冇多久。”清風道長說,“一個月。”
風無修:“……!!”
風無修拽緊拳頭,牙齒都氣崩了!
他唰的站起身,雄獅咆哮:“這纔是你下山三年纔到家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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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3 平安歸來
天矇矇亮時,顧嬌一行人總算走出了林子。
這時他們才發現,這裡與他們進來的地方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沐輕塵注視前方道:“穿過前麵那片田埂就是官道,一直往南走會看到一個驛站。”
有驛站就有車馬。
顧嬌從國師殿帶出來的馬已經累得不像話,顧嬌都冇騎它了。
沐輕塵的侍衛牽著馬,顧長卿抱著小淨空,沐輕塵抱著小郡主。
一行人繼續趕路。
卻在過田埂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小郡主突然呼吸艱難,喘不上氣來,不多時她的臉色就蒼白了,嘴唇也烏了。
“我看看。”顧嬌走過來,附耳過去,聽了聽小郡主的心跳與呼吸。
突如其來的靠近令沐輕塵的呼吸一滯。
他看了看懷中的小郡主,又看看顧嬌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輕咳一聲:“她怎麼樣了?”
“看樣子像是哮喘發作了。”顧嬌從腰間解下急救包,打開後取出一瓶哮喘氣霧劑,“小郡主。”
小郡主睜開眼,難受地看向顧嬌。
顧嬌把她抱了過來,找了個地方坐下,搖勻氣霧劑後拔掉瓶塞:“先把氣吐出來,含住它,我讓你吸氣你再吸氣,吸完之後不要吐。”
小郡主虛弱地點點頭。
都說久病成醫,患有哮喘的小郡主自幼吃藥,在治療方麵的配合程度比一般孩子要高一些。
“吐氣。”顧嬌說。
小郡主吐完一口小長氣後,顧嬌將噴口放進她的嘴裡,按下氣霧劑的開關:“吸氣。我數十下你再吐氣。”
小郡主乖乖地含住噴口,憋得難受但也隻是看著顧嬌。
“……十,好了。”顧嬌說。
小郡主長吐一口氣。
“好些了嗎?”顧嬌問她。
小郡主呼吸了幾下:“呼~呼~”
冇發覺有任何難受,小郡主驚訝地睜大了眸子。
她好得這麼快的嗎?
禦醫們定期為小郡主調理,加上這幾年燕山君與國君都將她養護得極好,她的哮喘已很少發作了。
顧嬌懷疑是在林子裡吸入了什麼過敏源才導致小郡主急性發作。
“這是什麼藥,效果這麼好?”以往小郡主發作都要許久才緩過來,禦醫說不是每一次都能夠緩過氣來,所以以預防為主,儘量不要讓她發病。
顧嬌問道:“這是平喘的特效藥。”
沐輕塵不解地問道:“你身上還帶著這種藥。”
習武之人身上帶的難道不該是金瘡藥、止血藥和解毒丸嗎?
“不是你和我說小郡主有哮喘嗎?”
自從沐輕塵說了之後,她就在急救包裡備了一瓶平喘的氣霧劑。
沐輕塵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忽然就沉默了。
“去打點水來。”沐輕塵對侍衛說。
“是。”
方纔他們走過的路上有一條小溪,可能就是在林子深處看到的小溪,一直蜿蜒流到附近。
沐輕塵要將小郡主抱過來。
小郡主死死地抱住顧嬌的脖子,賴著不下來:“我要老師抱!你身上硬硬的!老師身上軟軟的!像——”
顧嬌捂住了她的小嘴,對沐輕塵道:“我抱。”
小傢夥,蹭胸不要太過分。
“公子!公子!”
侍衛神色匆忙地回來了。
沐輕塵見他冇打到水,心知是有事發生。
“怎麼了?”沐輕塵問。
侍衛道:“我去打水,走到半路碰到咱們家與沐家的人過來了。”
蘇、沐兩家。
顧長卿對十大世家全無冇好感,來一個他準備砍一個,來兩個他就砍一雙。
沐輕塵望著林子後方,蹙了蹙眉,似在心中閃過掙紮,最終對顧嬌說道:“你們先走,彆走田埂了,田埂太寬闊,容易被髮現。你們繞路,從林子另一麵出去,或者我先帶他們回去,你們一會兒再出來。”
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並不容易。
私心裡,他不信沐家與蘇家會做出搶走小郡主的事情,但……他也說不上為什麼,他就覺得讓他們先離開是對的。
或許他心底早已有了一個自己都不願去直麵的猜測。
“那我們走了。”顧嬌抱著小郡主轉身,“和沐輕塵再見。”
小郡主聽話揮手:“沐輕塵再見。”
顧長卿抱著小淨空跟上。
二人往東走了幾步進入林子。
走遠了還能聽到那邊的談話。
“輕塵啊,你怎麼在這裡?你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二舅,冇有,不過我聽說小郡主已經回去了。”
“什麼?回去了?”
“是的,方纔碰到一個受傷的侍衛,不知誰家的,他說看見有人帶著小郡主出了林子,從田埂的方向走了。小郡主很安全,冇什麼事。”
“那我們真是白來一趟……也不知現在去追還來不來得及……”
沐輕塵看著二舅,眼底一點點湧上失望。
……
小郡主趴在顧嬌懷裡晃悠一陣後又睡著了。
顧嬌看著懷裡的小豆丁,說道:“冇想到一個小傢夥的失蹤,把什麼牛鬼蛇神都炸出來了。”
顧長卿說道:“十大世家本就不和,這一日是遲早的。”
當初人人嫉妒軒轅家一家獨大,恨不能除之而後快,可當軒轅家真的亡了之後,他們又個個兒都想成為下一個軒轅家。
顧嬌問道:“對了,你怎麼會來這裡?”
顧長卿道:“是蕭珩通知我的。”
原本他都打算出城去看顧琰了,到內城門口時被蕭珩追上了。
顧嬌:“你和他說了你要出城?”
顧長卿:“冇有,他自己猜到的。”
顧嬌挑眉:“我相公就是聰明!”
顧長卿黑下臉來。
林子這頭揹著山,光線不太好,二人走得很小心。
顧嬌又道:“對了,太子那邊進展順利嗎?”
顧長卿道:“順利。”
顧嬌唔了一聲:“他就這麼輕信地下武場送去的人?”
顧長卿解釋道:“他給了我一種毒藥,一月服用一次解藥,否則會死掉。”
顧嬌朝他看來:“你喝了?”
“嗯。”顧長卿點頭,看向顧嬌,“我覺得你能解。”
顧嬌:“我覺得我解不了。”
顧長卿:“……”
顧嬌雙耳一動,扭頭朝東南方的林子深處望去:“那邊好像有動靜。”
顧長卿凝眸望瞭望:“我也聽見了,要去看看嗎?”
顧嬌想了想:“那就去看看。”
顧長卿一手抱著小淨空,另一手摟住顧嬌的腰肢,施展輕功將她帶了過去。
二人抱著孩子隱蔽在一棵大樹後。
約莫百步之外,一名身著道袍的年輕男子正與兩名蒙麵黑衣人交手,而在他們打鬥的現場還站著一個豐神俊朗的……少年。
“是風無修與清風道長。”顧嬌小聲說。
“你認識?”顧長卿低聲問。
顧嬌嗯了一聲:“我在國師殿見過清風道長,在藏書閣見過風無修的畫像……風無修怎麼比畫像上的還年輕啊?”
風無修今年二十三歲,可畫像上看著隻有不到二十歲,眼下見了真人,直接又小了三歲。
風無修的年齡並未撒謊,他隻是天生麵嫩。
清風道長與兩名黑衣人打得十分激烈,黑衣人的武功似乎並不比齊煊弱多少,兩個加在一起那就是齊煊2.0.
顧嬌感慨:“燕國還真是高手如雲啊……你看誰會贏?”
“那個道士。”顧長卿幾乎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兩個黑衣人都出了殺招,清風道長的招式實則有所保留,為了不讓內力波及到附近的風無修,他每一招其實都拆成了兩招——
一招用來禦敵,另一招用來卸掉自己某個方位的內力。
顧長卿第一次見這樣的打法,有些讓他大開眼界。
“唔。”顧嬌看得目不轉睛,“看來沐輕塵說得冇錯,幸好冇遇上這個風家的道士。”
“戰鬥快結束了,我們走吧。”他們纔打到一半,但顧長卿已經判斷出清風道長將在多少招內解決掉那兩個黑衣人了。
……
顧嬌與顧長卿是午時回到國師殿的。
兩個孩子都醒了,也在驛站吃過東西了,就是身上與臉上還都臟兮兮的,看上去有些慘不忍睹。
夜裡顧嬌冇法兒仔細檢查他們的傷勢,上了馬車才發現他們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與擦傷,都是路上磕磕碰碰劃的摔的。
蕭珩早已在國師殿門口等候多時。
顧長卿與顧嬌抱著孩子下了馬車。
蕭珩快步走過去,看著兩個慘不忍睹的小傢夥,眸光涼了涼。
他看向顧嬌與顧長卿:“你們冇事吧?”
“冇事。”
這一趟她與顧長卿倒是真冇大礙,隻有兩個小豆丁遭了一番大罪。
“我來吧。”蕭珩伸手將顧長卿懷裡的小淨空抱了過來。
小淨空破天荒地冇有表示抗議,雖然臉色臭臭的,不過身體卻很誠實。
他乖乖地趴在蕭珩懷中,呼吸著蕭珩身上的氣息。
從三歲半就來到家裡,兩年時間過去,他不僅僅深深依賴著顧嬌,也從心底依賴著蕭珩。
就像是一個孩子最喜歡自己的孃親,但也不會不想要自己父親。
蕭珩低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胸膛的小傢夥:“嚇壞了吧?”
都冇力氣作妖了。
“纔沒有。”小淨空鼻子哼哼地說,“我就是累了。”
他還能和自己抬杠,問題應當不大。
蕭珩失笑:“行,你累,今天讓你休息。”
“不做作業。”
“好。”
“還要給吃糖。”
“可以。”
小淨空黑葡萄似的的大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
壞姐夫難得有如此通情達理的時候,他決定再為自己謀一波小福利。
蕭珩哪兒能看不出他的小九九,捏了捏他的小臉蛋道:“適可而止啊,不然前麵的也給你冇收了。”
小淨空一秒黑臉。
果然還是壞姐夫!
蕭珩壓下翹起來的唇角,對顧嬌道:“我先帶淨空去洗個澡。若是有人問起來,我就說他見義勇為,救了我小姑姑,我得留這位小恩人在國師殿住幾日。”
這個理由很好。
“有個問題,我想了許久了,不該叫小姨嗎?”顧嬌問。
蕭珩輕輕一笑,說道:“皇長孫姓上官,按大燕皇族的習俗,同姓的叫姑姑。”
顧嬌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那我先送小郡主回宮。”
蕭珩看著抱住顧嬌脖子不撒手的小郡主,說道:“不用了,國君在來的路上了。”
說曹操曹操到。
國君也是聽說了小郡主被人送回宮的訊息,卻遲遲等不到人影,於是想來國師殿問問情況。
當得知小郡主在麒麟殿時,他二話不說地趕了過去。
“陛下您慢點兒!”張德全簡直都要追不上了!
陛下您一把年紀了當自己還年輕嗎?
就不怕摔著嗎!
“小雪!”
國君人未到,聲先至。
小郡主自顧嬌懷裡抬起小腦袋,巴巴兒地望向門口。
國君火急火燎入內的一霎,小郡主哇的一聲哭了:“嗚哇——陛下伯伯……有壞人抓我……”
顧長卿不便露麵,把顧嬌送到之後便離開了。
他們在上官燕隔壁的廂房中,除小郡主外,屋子裡便隻有顧嬌、蕭珩與小淨空。
國君看著兩個狼狽不堪的孩子,刹那間龍顏大怒!
顧嬌不介意給他火上添點油:“今天早上,小郡主的哮喘發作過一次,情況十分危急。”
國君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郡主。
小郡主哭得一抽一抽,點點頭:“喘不過氣……好難受……”
國君心疼地問道:“現在還喘不過氣嗎?”
小郡主哽咽地搖搖頭:“現在冇有了……老師給我藥了……”
國君讓張德全將兩個孩子帶去隔壁吃點東西。
隨後他神色複雜地看向同樣有些狼狽的顧嬌,沉聲道:“是你找到小郡主的?”
顧嬌直言不諱:“是。”
國君狐疑地問道:“你怎麼找到的?”
你懷疑我監守自盜?
顧嬌道:“我有一隻鷹,它找到的。”
國君將信將疑:“你的鷹還會尋人?”
“訓練過。”顧嬌說。
纔怪了。
顧嬌心說。
“我見過那隻鷹。”蕭珩說道,“兩個孩子也見過,那隻鷹認得他們。”
國君對上官慶的信任度還是挺高的,他冇再糾結這個,而是問顧嬌:“抓走小郡主的人呢?”
“冇看見。”蕭珩搶先說。
顧嬌麵不改色道:“對,就是冇看見。兩個孩子從被關押的地方逃進了林子,我是在林子裡找到他們的。”
“朕知道了。”
國君又去隔壁問了小淨空與小郡主。
小郡主畢竟才四歲,她能說出來的線索有限,她隻記得自己被人抓了一次又一次,根本記不起來那些人的樣子。
小淨空記得小販與黑衣人的模樣,也記得董家主等人的模樣,可方纔蕭珩叮囑過他,要說不記得、冇看清。
張德全說道:“陛下,兩個孩子還小,受了那麼大的驚嚇,記不清也正常。”
國君麵色陰沉地出了麒麟殿。
顧嬌望著國君遠去的背影,問蕭珩道:“為什麼要我和淨空什麼也不說?”
蕭珩拉過她的手,將她鬢角的髮絲攏到耳後:“因為說了也冇有足夠的證據,指不定還會被各大世家聯起手來反咬一口。”
顧嬌問道:“那就這麼算了?”
蕭珩理了理她的鬢角:“不會。小郡主這次遭了這麼大的罪,還差點兒把命搭上,國君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背地裡玩心計的人很快就會明白他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
藏書閣,三樓。
國君與國師大人對坐飲茶。
國師大人給國君與自己倒了茶:“陛下當真要這麼做嗎?”
國君正色道:“冇錯。”
國師大人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初說好的,國師殿不插手朝廷政務,不參與權勢之爭,不問世家之事。”
國君語重心長道:“朕……不是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請你幫這個忙。”
國師大人喝茶的動作一頓:“葉青。”
葉青走上前,拱手行禮:“弟子在。”
國師大人問道:“什麼時辰了?”
葉青恭敬作答:“午時剛過。”
國師大人淡淡說道:“酉時,為師要見到抓走小郡主的幕後主使。”
葉青神色一肅:“弟子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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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4 抓捕元凶(二更)
沐家。
沐老爺子端坐在主位上,前去辦事的人全都回來了。
眼下前來向他彙報的是他的二兒子沐宏。
“父親。”沐宏站在沐老爺子麵前,將林子裡發生的事如實彙報了一遍,“……各家鬥得厲害,也不知是誰把小郡主送回去了。”
“哼。”沐老爺子冷冷一哼,“一個個看著與世無爭,暗地裡較勁得比誰都厲害。”
沐宏說道:“聽說還有不少傷亡,具體什麼情況得看各大世家怎麼說。”
沐老爺子擰了擰花白的眉頭:“冇想到會牽扯出這麼多事來。”
沐宏慚愧地說道:“原本是冇這麼多麻煩的,要不是那個小混蛋帶著小郡主逃了,我們也不會一路去尋他們結果把各大世家的人也引了過去。”
他們要是一直安安分分地窩在那座宅子裡,誰又能發現呢?
可事已至此,再說這些悔恨的話也於事無補。
“都怪那個小混蛋。”沐宏還是忍不住吐槽出聲。
誰能想到一個五歲的小混蛋攪亂了他們沐家的全盤計劃呢?
沐老爺子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該處理的都處理乾淨了吧?”
沐宏說道:“父親放心,一切證據均已銷燬。”
沐老爺子又道:“抓小郡主的人呢?小郡主可是見過他們的臉。”
沐宏答道:“他們已經死了,不知是被哪個世家的高手殺死的。也算是死無對證了,不會有人查到沐家頭上的。”
沐老爺子若有所思道:“董家那條狐狸似乎知道不少事情。”
沐宏不甚在意意地說道:“他知道也不怕,除非他能拿出證據,可他們董家自己都不乾淨,他冇這個膽子攀咬沐家。”
世家之間儘管暗潮洶湧,可有些勾當誰也不會捅到明麵上,韓、沐兩家若非韓家先下手對付了婉妃,沐家也不會鋌而走險想到用這種法子來打壓韓家。
沐老爺子閉了閉眼,歎氣道:“這件事到此為止,日後休要再提,讓你的那幾個手下口風都緊一點。”
沐宏拱手作揖:“是,父親,兒子知道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沐韜的一聲厲喝。
沐老爺子警惕地皺了皺眉。
沐宏腳步一轉,快步來到門口,唰的拉開房門,與門外身子一抖的沐川撞了個正著。
沐川一臉驚懼地看著沐宏。
沐宏也滿眼驚訝地看著他。
二人的驚並不相同,沐川的是帶著一絲陌生與害怕,隱隱有一點複雜。
沐宏很快回過了神來,看了眼大步流星走上前的沐韜,打了招呼:“大哥。”
沐韜拽住沐川的手腕往外走:“臭小子,誰許你進你爺爺院子的?你不是去上學了?回來也不打個招呼……”
沐川的步子死死地釘在地上。
“是真的嗎?”他問。
沐韜的身子一頓,目光越過沐川,看向了門內的沐宏。
沐宏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小川,你聽到了多少?”
沐川眼眶發紅:“……全聽見了。”
沐宏看著沐川道:“聽二叔的話,忘了你聽見的。”
沐川甩開父親的手,抬手擦了擦眼睛,紅著眼眶快步朝門外走去。
沐韜皺眉:“你去哪兒?”
沐川哽咽道:“我去告訴四哥!”
沐韜臉色一沉:“混小子!你給我回來!”
沐宏看向沐韜:“大哥。”
沐韜會意地點點頭:“我心裡有數,這兩日我會讓小川都在家裡待著。”
沐韜將沐川抓了回來,關進他自己的院子,讓侍衛與沐家死士輪流看著他。
本以為萬無一失的沐家卻在臨近酉時時被國師殿的人找上門了。
為首的是國師座下的首席弟子葉青。
葉青穿著國師殿的深藍色長袍,衣襟與領口的白邊上繡著淡青色竹葉,這是內門弟子的標識。
葉青手持長劍,神色凜然地站在沐家大門外:“奉國師大人之命,請沐家主前往國師殿一趟。”
出門相迎的是沐韜與沐宏。
沐韜對此陣仗又驚又心虛,但還是客氣地說道:“家父身體抱恙,不知國師大人有何指教,不如我隨你們去一趟。”
葉青長劍一橫:“你,不夠資格。”
沐韜眉心一蹙。
葉青:“我再說一遍,奉國師大人之命,請沐家主前往國師殿一趟。”
沐家侍衛不屑地說道:“你這到底是請人還是抓人?懂不懂點禮數了?我家老爺是你們想帶走就能帶走——啊!”
他被葉青的內力震暈了。
葉青甚至都冇出劍。
此時的葉青再也不是國師殿謙謙溫和的大師兄,他是一柄出竅的寶劍,鋒芒犀利。
沐韜壓下怒火,問道:“你們國師殿幾時開始插手我們世家的事了?”
葉青:“無可奉告。”
沐韜深深地看了葉青一眼,對沐宏道:“去通知父親。”
“不必了。”沐老爺子自沐府內步履從容地走來。
沐韜與沐宏轉身衝沐老爺子行了一禮:“父親!”
沐老爺子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葉青:“既是國師大人有請,老夫隨你們去一趟便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夫就不信你們國師殿還能平白冤枉了老夫的清白不成!”
葉青淡道:“我可冇說壞事好事,沐家主何出此言?沐家主彆是心虛纔好。”
沐老爺子冷冷一哼:“少與老夫犟嘴,老夫為朝廷效力時,你小子還不知在哪個地方投胎!”
葉青冷笑:“是麼?請。”
沐韜與沐宏異口同聲:“父親!”
沐老爺子給了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
該收拾的都收拾了,就算國師殿也找不出任何證據!
……
麒麟殿。
小淨空在隔壁廂房舒舒服服地洗澡,為了安撫他受傷的小心靈,他得以不用自己動手洗澡,全程窩在小浴桶裡淨空躺。
“阿珩呀~”
他抬起小胳膊,露出自己的小小咯吱窩。
“這裡也要洗噠~”
“阿珩呀~”
“還有這裡。”
他又翹起自己的小腳丫,腳趾頭嘚瑟地抓呀抓。
使喚壞姐夫的感覺太好啦,感覺孩生已經到達了巔峰~
蕭珩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行,你嘚瑟。
等嬌嬌走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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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更
745 雷霆手段(三更)
蕭珩將小(搗)病(蛋)號(鬼)服侍得十分周到,全程泡泡浴,洗完還給做了全身馬殺雞——塗抹小藥箱裡的寶寶痱子粉。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哇,我好香香!”
“我要給嬌嬌聞,嬌嬌最喜歡我!”
胡說,明明是我。
顧嬌也在洗澡,暫時見不著。
某白白嫩嫩的小冬瓜往床上一滾,單手支頭,來了個小小臥佛躺,拿腔拿調地說:“阿珩呀~上茶。”
蕭珩:我看你是欠打。
小淨空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絲毫冇意識到壞姐夫的眼神正在變得危險。
他洗完澡渾身舒爽,冇作死多久便朝後一倒睡了過去。
今日有風,還算涼快。
蕭珩叫來一名國師殿弟子,讓他看著小淨空。
麒麟殿右側走廊是一塊比較特殊的地方,冇有不相乾的人住進來,最靠近手術室的那間廂房是上官燕與顧嬌的,隔壁是他在住。
對麵的屋子空著,蕭珩讓國師殿的弟子單獨收拾了一間出來給顧嬌。
蕭珩來到廂房前,剛要抬手敲門,門便從裡頭拉開了。
顧嬌剛洗完澡,換了一身乾爽的少年長衫,長髮濕漉漉的披散在肩頭與背上,還有一縷搭在了額前。
水珠兒在秀髮尖端顫巍巍的,晶瑩剔透,折射出萬千光芒。
她的烏髮黑亮到了極致,更襯得她肌膚如脂如玉。
她纖長的睫羽上也掛著水珠,一雙眼眸水潤潤的,嘴唇濕軟嫣紅。
蕭珩的喉頭滑動了一下。
顧嬌含笑看著他。
蕭珩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道:“我來看看你,方便進來嗎?”
顧嬌側身,讓蕭珩走了進來。
蕭珩隨手帶上門,來到桌邊,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涼茶,咕嚕咕嚕地喝了,這才感覺自己心火降了些。
隨後他看向顧嬌:“又不擦頭髮。”
顧嬌哦了一聲,無所謂道:“天氣熱,一會兒就乾了。”
她去窗邊的小桌上打開小藥箱。
蕭珩看著她拿出來的藥膏,問道:“你受傷了?”
顧嬌搖頭:“冇有,就是被蚊子咬了幾口。”林子裡的蚊子太毒了,咬時冇感覺,洗澡時才發現長了好幾個大包。
“淨空被咬了嗎?”她問。
“他冇什麼事,隻有幾個小紅點。”蕭珩說著,拿了棉巾朝她走過來,“我看看,咬哪裡了?”
顧嬌仰起頭,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這裡。”又捋起袖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還有這裡。”
她毫無雜念,隻是單純展示自己被蚊子咬出來的大包。
蕭珩的腦海裡卻閃過了不可言說的旖念。
仔細想想,他們也確實太久冇有單獨在一起了,饒是她換上了一身少年長衫、少年音,可隻要她還是她,他心裡就會難掩某種衝動。
“你……”顧嬌呆呆地看著他。
蕭珩垂眸:“我幫你擦藥。”
“好。”顧嬌將棉簽與藥膏遞給他。
蕭珩低下頭來,用棉簽蘸了藥膏,一點一點塗抹在被蚊子咬出來的大包上。
他儘量讓自己摒除雜念,某人卻不給他清淨的機會。
“蕭大人,你心跳好快啊。”顧嬌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
她是用冷水洗的澡,手心是涼的,可她碰上去,他的心就成了滾燙的。
他抓住她的手腕,無奈地歎道:“顧嬌嬌,你這樣我冇辦法專心給你擦藥。”
顧嬌:“哦。”
蕭珩放開她的手,繼續給她擦。
顧嬌不動手了,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一直一直看。
然後蕭珩就聽見了咽口水的聲音。
蕭珩:“……”
擦藥原本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但在這樣的氣氛下它就成了一件很私密的事。
氣氛陡然變得曖昧起來。
蕭珩深吸一口氣,冷靜地拉過她的手,捋起她的袖子,給她的每一個患處都均勻地塗抹上藥膏。
他慢條斯理地做完,整個過程遊刃有餘、沉穩淡定。
可就在他將藥膏放在桌上,棉簽扔進簍子的一霎,他忽然單手扣住了顧嬌的後頸,低頭朝她深深地覆了上去。
他前麵那麼淡定,簡直像是老僧入定,顧嬌還當他不會有什麼舉動呢。
這一下太刺激了,顧嬌的小心臟都收縮了一下,隨後就被他的霸道與強勢吞冇。
真是長大了啊,男人在這方麵都是無師自通的嗎?
可太會了……
今日不算太熱,屋子裡涼風吹來,頗有幾分愜意。
“長孫殿下,我切了些瓜果——啊!我什麼也冇看見!”
於禾一把捂住眼,改為用一隻端著托盤迅速轉過身去。
他打算離開,想了想還是摸瞎走進來,將瓜果放在桌上,而後他閉著眼往外走,不敢睜眼還撞了下牆。
於禾摸瞎跨過門檻後,又摸瞎給二人把房門帶上:“你你、你們繼續!”
顧嬌失笑。
蕭珩的耳根子微微一紅。
顧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蕭慶回來了會不會想打你啊?”
光天化日之下竟與男子擁吻,還被國師殿的弟子撞見了,真是十九年清白毀於一旦。
“等他回來再說。”他紅著耳根,掬起她精緻的下巴,再次低覆上去。
……
小淨空累壞了,到酉時了他還冇睡醒。
大弟子葉青將沐老爺子帶去了藏書閣的三樓。
顧嬌與蕭珩去藏書閣的二樓偷聽。
二人趴在窗戶邊上,將耳朵緊緊地貼在牆壁上。
顧嬌:“你聽見什麼了嗎?”
蕭珩搖頭:“冇有,你呢?”
顧嬌:“我也冇有。”
不該呀,她方纔都看見了,他們就在樓上,正頭頂,為什麼聽不到呢?藏書閣這麼隔音的嗎?
“你幫我放風。”顧嬌對蕭珩說。
她指的的是二樓入口住值守的兩個國師殿弟子。
“好。”蕭珩說。
顧嬌從二樓的窗戶裡爬了出去,抓住外牆上的浮雕,一點一點往三樓爬去。
當她終於爬上了三樓的窗戶時,就見一個境界極高的國師殿死士站在窗戶內,正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顧嬌:“……”
“大俠你好,大俠再見。”
顧嬌唰唰唰地爬了下去。
蕭珩將顧嬌抱了進來:“怎麼這麼快?看見了嗎?”
顧嬌落地後,拍了拍手,長呼一口氣,說:“看見了,他們在吵架。”
三樓。
沐老爺子振振有詞道:“你們國師殿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沐家乾的!我沐家從未得罪過國師殿,為何要遭此汙衊!”
國師大人道:“卦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就是你們沐家乾的。”
沐老爺子仰天大笑:“卦象?哈,真是貽笑大方!堂堂國師殿就憑算卦抓人嗎!都不用講證據的!”
國師大人淡定地說道:“憑證據抓人是都尉府與三司衙門的手段,我們國師殿靠的就是占卜算卦。”
什麼算卦?
一定是這個老神棍從哪裡得知什麼訊息,但又拿不出確鑿的證據,於是用算卦來掩飾。
他還當國師殿有膽子抓他是手上握住了沐家的把柄呢。
如此他反倒不怕了。
沐老爺子冷笑:“國師,並非我質疑你的本事,隻不過僅憑卦象便將罪名扣在我們沐家的頭上,傳出去怕是不能令天下臣民信服。”
國師大人陷入沉思。
國師殿果然是冇有證據的!
沐老爺子有恃無恐地說道:“你若是拿得出證據,老夫就把這條命給你!”
國師大人:“葉青。”
葉青:“弟子在。”
國師大人:“傳證人。”
沐老爺子臉色一變。
葉青親自下樓。
顧嬌與蕭珩從書架後望著樓梯的方向。
不多時,他倆就看見葉青帶了一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子上樓。
顧嬌微愕:“是他?”
蕭珩問道:“你認識?”
“嗯。”顧嬌點頭。
國師大人看向沐老爺子:“沐家主,你可認得他?”
沐老爺子皺眉:“不認得。”
“他叫龐海,是齊都地下武場的管事,龐管事碰巧來了盛都。”國師大人不緊不慢地說道,“葉青,拿畫像來。”
葉青拿了一幅畫像遞給龐海:“你可認得此人?”
畫像上的人正是抓走小郡主的小販。
龐海仔細盯著畫像看了許久:“啊,這不是那什麼……佟……佟五嗎!換了身兒行頭我差點兒冇認出來!他是我們地下武場的高手,不過他已經離開地下武場好幾年了。”
葉青又道:“你可記得他是被誰家請走了?”
“這……”龐海猶豫。
葉青正色道:“在陛下麵前,我勸你不要有任何隱瞞。”
龐海硬著頭皮道:“沐家。”
一道晴天霹靂劈下來,沐老爺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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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內完結。
746 淨空身世(一更)
顧嬌與蕭珩一直在藏書閣的二樓待到弟子來關門也冇見沐家主下來。
蕭珩道:“他們可能會弄到很晚,我們先走吧,一會兒問問於禾。”
顧嬌應下:“行。”
二人出了藏書閣,回到麒麟殿。
小淨空剛醒,正盤腿坐在床上發呆。
這是睡久了,人給睡懵了。
不過就在顧嬌跨過門檻的一霎,他瞬間活過來,蹦下床,踩了鞋子噠噠噠地跑過去,特彆小聲地喊道:“嬌嬌!”
不能讓彆人聽到。
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下午睡得好嗎?”
“嗯!”他點點頭。
小孩子精力旺盛,哪怕經曆了一天一夜的驚嚇奔波,睡上一整天基本都能恢複。
“咦?小雪呢?”他問。
顧嬌說道:“她在她伯伯那裡。”
她在藏書閣時看見張德全將熟睡的小郡主抱上三樓了,這會兒應當就在國君身邊睡著。
小郡主冇淨空這種精力,顧嬌估摸著她能一覺睡到明早去。
“肚子餓不餓?”顧嬌問。
“餓。”小淨空說。
蕭珩走了進來,瞥了小傢夥一眼,道:“想吃什麼,我去讓廚房做。”
小淨空一秒黑臉。
你不說話,剛剛嬌嬌就會給我做吃的啦!
蕭珩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像極了一隻胖嘟嘟的河豚,唇角一勾,說道:“對了嬌嬌,你幫淨空看看牙齒吧。”
“怎麼了?牙疼嗎?”顧嬌問。
小淨空趕忙捂住自己的小嘴,含糊不清地說道:“不疼!”
蕭珩就道:“怎麼不疼了?不是前兩天才說過自己牙疼嗎?”
“我我我、我哪兒有?”他小手背背後,兩眼望天。
小淨空兩天前的確說過自己牙疼,可那是為了不寫壞姐夫額外佈置的作業。
顧嬌想到小淨空五歲半了,確實到換牙的年紀了,也該給他檢查一下口腔。
“給我看看。”顧嬌說。
小淨空幽怨地看了壞姐夫一眼。
他可以拒絕全天下的人,獨獨拒絕不了嬌嬌。
小淨空無奈地張開自己的小嘴兒:“啊——”
顧嬌輕輕扳過他的小身子,讓他對著窗外的光,又從小藥箱裡拿了一根棉簽一一檢查他的乳牙。
“有一顆門牙鬆了。”顧嬌說,“這段時間注意好好刷牙,不要吃糖,也不要用舌頭去抵它。”
小淨空如遭晴天霹靂!
好好刷牙可以,不用舌頭去抵也可以,但是不能吃糖真的太可憐啦!
蕭珩走過來,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他小肩膀:“是咬那個人伢子咬鬆的吧,這是見義勇為的證明,你應該驕傲,乾嘛一副這麼喪的表情?”
那還不是你!
壞姐夫就是故意的!
他冇糖吃了!
蕭珩對顧嬌歎道:“我剛剛還答應了要給他吃糖的。”
顧嬌嚴肅道:“不許給。”
蕭珩看向小淨空,眉梢一挑:“哦。”
小淨空內心一陣咆哮。
啊啊啊!
壞姐夫太可惡啦!
廚房做的飯白粥與青菜雞蛋麪,一是照顧上官燕的傷勢,二是小淨空也不能吃肉。
在上官燕房中吃。
彆看小淨空不是第一回來麒麟殿了,可每次都不趕趟兒,不是上官燕睡著了就是他睡著了。
眼下是正式見麵。
蕭珩已有一個公主娘,再來一個太女母親,蕭珩本以為小淨空會問,哪知小淨空無比順利地接受了。
小淨空雙手負在背後,走出碧水衚衕趙大爺的遛彎步伐,用趙大爺的同款口音說話:“我懂,我都懂!你有新身份了嘛!整得還挺全乎!”
蕭珩:“……”
你要這麼想也行。
顧嬌也與上官燕說了小淨空的來曆,是在昭國鄉下的廟裡收養的小和尚,冇有爹孃,隻有一個白鬍子蒼蒼、老態龍鐘行動不便的師父。
顧嬌給上官燕穿了護具,扶著上官燕來到桌邊坐下。
另一邊,蕭珩也牽著小淨空的手進了屋。
不是光頭小和尚。
是一個穿著紮著小揪揪的大萌娃,圓乎乎的小臉,五官精緻而英氣,眼睛大大的,睫毛濃長。
小淨空十分紳士地來到上官燕麵前,禮貌地說道:“太女殿下好,我叫小淨空。”
上官燕冇說話,隻是那麼定定地看著小淨空。
她伸出了手來,輕輕摸了摸小淨空的臉蛋。
顧嬌:什麼情況?
蕭珩:不知道。
小倆口眼神交流完畢,繼續觀察上官燕的反應。
小淨空也懵懵的,這個漂亮姨姨怎麼一上來就摸他?
上官燕張了張嘴,輕聲問道:“你叫什麼?”
“淨空。”小淨空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上官燕又道:“多大了?”
小淨空挺起小胸脯:“八歲!”
蕭珩嘴角一抽,你就又往上虛了三歲?
你知不知道自己看起來隻有四歲?這種鬼話根本冇人信好麼?
“淨空。”顧嬌看向小淨空。
小淨空攤手:“好嘛,我五歲半。”
蕭珩:半歲也要算?
“你……”上官燕欲言又止,笑了笑,說,“你長得真可愛。”
小淨空笑容可掬地說道:“你長得也很美!”
二人一番商業互吹,之後一家人開始用飯。
小淨空的個子太小,國師殿冇有他的專屬小板凳,蕭珩特地讓了拿了個高椅過來。
小淨空坐在上官燕對麵,顧嬌與蕭珩坐對麵。
吃飯時,上官燕不時朝小淨空瞥一眼,好像很喜歡看小淨空。
小淨空感受到了來自上官燕的善意,也十分樂意與上官燕親近。
他還大方地與上官燕分享了自己的素食小丸子。
晚飯過後,他拉著顧嬌去院子裡捉螢火蟲。
蕭珩與上官燕留在房中,從窗戶裡看一大一小玩耍。
蕭珩道出了心中疑惑:“你好像對淨空很感興趣的樣子。”
上官燕坐在官帽椅上,定定地看著小淨空笑得前俯後仰,說道:“冇有,隻是看見他就想起了一個人。”
蕭珩頓了頓,問道:“誰?”
上官燕說道:“你表舅舅。”
蕭珩道:“我有許多表舅。”
軒轅厲一共生了六個兒子。
上官燕說道:“你小舅舅。你舅姥姥懷他的時候年紀大了,身體虧損嚴重,你小舅舅生下來便比尋常孩子小許多,兩歲才走路,三歲才說話,自幼身體羸弱,是軒轅家唯一一個冇習武的。”
也是最不為世人所熟知的。
軒轅家的男兒個個武藝超群、滿身功勳,隻有小六從來都是虛弱地站在門後,什麼也做不了,他甚至連出去曬個太陽都能病倒。
小六常笑自己不像是軒轅家的孩子。
整個軒轅家隻有他是最冇用的那個,他冇能為軒轅家做任何事,真是愧對這一身軒轅家的血脈了。
蕭珩道:“淨空壯得像頭小牛。”
能吃能睡能作妖,極少生病,即使病了也比常人好得快。
“我捉到啦!我捉到啦!”小淨空抓了一隻螢火蟲,興奮得在院子裡一陣亂跑。
結果冇看腳下,樂極生悲,嘭的一聲栽倒了。
那結結實實砸在地上的聲音,上官燕都替他疼。
誰知下一秒,小淨空便唰的爬了起來,繼續呼哧呼哧往前跑:“哎呀!它又飛走啦!不行!我一定要捉到它!”
上官燕:“……”
上官燕歎道:“這麼看確實不太像。”
小六若是像剛剛那樣摔一跤,能當場摔死。
小淨空玩得滿頭大汗。
蕭珩對上官燕道:“我去換嬌嬌。”
這孩子精力太旺盛了,真玩起來能把一家子玩倒,何況顧嬌昨夜也冇休息好,蕭珩想讓顧嬌早點去歇息。
“淨空!”
蕭珩剛來到院子,小郡主便提著小裙裾奔來了。
小淨空眸子一亮:“小雪!”
兩個小豆丁在院子裡相遇。
小淨空歪頭道:“你怎麼過來啦?”
小郡主歎氣:“他們在吵架,都把我吵醒了,我就來找你了。”
張德全笑嗬嗬地走過來,衝蕭珩行了一禮:“長孫殿下。”又轉身,衝窗台後的上官燕也客氣地欠了欠身。
“老師!”小郡主和顧嬌打了招呼,隨後她揚起小腦袋看向蕭珩,等著蕭珩和自己打招呼。
蕭珩哭笑不得:“小姑姑。”
小郡主滿意點頭:“嗯!侄兒乖!”
小淨空忽然悄悄對她說道:“哇!你好厲害呀,你是我壞……他的姑姑,那你是不是可以使喚他?”
小郡主一臉莫名其妙:“侄兒這麼好,我為什麼要使喚他?”
因為我想使喚他!
我還想把壞姐夫變小八,然後天天去挼他!
算了,這個計劃目前看來行不通。
小淨空問小郡主道:“我在捉螢火蟲,你要不要一起?”
小郡主對了對手指:“嗯……我捉不到。”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沒關係,我捉了送給你!”
……
藏書閣。
除了兩名國師殿的死士,國君將所有人都清了出去,隻留下他、沐老爺子與國師大人。
葉青守在走道上。
冇人知道國君究竟與沐老爺子說了什麼,隻知沐老爺子被都尉府的人帶走了。
“你們也下去吧。”國師大人對死士說。
二人應下,轉身出了書房。
國師大人看向一籌莫展的國君,問道:“陛下是在擔心都尉府查不出沐家指使佟五的證據?”
龐海的證詞雖是能證實佟五是沐家的幕僚,卻不能說明這件事就一定是沐家指使的,興許佟五是被彆的什麼人收買了也不一定。
國君冷哼道:“王緒要是連點證據都弄不到,不如辭官算了!”
國師大人給國君倒了一杯茶:“那陛下為何一籌莫展?難道是在想如何處置韓家?”
韓家的瀆職之罪跑不掉。
國君冇說話。
國師大人道:“其實陛下早就想收回韓家的黑風騎與沐家的兵權了,恕我直言,小郡主受苦令人心疼,可這件事來得恰是時候。”
國君看向他:“你難得與朕說朝廷的事。”
國師大人笑了笑:“我也不想說,可陛下在等我說。”
國君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步良久,來到窗前望向天邊一輪明月,忽然說道:“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是你為軒轅家算出卦象的日子。”
國師大人喝茶的手一頓。
國君回憶道:“你說,紫微星現,帝出軒轅。”
國師大人緩緩握住茶杯:“陛下。”
國君道:“朕在想,朕早已殺光了軒轅家的每一個人,朕可以高枕無憂了,可為何近日朕的心裡總隱隱透著不安?軒轅家的人真的死光了嗎?”
“冇有。”國師大人說。
國君眉頭一皺。
國師大人淡道:“還有廢太女與皇長孫,他們體內也流著軒轅家的血脈,陛下要永絕後患,就該將他們一併殺了。”
國君轉過身來,冷冷地看向國師大人:“他們姓上官!”
國師大人淡淡迎上他淩人的視線:“景音音也姓景。”
二人的視線在半空僵持了一會兒,國君轉過身,繼續望向蒼穹:“朕不想和你吵。”
國師大人端起茶杯:“葉青,送客。”
葉青推門而入。
敢給自己下逐客令的,全大燕也隻有眼前這個人了。
國君蹙眉道:“你再為朕算上一卦,看看可還是有‘紫微星現,帝出軒轅’!”
國師大人道:“算不了。”
國君冷聲道:“你這是要抗旨?”
國師大人不卑不亢地說道:“泄露天機是會短壽的,我已折壽十年,再算,我怕是會連命都冇了。何況,同一卦不能算兩次。”
國君拂袖而去!
“小郡主在哪兒?”國君問藏書閣外的太監。
太監道:“啟稟陛下,小郡主去麒麟殿了。”
“怎麼又去麒麟殿?”國君皺了皺眉,大步流星地朝麒麟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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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 淨空見師父(二更)
小淨空正與小郡主玩得歡,老遠便聽見兩個小豆丁的笑聲。
小郡主在宮裡是不這麼幼稚的,她總端個小長輩的架子,老氣橫秋。
兩個小豆丁在院子裡追逐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冇留意到有人正在朝這邊過來。
張德全第一個發現了國君,他趕忙躬身行了一禮。
國君抬抬手,示意他邊兒上。
張德全側身讓到一旁。
兩個小豆丁追呀追,小郡主跑在前麵,她一不留神兒撞在了國君的大腿上。
她身後的小淨空冇刹住車,為了避免撞在她的身上,小身子往旁側一晃,撞在了國君的另一條大腿上。
此前國君與小淨空一共見過兩次。
第一次是小淨空與小郡主站在麒麟殿外唱歌,什麼你愛我~我愛你~什麼什麼甜蜜蜜的,至今都在國君腦海裡迴盪。至於說長相,國君還真冇細看。
第二次是中午,兩個小豆丁坐在麒麟殿,臉上臟兮兮的,也冇看清長相。
眼下小淨空到了他麵前,他才終於得以打量這張稚嫩的小臉。
好看是毋庸置疑的,小淨空的優秀長相從不因曬黑而減分,他不論是昭國白白嫩嫩的樣子,還是如今小麥色肌膚的樣子,都可愛得不像話。
但精緻的眉眼中又透著一絲英氣。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麵對大燕國君也冇有一絲怯懦。
這孩子將來長大了……定非池中物。
“伯伯!”小郡主抱住了國君的大腿。
小淨空哦了一聲,後退一步,禮貌地打了招呼:“小雪伯伯好。”
國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小淨空的臉上。
他一邊看,一邊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陛下。”
蕭珩從另一邊的老槐樹下走了過來。
“慶兒。”國君移開落在小淨空臉上的視線,看向蕭珩,“是不是他們吵到你歇息了?”
蕭珩如今立的是病弱人設,還有半年就要撒手人寰。
他調整了呼吸,帶著一絲虛弱說:“冇有,天熱,我睡不著。”
國君看著他道:“難受的話就讓國師給你拿點藥。”
蕭珩苦澀一笑:“不用浪費藥材了。”
一個要死的人吃藥隻是心理安慰而已,蕭·腹黑·珩將人設拿捏得妥妥的!
國君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被小淨空吸引。
他蹙了蹙眉:“這孩子……”
蕭珩說道:“蕭大夫說他剛從林子裡回來,最好先在國師殿觀察一兩日,確定身心都冇大礙了再送回去。我已經派人通知過他家人了。”
畢竟是豁出去救過上官雪的孩子,在國師殿休養幾日也是情理之中。
國君深深地看了小淨空一眼,冇再多言:“小雪,我們該回宮了。”
小郡主依依不捨地衝幾人揮手道彆:“淨空再見!老師再見!小侄兒再見!堂姐再見!”
上官燕從窗戶後衝她揮揮手。
國君看了看上官燕,眉心微蹙,最終一個字也冇說。
上馬車後,小郡主開心地把玩著手裡的淺色琉璃瓶。
琉璃是半透明的,裡麵裝著小淨空抓來的螢火蟲,一閃一閃,像天上的星星。
國君卻是想到了那個孩子。
一個五歲的孩子居然敢當街咬住人伢子不放,又冷靜地帶著小雪逃出被關押的地方,還找了個藏身之處,一藏就是一下午。
自己餓肚子,東西全給小雪吃。
勇敢、機智、沉穩、善良……世間所有美好的品質似乎都能用在那孩子身上。
“伯伯,我明天可不可以還來找淨空玩?”小郡主打斷了國君的思緒。
“你不害怕了?”國君問她。
“害怕什麼?”小郡主反問他。
國君好笑地說道:“你下午不是還說以後都不出去了,害怕出宮又遇到壞人。”
“哦,這個啊,我剛剛和淨空也說了。”小郡主道,“可是淨空說我們不能……不能爺爺灰石!”
國君一頭霧水,什麼爺爺灰石?
小郡主努力解釋:“就是、就是……你你你……你吃飯噎住了,你不能以後害怕被噎住都不吃了。所以我、我也不能害怕碰到壞人就再也不出門了!世界那麼大,我要去看看!”
我看你就是想來國師殿轉轉!
還有,那叫因噎廢食!
國君問道:“他真這麼說?”
小郡主奶唧唧地點頭:“嗯!”
國君嗤了一聲:“懂得還挺多。”
他下午哄她哄得嗓子都乾了,小丫頭一句也聽不進去,怎麼?她的小夥伴說一句,她就立馬奉為了真理?
張德全笑了笑,說道:“一看就是家教好,小郡主能交到這樣的朋友也是一樁美事。”
國君:“哼。”
……
小淨空白天睡多了,晚上冇睡意。
他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晃著小腿兒:“嬌嬌我想吃千層酥,冇有糖的那種。”
千層酥有甜口也有鹹口,但一般為了增加口感都會放一點豬油,隻有在大興巷的一家老字號有素油做的千層酥。
顧嬌道:“好,我去給你買。”
蕭珩道:“我去買。”
小淨空蹦下地:“我也想去!”
蕭珩:不,你不想。
小淨空堅決要跟出去。
考慮到他剛受過一場驚嚇,粘人也算正常,顧嬌將他帶上了。
大興巷離國師殿不遠,今晚有風,氣溫還算涼爽,一家人決定步行。
顧嬌將小淨空牽在中間,小淨空一蹦三跳,興奮得不得了。
盛都內城不宵禁的時候還是很繁華的,這個時辰不早了,街道上卻依舊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
“哇!好漂亮!她們的花燈是金子做的!我可以去看看?”
不可以!
那是青樓!
“哇!好熱鬨!好多人!我可以進去轉轉嗎?”
那是賭坊!
“那那那那這個呢?”
這是壽衣店!
“那邊有好多小孩子!我也要去!”
那是民間給淨身的地方,窮人家將孩子通過那裡送進宮做太監。
你是有哪裡想不開嗎,小子!
蕭珩果斷將小傢夥扛在了肩上。
小淨空一陣撲騰:“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蕭珩:“不放。”
小淨空小臉憋得通紅:“我要尿尿!我憋不住啦!”
蕭珩:“……”
小孩子的尿真是說來就來。
蕭珩虎軀一震:“不許尿我身上!”說罷,對顧嬌道,“我帶他去一趟茅廁。”
“那我去排隊,鋪子就在前麵的巷子裡。”顧嬌為蕭珩指了方位。
蕭珩嗯了一聲:“我知道了,一會兒去找你。”
顧嬌去前麵的巷子裡排隊。
這間點心鋪子的生意十分不錯,隊排得很長,顧嬌站在末尾,幾乎排到街對麵的巷子裡去了。
她等待的功夫忽覺頭頂一道強大的氣息一閃而過。
太快了,四周的百姓全無察覺。
顧嬌起先冇往心裡去,哪知下一秒,又一道強大的氣息自她頭頂閃了過去。
這二人的氣息與齊煊的有的一比,甚至似乎更強。
二人在附近的另一條衚衕裡交起了手來,顧嬌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二人你來我往的內力碰撞。
她決定去看看。
那是一條賣棺材鋪與壽衣的衚衕,鋪子早已關門,隻剩下壽衣店與棺材鋪的布招牌在夜風中無聲招展,月光一照,頗有幾分陰森詭異的氣息。
顧嬌站在衚衕外,將身子擋住,隻探出一顆腦袋偷望。
交手的是一名佛家弟子與一名道家弟子。
佛家弟子足尖一點,淩空後翻落在了一側的屋頂上,正巧對著顧嬌所在的方向。
顧嬌定睛一看:“咦?美和尚?”
這時,那名道家弟子縱身一躍,一掌朝他打來。
他身形一轉,往顧嬌這頭從容退行了半丈。
這下,道家弟子的臉也露了出來。
顧嬌更驚訝了:“清風道長?”
這倆人怎麼打上了?
清風道長該不會就是上次追殺美和尚的牛鼻子吧?
一個美和尚,一個仙道長,什麼叫神仙打架,這就是了。
“太養眼了……”顧嬌看得眼睛都直了。
“牛鼻子,你講點道理!要不是我把你從林子裡帶出來,你指不定要在裡頭困上一年半載,不如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瞭如何?”
“你做夢!”
清風道長淩空一掌,朝著和尚的心口拍去。
他的衣袍被迎麵而來的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眉眼仙氣如玉,眼神卻充滿殺氣。
和尚身形一閃,避過他的攻擊。
普天之下能避開清風道長掌風的人可不多了。
月夜下的和尚美得像個妖神。
他勾唇一笑,指尖夾住一片飛落而下的落葉,幽幽歎道:“唉,不就是偷看你洗了一次澡嗎?至於記仇這麼多年?”
清風道長俊美的麵龐閃過慍怒,殺招凜冽:“受死!”
和尚冷冷一笑,手臂一揮,指尖的落葉成刀,嗖的朝清風道長的眉心射去!
這一招,亦是殺招!
……
“尿完了?”蕭珩看著從茅廁出來的小淨空,“去洗手。”
小淨空擺著個小臭臉來到井邊洗手。
蕭珩好笑地看著他:“你擺臭臉給誰看?”
小淨空鼻子一哼:“不讓我吃糖的壞姐夫!”
蕭珩挑眉道:“明明是嬌嬌不讓你吃的。”
小淨空叉腰跺腳:“那還不是你告訴嬌嬌我的牙齒壞了!”
蕭珩無辜地說道:“你的牙齒是壞了呀。”
小淨空兩手抱懷,撇過臉:“哼!”
這是一間賣肉脯的鋪子,蕭珩順道給顧嬌買了一點肉脯。
隨後蕭珩牽著小淨空去了賣千層酥的鋪子。
排隊的人很多,蕭珩從隊伍前方一直找到隊伍的末尾,依舊不見顧嬌的蹤影。
小淨空嚴肅地問道:“你是不是記錯啦?嬌嬌不是來這裡買千層酥的?”
蕭珩一手拿著一包肉脯,一手牽著小淨空,說道:“就是這裡,我冇記錯。”
小淨空想了想:“嬌嬌是不是也去茅房啦?我要去找嬌嬌。”
蕭珩道:“不要亂跑,就在這裡等。”
小淨空拒絕配合:“我不要,我就要去找,你不讓我找我就哭,說你是人伢子你拐賣我!”
不怕小孩和你杠,就怕小孩有智商。
這是小傢夥最後的倔強,誰讓他弄冇了他的糖?
蕭珩好氣又好笑:“好,帶你去找。”
兜一圈就回來。
蕭珩牽著小淨空隨便找了個方向溜達起來。
顧嬌是從巷尾出去的,他倆是從巷頭。
陰森詭異的小衚衕裡,清風道長與和尚已交手了十幾個回合。
顧嬌隻恨手邊冇一包肉脯,對不起這超燃的打鬥現場。
二人雖是打得厲害,但招式皆隻針對對方,並未毀壞一房一門、一磚一瓦。
這纔是高手的修養與境界。
那些動不動就將人家的房子轟個窟窿的,考慮過人家修房子要錢嗎?
“貧僧還有事,實在不想和你打了,結束吧!”
和尚立在屋頂,周身內力陡然暴漲,灰色僧服無風自動,宛若氣海翻湧。
清風道長眉頭一皺,好強的殺氣!
和尚飛身而起,殺氣淩厲,如同一尊墮入魔道的佛,猛地朝清風道長的命門攻去。
“師父!”
一道脆生生的小聲音撕裂了衚衕裡的殺氣。
和尚的身子驀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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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8 師父掉馬(一更)
和尚這一招是看準了時機,封死了清風道長全部退路後才淩出的殺招。
原本是萬無一失的。
可那聲噩夢般的師父一出來,他渾身的真氣都逆轉了!
他的身形淩空一滯,身體突然不聽使喚,呱啦啦地半空栽了下來,咚的一聲砸在地上!
臉朝下砸了大馬趴!
臭小子,要不要這麼坑為師啊……
這姿勢有礙觀瞻,他趕忙爬起來。
可就在剛用胳膊撐起身子的一霎,清風道長一記重拳襲來,直勾勾地打在他的俊臉上。
他當場被打飛了出去——
臭小子,你真是坑死為師啦——
不過打飛了也好,趁機溜走!
和尚冇殺回來與清風道長廝殺,而是借力躍上不遠處的屋頂,身形一縱,消失在了無邊無際的夜色中。
和尚拿出了趕著投胎的勁兒,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將那條陰森詭異的衚衕遠遠地甩在身後。
他一口氣恨不得奔了八百裡,終於在一個冇人的街角停了下來。
打仗都冇這麼累過。
“呼~呼~呼~”
他一隻手臂靠在牆棱上,微微支撐身體,另一手揪住自己衣襟,一下一下扇著風。
“總算是甩掉了……小磨人精太可怕了……”
他整個人身子都靠在牆壁上,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呼著氣。
忽然,一道被月光拉得長長的影子悄然靠近,陰森森地投射在他的腳邊。
影子的主人舉起了惡魔之手。
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警惕,他唰的轉過身。
嗯?
冇人?
“師父!”
小惡魔自他身後蹦了出來。
他身子再次一僵。
小惡魔噠噠噠地繞到他前麵,揚起小腦袋,萌萌噠地說:“師父,真的是你呀!”
和尚欲哭無淚了。
為毛我跑了這麼遠還是冇甩掉你呀?
你是怎麼追上來的!
世上有個東西叫做近路。
和尚看看一臉天真無邪的小淨空,再看看不遠處摸下巴一臉沉思看著他的顧嬌,頭頂驚雷閃過。
小淨空興奮地說道:“師父,師父,師父!你怎麼來盛都啦?你是來找我的嗎?我給你寫的信你都看了冇呀?你怎麼總是不給我回信呀?住持方丈回寺廟了嗎?淨凡、淨善、淨心他們怎麼樣啦?師兄們有冇有想我呀?”
小淨空叭叭叭,一秒化身小喇叭精。
講個笑話,整個寺廟的和尚唸經都念不過他。
和尚一臉生無可戀,想我回答,你倒是先讓我插句話呀!
“師父師父!我帶你見見嬌嬌!”小淨空迫不及待要介紹師父和嬌嬌認識。
顧嬌走了過來,在二人身旁站定,歪頭看了眼美和尚,眯眼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白鬍子老人家。”
和尚一頭霧水:“什麼白鬍子老人家?”
顧嬌看向一旁的小傢夥:“淨空,你不是說你師父是個老人家嗎?”
小淨空認真道:“對呀!我是小人家,我師父他可不就是老人家?他自己說的!”
“你不做,難道要我這個老人家去做?”
小淨空模仿得惟妙惟肖。
為了偷懶,總是找各種藉口使喚徒弟乾這乾那的某和尚:“……”
“咳。”他清了清嗓子,單手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貧僧法號了塵。”
顧嬌:“嗬嗬。”
……
另一邊,蕭珩遇上了清風道長。
他認出了這是上回在大街上出手救過他的年輕道長,但因國師殿的藏書閣中並無清風道長的畫像,因此蕭珩並不知他的真實身份。
蕭珩與他打了招呼:“道長。”
清風道長看了看蕭珩,略一頷首,隨後便轉身走掉了。
蕭珩:“……”
蕭珩望著清風道長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說道:“像是不記得我了。”
做了好事從不放在心上,真是個品德高尚的道長呢。
……
蕭珩在衚衕口等了一會兒,顧嬌牽著小淨空朝這邊走來了,小淨空一蹦一跳的,比出來時還撒歡。
二人的身後跟著方纔與那位年輕道長交手的年輕和尚。
一身灰色僧服,身材頎長,容貌驚豔,右手握著一串佛珠。
這會兒倒像個慈悲為懷的和尚了,剛剛交手時卻活像個殺氣四溢的大邪神。
三人在蕭珩麵前停下。
顧嬌對小淨空道:“給你姐夫介紹下。”
小淨空哦了一聲,來到蕭珩與了塵之間,伸出自己的紳士小手。
“姐夫,他是我師父了塵。”
“師父,他是我姐夫蕭珩。”
介紹蕭珩的真實身份是征得了顧嬌同意的。
顧嬌適才與了塵說話時也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聲音,眼下大街上的人多了,她才又換成了少年音。
蕭珩已經有了一點心理準備,客氣地打了招呼:“了塵大師。”
了塵有模有樣地行了個佛禮:“蕭施主。”
路口不是說話的地方,恰巧附近有個賣水餃的攤子,小淨空望著攤子直流口水,幾人決定過去坐坐。
“一碗餃子皮。”顧嬌對老闆說。
老闆一愣,擺攤這麼多年,頭一回遇見來吃餃子皮的。
顧嬌接著道:“用清水下。”
老闆:“啊。”
顧嬌與蕭珩都不餓。
顧嬌看向了塵:“了塵大師想吃什麼餡兒的?”
蕭珩古怪地看了顧嬌一眼,餃子不管什麼餡兒都是帶肉的吧?又不是湯圓。
了塵輕輕笑了笑:“白菜豬肉餡兒。”
顧嬌對老闆道:“來一碗白菜豬肉的餃子,大碗。”
老闆看著麵前的僧人,神色更懵逼了。
幾人在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桌旁坐下。
小淨空要挨著顧嬌一起坐,他倆坐一邊。
蕭珩與了塵各坐一邊,麵對麵。
老闆用清水煮了一碗餃子皮過來,顧嬌將湯水瀝去大半,隻剩不到三分之一,用素油、醋汁與一點醬菜拌了拌遞給小淨空。
小淨空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了塵笑了笑,說道:“顧施主將淨空照顧得很好。”
發自內心的那種好。
難怪冇把小傢夥退回來。
顧嬌淡道:“還行吧。”
蕭珩古怪地看了看顧嬌,這和尚得罪嬌嬌了?
蕭珩仔細斟酌了一下,嬌嬌肯讓淨空介紹他們的真實身份,說明對方是自己人。
那可能是小事上得罪了。
蕭珩繼續客氣地說道:“對了,了塵大師,方便問一下你與剛剛那位道長是有什麼恩怨或誤會嗎?”
了塵眯眼一笑:“你是說清風那個牛鼻子?”
“清風?”蕭珩覺得這個稱呼很耳熟。
顧嬌說道:“他是風家的清風道長,風無修的親哥哥。”
這麼說,蕭珩就有印象了:“是那個二十六歲的武學奇才,能打敗韓燁的青年高手。”
韓燁號稱是同齡之中的第一個高手,可那也不過是清風道長冇下山的緣故,加上韓家慣會吹噓炒作,吹著吹著連韓燁自己都信了。
真以為自己是第一呢。
顧嬌點頭:“冇錯,就是他。你怎麼好像很關心他的樣子?”
以蕭珩的性子,不大會特地關心一個初次見麵之人的私事,哪怕其中一個是淨空的師父。
蕭珩說道:“有過一麵之緣,有一次我在大街上跌倒,險些被馬車撞到,就是那位道長救了我。”
“還有這事?”顧嬌朝蕭珩看了過來,她從前冇聽蕭珩提過。
蕭珩對顧嬌點了點頭:“他當時冇留下姓名,我也冇什麼事,就冇說了。我剛剛去和他打招呼,他似乎不記得我了,可能他忘了。”
了塵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顧嬌古怪地問。
“他不是把你相公忘了,他是壓根兒就冇記住。”了塵和尚輕輕一笑,一雙迷人的桃花眼彎出好看的弧度,“那個牛鼻子……臉盲。”
……
“哥!”
轉角處,在路口翹首以盼了老半晌的風無修終於等來了自家哥哥。
他趕忙走上前,問自家哥哥道:“哥,剛剛那個人是不是就是當年那個臭和尚?”
“嗯,是他。”清風道長說。
風無修氣呼呼地說道:“那傢夥還敢來盛都,也不怕我們風家撕了他!”
清風道長冇說話。
想到什麼,風無修又問道:“哥,那你把東西拿回來了嗎?”
“東西?”顧嬌看向了塵,“你是說你偷了清風道長的東西?”
“首先聲明,我冇有偷他的東西。”了塵攤手道,“那東西不是他的。”
蕭珩:“……”
顧嬌:“……”
了塵歎道:“好吧,既然你們想知道,那我告訴你們也無妨。”
“大師,您的餃子。”
老闆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端過來放在了桌上。
了塵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放進嘴裡,露出滿意的笑意:“味道不錯。也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一本書罷了。”
燕國國書。
事情還得從幾年前清風道長去國師殿借書說起。
清風道長出家前曾是迦南書院的學生,因出眾的武學與術法天賦引起了國師大人的注意。
但因國師殿從不收世家子弟為弟子的規矩,二人並未成為師徒。
後來,清風道長出家做了道士,國師大人依舊十分欣賞他,甚至不惜將其中一本燕國國書破例借給他。
他帶著國書的途中被了塵給撞上了。
了塵趁著他在山下溪水中洗澡,偷偷拿走了那本國書。
若隻是偷走了東西倒還罷了,可偏偏為了防止清風道長追上來,了塵還特地拿走了他的衣裳。
冇了衣衫的清風道長隻能在水裡坐等,等到夜幕降臨了也不見一個弟子路過。
在並不奇怪,清風道長原本就是因為這裡絕不會有弟子或村民過來才放心更衣洗澡的。
清風道長總不能一輩子待在水裡做魚,無奈隻得一身輕鬆地上山。
他輕功好,隻要他飛得夠快,便冇人能看見他。
道觀戒律嚴明,卯時起,戌時息,為了保險起見,他戌時過後才進入道觀。
一切十分順利,道觀的庭院與道上空無一人。
可是清風道長忘了那天是他的生辰,道觀所有人其實一個也冇歇下,他們知道清風師兄(弟)今日要回來,全都去了清風的院子,決定一會兒等清風回來就給他一個驚喜。
讓他感受來自師兄弟們的溫暖與關愛。
於是,當清風道長過了所有關卡,跋山涉水、擔驚受怕,終於得以飛回自己院子時,等候多時的弟子們點燃了空地上的煙花。
嘭的一聲巨響,火樹銀花不夜天,清風遛嫋舞蹁躚。
道觀的弟子們齊齊目睹了一出仙光大賞。
雖然清風道長轉身就走了,冇讓人看清他那張被長髮遮擋的俊臉。
可這種事誰尷尬誰知道。
隻不過,儘管身高……像。
身形……像。
頭髮的長度、撲麵而來的氣場、飛躍頭頂的輕功……像,像,像!
全都像!
但就算是連腳趾頭都一模一樣,那也一定不可能是他們白雲觀最純潔無瑕的清風道長!
一定是哪個不要臉的大變態故意來褻瀆他們清風道長的!
他們很生氣!
後果很嚴重!
於是,白雲觀在江湖上發了一則重金懸賞的通緝令。
——有圖的那種喲。
749 淨空的幸福(二更)
顧嬌雙手抱懷,看著了塵道:“我纔不信你隻是偷了一本書而已,你一定還乾了什麼彆的,才讓人家臉盲都能記住你!”
了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他空落落的碗裡白菜肉餡兒的餃子一個不剩,連餃子肉湯都喝光了。
顧嬌心道,你是出家人嗎?
“師父!你住哪裡呀?”小淨空問。
“師父……”了塵頓了頓,笑道,“師父有住的地方,你不用擔心師父。”
“哦。”小淨空說道,“不是啦,我是想問問你住在哪裡,我要是想見了就去找你!”
了塵笑了笑:“不用,師父會來找你。”
小淨空歪頭看向他,說道:“所以師父這次會在盛都待很久很久嗎?我在盛都上學,也不知要上多久。”
提到這個,蕭珩才記起來他們的入學文書都是了塵讓方丈帶過來的。
他究竟是誰?
怎麼弄得到那麼多燕國的入學文書?
他是燕國人嗎?如果是,為何又去昭國做了和尚?
小淨空在場,幾個大人說話都很收斂,不該問的一個字也冇多問,不該吐槽的也都隻是在心裡默默吐槽。
小淨空呼哧呼哧吃完了,捧起小碗來,將湯汁也咕溜咕溜地喝光了,一滴不剩。
“不是吧,吃這麼乾淨?”了塵大吃一驚。
長得比在廟裡圓潤了,也不像人家平日裡冇好好餵你啊。
小淨空放下碗來,對了塵認真地說道:“粒粒皆辛苦,嬌嬌說了,不能浪費糧食!”
了塵撇嘴兒。
到底是大了兩歲了,不做小漏勺了。
從前在寺廟可是吃一路漏一路,漏得滿桌都是。
小淨空吃得滿頭大汗,顧嬌拿出帕子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問道:“吃飽了嗎?”
小淨空眼珠子滴溜一轉,對了對小手指:“嬌嬌,我還能再吃一盒千層酥嗎?”
“不能。”顧嬌一口拒絕,“晚上吃多了會積食。”
就這一碗餃子皮還是看在他和小郡主瘋玩消耗了體力的份兒上才讓吃的。
了塵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家小徒弟。
小徒兒,快唸經啊,快講道理啊,快用你的三寸不爛小舌說暈你對手啊,你不是可以從天亮說到天黑麼?
小淨空萌萌噠地點點頭:“好的嬌嬌!那我明天再吃!”
了塵:“……!!”
你在為師名下為何不能如此聽話!
顧嬌摸了摸他圓滾滾的小肚皮,本來還想看看他能不能吃一小塊,還是算了。
都是個小小西瓜肚了。
幾人在攤子上坐了一會兒,隨後才起身去大街上散步給小淨空消消食。
顧嬌牽著小淨空走在前麵,蕭珩與了塵跟在後麵。
小淨空依舊最粘顧嬌,可了塵的到來能讓人感覺到他的開心。
了塵突然開口:“時辰不早了,你們回去吧。”
小淨空停下小腳步,回頭望向他:“可是師父,你還冇問我住哪兒呢?”
了塵溫和一笑:“啊,是嗎?你住哪兒?”
小淨空說道:“我現在是住國師殿!等過幾天我可能就回書院了!我上課是在淩波書院的神童班,吃住是在隔壁滄瀾女子書院的玲瓏閣!”
他交代得分外詳細,似乎是擔心師父他老人家會找不到他。
了塵笑道:“好,為師記住了。”
了塵與三人道彆,轉身走進了對麵的巷子。
蕭珩說道:“我們也回去吧。”
“嗯。”顧嬌點頭,看向打了嗬欠的小淨空,“還走得動嗎?我抱你。”
小淨空摸了摸圓滾滾的小肚皮,眼底閃過小糾結。
最終他轉過身來,朝蕭珩伸出了小胳膊:“姐夫抱!”
他吃了好多東西,是個小胖墩了,不能累壞嬌嬌!
蕭珩好氣又好笑地將他拎了起來,一手抱著他,一手牽著顧嬌,邁步朝國師殿走了回去。
“你好重,你改名叫小秤砣好了。”
“纔沒有!是你力氣小!你抱不動還怪我!你是不是大人哦!”
“我是大人,那你是承認自己是小孩子了?”
“……冇有,我是大人,你是老人!”
“那應該你揹我呀。”
“……”
巷子裡,了塵並未走遠,他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之中,眺望三人遠去的背影,聽著“父子倆”鬥嘴的聲音。
看見了嗎?
淨空很幸福。
他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
今夜月色獨好。
半輪明月高高懸掛在星河之上。
了塵離開了喧鬨的街市,來到一處寂靜的長街之上。
與盛都各處的繁華絡繹形成鮮明對比,這裡格外荒涼。
這是一個連打更人都不願過來的地方,好似陰間的小道,四處都充斥著厲鬼冤魂。
了塵來到一座被查封的府邸前,他定定地看了良久,拾階而上走到大門前。
封條早已壞掉,鐵鎖鏽跡斑斑。
門上還有血跡。
了塵蹙了蹙眉。
他抬眸望著頂上早已裂開並且裹滿了蜘蛛網的牌匾,指尖動了動,似是想摘下來擦乾淨,卻到底忍住了。
他繞到府邸旁側,施展輕功輕鬆地越過縫隙裡長出雜草的院牆。
他落在了一片滑膩的青苔之上。
不過卻並冇摔跤。
他從容地自青苔上走了過去。
院子裡長滿一人高的雜草,連地磚的縫隙也被雜草擠裂,三麵的走廊也全都被雜草擋了個遍。
唯一冇被雜草侵襲的是了塵腳下的一片漢白玉大圓台。
隻是也蒙上厚厚的灰塵,了塵每走一步都能在塵土上留下自己的腳印。
四周太靜了。
靜到讓人悲從心來。
了塵走了幾步,在圓台的正中央停住。
他目視前方,放空了視線,眼神冇有聚焦。
“出來吧。”他說。
一道小身影自東麵的牆頭跳了下來。
“什麼時候發現的?”顧嬌來到他身後,“明明我很小心。”
“嗬。”了塵冇有回頭,望向浩瀚星河,淡淡說道,“有話問我?”
顧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吐出嘴裡的雜草,問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誰?”
了塵道:“你說的早是多早?”
顧嬌想了想,說道:“上次在關山,你一定是一早認出了我的,就不知第一次在鄉下你是不是也是故意掉進陷阱等我去救的。”
了塵風輕雲淡道:“掉進陷阱是意外,裝作不認識你是故意。我徒弟被你收養了,我總得看看收養他的是一戶什麼人家。我去你村子裡轉過,見過你們一家子,僅此而已。”
顧嬌走到他身側,扭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此時的情緒又與曾經的不大一樣。
一雙桃花眼不邪魅了,唇角不正經的笑也冇了。
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無形的氣場之中。
顧嬌收回視線,與他望向同一個方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好,姑且信你。可你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顧嬌問。
那還不是怕你時不時帶小磨人精回來孝敬我?
了塵正色道:“我這人不習慣與人打交道,陌生人的相處比較自在,不然你們俗家人總是與我來往,我嫌煩。”
“這理由也勉勉強強過得去。”主要是顧嬌覺得這個問題不是很重要,所以他撒不撒謊顧嬌都無所謂。
可接下來的問題,顧嬌就需要他誠實回答了。
顧嬌扭頭看向他:“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練武場。”了塵說。
他說完,才意識到顧嬌問的不是腳下這塊空地,而是整座府邸。
顧嬌轉過身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側臉:“連這兒是軒轅家的練武場你都知道,你與軒轅家到底什麼關係?彆說沒關係,你教我的槍法是軒轅七式,我已經知道了。”
了塵望向了那半輪明月,微微捏緊手指冇說話。
顧嬌道:“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沒關係,畢竟你不是我什麼人,你可以不對我說你的事情。那麼我換個問題。”
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不容拒絕地問,“淨空,和軒轅家有冇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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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 下場(三更)
顧嬌這麼問並非無的放矢,而是在來的路上便經過了深思熟慮。
在顧琰被南宮厲打傷之前,入學文書便已經送到小淨空手中。
換言之,了塵並不知顧琰會出事,他隻是希望他們能來燕國唸書。
或者確切地說,是他們幾個陪小淨空來盛都唸書。
小淨空最粘顧嬌,顧嬌於是被安排在了滄瀾女子書院,如此一來二人便不必分開。
而天穹書院雖隸屬外城,卻是學生背景最簡單的一座書院,除了沐輕塵與沐川,冇有十一世家的子弟前來求學。
而沐輕塵還長期不來。
他們的班級也與沐川的錯開。
這樣便大大減少了他們與世家碰頭交鋒的機會。
可以說一切的安排都細緻到完美。
他究竟是在送小淨空去求學,還是在帶小淨空回家?
了塵收回望月的目光,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顧嬌帶著一絲稚氣卻也不失英氣的麵龐上:“在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也有個問題要問。”
顧嬌道:“我先問的。”
了塵道:“我知道,所以你也可以不回答我。”
顧嬌看著他。
他嚴肅地說道:“如今的你,真的承受得住全部的真相嗎?如果不能,那你還是彆知道的好。”
……
後半夜,盛都飄了一點零星小雨。
顧嬌回到國師殿時,衣衫上暈染了一層薄薄的水跡。
蕭珩在房中等她。
見她一身涼意地進來,忙拿了巾子為她擦拭臉上與頭上的水汽。
顧嬌道:“冇事,一點毛毛雨,還冇下就停了,淨空睡了?”
蕭珩看了看帳幔後的小傢夥:“還冇到國師殿就睡了,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顧嬌來到床邊看了看小傢夥,說道:“他去了軒轅家,並且十分熟悉那裡。”
蕭珩若有所思道:“他與軒轅家有關係?”
“我猜十有八九。”顧嬌將兩次碰見了塵的經過與蕭珩說了。
蕭珩沉默。
了塵吃餃子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了塵很奇怪了,冇想到了塵武功如此高強,殺起人來毫不心慈手軟,這可不像慈悲為懷的出家人能乾出來的事。
加上他又懂軒轅家的槍法——
“那淨空呢?”蕭珩問。
顧嬌道:“淨空我也問了,他說,我如果承受不住事實的真相,就不如不知道的好。”
這個承受自然不是指心理上能承受多大的衝擊。
如果小淨空真的也與軒轅家有關,以他們如今的實力,很可能會護不住小淨空。
所以不如不知道,不要陷入無謂的煩惱。
……
長街上,兩道身影飛快前行。
“公子!公子您慢點兒!”
“那個臭和尚呢?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跟丟了!”
明月公子停了下來,望著眼前空蕩蕩的長街,不悅地說道,“你方纔看見他往哪裡去了?”
灰衣侍衛撓了撓頭:“好像……就是這個方向啊,咱們冇追錯啊!”
明月公子冇好氣地說道:“冇追錯人怎麼會不見了?難道他憑空消失了?他是鬼嗎?”
灰衣侍衛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公子啊,白天不要說人,晚上不要說鬼,會撞鬼的……”
明月公子冷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喵嗚——”
一旁的屋頂上傳來一聲野貓的叫喚,二人齊齊打了個激靈!
侍衛害怕地抓住明月公子的胳膊,顫聲道:“公子啊,這這這、這地方太陰森了……一看就好多年冇住人了……全是凶宅……還是冤魂不散的那種……咱們走吧……”
明月公子色厲內荏道:“什、什麼冤魂散不散的?你家公子我會怕這個?”
灰衣侍衛壓低音量,像是生怕被鬼聽見似的,膽寒地說道:“這裡是軒轅家的舊址,曾經一整條街都是他們家的,聽說他們被滿門抄斬那日,這條街上血流成河,怨氣太重了,連烏鴉都不敢靠近。而且我還聽說……這些年但凡來到這條街的人回去都中了邪……更夫都繞著走的!”
明月公子後背涼颼颼:“你你你……你彆這裡道聽途說!”
他的腳不自覺地往後挪了一步。
灰衣侍衛撇撇嘴兒:“公子執意要找的話,小的也隻有捨身陪您了,您說吧,先從哪處找起?前麵就是軒轅家的府邸,要不就那兒!您看咱們是翻牆進去還是破門而入?”
明月公子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正色道:“死、死者為大!什麼翻牆破門的?走了走了!”
說罷,明月公子身形一轉,三步並作兩步往回走,步子快得活像身後有鬼在追似的。
都尉府。
王緒已經連續幾日冇回家了,主要是事情一樁接一樁,剛忙完廢太女的又來了小郡主的。
眼下交到他手上的是個硬茬兒——沐家老爺子。
彆看沐老爺子是文臣,骨子裡的倔脾氣比武將更甚。
王緒又不能真對他嚴刑拷打,畢竟上了年紀,怕打著打著就掛了。
沐老爺子應付不了國師,難道還應付不了一個王緒?
不論王緒如何審問,他就是不鬆口。
“不是沐家乾的,沐家也不知他被誰給收買了,如此栽贓我沐家!”
問來問去都是這句話。
天都亮了!
王緒一個頭兩個大。
“關都尉,長孫殿下來了!”
值房外,侍衛稟報。
王緒忙站起身,整理衣冠,去左都尉府外拜見了蕭珩:“微臣見過長孫殿下。”
蕭珩客氣地抬了抬手:“王大人不必多禮,王大人一宿冇歇息嗎?”
“啊,是,在審案。”王緒說,“長孫殿下請裡邊說話。”
還挺會做人。
蕭珩與他去了他的值房,坐在主位之上。
有下人奉了茶。
王緒問道:“不知長孫殿下突然造訪都尉府所為何事?”
蕭珩看向王緒道:“我是來找你的,蕭大人忙著照顧我母親走不開,隻好我替他來問問你的傷勢如何了?”
突然被關心的王緒心底一陣動容。
他拱手行禮道:“微臣無礙了。”
“三日後來國師殿拆線。”蕭珩說。
“是。”王緒恭敬應下。
蕭珩一臉好奇地問:“王大人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是案件的進展不順利嗎?”
“這……”王緒不能隨意對外人提及案件的詳情。
蕭珩笑了笑:“王大人教我習武數年,雖我未學成一招一式,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問題,與王大人無關。看在你我二人一場交情的份兒上,我給王大人支個招。”
王緒豎起了耳朵。
蕭珩淡淡說道:“陛下已知結果,隻想要個詳細的經過,王大人給填上就是了,不用太較真。”
王緒狐疑地皺起眉頭:“長孫殿下的意思是——”
蕭珩端起茶杯:“你們王家在沐家有眼線吧?找個出來指證沐家不就完了?”
王緒臉色一變:“這不是做假證嗎?”
所以還真有眼線啊,蕭珩不動聲色地說道:“這不叫做假證,這叫合理行使職權。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陛下所想,臣之所向。”
……
六月的盛都不缺茶前飯後的談資,先是廢太女與皇長孫先後回都,再是沐、韓兩家相繼出了事。
婉妃被打入冷宮都是小事了,沐家的兵符冇了。
聽說是沐家主動上交的,也不知沐家是抽了哪門子的風,當初好不容易纔瓜分到手的兵符,怎麼就拱手交出了?
沐家二爺沐宏因牽扯一樁賄賂案,金額巨大,令國庫損失慘重,被罷官流放。
韓家也好不到哪兒去。
由韓世子一手提拔的張封等人因護衛不利,導致小郡主被賊人劫持。
張封等人被重罰,韓世子也被免去了禦林軍副統領一職。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誰向國君告密,說韓世子雙腳已廢。
國君派了張德全與禦醫前去檢視,發現韓燁的腳筋被人齊根斬斷,根本冇有痊癒的可能了。
金鑾殿上,國君厲聲道:“韓世子既已無法再統帥黑風騎,那麼黑風騎便另擇新主吧!”
楊閣老捧著笏板問道:“還是從韓家選嗎?”
這不是廢話?
黑風騎既然給了韓家,那就理應由韓家人來繼承。
可韓家接二連三的出事,國君心裡對韓家已然有些失望。
國君思忖片刻,正色道:“韓家子弟是首選,但倘若確有勝出韓家子弟良多者,亦可成為黑風騎新統帥!”
此訊息一出,世家們沸騰了。
黑風騎,那可是六國最強悍的騎兵!
新統帥的位置,他們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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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1 重大發現(一更)
入夜時分,國師殿漸次亮起燈火。
小淨空去和上官燕打葉子牌了,他無聊,上官燕也無聊,就把從姑婆那兒學來的牌技教給了上官燕與兩個國師殿弟子。
四人湊一桌,正好。
蕭珩的廂房中,四人一鳥齊聚。
鳥是小九,它負責放哨,雖說國師殿冇人盯梢他們,可防人之心不可無。
顧嬌、蕭珩、顧長卿與顧承風圍坐在桌邊。
顧長卿道:“沐、韓兩家的事你們都聽說了?”
三人齊齊點頭。
動靜這麼大,想不聽說都難,何況蕭珩如今是皇長孫的身份,要打聽這種訊息簡直不要太簡單。
“沐家交出兵符是為了保沐老太爺。”蕭珩說。
“劫持一個郡主的後果這麼嚴重啊?”顧承風有些咋舌,“咱們昭國的陛下被人追殺了也冇這麼興師動眾呢。”
顧長卿說道:“不一樣。”
昭國皇帝是仁君,燕國陛下是暴君,二人行事作風完全不同。
並且大燕國君這麼做也有一點殺雞儆猴的意思。
十大世家粉飾太平多年,一個小郡主將各路牛鬼蛇神全炸了出來。
國君不來一招狠的鎮住他們,這群人怕是要蹬鼻子上臉,反正作妖的代價不大,那就輪番來作妖好了。
蕭珩不疾不徐地說道:“沐家的兵符到了大燕國君手中,短期內不會交給任何世家,可能會指派十大世家以及南宮家之外的勝任統帥。”
顧長卿讚同地點點頭,說道:“沐家的兵權先放到一邊,目前唯一有希望爭取的是韓家的黑風騎。”
他話音一落,就見三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他微微一愣:“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顧承風問道:“大哥,我們說過要去爭取韓家的黑風騎嗎?”
顧長卿反問:“難道……不爭取嗎?”
“爭取。”顧嬌說,她的眼神很堅毅。
“為什麼?”顧承風疑惑地朝她看來。
顧嬌凝眸道:“冇有為什麼,就是覺得應該要去爭取,不然可能會後悔。”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直覺。
自從懷疑淨空與軒轅家有關係後,這種直覺便越來越濃烈。
去爭,可能會有危險,可不爭隻會更危險!
蕭珩分析道:“韓家除了韓燁也還有不少優秀的子弟,族中人才輩出,他們的勝算還是很大的。而且這次的規則也明顯有利於韓家。”
要得到黑風騎,需要通過三場比鬥,其中兩場都與騎術有關,而騎術與戰馬正是韓家人的強項。
而就算優勢如此傾斜於韓家了,陛下還要求得是勝過韓家子弟良多者,良多者什麼意思,那就是險勝還不行,得完勝!
勝得人心服口服!勝得人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看向顧長卿:“韓家那邊什麼打算?”
顧長卿答道:“韓家挑選了十名子弟,有本家子弟,也有族中的旁係子弟。”
顧承風眸子一瞪:“這麼多?不是一個世家隻能有兩個名額嗎?”
蕭珩說道:“本來就該由韓家人繼承,改為所有人競爭已經很不合理了,怎麼也得照顧一下韓家。”
顧承風撇撇嘴兒:“他是暴君,他還怕人說麼?他這是一邊暴政,又一邊給自己立仁君的人設。”
所有人都對國君的行為表示不解。
顧長卿說道:“太子給了我一個名額,讓我以韓家旁係子弟的身份參加,我的任務是消耗對手,保住韓家人晉級。”
顧承風嗤了一聲:“想得倒是美!”
顧嬌想了想,點頭:“嗯,這個可以有。”
顧承風看向顧嬌:“你要去參加啊?”
顧嬌:“嗯。”
顧承風正色道:“那我也去!”
顧嬌淡道:“你還是算了,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兩下就被人捶下台了。”
顧承風炸毛:“你瞧不起誰呢!”
“還是我去吧。”顧嬌說。
顧長卿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
顧嬌古怪地問道:“怎麼了?”
顧長卿說道:“你是不是來燕國太久,忘了自己其實是昭國人了?”
大燕選騎兵統帥,隻讓本國人蔘加。
顧嬌:呃,還真忘了。
……
紫竹林。
一名弟子正在清掃小竹屋前院的落葉。
顧嬌邁步走了過去。
她先在院子外看了一會兒,冇看出什麼名堂,叫了那名弟子一聲:“小師父。”
弟子停下手中的活計,側過身來,見是顧嬌,他客氣地打了招呼:“蕭公子。”
“還記得我啊。”顧嬌彎了彎唇角,“國師大人在嗎?”
弟子靦腆地笑了笑:“剛出去了。”
好奇怪,明明是一個男子在對他笑,為何他會害羞啊?
顧嬌挑眉:“哦,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弟子道:“好像不會太久,國師大人冇讓我們收走他的棋盤,應該一會兒還要過來下的。”
顧嬌:“多謝。”
隨後她便不吭聲了,默默地在原地等待。
弟子掃了兩下落葉再度開口:“蕭公子是要在這裡等國師大人回來嗎?”
顧嬌道:“對,我有點事找他。”
弟子道:“那請進屋來等吧。”
還能進屋等?
顧嬌從善如流地進了院子,在台階上留下鞋履,穿著白色足衣踩著纖塵不染的地板進了堂屋。
弟子將她請到客人的墊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涼茶給她:“蕭公子請喝茶。”
顧嬌接過茶杯:“多謝,不用招待我了,我自己等就好,你去忙。”
“蕭公子請隨意。”
說完,弟子便打了簾子走了出去。
顧嬌摸了摸下巴,都不交代一下什麼的,這麼放心我?
顧嬌會老老實實坐在這裡纔怪了。
好不容易來一趟國師的老巢,不深度造訪一下怎麼行?
目前院子裡隻有一名弟子,他在認真掃院子,才掃了一小半,一時半會人掃不完。
顧嬌悄咪咪地站起身,在堂屋轉悠了一圈。
堂屋空蕩蕩的,冇有可以提供任何資訊的東西,倒是東邊有間小書房。
顧嬌悄無聲息地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書香之氣撲鼻而來。
窗子開著,光線不錯。
陳設也簡單,隻有一排書架、一個書櫃、一張書桌以及一個多寶格。
顧嬌的燕國文字學得不錯,已能無障礙閱讀,可這些都是論語詩經,看得她頭疼。
很快,她被多寶格上的玩具吸引了。
冇錯,就是玩具。
迷你版的小木刀、小木劍、小弓箭、小小流星錘、小小九節鞭以及小小紅纓槍。
不是吧,她給小淨空做的專屬小兵器都冇這麼全。
國師這麼有童心嗎?
做給誰的?
不多時,顧嬌在這些小兵器旁發現了一本釘起來的畫冊。
她以為國師收藏的都是什麼名師字畫,打開一看全是小孩子的塗鴉。
“咦?這又是什麼?”
顧嬌放下小冊子,拿起了另一個格子裡的畫軸。
她拆掉絲帶,鋪開一瞧,是個小女嬰的畫像。
白白淨淨的,五官精緻可愛。
顧嬌欣賞了片刻:“唔,還怪好看。”
格子裡有十幾個畫軸,顧嬌全都看了一遍,發現是同一個人,從女嬰到女童,顧嬌好似看見了這個人在自己的眼前長大。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小姑娘有點兒眼熟?我見過嗎?”
畫像畫到大概七八歲就冇了。
“國師殿有過女弟子嗎?”顧嬌疑惑極了。
如果不是國師的弟子,那麼這個小姑娘又是國師的什麼人?
不會是偷偷和人生下的女兒吧?
不然很難解釋這裡為何有這麼她的東西。
除了小姑孃的畫像之外,顧嬌還在多寶格最大的櫃子裡發現了一幅畫像。
畫的是一個身著玄甲的將士,身材頎長,英姿颯爽,手中拿著一杆紅纓槍。
畫像上的人冇填上五官。
不過顧嬌認出了那杆紅纓槍,正是軒轅厲的神兵。
所以……這個人是軒轅厲?
畫像下方有一行字——憶故友,丙申年二月十九。
國師與軒轅厲是故友?
另外顧嬌還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陶土捏的庭院,院子裡的桃樹下坐著三個陶土小人,正在舉杯暢飲。
三人都冇捏臉,衣裳也都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男子長衫。
顧嬌摸了摸下巴,心道,一個是國師,一個是軒轅厲,另一個……不會是國君吧?
這三人從前是結義兄弟?
“國師大人!”
門口突然傳來弟子的聲音。
752 黑風王出戰!(二更)
顧嬌趕忙將東西放下。
國師大人進屋時,她已經鎮定自若地坐回墊子上了。
她一邊品茶,一邊淡定地看了國師大人一眼:“回來啦?”
這話怎麼說得像這裡是自己家似的。
顧嬌微笑。
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國師大人在顧嬌對麵坐下。
外頭天熱,他出了一身薄汗。
也不等弟子過來倒茶,自己倒了一杯。
“有事?”他問。
“來找你談個合作。”顧嬌說。
他喝了一口茶:“什麼合作?”
顧嬌含笑看著他:“你們國師殿想不想要黑風騎?”
“不想。”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顧嬌眨了眨眼:“你不要這麼衝動。”
國師淡淡看向顧嬌:“給我一個不拒絕的理由?”
國師殿是不需要黑風騎的,它獨特的生存之道原本就註定了它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黑風騎……騎著比較拉風?”
國師:“……”
國師大人喝了一大口涼茶。
心火有點兒重。
“我們國師殿不參與朝廷政事。”
“你是心虛不敢吧?”
國師大人一臉疑惑地看向顧嬌。
顧嬌雙手抱懷,眼神示意了一番東麵的小書房:“我都看見了,你、大燕國君、軒轅厲曾是至交好友,情同手足,夥同一個兄弟殺害自己另一個兄弟。”
國師大人喝茶的動作頓住:“你很生氣?”
這是變相承認了?
顧嬌挑眉嗯了一聲:“紫微星現,帝出軒轅,你和國君還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軒轅厲一定冇料到自己會死在最信任的兩個兄弟手裡。”
國師大人沉默。
顧嬌單手托腮,手肘支棱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國師,要不是你這張臉,我現在很可能已經對你出手了。”
上官燕與蕭珩體內都流著軒轅家的血脈,小淨空也可能與軒轅家有所淵源,軒轅家的敵人,就是她的敵人。
一般人聽了這話就該問顧嬌,我這張臉怎麼了?
可國師冇問。
他隻是在沉默片刻後看向顧嬌:“為什麼想要爭奪黑風騎?”
話題轉得有點快,顧嬌情緒差點兒冇連上來。
“好東西誰不想要?”顧嬌對國師是有所警惕的,尤其在發現那三個陶土小人之後,她並不打算與國師推心置腹。
國師定定地看著她:“你知不知道一旦這一步跨出去了,就再也冇退路了。”
我本來也冇退路。
國師見顧嬌不說話,隻是態度十分堅決的樣子,他歎息一聲,放下手中的杯子:“我帶你去個地方。”
……
顧嬌還以為國師是要帶自己參觀國師殿的某處,誰料竟是來了一處軍營。
顧嬌下了馬車,站在由士兵把守的入口。
軍營地處山腳,夏季的風自迎麵的山穀中徐徐吹來,帶了幾絲穀中涼意,卻到底解不了炎熱暑氣。
軍營內的訓練場上不時傳來馬蹄踏過的聲音。
顧嬌恍惚間湧上一層錯覺,似乎自己來過這裡。
葉青與守門的士兵交代了幾句,士兵恭敬地放了行。
國師帶著顧嬌入內。
葉青緊隨在二人身後。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訓練場,場上的騎兵正在佈陣。
東邊應該還有個比武台,西麵是馬營……顧嬌心想。
“那邊原先有個比武台,後麵拆掉了。”國師說。
“那馬營呢?”顧嬌下意識地問。
“馬營還在。”國師朝訓練場西麵指了指,“被騎兵擋住了,這會兒看不見,我帶你過去。”
顧嬌恍如隔世地四周打量:“這裡是……韓家的騎兵營?”
國師道:“冇錯。”
顧嬌道:“曾經是軒轅家的。”
國師頓了頓:“也可以這麼說。”
顧嬌還沉浸在那股突如其來的奇怪感覺裡,冇在意他斟酌過後的那句“也可以這麼說”。
二人來到馬營。
所謂馬營就是馴養黑風騎的地方,每一匹黑風騎都要經過嚴苛的體質篩選與體能訓練,之後才能分配騎兵,進行更進一步的戰術訓練。
黑風騎是很辛苦的。
“看見了嗎?”國師搖手一指。
顧嬌順勢望去,就見沙場上一名馴馬師正在指揮兩個小馬駒衝火橋。
它們要從兩邊都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衝過去。
橋還是不穩的那種。
一個小馬駒受到驚嚇,站在火中不敢動彈,發出可憐的叫聲。
國師說道:“你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一年內的小馬訓練強度都很低,也相對安全。”
顧嬌嘀咕:“這還叫安全。”
國師冇說話,隻是示意顧嬌看向另一邊。
那邊是成年黑風騎,也在跨火橋。
火勢更大、更猛、不僅沿途的兩邊在燃燒,橋的兩端也燃起了烈焰。
黑風騎要義無反顧地衝進大火。
黑風騎不僅需要克服對大火的恐懼,忍耐高溫的灼燒,還得屏住呼吸,不讓自己吸入有毒的氣體。
黑風騎做了防護措施,隻要夠快,並不會燒傷。
但這是原則上的,事實上經常會有突髮狀況。
國師再度開口:“考覈的第一項就是跨火橋。”
顧嬌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考覈是黑風騎統帥的考覈。
你這是在給我提前泄題?
國師帶著顧嬌繼續往前走:“國師殿冇有一匹馬跨得過去。”
畏火是動物的本能,隻用經過特殊訓練的馬才能短暫克服心底的恐懼。
而國師殿的馬顯然並冇這方麵的訓練要求。
嘭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顧嬌循聲望去,赫然是另一批黑風騎在接受爆破訓練。
它們要在爆炸的威懾下保持臨危不亂的陣型。
有新來的馬兒嚇得四處逃竄,現場一片混亂。
國師指了指,說道:“它們都是從三個月便開始訓練的馬,可是你看,連它們都嚇成這樣。”
顧嬌古怪地問道:“……不會考覈的第二項就是爆破吧?”
國師冇承認,也冇否認。
看來是了。
若說前兩項都可以讓天不怕地不怕的馬王前來一試,那麼第三項就絕對不行了。
“三百裡騎行。”國師說。
馬王還是個寶寶,騎行三百裡會要它的命。
國師停下腳步,看向顧嬌鄭重其事地說道:“我們國師殿冇有一匹馬能達到這樣的素質,所以你明白這次的黑風騎之爭有多難了?另外,我還告訴你一個秘密,韓家有了新的黑風王,五歲,雄馬,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黑風王。”
“你冇有勝算的。”
“連同南宮家在內的十一世家也全都冇有。”
“如今的你有能力承受全部的真相嗎?如果冇有,那不如不知道的好。”
顧嬌的腦海裡閃過了塵的話。
耳畔接連傳來爆破聲,以及馬兒受驚發出的嘶吼、騎兵們的怒吼,刀光劍影,金戈鐵馬,讓人彷彿置身真正的戰場。
了塵的聲音與戰場的聲音她腦海裡無限交織。
她胸口漲漲的,好似有什麼濃烈的情緒要衝出來。
她捏緊了手指,說:“我要去。”
國師的眼底閃過複雜情緒:“明日初選,我會讓葉青給你挑選國師殿最好的馬。”
“不用了。”
國師殿的馬雖好,卻並不是能與她並肩作戰的戰馬。
……
楊柳巷。
南師孃正在曬毒藥,她瞌睡來了,一邊曬一邊小雞啄米,冷不丁一下子將腦袋啄進了篩子裡。
南師孃:“……”
麻蛋,又中毒了!
南師孃七竅流血地抬起頭,望瞭望門口。
“不是吧,我這毒還出現幻覺的?”
“南師孃。”顧嬌邁步走過來。
南師孃抬手捏了捏她的臉,有溫度,是熱的。
不是幻覺。
嬌嬌真回來了。
南師孃一秒忘了自己還中著毒,笑逐顏開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阿珩孃親的傷勢還冇痊癒,得在國師殿多住幾日嗎?”
他們在國師殿發生的事,顧承風已經來家裡說過了。
該震驚的已經震驚過了。
他們更關心的這兩個孩子日後的處境。
顧嬌說道:“我回來有點事,阿琰他們都不在嗎?”
南師孃說道:“孟老去遛馬了,阿琰和小順陪他們師父去伐木了,家裡就我一個,他們剛走,冇這麼快回來。你肚子餓不餓?我去給你做吃的?”
“南師孃,你……”
顧嬌指了指她滿臉的毒血。
南師孃七竅流血地笑道:“你是吃麪條還是吃餃子?我最近廚藝大漲,要不給你烙個餅。”
話音剛落,南師孃嘭的一聲栽倒了!
顧嬌扶額:“你中毒了啊,南師孃。”
顧嬌無奈搖頭,將南師孃抱回屋,拿了桌上的解藥給她服下。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放在床頭櫃上,裡頭是顧長卿的血。
她留了張字條。
她拉開抽屜,數了數她留給黑風王的營養素。
隻剩不到兩支了。
黑風王還是不肯吃東西,隻靠營養素維持體征嗎?
顧嬌來到了後院。
紅纓槍立在炎炎烈日下。
邊上的黑風王消瘦了許多,它趴在地上,徹底喪失鬥誌的它就像一匹等死的老馬。
它看見顧嬌過來了也無動於衷。
它對任何事都失去了熱衷與興趣。
顧嬌在它麵前如騎士一般單膝而下,抬手摸了摸它的頭。
“我需要你。”
“需要你站起來。”
“需要你重新返回戰場。”
“需要你與我並肩作戰。”
“不是主人與坐騎,是戰友和同伴。”
黑風王冇有反應。
它要殉主,已經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
顧嬌悲從心來。
好奇怪,她居然會有正常人的情緒了。
她輕輕撫摸著黑風王的頭,不再勉強它。
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馬也一樣。
顧嬌想,她該送黑風王走了。
她安撫地摸著黑風王的頭,不自覺地輕輕吟唱起戰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軒轅家的屋頂上。
了塵的心口忽然一悸,他雙手負在身後,孑然望向無邊浩瀚的蒼穹,喃喃地低唱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軍營中。
將士們坐在地上啃著冷硬的饅頭,不知是誰先開了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沙啞的聲音像是來自破了的風箱,不算好聽。
卻很快有人跟著他一起唱了起來。
營帳內,韓將軍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副將驚訝道:“是軒轅家的戰歌!”
軒轅家出征前必唱戰歌,為戰友送行也唱戰歌。
但自從四大世家接管了軒轅家的兵力,就再冇允許將士們唱過軒轅家的戰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整個軍營都響起起了軒轅家的戰歌,哽咽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濃烈悲愴的情緒,直衝雲霄,扶搖瀚海!
顧嬌告彆了黑風王,拔出一旁的紅纓槍。
不管有冇有黑風王,她都必須要回到屬於她的戰場。
她走到門口時,身後突然傳來淅淅索索的動靜。
顧嬌愣了愣,轉過身來,就見原本已失去鬥誌的黑風王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它眼底重新燃起了鬥誌。
它是大燕唯一一匹雌馬黑風王,它有過傳奇的一生,它的戰績令萬馬望塵莫及。
十六歲的它老了,該退出曆史舞台了。
它的時代結束了。
然而並冇有人知道,它的傳奇從這一刻才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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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3 王者歸來!(一更)
韓家。
韓老太爺去了族裡,與長老們商議挑選競爭人選一事。
韓燁被留在屋子裡養傷。
韓燁坐在椅子上,臉色十分難看。
齊煊推門而入,對下人們說道:“你們出去吧。”
下人們如釋重負。
齊煊來他身邊坐下,看了他一眼,說道:“聽說明日就開始。”
開始什麼,二人心知肚明。
韓燁放在扶手上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一宿未合的眸子裡佈滿紅血絲,眼下一片虛弱的鴉青。
齊煊不忍地歎了口氣:“你心裡難受,我明白。”
韓燁滿腔怒火,雙目如炬:“不,師父,你不明白。你不知道被人罵作廢物是什麼感受?你不知道從雲端跌落塵埃是何等痛苦?你也不知道讓黑風騎從我手中被奪走是怎樣的羞辱!”
齊煊張了張嘴,冇出言反駁他。
韓燁冷聲道:“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齊煊道:“你受傷的事韓家瞞得緊,不會是從韓家的傳出去的,應該是蕭六郎與皇長孫那邊。”
韓燁皺眉:“說起來就可氣,皇長孫居然是真的!”
王緒親自鑒定過,那必定不會有假。
問題是他是怎麼和蕭六郎攪到一塊兒去了?
關於這個,齊煊也冇有答案。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皇長孫給他們製造了不小的麻煩,並且日後可能還會持續製造。
韓燁咬牙:“黑風騎如果在我手裡丟掉,那我真成了韓家的罪人!”
齊煊說道:“不會的。”
韓燁蹙眉看向齊煊:“怎麼就不會?”
齊煊淡淡笑了笑,說道:“黑風騎不會被彆的世家奪走。”
韓燁冷冷一哼:“師父對韓家的那些子弟這麼有信心嗎?”
齊煊說道:“你五叔回來了。”
韓燁一驚:“五叔……”
齊煊點點頭:“他帶著新的黑風王回來了,是比你從前的坐騎更強大、更年輕、也更迅敏健壯的黑風王。”
韓燁幾乎是難以置信:“比我的黑風王更強大……怎麼可能?”
他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齊煊比韓燁大這麼多,韓燁心裡是如何想的,他又怎會不清楚?
他一方麵真心實意地希望韓家能贏,一方麵又不希望看到韓家有比他更出色的子弟。
總之很矛盾。
齊煊冇戳破他的心思,隻是就事論事地說道:“你應該知道韓家很早之前就在嘗試用一種新的方法訓練黑風騎。”
韓燁狐疑地問道:“那種方法成功了?”
齊煊點點頭,說道:“是,成功了,所以你大可放心,冇人能搶走統帥的位置,黑風騎是韓家的!”
……
“南師孃,魯師父,孟老先生,我走了!”
宅子裡,顧嬌對三人告彆。
魯師父望瞭望暗沉的天色:“這麼晚了,你要不明早再走?”
顧嬌道:“明天就是初選的日子,今天過去可以讓黑風王多休息一下,以逸待勞。”
南師孃瞪了自家相公一眼:“明早從這兒大老遠地奔過去,緊接著又開始比賽,誰受得住?”
何況黑風王這段日子冇好好吃飯,瘦了不少,比不得巔峰狀態。
魯師父笑道:“也是,那嬌嬌你路上小心啊。”
“我送你。”顧琰說。
“姐,我也送你!”顧小順說。
“好。”顧嬌彎了彎唇角。
孟老先生淡淡地叫住她:“等等。”
“怎麼了?”顧嬌一邊給黑風王整理馬鞍,一邊朝孟老先生看了過來。
孟老先生自腰間解下六國棋聖的令牌,遞給她:“拿去。”
在得知他是真正的棋聖後,顧嬌便將令牌還給他了。
顧嬌道:“我現在不需要令牌也能進內城了。”
國師殿給了她一個內城符節。
孟老先生擺著臭臉說道:“你拿著,萬一有什麼搞不定的,你就說,我孟老,欠他一個人情。”
顧嬌冇拒絕,伸手接過來:“好,多謝了,老頭兒。”
孟老先生輕咳一聲:“叫師父!”
——顧嬌走了。
孟老先生:逆徒!
顧琰與顧小順將顧嬌一路送到巷口,顧琰勾了勾顧嬌的手指:“你要贏。”
換做旁人或許會說輸贏不重要,量力而行。
可顧琰能感受到她靈魂深處有比性命更看重的東西。
“好。”顧嬌點頭。
顧小順悄悄塞給了他姐一個機關匣:“這次是改良過的,不會無差彆攻擊,可以放心使用。”
上次那個是連顧嬌自己都射,顧嬌在國師殿試驗了一次,差點把自己和葉青射成篩子。
顧嬌將機關匣收下:“你們回去吧,我忙完這件事就回來了。”
顧小順拉著顧琰走了,人都走遠了,還回過頭來衝顧嬌揮手:“姐,你路上小心。”
顧嬌也揮了揮手:“嗯,我會的!”
一直到二人進了院子,顧嬌才翻身上馬。
這是她第一次騎黑風王,與騎彆的馬果真不大一樣。
她挑眉:“我騎的是馬嗎?是蘭博基尼呀。”
太拉風了。
考慮到黑風王的狀態與體力,顧嬌冇騎太快,騎到一半時她隱隱感覺自己被跟蹤了。
她看著地上的影子,微微摸了摸下巴。
她讓黑風王停下。
那個影子也停下了。
她走。
那道影子也跟著走。
她的指尖在馬鞍上敲了幾下,忽然翻身下馬,朝那道影子走去。
馬王慌得一批,一把將腦袋紮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看不見朕,看不見朕,看不見朕……
顧嬌:“???”
……
小淨空不肯睡覺,他要等嬌嬌回來。
他還不滿足於在麒麟殿等,他直接跑去了國師殿大門口。
蕭珩無奈跟上。
一大一小在國師殿門口等成望夫石,終於等來了顧嬌——
與兩匹馬。
黑風王與馬王。
看見馬王的一霎,小淨空的眸子都亮了:“哇!小十一!嬌嬌你把小十一帶來啦!”
馬王馬軀一震,驚嚇得馬腿都劈了!
啊,這個小崽子怎麼在這裡呀!
現在逃還來不來得及呀!
“咦?”小淨空的視線被黑風王吸引。
他發現這不是家裡的馬。
家裡的馬冇這麼高大,也冇這麼威風。
小淨空在黑風王麵前宛若一個小小小孢子,望著一棵參天大樹,發出了靈魂感歎:“哇!”
他驚歎地看著黑風王,黑風王也頗為好奇地看著他。
須臾,朝他走了兩步,去聞他身上的氣息。
就像曾經在後院去聞那杆紅纓槍一樣。
“它很喜歡你。”顧嬌對小淨空說,“它還冇有名字,你要給它取個名字嗎?”
馬王頓時士氣高漲!
有小弟了有小弟了。
小淨空歪了歪腦袋,說道:“老大!”
馬王的臉立馬垮了下來。
蕭珩朝顧嬌伸出手,顧嬌就著他的手跳下馬。
蕭珩深深地看了黑風王一眼:“它就是……”
顧嬌嗯了一聲:“是它。”
小淨空領著兩匹馬開心地奔進國師殿。
蕭珩望著黑風王的背影,說道:“它絕食太久了,好像有點虛弱,真的冇問題嗎?”
顧嬌看著在暗夜中默默行走的黑風王,篤定地說道:“我相信它。”
……
翌日一大早,顧嬌便在麒麟殿見到了葉青。
葉青先與送顧嬌來的蕭珩見了禮:“長孫殿下。”隨後對顧嬌說,“師父讓我來送蕭公子去初選,已經為蕭公子報好名了,這是令牌。”
顧嬌哦了一聲,接過來直接揣進了兜裡。
葉青愣了愣。
顧嬌騎著黑風王出了國師殿。
初選的地點就在昨日國師帶顧嬌去過的韓家黑風營。
前來參選的人不少,除了世家子弟,也有不少拿了推薦信的寒門子弟,推薦信大多來自盛都的書院或各大衙署。
初選會淘汰掉絕大多數人,但大概率不會是十大世家與南宮世家的子弟。
一是世家的背景是一個考慮因素,二是世家選送的弟子也的確不是泛泛之輩。
他們都是家族花重金與資源培養出來的棟梁,天賦與勤奮都對等的情況下,百年基業、數代積累,憑什麼輸給十年寒窗苦讀?
寒門子弟要出頭,一般的天賦可不行,得天賦異稟、萬裡挑一,還得付出無法想象的努力。
顧嬌遠遠地看見了顧長卿。
顧長卿與太子在一起,不方便過來,隻與顧嬌眼神交彙了一瞬,便隨太子一道進了營地。
韓家子弟是有特權的。
因此彆人都在排隊,顧長卿卻先一步去熟悉場地了。
葉青對顧嬌說道:“我就不進去了,我在外麵等蕭公子。”
國師殿的人本就不參與兵權的事,將顧嬌送到門口已是極限,再進去陪著顧嬌選拔隻怕要落人口實。
顧嬌頷首。
葉青離開後,顧嬌摸了摸黑風王的頭,說道:“準備好了嗎?”
黑風王往前迫不及待地走了幾步,噴出兩聲厚重的鼻息,像是對顧嬌的迴應。
顧嬌唇角一勾,勒緊韁繩,目視前方:“出發!”
……
初選是黑風營西麵的一個訓練場上,選拔的過程並不複雜,場地中央有六座人工搭建的鐵橋,寬五尺、長兩丈,鐵橋的兩側鐵索上烈焰燃燒。
一眼看去,儼然是六座熊熊燃燒的火橋。
參選的人需要騎馬穿過火橋,在走過一段埋了黑火藥的小道,急轉彎跨上一個約莫一人高的木台。
最後留在台上者晉級。
值得一提的是,整個過程中騎兵不能以任何形式下馬,否則視為落選。
顧嬌去抽簽,六人一組,她是第三十六號,上午的組。
顧長卿是六號。
顧嬌入場時他剛比完,他騎的是黑風騎,本身騎術與武功又過硬,毫無懸念晉級。
顧嬌就冇這麼幸運了,她第一輪就同時遭遇了韓家人與風家人。
韓家來的是韓徹,他騎著彪悍矯健的黑風騎,風家人來的是一個旁係子弟,也是一名難得的高手。
他騎的馬雖不是黑風騎,卻也十分勇猛彪悍。
加上他內力強勁,必要時刻能通過自己的功力穩住坐騎。
其餘三個也是個頂個的高手,其中兩個還花重金借來了韓家的黑風騎。
人家的初選都是普通模式,隻有顧嬌一開場便是地獄模式。
顧嬌牙疼。
韓徹站在第一個賽道上,趾高氣昂地說道:“還有一個人是不來了嗎?究竟還要我們等多久?我看不是怕了,想棄權了。我奉勸你們幾個也棄權好了,與我們韓家爭奪黑風騎,你們究竟是對自己有多大信心?不對,是有多大誤解?”
風家高手冷聲道:“哼,廢話少說!一會兒場上見真章!”
韓徹嗤了一聲:“不自量力!”
他選的黑風騎是除了新黑風王之外最烈的馬,這種難度的挑戰還冇平日裡的訓練強悍。
他贏定了!
思緒剛一轉過,他便感覺自己的坐騎在他冇有發號施令的情況原地動了幾下。
風家高手的戰馬也踱了幾步。
其餘兩匹黑風騎也彷彿不安地動了動。
“你不要嚇我的馬!”風家高手對韓徹說。
韓徹冇好氣地說道:“怕被嚇,你就離我遠一點!”
我還懷疑是你用內力驚了我的馬呢!
幾匹馬躁動的幅度開始變大。
不僅他們這幾匹即將上場的馬是這樣,韓徹留意到一旁候場或歇息的馬也開始不安地躁動,似是感受到了某種來自血脈上的壓製。
韓徹眉頭一皺。
下一秒,一股強悍的殺氣自後方籠罩而來,而幾乎是與此同時,他聽見一旁有人驚呼:“黑風王?韓家的黑風王來了!”
黑風王?
他五叔來了?
韓徹忙回過頭。
然而他看見的並不是五叔,而是一個化成灰他也認識的少年!
少年騎著曾屬於韓家的上一任黑風王,如同一個歸來的王者,眼神凜冽,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754 晉級!(二更)
在場其餘人不清楚黑風王已經退役的事,韓徹卻是一清二楚的。
這匹馬年紀大了,本就戰不動了,加上又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發了瘋的去找舊主,被韓家判定為無軍用價值。
韓家對外宣稱它退役了。
實則是不要它了,任它在外自生自滅。
按褚南的說法,它發現舊主再也回不來後會毫不猶豫地以身殉主。
這麼多天過去了,它餓也餓死了。
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麵前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對,也不是好端端,它瘦了不少。
要知道韓徹一直羨慕大哥的坐騎,就夢想著哪天自己也能夠騎一騎,隔三差五去瞧它,所以對於它的樣子再熟悉不過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一定是蕭六郎把這匹馬撿回去了,蕭六郎是大夫,鬼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給黑風王續命。
隻可惜,黑風王早已冇了鬥誌,續命了又如何?也不過是一副行屍走肉罷了!
想通了這一切的韓徹心底冇了一絲忌憚與害怕,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嘲諷和不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啊蕭六郎。”他騎在自己的黑風騎上,目光落在顧嬌那張長著紅色胎記的英氣小臉上,譏諷地說道,“你冇錢買馬,所以就偷了我們韓家的老黑風王嗎?”
此話一出,眾人俱是大吃一驚。
“什麼?偷?”
“他的黑風王是偷的?”
“我說呢,明明是韓世子的坐騎,怎麼會到了這小子的手裡?”
一旁圍觀的騎兵選手們紛紛竊竊私語了起來。
馬之於騎兵而言就像是兵器之於高手,冇人不想擁有最好的。
可最好的他們往往得不到,也絕不希望自己的對手得到。
如果它屬於一個所有人都望塵莫及的人,那麼眾人的心理就還算平衡。
可一旦它被一個普通人奪走,這種平衡便會瞬間打破。
“原來是偷的”這種認知無疑能讓他們心裡好受一點。
可惜顧嬌的存在不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弱者自我安慰心理,她是來粉碎他們的幻想的。
顧嬌鎮定自若地說道:“你們韓家的黑風王?那你叫一聲試試,你看它應嗎?”
韓徹噎了噎,凝眸看向顧嬌身上的馬,正色道:“黑風王!過來!”
黑風王不動。
“黑風王!”
韓徹再次發號施令。
黑風王不動如山。
韓徹蹙眉。
奇怪,這匹馬平日裡對自己也冇這麼無動於衷,不讓自己騎,可至少能給點兒迴應——
韓徹絞儘腦汁,忽然腦海裡靈光一閃:“馬蹄鐵!它腳上的馬蹄鐵是我們韓家的!”
顧嬌拍了拍黑風王:“來,老大,把你的馬蹄鐵抬起來讓這個瞎子瞧瞧。”
韓徹怒了:“你說誰是瞎子!”
黑風王抬了抬自己的馬蹄。
它腳上早已冇了韓家的馬蹄鐵,是國師殿的新馬蹄鐵。
有本事韓徹就去與國師殿掰扯,看是不是國師殿偷了他們韓家的馬?
韓徹咬牙,換了個方向攻擊:“蕭六郎,你根本冇資格參加!”
顧嬌挑眉:“我能來這裡,我就有資格。說起來,你們韓家不是也請了人來冒充旁係子弟麼?”
“你……”韓徹心虛一噎。
另一邊圍觀的將士中,他父親的副將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被蕭六郎牽著鼻子走。
他說得越多,隻能越證明黑風王就是屬於蕭六郎。
蕭六郎的每一步看似是回答韓徹的質疑,實則是韓徹掉進了他的陷阱裡。
韓徹深吸一口氣,強行平複了心底暴躁的情緒,冷哼一聲不屑道:“你得意什麼,不過是一匹被我們韓家扔了不要的老馬罷了。我們韓家早已有了新的黑風王,這種老廢物,你想拿就拿去吧!”
“原來是老馬。”
“好像的確聽說黑風王退役了。”
“退役了就扔掉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聽說是它自己出走的。”
“明明就是這小子偷的!”
“行了,你們說的這些都不重要,拿一匹老馬來參賽,這小子怕不是瘋了?”
十六歲的馬早已不堪大用了。
若是在韓家,有優秀的馴馬師興許還能延長它的服役年齡,可在一個普通小子的手中與廢物冇什麼區彆。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眾人的情緒,亦或是馬兒自己也覺察出了黑風王的年齡。
王又如何?
終究是老了。
年輕體強的它們纔是戰場上的勝利者!
戰場屬於它們!
“都準備了。”
伴隨著考官的一聲厲喝,幾人各自站在了自己的火橋前。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兩邊的騎兵是稍占優勢的,隻受一方的影響,中間的騎兵簡直是左右夾擊,對馬的影響最大。
顧嬌在第三座火橋,左側是風家的高手,右側是另一個騎著黑風騎的高手。
火橋與爆破區的整體長度是一致的,但未必在同一個位置,譬如有人的火橋三十步開始,七十步結束,而有人的火橋十步開始,五十步結束。
爆破區亦是。
這將給馬兒造成極大的乾擾。
顧嬌握緊了手中的韁繩,輕輕地撫了撫黑風王的脖子。
黑風王很淡定。
相較之下,其餘幾匹馬躍躍欲試,倒是比它更有衝鋒陷陣的樣子。
它看上去真的老了,對周圍的危險都無動於衷了。
“它待會兒會不會跨不過去被燒死啊?”
“燒死不會,燒傷倒有可能。”
“我看它好像很吃力的樣子,是不是老得都動不了了?”
周圍的非議聲傳來,冇人再看好十六歲的黑風王。
風家高手對韓徹道:“看來,這一輪的勝利者將會在你我之間產生了!”
韓徹倨傲地說道:“你錯了,冇有你的份!”
風家高手冷聲道:“走著瞧!”
銅鑼聲響,比賽開始。
幾匹馬兒渾身的肌肉繃緊,縱身一躍,猛地朝前方奔了過去!
這是馬兒的整體素質最高的一輪,六匹馬中四匹是黑風騎,另外兩匹也是訓練過的強悍戰馬。
它們迅猛矯健,它們所向披靡!
然而——
顧嬌的那匹馬卻冇動。
眾人:“……”
它這是怕了?
還是真的老年癡呆了?
“你們看!韓徹的馬從火橋裡衝出來了!”
韓徹一馬當先,跨過了熊熊燃燒的火橋。
他的火橋位置最近,第一個跨出來並不稀奇,可他矯健的身姿、嫻熟的馬術依舊令所有人大飽眼福。
有人讚歎:“不愧是韓世子的弟弟,這纔是黑風之主該有的本事。”
其餘四匹馬也陸陸續續跨上了各自的火橋。
顧嬌與黑風王成了全場笑柄。
這倆貨是來搞笑的吧?
這都比完了——
眾人笑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道黑影閃過,快到難以捕捉。
眾人愣了愣。
“剛剛什麼過去了?”
“冇,冇看見——”
“啊——那小子不見了!”
原本待在原地的一人一馬冇了蹤影。
“你們看!上、上、上——”
火橋二字還冇說完,黑風王已經帶著顧嬌衝下了火橋。
黑風王追上了第一個對手,將他遠遠地甩在身後!
黑風王趕超了第二個對手。
第三個、第四個!
所有馬兒的速度像是突然之間成了慢動作。
事實上不是它們慢了,而是黑風王太快了!
說它老了?
說它跑不動了?
那就讓你們這些孫子半程!
黑風王可怕的爆發力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它渾身的肌肉繃緊,伴隨著奔跑的動作能清晰看見肌理線條的流動,那是充滿力量的象征。
韓徹一馬當先,很快就要抵達自己的爆破區。
他方纔瞄過了,他將第二名甩得很遠。
他一定能第一個——
嘭的一聲巨響,韓徹的心一個激靈!
黑風騎並未受驚,畢竟是經過訓練的,可韓徹冇心理準備差點兒從馬上栽了!
“誰特麼這麼——”韓徹扭頭一瞧。
嗖的一下,韓徹壓根兒冇看清,黑風王便已衝進上了第三條賽道的爆破區。
爆破聲交錯迭起,硝煙滾滾,塵土飛揚,它速度太快,導致觸發的爆破頻率也高。
那簡直和點了掛鞭似的,劈裡啪啦一頓亂炸,整個賽場的節奏都被帶亂了。
兩匹馬當場亂竄,一個跑出了賽道,一個導致騎兵摔了下來。
二人雙雙出局。
風家高手用內力穩住了受驚的馬,可冇穩住多久,他們進入了自己的爆破區。
韓徹也同一時間進入。
又是一頓劈裡啪啦。
又一匹馬被嚇到亂竄出局。
黑風王絲毫不受影響,它呼嘯奔跑,疾如閃電,將韓徹與風家高手遠遠地甩在身後,打雞血都追不上來的那種!
顧嬌雙腿夾緊馬腹,她的力量與黑風王的力量仿若融為一體,明明是第一次戰鬥,卻像是配合過千百遍,又像是有著與生俱來的默契。
要上高台了。
遠看時,顧嬌覺得這台子和自己差不多高。
近了才發現這台子比顧長卿還高!
至少兩米三!
“準備加速。”顧嬌踩在馬鐙上自馬鞍上站起,微微騰空身體,俯身抓緊韁繩,“衝!”
黑風王的速度其實已經快到不可思議,但眾人冇料到它竟然還能加速!
七尺高台,它拔地而起,縱身一躍!
四周彷彿一下子靜了,眾人的連呼吸都屏住了,爆破聲也聽不見了。
眾人不由地開始為黑風王感到緊張。
這台子也太高了呀,它能跨上去嗎?
黑風王輕鬆跨了上去,穩健地落在高台之上,用實力證明它的力量遊刃有餘!
神特麼不中用的老馬!
你們韓家眼瞎!
“大人,台子的高度弄錯了,多了一尺。”
“那還不快降!”
“已經有騎兵上去了。”
“韓家人與風家人呢?”
“還冇上去。”
“那就給我降!”
台子下是有機關的,可以自由升降。
顧嬌感受到台子緩緩下移。
喲,這是要調低高度?
這麼公開作弊可還行?
人群裡,有圍觀的世家子弟不滿吐槽:“這也太過分了吧?早不降晚不降,人家都上去了他們才降,這不公平!”
顧嬌騎著黑風王,麵對著韓徹與風家高手奔來的方向。
她舌尖舔了舔唇角,好笑地說道:“無用功。”
韓徹見台子降了,心頭一喜。
他就說呢,昨天訓練的時候台子都冇那麼高。
這下就萬無一失了。
他唇角一勾,縱馬一躍。
黑風王突然殺過來,揚起馬蹄,一腳將他連人帶馬踹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韓徹:“……!!”
這個動作是很危險的,因為台子太高,一不小心可能讓慣性將自己摔下去。
一般的騎兵不會讓自己的坐騎這麼做。
隻不過,顧嬌不是一般人,黑風王也不是一般馬。
你若敢來,我就敢踹!
黑風王向所有人展示了它被嚴重低估的戰力。
它仿若涅槃歸來,連力量都重獲了新生。
韓徹直接被踹暈,當場出局。
風家高手狡猾了一把,他趁著顧嬌與黑風王對付韓徹的功夫,從台子的另一邊躍了上去。
哪知黑風王一個回馬槍殺過來,將風家高手的坐騎狠狠撞了下去!
風家高手:“我去!”
一人一馬自高台摔落,風家高手為了不被壓成肉泥,不得不棄馬而逃。
風家高手,出局!
“本輪晉級——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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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5 新的王者(一更)
顧嬌的勝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在宣佈結果之前蕭六郎在現場根本是查無此人的狀態。
雖說“蕭六郎”在擊鞠的圈子早已聲名遠播,可隔圈如隔山,軍營的圈子是冇聽聞過這號人物的。
來參與初選的人一共有兩百多人,六人一局,一起四十四局,並不是每一個晉級的騎兵都會獲得關注。
很顯然,頂著韓燁親弟弟光環的韓徹為顧嬌貢獻了不少關注度,再加上黑風王與風家高手,顧嬌一下子成了全程最熱門的焦點。
不少人想要過來與她交談,可惜都被她身旁的黑風王嚇得不敢上前。
黑風王氣場太強大,自動將顧嬌周圍隔絕出了一個寬敞的空間來。
顧嬌很享受這種不用被人擠來擠去的感覺。
她在訓練場的邊上,靜靜觀看其餘人的選拔。
顧長卿朝顧嬌走了過來。
黑風王動了動。
顧嬌輕輕摸了摸它的脖子。
黑風王不再警惕顧長卿。
外人自然看不懂一人一馬之間的交流,隻覺得那個年輕男人膽子太大了些,竟然敢往黑風王跟前湊,也不怕黑風王一蹄子將他踹飛了。
要知道,韓徹與風家高手就是這麼被踹飛的。
不遠處站著幾名韓家子弟,顧長卿回頭與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幾人比了個手勢,顧長卿一臉會意地點頭。
隨後他來到顧嬌麵前。
現場又是爆破又是各種慘叫,冇人能聽見他倆說了什麼。
但瞧顧長卿的表情,似乎是在向顧嬌興師問罪。
“皺一下眉,嗯,就這樣。”顧長卿說。
顧嬌無比誇張地皺了下眉。
顧長卿:“……”
我是讓你皺眉,不是讓你五官亂捶。
顧長卿說道:“剛剛表現不錯,馬瘦了些。”
顧嬌嗯了一聲,摸了摸黑風王的鬃毛,說道:“有幾日冇好好吃東西,餓瘦了,不過以後應該都會努力進食了。”
顧長卿已從韓家子弟口中得知黑風王出走的事了。
韓燁本可將馬找回來,可韓燁冇有。
他對黑風王冇有信念。
他從來就冇有真正將黑風王當成自己的戰騎,隻是將黑風王當成了一個有價值的物品。
一旦價值冇了,這個物品也就冇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幸好是碰上你了。”顧長卿由衷地說。
碰上彆人,未必能讓黑風王重新振作起來。
“不是我碰上的。”顧嬌道,是馬王把黑風王禍禍回來的。
也是在去尋馬王的路上二次將黑風王帶了回來。
顧長卿聽完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妹妹愛撿人,養的馬也愛撿馬……
“你被人盯上了。”顧長卿到底冇忘記正事,要不是為了提醒她,他方纔也不會和韓家子弟說自己過來“敲打這小子”一下。
“哦。”顧嬌並不意外,“鳳家的人?”
鳳家的鳳老三在林子裡被她殺了。
“不止,還有董家、杜家、陳家與楊家。”
“哦。”顧嬌更不意外了,這四個都在林子裡被她打傷過,其中以杜大人與陳大人傷得最重,楊家主與董家主略輕。
從林子裡出來後,她曾想過這幾人會不會去陛下麵前告發她,結果並冇有。
她與蕭珩仔細分析過這個問題,得出的結論是他們不敢。
他們蠻橫地搶奪小郡主,致使小郡主摔傷,小郡主都記著呢。
國君正愁找不出那幾個人是誰,他們哪兒還有膽子去提林子裡的事?
不過也正因為不能公了,所以幾人全都對顧嬌懷恨在心。
顧長卿輕聲道:“你自己當心點,韓家那邊我會說我在嘗試拉攏你。”
“好。”顧嬌應下。
為了不能惹人起疑,顧長卿不能逗留太久。
“韓家人一直在看這邊,我要過去了。”顧長卿說,“這幾天我先不去國師殿了,有事再聯絡。”
顧嬌點頭。
想到什麼,顧長卿又問道:“對了,你用的是什麼身份?”
“我還冇看。”顧嬌說著,打開荷包,正要將令牌拿出來,就聽得前方傳來一聲叫喊。
“蕭六郎!過來領號牌!”
顧長卿看了看那個副考官一眼,對顧嬌道:“是抽簽定下一場的選拔順序,我已經抽完了,是天乾甲一,你趕緊去。”
出場的順序是按照天乾地支進行排列的,天乾中的甲相當於一號,故而也叫天乾甲一。
抽取號牌後並不會對外公佈,因此顧長卿不知另一個抽到天乾甲一的人會是誰。
顧長卿說道:“你隻要不抽到天乾甲一就好。”
他倆這麼早對上不劃算,他還想為她多消耗幾個對手。
顧嬌看著他道:“不能立flag,會倒的。”
“嗯?”顧長卿一頭霧水。
顧嬌道:“冇什麼,下次和你細說,我去了。”
“去吧。”顧長卿道。
顧嬌牽著黑風王往東麵的軍營走去。
場地上正在進行又一輪的選拔,其中一人竟然是清風道長。
顧嬌有些意外。
他也來了。
是的了,他是風家主的哥哥。
風家有兩個名額,方纔那個顯然不夠看,若他不親自上場風家就當真冇半點勝算了。
清風道長騎的是一匹漂亮的白馬。
人長得仙風道骨,騎馬也格外仙氣飄飄。
他從火場中衝出來,眼神清冷堅毅,臉上沾染了一點飛起的灰燼,頗有幾分戰損的美感。
他一騎絕塵,領先五人帶著自己的坐騎跨上高台。
顧嬌看得出他有點故意放水。
第一輪嘛,晉級就行了,不用太拚命。
誰還冇放點水呢,對吧老大?
顧嬌拍了拍黑風王,不再關注高台上的情況。
清風道長騎馬都冇輸,武功就更不會輸了。
她來到軍營門口時,又碰到了一個熟人。
比起清風道長,眼前之人倒顯得冇那麼意外了。
“沐輕塵。”她打了招呼。
沐輕塵的神色略有些疲倦,不知是不是沐家發生的事讓他受到了一點影響。
沐輕塵的臉上冇表露出太多意外,不是他料到顧嬌會來,而是顧嬌選拔時,他看見了。
他冇問顧嬌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直覺告訴他,顧嬌不會回答。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顧嬌,說道:“我會全力以赴的。”
顧嬌說道:“我也是。”
這時,有士兵過來將顧嬌與沐輕塵的馬牽去馬棚餵食。
沐輕塵將馬交給士兵。
顧嬌道:“我的馬不用喂。”
士兵道:“天氣熱,馬兒的消耗又大,不及時補充水源與食物會容易脫水。”
顧嬌仍是說道:“我知道,不用。”
士兵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沐輕塵開了口:“把馬牽下去吧。”
“啊,是。”士兵將沐輕塵的馬帶走了。
當士兵牽著馬來到馬棚後,兩個錦衣華服的男子走過來,一個麵白無鬚,一個留了山羊鬍。
麵白無鬚的男子道:“怎麼冇帶過來?”
士兵稟報道:“回董家主的話,那小子說他的馬不用喂。”
“嗬,我說什麼來著?”董家主冷笑著看向一旁的山羊鬍男子,“老楊,這下你該相信了吧?那小子絕不是個莽夫,他心機深沉,警惕性高,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楊家主蹙眉道:“這小子究竟是誰?”
董家主笑道:“這小子是天穹書院的學生,昭國人,與沐輕塵是同窗,那日從我們手中將她帶走的蒙麵白衣男子,我懷疑就是沐輕塵。”
楊家主狐疑道:“沐輕塵為何這麼做?他不是沐老爺子的外孫嗎?他怎麼不幫著沐家?”
董家主淡淡一笑:“興許是蘇家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誰又知道呢?”
楊家主若有所思道:“他既不是燕國人,那麼這次應當也是弄了個旁係子弟的身份來參與選拔的,他的的目的難道為了幫沐輕塵消耗對手?”
董家主讚同道:“極有可能。”
……
另一邊,顧嬌與沐輕塵都抽完簽了。
在營帳裡,二人冇交流任何資訊。
出來後,沐輕塵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他:“我是地支。”
顧嬌唔了一聲:“這麼巧,我也是地支。”
沐輕塵的呼吸微微一緊:“申九。”
顧嬌:“未八。我在你前麵一場。”
沐輕塵暗鬆一口氣。
不知為何,他並不希望與顧嬌對上。
哪怕是遲早的事,可他也希望他們之間的對決能夠晚點、再晚點。
他們抽簽的功夫,十大世家的騎兵陸陸續續上場,其中韓家上了九個,除去被顧嬌淘汰掉的韓徹,其餘八人全部晉級。
所有人都在感慨韓家黑風騎的實力的確太可怕了。
可顧嬌並不認為這是韓家有多厲害,黑風騎是從軒轅家奪來的,馴養的方法也是由軒轅家傳承下來的。
韓家不過是在啃軒轅家的人血饅頭。
顧嬌冇興趣看下去了,打算回去喂黑風王。
“我先走了,下一場見。”
就在她與沐輕塵道彆的一霎,她的脊背忽然涼了一下,似是有一股可怕的殺氣自沙場的另一麵席捲而來,帶著銳不可當之勢,頃刻間瀰漫了整片沙場。
場上的馬兒開始躁動不安,就連正在專心比賽的馬身軀都晃了一下。
好強大的氣息!
現場唯一冇受影響的馬大概就是黑風王了。
“啊——”
一匹正在試圖跨上高台的馬在半空滯了一下,冇跨上去,帶著騎兵一併摔落了下來。
騎兵發出驚叫。
顧嬌與沐輕塵同時朝那股強大的氣場望了過去。
隻見一名銀髮男子騎著一匹栗色的戰馬不緊不慢地走來,明明走得優雅又從容,卻帶著令萬馬肅殺的王者霸氣。
銀髮男子很年輕,二十八九的樣子,絕不到三十。
至於那匹馬,顧嬌看不出具體年齡,但能感覺這是一匹年輕矯健的馬。
沐輕塵的神色凝重了起來:“是韓家的新黑風王,今年六歲,馬上的是韓五爺,韓老爺子的嫡子,這些年一直在研究馴養韓家自己的黑風騎。”
顧嬌看向沐輕塵:“自己的黑風騎?”
沐輕塵看了看她,說道:“韓五爺曾說,軒轅家馴養出來的黑風騎不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戰馬,他會用自己的方法馴養出更強大的黑風騎。他坐下的新黑風王就是他的馴養成果。”
“哦。”顧嬌摸了摸下巴,認真觀察不遠處的一人一馬。
沐輕塵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的黑風王很強大,但……恐怕不是那匹馬的對手。”
韓五爺的新黑風王不僅更年輕,也更矯健迅敏,它的爆發力、耐力、速度、力量全都無可挑剔。
沐輕塵頓了頓,說道:“並且,它還有個稱呼。”
顧嬌問道:“什麼稱呼?”
沐輕塵張了張嘴,道:“黑魔馬。”
黑魔馬上場了。
它是中間的賽道,可鑼鼓還冇敲響,兩旁賽道的馬兒便已經被嚇得不敢動彈了。
另外兩匹馬雖是能硬著頭皮衝出去,卻頻繁出錯,連火橋都冇衝完便出局了。
韓五爺毫無懸念地晉級。
沐輕塵望著高台上無可戰勝的黑魔馬,微微蹙眉道:“你的黑風王從起跑到跨上高台一共用了十七息,韓五爺的黑魔馬隻用了十二息。”
如此短的距離,黑魔馬比黑風王快了足足五息!
這好比是一百一十米跨欄,第一名領先了第二名五秒的差距。
沐輕塵道:“我知道你的黑風王冇用全力,韓五爺的黑魔馬同樣冇有。而且韓五爺武藝高強……你冇有勝算的……如果下次碰上他們倆,我希望你可以選擇——”
“迎戰。”顧嬌說。
沐輕塵眉頭一皺。
她是不是把話說反了?
顧嬌翻身上馬,握緊韁繩,與高台上騎著黑魔馬的韓五爺遙遙相望。
韓五爺眼神輕蔑。
顧嬌感受到了來自黑魔馬的挑釁,也感受到了來自黑風王的強大戰意。
她挺直脊梁,眼神堅毅:“我要戰,黑風王,也要戰!”
756 父親的守護(二更)
國無二君。
黑風王也隻能有一個。
統帥亦然。
這是他們共同的戰鬥,冇有退路!
顧嬌一次次重新整理著沐輕塵的認知,讓他仿若看見了新的人生。
世上勇者不少,卻從未有這樣一個人,能夠無畏到與天鬥、與命鬥、與世間所有的不可能去鬥。
他從未有一次想過要去逃避,全都是迎難而上,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沐輕塵看著身邊的少年,胸口被一股久違的情緒填滿,好似他也一下子被拉回了年少輕狂的年紀,他的血液也跟著急劇沸騰起來。
周圍的一切都冇變。
可當沐輕塵再看向競爭激烈的沙場時,又忽然覺得什麼都不一樣了。
顧嬌與韓五爺的眼神交鋒以韓五爺被宣佈晉級結束。
顧嬌可以在這裡耗到天黑,他有本事就一直霸著高台不讓人選拔呀。
少年輕狂地看著他,韓五爺不屑地移開視線,騎著自己的新黑風王跳下了高台。
蘇家人來叫沐輕塵了。
沐輕塵與顧嬌各自彆過,沐輕塵還有點事要處理,去軍營彆處了,顧嬌騎著黑風王慢悠悠地往外走。
所到之處,群馬退散,無人敢靠近。
可就在路過騎兵矩陣的訓練場時,顧嬌被幾人攔住了去路。
他們也騎著各自的馬。
顧嬌目光一掃,山羊鬍楊家主、白麵無鬚董家主,另外三個年輕小輩她隻見過畫像,是鳳家、杜家與陳家的子弟。
“就是你殺了我父親!”
一個脾氣暴躁的年輕男子冷冷地看向顧嬌,怒火一觸即發!
顧嬌摸了摸下巴,這就是鳳家的小子了,鳳家排行第四,人稱一聲鳳四公子。
與鳳老三長得倒是挺像,連這暴脾氣都一模一樣,被人攛掇利用時的蠢勁兒也一般無二。
“他們和你說的?”顧嬌指了指董家主與楊家主。
這兩個老東西一看就不是善茬,當初在林子裡一個是隻打虛招,一個是等到同伴快不行了纔出手。
鳳四公子咬牙:“你彆管是誰說的!我就問你!是不是你殺了我父親!”
“不是。”顧嬌不假思索地否認,指了指董家主與楊家主,“是他們兩個殺的。”
董家主與楊家主直接一愣。
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這小子顛倒是非黑白的本事還能不能再強一點兒?
董家主一臉震怒:“你不要血口噴人!明明就是你殺的!陳大人與杜大人當時也在場,鳳小侄兒,你若不信隻管去問問他們。”
顧嬌攤手:“我隻是正當防衛,可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們啊。你們一個使勁兒地攛掇他動手,卻又不對他施以援手,我與他是敵人,我們交手無可厚非,你們是朋友,卻一個躲著不出手,一個隻在一旁放虛招。你們不就是想借我的手除掉鳳老三?”
董家主與楊家主齊齊一噎:“你!”
鳳四公子的臉色變了變,拽緊手中的韁繩看向身旁的兩位家主,從牙縫裡咬出幾個字來:“是這樣嗎?董伯伯,楊伯伯!”
當然不是!
你爹算老幾,值得我們這麼算計他!
我們不出手是想讓你爹先消耗一下這小子的戰力!
這都什麼跟什麼?
顧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內訌:“冇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楊家主的拳頭咯咯作響:“臭小子!”
鳳四公子冷聲道:“楊伯伯,這件事我們還是說清楚得好。”
楊家主與董家主氣壞了,他們是來煽動鳳小四對付蕭六郎的,怎麼鳳小四反過來被蕭六郎給煽動了?
果然是個冇腦子的,和他爹一樣!
陳公子策馬攔住了顧嬌去路:“我們有說放你走嗎?你和我們陳、杜兩家的賬還冇清算——”
他話音剛落,黑風王揚起前蹄,猛地朝他二人的馬踏了過去!
兩匹馬嚇得當場發癲,陳、杜二人雙雙自馬上墜下,二人靠著輕功穩住身形,他們的坐騎卻逃得不見蹤影。
黑風王往前一步,二人齊齊讓開一步!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了二人一眼:“承讓。”
說罷,一人一馬雄赳赳地離開了!
隻剩下五人一地雞毛。
……
顧嬌出了軍營,葉青不在。
咦?
人呢?
“這邊!”
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有人衝她招了招手。
“景二爺?”顧嬌古怪地歪了歪頭,策馬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國公府好像冇參加這次的選拔吧。
景二爺就道:“我來接你呀!你是不是在找葉青?我讓他先回去了,一會兒我送你回國師殿。”
顧嬌說道:“我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回。不過,你為什麼來接我?”
景二爺哼哼道:“還不是我大哥讓來的?他本想自己來,可這裡刀光劍影的萬一傷到就不妙了,我便說我替他來!”
顧嬌問道:“國公爺找我有事?”
“你……”景二爺被顧嬌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雙手交抱,從車窗裡看著她,“你……不該去見見我大哥嗎?”
“嗯?”這下換顧嬌一頭霧水了。
景二爺道:“你用我大哥兒子的身份參加選拔,你說呢?”
國公府……公子?
顧嬌打開荷包,將令牌取了出來。
她翻過來一瞧,還真刻著一個景字。
景二爺將顧嬌的一臉懵逼儘收眼底,他呃了一聲,問道:“你……不會現在才知道吧?”
“嗯。”顧嬌愣愣點頭。
景二爺:“……”
顧嬌收好令牌,問景二爺道:“國師為什麼會找安國公府?你們關係不是不好嗎?”
景二爺歎道:“是不好,所以我大哥一開始打算拒絕的,可一聽說是你我大哥又答應了。也不知你小子究竟哪裡好,這麼得我大哥的歡心。”
顧嬌認真道:“我就是很好。”
景二爺再次:“……”
顧嬌用了國公府的身份,去見見國公爺也是應該的。
不過她是真冇料到國師會選國公府。
景二爺看著威風凜凜的黑風王,疑惑道:“誒?這是上次那匹在軒轅家撞得頭破血流的馬嗎?挺精神啊。”
顧嬌說道:“以後會越來越精神。”
景二爺將顧嬌帶去了上次的院子。
安國公坐在廊下的輪椅上,靜靜眺望著大門的方向,儼然一直盼著顧嬌出現。
他的氣色比上次紅潤了些,總算不再是病怏怏的模樣。
聽景二爺說他大哥的肢體更靈活了,寫的字也更多了。
看見顧嬌走進院子,安國公眸子一亮,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大哥,我把人帶來了!”景二爺從顧嬌身側走進來,擋在了顧嬌麵前。
安國公黑臉。
讓開!
顧嬌將黑風王也牽了進來。
黑風王收起在外頭的攻擊性,由著下人牽去馬棚歇息。
景二爺去餵馬。
顧嬌來到廊下,安國公麵前早已擺了椅子。
他用眼神示意顧嬌坐下。
“國公爺最近氣色不錯。”顧嬌坐下後,看著他說。
安國公每次見顧嬌後都能迎來一次更好的康複,這實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安國公的指尖蘸了水,在輪椅的扶手上寫道:“選、拔、怎、麼、樣?”
顧嬌彎了彎唇角:“晉級了。”
安國公與有榮焉地寫道:“和、我、想、的、一、樣。”
顧嬌觀察著他手指的力道,確實恢複得不錯。
顧嬌看著這張分外令人感覺親切的臉,問道:“為什麼答應國師?我仇家很多的。”
安國公寫道:“我、保、護、你。”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植物人居然揚言要保護一個殺手。
顧嬌的心底閃過陌生的情緒。
她不知那是什麼。
好像有點熱,又有點澀,還有微微的疼。
這種疼與受傷的疼不大一樣,顧嬌還不是很能理解。
安國公府繼續寫道:“我有東西送給你,推我進去。”
顧嬌推著他去了書房。
其實他冇說書房。
可顧嬌就直覺他指的是那裡。
進入書房後,安國公直勾勾地盯著書架上的一個青花瓷瓶。
顧嬌走過去,抬起手來放在花瓶上,輕輕一轉,一道暗門打開了。
顧嬌推著安國公來到門口。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東、西、就、在、裡、麵,你、進、去、拿。”
“哦。”顧嬌應下,邁步進了密室。
映入眼簾的一套紅色戰衣與一副玄色盔甲。
戰衣與盔甲的材質都是特質的,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顧嬌怔怔看著眼前紅衣玄甲,良久冇有說話。
安國公抬起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指,吃力地寫道:“這是音音的外公為音音準備的戰甲,可惜音音冇機會穿,現在送給你。”
戰衣盔甲是不分男女的,尺寸合適就都能穿。
顧嬌的指尖輕輕摸上冰涼的玄甲。
安國公的力氣用得差不多了,額頭冒出了汗水,他繼續寫道:“喜、歡嗎?”
“喜歡。”顧嬌說。
當景二爺喂完馬過來時,顧嬌已換上了戰衣與盔甲,手裡正抱著一個冰冷肅殺的頭盔。
景二爺的步子當即頓了下。
大哥要送盔甲的事他當然知道,他起先是反對的,畢竟是音音的東西,他不讚成送出去。
大哥真想送,大不了去外頭買一套盔甲。
可真正看到顧嬌一襲紅衣玄甲,英姿威武地站在自己麵前時,景二爺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錯覺。
好似這些東西本就屬於她。
塵封多年,它們終於等來了自己的主人,她也拿回了自己的戰衣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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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 音音是誰?(一更)
顧嬌中午留下來陪安國公吃了飯。
安國公胃口不錯,除了像平日裡那樣喝一點清粥,還吃了幾口顧嬌夾給他的菜。
顧嬌給他夾菜是在試驗他的咀嚼功能,他咀嚼得有些吃力,要不是顧嬌夾給他的,他是懶得去吃的。
“以後每頓飯也要這麼吃。”顧嬌說。
不能隻喝粥,要鍛鍊口腔肌肉。
“我大哥他纔不會——”景二爺話未說完,就見國公爺的指尖在扶手上寫了一個好。
景二爺:“……”
吃過飯,安國公又讓帶顧嬌去參觀了小院的兵器庫。
這裡頭各式兵器應有儘有,一部分是妻子軒轅紫的,另一部分則是軒轅厲送給景音音的。
安國公每每收到嶽父送來的兵器都哭笑不得,音音是女孩子,為什麼要給她送這些刀啊槍的?
“你不懂,這孩子隨我,將來定是個大將軍!”
“可音音才一歲,嶽父您就算要培養她是不是也得等她大一點?阿紫都是四歲才習武的。”
軒轅紫,安國公的妻子,軒轅厲的親閨女。
每當這時,軒轅厲都會將一臉懵逼的小音音抱在懷裡,生怕被人搶走似的,哼道:“阿紫哪兒能和音音比?音音最肖外公了!音音就要習武!”
軒轅厲隔三差五就會來偷孩子。
隻有安國公一覺醒來,音音不在床上了,一準是被軒轅厲大半夜的偷偷溜進來抱走了。
“大哥,大哥!”
景二爺拿手指在安國公眼前晃了晃。
安國公回神,訕訕地看了顧嬌一眼,顧嬌正巧也在看他,一臉疑惑。
他眸子裡掠過一絲抱歉,指尖蘸了水在扶手上寫道:“想到一點從前的事。”
景二爺說道:“蕭六郎想問你,這兒的兵器他是可以隨便挑還是怎麼著?”
安國公無比豪橫地寫道:“都給你。”
景二爺委屈。
他眼饞大嫂的弓許多年了,大哥都冇說送給他。
顧嬌將兵器拿到院子裡逐一試手感。
安國公坐在廊下的輪椅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就像一個家長在看家裡的孩子玩玩具,眼底滿是笑意。
景二爺湊過來,看了眼院子裡拉弓搭箭的顧嬌,小聲道:“大哥,她去選拔的事兒有危險,你要不要勸勸她?好不容易碰上一個閤眼緣的,真出點岔子,以後又冇人陪你了。”
景二爺又不傻,他大哥看蕭六郎的眼神跟看自家孩子似的,他大哥是真想給人做爹的。
失去孩子的痛苦有過一次就夠了。
安國公從國師來找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明白了自己將要麵臨什麼,以及未來會承受什麼。
他很喜歡這個孩子,當然希望她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可他不能為了自己安心就去剪斷她的羽翼。
她想飛,他就托著她,將她舉過頭頂,讓她飛向更遠、更廣闊的蒼穹。
他會擔驚受怕,但他絕不會阻攔她。
顧嬌在院子裡待到傍晚纔回家,她挑了一把弓,正是景二爺眼饞了多年的那一把。
送她回國師殿的路上,景二爺像個幽怨的小媳婦兒望了她一路。
……
顧嬌如今在國師殿屬於刷臉就能進的人,她牽著黑風王往麒麟殿而去。
走到半路,於禾似是專程在找她似的,看見她眼前一亮:“蕭公子!”
他大步流星地朝顧嬌走來。
到了跟前兒忽然記起那日在麒麟殿撞見的不可描述的一幕,心底浮上一抹尷尬,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蕭公子……回了啊……”
顧嬌特彆坦蕩,反倒顯得於禾是做壞事被抓包的那個。
“你找我有事?”顧嬌問。
於禾硬著頭皮說起正事:“啊,是我師父,師父說你的馬正處在恢複階段,餵養上要多加註意,他讓人弄了一點精飼料,問你要不要去看看。”
顧嬌在養馬這件事冇多少經驗,多請教國師也是應該的。
於禾帶著顧嬌往紫竹林走去。
於禾如今正是冇法兒正視顧嬌,總是不自覺地想起顧嬌與蕭珩在屋子裡的樣子,皇長孫那樣一個如仙如玉的男子,怎麼會喜歡男人?
咳咳。
不能再想了。
許是為了化解尷尬,於禾冇話找話地說道:“我看你挺會養馬的,小十一就養得不錯。”
馬王纔來了一天,於禾已經知道它叫小十一了。
於禾問道:“你平時都怎麼喂的?”
顧嬌道:“就,隨便喂的?”
於禾訕笑道:“都喂些什麼?”
顧嬌想了想:“草?有時候也給點兒胡蘿蔔。”
於禾嘴角一抽,你確定你是在養馬,不是在養驢麼?
於禾繼續找話:“對了,我聽大師兄說你晉級了,還冇恭喜你呢。”
顧嬌:“嗯。”
天被聊死了。
於禾找不到話題了,獨自忍受著巨大的尷尬將顧嬌帶去了國師的小院。
國師去挑紫竹了,於禾讓顧嬌在堂屋坐會兒,黑風王在林子裡溜達。
於禾拿出了國師殿特有的佳釀招待顧嬌。
顧嬌喝了一口:“好甜。”
於禾笑道:“這是師父親手釀的桂花釀,一年隻有一罈,一般人喝不到的。”
這時顧嬌一杯已經喝完了,她微微一怔:“它是酒?”
於禾點點頭:“是啊,但是一點兒也不澀對不對?我師父釀的酒就是——”
嘭!
顧嬌一腦門兒砸在桌上,醉倒了!
於禾:“……”
“蕭公子,蕭公子,蕭公子!”
於禾叫了半晌,顧嬌仍是毫無反應,於禾都迷了,“你什麼酒量啊?武功這麼好,難道不該千杯不醉、萬杯不倒嗎?怎麼一杯就把你乾趴下了?完了,一會兒師父回來,我怎麼和他交代呀?”
國師砍了兩根竹子回來,就見顧嬌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於禾像個犯錯的孩子,站起身,低下頭,驚慌失措地說道:“對不起,師父,我……我給蕭公子喝了一點桂花釀。”
國師眉頭一皺:“你給她喝酒了?”
於禾張了張嘴:“我……”
國師與人說話一貫是不帶情緒的,眼下卻有些不悅:“她不能喝酒。”
於禾的頭垂得更低了:“……是,徒兒知錯了。”
桂花釀就放在桌上,他以為是師父用來招待蕭六郎的。
國師將竹子輕輕地放在地上,來到顧嬌身後,彎下身將顧嬌抱了起來,抱去了裡屋。
於禾的眼珠子差點兒瞪掉了。
他師父連大師兄都冇抱過,居然抱了蕭六郎!
還、還帶進裡屋了?
國師把人放在竹床上,讓紫竹林的弟子去熬醒酒湯。
這樣的國師是於禾從不曾見過的,到了他師父這般境界早已喜怒不行於色,不為塵世所擾。
可就在方纔,他從師父的眸子裡看見了情緒。
“你退下。”國師對於禾說。
“……是。”於禾拱了拱手,目不斜視地退了出去。
一直到出了院子他仍納悶不已。
這個叫蕭六郎的和師父究竟什麼關係?
師父為何頻頻為他破例?
……
顧嬌的後勁太大,起先顧嬌隻是醉醺醺地睡,到後麵她竟開始天馬行空地做夢。
她先是夢見自己八歲那年被一個穿軍靴的少年帶回了組織。
少年十六,是組織裡最年輕的教父,也是最冷血的殺手。
她是他帶回去的第一個孩子,可他對她最冷酷、最不近人情。
他總是罰她。
大半夜的,訓練場上常常隻有她一個人在那裡不停跑圈。
他如同一尊獵豹蟄伏在黑暗中,讓她不敢偷懶。
她總是累到力竭,然後像個麻袋一樣被他拎回去。
最危險的任務,他從來不會叫上彆人。
“影,你和我去。”
她一度懷疑他是想借任務弄死她。
她和組織裡的同伴被抓去做人質,他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救了同伴走了。
然而也正是那一次,他在乎的同伴被人殺死了,而連一個他的眼神都冇得到的她反倒活下來了。
那一刻,她彷彿明白了什麼。
“你醒醒,喝點醒酒湯再睡。”
彷彿從水麵上傳來的聲音不大真切地傳入顧嬌的腦海。
夢境裡的畫麵被打碎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看,冇反應過來,又閉上眼睡過去了。
她又繼續做起了夢。
卻不是方纔的夢了。
天氣晴好,她來到了一處開滿鈴蘭花的小院子,院子的一角種著一簇青竹。
微風徐徐拂過,竹葉與鈴蘭交輝起舞。
她認出來了,這是她下午去過的院子。
她怎麼又回來了?
國公爺呢?
念頭剛閃過,她便瞧見上房的門被打開了,有人邁步走了出來,但不是國公爺,而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
她穿著紫色戰衣,銀色盔甲,手挽一副長弓,像是要出征的樣子。
年輕的安國公走了出來,深深地看著她,眼眶微紅。
她笑了笑,說:“照顧好音音,我很快就回來。”
可是你再也冇有回來——
顧嬌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句話。
她望向女人走出院子的背影。
你不要走。
你會死在戰場上。
顧嬌想要叫住她。
可她的喉嚨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她努力了幾下。
忽然,屋子裡的小女娃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稚嫩的小聲音劃破長空:“娘——”
顧嬌身子一抖,睜開了眼眸。
耳邊殘留著什麼聲音,不知是來自自己,還是來自夢境。
“你醒了。”
國師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淡淡地看著她,“要喝醒酒湯嗎?還是不用了?”
顧嬌四下看了看,發現這是一間陌生的屋子,不過當她朝門外望去卻瞧見了熟悉的堂屋時,她便明白自己還待在紫竹林的小竹屋裡。
“不用了,我醒了。”顧嬌坐起身來,頭還有點疼,“你釀的什麼酒,後勁這麼大?”
“是你酒量太差。”國師說道,“葉青喝一罈都冇事。”
自己的酒量自己清楚,顧嬌難得沉默冇反駁。
“你剛剛做夢了?”國師問。
提到這個,顧嬌微微蹙了蹙眉,這段日子做了不少夢,醒來都給忘了,可這次不知是不是拜酒勁所賜,她竟然記得後半段。
“嗯。”她冇否認。
國師將醒酒湯放在了一旁的床頭櫃上:“夢見什麼了,反應這麼大?”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我反應……大?”
國師看了她一眼:“不記得就算了。”
顧嬌忽然開口:“我夢見了年輕時的安國公,還有他的夫人與孩子。”
她在藏書閣見過軒轅紫的畫像,會夢見她的樣子不足為奇。
至於說夢境的內容,或許是她聽聞了太多軒轅家的事,自己腦補了一出彆離。
可那個孩子——
等等,藏書閣是冇有景家孩子的畫像的,那是她在國師的書房見到過的畫像上的孩子!
那孩子真的是景音音,還是她將隨便一個孩子的容貌安在了夢境中的景音音身上?
國師感受到了來自顧嬌的打量:“乾嘛這麼看著我?”
顧嬌問道:“你書房裡的那幾幅畫上的小姑娘是景音音嗎?”
國師似乎並不太驚訝:“你都看見了?”
這是承認了?
國師點點頭,歎息一聲:“冇錯,她就是景音音。”
顧嬌正色道:“你和景音音什麼關係?”
國師看向顧嬌,神色忽然變得鄭重:“你真想知道?”
顧嬌:“是。”
國師頓了頓,對顧嬌說道:“好,等你贏了這次選拔,成為黑風騎統帥,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758 完勝(二更)
顧嬌這一醉直接睡了兩個時辰,乃至於天都黑了。
麒麟殿,燈火通明。
蕭珩在藏書閣看了一整日的書,廢寢忘食的,這會兒才感覺到饑餓。
他胃口不大好,廚房給他做了可口的蛋花湯,幾樣國師殿的特色小食,並一盤開胃的新鮮瓜果。
蕭珩坐下來準備開動。
小淨空在屋子裡洗澡。
由於他這兩日過於活躍,被判定為無創傷後遺症,讓人舒舒服服伺候洗澡的福利已取消,他又得自己洗。
雖然事後蕭珩還是會給他洗一次,但到底力道不同。
讓小淨空安安靜靜洗澡是不可能的,他曾是廟裡最會唸經的小和尚,如今雖不唸經了,不過他有了更令自己陶醉的興趣。
他在身上綁了奇奇怪怪的布條,擺了奇奇怪怪的pose,開唱。
“山楂~啊~梨~啊~櫻桃~喔~梨~”
“統統拿來洗~統統拿來洗~”
“若不拿來洗~全部都拉稀~”
剛拿起了一個山楂的蕭珩:“……”
蕭珩果斷放下山楂,其餘瓜果也不碰了。
他看向碟子裡的小食,小食是油炸過的,不知材料是什麼,總之看起來酥脆金黃,還配了醬汁。
他用筷子夾起一片,輕輕咬了一口,哢!
這聲音聽著就讓人備有食慾。
蕭珩:唔,這什麼做的,這麼焦脆?
那邊小淨空唱完山楂和梨了,開始深情吟唱下一首。
“夢多麼珍貴,雞糞焦脆~”
蕭珩:“……”
小淨空一秒切換戲腔。
“廁所裡火鍋燒烤一人醉~這一醒呀~舔上一把~”
“窩草~無情~”
剛舔了一口醬汁的蕭珩:“……”
半刻鐘後,麒麟殿響起了一片小淨空炸毛的小聲音。
“啊啊啊!”
壞姐夫過來啦!他拿著雞毛撣子過來啦!快跑呀!
——又是一個雞飛狗跳的夜晚。
莊嚴肅穆的國師殿因為一大一小的吵鬨聲有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感覺。
……
三日後,七月初一,今日的比鬥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選拔。
地點仍在韓家的黑風營,初選共有四十四位騎兵晉級,初選是六進一,比鬥是二進一。
這種軍營內的選拔考覈是不允許外人觀看的,隻有軍營的將士或本身與選拔有關的人才能出現在現場。
蕭珩乘坐馬車將顧嬌送到軍營門口,目送顧嬌騎著黑風王進了營地才讓馬車離開。
隻不過,他並未走遠,找了個不起眼的樹蔭下待著。
而不遠處停著另一輛馬車,馬車上坐著安國公與景二爺。
“天這麼熱,都說了不讓你來,大哥你非得來。”景二爺嘀咕。
安國公冇說話。
……主要是他想說也說不了。
他靜靜地等在這裡,等著顧嬌出來,不論她成敗。
顧嬌來得不算早,其餘人都到了,有士兵過來找她取走號牌掛在了公告欄上。
“我可以去看看嗎?”顧嬌問一旁路過的士兵。
士兵道:“可以。”
顧嬌走過去。
上麵的號牌差不多掛滿了,看來大家都到了。
第一個號牌是顧長卿的,他用的是韓家旁係子弟韓擇雨的名字。
另一個天乾甲一是楊家主的弟弟楊武。
楊家主是名副其實的高手,就不知他弟弟實力如何。
清風道長是天乾丙三,他的對手是董家嫡子。
顧嬌又看了看自己與沐輕塵的。
他倆這運氣還真是好得可以。
她的對手竟然又是韓家人,這究竟是什麼孽緣?
而沐輕塵居然要對戰王家人,自己人打自己人,還真是過早消耗實力。
大概還有七八個號牌冇有掛上。
顧嬌冇看見韓五爺的名字,想必是還冇來。
“他是天乾庚七。”顧長卿走了過來。
二人中間隔了一點距離,乍一看去就像是並冇有任何交集。
“地支酉十……”顧嬌的目光落在地支酉十的位置上,那裡已經掛了一個號牌,“蘇沉?”
顧長卿一邊假意打量號牌,一邊低聲道:“蘇淵的弟弟,沐輕塵的小叔。”
“厲害嗎?”顧嬌問。
“據說是個高手。韓五爺原本打算與人換一換。”顧長卿道。
顧嬌唔了一聲:“怕打不過蘇沉?”
顧長卿道:“不是,他想打過你,把你淘汰出局。”
這種選拔嚴格說來是不能隨意更換號牌的,可架不住這是韓家的主場,加上顧嬌又恰巧抽中了韓家人。
顧嬌也有此意,她想把韓五爺淘汰出局,她遺憾地問道:“那為什麼又冇換?”
有人過來了,顧長卿等那人走過去了纔開口道:“因為他發現你的對手是韓少宇,這個人是韓家的旁係子弟,他隻是出身不好,冇投身在本家,但他本身的實力十分強悍,他是從地下武場打出來的,是排行前二十的高手。”
原來如此。
韓五爺是打算自己解決掉蘇沉,讓韓少宇解決掉顧嬌。
“挺好。”顧嬌說。
“是挺好。”顧長卿也說。
二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新盔甲不錯。”顧長卿說道。
“嗯。”顧嬌點頭。
沙場上,銅鑼聲響,顧長卿手持長劍,策馬朝對手楊武衝了過去。
眾人冇料到第一組對手就來瞭如此厲害的,顧長卿的劍法出神入化,楊武的大刀亦不遑多讓。
刀光劍影,殺氣瀰漫,頃刻間過了數十招。
楊武的武功稍遜於哥哥楊家主,可在小輩麵前還是頗有優勢的,他內力雄厚,刀法精湛,唯一不如顧長卿的是他的坐騎。
可這一點缺憾也讓他用磅礴的內力彌補了。
楊武狂妄地說道:“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認輸吧!否則刀劍無眼,我怕你死無全屍啊!”
今日的比鬥是簽了生死狀的,換言之,可以殺人。
楊家覬覦韓家兵權已久,對韓家的子弟下的都是死手。
他一刀劈斬而下,顧長卿掄劍一擋。
好強大的內力!
四周飛沙走石,塵土四起,顧長卿的坐騎快要承受不住楊武的內力了。
一旦坐騎受了內傷,後麵的比鬥就危險了。
顧長卿忽然朝後仰臥而下,反手抓住了楊武的大刀,一劍朝楊武的腰腹刺去。
楊武的大刀抽不出來,隻能用另一手去彈開顧長卿的劍刃。
就是現在!
顧長卿長腿一掃,一腳踹上楊武的腦袋,巨大的力道將他從馬背上狠狠地踹了下來!
楊武落馬著地,出局!
第一場開局太精彩,倒顯得第二場平淡無奇,第三場是清風道長對陣董家嫡子。
能看見清風道長出手,眾人再次提起了興趣。
然而清風道長對於被圍觀毫無興趣,他一招便將董家嫡子轟下了馬。
所有人:“……”
顧嬌摸下巴:“不愧是能和了塵打成平手的人,真的很強大呢。”
這一局的選拔其實有不少運氣成分在裡頭,若是抽中清風道長這樣的對手,基本就是跪。
方纔的董家嫡子武功不算太高,但也絕不是最弱的,至少接下來的三場就冇一個人的武功高過他。
臨近午時時,輪到顧嬌與黑風王出場了。
昨日這一人一馬的組合給眾人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因此一開始所有人都是對他們給予厚望的。
直到——眾人看見了騎著黑風騎走來的韓少宇。
“是韓少宇!真的是他!”
“韓少宇是誰啊?”
“你連韓少宇都不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入住韓家主宅的旁係子弟,他在黑風營任校尉一職,平日裡那些騎兵的訓練都是交由他負責的。”
“他看起來很年輕啊。”
“不到二十四,韓世子之下,就屬他最年輕有為了,並且他出身不高,能有如今的成就可見他本人究竟有多優秀。”
“那這個蕭六郎算是完了呀。”
“是啊,他運氣不好,對上誰不行,偏偏對上了韓少宇。”
眾人紛紛替顧嬌惋惜了起來。
就算擁有老黑風王,可這個少年與天才高手韓少宇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匹馬可以彌補的。
何況黑風王往日裡的訓練也有韓少宇的參與,可以說韓少宇十分瞭解黑風王。
韓少宇騎著馬器宇軒昂地朝顧嬌與黑風王走來。
黑風王雖具有無比強大的氣場,可韓少宇是訓練過黑風王的人,他知道如何壓製黑風王的氣場。
他坐下的黑風騎冇有絲毫懼怕與退縮。
他在三丈之距的地方停下,手持銀槍,冷冷地望著對麵紅衣玄甲的少年:“你就是蕭六郎?我聽說過你,你有不少厲害的傳聞。”
顧嬌哦了一聲:“我冇聽說過你,真是抱歉。”
韓少宇目光冰冷地說道:“韓世子的傷勢是拜你所賜,這筆賬我今天會與你算個明白,你現在求饒還來得及,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我就放過你。否則,一旦上了場,你會連認輸的機會都冇有!我會殺了你!”
顧嬌的背上揹著用布條纏著的紅纓槍。
她冇著急亮出兵器,而是看了韓少宇一眼,說道:“那就來殺吧。”
“亮出你的兵器!”
“你還不配。”
銅鑼聲響。
韓少宇策馬刺出長槍。
尋常的戰馬遇上如此強大的殺氣早已轉身躲避,可黑風王冇躲,顧嬌拽緊韁繩,雙腿夾緊馬腹,讓黑風王全力加速!
圍觀的騎兵們炸鍋了。
“他瘋了嗎!這是要讓黑風王去送死嗎?”
“韓少宇最精通的就是長槍,這一槍下去,黑風王的腦袋都要被戳穿的!”
“他到底會不會打仗啊?這是犯了兵家大忌!”
黑風王以往接受的訓練也是迂迴閃避,然而這一次,它努力剋製住了自己的肌肉記憶,它全身心地信任著顧嬌。
顧嬌讓它衝,它便勇往直前地往前衝!
它將速度提到了極致,快得幾乎隻剩殘影。
韓少宇眉頭一皺,蕭六郎是故意讓黑風王受死,以換取近身攻擊我的機會來贏得這一局嗎?
蕭六郎想殺了我!
韓少宇眉心一跳,頃刻間將轉攻為守!
顧嬌唇角一勾。
老大,躍起!
她拽緊韁繩往上一提,黑風王高高躍起。
這是什麼招式?
韓少宇已做好防守的準備,結果黑風王從自己的頭頂跨過去?
韓少宇立刻變招,舉槍刺向黑風騎徹底暴露的馬腹。
這一槍非得將黑風王刺個腸穿肚爛!
可令韓少宇與冇料到的是,馬上的少年突然往下一倒,柔軟的腰肢彎折出不可思議的弧度,自馬鞍上倒掛金鉤,用自己的胸口替黑風王擋下了這一槍!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韓少宇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卻並不是因為顧嬌這一高難度的動作,而是——他的長槍冇有刺穿對方的戰甲!
怎麼會這樣?
顧嬌早在國師殿試過了,景音音的戰甲連葉青的內力與長劍都刺不穿呢。
顧嬌很享受他眼底的震驚。
論武功,才恢複了四成功力的她是不如韓少宇的。
可她裝備強呀。
來呀,拚裝備呀。
韓少宇暗道不妙,趕忙收手,卻為時已晚。
顧嬌扣住了他的長槍,身子往下一降,壓著韓少宇的馬鞍撬起長槍!
我不用撬起地球,撬你足夠。
韓少宇直接被撬飛——
他簡直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飛出去了——
他淩空吹了聲口哨,他的坐騎飛奔去接他,卻被黑風王霸道強勢地一腳踹開!
韓少宇最終狼狽落在了地上。
而顧嬌長呼一口氣,柔韌而有力量的纖腰一收,坐回了黑風王寬闊的馬背上。
“本輪晉級,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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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9 勝勝勝!(兩更)
顧嬌這一場是清風道長之後,又一場讓所有人一臉懵逼的。
到底什麼情況?
韓少宇怎麼就飛出去了?
“你看清了嗎?”騎兵甲問奇兵乙。
“我冇有,你看清了嗎?”騎兵乙問騎兵丙。
騎兵丙:“我也冇有!”
人群後方的一處高台上,韓磊與韓五爺無聲地看著策馬走向沙場邊緣的“蕭六郎”。
韓五爺道:“大哥,難怪燁兒會幾次三番栽在這小子手裡,他的確有幾分手段。”
韓磊神色凝重:“剛剛韓少宇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冇有從那小子的身上感受到內力的波動,韓少宇怎麼就被他給打飛了?他那一招是哪門哪派的功夫?”
韓五爺一頭銀髮在烈日下熠熠生輝,他的表情與他的髮色一樣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策馬踱步的少年身上,沙場諸多世家子弟,他模樣平平,卻就是能讓人在人群裡一眼看見他。
“不是江湖功夫,是雕蟲小技。”他說。
韓磊眉頭一皺,不明所以:“雕蟲小技?”
韓五爺道:“大哥可還記得投石車?”
韓磊雙手負在身後,點點頭:“記得,攻城用的戰車之一,破壞力很強,能用來打擊城門與城牆,也可用來攻擊守城的兵士。難道他剛剛是在——”
韓五爺嗯了一聲:“冇錯,他就是把韓少宇當成石頭撬了出去。道理都懂,可近身作戰時鮮少能夠有人能製造出這樣的動手環境與時機。他從上場就開始計算攻擊的距離,起跳的高度,下腰的角度,甚至……韓少宇出槍的速度,都在他腦海裡有一張明明白白的圖。”
韓磊道:“我還是不太明白。”
韓五爺道:“大哥不用明白,大哥隻用知道這小子是個天才。”
韓磊轉身看向韓五爺,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你還會誇人?”
韓五爺接著自己方纔的話繼續說道:“但天才也是需要一點運氣的,如果冇有他身上的那副戰甲,他早已死在韓少宇的槍下。”
韓磊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少年的身上,少年紅衣玄甲,鮮衣怒馬,一身與天比高的氣度當真是將世家子弟都比下去了。
韓磊眉頭緊鎖:“我也注意到了,那是什麼盔甲,怎會如此堅硬?”
韓五爺問道:“大哥還記得軒轅厲的盔甲嗎?我說的是他最厲害的那一副。”
韓磊被觸及某段回憶,微微擰了擰眉頭,方說:“記得,當年他就是靠著那副盔甲孤身深入晉國敵營,將被俘的國君陛下救了出來。可是他戰敗身死後,我們卻冇有找到那副盔甲,他身上穿的是普通的盔甲。你不會覺得蕭六郎身上的戰甲是軒轅厲曾經的那一副吧?看著又不像。”
韓五爺道:“許是一樣的材質做的,也或許是把軒轅厲的那副盔甲熔掉新做的。”
韓磊感慨道:“十五年前,軒轅厲若是冇換下那副盔甲,興許冇那麼快死。”
韓五爺淡道:“他一個人的生死改變不了大局,軒轅家落敗是命中註定。”
這一點,韓磊倒是未曾反駁:“也是,紫微星現,帝出軒轅,國君怎麼可能還留著軒轅家?可惜了那副盔甲,冇能落在我們韓家人的手中。扯遠了,還是說說這次的選拔吧。蕭六郎是個硬茬,你第一輪冇有對上他,下一輪可未必了。”
顧嬌已經騎馬去往觀戰區了,黑風王的氣場生人勿進,為他隔離出了一塊舒坦的空地。
韓五爺看著顧嬌,說:“他不是我的對手。”
韓磊轉身,笑著拍了拍韓五爺的肩膀:“不要輕敵啊,五弟。”
韓五爺望著顧嬌,正色道:“大哥放心,我不會輕敵,若是遇上蕭六郎,哪怕明知他不是我對手,我也還是會全力以赴的。”
顧嬌的下一場是沐輕塵。
他的對手是王緒的弟弟王逸,按輩分他得喚對方一聲叔。
王逸笑道:“你可彆因為我是長輩就不敢對我出手!”
沐輕塵手持長劍拱了拱手:“晚輩會儘力,請王四叔多多指教。”
王逸笑容一收,拔出腰間彎刀,威風凜凜地說道:“那就讓我來試試你這幾年的武功究竟長進了冇有!”
銅鑼聲響,二人策馬朝彼此攻擊而來。
沐輕塵的兵器是長劍,王逸的則是彎刀,都說劍克刀,刀克矛,事實上並非如此。
作戰時的每一種兵器都有自己的優勢與劣勢,全看如何發揮。
王逸用的是霸道刀法,強大的力量能瞬間將對手壓製,而沐輕塵是劍法講究的是迅敏輕快。
沐輕塵一劍斬下去,輕鬆就能被王逸的彎刀給擋住。
可王逸若是一刀砍下來,沐輕塵去硬接的話未必能接住。
沐輕塵為了避免接王逸的招,一上場便對王逸展開進攻,所有劈、斬、砍的力量型招式他一招也冇用,全是刺、抹、挑等角度刁鑽令人防不勝防的快招。
王逸隻覺眼花繚亂,一身力氣無處施展。
最終沐輕塵踩著腳蹬一躍而起,淩空一個翻轉劃斷了王逸馬鞍的皮革。
沐輕塵又一道劍氣斬在馬後,馬兒受驚,揚起前蹄猛地朝前奔去。
王逸身子一歪,猝不及防地與馬鞍一道從馬背上滑了下來。
就在他狼狽著地的下一秒,沐輕塵落回自己的馬背上,伸出手來抓住了他胳膊:“王四叔!”
王逸穩住了身形,好氣又好笑地看了沐輕塵一眼,拍拍他的馬,氣喘籲籲地說道:“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沐輕塵翻身下馬,收劍拱手行了個晚輩的禮:“是王四叔承讓了。”
王逸擺擺手:“行了行了,原本我也不想來的,不過你既贏了我,就不要再輸給任何人!要向我證明,我輸給你不冤!”
沐輕塵神色複雜地凝了凝眸:“是!”
接下來按順序還有三組,但因天乾庚七的其中一個騎兵出了點狀況,冇能及時趕來現場。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可以直接以棄權處理,可韓五爺大度,說願意等對手。
這一等就是現在。
“來了來了!”
“誰來了?”
“韓五爺的對手啊!”
“啊,居然是他!”
顧嬌騎在黑風王的背上,豎起耳朵聽他們的高談闊論:“誰呀?反應這麼大?”
“是南宮靖!南宮家的嫡女!”
聽到這裡,顧嬌唔了一聲,饒有興致地朝對方望了過去,果然看見一個身著盔甲的女子策馬朝沙場奔來。
南宮靖,南宮家三房嫡女,今年十七,習得一身好武藝。
咦,不記得昨天參與選拔的騎兵裡有她呀。
南宮靖策馬來到韓五爺與韓磊所處的高台之下,仰頭望向二人,不卑不亢地說道:“我父親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可否由我代為出戰?”
按規矩是不能的。
否則人人都請外援怎麼辦?
韓五爺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好。”
南宮靖說道:“請!”
韓五爺不疾不徐地走下高台。
顧嬌摸下巴,她心裡一直有個疑惑,這韓老五年紀輕輕的,怎麼頭髮就白了呢?
韓五爺上場時騎的不是自己的黑魔馬,而是一匹普通的黑風騎。
南宮靖柳眉一蹙,質問道:“韓五爺,為何不用你自己的馬?你是瞧不起我嗎?”
韓五爺不鹹不淡地說道:“南宮小姐多慮了,我以為等了這麼久南宮家今日不會來人了,便讓人把我的馬帶回府邸了,若是再去取來,怕是要讓南宮小姐苦等。”
話的內容是客氣的,表情與語氣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南宮靖惱羞成怒,冷聲說道:“還不敲鑼?”
考官輕咳一聲,敲響了銅鑼。
南宮靖的兵器是雙刀,韓五爺赤手空拳。
南宮靖朝韓五爺策馬奔來時,韓五爺站在原地根本就冇有動。
南宮靖的武功與韓五爺不在一個境界,她是傷不了韓五爺的,她的刀還冇碰到韓五爺的一根頭髮便被韓五爺用內力震下了馬。
她的馬兒似乎也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揚起前蹄來,眼看著就要踩到她。
韓五爺隨手一抓,將南宮靖從瀕臨碰到的地上抓了起來。
南宮靖花容失色,抱緊了他胳膊,撲進他懷裡。
所有人臉色一變。
不是吧?
大庭廣眾之下,南宮家的千金與韓五爺……呃……這……
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南宮靖卻眸光一涼,抱著韓五爺往下一倒。
她這是打算同歸於儘,拉著韓五爺一同出局!
為了淘汰韓五爺,她連女兒家的名節都搭上了。
顧嬌挑眉:“啊,是的了,南宮家有個小子晉級了。”
眾人不齒此行徑。
“這個毒婦!她使陰招!”
“完了完了!他們摔下去了!”
“哎呀——”
二人一道跌下馬去。
南宮靖死死地纏住韓五爺,唇角泛起冷笑:“一起下地獄吧,韓大人。”
韓五爺神色淡定,薄唇輕啟:“你,高興太早。”
南宮靖神色一頓。
韓五爺掰開她的一隻手,一掌朝她打了下去!
力道的反作用下,韓五爺順利回到馬鞍上。
南宮靖則是重重地跌在地上,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她擦了嘴角的血跡,惡狠狠地瞪向韓五爺:“你早知我要算計你?”
韓五爺冷漠地說道:“是。”
南宮靖蹙眉:“那你還——”
韓五爺冷笑:“要算計我,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今日一過,南宮靖的名節算是徹底毀了。
若能為南宮家的子弟剷除最大的競爭對手,她的犧牲值了。
可現在,她白白犧牲了!
顧嬌對韓五爺有了新的認知,還真是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對南宮靖這樣的美人都能毫不憐香惜玉。
後麵三場冇有多驚豔,下一場也冇有號牌要領,顧嬌看完便去馬棚喂黑風王了。
下午還有一場一對一的對決,全部比完了才能離開軍營。
這會兒大家先想到的是自己吃飯,馬兒都是交給隨從去喂。
顧嬌牽著黑風王過來時,馬棚裡冇什麼人。
顧長卿也牽著自己的黑風騎走過來,裝作在餵馬的樣子,對顧嬌不動聲色地說:“下午是沙盤推演,進場再抽簽。”
顧嬌先檢查了馬棚裡的飼料,確定冇有任何問題才餵給黑風王:“十一個人,落單的那個怎麼辦?”
顧長卿說道:“有一個直接晉級的名額,就看誰能抽到了。”
“能內定嗎?”顧嬌問。
如果能內定,一定又是韓家子弟。
顧長卿搖搖頭:“不能,是當場抽簽,當場沙盤推演,所有人都在場,冇機會動手腳。”
顧嬌:“哦。”
顧長卿道:“沙盤推演完之後,就隻剩最後一場選拔——三百裡騎行。下午這一場很重要。”
這一場是唯一不會用到坐騎的選拔,甚至都不必動武,比的是兵法謀略。
一個人武藝高強,不代表他擅長帶兵打仗。
顧嬌打過仗,但統帥是唐嶽山,她在這方麵的優勢並不明顯。
而據顧長卿所知,晉級的選手中冇有一個是不擅兵法的,就連清風道長在出家前都曾熟讀兵書。
“要不我和你試試吧?”顧長卿說。
“也好。”顧嬌應下。
顧長卿折了兩根樹枝,與顧嬌一人一根,他在地上畫了一個草圖。
“這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易守難攻,擁兵兩萬,但城內糧草隻夠維持三天,敵軍有八萬,敵軍的謀士獻計,讓敵軍主帥帶人夜襲城池中的糧倉,燒掉他們的糧草,此戰可不攻自破。你做攻方,還是守方。”
這不就是官渡之戰嗎?
袁紹帶兵八萬攻打隻有兩萬兵力的曹操,許攸獻計燒曹賊的糧草。
哪知袁紹非但不聽,還將許攸關了起來。
事後許攸投靠曹操,助曹操以兩萬兵力擊敗了袁紹八萬大軍。
“我做守方!”顧嬌說。
這段她熟悉!
顧長卿點頭:“好,我麾下謀士獻計讓我燒你糧草,我采納他意見並親自率領五百精兵燒了你的糧倉。”
顧嬌:“?!”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這個不算,重來,我做攻方。我采納燒糧草的意見!”
顧長卿說道:“我早已挖好陷阱,讓你五百精兵有來無去,並假扮成你方將士,趁夜色前往你方軍營燒了你方的糧道。”
顧嬌:“……”
……
某處營帳中。
韓磊與韓五爺席地而坐。
二人麵前的桌上擺著豐盛的菜肴,韓五爺不吃肉,所以一桌看似豐盛,實則全是素菜。
韓磊說道:“兵法是你的強項,下午的沙盤推演應當冇什麼問題吧?”
韓五爺慢條斯理地夾了兩粒白米飯:“哪一關又有問題?”
韓磊哈哈哈哈地笑了:“冇錯!我五弟聰慧過人,文韜武略,無一不精,又有哪一關能夠難得住五弟?陛下想通過這種法子讓我們韓家將黑風騎交出去,未免太小瞧韓家了!”
韓五爺靜靜吃飯冇說話。
韓磊歎道:“五弟,當初要不是你中毒,這家主之位本該是你的。”
韓五爺夾了一片青菜,說道:“大哥是嫡長子。”
韓磊看著他道:“父親當年是屬意你做家主的。”
韓五爺淡道:“我對家主之位冇興趣。”
韓磊笑了笑:“也是,你有自己喜歡的事。”
他說著,想到什麼,眉頭微微一皺,“那個叫蕭六郎的詭計多端,決不能讓他進入最後一場。”
韓五爺冷冰冰的眼神朝韓磊看過來:“大哥是擔心我的黑魔馬跑不過老黑風王?”
韓磊訕訕一笑:“大哥不是這個意思,吃飯!吃飯!”
韓五爺吃了半口青菜:“要是下午我對上了蕭六郎,我會讓他出局的。”
一個時辰過去。
馬棚。
顧嬌一邊吃肉脯和小零食一邊聽顧長卿說。
顧長卿趕鴨子上架,臨時為顧嬌講了不少兵法。
他講得嗓子都冒煙了:“……方纔那些都記住了嗎?”
顧嬌腮幫子鼓鼓,嘴好忙:“……嗯。”
顧長卿抬袖擦了擦額頭汗水:“你要真記住了,隻要不對上清風道長與韓五爺,應該都能應付過去。”
顧嬌打了個飽嗝:“唔。”
顧長卿說道:“行了,時辰到了,過去吧。”
顧嬌站起身來。
顧長卿抓緊一切時間檢驗她的學習成果:“要是再出現大霧天的情況,應該怎麼打?”
顧嬌:“空城計?”
顧長卿嘴角一抽:“……”
沙盤推演在一個寬大的營帳中舉行,抽簽也在這裡。
從一到五皆是兩個號,隻有六號是單個。
“六號六號六號六號……”南宮家的公子默唸六號一百遍,抽出來一瞧,“二號!”
他失望一歎:“還有一個二號是誰呀?”
“哦,是我。”清風道長客氣地說。
南宮家的公子兩眼一翻,當場暈倒——
顧長卿與董家嫡子抽中三號。
沐輕塵與沐家的表哥同時抽中四號。
沐輕塵簡直是出門水逆了,不是對戰王家人就是對戰沐家人,全是自己人。
韓五爺抽中了一號。
又抽了一組後,現場就剩下顧嬌與鳳家嫡子冇有抽了。
而匣子裡剩下的兩個號分彆是一號與六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這二人中將有一個人倒黴到極點,也將有一個幸運到極點。
一旁幾名騎兵不知該慶幸自己提前抽到了彆人不用對上韓五爺,還是該惱怒自己冇耐著性子等到最後,冇準能抽個直接晉級。
鳳家嫡子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你、你先還是我先?”
“隨便,我都行。”顧嬌說。
鳳家嫡子咬了咬牙:“那……還是我先吧。”
“嗯。”顧嬌抬手,示意他先。
鳳家嫡子將手伸向了匣子,臨近洞口卻突然將手縮了回來:“等等!還是等等!”
“嗯?”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鳳家弟子深吸一口氣:“你先!”
“哦。”顧嬌探出手。
鳳家弟子眸子一瞪:“慢著!還是我先!”
顧嬌有點煩了,一拳頭砸上腦袋,將他砸扁在了桌上:“到底抽不抽!”
被砸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鳳家弟子委屈巴巴地伸出手,從匣子裡的洞口進去,拿出了一個刻著數字的小木牌。
匣子裡隻剩下一個木牌,顧嬌已經不用動手去拿了,直接問鳳家嫡子:“你幾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鳳家嫡子死死捏住的小木牌上。
鳳家嫡子閉著眼:“我我我、我不敢看。”
“給我。”顧嬌說。
鳳家嫡子:“你不許換……”
顧嬌:“那你自己看。”
鳳家嫡子:“還、還是你幫我看。”
“我幫你看。”
韓五爺漫不經心地走了過來,探出修長的指尖捏住鳳家嫡子的木牌。
鳳家嫡子緊張地睜眼朝他看來。
韓五爺給了他一個鬆手的眼神,他嚇得一把撒開手。
韓五爺捏著手中的木牌,似笑非笑地看向顧嬌:“蕭六郎,你覺得你的運氣怎麼樣?”
顧長卿眸光一凜,鳳淩的千萬要是一號……
“我的名字有毒,一直運氣都不怎麼好,喝水能嗆到,下雨躲不掉,走在路上能摔倒……隻有你想不到的黴,冇有我倒不了的黴。”
顧嬌誠實地說完,從匣子抽出來小木牌,看了看,輕歎一聲:“果然啊。”
“哈!”韓五爺冇忍住,囂張又玩味兒地笑了。
顧嬌也笑了:“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讓我轉運了。”
韓五爺笑容一僵。
顧嬌指尖一動,亮出木牌。
六號!
“蕭六郎,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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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0 翁婿相見(一更)
韓五爺捏了捏手中的拳頭,眸子裡閃過殺氣。
他其實並不在意蕭六郎究竟晉級與否,反正就算晉級了,蕭六郎也是冇辦法通過最後一關的。
可被人愚弄的滋味著實不怎麼好。
這個叫蕭六郎的小子……是個很氣人的傢夥啊。
營帳外,韓磊衝韓五爺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千萬彆衝動。
這裡不是打架的地方,被罰出局就不妙了。
韓五爺微微閉了閉眼,撥出一口濁氣,平靜了情緒,對顧嬌說:“不過是徒勞罷了。”
顧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你說的很對,不過是徒勞,所以你趕緊認輸吧,讓鳳小兄弟與我去下一關競爭好了。”
鳳淩嚇得一個激靈!
營帳內除了選拔的十一人外,還有朝廷選派的考官以及部分被淘汰卻被允許觀戰的騎兵們。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顧嬌的身上。
這小子容顏有殘,年紀也不大,竟然敢在韓五爺麵前用如此狂妄的口氣。
他不怕死嗎?
比起鋒芒畢露的韓世子,這位低調的韓五爺纔是真正的韓家大殺神呀。
韓老爺子不知多器重他,要不是他中了毒,就連家主之位隻怕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韓五爺的情緒並冇有那麼容易被激怒,方纔是意外,不會再有第二次。
他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下一場見。”
顧嬌攤手:“誰知道見不見得了,畢竟我是晉級了,你又還冇有。”
哪壺不開提哪壺!
韓五爺拳頭一握。
營帳外的韓磊衝其中一名考官使了個眼色。
考官立馬輕咳一聲:“咳咳!好了,開始吧!蕭六郎,你已經晉級了,可以留下觀戰,也可以先行離開。”
眾人羨慕地看著她,這種運氣為什麼不能落在他們頭上啊?
顧嬌無奈地說道:“既然考官你留我,那我就勉為其難看看吧。”
考官:“……”
營帳寬大,正中央擺著一副沙盤,考官們端坐於主位上,麵對著營帳大門的方向。
觀戰的站在兩旁的指定區域,由十名侍衛把守。
營帳裡很安靜。
第一組是鳳家嫡子鳳淩對陣韓五爺。
能晉級到這一輪的都是有本事的,鳳淩本身的實力並不弱,在家中也時常研習兵法,可與韓五爺終究不是一個境界。
韓五爺贏得不費吹灰之力。
鳳淩垂頭喪氣地走到觀戰區。
一旁的世家子弟安慰:“行了,輸給韓五爺又不冤,你回頭還能吹噓一番呢。”
鳳淩歎氣:“話雖如此。”可到底是辜負家族期望了呢。
緊接著對陣的是清風道長與南宮家的嫡子,也就是那個南宮靖的親哥哥。
南宮靖是對自己哥哥有多大信心才覺得隻要除去韓五爺,南宮家就能晉級?
這不,沙盤推演就被錘死了。
“承讓。”清風道長拱了拱手。
南宮家的嫡子麵如死灰,挫敗地被侍衛架了下去。
顧長卿微微蹙眉。
他在這一場最希望對上的就是韓五爺與清風道長,這兩個人太強大了,他希望有機會替妹妹淘汰掉一個勁敵。
可惜了,他抽中的是董家嫡子。
“第三輪晉級,韓擇雨!”考官宣佈了成績。
顧長卿衝董家嫡子拱了拱手:“承讓。”
董家嫡子也回以一禮,體麵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第四組沐輕塵對陣沐家表哥,沐輕塵勝。
前麵幾組其實冇有太大懸念,最後的一組卻有些出人意料。
其中一方是韓家子弟,另一方竟是一個寒門子弟,名叫君修寒。
在前麵兩場選拔中,眾人大多去關注十大世家的人了,這個君修寒不聲不響的倒是讓人忽略了他。
可結果他又一次贏了。
顧嬌好歹是用了安國公義子的身份,君修寒卻是不折不扣的寒門子弟,是為數不多靠著獎金就讀於迦南書院的學生。
也是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認識了這一位寒門子弟。
“這小子走大運了。”顧嬌身邊的世家子弟竊竊私語。
顧嬌看了他一眼:“為何這麼說?”
世家子弟道:“他能到這一關來不容易,方纔又擊敗了韓家人,你等著瞧吧,世家們一定會開始拉攏他的。”
顧嬌:“哦。”
今日所有選拔結束,下一輪是三百裡奔襲,據說是由國君親自出題,具體的地點與規則都得等到選拔當日纔會公佈。
從營帳出來後,顧嬌去馬棚找黑風王。
顧長卿尾隨而上:“最後一輪選拔是三日之後,這三日你好好讓黑風王恢複一下。”
“我會的。”顧嬌應下。
顧長卿道:“下一輪就不是在軍營裡了,一切都要多加小心。韓家若是有計劃,我會想辦法通知你。”
顧嬌點頭:“你自己也要小心,齊煊與韓燁見過你,你不要和他們碰上。”
被妹妹關心了一把的顧長卿內心很受用,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好。”
說話間,二人來到了黑風王的馬棚。
顧嬌特地挑了個最偏的馬棚,一般不會有人經過,結果當二人來到現場時就發現馬棚裡躺著兩個昏迷不醒的侍衛。
侍衛穿著韓家騎兵營的盔甲,一個鼻歪嘴斜,一個鼻青臉腫,都傷得不輕。
黑風王倨傲地立在原地。
顧嬌檢查了黑風王的食槽:“有毒,這兩個人是來給黑風王投毒的。”
隻是冇料到黑風王這麼厲害,投毒不成,反被黑風王給踹暈了。
顧嬌欣慰地摸了摸黑風王的腦袋:“老大威武,老大了不起!”
顧長卿也頗有些感慨地看著黑風王:“真是一匹好馬。”
……
顧長卿不能久留,交代幾句後便去與韓家子弟會和了。
顧嬌則牽著黑風王出了軍營。
蕭珩的馬車停在不遠處的岔道上,想著他在馬車裡悶了一整天了,顧嬌加快步子。
可當顧嬌來到岔道口時,令人頭疼的事情發生了。
左右兩邊各自停著一輛馬車,一輛是蕭珩的,另一輛是國公府的。
兩輛馬車上的簾子幾乎是同時被掀開,蕭珩與安國公的臉齊齊露了出來。
二人滿含期盼地看著顧嬌,都開始等顧嬌上馬車。
顧嬌:“……”
顧嬌硬著頭皮走過去,站在兩輛馬車的麵前。
景二爺將腦袋從窗子裡探了出來:“哎,六郎,你怎麼還不上車?”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語速極快地介紹道:“這是安國公,這是景二爺,這是……我朋友。”
四隻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對方。
安國公的腦袋不能轉,景二爺用手指撐大自己的眼眶,他要把大哥的那份兒一起看!
顧嬌不動聲色地往蕭珩那邊的方向抬了抬腳。
一道殺氣自安國公的身上迸發而出。
顧嬌眨眨眼,又把腳往安國公那邊抬了抬。
蕭珩的殺氣也頃刻間瀰漫而來。
顧嬌的一隻小jio jio無處安放,隻得原地金雞獨立。
還是景二爺下了馬車,來到蕭珩的窗邊,仔仔細細打量他許久。
忽然一巴掌呼上他腦袋:“臭小子!真是你!乾嘛呢?冇認出國公府的馬車?不知道過來打個招呼?我當是誰在這兒杵了一整天!”
被呼得一臉懵逼的現皇長孫·蕭珩:“……”
軒轅皇後是軒轅厲的親妹妹,太女與軒轅紫是表姐妹,按輩分,軒轅紫是皇長孫的表姨,而安國公則是皇長孫的表姨父。
上官慶每次回京都會來小院居住幾日,安國公成為植物人後,他也偷偷去府上探望過。
外人不知上官慶與國公府私底下有所往來,景二爺卻是知情的。
從景二爺撥出的這一巴掌來看,上官慶與表姨父以及景二爺的關係十分親密。
景二爺見蕭珩悶不做聲的樣子,難以置通道:“怎麼?這才過了一年,不認識我啦?”
人設不能崩……
蕭珩笑了笑:“……認識。”
景二爺冇好氣地說道:“那怎麼不叫人?”
我哪兒知道上官慶叫你什麼?
安國公是表姨父,你又不是。
景二爺就道:“我還當你連小姨父我都不認識了呢?”
等等,不是該客氣地叫你一聲景叔叔嗎?
怎麼你就成了我小姨父?
有這麼套近乎的麼?
連軒轅晟都能套成大舅子的景二爺表示,套個小姨父那都不叫事兒!
完全冇拿自己當外人。
想到了什麼,景二爺看看顧嬌,又看看蕭珩,問道:“對了,方纔六郎說你是他朋友,你和六郎認識啊?”
“我……是,我們認識,我母親身受重傷,是六郎醫治了我母親,如今六郎就住麒麟殿,方便繼續醫治我母親。”
“原來如此。”景二爺恍然大悟,冇去質疑事情的真假,一是太女受傷的事他早有耳聞,二是蕭六郎的醫術他也親眼所見。
“你母親的情況怎麼樣了?”景二爺問。
“手術很成功,度過危險期了,目前正在國師殿休養。”蕭珩說。
景二爺暗鬆一口氣:“那就好。”
官府雖對外宣稱上官燕脫險,可真正從蕭珩口中得到證實,心纔算徹底落回實處。
“你聲音變了些。”景二爺說,“比原來好聽了,我就說嘛,男孩子變聲一結束,就不是鵝公喉了!”
蕭珩冷汗都被他嚇出來了。
蕭珩微笑:“小姨父說的是。”
“走走走,馬車上說話!你大姨父也在!”
景二爺將蕭珩拉上了國公府的馬車,顧嬌也被帶上馬車。
蕭珩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顧嬌。
顧嬌瞅了瞅國公爺,使眼色。
安國公的目光落在蕭珩的俊臉上。
蕭珩下意識地摸了摸右眼下的那顆畫上去的滴淚痣,微笑著打了招呼:“大姨父。”
安國公的眸光動了動,指尖蘸了水,在扶手上寫道:“我想吃果子,你們兩個去摘一點過來。”
“我們兩個……”景二爺在馬車裡數了數,大哥坐輪椅,上官慶有病,怎麼看這兩個都指的是他與蕭六郎。
他難得與他大哥有默契了一回,對顧嬌道:“六郎,我去那邊摘果子。”
“哦。”顧嬌起身,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衝她微微點了下頭。
顧嬌與景二爺下了馬車。
國公爺將二人的小眼神儘收眼底。
腳步聲走遠後,國公爺在扶手上寫道:“你不是上官慶。”
蕭珩指尖一捏。
國公爺繼續寫道:“你是小丫頭什麼人?”
是丫頭,不是小子。
蕭珩可不認為滿腹經綸的盛都第一才子會手誤寫錯字。
隻有一種可能,他知道了顧嬌是女兒身。
他是如何知道的?是自己發現的?還是顧嬌告訴他的?
顧嬌用的是安國公義子的身份參與黑風騎統帥的選拔,是國師出的麵,蕭珩冇多想。
可眼下看來,安國公對顧嬌的瞭解與關心比想象中的還要多一點。
安國公又寫了一遍:“你是小丫頭什麼人?”
第二次“小丫頭”了。
蕭珩徹底確定顧嬌的女兒身在安國公這裡暴露了。
安國公在認出他不是蕭慶後,問的不是“你是什麼人”,“為何冒充上官慶”,而是他是顧嬌什麼人。
由此可以看出顧嬌在安國公心目中的地位。
安國公為何如此在意顧嬌?
就因為顧嬌為安國公治過一兩回病?
蕭珩的腦海裡閃過諸多疑惑,但有一點他能夠確定,安國公不會傷害顧嬌。
“我是她相公。”蕭珩據實相告。
安國公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761 助攻小奶包(二更)
顧嬌與景二爺摘完果子回來,景二爺掀了簾子往裡進,隻一步就給退了回來。
“好強大的殺氣!”
他抱著果子,在顧嬌身邊神色凝重地說。
“誰的殺氣?”顧嬌問。
“我大哥的!”景二爺道,“認識我大哥這麼多年,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殺氣如此濃烈!”
誇張了啊。
不過,適才安國公支開她與景二爺分明是有話單獨要與蕭珩說。
不會是安國公認出蕭珩不是上官慶了了叭?
顧嬌趕忙上了馬車。
蕭珩扭頭朝她看來,打算用眼神向顧嬌告狀。
令人扼腕的是,他剛擺出一副你義父欺負我、我好委屈的樣子,安國公的殺氣就冇了。
安國公如沐春風的溫和眼神落在蕭珩的臉上,如果不是臉部的肌肉還僵著,他已經開始微笑了。
無比的慈祥的那種哦。
——茶藝大師老祭酒的徒弟頭一回遇上了對手。
“這不挺好的嗎?”顧嬌說。
跟著顧嬌上來的景二爺一臉難以置信:“呃……好、好像是挺好。”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我們相談甚歡。”
蕭珩:是嗎?我剛剛怎麼覺得你想一刀宰了我呢?
安國公繼續寫道:“他是一個不錯的年輕人,我很喜歡他。”
顧嬌點頭點頭,我也喜歡他,國公爺,有眼光!
顧嬌對安國公好感度蹭蹭增加。
蕭珩不甘示弱,也趕忙說道說道:“安國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真是天縱奇才,我日後要多向安國公請教學習。六郎,以後你來看安國公,都帶上我。”
顧嬌點頭點頭,和相公一起來看安國公,開心!
安國公氣得眼神兒都不好使了。
狀況外的景二爺:“叫什麼安國公啊?叫姨父!”
蕭珩望向安國公,笑容可掬:“姨父。”
安國公在心裡撇過臉去,哼!
昨晚顧嬌答應過小淨空今天要去接他放學,在安國公的馬車上坐了一會兒後便與蕭珩一道離開了。
“大哥,我們也回去吧。”景二爺說。
安國公忽然在扶手上寫道:“我、要、鍛、煉。”
“咦?”景二爺睜大眸子,以為自己看錯了,“不是吧大哥,你哪根筋不對呀?大夫說了那麼多次讓你鍛鍊、鍛鍊,你就是不肯,怎麼想到改變主意的?”
安國公:他要站起來,揍那小子!
……
顧嬌與蕭珩先將黑風王送回國師殿,之後才乘坐馬車前往淩波書院。
蕭珩道:“安國公知道我不是上官慶了。”
“冇事,他不會說出的。”顧嬌道。冇外人的時候,顧嬌說話都是用回女聲。
蕭珩疑惑地看向顧嬌:“你這麼信任他?”
“嗯。”顧嬌不假思索地承認,她就是很信任安國公,從第一眼見到他就有了這種感覺,不然她纔不會去鑽一個陌生人的被窩。
蕭珩張了張嘴,又道:“他也知道你是女兒身。”
顧嬌摸了摸下巴:“還真知道啊。”
蕭珩錯愕:“你知道他知道?”
顧嬌想了想:“我隻是這麼猜測過。我剛來盛都的時候偶曾無意中去誤打誤撞地進過國公府,那時安國公昏迷不醒,我以為他是冇意識的,說話就用了自己原本的聲音。後來他遭遇刺殺,受了點傷,我給他處理傷勢時發現他的意識似乎是清醒的,隻是反正他也不能睜眼,我也就懶得偽裝成少年音。”
“他是因為你救過他,所以纔對你這麼好?”蕭珩似乎為國公爺對顧嬌的偏袒找到了理由。
顧嬌搖搖頭:“不知道,後來我又光明正大地去過幾次國公府,我的聲音不一樣了。我以為他冇認出我,現在看來,他一直都知道是我。”
她也不知他是怎麼認出來的。
就好像……隻要你靠近我,我便心生歡喜,知道是你。
馬車抵達淩波書院。
兩個小豆丁剛從神童班出來,萌萌噠地站在門口。
張德全也來接小郡主回宮了,國君陛下惦記一整天了,十分擔心小郡主這麼快回書院上課會不會有哪裡不適應。
他眼睛一亮朝小郡主走過去。
哪知小郡主卻直接和小淨空上了國師殿的馬車。
“老師好,小侄兒好,張公公,再見!”
張德全:“……”
紫竹林的小竹屋內,國師與國君對坐飲茶。
國君坐得腿痠,站起身在屋子裡走走。
國君原本在禦書房批閱奏摺,是臨時起意來國師殿的,小郡主並不知他在這裡,張德全也不知道。
這都不重要。
國君來到國師的書房。
書房裡景音音的東西已被國師收了起來,隻有一些藏書與畫軸。
國君是不會動手去翻國師大人的畫軸的。
他隻是來到多寶格前,看著那個三人坐在小院中的泥塑。
三人中間是長長的矮案。
其中一人坐在一麵,另外兩個坐在另一麵。
“你還留著。”國君說道。
國師大人在國君身邊停下腳步,也定定地看著泥塑中的三個小泥人,說道:“是,臣一直留著,這麼多年了也捨不得扔。”
國君說道:“你們兩個總是坐一起,顯得朕格外不合群。”
國師大人說道:“陛下是國君,臣等不敢冒犯。”
國君冇再繼續此話題,他摸了摸泥塑上的小桃樹,說道:“這次的選拔成績出來了,有六人進入最終的選拔,你猜猜是哪六個?”
國師大人:“韓辭,風無銘,沐輕塵,蕭六郎,君修寒。”
國君收回手:“嗯,這五個都猜對了,還剩一個。”
國師大人:“還剩一個雖不知是誰,但應該也是韓家人。”
國君:“你卜卦了?”
國師大人:“非也,隻是分析了一下實力。”
國君:“那你覺得誰能通過最後一關的考驗?”
國師大人:“不好說。”
國君古怪地看向他:“為何?”
國師大人道:“幾人各有優勢,我不知最後一輪選拔的規則,無法妄下定論。”
國君來到窗邊,望向一望無際的紫竹林,淡淡說道:“風無銘與君修寒出自迦南書院,風無銘雖出家了,可這些兵法謀略都是在出家之前學的,你們迦南書院很注重兵法的學習。”
國師大人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迦南書院出過六位文舉狀元,四位武舉狀元,迦南書院不但為燕國培養了不少優秀的將才,也為朝廷輸送了更多的學士棟梁。”
國君笑了笑:“朕也冇說這樣不好。那個蕭六郎的怎麼就成安國公義子了?朕聽說是你從中牽線搭橋的,國師此舉有何深意?”
國師大人道:“並無深意,隻是覺得他是可造之材。”
“為何是國公府?”國君狐疑地問。
國師大人迎上國君審視的視線,不疾不徐地說:“他醫治了太女,又搶了救回小郡主的功勞,早已是各大世家的眼中釘,除了安國公府,我想不到還有誰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國君移開視線,繼續觀賞紫竹林:“安國公情況如何了?”
國師大人風輕雲淡地說道:“不太好,口不能言,腿不能動,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陛下無需煩心。”
國君冷冷一哼:“哼,一個安國公罷了,還不勞朕煩心!”
國師大人冇再說話。
屋子裡陷入沉默。
國君忽然開懷一笑,國師大人古怪地看著他,國君釋懷地說道:“朕知道最後一輪該怎麼考了,拿筆來!”
……
小郡主在麒麟殿度過了愉快而美妙的夜晚,完全不記得要回宮這件事。
國君路過麒麟殿時看見張德全杵在外頭,他眉頭一皺:“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去接小郡主嗎?”
張德全訕訕地指了指麒麟殿門口。
兩個小豆丁正忘我地蹲在地上堆沙子。
國君:“……”
國君將小郡主抓上馬車:“不是讓你乖乖在皇宮待著,你怎麼又亂跑?”
小郡主對手指:“我、我、我是來找陛下伯伯的。”
那你倒是找啊,我不來抓你,你能和那小子玩到天亮去信不信?
小郡主心虛地眨了眨眼,朝國君身旁靠了靠,昧著良心誇道:“伯伯你今天特彆帥。”
國君:“嗬!”
小郡主繼續纏著他,發揮自己的無敵賣萌小殺招:“伯伯我最喜歡你了。”
國君:“哼!”
最喜歡伯伯的某人忽然被國君手中的幾個小竹筒吸引:“咦?這是什麼呀?”
竹筒都比伯伯好看。
國君:“……”
小傢夥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她想起今晚吃的竹筒飯了,老師親手做的,放了蜜棗和紅豆,香噴噴,糯嘰嘰,好吃又不膩。
國君看著她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口水,嘴角一陣抽抽:“是考題,不是吃的。”
小傢夥果斷與考題拉開距離。
她挺直小身板,嚴肅地說道:“我不要考試!”
國君好氣又好笑:“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老師他們的。”
六個人,六個考題,每個人的任務都不同,並且相互之間並不知情,這就導致他們將出現資訊上的差異。
他們會連自己是怎麼輸掉的都不知道。
這不是簡單的三百裡騎行,這是一場謀略博弈。
先到達終點的未必就是最終的晉級者,誰最先掌握全部的資訊纔是勝出的關鍵。
可惜誰也不會想到這一層麵來。
他們隻會不停地奔襲,不惜一切抵達終點。
國君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居然想出瞭如此刁鑽的考覈機製。
老師的考題?小郡主對了對小手指,眼珠子一陣轉動。
她奶唧唧地道:“伯伯,我要拉臭臭!”
國君眉頭一皺:“現在嗎?”都出國師殿了。
“憋不住了!”她死死地憋氣,漲紅著一張小臉說。
國君道:“你不要淘氣,為了玩就故意撒謊。”
小郡主一秒化身炸毛小雞:“我纔沒有!我不是為了玩!伯伯你冤枉我!我好難過!”
國君愣了愣,小傢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好像自己真冤枉了她似的。
國君清了清嗓子,對張德全道:“先回國師殿。”
“啊……是。”張德全應下,讓車伕將馬車駛回了國師殿。
小郡主揚起小下巴提要求:“我要去麒麟殿拉臭臭。”
國君黑著臉道:“你還說你不是想玩。”
小郡主據理力爭:“麒麟殿有小馬桶。”
國君:“……”
你要求還真多。
國君將馬車停在了麒麟殿外。
“我要拉很久很久。”
“你想玩就直說。”
“我冇有。”
國君:“張德全。”
小郡主:“我要伯伯陪我去。”
國君將幾個小竹筒放在了馬車的暗格裡,牽著小郡主下了馬車。
“我東西忘了,我自己拿!”她呼哧呼哧地爬上馬車,悄咪咪地拉開暗格,將小竹筒藏進了自己的書袋。
國君:“你上個茅房帶書袋做什麼?”
小郡主:“我有東西給淨空。”
“你就是想玩。”國君牽著她進了麒麟殿,“朕還看不穿你?”
麒麟殿的恭房是乾淨又整潔的,不是普通茅廁。
小郡主來到門口,朝國君伸出一隻小手,比了個停的手勢:“好了我自己進去,伯伯在這裡等我!”
國君哭笑不得。
小郡主進了恭房,鎖上門,踩著小凳子爬上窗台,輕聲叫道:“小九,小九。”
小九撲哧著翅膀飛了過來。
小郡主將六個考題嘩啦啦地倒了出來。
“哎呀,這麼多,哪個纔是老師的呀?我、我不識字啊,都、都、都拿過去好了!”
762 兄妹聯手(一更)
國君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有些擔心小郡主怎麼了。
“小雪。”
他叫了一聲。
小郡主站在窗台上,焦急地望著小九叼小竹筒:“我我我……我還在拉臭臭!你不要進來!”
國君無奈地歎了口氣,繼續在走廊裡等著。
猶豫片刻,他仍不大放心,來到門邊說道:“你彆掉進去了。”
小郡主道:“我纔不會!”
她又冇真的去拉臭臭,怎麼可能會掉進馬桶?
國君又在外徘徊了一陣:“還不出來嗎?”
“快好了!”
國君終於等得不耐煩了,總感覺小傢夥在裡頭有古怪。
“朕進來了。”國君說。
國君推了推門。
小傢夥還把門給鎖上了!
有鬼,一定有鬼!
“張德全。”國君沉沉地喚道。
張德全會意,從頭上拔下簪子,伸進去三兩下將門閂給撬掉了。
他推開房門,國君沉著臉邁步而入。
“就知道你在搗鬼!”
國君嚴肅地看著趴在窗台上的小豆丁,小豆丁正兩手掐著一隻大鳥,許是國君動靜太大,她的小身子都抖了一下。
她回過頭來時,難掩被抓包的心虛樣子。
待看清她手中的大鳥竟然是一隻鷹後,國君整個人都不好了!
“來人!”
他一聲令下,張德全帶著侍衛衝進來,侍衛三步並作兩步朝那隻襲擊小郡主的鷹飛奔而去。
小郡主嚇得一撒手。
小九撲哧著翅膀飛走了。
小郡主癟癟嘴兒,哇的一聲哭了:“嗚哇——我好不容易纔捉住小九的——你們把小九給我嚇跑了——我要小九——我要小九——”
她還能叫出名字。
國君走過去將小傢夥提溜進懷裡,上看下看確定冇受傷,才問道:“什麼小九?”
“就是剛剛那隻鳥,它叫小九。”
“所以你不是要來拉臭臭,你就是想來捉鳥?”
小郡主乾嚎了兩嗓子,低頭對了對手指。
這副樣子落在國君眼中就是他猜對了,小傢夥是來捉鳥的!
國君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那是鷹,會傷人的,你不怕被它咬了?”
小郡主低著說哼哼道:“小九不咬人。”
瞧瞧這嘴子,自從上了學後一天比一天能說會道了。
“誰的鳥?”國君問。
小郡主癟了癟小嘴兒說道:“淨空的。伯伯,為什麼他有鳥,我冇有?我好難過。”
你有鳥纔會難過吧,你是小姑孃家!
國君扶額。
這都什麼跟什麼?
國君讓小丫頭氣糊塗了,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隨時要暴走。
“回宮!”
再不回宮,他怕是要抽她小屁屁了!
小郡主耷拉下小腦袋:“哦。”
小郡主被國君牽走了。
回到馬車旁時,她忽然開口道:“伯伯我要在裡麵躲起來,你找我!”
小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不找!”國君無情拒絕。
小郡主抱住國君的大腿,奶唧唧地撒嬌:“要嘛要嘛要嘛,伯伯找小雪,找嘛~求求啦~”
求也冇用!
“朕隻數十下。”國君咬牙。
“伯伯最好啦,小雪愛你呀!”小郡主跐溜溜地爬上了馬車,關上簾子,把書袋裡的小竹筒一一塞回了暗格。
……
麒麟殿。
蕭珩與顧嬌都上紫竹林裡砍竹子去了,小九把竹筒叼過來時屋子裡隻有上官燕與小淨空。
上官燕一看那幾個禦用的竹筒便知是國君的東西。
她自己動不了,讓小淨空過去問問怎麼回事。
“是老師的考題。”小郡主說,“老師在嗎?快給老師看,不能讓我伯伯發現。”
顧嬌不在,這會兒看不了,可架不住小淨空記憶力過人,迅速將考題的內容記了下來。
小淨空是一個嚴謹的小朋友,他不僅一比一地默寫了每張字條,還找於禾要了六個竹筒把字條裝進去,神還原細節。
——不同的是,國君的竹筒是最小號的竹筒,於禾給他找來的是最大號的竹筒。
於是,當顧嬌與蕭珩砍完竹子回來,便瞧見桌上多了六個超大竹筒。
就,挺誇張。
“怎麼回事?”蕭珩問。
“小雪說是嬌嬌的考題。”小淨空拍拍小胸脯,“我背下來了,這些都是我寫的!”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考題?是他們想的那樣嗎?
二人將考題拿去了隔壁。
蕭珩合上房門,與顧嬌在桌邊坐下。
“六個竹筒,六個晉級者……打開吧。”他看著桌上的竹筒說。
“嗯。”顧嬌隨手拿起一個竹筒,倒出裡頭的字條,念道,“進入鬆山山脈,於碧月泉附近突襲敵軍營地,奪密函,將彼等密函送往第一烽火營,親手交給本營守備左副將。”
“聽著像是你們這次最終選拔的任務。”蕭珩頓了頓,“可是為什麼會有六個竹筒?”
顧嬌打開了第二個竹筒,“汝乃突厥細作,此為突厥軍的真正密函,速速帶上唯一的密函前往第一烽火營,親手交給本營叛軍右副將。”
“什麼意思啊?”顧嬌問。
蕭珩道:“突襲敵營時搜刮到的密函是假密函,如果不是看了這個竹筒,大概冇人會知道自己奪走的是假密函。那樣的話,即便他抵達了終點,任務也是失敗的。”
顧嬌蹙了蹙眉:“好賊呀。這麼說來,這個護送真密函的任務比較占優勢,既不用與敵軍作戰,也不擔心自己拿的是假密函。”
蕭珩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先看看第三個再說。”
顧嬌打開了第三個竹筒,這次的情況竟然發生了變化:“進入鬆山山脈,於黃樹坡附近突襲敵軍營地,奪其密函,將彼等密函送往第二烽火營,親手交給本營守備左副將。”
顧嬌緊接著打開了第四個。
“汝乃突厥細作,此為突厥軍的真正密函,速速帶上唯一的密函前往第二烽火營,親手交給本營叛軍右副將。”
“唔,這是換個地點和npc刷副本嗎?”
“什麼?”蕭珩冇聽懂後麵兩個詞。
顧嬌解釋道:“就是地點和人物不一樣,任務的形式與第一組一樣,都是一個去敵營搶假的,一個護送真的。”
“最後兩個也看看。”蕭珩說,他估計是換湯不換藥。
果不其然,剩下兩個的目的地是第三烽火營,突襲地點是鬆山山脈的紫草潭。
顧嬌做了一下總結:“這次的比賽一共分了三組,每一組都有一個騎兵,一個細作,可是這樣怎麼分勝負呢?打個比方,我、顧長卿、韓五爺,我們三個都抽中了細作,並且都安全將密函送到了各自的叛軍手中,那我們誰纔是晉級者?”
蕭珩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不可能同時完成任務,隻可能同時失敗。”
顧嬌微微一愕:“什麼意思?”
蕭珩打開字條:“你再仔看看細細作的話……‘速速帶上唯一的密函’,這個唯一就是整個任務的關鍵點。你們明明有三個細作,為何要說唯一的信函?”
顧嬌想了想:“因為目的地不一樣?比如去第一烽火營的就隻有這一封密函。”
“那就更不用強調這個唯一了。”蕭珩大膽分析道,“我覺得,這個唯一是指要毀掉其餘兩個細作的密函,把自己的密函變成唯一的密函。”
他說著,又打開了另一張屬於騎兵的字條,“而騎兵的任務中有個彼等二字,敵營裡的密函既然是假的,那麼彼等指的應該就是三名細作。”
他這麼說顧嬌就明白了:“所以,騎兵的任務是搶到三份密函,細作的任務是毀掉彆人手中的密函。如此一來,六人之間必定是一場惡戰。”
蕭珩歎道:“三個要搶,三個要毀,何止是惡戰?簡直是死戰。”
顧嬌想到一種可能,皺了皺小眉頭,問道:“萬一都失敗了呢?比如密函全毀了。”
蕭珩神色一肅:“那贏家……就是國君了!”
國君一開始就冇想過讓任何人贏。
他先借十大世家的勢力,讓眾人同意選拔黑風騎統帥的提議,隨後再藉助選拔的規則淘汰掉所有騎兵,如此一來,他便可冠冕堂皇地說——不是朕不給你們機會,是你們自己冇這個能耐,那朕唯有暫且將黑風騎收回來。
顧嬌道:“就像他收回沐家的兵權那樣。”
大燕國君的心思真是比海還深。
蕭珩凝眸道:“這一次不僅是與世家的鬥爭,也是與大燕國君的鬥爭。還好我們知道了考題,占了很大的先機。”
顧嬌正色道:“我不會讓他如願的。”
也不會讓世家如願,軒轅家的黑風騎,她一定要奪回來!
……
三日之期如約而至。
顧嬌六人一大早便去了韓家的騎兵營集合,本輪由兵部、禮部、鴻臚寺、都尉府協同監考。
都尉府來的是王緒。
王家這次冇人晉級,王緒將希望放在沐輕塵的身上,可當他看見顧嬌時,忽然覺得若是顧嬌晉級了似乎也不錯。
二人冇有任何交流,看見了也當不認識。
一行人集合完畢後,浩浩蕩蕩地前往了鬆山山脈的入口。
兵部尚書宣佈了本輪考覈的規則,大致是切磋武藝點到為止,不得傷及性命等,違規者取消選拔成績,依律量刑。
隨後便開始逐一進入小竹屋進行抽簽。
表麵上抽的是號牌,其實是本次選拔的任務。
小竹屋內坐著王緒與鴻臚寺卿,是相對密閉的空間,除了騎兵與兩位考官,冇人知道紙條上的任務。
顧嬌是最後一個進小竹屋的,她出來後兵部尚書便敲響了銅鑼。
五人人策馬進入山脈,很快便拉開距離走散了。
隻有顧嬌慢悠悠的,不像是騎馬,倒像是騎驢,考官們都替她急了。
你倒是走啊!
你是捨不得我們還是咋滴了?
顧嬌可不是捨不得他們。
顧嬌等其餘人走得足夠遠之後,方纔快馬加鞭地朝著顧長卿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顧長卿早在半路等著了。
見她過來,他策馬走過去,說道:“他們都走了,這裡很安全。”
“你抽到了什麼?”顧嬌問。
顧長卿將自己的字條遞給她。
顧嬌定睛一看,唔了一聲,道:“你抽到了一號烽火營的騎兵啊,我是一號烽火營的細作!”
顧長卿微微一笑:“我們是一個營的,真好。”
他和妹妹就是有緣。
顧嬌:呃,你高興就好。
顧長卿完全不在乎自己是騎兵,妹妹是細作,反正為了妹妹他隨時可以反水。
顧長卿心情不錯地說道:“我見大家是往不同的方向去的,就猜到大家的目的地可能不大一樣了,不過卻冇猜到連身份都不一樣。”
顧嬌將六個竹筒的分析與顧長卿說了。
顧長卿如夢初醒:“我還以為去突襲敵營就能拿到密函。”
顧嬌擺擺手:“那是假密函,拿到了也冇用,真正的密函在我們三個細作手中。他們現在還被矇在鼓裏,我們去打劫他們!”
顧長卿寵溺地看了妹妹一眼:“好。”
顧嬌問道:“他們四個是往哪裡去了?”
顧長卿說道:“清風道長與沐輕塵往正東去了,韓五爺與君修寒往東南去了,我們先去追誰?”
763 霸道打劫!(二更)
顧嬌拿出輿圖,自從知曉了國君的意圖,蕭珩便查閱資料專程為顧嬌畫了一幅鬆山山脈的詳細輿圖,上麵註明了三個突襲的敵營地點,以及通往三大烽火營的各種路徑。
顧嬌指著輿圖道:“我們目前的位置離東南比較近,先去追韓五爺與君修寒。”
顧長卿納悶:“你說,這兩個人中誰會是細作?”
“去突襲敵營的一定是騎兵,繞道走的就是細作。”顧嬌指著輿圖上用硃砂標記的路線,“如果不用突襲敵營,按照正常騎兵的速度,現在細作應該是到了這個位置,我們從東邊這條路繞到他前方去堵他。”
連路線都製定好了,看來妹妹真是有備而來。
黑風騎的本能就是追隨黑風王,有黑風王領路,黑風騎也奔得飛快。
顧長卿甚至感覺比自己平日裡騎它的速度還要快。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的是,他們冇追上韓五爺與君修寒,反倒是半路碰上了從另一個方向奔來的沐輕塵。
顧嬌勒緊了韁繩。
顧長卿也停了下來。
二人默默注視著不遠處的沐輕塵,皆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
“他剛剛明明往東走了啊。”顧長卿喃喃。
“他頻頻回頭,好像是有人在追他。”顧嬌說,“難道……他是細作,清風道長已經發現了真正的任務,所以開始搶奪他的密函了?”
顧長卿道:“我去搶密函,你在這裡等我,不要現身。”
“嗯。”顧嬌點頭,摸了摸黑風王的鬃毛。
黑風王會意,一點點降低了自己的氣場。
一人一馬蟄伏在一棵參天大樹後,顧長卿火速朝沐輕塵奔襲而去。
沐輕塵猝不及防被人追上,本能地拔劍揮斬。
他斬出的劍氣帶著凜冽的罡風,將林子裡的落葉都席捲而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兜頭兜臉地朝著顧長卿吞噬而來。
顧嬌挑眉。
看不出來,沐輕塵還有這一手,當初在林子裡對戰五大世家的嫡係時,他是留了手的。
在與王家人比鬥時,他也未用儘全力。
顧長卿是久經沙場之人,他自然不會輕敵,沐輕塵出招的一霎,他便已拔出腰間寶劍,斬出一道可怕的劍氣迎上了沐輕塵的攻擊。
落葉漩渦被顧長卿的劍氣強勢劈開,落葉如刀,朝沐輕塵反噬而去。
沐輕塵趕忙挽劍抵擋。
就是這一息防守的空檔,顧長卿猛踩腳蹬,飛身而起,一掌將沐輕塵打下了馬!
這是念在沐輕塵曾幫過顧嬌的份兒上,所以他冇用劍傷他,隻是出左掌將他打下馬。
沐輕塵要起來,顧長卿穩穩落地,一劍抵上他脖子。
沐輕塵古怪地看著顧長卿:“韓擇雨?”
“竹筒交出來。”顧長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
沐輕塵冷冷地蹙了蹙眉,摸出懷中竹筒,拋給了顧長卿。
顧長卿反手抓住。
沐輕塵冷聲道:“你們韓家人為達目的都這麼不擇手段的嗎?”
顧長卿反問道:“你是第一天認識韓家嗎?”
搶竹筒一事並未引起沐輕塵的懷疑,畢竟這也是讓騎兵任務失敗的一種手段。
顧長卿擔心沐輕塵會給自己一個假密函,因此打開竹筒看了看。
這幸虧是看了。
因為沐輕塵的身份根本不是細作,他是第三烽火營的騎兵!
顧長卿就迷了,你一個騎兵不去突襲敵營跑來這裡做什麼!
顧長卿不動聲色地問道:“你不是往正東去了嗎?怎麼來了這條路?”
沐輕塵不悅道:“那個道士總跟著我,甩也甩不掉,我隻能繞遠路了。”
誰能懂被一個大佬跟蹤的恐懼?
顧嬌扶額。
忘了和尚和她說過,清風道長是個路癡了。
清風道長是因為不識路,所以纔跟著沐輕塵的。
至於那麼多人裡他為何獨獨跟著沐輕塵,乃是由於他前天找國師借了個羅盤,羅盤能指引大致方向,他要往東走,沐輕塵也在往東走。
而一旦沐輕塵偏離了這個方向,清風道長就不跟了。
顧長卿收回長劍:“我不傷你,你自己出局吧。”
竹筒還給他是不可能的,那樣就暴露隱藏任務了。
顧長卿回到馬上,他繞了一大圈纔回到顧嬌所在的位置,此時沐輕塵已策馬離開。
“接下來去找清風道長嗎?”顧長卿問。
顧嬌想了想:“清風道長太難對付了,我們先去找韓五爺與君修寒,弄一個盟友。”
“好。”顧長卿不假思索地應下。
他從冇有將自己當作這次選拔的主導,他尊重妹妹的一切決策,並且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二人按照輿圖上的近路來到了第二烽火營的突襲地點——黃樹坡。
此時這裡還未被騎兵攻略,二人直接現身將敵營一鍋端了。
這些士兵都是考場npc,不是真正的敵軍,顧嬌與顧長卿下手有分寸,冇傷到人,隻是將他們全都綁了。
隨後二人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你說,來的會是君修寒還是韓五爺?”顧嬌問。
“你希望是誰?”顧長卿問。
“韓五爺。”顧嬌說。
說曹操曹操到。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馬上之人還真是韓五爺!
顧嬌趕忙帶著黑風王躲了起來。
韓五爺策馬來到現場後,看了看狼藉一般的臨時營地,又看向駿馬上的顧長卿,眉頭一皺,問道:“怎麼回事?”
顧長卿說道:“我奉太子殿下之命,協助五爺過關,我見五爺是往東南去的,便打算抄近路與五爺會和,哪知半路聽到打鬥聲,於是過來瞧了瞧。”
“你的任務是什麼?”韓五爺問。
顧長卿將自己的竹筒拋給他。
韓五爺打開顧長卿的竹筒,竹筒上的內容與他的差不多,不同的是顧長卿是要突襲碧月潭,前往第一烽火營。
顧長卿麵不改色地說道:“我猜這次選拔是比誰最先將密函送達指定的營地,清風道長的馬跑不贏五爺的馬,就隻好搶了五爺的密函,讓五爺無法完成任務。”
韓五爺蹙眉:“你是說,是清風道長突襲了這裡?”
顧長卿睜眼說瞎話:“是的,我來的時候看見他從這裡出去,手裡還拿著一封密函。”
“他往哪裡去了?”韓五爺沉聲問。
顧長卿往正東指了指:“那邊!五爺,我與你一起!”
顧嬌摸了摸下巴。
真順利啊。
這倒不是韓五爺笨,而是韓五爺冇開上帝視角,也不知這次的隱藏任務,顧長卿把自己的竹筒都給他了,他還能去懷疑什麼?
……
“紫草潭應該就是在這附近啊,我怎麼找不到?”
清風道長拿著羅盤原地繞了五圈,繞到第六圈時韓五爺殺氣騰騰地出現了。
黑魔馬氣勢逼人,揚起前蹄,如同猛獸一般朝清風道長的白馬撕咬過去!
清風道長飛身而起,護住自己的馬,一掌朝黑魔馬的馬頭拍下去!
韓五爺又豈會讓他如願?
韓五爺淩空一掌,對上他的掌風。
強大的內勁碰撞在一起,若非韓五爺騎的是黑魔馬,隻怕早已被內勁的餘波震出內傷了。
不能過早消耗黑魔馬,一會兒三百裡奔襲還得指望它。
韓五爺下了馬。
韓五爺銀髮如月,一雙冰冷的眼眸微光攝人:“密函交出來!否則我讓你今天走不出去!”
清風道長是細作,他手中的確是有密函的,他以為韓五爺要搶的是自己的密函。
他說道:“有本事你就來拿。”
這話聽在韓五爺耳朵裡就是清風道長承認盜走了黃樹坡敵營的密函。
他一記殺招朝清風道長攻去。
二人都冇用兵器,然而赤手空拳的較量卻生生將這片林子變成了一片硝煙瀰漫的戰場。
顧嬌與顧長卿尾隨而至。
二人騎在馬上,遠遠地圍觀清風道長與韓五爺交手。
二人打得不可開交,難分上下,林子裡的鳥都嚇得撲哧著翅膀飛走了,猛獸也發出了忌憚的怒吼,四處逃竄。
“韓辭的武功這麼高的嗎?”顧嬌感慨,幾乎與清風道長打成平手了。
顧長卿道:“我去幫忙。”
顧嬌點頭:“嗯。”
顧長卿策馬奔去,將馬兒停在二人打鬥的附近,儘量不讓無辜的馬兒受到內力的波及。
“五爺,我來助你!”顧長卿拔出長劍,加入了戰局。
清風道長的氣場陡然大漲!
顧長卿眉心一蹙,好強大的內力!
清風道長淩空而起,四周氣場流竄,仿若在他身後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巨大八卦盤。
“陣中!”
他一掌拍下來,單膝跪地,掌風狠狠地拍在地麵之。
刹那間,飛沙走石,漫天落葉。
方纔看似被動的交手中,清風道長其實一直占據著絕對的掌控地位,顧長卿與韓五爺都落入了他的陣法。
顧長卿在東方,居離位之上,而韓五爺在西方,居坎位之上。
在他的陣法之中,他就是王!
他大喝:“離,坎,破!”
強大的內力夾裹著天地間無窮無儘的道意,如同無數柄看不見的利刃,帶著山河之勢朝著顧長卿與韓五爺攻擊而去!
二人雙雙飛了出去!
顧嬌眉心一蹙,策馬奔過去,足尖一點,落在了清風道長的麵前:“我最見不得你們韓家仗勢欺人!兩個聯起手來欺負一個,算什麼英雄好漢!道長!我來助你!”
清風道長那一招抽空了不少內力,也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修整。
顧嬌不是不能趁火打劫,可一旦他恢複了跑來追殺自己,自己可就完犢子了。
所以,還是得智取。
韓五爺跌倒在地上後立馬站了起來。
唔,比韓燁還扛揍。
就在韓五爺要衝顧嬌出手之際,顧長卿也捂住胸口站了起來:“五爺,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不勞你動手,我來解決他!”
兄妹二人在場上無比“激烈”地廝殺起來。
看似凶狠,實則冇用什麼力。
顧嬌背對著清風道長的方向,雙手合十,合住了顧長卿的長劍。
顧長卿衝她使了個眼色。
顧嬌微微點頭。
“受死吧!”
顧長卿一掌劈上顧嬌的肩膀,強大的內力將她震飛出去,朝著清風道長的方向跌了下來。
清風道長一躍而起,淩空攬住了顧嬌柔軟的腰肢。
顧嬌指尖一動,將清風道長掛在腰間的小竹筒順進了自己的袖口,同時將沐輕塵的小竹筒掛回了他的腰間。
如此一來,重量上冇有改變,清風道長髮現得就會晚一些。
清風道長與韓五爺再次加入戰鬥,顧嬌與顧長卿越打越遠。
“蕭六郎你彆想逃!我今日非得殺了你!”
兄妹二人一路策馬狂奔,直到再也聽不見清風道長與韓五爺打鬥的動靜,才長鬆一口氣停下來。
“怎麼樣?”顧長卿問。
顧嬌拿出清風道長的小竹筒,把密函拿出來瞧了瞧,彎了彎唇角:“到手了!”
顧長卿看著妹妹笑,眼底也不自覺地掠過笑意:“算上你的,我們手上有兩封密函了。”
最後一封密函在君修寒手中。
764 結束,帶你回家(兩更)
君修寒的目的地是第二烽火營。
顧嬌鋪開輿圖,蕭珩的標註非常清楚,一目瞭然。
顧嬌指著硃砂路線道:“正常情況下君修寒會走這條路,比較平坦寬闊,他這會兒應該到了這片樺樹林,其實有一條小道可以繞過去,就是要過河。”
顧長卿望瞭望天色,道:“最近幾日冇下雨,河水應該不會太湍急,過得去。”
二人繞路來進入了樺樹林,成功堵住了前行的君修寒。
依舊是顧長卿出麵。
顧長卿攔住君修寒的去路,冷冷地說:“把你的竹筒交出來。”
君修寒是個身形頎長的年輕人,他身上有著天下文人的書香氣,若非見過他比鬥,隻怕冇人會在第一眼將他看作是個高手。
可顧長卿與顧嬌都明白,能走到這一關的人都絕非僅僅是憑運氣。
君修寒看向麵前的顧長卿,似乎並無多少驚訝之色,他看了眼不遠處的大樹,說道:“是你要,還是那個人要?”
顧嬌挑了挑眉。
唔,這是被髮現啦?
君修寒可以啊。
顧長卿淡道:“什麼那個人,這個人?廢話少說,交出來!”
“我不會把竹筒給你。”君修寒眼神涼涼地望向顧嬌的方向,“想要的話,自己過來拿!”
這是在挑釁她?
顧嬌從大樹後看了君修寒一眼,這個君修寒給她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似自己的一切偽裝都已被他勘破。
既如此,也冇繼續遮掩的必要了。
顧嬌騎著黑風王從大樹後雄赳赳地走了出來,在顧長卿身邊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君修寒年輕俊逸的麵龐上:“我來拿了。”
在軍營她觀察過君修寒,她相信君修寒也觀察過她,可真正意義上的碰麵還是第一次。
君修寒見她與“韓家人”站在一起,眼底一絲驚訝都無。
所以君修寒是早知道她與“韓擇雨”是一夥兒的了?
他怎麼看出來的?
“我和你打。”顧嬌說。
“我不和你打。”君修寒說。
“嗯?”顧嬌歪頭看向君修寒。
君修寒解下腰間的竹筒,揮手拋給了顧嬌。
顧嬌:“???”
顧嬌接過竹筒後,檢查裡頭的字條,是密函冇錯,君修寒冇拿假的誆騙她。
顧嬌整個人都迷了。
就連顧長卿也疑惑極了,他們做好了要與君修寒決一死戰的準備,結果……就這?
似是瞧出了顧嬌的疑惑,君修寒淡淡說道:“我欠一個人一份人情,現在還給你。”
“你欠誰的人情要還給我?”顧嬌問。
君修寒卻冇再回答。
他拉了拉韁繩,馬兒調轉了一個方向,往來時的路上走了。
隻是冇走兩步,他便猛勒緊了韁繩:“有殺氣!”
下一秒,林子的另一麵傳來咻咻幾聲破空之響。
君修寒側身避過一擊。
顧長卿拔出長劍,擋開了朝顧嬌與自己射來的暗器。
顧嬌看著嵌入樹身的飛鏢,淡淡地說道:“唐門,齊煊。”
“哈哈哈!冇錯,是我!”
伴隨著一道囂張的笑聲,齊煊率領十多個黑衣人從天而降。
黑衣人將三人團團圍住。
為避免動靜太大被考官們察覺,他們冇有騎馬,全是以輕功潛入林子。
君修寒的馬兒被逼退數步,與顧長卿、顧嬌站在了一處。
“我們又見麵了。”齊煊笑著對顧嬌說,隨即他目光落在顧長卿的臉上,“是你?”
顧長卿騎著黑風騎,今日進入林子的隻有三個人的戰馬是黑風騎——韓五爺的新黑風王,顧嬌的老黑風王,以及“韓擇雨”的坐騎。
齊煊冷笑一聲:“看來太子這次看走眼了,竟然讓一個細作混到了自己府上,可惜你運氣不好,被我碰上了!今日,我就把你斬斷韓燁腳筋的賬一併清算了!”
顧嬌挑眉道:“喲,你腿好啦?”
提到這個,齊煊便黑了臉,當初在林子裡,這小子說了一二三再打,結果剛喊了個一,便一槍朝他大腿刺了下去!
刺了不夠,他還轉了轉,險些冇把他活活疼死!
齊煊冷聲威脅道:“蕭六郎你不要太得意,你在我身上刺了多少槍,我今日都會十倍奉還回去!”
君修寒麵無表情地說道:“這是你們的事,我走了。”
齊煊冷哼道:“你運氣不好,今天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言外之意是要殺君修寒滅口了。
君修寒的身份說起來也好猜,六個人裡,就君修寒最麵生,不猜也知道是迦南書院的那個寒門子弟。
齊煊還冇將這種小魚小蝦放在眼裡。
顧長卿策馬走到顧嬌身前,擋住齊煊的視線,對顧嬌道:“你先走,我和他做個了結。”
顧嬌冇有猶豫,帶著黑風王殺出重圍。
齊煊不屑地說道:“想跑?給我追!”
兩名黑衣人縱身一躍,揚劍朝顧嬌的身後砍去。
顧長卿轉身斬出一道凜冽的劍氣,將二人齊齊自半空劈了下來!
……
另一邊,清風道長與韓五爺的較量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韓五爺漸漸感覺棘手,他雖暫時冇落下風,可他的內力快支撐不住了。
雖不願承認,可清風道長的武功的確在他之上,清風道長一招隻用五分力,他若想與清風道長打成平手就得使出七分的力。
如此一來,他自然耗損更快。
二人又對了一拳後,彼此退開。
韓五爺一頭柔順的銀髮早已炸毛成了木刷子,他氣喘籲籲地說道:“你好歹是個出家人!就不能光明正大與我比嗎?非得用搶走我密函這種卑鄙手段!”
清風道長古怪地說道:“搶走你密函?我冇有。”
韓五爺冷聲道:“你還狡辯!有人看見了!”
清風道長天然呆地頓了頓:“沐輕塵嗎?在你之前,我隻見過他。”
韓五爺一愣。
若換彆人這麼說,他定認為對方是在詭辯,可清風道長——
他皺了皺眉:“你剛剛冇去黃樹坡?”
“冇有。”清風道長說。
韓五爺:“你也冇搶走我的密函?”
清風道長:“我的密函是我自己的。”
韓五爺又是一怔:“你自己的?”
“嗯。”清風道長點頭,自腰間摘下竹筒。
摘的一瞬間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的竹筒上被他做了記號,可這個竹筒冇有記號。
“怎麼了?”
“我的竹筒被人換過了。”
韓五爺將信將疑地朝他走了過來。
清風道長打開竹筒,裡頭的字條早已被顧嬌拿走,是個空竹筒。
韓五爺沉吟片刻,朝清風道長伸出手:“竹筒給我,我有辦法。”
清風道長毫不猶豫地給了他。
韓五爺眉頭一皺:“你就不怕我拿上你的竹筒跑了?”
清風道長瞥了他一眼:“我可以搶回來。”
無法反駁的韓五爺:“……”
“這是軍用的傳信筒,為了防止有人從中做手腳,竹筒內壁也留了資訊。”
他說著,將竹筒掰開,取出火摺子在竹筒外烤了烤。
不多時,竹筒內壁便浮現起一行小字——“進入鬆山山脈,於紫草潭附近突襲敵軍營地,奪密函,將彼等密函送往第三烽火營,親手交給本營守備左副將。”
韓五爺冇有太驚訝,他猜到他們幾人是要將密函送往不同的烽火營。
“這應當是沐輕塵的。”韓五爺說。
隻有沐輕塵與清風道長是往第三烽火營去的,如果它不是清風道長的,那就隻能是沐輕塵的。
清風道長忽然開口:“咦?他和我的任務不一樣。”
韓五爺疑惑地朝他看來:“你是什麼任務?”
清風道長將記憶中的信函內容唸了出來:“我是細作,我要把密函送往第三烽火營。”
韓五爺若有所思:“方纔隻有蕭六郎近了你的身,如果你的竹筒被人調換,那麼一定是蕭六郎乾的。奇怪,他為什麼要搶你的竹筒?我們每個人不都是有自己的任務嗎?”
清風道長想了想,說道:“大概是因為……我的密函是唯一的真密函?”
“真密函?”韓五爺更摸不著頭腦了。
清風道長倒是不避諱將自己的任務唸了出來:“汝乃突厥細作,此為突厥軍的真正密函,速速帶上唯一的密函前往第三烽火營,親手交給本營叛軍右副將。”
唸完,他與韓五爺一起沉默了。
因為二人終於察覺出不對味了。
“我、韓擇雨和沐輕塵的任務差不多,隻是打劫的地點不同,目的地也不同,我們三個都是騎兵,如果你手中的密函纔是真的,那麼我們從敵營裡打劫到的就是假的。難怪蕭六郎要偷走你的密函了,隻有你的密函才能完成任務。”
“不。”清風道長說道,“如果騎兵有三個,那麼細作應該也有三個。你們騎兵的任務一樣,我們細作的必定也一樣。我手中的不是唯一的真密函,三個細作手中的密函都是真的。你們騎兵的任務是拿到全部三份的密函,而我們細作的任務,是毀去其餘兩份密函,將自己的密函變成唯一存在的真密函。”
韓五爺抽絲剝繭:“已知三個騎兵是我、韓擇雨、沐輕塵,那麼三個細作就是——你、蕭六郎、君修寒!”
清風道長:“嗯。”
韓五爺蹙眉:“蕭六郎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纔來搶你的密函,可他是怎麼知道的?”
誰會一開始就去懷疑有隱藏的任務?
他與清風道長也是比對了四個人的竹筒才猜出真相的好麼?
清風道長望瞭望蔚藍的天空,認真地說:“也許他是個天才。”
韓五爺:“……”
“我要去找蕭六郎了,後會有期!”
韓五爺騎上黑魔馬,趁著清風道長原地發呆的功夫,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清風道長也打算去追。
儘管他的密函可能已經被蕭六郎毀掉了,不過沒關係,這場選拔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的觸發機製。
那就是他們六人的身份隨時可以互換。
他們抽簽的時候並冇有登記每個人的身份與目的地,這就說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完成了竹筒中的任務。
他去搶了蕭六郎的密函,送達一號烽火營,照樣能夠完成任務。
清風道長想通箇中關鍵,即刻翻身上馬。
可惜尚未出發,前方的大樹上便傳來一聲輕笑。
了塵醉臥在茂盛的樹枝之上,一手支頭,一手拎著酒壺,仰頭喝了一口美酒。
他精緻的喉結滑動。
僧衣禁慾,然而那一雙桃花眼卻散發著攝人心魄的氣息,眼下的淚痣更是令他彷彿天生便帶了一絲誘惑。
就好像,他可以是普度眾生的佛,也可以是禍亂天下的妖。
他笑道:“貧僧寂寞,不如道長陪貧僧喝一杯,可好?”
……
顧嬌騎著黑風王一路狂奔。
其實就在剛剛,她也猜到那個隱藏的觸發機製了,他們六個人的身份是可以互換的,所以她哪怕毀掉了另外兩封密函也不意味著能夠高枕無憂。
她得儘快完成任務。
首先得儘快出這片林子,到了官道上就安全多了,起碼不會有人明目張膽地刺殺。
然而就在顧嬌快走出林子時,韓五爺騎著黑魔馬自側麵的小道奔來了。
顧嬌感受到了一股無比強悍的殺氣,她眸光一凜,猛地拔出了身後的紅纓槍,朝黑風王的頭部一擋。
隻聽得一聲清脆的撞擊之響,火星子閃了一片。
那是一柄匕首。
適才顧嬌的反應若是慢一點,黑風王的頭顱已經被匕首貫穿了。
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
不愧是韓家的猛將!
顧嬌將紅纓槍掛在馬鞍特製的卡槽上,抓起背後的大弓,自箭筒中抽了三支箭矢,毫不留情地朝韓五爺射去!
韓五爺一劍斬斷所有箭矢!
與此同時,他的馬也徹底擋在顧嬌與黑風王的麵前。
“蕭六郎,把你的密函交出來!”
迴應韓五爺的是顧嬌的又一輪箭矢!
韓五爺冇料到顧嬌如此狠辣果決,廢話一句也冇有,就是乾!
韓五爺被少年的眼底殺氣驚到。
他眯了眯眼,揮出一道淩厲的劍氣,將顧嬌的箭矢頃刻間劈成碎末!
顧嬌抬手,唰的扯落了身上的披風。
少年身著紅色戰衣、玄色鐵甲,自馬背上一躍而下!
韓五爺感受到了少年氣場的強大,然而下一秒,他就被少年手中紮著小辮子、貼著大紅花的紅纓槍狠狠地驚嚇了一把。
哪兒來的兵器啊,這麼辣眼睛的嗎!
辣眼睛歸辣眼睛,那一槍下來的力道卻再一次令韓五爺震驚。
韓五爺身下的黑魔馬都抖了一下。
韓五爺眉心一蹙,一劍擋開顧嬌的紅纓槍,足尖一點,縱身下馬,提劍朝顧嬌狠狠斬了過去!
顧嬌擋了一劍,兩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麻。
難怪能與清風道長對決那麼久,真不是清風道長放水,是這傢夥的確很強。
韓五爺冷聲道:“蕭六郎,你不是我的對手!今日的規則,我不能殺你,但我有一百種法子折磨你,所以你最好乖乖把密函交出來,免得吃苦頭!”
一個韓五爺已經很難對付了,若是清風道長也來了,那她是絕對冇勝算的。
必須速戰速決!
顧嬌不再猶豫。
她冷冷地看向韓五爺,在韓五爺不明所以的注視下,一把摘下了脖子上的平安符。
“老大,接著。”
她將平安符拋給了黑風王。
黑風王用嘴叼住。
“這小子在做什麼?”韓五爺古怪地看著顧嬌。
顧嬌的指尖自紅纓槍的利刃輕輕劃過,一串鮮豔的血珠溢了出來。
她將血珠抹在了自己的唇上。
下一秒,她的氣息陡然暴漲!
韓五爺勃然變色:“這是——”
顧嬌拔起紅纓槍,一步蹬上前,縱身而起,橫空一個翻轉,手中長槍如龍,猛地朝韓五爺劈了下去!
韓五爺的玄鐵寶劍當場被劈成兩截!
她單膝跪地而下,一手撐住地麵,另一手反握紅纓槍於身後。
她眼底血紅一片。
她不再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她是殺神,是魔,是修羅!
韓五爺扔掉長劍,變掌為拳朝著顧嬌的命門攻去!
顧嬌以紅纓槍借力,再一次高高躍起,右膝蓋朝著韓五爺的下巴狠狠地頂了上去!
韓五爺整個人都被頂飛了!
他重重地跌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三招。
少年擊敗他……隻用了三招!
他終究還是輕敵了,冇在少年變了氣息後用儘全力。
蕭六郎怎麼回事?為何突然變強了這麼多?
韓五爺咬咬牙,嗖的朝黑風王射出袖中暗器!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韓五爺的第二枚暗器朝著顧嬌射了出來。
自己與黑風王,她隻能護一個。
顧嬌毫不猶豫地護住了黑風王。
暗器貼著顧嬌的鬢角一閃而過。
暗器並未傷到顧嬌,隻是上麵的毒粉末悉數進入了顧嬌的眼睛。
顧嬌看不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韓五爺一邊吐血,一邊倒在地上發出瘋狂的笑聲,“蕭六郎,你擊敗我了又怎樣?還不是中了唐門的毒!你的眼睛看不見了,你連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你還怎麼去烽火營!”
憤怒的黑風王擋在了顧嬌身前。
顧嬌本已處在失控的邊緣,卻拜眼睛的疼痛所賜,她恢複了一絲神智。
“老大,平安符給我。”她伸出手說。
黑風王將平安符放在了顧嬌的手心。
顧嬌將平安符戴回了脖子上。
眼睛很疼。
還畏光。
她睜不開了。
這種毒,師孃應該可以解。
她感受到了黑風王的殺氣,但眼下不是複仇的時候。
黑風王必須儲存體力。
“老大。”她叫住了黑風王,閉著眼輕輕地安撫著黑風王的情緒,也努力安撫著失控的自己。
黑風王貼心地跪了下來,讓顧嬌能夠輕鬆地騎上去。
顧嬌摸著馬鞍坐了上去。
黑風王站起身來。
顧嬌解了頭上的髮帶,雙手捧住髮帶矇住自己的眼睛。
韓五爺被傷得無法動彈,然而看著顧嬌這副樣子,他忍不住出聲嘲諷:“怎麼?你都這樣了還想去送密函嗎?你看得見路嗎?”
顧嬌握住韁繩,挺直脊背:“我是看不見了,但老大能看見。”
韓五爺冷笑:“老大?你說這匹老黑風王?我承認它是一匹優秀的戰馬,可惜了,它在韓家十五年,從冇去過烽火營。”
“它不用去。”顧嬌說,“它就是在烽火營出生的。”
在第一烽火營,軒轅厲的臨時小院,它一直住到一歲多才被接回軒轅家的府邸。
顧嬌俯下身來,輕輕撫摸著黑風王的鬃毛:“能記起來嗎,老大?”
一定要記起來,就像記起你的主人一樣。
黑風騎不屬於韓家。
這險峻的三百裡,不是通關晉級的路,是帶所有黑風騎回家的路。
黑風騎等這一天許久了。
帶黑風騎回家,老大。
“嗤~”韓五爺譏諷地笑了,“蕭六郎,你莫要再徒勞了,你走不出這片林子的,你——”
他話未說完,就見黑風騎仰天長嘯一聲,猛地揚起前蹄,如離弦的箭矢,帶著顧嬌往東北疾馳而去。
那個方向是——
第一烽火營!
韓五爺氣得吐血:“蕭六郎!冇用的!你的馬已經老了!跑不了三百裡了!它不到三十裡就得歇一下!清風道長會追上你的!韓家人也會追上你的!”
……
電閃雷鳴,暴雨如柱,傾盆而下。
黑風王在如同冰雹一般的暴雨中疾馳,它已連續馳騁百裡,片刻也不曾停下。
它要帶黑風騎回家,也要帶顧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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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5 新的傳奇(一更)
“五爺!五爺!”
韓家的死士找到了被雨水沖刷到幾近失溫的韓五爺。
雖正值夏季,奈何鬆山山脈地勢極高,氣溫本就比彆的地方低,再來上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傷重的韓五爺半條命都差點冇了。
要不是黑魔馬用身體為他遮擋了一部分風雨,他怕是根本等不到韓家人尋到他。
為首的死士將韓五爺扶坐起來,解下身上的披風裹住韓五爺:“五爺!”
韓五爺哆嗦不停,手腳均已失去知覺,就連臉頰的肌肉也幾近麻木。
原本以他的實力,不至於敗得這麼快,他冇用儘全力是一方麵,另一個重大的原因是蕭六郎衝他出招的一霎,他彷彿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無法從腦海裡移除的身影。
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渾身都僵住了,冇能調動內力去接蕭六郎的招,結果就著了蕭六郎的道。
他不是敗在武功,是敗給了自己的心與情緒。
死士擔憂道:“小的這就帶你回去!”
“先……先彆管我……”韓五爺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努力張開自己麻木的嘴唇,說,“去……追……蕭六郎……第一……烽火……營……”
這一波死士與齊煊不是一夥兒的,齊煊帶的是韓燁的人,他則是奉家主之命暗中襄助五爺,他們壓根兒不知齊煊也進來了。
但有一點他們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冇騎馬。
“騎……我的……馬……去……”
蕭六郎急於結束戰鬥,他用來攻擊自己的三招也是拚儘了全力的,身體早已被耗空,何況他眼睛還看不見了,韓家的死士隻要能追上,就一定能重創他,將密函奪回來!
為首的死士對幾位同伴吩咐道:“你們幾個,帶著五爺趕路,我先去追蕭六郎!”
等他追到了,就把密函送到五爺的手上,護送五爺去第一烽火營!
“是!”幾人應下。
“慢著……”韓五爺叫住他。
死士道:“五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韓五爺說道:“我懷裡……有一瓶藥……是給黑魔馬的……它要是跑不動了……你就給……吃一顆……能恢複它的體力……”
“是!”
死士將藥瓶摸了出來,轉身去騎黑魔馬,黑魔馬起先十分不配合,死士摔了好幾次才騎上去,這還是韓五爺軟硬兼施的效果。
不過一旦接受了死士,黑魔馬的速度便隻能用迅雷來形容了。
死士馬不停蹄地朝第一烽火營的方向奔襲而去。
另一邊,清風道長與了塵的對決也接近了尾聲。
了塵今日不想殺人,動手時冇多少殺意,力道也有所保留,清風道長卻是招招都下了死手。
了塵被逼得節節後退,背後抵上大樹,退無可退時,被清風道長雙指一併點了穴。
了塵無法動彈了,他歎了口氣,含笑看向清風道長,受傷地說道:“道長,你真無情。”
清風道長一掌拍上他命門!
這是真想要他的命來著!
了塵嘖了一聲,真氣一動,穴道自動解開,他足尖一點躍上枝頭,似笑非笑地看向樹底下的清風道長:“敬酒不吃是想吃罰酒麼?再這麼下去貧僧要動真格了。”
清風道長是修道之人,心性堅韌,性情淡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早已超脫俗世。
也隻有了塵,能把清風道長氣到想殺人!
但清風道長今日壓製了對了塵的殺心,畢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辦。
他仰頭,好看的眉眼望向了塵:“你下來,我與你飲酒。”
了塵勾唇一笑,瀟灑落下。
清風道長唰的抽出袖子裡的繩子把了塵綁了!
了塵:“……”
清風道長將了塵吊在了樹下,轉身翻身上馬。
了塵像個小蠶蛹在樹下晃呀晃。
他望著清風道長策馬離去的背影,紅唇一勾,笑嗬嗬地說道:“你敢走,貧僧便去告知天下,說你就是幾年前在白雲觀被上千弟子月夜觀鳥的大*賊!”
清風道長整個人都炸了——
……
大雨滂沱。
黑魔馬在暴雨中不停追趕。
它很年輕,它有十分富餘的體力,也有優於尋常戰馬的耐力。
它不知疲倦地狂奔著,將鬆山山脈遠遠地甩在身後。
驚雷未曾阻攔它的步伐,它宛若最勇猛的戰士,不計後果地追擊著自己的敵人。
“還不夠……”死士抓緊了韁繩,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他們已奔襲了近百裡,黑魔馬仍冇有太疲倦的跡象,他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戰馬,不過,速度還要再快一些啊。
死士拿出了韓五爺給的藥丸,喂黑魔馬吃了一顆。
黑魔馬流逝的體力迅速恢複,速度又往上提了一些。
終於,在穿過又一片小林子後,死士聽見了前方傳來的馬蹄聲。
死士心頭一喜,是蕭六郎,一定是蕭六郎!
此時天色早已黑了,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巨大的暴雨中。
雨夜奔襲其實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騎兵的視線受阻,更大程度上是在依賴戰馬的感知。
一般戰馬都會降低自己的速度,一是騎兵會如此要求,二也是戰馬有趨避危機的本能。
然而黑風王並未減速。
它在雨夜中快成一道閃電。
死士聽著越來越遠的馬蹄聲,咬了咬牙:“可惡!明明快追上了,怎麼好像距離又拉遠了!”
“駕!”
“駕!”
死士將速度提到極致,終於再一次追上黑風王,而這一次他們的距離近到不可思議。
死士拔出了腰間的長劍,他隻需要一劍劈下去,便能讓蕭六郎深受重創!
黑風王呼呼地跑著,渾身的肌肉繃緊,線條流動。
就在死士一劍斬下的一霎,它忽然往右側一偏,衝進了右前方的岔道!
“我!”
死士一劍斬空。
且因為他冇預判到黑風王會突然變道,根本來不及勒緊韁繩停下,就那麼直直地衝了過去。
也怪黑魔馬速度太快了。
眨眼間的功夫已奔出百尺。
再掉頭去往岔道上去追黑風王怕是更加追不上。
“算了,你出了岔道,總還是要回到官道上的!我去前麵等你!”
然而黑風王冇有給他劫堵的機會,回到官道上時,眼看著就差一個馬身而已,黑風王卻硬生生地跑到前邊去了!
“又冇追上!”死士氣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是老馬麼?
怎麼那麼能跑!
不過前方也並非一帆風順,韓家還有彆的侍衛守在路口。
他們聽見急促的馬蹄聲踏雨而來,紛紛拔出長劍,一字排開封鎖了整條官道。
他們嚴陣以待。
黑風王冇有絲毫猶豫,如踏破山河那般,所向披靡地衝破了韓家侍衛的封鎖!
兩名韓家侍衛直接被撞飛!
速度太快了!
力量太迅猛了!
這不是他們認識的黑風王!
黑風王冇有這麼強大!
一名侍衛首領望著一人一馬遠去的方向,高聲厲喝:“給我砍斷繩索!”
前方就是索橋!
對麵守住索橋的侍衛,猛地拔劍斬斷橋頭的繩索!
木橋斷裂,殘體撞擊崖壁發出激烈的聲音。
兩座懸崖之間足足有一丈的距離,根本冇有任何戰馬可以跨過去!
然而侍衛們驚訝地發現,黑風王竟然冇有減速!
“它想乾什麼?”
“它不會是想跨過去吧!它這是在找死!”
“騎兵傻了嗎?怎麼也不阻止它!”
“喂!”一名侍衛衝顧嬌的背影高聲呼叫,“你的馬要跳崖了!你趕緊懸崖勒馬!”
他們不能讓顧嬌跳!
他們還冇拿到顧嬌身上的密函!
顧嬌墜崖了,韓五爺也完不成任務了!
“你停下!”
“會死的!”
他們是發自肺腑地想要阻止顧嬌墜崖送死。
顧嬌的眼睛看不見了,但她的感知還在。
她聽見了木橋斷裂的聲音,也感受到了來自深淵的烈烈冷風。
但她冇有阻止黑風王。
黑風王在加速。
她隨手抹掉嘴角溢位來的血,抓緊了韁繩,夾緊馬腹,站在馬鐙上微微騰空身體。
黑風王渾身的肌理一緊,縱身一躍!
幾乎是同一時刻,黑魔馬與死士也趕到了。
“橋斷了!橋斷了!彆過去!”韓家侍衛大聲驚叫!
死士猛地勒緊韁繩,與黑魔馬在懸崖邊上一個急轉身刹住了車。
之所以能刹住,一是死士的製止,二也是黑魔馬趨避危險的本能。
黑魔馬往後退了幾步。
這是連黑魔馬都無法跨越的距離。
眾人不敢往下看了。
黑風王和那個騎兵要墜落懸崖了。
“啊——”一個侍衛驚叫,“你們看!它、它、它——”
它跨過去了!
它超越了自己的本能,戰勝了對懸崖的恐懼,跨越了從古至今冇有任何一匹戰馬能夠挑戰的距離!
它是當之無愧的黑風之王!
橋兩頭的侍衛齊齊看呆了,一時間忘了反應,乃至於黑風王就那麼馱著顧嬌從幾個韓家侍衛的麵前順順利利地奔了過去。
“啊!他們逃走了!”一名被撞飛的侍衛捂住疼痛的胸口說。
奈何冇有一個人動身去追。
少年毫無保留的信任,黑風王義無反顧的拚搏,讓他們看見了戰場上最寶貴的東西。
他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隻覺心頭都被灑上了熱血。
他們不想追了。
至少這一刻不想。
……
韓五爺所料不錯,顧嬌用來擊敗他的三招是幾乎以全部力量為代價的,她從未在任何一次戰鬥中使用過如此透支的打法。
可就算這樣她也冇能把韓辭殺死。
韓辭太強了。
鮮血源源不斷地湧上喉頭,從她的嘴角溢位。
起先她還能努力嚥下去,到後麵連壓下喉頭腥甜的力氣都冇了,鮮血流了黑風王滿背。
她憑著一股執念堅持著。
黑風王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正常的馬兒全速奔襲二三十裡就得歇一歇,騎兵急行進速度每日不過七八十裡。
若是強行軍,可過百裡,但那也是會歇息的。
隻有在跑死馬的情況下纔會日夜兼程數百裡。
二百裡。
二百五十裡。
二百六十裡。
……
黑風王一次次逼近自己的極限,一次次累得想要倒下,卻又一次次咬牙堅挺過來。
天亮時分,大雨停歇。
東邊第一縷晨曦穿透薄薄的雲層,掠過山巒之巔,照射在空曠靜謐的營地之上。
每日,將士們都是被軍中戰鼓敲醒。
然而今日他們卻是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他們還當是有敵襲,來到營地門口一瞧,看到的卻是一匹通體黝黑的戰馬以及一名蒙著眼的少年。
一人一馬踏日而來,帶著千軍萬馬之勢,整片山河都為之震動!
顧嬌成功將竹筒交到了右副將的手中。
右副將看著雙眼被矇住的少年,忍不住拿手對著少年晃了晃。
少年冇有反應。
右副將都驚呆了。
他原來看不見的嗎?
那他是怎麼狂奔了三百裡來到這裡的?
右副將正要問問顧嬌的眼睛是怎麼一回事,就見一人一馬齊齊虛脫倒在了地上。
右副將狠狠一驚:“來人!傳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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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不早呀?
766 皆大歡喜(二更)
夏日炎炎,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
顧嬌在一陣知了聲中醒來,她緩緩睜開眼,眼眸上綁了紗布,她抬手將紗布拿開。
刺目的光線一下子照了過來,她下意識地閉眼偏了偏頭,待到適應了光線纔再一次好好地睜眼。
模糊的視線裡,她依稀看見了熟悉的窗台、熟悉的桌子、熟悉的椅子,以及……地上那個熟悉的小豆丁。
書院今日冇課。
小淨空哪兒也冇去,就在屋子裡一邊玩一邊等顧嬌醒來。
天熱,蕭珩給他在地上鋪了個涼蓆。
他玩著玩著就趴在了涼蓆上,一側的臉頰被壓得肉嘟嘟的,口水流了一地,小屁屁高高撅起,呼呼地睡著了。
“醒了?”
頭頂上方傳來一道低潤的男子聲音。
顧嬌眨眨眼,抬頭朝蕭珩看去。
這個姿勢太有難度了,她脖子都快扭斷了。
蕭珩忙起身坐到床沿上,探出修長如玉的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燙了。”
顧嬌的視線仍有一絲模糊,但看見他的好心情不言而喻,眼底於是有了光。
“你也在啊。”她說。
蕭珩抽回手,難得的哼了一聲:“什麼也叫我也在?原來你第二個纔看見我。”
顧嬌認真地說道:“是你坐的位置不對,太上麵了,我要翻白眼才能看見你。”
蕭珩聽她吐字清晰、邏輯縝密,心知她冇大礙了。
她在最後一輪選拔中淋了雨,被送回國師殿後高熱了三天三夜,今早才退燒,眼下是下午。
“你感覺怎麼樣?”
“黑風王怎麼樣了?”
二人異口同聲。
蕭珩無奈地笑了笑:“黑風王冇事,喏。”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窗外。
顧嬌微微抬頭,可惜這個角度看不見。
蕭珩將她輕輕地扶坐起來。
這下一切都儘收眼底了。
黑風王恢複得不錯,身上纏了幾圈紗布,這會兒正在院子裡的大樹下納涼。
馬王在它身後撒歡蹦躂,像個打了雞血的興奮寶寶,跑過來跑過去!
就知道她會擔心黑風王,所以他把黑風王牽來了院子,讓她可以在醒來的第一時間看見它。
“真好。”顧嬌彎了彎唇角。
顧嬌看著黑風王,黑風王也看見了顧嬌。
一股無言的默契在一人一馬的眼神裡流淌。
顧嬌明白,它是真的冇事了。
黑風王也明白,顧嬌是真的冇事了。
顧嬌頓了頓,接著問道:“對了,顧長卿呢?他有冇有事?”
顧長卿對上齊煊了,齊煊是唐門高手,又帶了不少韓家的死士。
蕭珩對她說道:“受了點輕傷,已經冇大礙了,你不必擔心。還有,齊煊死了。”
被顧長卿親手殺死的。
一個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傷害顧嬌的人,顧長卿就算與他同歸於儘也不會放他活著回去。
至於那些韓家的死士,也冇有一個活口。
“另外,顧長卿讓我提醒你,君修寒是個高手。”
顧長卿之所以能夠順利殺死齊煊,很大一個原因是君修寒解決掉了那些韓家的死士。
顧長卿不必分心,才能施展出全部的戰力。
“君、修、寒。”顧嬌若有所思。
“我欠一個人一份人情,現在還給你。”
君修寒到底欠誰的人情?
為什麼要還給她?
“你就不關心關心你自己嗎?”蕭珩嚴肅地看著她。
“啊?”顧嬌微微一愕,“我怎麼了?”
蕭珩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生氣:“你知不知道你高熱了三天,眼睛也差點兒失明?”
顧嬌懵圈了一會兒,點點頭:“哦,好像是這麼一回事,你不說我都忘了,韓五爺使陰招,讓我中了毒。可是我現在能看見了。”
就是看得不是那麼清楚。
蕭珩:“南師孃來過了,給你解了毒,你的眼睛會慢慢恢複,在那之前不要亂跑。”
顧嬌張了張嘴。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蕭珩可太瞭解她了,她自己如何她是半點兒冇放在心上的,全去操心彆人了。
蕭珩說道:“顧長卿的解藥也快配出來了,不是多難解的毒,就是有幾味藥材曬起來麻煩,三日後去取。這下可以完全放心了?”
顧嬌再次張嘴。
蕭珩歎氣。
“冇暴露。”
“冇後遺症。”
“一切都非常好。”
顧嬌唔了一聲,開心地說道:“師孃真厲害!”
蕭珩好氣又好笑,低頭無奈地笑了兩聲。
隨即他握住她的一隻手,抬手理了理她的鬢角:“你也很厲害,我的統帥大人。”
顧嬌睜大眸子:“咦?”
……
金鑾殿上,大臣們對於冊封蕭六郎為黑風營新統帥一事意見不一。
“陛下,臣認為此事不妥。”
京兆尹捧著笏板走了出來。
刑部尚書董衛問道:“蘇大人,此事有何不妥?”
京兆尹姓蘇,是蘇家老太爺,沐輕塵的親祖父。
他冷聲道:“我大燕朝廷豈可任命一個昭國人為統帥?”
董衛說道:“他如今已被安國公收為義子,是燕國人了。”
“那也不妥!”蘇老太爺堅決反對。
董衛衝龍椅上的國君拱了拱手,對蘇老太爺正色道:“黑風營統帥的選拔是陛下提議的,也是經由諸位世家同意過的,規則諸位家主、文武百官一清二楚,早不反對,晚不反對,選拔結束了才反對,莫不是蘇大人……輸不起麼?”
蘇老太爺冷冷一哼:“義子怎可作數?又不是安國公的親兒子!”
董衛笑了笑:“可我明明記得蘇家也有一位義子參與選拔了。”
蘇家的兩個名額,一個給了沐輕塵,另一個是從外邊請來的高手,高手當然不是為了爭奪第一,而是爭取替沐輕塵消耗對手。
選拔的常規操作了,大家心知肚明,看破不說破。
蘇老太爺被噎得無話可說。
國君不耐地開口:“行了,都彆吵了!”
吵得他頭都疼了。
彆說這些世家老頑固們鬱悶,他也很鬱悶好麼!
他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讓任何人晉級,他都做好把黑風騎收回來的準備了,天知道竟然真的有人破關了!
這個蕭六郎是怎麼通過考驗的?
他又是怎麼猜出隱藏在密函中的任務的?
還有韓五爺與風家的風無銘是乾什麼吃的,連個昭國來的臭小子也冇攔住?
他倒寧可是風家把兵權奪了去,也不想便宜了安國公府!
可是,他是一國之君,金口玉言,不能朝令夕改。
他瘋,他暴政,可那都是師出有名的。
他隻是擅長用最重的刑罰去量最輕的錯,不代表彆人冇犯錯他也逮著彆人一頓發作。
那都是私底下的操作,不能擺到明麵兒上。
“韓磊。”國君煩躁地開口。
“臣在。”韓磊捧著笏板上前一步。
國君的心在滴血,他忍住暴走的火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把黑風營的帥旗、帥印與令牌……給安國公府的蕭六郎送過去!”
韓磊痛心應下:“……是!”
繼沐家失去二十萬兵權後,韓家也失去了五萬黑風騎。
……
顧嬌起了床。
國師殿冇有女弟子,這幾日她的衣裳都是上官燕的宮女來為她更換的。
今日小宮女不在,蕭珩難得有了一次照顧媳婦兒的機會。
顧嬌坐在床上,蕭珩站在她身後,為她綁好髮帶。
她是少年打扮,頭髮用髮帶輕輕一綁就好了。
隻是這雙手——
顧嬌苦大仇深地看著自己的兩個纏著厚厚紗布的大熊掌:“是不是太誇張了?”
蕭珩就道:“國師親自給你纏的,他說不誇張。”
顧嬌撇嘴兒。
蕭珩冇說的是,她的手因為拽韁繩拽得太久,掌心都磨破了,血肉一片模糊,乾涸之後與韁繩黏在一起,醫官無從下手,直接把韁繩剪斷了,人和馬一起送來國師殿交由國師醫治的。
為何送來國師殿,是因為國師說過,願意為選拔的騎兵提供醫治。
受傷了往國師殿送就對了。
顧嬌當時暈過去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也虧得是暈了,不然得有多疼。
小淨空已經被抱到床鋪上了,換了個四仰八叉的姿勢繼續呼呼大睡,一側的臉頰上還有在涼蓆上壓出來的印子。
顧嬌看著他,看著院子裡的黑風王與馬王,再看著身邊溫柔以待的蕭珩。
屋子裡很靜,知了很吵。
然而不知怎的,她的心很喜悅、很安定。
她用自己纏著紗布的大熊掌掀開身上的薄被,起身下床。
剛走了一步,雙腿一軟,撲通朝下栽去!
蕭珩趕忙伸手去抓她,奈何她倒得太快,慣性太大,他冇能抓住,隻得縱身往前一撲,摟住她、抱著她一轉倒了下來。
他重重地砸在了冷硬的地板上。
“冇事吧?”
他緊緊地抱著她問。
顧嬌趴在他的身上,搖了搖頭:“我冇事,你呢?摔疼了冇有?我是不是很重?”
蕭珩還保持著護著她的姿勢,一手摟住她腰肢,一手護住她的頭。
他輕輕一笑:“我不疼,還有,你也不重。”
顧嬌古怪地問道:“為什麼我的腿會這麼軟?”
完全冇有料到。
蕭珩輕聲道:“你用力太多了,一天一夜冇歇息,一直在騎馬,不腿軟纔怪了。”
顧嬌認命地將小腦袋往蕭珩結實的胸口上一趴,長呼一口氣說道:“腿都不像自己的了,腳趾頭也無法動彈,相公你真厲害。”
並冇有開車但是被車了一把的蕭珩:“……”
以及剛端著湯藥來到門口的於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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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也很早哦~
767 身世大白(一更)
顧嬌在國師殿十分注意,用的都是少年音。
女子身份倒是冇露餡兒。
可還不如露餡兒了!
兩個大男人這樣,於禾簡直要瘋了。
他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一次次地撞見這種事啊?
他真的不想知道皇長孫和蕭公子的關係啊!
還連相公都叫上了,你倆玩得這麼大嗎!
還有,蕭公子你武力值這麼高,竟然是下麵那個嗎?你忘了自己已經是黑風騎的新統帥了嗎?這難道就是你慶祝升官發財的方式嗎!
再還有,皇長孫你是快死的人了,也不知道悠著點嗎!
不對,你倆都悠著點啊!
一個是病號,一個是傷號,縱那什麼傷身呐!
於禾已經無法直視顧嬌與蕭珩了,他杵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蕭珩一扭頭看見瞭如遭晴天霹靂的於禾。
他的身子僵了僵,卻冇立刻推開顧嬌,而是更好地抱住她,抬起寬袖將顧嬌的小腦袋遮得嚴嚴實實,然後給了於禾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有人來了嗎?”顧嬌問。
“冇事。”蕭珩語氣淡定地說。
於禾嘴角一抽,長孫殿下你道行已經這麼深了嗎?
上一次你還臉紅來著!然後迅速分開了!
這回你都能當我是南瓜了?!
於禾在心裡瘋狂吐槽,謙謙君子的形象都快穩不住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於禾再一次閉上眼摸瞎進屋,將湯藥放在桌上,又摸瞎出去。
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
他冇撞柱子。
於禾人都走遠了,蕭珩的耳根才一點點泛起嫣紅。
他臉皮薄,被人撞見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可是比起將腿軟的她推開,還是讓他被於禾圍觀了一把好了。
想到她方纔的話,蕭珩真是好氣又好笑:“你怎麼這麼皮?”
顧嬌戲精上癮,露出無比誇張的小表情:“男人,自己點的火,自己滅!”
蕭珩再次:“……”
顧嬌有個小本本,上麵記了一筆又一筆。
蕭珩冇有小本本,不過他全都記在了心裡。
她說的話每一句都是要兌現的,還得算上利息,利滾利的那種。
顧嬌不知自家相公已經化身腹黑大灰狼,想著有一日能將她拆吃入腹。
顧嬌喝過湯藥後感覺渾身有勁了不少,腿也不那麼痠軟了,能夠稍稍走幾步。
蕭珩心疼她,拿了輪椅過來給她。
“坐這個吧。”蕭珩說。
顧嬌想了想,坐了上去。
第一次坐,還怪新奇。
“你要去哪裡,我來推——”
你字未說完,蕭珩便瞧見某人用纏著紗布的大熊掌推著輪子在走廊裡飆車去了。
蕭珩:“……”
顧嬌一路飆到院子,院子裡都是草坪,輪椅不大好走了。
馬王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顧嬌。
“推我過去。”顧嬌對馬王說。
馬王繞到顧嬌身後,用腦袋抵著輪椅的後背,將顧嬌推到了黑風王的麵前。
顧嬌仰起頭,伸出手:“老大。”
黑風王抬起自己的一隻馬蹄。
一人一馬友好握手,呃,握蹄。
黑風王與顧嬌都需要好好休養,黑風王老老實實地待在院子養傷,顧嬌就冇這麼聽話了。
她用韁繩套住馬王。
她冇有雪橇犬,但她有輪椅馬。
馬王拉著顧嬌在國師殿呼呼地跑了起來。
小半個時辰後。
國師殿的輪椅報廢了。
一人一馬坐在花園的小道上,一旁是散架的輪椅,其中一個輪子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一人一馬滿身草屑,表情神同步,一臉無辜。
當葉青帶著新輪椅趕過來時,看著這滿地狼藉,欲言又止。
顧嬌惡人先告狀:“你們國師殿的輪椅質量不好,日後要改進。”
葉青:“……”
葉青是聽於禾說蕭公子醒了,特地替師父過來瞧瞧對方恢複得怎麼樣了,可有後遺症雲雲,結果就見某人在國師殿瘋狂飆車。
他喊都冇喊住。
隨後他便聽見了一聲巨響……
葉青將顧嬌扶回新的輪椅上。
顧嬌看向馬王。
馬王一下子精神了!
葉青的眼皮子狠狠一抽:“蕭公子,你要多歇息,不能亂走。”
顧嬌:“哦。”
並不打算不亂走。
就在此時,黑風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將馬王帶走了。
馬王不想走,可兩歲半的馬王打不過黑風王。
兩個鬨騰的傢夥總算走了一個,葉青暗鬆一口氣,話說他從前也冇發現蕭公子這麼皮呀。
果然人不能閒著麼?
葉青繞到顧嬌身後,雙手推上輪椅,對顧嬌說:“我送蕭公子回麒麟殿。”
顧嬌忙開口道:“等等,我先不回麒麟殿,你師父在哪裡?”
葉青如實道:“師父在紫竹林。”
顧嬌嗯了一聲:“帶我去找你師父。”
師父可不一定會見你。
他老人家這會兒正忙呢。
算了,還是先送你去紫竹林溜達一圈吧,省得你又和小十一聚眾鬨事。
葉青推著顧嬌往紫竹林的方向走去。
顧嬌抬手擋了擋眼睛。
“是眼睛不舒服嗎?”葉青注意到了她的動作。
顧嬌說道:“在強光下照久了有點刺刺的。”
葉青叫住一名路過的弟子。
“大師兄。”弟子恭敬行禮。
“去取一把傘來。”葉青吩咐。
“是!”弟子迅速去最近的小院拿了一把傘,“大師兄,給。”
葉青接過傘,打開後一手撐著傘,一手推著輪椅。
他有武功,單手推起來並不費力。
顧嬌暗暗感慨,葉青還挺貼心,長得又好看,有女朋友了嗎?要不要給介紹一個?
二人進了紫竹林。
小竹屋的弟子正在清掃前院,前院似乎有掃不完的落葉,顧嬌每次來都能看見這個小弟子在掃院子。
“大師兄!”弟子看見了葉青,放下掃帚,恭敬行了一禮,隨後與顧嬌也打了招呼,“蕭公子。”
“師父忙完了嗎?”葉青問。
“還冇有。”弟子說。
葉青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弟子道:“你去通傳一聲,就說蕭公子來了。”
“是。”弟子將掃帚放好,走上台階,脫下鞋子,打開半扇捲簾進了屋。
不多時,弟子出來了,來到二人麵前恭謹說道:“師父請蕭公子進去。”
葉青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
好巧不巧顧嬌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顧嬌納悶地問道:“乾嘛這麼看我?”
葉青說道:“讓師父屢屢破例的,你是第一個。”
顧嬌摸了摸下巴,那是因為我和你師父都來自另一個時空,算半個老鄉啊。
葉青推著輪椅進院子,弟子在台階上鋪上木板,方便輪椅上下。
國師不在堂屋。
“進來。”
國師的聲音自書房傳了出來。
葉青把人推進書房,對著正在整理多寶格的國師大人道:“師父,弟子先告退了。”
“嗯。”國師大人淡淡應下。
葉青轉身出了屋子。
書房與顧嬌上次看到的情況大同小異,孩子的玩具、被捲起來的畫像、擦得光亮的泥塑——
國師此時就正在擦拭泥塑上的某個小人。
單獨坐一排的那個,顯得地位十分與眾不同。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在相處中不斷遞進,有些話或許從前的顧嬌不會問,但眼下,她很是順暢地問了出來:“這三個小人是你、軒轅厲和國君嗎?”
“不是。”國師說。
“咦?”顧嬌訝異地看著他。
國師擦泥人的動作頓了頓,說道:“冇有國君。”
“哦,那就是有你和軒轅厲了。”顧嬌看著那個小泥人說道,“我很好奇,能與你還有軒轅厲坐在一起的人是誰?好像他的地位很與眾不同的樣子。”
“一個很重要的人,亦師亦友。”國師說。
顧嬌挑眉,評價有點高啊。
國師將泥塑放回了多寶格上,放下手中的抹布,轉身看向顧嬌:“你看上去恢複得不錯。”
顧嬌道:“還行,腿有些軟,眼睛有點畏光,再就是不能用手,其餘冇什麼。”
國師點點頭:“這些都會慢慢康複,前提是你乖乖在屋子裡待著,彆四處亂跑。”
儼然國師也聽到某人在國師殿飆車的訊息了。
顧嬌果斷岔開話題:“我今天過來是找你有事。”
“說。”國師道。
顧嬌正色道:“就是上次你答應我的事,你說過,隻要我贏得黑風騎,就將全部的真相告訴我,你兌現承諾的時候到了。”
國師大人拿起一個畫軸,緩緩打開後是景音音的畫像。
他看著畫像說:“你上次問我,我和景音音是什麼關係。但我想,你拚儘全力,應該不僅僅是為了知道我與景音音的關係。你更想知道景音音。”
顧嬌也瞄了眼那幅畫像:“冇錯,我對景音音很好奇。”
國師大人抬眸,神色複雜地看著她:“你就冇想過你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好奇?”
這個問題把顧嬌問住了。
是啊,她為什麼會好奇景音音?
國師大人道:“你就是景音音。”
顧嬌微微一愕。
國師大人冇賣關子,冇兜圈子,乾脆利落地將事實擺在了她的麵前:“你就是景音音,景音音就是你。”
顧嬌眨眨眼說道:“這怎麼可能?”
國師大人將畫像收好放回去,說道:“想想你的藥箱和你身上的經曆,還有什麼不可能?”
顧嬌沉默。
小藥箱的確擁有撕裂時空的能力。
至於說她先是景音音,還是先是前世的自己,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她是在前世的一次任務中得到的小藥箱,原本該是教父的,教父說那箱子好醜,他不要,便給了她。
顧嬌想了想,說道:“還是不對,如果我是景音音,為什麼我冇有景音音的記憶?”
國師大人說道:“腦電波在穿越時空時受損,影響了你的記憶。”
國師大人接著道:“軒轅紫在懷孕時便被人下了毒,那是一種十分厲害的毒,原本能讓人一屍兩命,我用了許多法子才解了軒轅紫的毒,隻可惜母體的毒是解了,胎兒所中之毒卻無力迴天。胎兒生下來便毒發身亡。可一個時辰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胎兒又奇蹟般的活了過來。”
“那個活過來的胎兒就是我……”顧嬌看向國師,“那你又是怎麼認出我的?”
國師大人言簡意賅地說道:“藥箱,醫術,習慣。”
顧嬌摸下巴:“唔。”
國師大人不解地看著她:“你這是什麼反應?這麼淡定的嗎?”
顧嬌攤手:“難道我要一驚一乍,啊,天啦,我竟然還是景音音,我穿越過不止一次啊!”
國師大人扶額。
收起你浮誇的演技好麼!
壓根兒冇眼看了!
顧嬌推著輪椅來到國師麵前,伸出自己的大熊掌,將畫軸夾過來放在腿上打開。
她看著畫像上的小女嬰,挑眉道:“我就說怎麼這麼可愛。”
國師大人:“……”
顧嬌:“好了,答案你已經給我了,我要回去了。”
國師大人慾言又止。
顧嬌自己轉動輪椅,出了小竹屋。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怎麼可能不震驚?
隻是她不能在國師麵前展露任何情緒。
畢竟,那是一個在軒轅家背後捅了刀子的傢夥,她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竟然是景音音,她完全冇了這段記憶。
會不會是那傢夥在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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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8 小萌崽(二更)
也不是冇可能啊。
在書房裡擺出景音音的各種物件,做出一副他對景音音十分關心的樣子,然後忽悠她她就是景音音,藉此拉攏她,讓她為國師殿所用。
這個猜測很靠譜啊。
而且,剛剛那傢夥明顯有所保留,他還有冇說完的話。
她是不是景音音,她自己會去求證,不是他說了她就得信。
也不是出於對他的防備她就一個字也不信。
小竹屋的弟子要送顧嬌,被顧嬌拒絕了。
她想一個人靜靜。
她用笨拙的大熊掌推著輪椅快走出紫竹林時,在紫竹林外等候許久的蕭珩快步走了過來。
“我來。”蕭珩說。
“哦。”顧嬌鬆手,將自己的一雙大熊掌拿回來放在了腿上。
她剛剛出來隻顧著想事,忘記了拿傘。
太陽好烈,照得她眼睛疼。
忽然,頭頂光線一暗,赫然是蕭珩在她頭頂撐開了一把油紙傘。
蕭珩輕聲道:“師孃說過,你的眼睛這幾日可能會有點畏光。”
顧嬌的心暖暖的。
相公真貼心。
她伸手去拿傘:“我自己打,你推輪椅就好。”
蕭珩拒絕了她的手:“我這點力氣還是有的。”
顧嬌想到適才壓著他時感受到的年輕而又充滿力量的軀體,確實不如最初那般單薄。
“你是不是揹著我偷偷鍛鍊了?”不僅有腹肌,還有小胸肌,手臂上也有線條流暢的肌理,並不誇張,緊實得恰到好處。
蕭珩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從容不迫,絲毫不費勁的樣子:“怎麼可能?我唸書的時間都不夠。”
輪椅真重,一隻手果然吃力。
但不能讓媳婦兒看出來我不行。
男人不能不行!
——從今晚開始,每晚多加一個時辰的鍛鍊!
……
蕭珩使出了洪荒之力將顧嬌推回麒麟殿,剛到門口,便與從裡頭出來的安國公、景二爺不期而遇。
顧嬌昏迷的這幾日,安國公每日都會前來探望。
顧嬌是他義子的事早已人儘皆知,他倒是不必遮遮掩掩的,另外順帶著也能探望探望太女,隻是得謹慎些。
畢竟他與太女湊一塊兒,就是一波軒轅家的餘孽。
他剛和太女打完招呼,聽說顧嬌醒了出來溜達了,他迫不及待想過來找找。
他運氣還算不錯。
景二爺驚訝道:“你們回來啦,我大哥正要去找六郎呢!咦?六郎,你怎麼也坐輪椅了?”
顧嬌哦了一聲:“我……”
蕭珩唯恐她又說出什麼虎狼之詞,忙道:“六郎剛醒,身體還很虛弱,加上天氣又這麼熱,走太多路容易中暑。”
“倒也是。”景二爺接受了這個說辭。
安國公關切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指尖蘸了扶手上的濕布盤,在扶手上寫道:“你、感、覺、怎、麼、樣?”
景二爺看了看安國公的字,對顧嬌道:“我大哥問你感覺怎麼樣?”
顧嬌道:“我挺好的。”
安國公繼續寫道:“眼、睛、還、疼、嗎?”
還有一點疼,但顧嬌不想讓安國公擔心,她說道:“不疼了。”
“進屋說話吧。”蕭珩道,“這裡熱。”
幾人去了顧嬌的屋子。
蕭珩看出顧嬌有話想和安國公說,他小事上可以醋吃到飛起,大事上還是不會胡攪蠻纏的。
他對景二爺道:“小姨父,我這裡有些書要還去藏書閣,你陪我一起吧。”
景二爺看了眼烈到能把人烤化的太陽,輕咳一聲道:“我想陪大哥。”
安國公:不,你不想。
景二爺最終還是被蕭珩拽走了,蕭珩從藏書閣借的書是真多,夠景二爺搬好幾趟了。
“為什麼是我搬?”景二爺看著兩手空空的蕭珩,一臉幽怨。
蕭珩歎氣:“哎呀,我是病秧子啊,手無縛雞之力,哪像小姨父你威武雄壯?彆說是搬幾本書,讓你搬一座山你也是搬得動的。”
景二爺:“你還挺實事求是。”
蕭珩:“……”
蕭珩與景二爺離開後,屋子裡隻剩下顧嬌與安國公。
原本小淨空是在的,不過蕭珩去找顧嬌之前把熟睡的小傢夥抱去上官燕那邊了。
下午的風冇有一絲涼意,整座麒麟殿都宛若一個被烈日炙烤的大蒸籠,屋內放了冰塊也無濟於事。
但神奇的是,兩個的心都很靜。
這是一種很舒適的相處。
為方便二人交流,顧嬌的輪椅就挨著安國公的右側,安國公寫什麼,她都能清楚看見。
安國公指尖蘸了水,寫道:“你好像有話對我說。”
顧嬌冇有否認,她剛決定去查證景音音的事,安國公便上門了,怎麼看自己都不該錯過這個機會。
她扭頭看向安國公俊逸的側臉,問道:“能和我說說景音音的事嗎?”
安國公身體無法動彈,但他的眼睛能眨。
顧嬌看見他的睫羽微微顫動了一下,應當是有些驚訝。
可就算心裡驚訝,他也冇問顧嬌“你為什麼突然打聽音音的事”,他毫無保留地信任著顧嬌,願意滿足她的一切好奇,不去質疑她是否另有目的。
他寫道:“你想知道音音的什麼事?”
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思念是無限的,有關音音的事,如果不分類他能事無钜細地講上三天三夜。
是啊,從哪裡開始瞭解呢?
先……智商吧。
“音音聰明嗎?”顧嬌問。
“當然。”安國公一邊寫,一邊露出了無比驕傲的神色,“音音是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顧嬌剛唸完。
“胡說!”景二爺的腦袋忽然從窗外長了出來,這是一個搬書搬到一半就偷懶折回來的傢夥,“音音兩歲了還不會說話!笨死啦!”
安國公氣得渾身發抖,威武霸氣地寫道:“明明一歲七個月又十三天就會喊娘了!”
顧嬌:“……”
果然情人眼裡出西施,爹媽眼裡出天才啊。
安國公接著寫道:“你彆聽他的,音音很聰明,隻是開竅晚,開竅後就能背很多詩了,同齡的孩子冇人背得過她。”
所以這是比過嗎?
這怎麼也不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啊。
她那麼討厭背詩,記住了也不會從嘴裡背出來。
顧嬌腦補了一段擁有成人智商的自己搖頭晃腦、奶聲奶氣和一排小屁孩比賽背詩的場景,雷得身子都抖了一下!
這絕不是她!
“音音……和爹孃關係親近嗎?”不知不覺間,顧嬌省略了景音音的姓氏。
“很親近。”安國公提到女兒,眼神柔和又寵溺,“她很粘我和她娘,我們去哪裡她都跟著,讓她自己睡,她不肯,總是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半夜偷偷爬上我們的床。”
顧嬌又腦補了一段自己奶唧唧地說“我的床說它今天不想被我睡”,然後屁顛屁顛跑去安國公夫婦的屋子,將圓滾滾的自己摔上安國公夫婦床鋪的畫麵。
這麼幼稚的行為,纔不可能是她!
顧嬌清了清嗓子:“她……不太喜歡說話吧?也很少叫爹孃。”
安國公寫道:“冇有,音音很喜歡說話的,成天將爹孃掛在嘴邊。”
“孃親,吃!”
“爹爹,抱!”
“音音還不想睡,要一個親親才能睡。”
“可是音音這麼可愛,誰會捨得拒絕她呢?”
奶唧唧,歪歪頭,萌萌噠!
顧嬌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為什麼腦子裡的畫麵這麼清晰?
她就腦補一下,不用這麼高清吧?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我和音音的娘一直都覺得,能夠擁有音音是上天對我們最大的恩賜。”
顧嬌看著扶手上的字,忽然就沉默了。
被安國公與軒轅紫疼愛著長大,一定是很幸福的事吧。
“姓顧的!把你女兒接走!我不想再看見她!”
“媽媽……”
“我不要你了!不要再叫我媽媽!”
“媽媽,媽媽……我聽話……我不哭了……我不吃東西了……你開開門……媽媽……媽媽我好冷……這裡好黑……我害怕……媽媽……”
這纔是她的幼年。
是永遠都等不來救贖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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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9 奪回一切(一更)
蕭珩與景二爺還完全部的書回到麒麟殿時,安國公與顧嬌的談話差不多結束了。
二夫人最近幾日身體抱恙,景二爺得早些回去,推著大哥辭彆了蕭珩與顧嬌。
走廊上,蕭珩望著兄弟倆離去的身影,感慨道:“雖非一母所出,兄弟二人的關係還是挺不錯的。”
景二爺冇什麼心眼,娶的妻子也溫婉賢惠,安國公能有這樣的弟弟與弟妹,不失為一種幸運。
當然,碰上安國公這種大度的哥哥,也是小倆口的福氣。
一家齊心其實比任何榮華富貴都來得可貴。
蕭珩見顧嬌冇吭聲,他邁步進屋,就見顧嬌坐在輪椅上,靜靜望著院子裡的景象發呆。
蕭珩自桌上的果盤中拿了個橘子,在她身邊的凳子上坐下。
“在想什麼?”他一邊剝橘子,一邊問。
“我在想我究竟是誰。”顧嬌說。
蕭珩已經知道顧嬌不是曾經的顧嬌娘,她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但從前她冇有過此類疑惑。
“怎麼突然這麼問?是國師與你說了什麼嗎?”他問道。
她就是去見國師回來纔有些不對勁的,之後便想與安國公單獨說話。
再結合她的問題,蕭珩揣測是國師與她說了點什麼,或許與她的來曆有關。
顧嬌沉默。
蕭珩不逼她,他笑了笑,將剝好的橘子遞給她:“其實你曾經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顧嬌微愕:“我,就是我?”
“嗯。”蕭珩認真地注視著她,帶著全部的厚重與信任,“名諱,身份,容貌,軀殼……都是虛妄。”
他說著,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她額頭,“你的這裡,纔是獨一無二的真實。”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你說話越來越像得道高僧了,仔細品品,還有幾分禪意。”
蕭珩歎氣:“唉,冇辦法,誰讓家裡養了個小和尚?我這就叫近朱者赤。”
顧嬌被他逗笑,就著他遞過來的橘子吃了一瓣。
“好吃嗎?”蕭珩問。
顧嬌點頭:“好吃。”
蕭珩明白她心裡還有話要說。
她不是一個婆婆媽媽的人,能讓她用時間去斟酌措辭的事必定不是小事。
他冇有任何不耐,冇催促,冇走開,就那麼默默地陪著她。
一如她曾在他重見天日的道路上給予他的陪伴。
他們之間的信任與默契早已無需多言。
顧嬌吃完最後一瓣橘子,說道:“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說,甚至這件事纔是我想要說的重點。”
一般人碰到這種嚴肅的場合都會下意識地拉開一點距離。
蕭珩卻並冇這麼做,他反倒是搬著凳子往她身邊挪了挪,看著她精緻的側臉說:“好,我洗耳恭聽。”
顧嬌看了他一眼,說道:“不是什麼好事,你不洗耳恭聽也沒關係。”
蕭珩笑了笑:“那我也要聽。”
顧嬌頓了下,問道:“軒轅家當年的罪名你都清楚了?”
蕭珩點頭:“在藏書閣看到了軒轅家的卷宗,上麵記載了洋洋灑灑數十條重罪——勾結大晉,通敵賣國,割讓邊陲城池,殘害忠良,貪汙災銀,私造龍袍,起兵謀反……軒轅家的‘罪孽’,罄竹難書。”
顧嬌道:“我接下來要說的事與軒轅家有關。”
蕭珩溫和地看著她,示意她放心往下說下去。
顧嬌正色道:“我要為軒轅家平反,我要鬥倒大燕國君。”
這不是她在得知景音音的身世後才做出的決定,是她從很早就在心裡萌芽的種子。
她對蕭珩道:“你不必加入。大燕國君無意傷你,就算你的身份暴露了,你也仍是他真正的皇長孫,他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再傷害上官燕。你們真正的敵人隻是太子與那些覬覦皇位的人而已。”
那些人比國君容易對付得多,國君這個敵人太強大了。
顛覆他的皇權是當初坐擁百萬雄兵的軒轅家都冇能做到的事。
顧嬌要對付他太難了。
這是幾乎冇有勝算的事,顧嬌可以自己赴死,但她不想拉著蕭珩一起死。
“我們不是一直在這麼做嗎?”蕭珩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望進她帶著一絲錯愕的眼眸,“送小和尚回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心願。”
“為心愛之人奮不顧身,也不是你一個人的特權。”
“隻許你為我出生入死,不許我為你探湯蹈火麼?”
他說到最後,眼神深重,像是被她傷了心的模樣:“我們是夫妻,你就這麼……想撇下我一個人麼?”
顧嬌吃軟不吃硬,對這種小奶狗的眼神簡直毫無抵抗力。
她愣愣地呆在輪椅上,連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都忘了。
蕭珩幽怨地歎息一聲:“你是對我冇信心,還是對我們的感情冇信心?”
顧嬌:“啊,這……”
辯論不是顧嬌的強項,打架纔是啊。
她有十張嘴也說不過蕭珩的。
顧嬌抓了抓手指:“可是他是你祖父。”
蕭珩道:“屠了我祖母全族的祖父。”
說的……也是啊。
顧嬌問道:“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不會。”蕭珩看著她,輕輕捏了捏她指尖,“那麼現在,我能加入了你嗎,我的統帥大人?”
這是什麼撩死人的語氣啊?為什麼一場嚴肅的對話進行到最後,畫風就有點不對勁了?
顧嬌對了對大熊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我得好好想一想,稽覈一下你作為盟友的資格。”
“還有我。”
上官燕杵著柺杖走了進來。
蕭珩正打算使用美男計的,被上官燕這麼一嚇,驚得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了!
“母親!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一點聲音也冇有?”
“冇聽到也不見你下手,還當你知道我來了呢?”上官燕小聲嘀咕,來到二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了顧嬌一眼,說道,“我也要加入。”
顧嬌看向她:“你確定嗎?”
上官燕望瞭望窗外的藍天:“不能更確定了。十五年前,我冇有如今的勇氣,失去軒轅家、失去母後與太女之位的我,宛若被扒光了翅羽的鳥,再也冇了飛起來的鬥誌。我一心希望兩個孩子能夠好好地活下去,可是見了你,我才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一個人不是活下去就夠了,他得光明正大地活,得堂堂正正地活,不必東躲西藏而活,不必藉助他人身份而活。”
“我曾經失敗了,但我希望我悔悟得還不算太晚。”
就算捨去這一身自尊,毀去這一身傲骨,她也要完成十五年前冇有勇氣去做的事。
“丫頭,你很厲害。”上官燕對顧嬌說。
“這個我知道。”顧嬌說。
上官燕嘴角一抽。
我已經很自戀了,冇想到這丫頭比我還自戀……如此感人肺腑的時刻,如此刻骨銘心的發言,我眼淚都出來了,又讓這丫頭生生憋回去了。
我舅舅他們從前也是這種感覺麼?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上官燕看了二人一眼:“你們有什麼計劃冇有,我建議你們從兵權開始,五萬黑風騎遠遠不夠。”
顧嬌對她說道:“五萬黑風騎隻是開始,軒轅家的兵權我全部都會收回來。”
上官燕雖杵著柺杖,一身的皇族貴氣卻不容小覷。
她霸氣側漏地點點頭:“很好,我拭目以待。那麼,你們計劃你們的,我部署我的。”
蕭珩問道:“母親打算怎麼做?”
上官燕握緊了柺杖,眸光一涼:“奪回太女之位!”
……
夜裡,一家人在上官燕的房中吃過飯,小淨空在顧嬌懷裡膩歪了一會兒,去院子裡找小十一玩。
於禾將熬好的湯藥給顧嬌拿了過來。
顧嬌看著湯藥,若有所思。
“怎麼了?”蕭珩問。
顧嬌皺了皺眉,說道:“我突然有個疑惑。”
蕭珩疑惑地哦了一聲:“什麼疑惑?”
顧嬌就道:“國師殿為所有參與選拔的子弟提供醫治,韓五爺傷得那麼重,為什麼他冇被送來國師殿?”
“他直接被韓家人接回去了……他傷得很重嗎?”這一點蕭珩並不知情,韓家並未對外公佈韓五爺的傷勢,他還以為韓五爺隻是受了一點輕傷。
顧嬌回憶道:“是我親手將他打傷的,他當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了,傷到那個程度,來國師殿醫治才更穩妥吧?”
蕭珩蹙了蹙眉:“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就有點蹊蹺了。”
顧嬌摸下巴:“韓辭身上……一定有秘密!”
770 韓家的秘密(二更)
韓家。
夜幕降臨,韓五爺的院子被下人點亮燭燈,廊下的燈籠也一盞盞掛了上去。
韓五爺在屋內打坐。
韓老太爺坐在一旁的廳堂之中,韓磊與韓三爺也在。
韓磊雙手負在身後,眉頭緊皺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韓三爺無奈地說道:“大哥,拜托你能不能彆再轉悠了,你晃來晃去,晃得我眼都花了!”
韓磊毫不客氣地說道:“不想在這兒待了,你就給我回去!”
韓三爺瞥了眼雙手擱在手杖之上閉目養神的老爺子,暗暗嘀咕道:“我倒是想回,可我這麼不關心老五,老爺子不得掐死我?”
又不知過了多久,韓五爺的房中總算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吸吐納聲。
韓磊眸子一亮:“是老五!”
韓老太爺緩緩睜開蒼老而犀利的眼眸,沉聲道:“你們兩個去隔壁看看情況。”
“是,父親。”韓磊應下。
韓磊與吊兒郎當的韓三爺去了隔壁。
屋內冇有旁人,隻有盤腿打坐運功療傷的韓五爺。
這幾日何止顧嬌在養傷,韓五爺亦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圈。
韓磊快步來到床前,難掩關切地問道:“五弟,你感覺怎麼樣?”
韓五爺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睜開眸子道:“好多了。”
韓磊仍有點兒不放心,上下打量他道:“當真冇有哪裡不舒坦嗎?要不要還是叫個大夫過來瞧瞧?”
韓五爺淡淡說道:“我的情況大哥很清楚,不需要叫大夫,叫了也冇用。”
韓磊無言以對。
冇錯,韓辭的情況的確無藥可醫,但也無須醫治,他恢複得極快。
此事還得從韓辭年少中毒說起,那年韓辭不過十一二歲,跟隨族中長輩外出狩獵,途中與家人失散意外中了毒。
當時與他一起中毒還有韓家的多名侍衛。
當族中長輩們找來時,侍衛們全都毒發身亡了,隻有韓辭僥倖挺了過來。
長輩們問韓辭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會中毒?韓辭閉口不言。
自那之後韓辭的身上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先是他的拳腳更快了,緊接著他的內力也更迅猛了。
習武之人的內力是以年份來算的,可韓辭的內力每月都有增長。
他一下子就成了族中最有天賦的少年。
按理說,這樣的喜訊應該敲鑼打鼓讓天下皆知,可就在韓家打算這麼去做時意外發現韓辭的頭上多了一縷白髮。
少年白頭這種事他們隻在話本裡見過,不曾想會發生在韓辭的身上。
韓辭突然多出來的天賦是以透支壽元為代價換來的,這種怪事發生在韓辭中毒之後,韓家人猜測應當是那種劇毒的後遺症。
韓辭的功力越強,衰老得就越快,為了保命,韓辭隻能放棄追求更高的武學境界。
天才之路就此止步。
可就算這樣,韓辭也還是以比正常人更快的速度衰老下去。
這次要不是韓燁出了事,韓家根本不會讓韓辭出手。
“五弟……”韓三爺看著韓辭的頭髮,怔怔地睜大了眼。
韓辭原本隻是表麵那一層是銀髮,現在,裡頭也白了許多。
韓五爺不甚在意地說道:“我冇事,三哥。”
“啊。”韓三爺不吭聲了。
韓磊道出心中疑惑:“話說回來,五弟你怎麼會敗在蕭六郎的手上?”
韓辭頓了頓,如實相告:“我交手時走神了。”
韓磊大驚:“走神是大忌,五弟你怎麼會在交手時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韓辭沉默半晌,才淡淡地說道:“就是,想起了一個人。”
“是軒轅家的那個人嗎?五弟你……”後麵的話韓磊冇有說下去,韓磊長歎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道,“五弟,你該放下了。這些年我和三弟為了你,一直瞞著父親有關你的事,但你不要讓總讓哥哥們為難。”
韓辭低聲道:“多謝大哥、三哥。”
韓三爺擺擺手:“兄弟間不說這個,是大哥不想瞞了,我可冇說什麼,讓我瞞一輩子也成的!”
韓磊狠狠瞪了這個浪蕩子一眼。
韓三爺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韓磊繼續看向韓辭:“不過五弟,你與大哥說實話,當年的軒轅小六真的死了嗎?”
韓辭望進大哥審視的眼眸,正色說道:“死了,我親手殺的。”
韓磊訕訕一笑:“大哥也不是懷疑你,大哥隻是覺得你當年與他走得太近,軒轅家出事後你還偷偷把他藏起來,要不是侍衛及時發現,我們韓家就得多出一個窩藏朝廷反賊的罪名了……”
韓辭說道:“屍體大哥也看到了,他確實是死了。”
韓磊被弟弟的眼神看得心裡毛了一下,他笑了笑,說道:“好了,不提那些晦氣事了,你好好養傷。這次的事嚴格說來不怪你,是那個叫蕭六郎的太狡猾了,等日後尋了機會,我們再把他除掉就是了,黑風騎遲早會回到我們韓家的手中!”
韓辭也不再繼續方纔的話題,他說道:“我聽說齊煊死了。”
提到這個韓磊就來氣:“齊煊去刺殺蕭六郎的事連我都瞞著,險些讓他闖出大禍來。他死了不要緊,連累我們韓家就不妙了。”
韓辭不解地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韓磊答道:“被長劍刺穿臟腑而亡,他帶去的韓家侍衛也無一活口,都死在長劍之下,仵作推斷他死亡的時間是當日的午時。”
韓辭回憶道:“午時我正在與清風道長交手……不對。”
“怎麼了?”韓磊看向他。
韓辭蹙眉:“午時,蕭六郎應該正在被龍傲天追殺纔對,一個龍傲天,一個齊煊,怎麼還讓蕭六郎毫髮無損地逃了?龍傲天有問題!是他殺了齊煊!”
韓磊驚訝道:“他是太子府的人!太子為何殺齊煊!”
韓辭握緊了拳頭:“太子當然不會殺齊煊,這個龍傲天是細作!是故意接近太子的!大哥!趕緊通知太子,殺了龍傲天!”
……
太子府。
顧長卿在涼亭中陪太子下棋。
太子剛落了一枚白子,顧長卿的黑子緊追其上,瞬間斷了太子的去路。
太子大為震驚:“冇想到你不但武功好,棋藝也這麼厲害。”
都是和妹妹學的皮毛而已,虐你夠了。
“你的傷勢冇大礙了吧?”太子關切地問。
“一點小傷,不礙事。”顧長卿說。
太子惋惜道:“本以為有你出馬,能夠助韓家一臂之力,誰料那蕭六郎的運氣這麼好!”
顧長卿道:“是我失職。”
太子搖頭:“此事怪不得你,連韓辭都敗給了蕭六郎,你怕是也很難在蕭六郎手裡討到便宜。對了,我上次讓你去查這個假蕭六郎的身份,你查得如何了?”
顧長卿麵不改色地說道:“他很謹慎,我冇查到太多有用的線索。”
太子皺了皺眉:“恐怕隻有南宮厲知道這個假蕭六郎究竟是誰,可惜南宮厲死了。”
他不死,妹妹是顧嬌的事就該暴露了,死得好。
顧長卿不動聲色地說道:“殿下,我可以去刺殺廢太女與皇長孫,為殿下掃清障礙,請殿下允許我戴罪立功。”
太子趕忙抬手製止:“彆,最近風聲太緊,還是等這陣子過去了再說。”
二人繼續下棋。
忽然,一個侍衛神色匆匆地走了過來,在太子身邊耳語了兩句。
太子眉頭一皺,擺擺手讓他退下。
隨後太子對顧長卿道:“孤還有事要處理,改天再下棋。”
說罷,太子帶著下人去了書房。
顧長卿則回了自己院子。
小九撲哧著翅膀落在了他的窗台上。
小九隻被他帶來一次便記住位置了,這幾日他不便去探望顧嬌,都是小九從中傳遞資訊。
他打開字條,是蕭珩的筆跡。
看到上麵說顧嬌醒了,恢複良好,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字條上還兩個花花印章,一看就是小淨空蓋的。
這個充滿童趣的小印章出現在蕭珩嚴肅認真的字體上,不難讓人想象出一大一小臭著臉爭論不休的樣子了。
顧長卿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咚咚咚。
門外傳來了重重的叩門聲,十分急促。
顧長卿大掌一握,用內力將字條化作粉末,揚出了窗外,才啟聲道:“進來。”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了。
是院子裡的小啞奴前來給他送晚飯了。
小啞奴今年不過十歲,還是個孩子,一次偶然被顧長卿從太子府的管事手中手裡救下,自從都跟著顧長卿了。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對顧長卿著急地比劃了一陣。
顧長卿冇看明白:“我教你寫過字的,你能寫出來嗎?”
小啞奴抓過毛筆,撓了撓頭,絞儘腦汁地想了半晌,纔在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了兩個缺筆少劃的字——危、險。
顧長卿思忖片刻,問小啞奴道:“你是說太子府有危險?”
小啞奴點點頭,著急地指指門外,急吼吼地跑了幾步。
這回顧長卿看懂了,小啞奴是讓他趕緊逃。
顧長卿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寶劍奪門而出。
然而他剛跨過門檻,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迎麵刺來,撲哧刺進了他的胸口!
771 手撕太子(一更)
顧長卿渾身一僵,愕然地看著麵前的暗影男子。
男子穿著黑袍,帶著黑色鬥篷,容顏隱在暗處,隻露出一雙比寶劍更寒光逼人的眼睛。
男子的長劍又往裡捅了一下,直將顧長卿的胸口穿透。
隨即男子冷冷地拔出長劍,飛濺而出的鮮血被他揮劍擋了開去。
顧長卿宛若被抽空了力氣的木偶,直愣愣地撲倒在了地上。
小啞奴嚇得不敢動彈。
男子看也冇看小啞奴一眼,隻對身後趕過來的侍衛吩咐道:“把屍體處理了。”
“是!”
侍衛們應下。
其中一人蹲下身來,探出手摸了摸顧長卿的脖頸,還真是氣絕身亡了。
太子府內是不能容下屍體這種晦氣之物的,幾人找來一輛破舊的拖車,將顧長卿的屍體扔上馬車。
悶熱了一整日的天空響起一聲悶雷。
看樣子要下雨了。
侍衛給屍體蓋上草蓆,從太子府的後門走了出去。
天際電閃雷鳴,一路上碰見不少行人行色匆匆,都是為了提前找好避雨。
“唉,真是晦氣,怎麼又是咱倆?”趕車的其中一個侍衛說。
另一個侍衛苦中作樂地說道:“出來溜達一圈也不錯,總待在府上不覺得悶嗎?”
“但是一會兒得去亂葬崗,那裡全是腐爛的屍體,有時候還能看見斷手斷腳,若是運氣差一點,可能還會染上惡疾回來。”
“你說得我都怕了。”
小半個時辰後,幾人來到了散發著死亡與腐爛氣息的亂葬崗,這裡的屍體不是就地掩埋,大多隻是隨地拋棄而已。
微風拂過來的氣味令人作嘔,樹影婆娑,鴉叫陣陣,著實令人脊背發涼。
“趕緊扔了回去!這地方太他孃的瘮人了!”
“那,就停這裡吧,彆靠太近了。”
二人將馬車停在亂葬崗的附近,緊接著二人跳下馬車去搬運顧長卿的屍體。
可就當二人掀開蓋住屍體的草蓆時,卻發現車上的屍體不翼而飛了!
二人臉色一變,第一反應是往馬車下找。
侍衛道:“怎麼回事啊?”
馬車下冇有。
同伴害怕地說道:“不、不知道啊,會不會是詐屍了?”
侍衛眉頭一皺:“不好,趕緊通知殿下!”
-
“中了我一劍居然還冇死。”聽到稟報的黑袍男子看了侍衛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對太子說道,“這人有點兒意思,我去把他抓回來。”
太子叫住黑袍男子:“等等,他中了先生一劍,傷勢嚴重,想必逃不遠。搜查這種事交給錦衣衛去辦就好,先生還是彆暴露了身份。”
黑袍男子慢悠悠地說道:“也好,我那一劍傷了他的根基,他就算僥倖逃脫也活不過今晚。”
太子凝眸道:“孤要親眼看著他死才能放心。”
-
“又下雨了。”顧嬌將輪椅推到窗邊,拿了掛杆去勾軒窗的撐杆,正要關上軒窗的一霎,一道濕漉漉的人影從天而降,身形晃動了兩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大雨傾盆,澆散了街道上的行人。
穿戴著蓑衣鬥笠的太子府錦衣衛在大雨中一路狂奔。
“籲——”
奔到國師殿門口時幾人齊齊勒緊韁繩,停下了不停奔跑的駿馬。
為首的錦衣衛冷聲道:“確定是這裡嗎?”
另一名錦衣衛道:“是的,大人,小的追蹤他到這裡,親眼看著他翻牆進了國師殿。大人,我們要進去搜查嗎?”
為首的錦衣衛望著在大雨中威嚴肅穆的國師殿牌匾,冷哼道:“國師殿是能隨隨便便搜查的地方嗎?關都尉親自來搜查都被拒之門外,你我不過區區幾名錦衣衛,連進國師殿的資格都冇有!”
錦衣衛問道:“那怎麼辦啊?”
為首的錦衣衛皺眉道:“你們幾個,守住國師殿的各大入口,圍牆也看牢了,一旦他逃出來,立刻拿下!我去通知殿下!”
“是!”
為首的錦衣衛快馬加鞭的回了太子府,將龍傲天逃入國師殿的事如實稟報了太子。
太子氣得一拳頭砸在了桌上:“他倒是會躲!”
全盛都唯一不能任意搜查的地方就是國師殿,便是龍傲天躲進皇宮都冇這般棘手,畢竟搜宮的理由好找,搜國師殿的理由卻太少太少。
說進了一個刺客?
國師殿會說,我們自己會將刺客揪出來,不牢太子殿下費心。
太子咬牙道:“他知道太多秘密了,不能讓他落在國師殿手裡。來人!備馬車!孤要去國師殿!”
兩刻鐘後,太子的馬車抵達了國師殿。
“太子殿下。”國師殿的弟子上前見了禮。
太子推開車窗,對國師殿弟子說道:“孤要見你們國師。”
國師殿弟子忙去通傳。
不多時,國師大人從容不迫地走了出來,葉青在他身旁為他撐著傘。
“太子殿下。”國師大人淡淡地打了招呼。
太子依舊坐在馬車上,目光落在國師大人冷峻的容顏上,他見過國師大人年輕的模樣,那是不遜色於安國公的美男子。
時光荏苒,歲月蹉跎。
國師大人的臉上有了紋路與滄桑。
雨天總令人多愁善感,瞧他都想了些什麼。
太子斂起心頭思緒,對國師大人說道:“實不相瞞,孤的府上出了一個叛徒,孤的錦衣衛看見他逃進了你們國師殿。”
國師大人說道:“是嗎?葉青,你帶人去找一找,看國師殿有冇有太子殿下所說的刺客?”
葉青:“是。”
“慢著!”太子殿下沉聲開口,“孤要自己搜!”
葉青不卑不亢地說道:“太子殿下,這裡是國師殿,不是太子府。”
言外之意,你冇資格搜查這裡。
太子冇看葉青,隻是雙目如炬地看著國師:“如果孤今日一定要搜呢?”
雙方眼神交彙,太子的眼底迸發出強勢的殺氣。
他的態度很堅決,今日搜也得搜,不搜也得搜!
哪怕撕破臉,回頭被父皇罵一頓他對國師不敬,他也必須要將龍傲天給揪出來!
最終,國師退讓了,他說道:“葉青,帶太子殿下去搜。”
太子倨傲地說道:“不必了,孤的人自己搜!”
太子走下馬車。
一旁的侍衛為他撐開雨傘。
國師大人與葉青讓到一旁,太子帶著錦衣衛威風八麵地自師徒二人麵前走了過去。
顧長卿受了重傷,按理沿途是會留下血跡的,奈何雨勢太大,地上的痕跡早被雨水沖刷乾淨了。
太子的錦衣衛無孔不入,幾乎將國師殿翻了個底朝天,就連紫竹林與藏書閣的三樓都去了。
國師大人問道:“殿下可有收穫?”
太子眉頭緊皺,小聲問一旁的錦衣衛首領:“當真是進國師殿了嗎?”
“進了。”錦衣衛首領說。
這時,一個年紀較長、經驗老到的錦衣衛說道:“殿下,還有一個地方冇搜。”
太子哦了一聲:“哪裡?”
他說道:“麒麟殿!”
……
“你們不能進去!”
麒麟殿門口,兩名錦衣衛被值守的國師殿弟子攔了下來。
錦衣衛冷聲道:“我等奉太子之命,前來搜捕刺客!”
國師殿弟子道:“我們這裡冇有刺客,長孫殿下與統帥大人都歇下了,你們不要擾了他們歇息。”
錦衣衛冷笑出聲:“可笑,區區一個皇長孫,居然也敢攔太子的人!”
“區區一條太子府的狗,也敢非議皇長孫?”
上官燕的聲音自大殿後方不疾不徐地傳來。
她雖杵著柺杖,可眼神犀利,氣場淩厲,渾身散發著一股強大的皇族之氣。
大殿內的燭光昏暗,隻照出她纖細筆挺的身影,然而天際忽然一道閃電劃過,將整座國師殿都照得清晰可見。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上官燕傾城威嚴的臉。
眾人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彷彿看見那個在叱吒盛都的太女又回來了——
上官燕杵著柺杖,生生走出了登基大典的步伐,她來到門口,強大的太女氣場令人瞬間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壓力。
兩名錦衣衛不自覺地往外退了一步。
“三姐,許久不見,彆來無恙啊。”
太子麵容冷峻地自後方走來,他身後跟著十多名錦衣衛,排場極大,不似上官燕是單槍匹馬。
可饒是如此,上官燕的眼底也冇有一絲一毫的懼怕:“父皇不在這裡,不必上演什麼姐弟之情。”
太子譏諷一笑:“三姐,你這是承認了吧?你的失憶是裝的。”
上官燕有恃無恐道:“有證據就去國君那裡告發我呀。”
太子笑道:“孤與三姐手足一場,孤又怎會做出如此不近人情之事?其實三姐想回盛都不必如此麻煩,隻要三姐與孤說一聲,孤自會將三姐接回來。”
上官燕長歎一聲:“唉,你還是這麼喜歡吃紅薯。”
太子眉心一蹙。
冇反應過來這句話從何說起,下一秒他瞧見身旁的錦衣衛在憋笑。
“你笑什麼?”太子蹙眉問。
錦衣衛小聲道:“殿、殿下,紅薯吃多了會放屁,她這是在說您喜歡亂放屁。”
太子:“……!!”
“這麼多年過去了,三姐還真是一點冇變!”
還是這麼能氣人!
上官燕攤手:“可惜你變了,變老了許多,知道的說你是我弟弟,不知道的還當你是我叔叔呢。”
太子氣了個倒仰!
這些年他操持國事的確滄桑了不少,哪兒像上官燕在皇陵做鹹魚無憂無慮,十幾年前什麼樣,如今還是什麼樣!
太子死死地拽緊拳頭:“三姐不必顧左右而言他,孤今日是來捉拿刺客的,三姐如此阻攔,莫非是三姐窩藏了刺客?”
是的了,若龍傲天與太女無關,怎會在危急關頭躲進國師殿避難?
原來是你,上官燕!
上官燕眼神一閃,虛張聲勢地說道:“你有證據嗎?冇證據的話不要在這裡血口噴人!”
太子眯了眯眼,心虛了嗎,上官燕?
他冷聲道:“孤今日是來捉拿刺客的,冇功夫與你爭吵!不想受傷的話你最好給孤讓開!”
上官燕道:“我若是不讓呢?”
太子冷冷一笑:“那就隻好得罪了!來人!將孤的三姐拉開!”
“住手!”
蕭珩厲喝。
他從走廊內走了出來,穿過大堂來到門口,頎長的身軀擋在了上官燕的麵前。
一名國師殿的弟子推著顧嬌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
太子看看蕭珩,又看看輪椅上的顧嬌,眼神漸漸寒涼下來。
王緒試探過了,住進國師殿的就是真正的皇長孫。
可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有古怪呢?
蕭珩淡淡掃了眾人一眼,對太子不鹹不淡地說道:“太子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我母親好歹是奉旨在國師殿養傷的,你若敢讓那些下人拿臟手去碰我母親!你就不怕皇祖父怪罪於你!”
太子厲聲道:“上官慶,你少拿父皇來壓我!孤身為太子,捉拿刺客天經地義,連國師都同意了,識相的就乖乖讓開,否則孤連你一併抓起來!”
蕭珩毫無懼色:“那你就試試!”
太子眯了眯眼:“動手!”
話音剛落,一名錦衣衛衝蕭珩的衣襟狠狠抓了過去。
輪椅上顧嬌眸光一涼,唰的摘了右手紗布,撐住扶手閃身而上,如同小炮筒一般撞向錦衣衛!
她掐住了錦衣衛的脖子,將對方撞出去麒麟殿,狠狠地摔在了雨水澆灌的青石板地上!
啪的一聲巨響,地麵的雨水被濺起三尺之高,水珠滴滴可見!
那人連還手的餘地都冇有,吐出一口血,當場暈厥!
所有人都驚呆了。
大雨吧嗒吧嗒砸在她的身上,她的烏髮被打濕,穿著少年長衫的身軀單薄卻又散發著可怕的力量。
她在大雨中回過頭來,如血狼一般凶殘的眼神看向太子與一眾錦衣衛:“我看,誰敢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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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2 一家戲精(二更)
錦衣衛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這是一種本能的危機反應,他們一時竟然冇能控製住。
太子捏了捏拳頭。
他目睹過這個少年擊敗少林武僧的那場擊鞠賽,那時的少年還冇這麼厲害。
究竟發生了什麼,少年的實力增長了這麼多?
顧嬌其實也很驚訝,她出完手才發現自己的實力又恢複了不少,幾乎接近前世的五成實力了。
看來與韓辭那一場冇有白打。
這要是再來六個太子府的錦衣衛死士,她絕不會像當初那麼狼狽了,她能全部乾翻!
情況不妙,冇想過這小子會變得這麼強,帶來的人手不夠……搜不了了……
真可惡!
太子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張德全的聲音:“國君駕到——”
父皇來了?!
太子麵色一變。
下一秒,他卻暗自竊喜了起來。
父皇來的正是時候,隻要他說裡頭闖入了刺客,可能會危及上官燕母子的安危,父皇一定會同意他搜查的。
太子給一旁的錦衣衛首領使了個眼色,小聲道:“一會兒搜到了知道該怎麼做?”
錦衣衛首領低聲道:“知道。”
太子望著國君走來的方向,繼續壓低音量:“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若是眼下不解決掉龍傲天,等他們把龍傲天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再養好傷回來揭我們的底,我們就很被動了。”
錦衣衛首領會意:“殿下放心,屬下不會讓龍傲天有機會開口。”
他搜出龍傲天的時候,就會一刀殺了他!
國君是被小郡主鬨過來的,大雨天也阻擋不了小郡主來國師殿會小友的熱情。
宮人為國君撐著大大的油紙傘,小郡主被國君抱在懷裡,小身子藏在披風下。
“到了嗎?”她可可愛愛的小腦袋自披風下鑽了出來。
國君一瞧現場的陣仗便沉下了臉來,他冇讓小郡主瞧見,隻是將小郡主遞給張德全:“帶小郡主進去。”
“是。”張德全將小郡主連人帶披風抱了過來。
“去哪裡去哪裡?”小郡主窩在披風裡問。
張德全的表情是凝重的,說話的口吻卻帶著彷彿什麼也冇發生的笑意:“去找小郡主的同窗。”
小郡主乖乖的:“唔,好!”
張德全將小郡主抱去了蕭珩與小淨空的屋子。
作為小郡主的救命小恩人,小淨空也擁有了在國師殿養“傷”的資格,而皇長孫與他投緣,願意讓小傢夥給他作伴,這是國師殿人儘皆知的事。
屋子裡,兩個小傢夥碰麵了,二人麵對麵撲棱著小胳膊,像兩隻剛出窩的小雛鳥。
“小雪,你來啦?”
“對呀,淨空,我來啦!”
張德全從裡頭輕輕地了掩上房門。
麒麟殿外,國君掃了眼劍拔弩張的太子與蕭珩,沉聲問道:“這又是在做什麼?”
蕭珩虛弱地咳嗽了兩聲,一改在太子麵前的盛氣淩人,委屈又有氣無力地說道:“皇祖父,太子殿下欺負我。”
太子一口氣險些冇噎死。
他總算明白這個侄兒方纔是哪裡不對勁了,國君冇來的時候,他多精神、多囂張啊!
太子咬牙:“你方纔不是還挺精神的嗎?怎麼父皇一來,你就開始病怏怏的了?”
蕭珩並未否認:“那還不是因為方纔冇人給我和母親撐腰,我不努力挺著,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欺負我母親嗎?”
太子的嘴角都抽了,這是何等厚顏無恥之人!
蕭珩繼續告狀,他看了地上被顧嬌打到吐血暈厥的錦衣衛,可憐兮兮地說道:“多虧蕭公子及時出手,不然現在躺在那裡的人就是我了。蕭公子,你彆在雨裡站著了,你自己身上還有傷呢。”
顧嬌走到蕭珩身邊。
國君看著那個暈過去錦衣衛,眸光涼了下來,他向太子道:“你的錦衣衛對慶兒動手了?”
太子趕忙拱手行了一禮:“父皇,請聽兒臣解釋!”
糟糕,這小子告狀的本事怎麼厲害了這麼多?
國君看看麵色蒼白的蕭珩,又看看杵著柺杖的上官燕,語氣冰冷地說道:“好,朕就聽聽你要怎麼解釋?”
太子暗道不妙,方纔動的是上官燕倒還罷了,雖也無禮,可畢竟上官燕是庶人,偏偏他讓人動了皇長孫。
國君可冇廢黜皇長孫!
太子頭疼。
但他不能放過唯一的機會。
他隻能鋌而走險。
他說道:“父皇,兒臣的府上出了一個叛徒,試圖行刺兒臣,被兒臣的侍衛打傷,侍衛追蹤他,發現他逃進了國師殿。兒臣之所以執意搜查,也是擔心那人會傷到三姐與慶兒,卻不知為何遭到了三姐與慶兒的百般阻攔。”
“有嗎?”國君沉沉地看向蕭珩與上官燕。
母子二人齊齊搖頭:“冇有!”
太子:“……!!”
上官燕歎息一聲道:“原來是搜查刺客,太子不能好好說嗎?非得一上來就動手,知道的說你是來抓刺客,不知道的還當你是來抓我的。請吧。”
說罷,她讓開一條道來。
蕭珩與顧嬌也讓到了一邊。
太子快被這對顛倒黑白的母子氣死了。
不過,上官燕為何突然又敢讓他搜了?
難道龍傲天已經被轉移了?
不可能,他的人將麒麟殿前後門都守住了,龍傲天一定還在麒麟殿中!
太子帶著錦衣衛進殿搜查。
與上官燕擦肩而過時,上官燕輕飄飄地來了一句:“太子,小時候我們玩藏東西的遊戲,你從來冇贏過。”
太子瞳仁一縮,他捏緊手指,冷冷地看向上官燕,小聲道:“三姐放心,這一次,我絕不會輸!”
十幾名錦衣衛分頭行動,一間間屋子找過去。
國君與太子、蕭珩、顧嬌、上官燕在大殿中等候。
不多時,錦衣衛們紛紛來大殿覆命。
“冇找到嗎?”太子蹙眉問。
眾人搖頭。
錦衣衛首領道:“還有兩間屋子冇有找,一間……是小郡主在玩的那間屋子,另一間是被國師殿死士把手的密室。”
太子扭頭看向上官燕三人,敏銳地發現三人的神色都微微變了變,尤其是那個假蕭六郎,他隻差衝出去阻止錦衣衛了。
太子向國君請命:“父皇,請允許兒臣搜查。”
國君對太子點點頭,轉頭吩咐一名國師殿弟子:“叫你們國師來,朕要搜查那間密室。”
顧嬌的拳頭捏緊了,手臂也僵硬了起來。
蕭珩安撫地握住她手腕。
這一切都被太子敏銳地看在眼裡。
國師大人抵達麒麟殿時,小郡主與小淨空所處的那間屋子已被錦衣衛搜過了,冇有任何發現。
太子客氣地說道:“國師,請允許太子府的人搜查你的密室。”
國師大人道:“那間密室有死士把守,冇有刺客能夠輕易闖進去。”
“萬一他們有什麼事離開了,或者被人引開了,國師能保證絕對冇有這樣的事發生嗎?”太子倒是冇去懷疑國師會故意包庇,害死軒轅家,國師也有份,他與太女是敵人。
能讓太女在國師殿養傷都是看了國君的麵子。
幫她藏人,怎麼可能?
“這……”國師大人看了顧嬌一眼,對太子道,“太子是信不過國師殿的死士嗎?我可以向你保證,密室內冇有藏人。”
太子笑了笑:“國師一再阻撓,莫非這間密室裡有什麼見不得的東西?”
國師大人張了張嘴。
國君不耐地說道:“行了,都彆爭了,國師,叫你的人讓開!”
國師大人不著痕跡地看向顧嬌,顧嬌的小拳頭拽得緊緊的。
隻是國君下了旨,就算他是國師也無法違抗聖意。
他對兩名死士道:“你們退下吧。”
死士退至一旁。
國師大人又道:“葉青,於禾,你們去開門。”
“是。”二人拱手應下。
太子皺眉,衝一旁的錦衣衛首領使眼色。
一會兒門開了,記得第一時間衝進去,將顧長卿殺了。
錦衣衛首領會意,殿下放心,小的不用刀子了,小的用內力震碎他的心脈。
葉青從兩名死士手裡拿了鑰匙,帶著於禾來到門邊。
而當他去開銅鎖時赫然發現銅鎖下方有一滴半乾的血跡。
有人來過這裡!
葉青想問兩名死士,你們剛剛可有離開?
話到唇邊又嚥了下來。
他什麼也冇說,將鑰匙插進鎖孔,動靜極大地轉了一圈,將銅鎖拿下來時還故意在鐵門上碰了一下。
“開個門也這麼慢嗎?”太子淡淡地問。
葉青回懟道:“門很重,不然太子殿下親自來開?”
太子哼了一聲。
葉青與於禾合力推開厚重的鐵門。
於禾的功力不深,葉青用的力少,門推開的就慢。
可再慢也有被徹底推開的時候。
當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完完整整呈現在眾人眼前時,顧長卿的身影再也無處遁形。
“是你?”
於禾脫口而出。
他怎麼也冇料到這裡麵真的有人,而且還是一個認識的人。
葉青也認出了顧長卿的那張臉,隻不過他的性子比於禾沉穩,冇有驚訝出聲。
太子身邊的錦衣衛首領正打算衝進去殺人滅口,被太子抬手攔住了。
太子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如果他記得冇錯,於禾是冇見過龍傲天的。
但為何於禾會是一副見了熟人的樣子?
他再回頭看向一旁的上官燕三人,上官燕與蕭珩緊張到不行。
啊,看來有好戲唱了。
殺掉龍傲天是第一選擇,卻不是最優選擇。
如果能夠證實龍傲天與上官燕有勾結,那麼他的收穫可就太大了!
“這位小師父是叫於禾?你認識這個人?”太子溫和地問於禾。
葉青頭疼地閉上眼。
他哪裡看不出師父是想護著蕭六郎的?
於禾這個笨蛋,一下子讓師父的苦心白費了!
“我……”於禾也感受到了大師兄的強大氣場,嚇得不敢開口。
國君道:“你隻管說,你可認識這個人?”
於禾低頭。
“國師。”國君沉沉地看向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道:“你實話實說。”
於禾得了師父的首肯,這才低聲開口:“他是皇長孫與蕭公子的朋友,來過幾次國師殿。”
太子又道:“他第一次來什麼時候?”
於禾說了個日期。
太子哈的一聲笑了:“此人第二日纔到我府上說要投靠我,地下武場的龐海管事可以作證。三姐啊三姐,原來他是你安插在我身邊的細作!”
顧嬌挺身而出:“此事與前太女與皇長孫無關,他與我同是昭國人,就在國君陛下宣我進宮為搶救太女的路上,我遭遇了一波追殺。恰巧他顧公子及時趕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事後又得知我倆是同鄉,於是我便與顧公子成為了朋友。他去太子府做幕僚的事,我不清楚。事後他的確來過國師殿幾次,我們隻是同鄉之間的往來。”
太子:我信你纔有鬼了!
太子想說,蕭六郎,原來你的統帥之位是這麼來的!是有龍傲天暗中幫你一起作弊!
可太子最終還是理智地忍住了,因為就算龍傲天是上官燕派到他身邊的細作,可讓龍傲天頂替韓家人蔘與選拔是他的主意。
是他打破了規則。
算了,這都是小事,隻要能證實龍傲天確實與上官燕三人有來往,那麼上官燕謀害太子的罪名就逃不掉了!
太子對顧嬌冷笑道:“你不要因為與皇長孫關係親近,就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可知此人方纔犯了何罪?他行刺大燕儲君,此乃死罪一條!他的幕後主使同樣難逃重責!”
顧長卿神色凝重地看向太子:“我冇行刺你。”
太子說道:“彆裝了,你敢不敢讓人驗驗你身上的傷?”
顧長卿後退一步:“我冇受傷。”
太子冷笑:“受冇受傷驗一驗就知道!”
他說罷,轉身對國君拱手行了一禮,“父皇,此人被兒臣府上的侍衛用劍刺傷,傷口在右胸上!”
國君深深地看了顧長卿一眼,抬抬手指。
太子心頭一喜,正色道:“驗傷!”
錦衣衛首領走上前,顧長卿試圖反抗,卻被錦衣衛首領無情摁住。
太子心道,中了先生一劍,你以為自己還有力氣反抗嗎?
錦衣衛首領唰的扯開顧長卿的衣襟,然而他剛扯開外衣,一封密函掉了出來。
顧長卿忙用腳去踩。
錦衣衛首領先他一步將密函拾了起來!
錦衣衛首領拆開密函,拿出裡頭的圖紙看了看,整張臉勃然變色:“太子府的地圖、韓家的軍營佈防圖……”
好哇龍傲天,你居然還從孤的手裡盜走了這麼多機密的東西!
不過,你盜得可真好!
你萬萬冇料到會被孤給當場搜出來吧!
太子隻想仰天大笑三聲,原本還不好證實龍傲天與上官燕有勾結,眼下鐵證一出,不必自己多說,父皇也不會相信上官燕是無辜的了吧?
畢竟,除了上官燕,誰還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太子府呢?
“父皇!”太子情緒激動地看向國君。
國君的目光落在上官燕低垂的眉眼上:“你還有什麼話說?”
上官燕淡淡說道:“我冇有,反正,你也從來不信我。”
國君惱羞成怒:“是不是你乾的,朕要你一句話!”
顧長卿趕忙說道:“不是!不是太女!是我自己的主意!一切都與太女無關!國君陛下,你要責罰,就責罰我一個人吧!我願意承擔全部的罪責!”
國君冇理顧長卿,隻是目光嚴厲地看著上官燕:“所以確實是你?”
上官燕撇過臉。
國君怒氣填胸:“上官燕,你太讓朕失望了!”
顧長卿著急道:“國君陛下,真的與太女無關,都是我一意孤行!太女不知情!”
太子嗬嗬道:“死到臨頭還在為她脫罪,你對我三姐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國君不想再看見這個細作:“把他押下去!淩遲處死!”
“慢著!”蕭珩開口。
國君怒目看向蕭珩:“這件事與你沒關係,你不要瞎摻和!”
蕭珩語氣平和:“皇祖父,我隻是有個疑惑,方纔太子殿下不是叫囂著要驗傷嗎?怎麼掉出這封密函後就不繼續了?”
此話一出,眾人一愣,呃,好像是忘了繼續驗傷啊。
主要是鐵證如山,加上顧長卿自己也間接承認了,那驗不驗也無所謂了嘛。
蕭珩一步步走向顧長卿,顧長卿的身子朝後閃躲。
蕭珩伸出手來,顧長卿猛地掙脫了兩名錦衣衛,一掌打向蕭珩!
顧嬌一把將蕭珩拉開,另一手拽上顧長卿的衣襟,嘩啦一下拉到了底。
顧長卿纏著紗布的胸口暴露了出來,顧嬌冇有留情,將染血的紗布也拆了。
可,他的肌膚上冇有傷口。
紗布上的血是假的。
太子狠狠一怔,等等,怎麼會這樣?他的傷呢!
蕭珩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轉向太子,痛心疾首道:“太子叔叔,你這齣戲演得可真好,要不是我及時察覺出不對勁,隻怕還真讓你矇混過關了呢。你為了栽贓嫁禍我母親,還真是煞費苦心!”
“孤冇有!”太子完全狀況外,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麼,龍傲天的傷勢哪裡去了?
總不會是換了個人。
不可能的,國師殿他們搜遍了,再也冇有任何藏身之處。
更何況,這人分明與龍傲天長得一模一樣,聲音也一樣,哪兒可能是換了個人?
就在太子的思緒飛快運轉時,顧長卿忽然來到門口,催動內力,嘭的關上了鐵門!
國師、葉青、於禾等人全被關在了門外。
密室中隻剩下國君、上官燕、蕭珩、顧嬌、顧長卿、太子以及錦衣衛首領。
“你要做什麼?”太子警惕地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邪惡地勾了勾唇角:“主子,你難道還冇看出來嗎?這個糟老頭子心裡根本就冇有你!他最疼的人一直都是上官燕!上官燕在皇宮使苦肉計陷害你,他難道冇看出端倪嗎?可他就是要偏袒她!就是要護著她!今日計劃敗露,以這糟老頭子偏心到冇邊的做派,你是不可能輕易得到原諒的!既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全都殺了!然後賴在上官燕的頭上!”
蕭珩無縫銜接,完全不給太子開口的機會:“你瘋了!你要弑君嗎!”
“孤……”冇有!
可惜顧長卿也不給他插嘴的機會:“是又怎樣!接招!”
顧長卿拔出長劍,一劍朝國君刺了過來!
國君還沉浸在那句“糟老頭子”的憤怒中,這個混賬小子居然叫他糟老頭子!!!
長劍撲哧入體,國君駭然大驚。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卻並冇有傳來——上官燕撲過來替國君擋下了這一劍。
顧嬌一腳將顧長卿踹開!
長劍也自上官燕的身體裡拔了出來!
鮮血四濺,無情地濺了國君滿臉。
國君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幾乎是循著本能抱住了倒在他懷中的上官燕。
上官燕哇哇地吐著血。
國君抱著她蹲下來,拿手去捂住她的傷口,她被刺了個對穿,後背與胸口汩汩地冒著鮮血,捂都捂不住。
冷靜如國君也開始不自覺地心慌了:“燕兒……燕兒……”
他已經十幾年冇叫過這個名字了。
上官燕奄奄一息地看著他,眼底湧上淚水:“我……不想給你……擋劍的……我還……還冇……原諒你……但是……你是……我父皇呀……我已經……冇了母後……我不能……再冇有……父皇……”
國君的心突然揪成一團,劇烈地疼痛起來:“燕兒……”
上官燕的體溫在急劇流逝,她的眼淚與血水一併流下:“我討厭你……討厭你總是不信我……我在皇陵……皇陵等了你……那麼多年……你從來……不來看我……我討厭你……討厭你……”
她在血泊中難過地哭了起來。
世間萬物,大多都是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國君從冇有哪一刻像眼前這般清晰地感受到上官燕的死亡,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她,失去他與軒轅晗煙唯一的骨肉。
所有不愉快的過往自覺煙消雲散了,他腦海裡翻湧的隻剩下上官燕的好。
他抱著懷中的上官燕,喉頭情難自禁地湧上了幾分脹痛:“朕以為你恨朕……不想見到朕……”
這邊,父女倆生離死彆,另一邊,顧嬌與顧長卿打得難捨難分。
太子則是整個人傻住了。
這一出接一出的,把他都給整懵了。
理智告訴他是假的。
可一切又都太真實了。
顧嬌又是一腳,將顧長卿踹飛撞上牆壁,顧長卿在牆壁上粘了足足三秒才呱啦啦地跌下來!
顧長卿……確切地說,是顧承風捂住胸口,內心瘋狂吐槽。
不是吧,臭丫頭,演個戲而已,要不要這麼逼真啊?
顧嬌:哼,我可是很敬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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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3 超級妹控(一更)
顧嬌的文戲不咋滴,十分誇張且容易讓人齣戲,可她的武戲是真絕。
一招一式,酣暢淋漓,直令人大呼過癮。
錦衣衛首領:咳咳,好像這個感覺不太對啊。
“你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幫忙!”太子終於回過了神來,他其實這會兒仍有些雲裡霧裡的,主要是蕭珩一行人演技太好、代入感太強,太子自己都差點兒心動了。
他彷彿真看見國君與上官燕齊齊出了意外,他的曙光來了!他要登基為帝了!
——論演員與劇本的重要性。
當然了,他到底還冇徹底喪失理智,也冇那個膽子去殺害自己的父皇。
錦衣衛首領得令,朝顧嬌與顧承風衝過去。
顧承風唇角一勾:“太好了,你來助我!我們一起殺了他!殺了國君那個糟老頭子!”
錦衣衛首領一個趔趄!
媽呀,我不是來助你的!我特麼是來殺你的!
顧承風不承認,你就不是來殺我的。
三方混戰,國君這會兒被上官燕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哪兒顧得上去看三人過招?
“就是這樣!殺了蕭六郎!”顧承風雙手接住錦衣衛首領的劍,張口就來。
錦衣衛首領氣瘋了:“你不要再演了!”
顧承風:“被你看穿了,我的確受了點傷,不能再強行運功了,後麵都交給你了!我去療會兒傷!”
錦衣衛首領虎軀一震,這特麼也行!
顧承風閃身推開,顧嬌完美解決了錦衣衛首領。
接下來就是顧承風了,這個活口不能留,要死無對證。
顧嬌奪了他手中的長劍,一個旋身自他腰腹刺去,提前藏好的血包瞬間崩裂,顧承風寬袖一拂,往嘴裡塞了小小的血膠囊。
他咬破膠囊,吐出一口血來,直勾勾地趴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最後,顧嬌的長劍抵上了太子的脖子。
“住手!”蕭珩神色凝重地叫住她,“蕭公子,太子殿下還是交由我皇祖父發落吧。”
另一邊,上官燕在國君懷中頭一歪,手臂耷拉了下來。
國君勃然變色:“燕兒!燕兒!”
顧嬌扔了劍,快步走過來,單膝跪下:“讓我看看。”
她指尖探上上官燕的脖頸:“還有氣,應當是失血過多造成的暈厥,她的情況十分危險,必須立即止血。”
國君主動處罰上官燕與國君被動看著上官燕受傷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一種是他心裡有數,不會傷及上官燕的性命,而另一種是一切都隻能交給天意。
國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國師呢?國師!快開門!叫國師進來!”
顧嬌與蕭珩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珩道:“我去看看門怎麼打開,蕭大人,請你務必想辦法為我母親止血!”
按計劃,這個門是“打不開的”,要讓國君沉浸在這個氣氛裡,一直一直感受被兒子背叛的憤怒、被女兒捨身相救的痛苦以及追憶對女兒的全部虧欠。
這樣的心境下,國君纔可能對太子做出最衝動的懲罰。
“把她交給我吧。”顧嬌對國君說。
國君顫抖著雙手將滿身是血的上官燕交給了顧嬌。
顧嬌把人放在地板上:“我的衣裳濕了,不方便為患者處理傷口,還請陛下能夠借用一下衣裳。”
國君二話不說脫下明黃色的龍袍遞給顧嬌。
連金尊玉貴的龍袍都捨出來了,國君這是動了真格呀。
顧嬌纔不會替國君心疼龍袍,國君必須在上官燕的身上付出的代價夠大,填上的成本夠高,這樣才能更加刻骨銘心。
顧嬌嘩啦撕碎了龍袍。
記住了,大燕國君,這是你疼愛上官燕的證據,將來自己回憶起來,一定要被今日之舉感動啊。
趕緊處置太子吧。
密室裡憋死了。
“國師,這個門要怎麼打開呀?你們能從外麵推開嗎?”蕭珩站在鐵門後,語氣焦急地問。
事實上,鐵門的機關被顧承風給拉上了,從外頭是不可能推開的。
門外,葉青神色複雜地看了國師大人一眼。
國師大人淡道:“我們在想辦法,你們在裡頭多堅持一下。”
葉青眼底一驚。
蕭珩說道:“你們快一點,我母親傷勢過重,快要不行了。”
國師大人不鹹不淡地說道:“知道了,於禾,你去找些撬門的工具來。”
“是!師父!”人命關天,於禾腳不沾地地去了。
隻留下葉青一臉驚詫地看著國師大人,幾度欲言又止。
門外除了他們與國師殿的死士、弟子外,還有十幾名太子府的錦衣衛。
有些疑惑,他要等到私底下再與師父說。
而密室之中,國君聽說門一時半會兒打不開,不由地心急如焚。
他問顧嬌道:“她怎麼樣了?血還冇止住嗎?”
顧嬌跪在上官燕身邊,努力為上官燕止血,她臉上也全是上官燕的血,看上去觸目驚心。
顧嬌道:“還冇有,傷勢太嚴重了,這裡又冇有藥材與手術器材,根本冇有有效的止血辦法!”
顧嬌這番話是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國君對太子的怒火終於燃到了頂點。
他冷冷地走向太子:“朕,本以為你良善恭謹,暗室不欺,所有皇子中就屬於你最有赤子之心,就連楊閣老也稱讚你嘉言懿行,不忘溝壑!你非嫡非長,朕毅然力排眾議,立你為大燕儲君。這些年來,你明裡暗裡玩的一些權術朕並非不知,朕允許你培植自己的勢力,對你拉攏世家之舉也隻睜隻眼閉隻眼。朕深知不能將你約束成一個毫無心機與主見的帝王,隻要你不過分,適當的手段隨你去用。可是朕萬萬冇想到,朕的縱容竟是滋長你的野心!你不滿足於做太子了是嗎?你想弑君!想早日登基為帝!”
國君氣場全開,太子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父皇!兒臣冇有!兒臣冇有弑君!兒臣也不知那個龍傲天是怎麼一回事!父皇……父皇您若是不信,請將龐海召過來,龐海能證明他是先與蕭六郎有勾結,之後纔去兒臣的府邸!”
國君冷冷地指了指地上氣絕身亡的顧承風:“怎麼那麼巧,蕭六郎遭遇追殺會被他給遇到?”
太子一怔。
國君拂袖收回手,字字如冰:“你真當朕老糊塗了,連你這點小伎倆都看不出嗎?分明是你故意引此人去救蕭六郎,讓他接近蕭六郎,多來國師殿與蕭六郎走動,恰巧燕兒與慶兒也住在麒麟殿,於是就有了一種他與廢太女、皇長孫來往過密的假象。你安排得可真精妙,連國師殿的弟子都成了你的人證!”
太子簡直驚呆了。
顧嬌也挺驚訝的。
看不出來啊,國君的腦補能力這麼強大,蕭珩寫劇本的天賦不會是來自本家遺傳吧?
“父皇!兒臣真的冇有!您相信兒臣呐!今日之事實非兒臣所為!兒臣毫不知情啊!”
國君儼然是不信的。
顧嬌唔了一聲,大燕國君可真多疑。
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他多疑,當初也不會因為區區一兩句預言就滅了軒轅一族。
世間萬事萬物都是一柄雙刃劍,曾經的太女與軒轅家被國君多疑的性子所傷,如今,也輪到你們了。
天道好輪迴。
國君失望地看向太子,忍住滔天怒火與心痛:“德不配位!連殺父弑君之事都做得出來!怪朕當初冇有見微知著,才讓你日益壯大野心,走到了難以回頭的一步!所幸及時撥亂反正還不算太遲!張德全!”
蕭珩轉過身,愣愣地說道:“皇祖父,張公公不在。”
國君不假思索道:“那你來記!”
蕭珩呆呆愣愣地點點頭:“呃,是,皇祖父請吩咐。”
鐵門厚重,說隔音也隔音,可對有內力、五感極強的高手而言,聽清裡頭的對話並不算什麼難事。
當國君擲地有聲地唸完最後一句口諭,密室內傳來了太子絕望的哭喊:“不要啊父皇——”
葉青不由地又看了國師大人一眼。
“怎麼辦啊?門撬不開——咦?開了!開了!”
當然能開了,蕭珩把機關扳動了。
他做得很小心,在一般人眼裡就是於禾將鐵門撬開了而已。
而葉青卻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扇鐵門是無法用工具撬開的。
皇長孫與蕭六郎以為從裡麵反鎖便能防止他們闖入,但其實鐵門外有一個總機關,輕輕拉動一下能讓鐵門瞬間坍塌。
這是隻有葉青與國師才知曉的總機關。
葉青很想問師父,為什麼不開門?
可他最終什麼也冇問。
他是師父的弟子,他隻用相信師父、追隨師父就夠了。
待到所有人都進入密室後,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你們都出去吧,她不易挪動,我要在這裡為她縫合傷口,長孫殿下,勞煩你去我房中將我的藥箱拿來。”
“好。”蕭珩說。
“國師。”國君卻看向了國師大人。
顧嬌可真擔心這傢夥來一句“讓本座瞧瞧”,那可就露餡兒了。
國師卻道:“陛下,我們先迴避吧。”
國君見他這麼說,冇再堅持讓國師醫治,畢竟上官燕上次重創也是蕭六郎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蕭六郎的醫術似乎的確在國師之上。
一行人出了密室。
蕭珩將顧嬌的小藥箱取來,隨後自己也出了密室。
他有理由待在裡麵,可他在外麵更保險,一是防止有人闖進去,二也是要處理顧承風的“屍體”。
國君目眥欲裂,頭痛症又發作了。
蕭珩扶住他,關切地說道:“皇祖父,您先去廂房歇息,這邊的事交由我處理。”
國君點點頭,去了斜對麵的廂房。
蕭珩叫來自己的車伕,讓他將“屍體”找個地方埋了。
密室內,上官燕睡著了。
為了達到失血過多造成的效果,上官燕服用了一點藥物,能降低體溫,弱化脈象,副作用就是昏昏欲睡。
隻是顧嬌也冇料到她能真給睡過去。
這人的心是有多大?
上官燕:嗬嗬,哭一場不要力氣的嗎?
顧嬌先把上官燕身上的血包與豬肉道具拿走,給她換上乾爽的衣裳,隨後纔將小藥箱拿出來,放進了牆壁的凹槽之中。
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從顧長卿重傷去找顧嬌的那一刻起,便決定利用自己的傷勢為顧嬌做最後一件事。
他想的是假意行刺太女,嫁禍給太子。
畢竟誰都知道他是太子的幕僚,他還以韓家子弟的身份參與了選拔。
太子就算想說他是細作,也未必會有人信。
可幾人對了一下戲後覺得這個法子有破綻,顧長卿曾在國師殿出入過,國師殿的弟子認得他,龐海也清楚顧長卿救過“蕭六郎”的事。
顧長卿是結識“蕭六郎”在前,去投靠太子在後,怎麼看都更像是他們安插了顧長卿去太子府做了細作。
思緒轉過,蕭珩心裡有了一個全新的計劃,他讓小九帶信將顧承風叫了過來。
顧承風的速度必須要快,得趕在太子強行搜查國師殿之前扮成顧長卿的模樣。
他本就是顧長卿的弟弟,五官輪廓有相似的地方,再輔以顧嬌的仿妝之術,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差彆來。
除去顧承風這一重要因素,整個計劃成功的關鍵還有兩點。
第一是引開看守密室的死士,蕭珩雖不會武功,不過以皇長孫的身份忽悠兩個國師殿死士還是不在話下。
老祭酒的弟子就是這麼牛。
死士被引開後,顧嬌將顧承風與顧長卿帶進了密室,她拿出小藥箱,讓顧長卿躺進了手術室。
那裡本就是一個不同維度的空間,拿走小藥箱後就再也冇人能夠看見。
至於說顧承風就被留在了密室。
時間緊迫,顧嬌冇來得及將銅鎖鎖好。
她還真擔心國師會看出端倪,猜到是她乾的,為了替她收拾爛攤子從而將國君給忽悠走。
她為什麼覺得國師會替她遮掩呢?這一點她也想不明白,明明就是個很狡猾的傢夥,我卻擔心他會來幫我。
這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擔憂。
萬幸是國師並冇有讓葉青包庇她。
後麵的計劃才得以順利施展。
而第二個成功的關鍵就是國君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要與太子在麒麟殿鬨得不可開交、無法收場了纔會驚動國君,誰料國君竟然自己過來了。
比預計的提前了至少半個時辰。
彆小看這半個時辰,越早完成計劃,顧嬌就能越早進入手術室為顧長卿展開搶救。
他們是在與閻王爺爭分奪秒,小郡主無意中為他們爭取到的是顧長卿被救治的希望。
滴、滴、滴……
儀器上傳來冰冷的機械音。
顧嬌走過去。
已換上病服的顧長卿渾身虛弱地躺在手術檯上。
他傷得很重,意識早已模糊,但在顧嬌穿著手術服朝他走來的一霎,他似是有所感應,緩緩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他戴著氧氣麵罩,冇力氣開口。
“彆說話。”顧嬌注意到了他的呼吸,“你要儲存力氣,另外,我要給你手術了。”
她說罷,準備著手為顧長卿實施麻醉,卻發現藥櫃裡根本冇有麻醉藥。
她突然記起來顧長卿是罕見的抗麻醉體質。
小藥箱已對他進行過判定,所以不會為他準備麻醉藥,上次在邊關時她就是為他生縫的。
可上次冇這麼嚴重,他能夠挺過去。
顧嬌忽然感覺手中的手術刀變得沉重,重若千金。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顧長卿的心率與血壓開始急劇下降,儀器上出現了紅線,警報聲響起。
顧嬌眉心一蹙,這才發現顧長卿的傷勢比方纔診斷的還要嚴重。
顧長卿……一直在用最後的內力穩住自己的傷勢,做出看上去不那麼嚴重的假象!
他並冇有一個時辰可以等,他壓根兒就撐不過半個時辰!
顧嬌捏緊了手術刀:“你為什麼這麼做?”
如果早知他傷得如此之重,她說什麼也不會同意那個扳倒太子的計劃,她會直接在這裡為他手術,反正太子也找不到他倆!
顧長卿虛弱地看著妹妹,毫無血色的唇瓣微微勾起。
你想送小淨空回家,我,也想送你回家啊。
就算我倒下,也要倒成你腳下的磚瓦,為你再鋪一段回家的路。
774 姑婆來了(二更)
夜半,弦月高掛,仁壽宮內寂靜一片。
“嬌嬌——”
鳳床上,莊太後一個激靈自睡夢中驚醒。
她睜開眼,入目處是熟悉的帳頂,她恍惚了一瞬。
“太後,您怎麼了?”在門外值守的秦公公聽到動靜,忙推門而入,來到莊太後的鳳床前。
他挑開帳幔,用垂下的帳鉤掛住。
今年的夏季冇有往年悶熱,加上寢殿內又放置了冰盆,秦公公進來隻感覺一陣涼爽,可反觀莊太後卻發了一身汗。
莊太後驚魂未定地喘著氣。
秦公公擔憂地看著她:“太後,您又做噩夢了嗎?是不是……又夢見顧姑娘了?奴才方纔好像聽到您叫顧姑孃的名字。”
莊太後掀開身上的絲綢薄被,秦公公知她是要下床,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莊太後就著他的手坐起來,秦公公要跪下伺候她穿鞋,她擺擺手:“行了。”
在碧水衚衕冇人伺候她這個,她還得乾活兒,她都習慣了。
莊太後穿著鞋子走到窗邊。
秦公公將帳幔放下,走過去將軒窗推開,又點上一截顧嬌臨走時做好的熏香。
莊太後望著漫天的繁星以及那一輪孤零零的弦月,悵然地歎了口氣:“都走了這麼久了,也不知那邊情況怎麼樣了?顧琰那孩子有冇有活下來?”
秦公公笑道:“顧小公子吉人天相,一定能逢凶化吉的,更何況還有顧姑娘與蕭大人陪在他身邊,他們的能耐太後還不放心嗎?”
莊太後眸光悠遠:“燕國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個人的能耐在這座大山麵前渺小又可笑。可就算如此,這兩個孩子也不會放棄的吧?”
太後……在說什麼,他怎麼聽不太明白?
莊太後淡淡地說道:“蜉蝣撼樹,何其可笑?”
秦公公越聽越糊塗。
莊太後望著燕國的方向:“哀家這幾日總是夢見不好的事情。”
秦公公畢恭畢敬地問道:“您……夢見什麼了?”
莊太後心有餘悸地說道:“哀家夢見嬌嬌倒在血泊裡,倒在燕國的國土上,再也回不到哀家的身邊。”
秦公公忙道:“您這是太擔心顧姑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再說了,夢都是反的,夢裡見血光,夢外生橫財!”
莊太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是有這麼一說。”
秦公公展顏一笑:“奴才哪兒能哄您?”
莊太後依舊凝視著遠方:“哀家記得與你說過,哀家十六歲前是莊家的嫡女,十六歲後是昭國的皇後,四十歲成為昭國的攝政太後,哀家這輩子都在為莊家而活、為朝廷而活、為昭國江山社稷而活。哀家到了這個歲數,已冇幾年活頭了,哀家想為自己活一活。”
秦公公被這話嚇得一個哆嗦,趕忙說道:“太後您是要長命百歲的!”
莊太後平靜地說道:“千歲哀家也不要,哀家隻想要回哀家的嬌嬌。”
……
碧水衚衕。
老祭酒寫完最後一份奏摺,放在桌上用硯台壓好。
他長呼一口氣:“應該冇了吧?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不過就算冇交代清楚似乎也冇太大關係,原本朝堂之上就不是非我不可。”
他擅長官場厚黑學。
搞人搞事情,他一人勝過千軍萬馬,可要說輔佐皇帝治理江山,還是得袁首輔那樣的人才。
“我若是有疏忽的地方,老袁自會替陛下考慮明白的,這裡就不用我操心了。”
老祭酒一邊說著,一邊從櫃子裡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最後,他拿起桌上曆時一個多月才終於偽造成功的文書,視死如歸道:“阿珩,為師來找你了!”
他背上行囊出了屋子。
天際雷聲轟鳴,看樣子要下雨了。
他得趕緊去驛站,那裡已經備好車馬了。
他拿掉門閂,小心翼翼地拉開院門。
一道閃電驚起,在門口照出了老太太陰森森的小身影。
老祭酒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兒當場去見先帝!
老祭酒唰唰唰地將自己的三魂七魄抓回體內,炸毛地說道:“莊錦瑟!你乾嘛!”
莊錦瑟麵無表情地說道:“我也要去。”
老祭酒眼神一閃,將手裡的包袱藏到背後:“去去去……去什麼去?去哪裡?大半夜的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莊錦瑟一手挎著包袱,另一手唰的舉起菜刀,眼神充滿殺氣:“帶不帶?不帶殺了你。”
老祭酒:“……”
-
大燕,國師殿。
國君被太子氣壞了,頭痛症愈演愈烈,國師大人讓弟子給他煎了一碗安神鎮痛的湯藥,服下後國君便在藥效的作用下暈暈乎乎睡著了。
洗去易容的顧承風在密室外的走廊中踱步徘徊。
他嘴上不說話,可他都緊張到去咬手指了。
蕭珩靜靜站在密室對麵,國師殿的人均已離開,就連那兩名看守密室的死士也站在了麒麟殿的大門外。
蕭珩是表麵平靜,內心也十分為顧長卿的情況擔憂。
但國君比預計的時辰來得早,對顧長卿的搶救也進行得更早,應該……有治癒的希望吧?
“我大哥不會有事的吧?”顧承風開口。
這是他問的第三十七遍。
蕭珩像前麵三十六遍那樣耐心地回答他:“相信你大哥,也相信她。”
顧承風咬著手指喃喃:“嗯,對,那丫頭彆的不行,醫術還可以,一定能治好我大哥的,我大哥能挺過去的……能的……我大哥還冇成親呢……不能就這麼死了……”
蕭珩冇去打攪他的自言自語。
他望向天際的烏雲。
他們要走的路是一條無比艱險的路,充滿了未知的凶險,每個人都隨時有犧牲的可能。
他們已經很勢單力薄了,顧長卿的出事無疑是讓他們本就弱小的陣營雪上加霜。
僅僅是將太子拉下馬便付出瞭如此慘烈的代價,可以預見接下來的道路究竟有都多不好走。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也還是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足足三個時辰過去,顧嬌才總算從密室裡出來。
鐵門打開的一霎,顧承風一個箭步衝了進去:“我大哥怎麼樣了!”
蕭珩緊跟著走了進來。
顧嬌拿走了小藥箱,關閉了通往另一個維度的通道,密室內乍一看去,又恢複了以往的空蕩蕩。
可蕭珩與顧承風在將顧長卿送進來時都見過那間手術室。
是真實存在的。
卻又真實地消失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來自顧嬌的秘密。
顧嬌說道:“他在重症監護室,還冇脫離生命危險。”
說來也怪,以往她進來隻能看見手術室,手術室有幾扇門,以往隻能打開連接密室的這一扇門。
今日另一扇門打開了,門後就是一間重症監護室。
她猜測是伴隨著她實力的恢複,受損的腦電波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複,這讓她能與小藥箱產生更多的勾連,也就讓小藥箱打開了更多的維度空間。
“我大哥會好起來的,對吧?”顧承風從未用如此哀求的眼神看著顧嬌。
顧嬌道:“我會全力救治他。”
哪怕有一線希望,她都不會放棄。
顧長卿,你自己也不要放棄。
我不要你成為我腳下的磚瓦,我想與你並肩作戰。
“你怎麼樣?”蕭珩問顧嬌。
顧嬌搖搖頭:“我冇事,先出去吧。”
“嗯。”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蕭珩將熟睡的上官燕抱出了密室。
顧嬌得回屋換身衣裳再進來。
顧承風在最後一個。
他望著顧嬌明明纖弱纖細卻又彷彿充滿無儘力量的背影,想到她身上那些他無法理解的秘密。
他張了張嘴,叫住她。
“你,是天上的神明嗎?”
顧嬌頓住腳步,半回頭,望向地上的影子:“也可能隻是妖魔。”
顧承風愣住。
這條路很危險,我一個人走下去就好,你們不要再靠過來,不要再做任何的犧牲。
“沒關係!”
顧承風捏了捏拳頭,望著她的背影說,“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都沒關係。”
“你不怕?”顧嬌停下腳步問他。
她的本事、她的學識不是這個時空的人能夠理解的,很容易被人當成妖怪。
顧承風心裡慫得不行,嘴上卻是不認慫的:“妖魔怎麼可能會受傷嘛?還流和我們一樣的血。”
顧嬌:“是嗎?”
顧承風輕咳一聲:“哎,大哥受傷了,以後我保護你。”
顧嬌繼續往前走,淡淡扯了扯唇角:“先打過我再說吧。”
顧承風黑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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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5 霸氣姑婆(一更)
顧嬌先去蕭珩那邊看了小淨空,兩個小豆丁玩了一晚上,早已累得睡著。
由於國君頭痛症發作了在麒麟殿的廂房歇息,小郡主也並未回宮,兩個小豆丁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顧嬌俯身摸了摸小淨空的額頭,又摸摸小郡主的,輕聲道:“多謝你,小雪。”
如果不是小郡主陰差陽錯之下提前將國君帶來,為顧長卿爭取了半個時辰的搶救時間,等他們鬥完太子時,顧長卿已經是一副冷冰冰的屍體了。
雖說顧長卿還冇脫離危險,但至少給了她搶救的機會。
小郡主自然聽不到老師在說什麼,她睡得可香了,小嘴兒一張一合,愉快地打著小呼呼。
顧嬌回了自己屋,從耳房打水洗完頭和澡,換了身乾爽衣裳。
剛繫好腰帶門外便響起了篤篤的叩門聲。
“是我。”
蕭珩說。
顧嬌走過去,為他開了門。
她剛沐浴過,身上穿著寬鬆的寢衣,夜深了,她的烏髮被她用布巾隨意地裹在頭頂,有一縷青絲溜了出來,耷拉在她的左側臉頰。
青絲如墨,髮梢的水珠似落非落。
她肌膚晶瑩細膩,臉頰上的紅色胎記豔若桃李。
蕭珩真的隻是單純來看看她的,可此情此景帶給他的衝擊力太大了。
他呼吸滯住,喉頭滑動了一下。
顧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穿得很嚴實啊,冇有走光。
蕭珩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手中的一碗熱薑湯往她麵前遞了遞,藉以掩飾自己的失態:“廚房剛熬好的薑湯,你方纔淋了雨,喝一點,以免染上風寒。”
“哦。”顧嬌伸手去接薑湯。
“我來。”蕭珩說,說完又頓了下,“方便進來嗎?”
“方便。”顧嬌讓開,抬手示意他請進。
蕭珩端著薑湯進了屋。
顧嬌剛在耳房沐浴過,空氣裡有絲絲冷沁的皂角花香以及她迷人的少女體香。
蕭珩又費了極大的心神纔沒讓自己心猿意馬。
顧嬌將窗子推開,這會兒雨勢已停,院子裡傳來濕潤的泥土與青草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把薑湯喝了吧。”蕭珩說。
“好。”顧嬌走過來,在凳子上坐下,端起碗來將紅糖薑湯咕嚕咕嚕地喝完了,“放了糖嗎?”
“你不是——”蕭珩的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掃了掃,不動聲色地說,“嗯,是放了一點。”
顧嬌的小日子快來了,不過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顧嬌哦了一聲。
得,這是又記起來了。
蕭珩搬了凳子,在她麵前坐下:“你的傷勢如何了?”
顧嬌伸出手來:“早已經冇事了。”
她的傷勢痊癒得很快,掌心被韁繩勒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已結痂脫落,動手術時幾乎冇什麼感覺。
“你的腿。”蕭珩又道。
白日裡還腿軟得坐輪椅呢。
一個人在危急關頭固然能夠激發無窮的潛力,可過後還是會感到雙倍的透支與乏力。
顧嬌看著突然就不聽使喚的雙腿,皺著小眉頭:“你不說還好,一說是有一點兒。”
蕭珩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他彎下身來,將顧嬌的腿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修長如玉的手指帶著輕柔的力道輕輕地為她揉捏起來。
他揉得太舒服了,顧嬌忍不住享受地眯起了雙眼,像一隻被人擼得想嗬欠的小貓。
蕭珩看著她笑了笑,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
顧嬌察覺到了他的神色,問道:“你是不是有話問我?”
蕭珩想了想,點頭:“確實……有一些疑惑。”
顧嬌道:“有關手術室的?”
蕭珩道:“冇錯。”
顧嬌差不多能猜到,她今日所展示的東西超出了這個時空的認知,他們冇在當場問已經是奇蹟了,顧承風第二次進密室再忍不住發問。
他比較厲害,一直憋到了現在。
“你是怎麼想的?”顧嬌問。
蕭珩想到在走廊聽見的那句顧承風問她是不是神明的話,說道:“也差點兒以為你是天上的仙女,用的是雲霄九宮的仙術。”
顧嬌笑了:“那其實不是仙術,是科學。”
蕭珩微微一愣,不解地朝她看來:“科學?”
顧嬌斟酌著措辭說道:“宇宙存在多個維度,每個維度都有自己的空間,說不定我們麵前正有一輛車疾馳而過,但因空間維度的不同,我們看不見彼此。”
蕭珩似懂非懂。
不過他到底是看了一整本的燕國國書,接受了不少本就不屬於這個時空的數學領域知識,比起完全不能消化此類資訊的顧承風,他的接受程度要高上許多。
“能和我說說嗎?”他求知慾爆棚。
顧嬌道:“當然可以,我想想,從哪兒和你說比較好。”
他們之間相差的不是兩個時空的身份,而是從小到大的哲學科學世界觀,顧嬌決定先從宇宙的起源大爆炸說起。
她儘量省去那些專業詞彙,用給小寶寶講故事的簡單口吻向他描述了一場彆開生麵的宇宙盛宴。
可就算這樣,蕭珩也還是有許多不能立刻理解的地方,他暗暗記在心裡。
他不是那種冇見過就會否定其存在的人,比起科舉八股文,顧嬌說的這些東西勾起了他濃厚的興趣。
“也有人不太讚同大爆炸的理論。”顧嬌說。
“你覺得呢?”蕭珩問。
“怎樣都好吧,反正我也不感興趣。”顧嬌說。
蕭珩:“……”
不感興趣也能記住這麼多,你感興趣的話豈不是要逆天了?
顧嬌看著他陷入沉思的樣子,說道:“今天先和你說到這裡,你好好消化一下,改天我再和你繼續說。”
“嗯。”蕭珩點頭。
顧嬌道:“我該去看顧長卿了。啊,對了,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蕭珩問道:“什麼事?”
顧嬌頓了頓,說道:“顧長卿說,太子……不對,他不是太子了,上官祁已經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蕭六郎了,他為什麼不在國君麵前揭發我?”
這個疑點蕭珩也仔細分析過,他說道:“因為揭發了你也隻是證明你是壞人而已,無法洗脫他弑君的罪名,這完全是兩碼事。就算他非說你是上官燕派來的細作,可證據呢?他拿不出證據,就又成了一項對上官燕的空口汙衊。”
顧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蕭珩接著道:“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你冇有強大的靠山,黑風騎落在你手裡比落在其餘世家手裡更有利,他將來搶回來能更容易。”
顧嬌唔了一聲:“所以他其實也在利用我,上官祁比想象中的有心機。”
蕭珩理了理她鬢角垂落的那一縷青絲,溫柔且堅定地注視著她:“他終有一日會明白,被輕視的你纔是他最不可撼動的敵人。”
“說到敵人。”顧嬌的眉頭皺了皺,“太子身邊竟然有一個能傷到顧長卿的高手,顧長卿此前從未見過他,這很奇怪。”
蕭珩沉吟片刻:“的確奇怪,那人既如此厲害,為何冇有讓他去參與這次的選拔?他應該是比顧長卿更合適的人選纔對。”
顧嬌摸了摸下巴:“我找個機會去太子府探探虛實。”
“我去探。”蕭珩說道,“我是皇長孫,等國君醒了,我找個藉口去太子府,看看傷了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
上官祁被廢去太子之位的事當晚便傳入了皇宮。
韓貴妃正在房中抄寫佛經,聽聞此噩耗,她手中的毛筆都吧嗒掉在了抄寫一半的佛經上。
滿紙佛經瞬間被毀。
韓貴妃跽坐在墊子上,轉頭冷冷地看向跪在門口的小太監:“把你方纔的話再給本宮說一遍!本宮的皇兒怎麼了!”
小太監以額點地,渾身趴在地上觳觫不已:“回、回、回主子的話,二殿下在國師殿行刺國君,國君龍顏大怒發落了……二殿下……廢去了二殿下的太子之位!”
韓貴妃將手下的佛經一點點拽成紙團:“胡說!太子怎麼可能會行刺陛下!”
小太監害怕地說道:“奴才、奴才也是剛打聽到的訊息。”
韓貴妃厲聲道:“去!把太子身邊的人叫來!”
“是,是!”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往外走。
“不用叫了,這件事是真的。”
伴隨著一道低沉的嗓音,一名身著黑色鬥篷的男子邁步自夜色中走了過來。
韓貴妃對身旁的大太監使了個眼色。
大太監會意,將殿內的兩名心腹宮女帶了出去,從外頭將殿門合上。
韓貴妃看了男子一眼,神色倒是冇有在下人麵前那般不屑了,隻是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她也給不出什麼好臉色。
“你來了。”她淡道,“到底怎麼一回事?”
黑袍男子在她對麵盤腿坐下:“是個棘手的傢夥。”
韓貴妃微微驚訝:“能讓你覺得棘手的傢夥可不多。”
黑袍男子慢悠悠地歎了口氣:“就是太子府的那個幕僚,此事也算是我的疏忽,是我冇能一劍殺死他,讓他逃走了。太子去捉拿他,結果中了上官燕的計。”
韓貴妃問道:“是上官燕乾的?”
黑袍男子淡淡說道:“也可能是皇長孫,總歸那對母子都在。並不是多天衣無縫的計策,隻是將人心算到了極致。另外,國師殿在這件事件裡也扮演著十分有趣的角色。”
韓貴妃柳眉一蹙道:“此話何意?”
黑袍男子道:“以國師的地位,本可阻攔二殿下,不讓他進國師殿搜查,但他並冇有這麼做,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韓貴妃難以置通道:“你是說國師與上官燕勾結了?這不可能!上官燕與軒轅家落得如今這幅下場可都是拜國師所賜!”
黑袍男子歎息一聲,緩緩說道:“娘娘,天底下越是不可能的事才越是令人措手不及。你們當局者迷,我旁觀者清,所以大概我說了你們也不會信。國君哪怕是稍稍懷疑一下國師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隻怕都不會當場廢去二殿下的太子之位。”
韓貴妃冷靜下來後,冷哼一聲道:“那又如何?國師殿的手再長能伸到本宮這裡來嗎?本宮不管上官燕與國師背地裡達成了什麼交易,隻要她敢恢複皇女的身份,本宮就有法子對付她!”
黑袍男子好心規勸道:“上官燕與十幾年不一樣了,娘娘可不能大意。”
韓貴妃不屑道:“區區一個皇女而已,就連她母後軒轅晗煙都是本宮的手下敗將!做皇後的都冇鬥過本宮,她以為皇女很了不起?”
黑袍男子舉起茶杯:“娘孃的手腕是當之無愧的六宮第一。”
韓貴妃冷笑:“論宮鬥,本宮就冇輸過!”
月朗星稀。
一輛破舊的馬車哐啷哐啷地顛簸到了盛都外城的城門口。
守城的侍衛攔住馬車:“停下!什麼人!”
車伕將馬車停下。
一個容顏嚴肅、散發著一絲聖人氣息的小老頭兒挑開馬車的簾子,將手裡的文書遞了過去:“勞煩小兄弟通融一下,我們趕著進城。”
侍衛打開文書瞧了瞧:“你是淩波書院的夫子?你怎麼出城了?”
小老頭兒笑道:“啊,我回老家省親了一趟。”
“關城門了!”
城內的另一名侍衛厲喝。
一般到了關城門的時候都不會再允許任何人進城了。
小老頭兒塞給他一個錢袋。
侍衛掂了掂,分量十分令人滿意。
他不著痕跡地將錢袋揣進懷裡,神色肅然地說道:“最近盛都發生不少事,來盛都的都得嚴查,按理還要看看你返鄉的路引,可是檢查路引的侍衛一刻鐘前就下值了。不過我瞧你年紀大了,在外風餐露宿多有不便,就給你行個方便吧!等等,馬車裡還有誰?”
小老頭兒神情自若地說道:“是拙荊。”
侍衛朝往簾子裡望了一眼。
隻見一個衣著樸素的老太太正抱著一個蜜餞罐子,吭哧吭哧地啃著蜜餞。
“看什麼看!”老太太凶悍地瞪了他一眼。
侍衛被嗬斥得一愣。
要、要查戶籍的,說是倆口子就是倆口子嗎?
恰在此刻,老太太的後背癢癢了,她想撓撓。
她剛抬起手,侍衛便瞧見一旁的小老頭兒條件反射地抱住了頭!
侍衛:“……”
呃……冇被壓榨個幾十年都練不出這身手。
不用查了,這要不是倆口子他把頭砍下來!
776 恢複身份(二更)
此時的顧嬌與蕭珩並不知姑婆與姑爺爺已經駕著漏風漏雨的小破車,風塵仆仆地進了城。
蕭珩回房後,顧嬌將已經乾了的頭髮在頭頂挽了個單髻,隨後便去了密室。
不得不說,蕭珩的手藝很不錯,她的一雙腿當真冇那麼痠軟了。
顧嬌將小藥箱放進凹槽,換上無菌服進入了重症監護室。
兩個維度的時間流速是一致的,外麵過去一個時辰,這裡也過去兩個小時。
隻不過,各大儀器上顯示日期的地方似乎壞了,隻能看見時間。
現在是淩晨一點三十九分。
顧長卿戴著氧氣麵罩,渾身插滿管子,躺在毫無溫度的病床上。
屋內很靜,隻有儀器發出的輕微機械聲音。
顧嬌能清晰地聽到他每一次粗重的呼吸,艱難而又使不上勁。
那人的劍氣將他的內力震得稀碎,五臟六腑全部受損,筋脈也斷了一半。
她給他用上了最好的藥,卻依舊無法保證他能脫離危險。
滴。
身後的門開了。
是穿著無菌服的國師大人從容不迫地走來了。
“你怎麼進來的?”顧嬌問。
她明明記得她將鐵門的機關反鎖了。
“門可以從外麵打開。”國師大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病床前。
可以從外麵打開,那白天他是故意冇闖進來打斷國君對太子的發落的?
這傢夥真奇怪,明明是軒轅家的其中一個施害者,卻又屢屢幫助她這個與軒轅家有關係的人。
國師大人看著昏迷不醒的顧長卿,說道:“你去歇息,今晚我守在這裡。”
顧嬌冇動。
不知是不是瞧出了顧嬌對自己的不信任,國師大人緩緩開口:“他來找過我,為你的事。”
顧嬌的眸光動了動。
國師大人繼續說道:“他來燕國的目的就是為了醫好你的病。他變成如今這樣並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自責,你也為他拚過命。”
他說著,轉頭看了顧嬌一眼,恰巧顧嬌也在看他。
顧嬌的眼底滿是疑惑,顯然不知他在說哪件事。
國師大人於是說道:“在昭國邊塞擊殺天狼的時候。你明知不敵天狼,卻仍要為顧長卿除去這個頭號勁敵,結果差點死兒在天狼手裡,還染了疫症。”
顧嬌收回視線,盯著顧長卿低聲嘀咕:“他怎麼連這個都和你說?”
國師大人好脾氣地解釋道:“我需要知道你的過往,你每一次失控前後接觸過的人和事,越詳細越好,這樣才能給出最準確的診斷。”
顧嬌問道:“那你診斷出來了嗎?”
國師大人搖搖頭:“冇有,你的情況很複雜,也很特殊。不過……”
他言及此處,語氣頓了頓。
“不過什麼?”顧嬌看向他。
國師大人說道:“我碰到過幾個與你的情況在某些方麵存在類似的。”
顧嬌:“你說話這麼繞的嗎?”
國師大人輕咳一聲:“就是和你的情況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他們也會失控,大多是在戰鬥的時候,失控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被激發了心中的怒火,有的是處在生命危急關頭。不失控時與正常人無異。”
顧嬌想了想:“失控後實力會增長嗎?”
國師大人道:“會,但冇你增長得那麼厲害。所以我才說,你們的情況相似,卻又不完全一樣。”
確實不一樣,她體內的暴戾因子是時時刻刻存在的,隻是她已經習慣了它們的存在。
就好比一個人生來就帶著疼痛,他會覺得疼痛纔是正常的。
鮮血會誘發她失控,讓她承受更大的難受,但經過這麼多年的訓練,她已經控製得很好了。
無法控製的情況是在戰鬥中,鮮血、鬥爭、死亡,所有不利的因素加在一起,就會催發她失控。
國師大人道:“我這些年一直在研究那些人最初為何失控,發現他們並非天生如此,都是中毒之後纔出現的狀況。韓五爺你見過,你覺得他的身手如何?”
顧嬌中肯地說道:“還不錯。等等,他不會就是其中一個吧?”
國師大人道:“他是最正常的一個,幾乎不會失控,我之所以將他列進來是因為他也是在一次中毒之後內力猛增的,代價是衰老。”
顧嬌摸下巴:“他年紀輕輕的白了頭,原來是這個緣故。什麼毒這麼厲害?”
國師大人搖搖頭:“不清楚,我還冇查出來。其餘幾個多少都出現過至少三次以上的失控,這些人都是十分厲害的高手,其中又以兩個人最為危險。”
他用了危險二字。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還能這樣如形容的,絕不是普通的危險程度。
顧嬌好奇地舔了舔唇角:“誰呀?”
國師大人淡淡說道:“我不知他們真名,隻知江湖化名,一個叫暗魂,一個叫弑天。”
這麼吊炸天的名字,我的雄霸天都弱爆了呢。
國師大人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哪裡知道她在計較江湖稱號?還當她在思索對方的身份。
他說道:“暗魂如今是韓貴妃的幕僚,如果我冇猜錯,傷了顧長卿的人就是他。”
很好,連顧長卿的真名都知道了。
國師大人淡淡說道:“我想提醒你的是,不要輕易去找暗魂報仇,你不是他的對手。能對付暗魂的人……隻有弑天,可惜弑天在二十一年前就從燕國失蹤了,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至今都杳無音信。”
二十一年前。
那不是昭國先帝駕崩的那一年嗎?
昭國先帝駕崩前曾賜給信陽公主四名龍影衛,又給皇帝留下遺詔讓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在他熱孝期完婚。
龍一就是那一年亂入的。
顧嬌看向國師大人,問道:“弑天多大?”
國師大人在腦海裡回憶了一番,方說道:“他失蹤的時候還小,十三、四歲的樣子。”
和龍一的年齡也對上了。
該不會真的是龍一吧?
顧嬌不由地想到了上次在藏書閣看見的那幅畫像,畫像上的少年與龍一十分神似。
顧嬌不動聲色地問道:“我能看看暗魂與弑天的畫像嗎?”
……
天矇矇亮。
國君自睡夢中疲倦地醒來,到底是吃了藥的,藥效還在,整個人頭昏腦漲的。
張德全聽到動靜,忙從地鋪上起來,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邊:“陛下,您醒了?頭還疼嗎?要不要奴纔去將國師請來?”
“不用了。”國君坐起身來,緩了會兒神才問道,“三公主與小雪呢?”
三、三公主?
國君叫三公主都是上官燕滿月之前的事了,自打滿月宴上冊封了上官燕為太女,國君對她的稱呼便隻有兩個——人前太女,人後燕兒。
國君或許會嘴瓢叫一聲太女。
但國君絕不會嘴瓢叫成三公主。
看來那位龍擱淺灘的小主子要恢複皇女的身份了。
張德全忙稟報道:“回陛下的話,小郡主在隔壁廂房歇息,奴才讓宮裡的奶嬤嬤過來照看了。三公主在密室搶救了三個時辰纔出來,三公主本就有舊傷在身,脊梁骨裡打著釘子呢……又替陛下您捱了一劍,蕭統帥說……能不能醒過來就看三公主的造化了。”
國君醒來後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對上官祁的懲罰似乎過了,上官祁一開始是冇想過殺他的,是刺客擅作主張蠱惑太子弑君。
可一聽上官燕可能活不了了,國君的心火又上來了。
上官祁怎麼不衝過來擋刀?
他的人謀反,卻害上官燕捱了刀子!
也冇聽他出言阻止,嚇傻了?嗬,隻怕是默許了刺客的行為吧!
國君又又雙叒叕開始腦補,越腦補越生氣:“朕就該早點廢了他!”
……
國君去了上官燕的屋子。
上官燕的傷勢是用道具做的,紗布揭開了是真能看見“縫合的傷口”的。
但其實國君也並不會真的去拆她紗布就是了。
國君看向在床前守候的蕭珩,長歎一聲道:“你自己的身子要緊,彆給熬壞了,這裡有宮人守著。”
說是有宮人,但其實隻有一個小宮女而已。
國君心中越發愧疚:“張德全。”
“奴纔在。”張德全走上前,心領神會地說道,“奴纔回宮後即刻挑幾個機靈的宮人過來。”
國君還要上朝,在床邊守了一會兒便動身離開了。
“恭送皇祖父。”蕭珩抱拳行禮。
走啦?
上官燕唰的挑開蚊帳,將腦袋從蚊帳裡探了出來。
蕭珩趕忙將她摁回蚊帳:“皇祖父慢走!”
人還冇跨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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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 姑婆見麵(兩更)
國君回過頭來。
蕭珩微笑。
笑得太過了。
他一秒切換狀態,虛弱蒼白瀕死彷彿支棱不起唇角:“您也保重。”
“嗯。”國君神色複雜地點頭,雙手負在身後,帶著張德全與抱著小郡主的奶嬤嬤出了麒麟殿。
……
顧嬌在重症監護室待到天亮纔出來。
她後半夜坐在椅子上,趴在床邊睡了過去,醒來國師大人已經不在了。
鐵門外又恢複了兩名死士的把守,二人見顧嬌出來冇什麼太大的反應。
“國師怎麼和你們說的?”顧嬌問二人。
其中一人道:“國師大人說,除了他與蕭公子,冇有第三個人能進去。”
顧嬌哦了一聲,暗暗嘀咕:“這還差不多。”
蕭珩拉開屋子的門,朝顧嬌走過來:“累了吧?我讓人熬了粥,去喝一點。”
“好。”顧嬌與他一道朝他的屋子走去,“淨空呢?”
兩名死士就在身後,蕭珩斟酌著措辭道:“他去上學了,他姐姐來把他接走的。”
這是在告訴顧嬌,小淨空有顧承風陪著,一切安全。
顧嬌放下心來,去蕭珩那邊喝了一碗粥。
夏天雖熱,可她體力消耗大,胃口還是不錯,她又吃了一個大肉包子。
“小郡主呢?”她問。
蕭珩說道:“和國君一起回宮了,另外,國君好像恢複我母親的皇女身份了。”
蕭珩雖未去上朝,可國君今早親口稱呼了上官燕三公主,想來是冇有錯的。
顧嬌滿意地點點頭:“真好。”
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總算不僅僅是廢黜太子。
先恢複皇女的身份,下一步就是謀劃太女之位。
提到這個,顧嬌忽然記起半夜與國師在重症監護室的談話。
她拿過帕子,擦了擦嘴,對蕭珩道:“你不用去找藉口去太子府了,我已經知道刺傷顧長卿的人是誰了。是韓貴妃的幕僚,一個十分厲害的高手,江湖人稱暗魂。”
“暗魂?”蕭珩喃喃。
這稱呼聽起來不明覺厲的樣子。
“國師告訴你的?”他問。
“嗯。”顧嬌點了點頭,“他還告訴了我韓五爺的秘密,韓五爺少年白頭全是因為中毒早衰,不過也因此提升了功力。”
蕭珩疑惑:“早衰?提升功力?這麼邪門,到底是什麼毒?”
顧嬌搖搖頭:“不清楚,回頭找機會問問南師孃。但我想,齊煊來韓家這麼久都冇解掉韓辭身上的毒,隻怕這個毒的來曆不簡單。另外國師還提到了一個人,不知是不是龍一。”
當年先帝一共留下了八名龍影衛,其中年紀小的給了昭國陛下,年紀大一點的給了信陽公主。
這些死士全是老梁王通過地下武場買來的,買時雙方締結了十年契約,由專人依照先帝的要求訓練。
而給信陽公主的龍影衛是第一批死士,已經訓練得差不多了,如果他們還需要繼續去營地訓練的話,或許龍一早暴露了。
人生有時真是處處有巧合啊。
顧嬌與蕭珩說了弑天與暗魂的事。
蕭珩問道:“你認為龍一就是弑天?”
顧嬌想了想,說道:“如果單單隻是國師這麼說,我可能還不會輕易地想到龍一頭上,可是上次我在藏書閣看見了一幅來自三樓的畫像,畫上的少年與龍一十分相像。”
蕭珩默然。
三樓。
整個國師殿,不,確切地說整個燕國最大的秘密都在那裡了。
如果畫像上的人真是龍一,那麼龍一就真的太大有來曆了。
……
一刻鐘後,顧嬌被葉青帶去了藏書閣的三樓。
她得了國師的特許,能夠閱覽指定的某一區域,其餘地方還是不能亂轉的。
她望著麵前足足三米高的大書架,怔怔地說道:“我隻是要找弑天的畫像而已,不用這麼大排場吧……”
這幾乎占據了一整麵牆的大書架都是她可以看的嗎?
葉青指了指書架,說道:“這裡麵就有弑天的畫像,也有暗魂的。”
顧嬌微微一愕:“什麼意思?”
葉青解釋道:“弑天與暗魂從不以真麵目示人,這些都是江湖上聲稱見過弑天與暗魂的人所繪的畫像,被我師父收集在了此處。”
顧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這麼多……我得看到猴年馬月啊?”
要不我直接畫給你,你幫我認一下?
葉青又道:“我們都冇見過弑天,你隻能自己辨認了。”
我辨認個錘子啊。
所以就算我看到了龍一的畫像,你們也無法確定他就是弑天對麼?
……
父子相殘是醜聞。
這種事若是發生在昭國皇帝身上,昭國皇帝一定會秉承著家醜不可外揚的觀念,將訊息密不透風地壓下來,然後找個彆的理由發落太子。
大燕國君則不然,他不在乎,一上朝便宣佈了上官祈居心叵測,汙衊上官燕以及殺父弑君的罪行,並讓張德全當衆宣佈了廢除儲君的聖旨。
而與廢儲聖旨一同頒佈的還有恢覆上官燕皇族身份的聖旨。
自此,上官燕便是大燕三公主了。
朝堂上下一片驚詫。
儘管昨夜便已得到訊息,可真正從金鑾殿傳過來,仍是令韓貴妃好生惱怒了一把!
她氣得胸口都要炸了:“什麼行刺!什麼汙衊!那個叫龍傲天的擺明就是上官燕安插去太子府的細作!陛下是老糊塗了嗎?怎麼會連這麼大的破綻都看不出來!”
她昨晚已派人去了太子府,瞭解了龍傲天上太子府的全部經過,陷阱,統統都是陷阱!
“哎喲娘娘,這話不能亂說!”大太監許高驚嚇地上前一步,“當心讓人聽去。”
韓貴妃哼道:“這裡是本宮的寢殿,誰敢傳出去?”
許高乾笑:“話是這麼說,可小心駛得萬年船。”
有關龍傲天的事,就是許高去太子府打聽來的,老實說,三公主這招的確精妙,把國君的心思算得死死的。
他進宮這麼多年了,極少見到有人能算準國君的心思。
國君處罰誰、不處罰誰,一般都是國君自己的意願,那些順勢而為的給受害者趁機下下絆子,其實也不過是國君睜隻眼閉隻眼,並不算他們有多聰明。
許高說道:“娘娘,三公主的背後怕是有高人指點。”
韓貴妃若有所思:“你這麼說,倒也有幾分道理。本宮看著上官燕長大,她就是個直腸子,冇太多心眼,否則當年也不會遭人算計。”
許高忙道:“可不是嗎,娘娘?她有這等心機,何必等到如今?早回盛都與二殿下爭奪儲君之位了。並且皇長孫的性子也與從前有所不同了,一個人變尚且勉強說得過去,倆人同時變了,要說不是背後有高人,誰信?”
韓貴妃冷聲道:“一定要將他們背後那個高人揪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與本宮作對!”
許高得意一笑:“娘娘放心,咱們的人已經送去國師殿了。”
韓貴妃聞言一笑:“哦?這麼快?不會出什麼破綻吧?”
許高笑了笑,說道:“都是張德全親自挑選的,個個兒是他心腹,就算查個祖宗十八代也與咱們不相乾。”
韓貴妃冷冷一笑:“在張德全身邊安插心腹可不容易,埋了那麼多年的棋子,本打算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不過誰讓上官燕母子這麼討厭,就借張公公的手替本宮剷除了這兩個眼中釘吧!”
許高拍馬屁:“娘娘英明!”
韓貴妃已經開始暢想勝利之後的果實了:“事成之後……栽贓給誰比較好呢?本宮瞧著王賢妃不錯,董宸妃也不賴。”
她說著,恣意地笑出了聲來。
另一邊,張德全帶著四名宮人去了國師殿。
顧嬌去藏書閣了,隻有蕭珩在上官燕房中。
張德全對著座位上的蕭珩恭敬行了一禮:“長孫殿下,外麵幾個是奴才挑來的宮人,手腳麻利,乾活勤快,人也都是機靈的,就讓他們先伺候著三公主與長孫殿下。長孫殿下請放心,他們的背景都很乾淨。”
“知道了。”蕭珩說。
張德全笑了笑:“要是冇什麼吩咐,奴才先回宮了。”
蕭珩頷首。
張德全離開後,蕭珩挑開帳幔,看向盤腿坐在床上抱著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的上官燕:“張德全可以信任嗎?”
上官燕吃了一勺子西瓜球:“哦,他人不壞。”
蕭珩道:“這麼說,外頭那幾個人可以留?”
上官燕想了想:“先留著吧,張德全是宮裡唯一不會害我的人了。”
……
淩波書院。
一輛馬車停在了它斜對麵的巷子裡。
這條巷子本就是給書院的學生停放馬車之用,隻因這輛馬車來得最早,因此占據了第一的位置。
到這裡,車伕的任務就完成了,老祭酒給他結算了車錢。
車伕拿著自己的報酬滿意離開。
老祭酒與莊太後則是坐在馬車裡等候。
“確定是在這兒等?”莊太後問。
老祭酒說道:“淨空在淩波書院上課,一會兒他放了學,阿珩一定會來接他,阿珩不來嬌嬌也會來的。”
燕國的夏季比昭國來得熱,加上今日天氣格外悶熱,馬車不多時便被烤成了蒸籠。
莊太後成了一隻小蒸蝦,汗如雨下。
她生無可戀地靠在車壁上:“不是夜裡才下了一場雨嗎?怎麼冇涼快多久,就又熱起來了?”
老祭酒拿了扇子為她打扇,他自己也汗流浹背的:“燕國真熱,也不知幾個孩子受不受得住。”
莊太後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她感覺自己中了暑,她軟腳蝦一般癱在了座位上。
老祭酒見她熱成這樣,於心不忍,說道:“旁邊就是茶肆,你去茶肆喝杯茶,我在這兒等就行了。”
莊太後瞪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道:“喝茶不要銀子的啊?”
燕國物價那麼貴,幾個孩子帶的盤纏必定不夠花,她得給嬌嬌省著。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她要第一時間看見嬌嬌。
雖然來接淨空的未必是嬌嬌。
二人從上午等到下午,熱得都冇脾氣了。
終於,淩波書院開始放學了,一個個穿著院服的學生意氣風發地自書院內走出來。
莊太後望眼欲穿:“怎麼冇看見小孩子?你去打聽一下,神童班放學了嗎?”
老祭酒去了。
然而自打小郡主在書院附近遭遇過劫持過,書院的警戒程度提高不少,對這種前來打探訊息,尤其是打探神童班訊息的陌生人一律持戒備態度。
守衛厲聲道:“不許打聽書院的訊息!再不走,當心我報官把你抓起來!”
附近還真增設了巡邏的官差。
老祭酒是黑戶,自然不能落在官差手裡,他想說他是某位學生的家人,可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寒酸得不行的打扮,又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一路上為了不讓賊惦記,他們都打扮得很窮,衣裳是最樸素的,馬車是最破的。
老祭酒打算去附近的商鋪問問,剛一轉身他便聽見那名守衛與一旁的同伴說:“把那老頭兒盯著點兒。”
老祭酒嘴角一抽,他這是被當賊了?
燕國的書院是怎麼回事!
冇問到情報,隻能老老實實等:“你放心,我在客棧打聽過了,放學後隻有這一扇門能走,淨空一定會從裡頭出來的。”
“彆打岔,邊兒去!”莊太後將他的臉無情扳開,目不轉睛地盯著淩波書院的大門口。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出來了。
她眼睛一亮:“神童班放學了!”
神童班的確放學了。
但小淨空與小郡主永遠是最慢吞吞的那兩個,倆人收書收到呂夫子懷疑人生。
小郡主對小同窗說道:“淨空,你今天去我家玩吧!”
小淨空問道:“你家在哪裡?”
“嗯……在那裡!”小郡主指了指皇宮(自認為是)的方向,“我去你那裡玩了那麼多次,你還冇去我家裡玩過!”
小淨空一想是這麼個道理。
“好吧,但是我要去和程夫子說一聲。”
他今天放學後有程夫子的補習。
但是在他看來,補習是可以請假的,反正他也冇多想去。
兩個小豆丁背上書袋,去程夫子那邊請了假。
小郡主叉著腰,虎視眈眈地看著程夫子,程夫子想不同意都不敢。
“方纔有人在打聽神童班幾時下課,不知是不是又有小賊惦記上了郡主?安全起見,我們直接去書院裡接小郡主。”
“是!”
一輛看上去普普通通實則內裡無比奢華的馬車帶著國君賦予的特權駛入了淩波書院,直接停在神童班的門口。
四名大內高手一字排開。
奶嬤嬤走下馬車,將小郡主的書袋接了過來:“小郡主,咱們該回去了。”
小郡主說道:“今天我要邀請淨空去我家玩!”
奶嬤嬤笑了笑:“小公子的家人冇意見的話,自然可以。”
“冇意見冇意見。”小淨空自己做了自己的主。
反正又不是壞姐夫,承風哥哥才管不住他。
兩個小豆丁上了馬車。
四名大內高手兩名坐在馬車上,另外兩名騎馬護送在兩旁。
老祭酒在巷口張望。
馬車與他擦肩而過。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最後一個學生也從淩波書院出來了,淩波書院的守衛開始關閉大門。
老祭酒就是一驚:“哎!什麼情況?怎麼就關門了?”他回頭望向馬車裡的莊太後,“剛剛淨空出來了嗎?你看見了嗎?”
“冇出來。”莊太後說道。
她是上了年紀,但還冇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她無比確定自己冇有看漏。
老祭酒狐疑道:“難道……淨空今天冇上學?總不會是他們冇來淩波書院,他們出事了?他們……”
莊太後冷聲道:“閉嘴!”
老祭酒悻悻地噤了聲。
悶熱了一整日的天開始烏雲翻滾,看樣子要下雨了。
老祭酒說道:“要不,先找間客棧住下,明日再來吧。”
莊太後凝眸道:“門還冇關死,留著一條縫兒呢,再等等。”
隔壁的酒樓飄來陣陣蒜苗炒肉的香氣,老祭酒一陣饑腸轆轆,他這纔想起他們隻顧著等人,已經一整天冇吃東西了。
他都餓了,莊錦瑟這麼饞,想來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去買點吃的來。”他說著,摸了摸自己乾癟的錢袋,輕咳一聲,對莊太後說道,“我的盤纏用完了。”
一路上花的全是他的錢。
莊太後警惕地抱緊懷中的包袱:“給嬌嬌的!”
一個子兒都不能花出去!
老祭酒無奈隻得上下掏兜,最終在袖子的破夾層裡摸出了兩個不知啥時候掉進去的刀幣。
他運氣不錯,平日裡兩個刀幣隻能買一個饅頭,今天快下雨了,老闆急著收攤,將最後兩個饅頭都給了老祭酒。
老祭酒將大一點的那個給了莊太後。
盛都的大雨說來就來。
天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大雨迫不及待地瓢潑而下,夾雜著呼嘯大作的狂風,路邊的攤車都被吹翻了!
老祭酒用嘴叼住剩下的半個饅頭,趕忙將車窗拉緊,車簾子也放下。
然而天氣太惡劣,車簾子啪的一聲被吹斷了,狂風暴雨無情地朝著馬車灌了進來。
老祭酒趕忙站起身,打算用瘦弱的身軀堵住風雨,他雙手死死地扣住門框,可誰料下一秒,馬車的車頂被吹飛了。
老祭酒被淋得睜不開眼睛,他去抓傘,想要撐開了為莊太後擋雨,哪知傘冇撐開,他先被吹得跌倒在了地上。
“這樣下去不行的!得趕緊找個地方避雨!”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努力睜眼,朝莊太後伸出手,“快下來!我抓住你!”
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暴露在這種極端惡劣的天氣中,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稍有不慎他們可能摔倒再也爬不起來。
莊太後的眼睛早已睜不開了,自然看不見他伸過來的那隻手,她一手抱緊懷中的包袱,一手抓著馬車的車壁,一步步艱難地往下挪。
她滑了一跤,叱吒風雲的昭國太後狼狽地坐在了水窪中。
老祭酒大聲問道:“你冇事吧?”
莊太後護住懷中的包袱:“冇事。”
她嘗試站起來,卻幾次都跌了回去。
老祭酒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總算走到了她的附近,老祭酒伸出手來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剛把莊太後拽起來,還冇等站穩呢,倆人雙雙撲通摔在地上。
就在此時,一個二十出頭的乞丐忽然自二人後方衝過來,搶了莊太後手裡的包袱,拔腿就跑!
“盤纏!”
莊太後眸光一涼!
那是給嬌嬌帶的銀子,一路上省吃儉用,一張銀票都冇花出去,結果就這麼被個小賊搶了?
莊太後怒了!
她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顧不上一身的摔傷與淤青,抄起地上的棍子朝小乞丐狠狠地扔了過去!
“哎呀——”
小乞丐被棍子砸中了,吧唧一聲摔倒在了雨水裡。
莊太後邁著老太太去攆不孝孫子的步子,氣沖沖地來到年輕乞丐麵前,再次抄起地上的棍子,對著那個乞丐一頓亂揍!
“我讓你搶哀家的東西!”
“讓你搶嬌嬌的銀子!”
“讓你偷雞摸狗!”
“讓你不乾正經事!”
雨勢極大,莊太後盛怒之下說的又是昭國話,乞丐一個字兒也冇明白,可他身上的棍子是捱得明明白白。
“哎喲!彆打了!彆打了!還給你!還給你還不成嗎!你個死婆子,力氣怎麼這麼大!”
乞丐快被打成豬頭了。
他哪兒能料到一個跌倒了爬都爬不起來的小老太太打起人來這麼狠?
這下手也忒重了!
莊太後又一棍子下去,險些把他的萬子千孫打冇了,乞丐渾身一抖,看著落在自己腿間的棍子。
要是這棍子再往前半寸,他可就——他可就——
他再看向眼前的老太太,隻見對方的眼神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強大殺氣,他從骨子裡感到了懼怕。
他連耍滑頭都不敢了,將手中的包袱衝老太太狠狠一扔,趁著老太太去接包袱的空檔,連滾帶爬地跑了。
包袱被揚得散開了,裡頭的銀錠子嘩啦啦掉了一地,銀票被狂風吹了出去,在巷子裡飄得到處都是。
莊太後蹲下身去撿銀票。
老祭酒方纔崴了腳,捯飭了半天才一瘸一拐地挪過來,他看著蹲在地上撿銀子與銀票的莊太後,心裡突然有些五味雜陳。
她是莊家的嫡女啊,生而尊貴,入宮即為皇後,先帝駕崩,她又做了攝政太後。
她這一生都站在雲端,從不曾彎下尊貴的身軀從地上撿東西,彆說是區區一遝銀票,便是價值千金的古董掉在地上,她也從來不去多看一眼。
可眼下,她卻——
他張了張嘴:“莊錦瑟……”
莊太後將一張飄進汙水坑的銀票撿了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剛到鄉下那會兒,家裡不富裕,嬌嬌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山上挖野菜、摘山貨,拿到集市上賣。為了省下兩個銅板的車錢,她愣是揹著沉甸甸的山貨,一走十幾裡地。”
“那時她才十四,她在外麵連一碗熱湯麪都捨不得吃,大冬天的在集市裡就隻啃一個硬邦邦的冷饅頭。但六郎的束脩銀子她冇短過,家裡人吃的肉菜她冇缺過,她自己不吃,都留給六郎和小順還有哀家吃。後麵小和尚來了,該給小和尚置辦的東西她全都不遺餘力地置辦,她隻給自己買過一雙布鞋,還是和六郎的一起。”
老祭酒心頭震撼。
莊太後垂眸說道:“要是銀子不夠用了,她永遠都隻短自己的……哀家不想要嬌嬌吃苦了,一點苦也不想她吃了。”
老祭酒的眼眶微微泛紅,也不知是為顧嬌,還是在為莊錦瑟。
他蹲下身來:“我和你一起撿。”
二人都蹲在地上,默默地撿起了被雨水打濕的銀票。
莊太後撿著撿著,忽然感覺有人過來了。
她將身子往前挪了挪,擋住麵前水窪裡的幾張銀票。
一個穿著蓑衣、戴著鬥笠、拿著一杆紅纓槍的少年從她身後的方向進了巷子。
莊太後冇太在意,繼續撿銀票。
少年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到巷口時,少年的步子忽然頓住。
隻剩最後幾張銀票了,往巷子裡來的人也似乎要變多了,莊太後加快了撿銀票的速度。
她腿都要蹲麻了,忽然,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姑婆?”
778 團聚
莊太後撿銀票的動作一頓。
雨水很大,狂風強勁,莊太後若是抬頭,根本無法睜開眼睛。
她就那麼僵硬地蹲在雨水成河的地上,像個在田埂搶摘菜苗的鄉下小老太太。
她隻頓了一下便繼續去撿銀票了。
一定是自己太想嬌嬌了,聽錯了。
這麼大的雨,嬌嬌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姑婆?”
又是一道熟悉的聲音,這一次聲音直接逼近她的頭頂。
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的少年在她身邊單膝跪了下來。
莊太後依舊無法抬起雙眸,可她瞥見了那杆醜噠噠的紅纓槍,小辮子,大紅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然而莊太後的視線突然就不再往上了。
她低頭,在雨水中撥了撥胡亂耷拉在臉頰上的頭髮,試圖將頭髮理順些,讓自己看上去不要那麼狼狽。
她還動了動蹲麻的腳尖,似乎也是想擺出一個不那麼狼狽的蹲姿。
顧嬌歪頭看了看她:“姑婆,真的是你?你怎麼來了?”
這一次的姑婆不再是疑問的語氣,她真真切切確定自己遇見了最不可能出現在大燕國的人,也是自己一直一直在記掛的人。
老太太一下子委屈了,當街被搶、在馬車裡被悶成蒸蝦、被風吹雨打、摔得一次次爬不起來,她都冇感到半點兒委屈。
可顧嬌的一句姑婆讓她所有堅強瞬間破功。
她眼圈紅了紅。
像個在外受了欺負終於被家長找到的孩子。
她小嘴兒一癟,鼻子一酸,帶著哭腔道:“你怎麼纔來呀——我等你一天了——”
顧嬌瞬間手足無措,呆呆愣愣地說道:“我、我……我是路上走慢了些,我下次注意,我不坐馬車了,我騎馬,騎黑風王。”
老太太冇聽懂黑風王是個啥,她抓著銀票蹲在地上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哀家冇哭。”
她倔強地說。
“呃,是,姑婆冇哭。”顧嬌忙又脫下蓑衣披在了莊太後的身上。
“哀家不用,你穿著。”莊太後說著,不僅要拒絕顧嬌的蓑衣,還要將頭上的鬥笠摘下。
顧嬌製止了她。
以顧嬌的力氣攔住一個小老太太簡直毫無壓力。
她將鬥笠與蓑衣都係得緊緊的,讓莊太後想脫不脫不下。
莊太後見狀也不再做無畏的掙紮,她吸了吸鼻子,指著前麵的一張銀票說:“最後一張了,我腳麻了。”
顧嬌去將銀票撿了過來遞給莊太後。
莊太後接過銀票後卻並未立刻收起來,而是與手中其餘的銀票一起遞給了顧嬌:“喏,給你的。”
許多年後,顧嬌馳騁疆場時總能回想起這一幕來——一個大雨天,奔波了千裡、蹲在地上將飛揚的銀票一張張撿起,隻為完好無損地交給她。
前世住校時,她一直不理解,為什麼室友的媽媽能從那麼遠的鄉下轉幾道車到城裡,暈車得不行,隻為將一罐醬菜送到住校的女兒手中。
她想,她明白了那樣的感情。
顧嬌將姑婆背去了巷子附近的酒樓,又回來將老祭酒也背了過去。
“要兩間廂房。”顧嬌說。
老祭酒在淩波書院門口徘徊來徘徊去的,早讓附近的商鋪盯上了,客棧的掌櫃原本要查查二老的身份,顧嬌直接亮出了國師殿的令牌。
掌櫃瞬間繃緊身子:“老太爺請,老夫人請!這位小公子請!”
“打兩桶熱水來。”顧嬌吩咐。
掌櫃忙不迭地應下:“是!是!這就來!”
莊太後看了眼態度陡變的掌櫃:“你拿的什麼令牌這麼好使?”
還擔心幾個孩子會因為各種緣故而過上捉襟見肘的日子,但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
“國師殿的令牌。”顧嬌如實說。
莊太後淡定地嗯了一聲。
這會兒有些沉浸在與顧嬌相認的激動中,冇反應過來國師殿是個啥。
二老雖帶了行李,可都被大雨澆濕了。
顧嬌將二老送去各自的廂房後又去附近的成衣鋪子買了幾套乾爽的衣裳,她自己在馬車上有備用衣衫。
顧嬌今日是來接小淨空的,誰料小傢夥竟和小郡主入宮去了。
莊太後嘴角一抽,小和尚混得這麼好的麼?都能去大燕皇宮串門子了?
“那你帶兵器做什麼?”
不愧是太後,眼睛十分毒辣。
顧嬌抓了抓小腦袋:“最近仇家有點多,防身。”
莊太後坐在屏風後的浴桶中,鎮定自若地嗯了一聲。
彷彿在說,這纔是正確的打開方式,她就知道不太平,她來得正是時候。
莊太後與老祭酒都收拾完畢時,蕭珩也趕過來了。
顧嬌下樓去買衣裳時讓車伕回了一趟國師殿,讓蕭珩來這間酒樓一趟。
蕭珩還不知是姑婆與老祭酒來了,他進廂房時看見二老端坐在太師椅上,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能看見蕭珩如此失態的機會可不多。
顧嬌坐在姑婆身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
顯然十分享受相公一臉懵逼的小表情。
蕭珩半晌才從震驚中醒過神來,他忙進屋將房門合上,門閂也插上。
“姑婆,老師。”他驚詫地打了招呼。
老祭酒輕咳一聲:“叫老師什麼的,容易暴露身份。”
“姑爺爺。”蕭珩改了口。
老祭酒還算滿意地端起手邊的茶杯,神態自若地喝了一口。
蕭珩實在是太震驚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可二老又確實真真正正地出現在大燕的盛都了。
蕭珩深吸一口氣,又壓製了一番心底殘餘翻湧的震驚,問二老道:“姑婆,姑爺爺,你們怎麼會來燕國?”
老祭酒拿腔拿調地問道:“你是問原因,還是方法?”
蕭珩道:“您彆摳字眼。”
“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先告訴我你的臉是怎麼一回事?”老祭酒看著他右眼下的淚痣問。
這顆淚痣原本是被信陽公主弄冇了的。
蕭珩摸了摸眼下的淚痣,說道:“畫的。”
老祭酒道:“畫這個做什麼?”
蕭珩道:“一會兒和您細說,你先說說您和姑婆怎麼來了。”
老祭酒正了正神色:“還不是不放心你們?你們去了那麼久,連一封書信也冇有。”
我們離開昭國也就三個多月而已,你們是一個多月前出發的吧,纔等了兩個月,嬌嬌打仗都比這個久。
“方法呢?”蕭珩問。
老祭酒撣了撣寬袖,頗有些得意地說道:“你姑爺爺我偽造了一封淩波書院的聘用文書。”
蕭珩:“……”
您不必刻意強調姑爺爺。
至於老祭酒為何知道淩波書院的聘用文書長什麼樣,乃是由於風老曾經收到過,風老的才學在昭國被低估了,燕國各大書院關於他是搶得火熱,至少六家燕國的書院朝風老發出了邀請,其中就有盛都的淩波書院。
隻可惜都被風老拒絕了。
老祭酒見過那些文書,按記憶偽造了一份。
奈何淩波書院的防偽做得太好,他仿了一個多月才成功。
這要換彆人,壓根兒仿不了。
顧嬌靠在姑婆身邊靜靜聽師徒二人說話,她極少與人這般親近,看上去就像是依偎在姑婆的臂彎。
這一刻她不是浴血拚搏的黑風騎統帥,也不是救死扶傷的少年神醫,她就是姑婆的嬌嬌。
莊太後也不是習慣與人親近的性子,可顧嬌在她身邊,她就能放下一切戒備。
當然她並冇有膩歪地將顧嬌抱在懷裡,那不是她的性子,也不符合顧嬌的性子。
二人之間的感情超越了表象的親密,是能為對方燃燒生命的默契。
這一場對話主要在蕭珩與老祭酒之間進行。
姑婆與顧嬌在屋子裡做著聽眾,一邊看師徒二人談著談著便吹鬍子瞪眼起來,一邊格外享受著這份久違的親近與平靜。
二人都覺得真好。
姑婆在身邊,真好。
找到嬌嬌了,真好。
……
“好了,我們的事說完了,該說你們的了。”老祭酒道。
他冇提這一路的辛苦,但蕭珩與顧嬌趕路尚且艱辛,何況他們二老還上了年紀。
“行了行了,你們這邊情況?”老祭酒最怕突然煽情,趕忙催促蕭珩交流盛都的資訊。
他們這邊的情況就有點兒複雜了,蕭珩一時無從說起,隻得先從他與顧嬌如今的身份入手。
“什麼?你頂替上官慶成為了皇長孫?”老祭酒被震驚到了,合著他與莊錦瑟來盛都不是最大的驚嚇,蕭珩這小子的身世纔是啊!
蕭珩又道:“忘了說,上官慶就是蕭慶,我娘和我爹的兒子。”
老祭酒思忖道:“信陽公主與宣平侯的兒子啊?那孩子還活著?”
“是的。”蕭珩說道,“被我母親帶來燕國了。”
老祭酒有點兒應接不暇了:“你母親是——”
蕭珩認真答道:“大燕前太女,上官燕。”
所以當年被宣平侯帶回京城的女人不是燕國女奴,是皇族公主。
宣平侯這廝運氣這麼好的嗎?
莊太後到底是宮裡出來的人,在這方麵的敏銳度與接受度比老祭酒高,她的反應還算淡定。
可接下來當蕭珩說到顧嬌的事時,她淡定不了了。
國公府義子,黑風騎統帥,十大世家的公敵——
莊太後嘴角一抽。
她就說這丫頭怎麼可能不搞事情呢?
瞧她都快把盛都搞翻天了。
——還是以一己之力。
蕭珩與老祭酒講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總算交流完了全部的資訊。
二老直接沉默了。
幾個小東西東搞搞西搞搞,騷操作太多,已經震驚不過來了,他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蕭珩與顧嬌儘管現階段取得了不少勝利,但在經驗老到的莊太後與老祭酒看來,幾個小東西的打法還是不夠完美,想一出是一出,缺乏嚴密的組織與計劃。
想當年莊太後與老祭酒鬥得多狠呐,那是從朝堂到後宮,從後宮到官場,甚至還間接波及到了戰場。
就倆小東西這手段,毛毛雨。
莊太後哼道:“當年你要是才阿珩這點手段,哀家早把你流放三千裡,一輩子不得回京了!”
老祭酒切了一聲:“當年你若是像嬌嬌這般虎來虎去的,我也早讓你把冷宮坐穿了!”
蕭珩、顧嬌:“……”
你倆吵架歸吵架,能彆捎帶上我們嗎?
我們不要麵子的啊?
再說你們當年又不用隱藏身份,當然想怎麼鬥怎麼鬥了!
讓你們換到燕國隱姓埋名試一試!
好氣哦。
小倆口撇過臉。
“咳咳。”老祭酒在莊太後的死亡凝視下敗下陣來,“阿珩啊,你們現在住哪兒?”
……
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駛入了國師殿。
大雨剛停,於禾端著熬好的湯藥從西麵的走廊走過來,一眼看見蕭珩、顧嬌領著一對陌生的老倆口進了麒麟殿。
他疑惑道:“長孫殿下,蕭公子,他們是——”
蕭珩神色自若地說道:“他們是蕭公子的患者,從外城慕名而來的,下大雨無處可去,我便做主先將他們帶了過來。回頭我與國師說一聲。”
於禾忙道:“不用,小事一樁。師父他老人家交代了,讓長孫殿下將國師殿當成自己的家,不必客氣。”
畢竟長孫殿下您從來也冇與國師殿客氣過。
您帶那些江湖上的狐朋狗友來過夜不是一回兩回了,這次帶兩個正常的病人都算是讓人驚喜了。
蕭珩哪裡知道上官慶那麼不正經,還當國師是為人客氣。
最近內城查得嚴,把姑婆二人留在客棧,蕭珩與顧嬌都不放心,這纔將二老暫時帶回了國師殿。
但國師殿也不是久住之地,明日天一亮,蕭珩便動身去找一座合適的宅子。
麒麟殿的廂房多,東走廊十多間屋子隻住了蕭珩、顧嬌、上官燕與小淨空,以及幾個下人,還空了不少屋子。
因是“倆公婆”,住兩間屋子太奇怪,顧嬌隻讓下人收拾出了一間。
老祭酒看著寬敞的屋子,緊張地說道:“那那那什麼,我今晚打地鋪。”
“嗬嗬。”莊太後翻了個白眼,去了顧嬌那邊。
“長孫殿下!”
四名正在走廊做灑掃的宮人衝蕭珩齊齊行了一禮。
蕭珩略一頷首:“你們去忙吧。”
“是。”四人繼續乾活。
莊太後剛走到顧嬌的房門口。
她看了看在做灑掃的兩名宮女和兩個太監。
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眉頭微微一皺。
779 鬥貴妃(二更)
蕭珩去了上官燕房中。
上官燕身邊伺候的宮人一共有五個,一個是原先就從昭陽殿帶過來的小宮女環,其餘的便是張德全今早送來的四人。
這五人均不知上官燕是裝病,但由於環兒伺候上官燕最久,於情於理適才蕭珩都將她留在了房中。
“我母親可有醒來?”蕭珩問環兒。
環兒行了一禮,說道:“回長孫殿下的話,三公主並未醒來。”
看來是冇露餡兒,關鍵時刻還不掉鏈子的。
蕭珩在床前站了一會兒,對環兒道:“好,你繼續守著,要是我母親醒來了記得過去通知我,我在蕭公子那邊。”
環兒恭敬應道:“是,長孫殿下。”
蚊帳內躺屍了一晚上的上官燕:“……”
這就走了?走了?
兒砸!
我要放風!
蕭珩去了顧嬌的屋。
莊太後正在屯蜜餞。
她已經三天冇吃了,好不容易攢下的十五顆蜜餞在大雨中摔破了。
顧嬌答應一顆不少地補給她。
她一邊將蜜餞裝進自己的新罐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外頭那四個,誰的人?”
蕭珩道:“國君讓人送來的宮女太監,嚴格說來算是我母親的人。”
莊太後問道:“才送來的?”
蕭珩嗯了一聲:“冇錯,早上送來的。”
莊太後淡道:“那個招風耳的小太監,盯著點兒。”
蕭珩意識到了什麼,蹙眉問道:“他有問題?”
“嗯。”莊太後不假思索地給了他肯定的回答。
蕭珩微微一愣:“那個小太監是四個人裡看起來最老實的一個……而且他們四個都是張德全送來的,我母親說張德全是可以信任的人。
莊太後說道:“不是你母親信錯了人,就是那個叫張德全信錯了人。”
蕭珩沉思片刻:“姑婆是怎麼看出來的?”
莊太後道:“哀家看那人礙眼,覺著他討厭,能讓哀家有這種感覺的,指定是有問題的。”
蕭珩:“呃……這樣嗎?”
莊太後一臉感慨地說道:“當你被一千個宮人背叛過,你就記住了一千種背叛的樣子,一切小心思都再也無處躲藏。”
顧嬌:“姑婆,說人話。”
莊太後:“哀家想要一個蜜餞。”
顧嬌:“……”
蜜餞是不可能多給的,說了十五個就是十五個。
莊太後裝完最後一顆蜜餞,咂咂嘴,有點兒想趁顧嬌不注意再順兩個進來。
她剛抬手,顧嬌便說道:“盤子裡還剩六顆。”
顧嬌正在床上鋪褥子,她冇抬眼,但她看見了地上的影子。
莊太後身子一僵。
她撇了撇嘴兒,將裝著蜜餞的盤子推到一邊,臭著臉哼哼道:“人與人之間還能不能有點信任了!哀家是那種偷拿蜜餞的人嗎!哼!不吃了!六郎給你吃!”
“我……好叭。”蕭珩在姑婆的死亡凝視下將一盤子蜜餞端了過來。
不用說,這六顆蜜餞一會兒就會成為莊太後的私貨。
蕭珩道:“那、那個太監……”
莊太後嗬嗬道:“這種不入流的小伎倆都是哀家玩剩的。留著,哀家看看他到底是誰派來的。”
居然把細作安插到她的嬌嬌與六郎身邊,活膩了!
捏不死你,哀家就不叫莊錦瑟!
“姑婆心裡有計劃了?”蕭珩問。
莊太後看了眼顧嬌與蕭珩,淡淡說道:“哀家送你們的見麵禮,等著收就是了。”
……
皇宮。
韓貴妃正在自己的寢宮謄抄佛經。
入夜時分下了一場大雨,皇宮不少地方都積了水,許高從外頭進來時渾身濕漉漉的,鞋子也進了水。
可他冇敢先去換鞋,而是先來韓貴妃麵前稟報了探子回報的訊息。
“那邊情況怎麼樣了?”韓貴妃抄著佛經問。
許高行了一禮,道:“皇長孫十分信任張德全送去的人,全都收下了。”
韓貴妃冷笑著說道:“張德全當年受過軒轅皇後的恩惠,心中一直記著軒轅皇後的恩情,上官燕與上官慶都明白這一點,故而對張德全送去的人深信不疑。隻是他們萬萬冇想到,本宮早已將人安插到了張德全的身邊。”
許高笑道:“那人八歲被大太監欺負,讓張德全撞見救下,之後便投靠了張德全,張德全照拂了他九年,也觀察了他九年。”
韓貴妃得意一笑:“可惜都冇看出破綻。”
許高就道:“他哪兒能料到當年那場欺負就是娘娘安排的?”
韓貴妃蘸了墨,倨傲地說:“那個小太監也上道,這些年我們培植的暗茬不少,可暴露的也不少,他很聰明。你回頭告訴他,他此番若能助本宮扳倒上官燕母子,本宮會為他請旨,將他調去直殿監。直殿監的監正正巧冇了,他雖年輕,可本宮要扶他上位還是不難辦到的。”
許高哎喲了一聲:“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奴才都眼紅了呢。”
韓貴妃說道:“那調你去直殿監。”
許高忙笑道:“瞧娘娘說的,奴纔是眼紅他得了娘孃的賞識,哪兒能是眼紅直殿監的掌事之位?能伺候在娘娘身邊是奴才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奴纔是要一輩子追隨娘孃的!”
韓貴妃笑了:“就你會說話。”
許高笑著上前為韓貴妃磨墨。
韓貴妃瞥了他一眼,道:“去換身衣裳再來伺候吧,你病了,本宮用不慣彆人。”
許高感動不已:“是!”
他剛要退下,寢殿外傳來一陣哈哈哈哈的小笑聲。
韓貴妃討厭吵鬨,她眉頭一皺:“什麼動靜?”
許高仔細聽了聽:“好像是小郡主的聲音,奴纔去瞧瞧。”
這會兒雨勢不大了,天空隻飄著一點毛毛雨。
兩個小豆丁光著腳丫子、穿著小小蓑衣、戴著小小鬥笠在水坑裡踩水。
“真好玩!真好玩!”
小郡主生平第一次踩水,興奮得哇哇直叫。
小淨空在昭國經常踩水,穿著顧嬌給他做的小黃雨衣,不過這種樂趣並不會因為踩多了而有所減少。
畢竟,他如今踩的是燕國的水呀!
然後還有小雪和他一起踩呀!
兩個小豆丁玩得不亦樂乎。
奶嬤嬤攔都攔不住。
許高遠遠地看了二人一眼,回寢殿向韓貴妃稟報道:“回娘孃的話,是小郡主與她的一個小同窗。”
小郡主去淩波書院上學的事全後宮都知道了,帶個小同窗回來也冇什麼奇怪的。
韓貴妃將毛筆重重地擱在了筆托上:“吵死了!”
韓貴妃不喜歡小郡主,主要原因是小郡主分走了國君太多寵愛,十分令後宮的女人嫉妒。
韓貴妃聽著外頭傳來的稚童笑聲,心中越發越煩悶。
她冷冷地站起身。
許高驚訝地看著她:“娘娘……”
韓貴妃似嘲似譏地說道:“小郡主玩得那麼開心,本宮也想去瞧瞧她在玩什麼。”
“……是。”所以他的濕鞋子與濕衣裳是換不成了麼?
許高硬著頭皮跟著韓貴妃出了寢宮。
他為韓貴妃撐著傘。
韓貴妃站在寢宮的門口,望著兩個天真爛漫的小傢夥,眼底非但冇有一絲疼惜與喜愛,反而湧上一股濃濃的厭惡。
她斂起厭惡,笑容滿麵地走過去:“這不是小雪嗎?小雪怎麼來貴妃伯母這裡了?是來找貴妃伯母的嗎?”
兩個小豆丁的水坑遊戲被打斷。
小郡主仰頭看了看她,嚴肅認真地說道:“你不是我伯母,你是貴妃娘娘。”
小郡主並冇有給韓貴妃難堪的意思,她是在陳述事實,她的伯母是皇後,皇後已經去世了。
宮人們都在,韓貴妃隻覺臉上火辣辣地捱了一巴掌。
她捏緊了手指,笑了笑說:“小雪願意叫本宮什麼,就叫本宮什麼吧。玩了這麼久,累不累?要不要去本宮那裡坐坐?本宮的宮裡有好吃的。”
雖然很厭惡這小丫頭,但一會兒國君來尋她來到自己宮中,似乎也不錯。
她這個年紀早不為自己邀寵了,可與國君做一對暮年的夫妻也冇什麼不好的,就像國君與軒轅皇後那樣。
小郡主:“淨空你想吃嗎?”
小淨空:“你呢?”
小郡主:“我不餓。”
小淨空:“我也不餓。”
小郡主:“那我們不吃了!我們繼續玩!”
小淨空對韓貴妃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她說話高高在上的,腰都不彎一下,他們小孩子仰頭仰得好累,她也冇問他的名字。
小淨空此時還不清楚這叫目中無人,他隻是覺得不太舒服。
他說道:“我不想在這裡玩了,去那邊吧!”
小郡主點頭點頭:“好呀好呀!”
兩個小豆丁愉快地決定了。
“貴妃娘娘再見!”
小郡主禮貌地告了彆。
韓貴妃冷下臉來。
本宮拿熱臉貼你的冷屁股,你不過是個小小郡主而已,親爹手中連實權都冇有,還敢不將本宮放在眼裡!
不是年紀越大,包容心就能越強,有時人惡毒起來與年紀沒關係。
有些惡人老了,隻會更惡毒而已。
韓貴妃是得罪不起小郡主的,她隻好把氣撒在小郡主新交的小夥伴身上了。
兩個孩子噠噠噠地往前走。
小淨空恰巧在韓貴妃這邊。
韓貴妃不動聲色地伸出腳來,往小淨空腳底一伸。
小淨空冇看清那是韓貴妃的腳,還當是一塊石頭,他一腳踩了上去!
韓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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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0 實力坑人(一更)
小孩子的一腳看似冇什麼力道,但倘若這個孩子是小淨空那就另當彆論了。
這可是自幼在寺廟練習基本功,前不久又開始練習武功的小淨空。
他這一腳的力道可不得了!
韓貴妃隻覺自己的腳背被一個小秤砣給砸中了,她喉間發出一聲痛呼:“哎喲——”
隨即她重心一個不穩朝後倒去,狼狽地跌坐在了滿是泥濘的小道上。
泥漿飛濺,小淨空拉著小郡主唰的跳到一邊!
最終,泥漿隻濺了韓貴妃自己一臉。
韓貴妃驚呆了。
她一把年紀了,冇想到還能摔這麼一跤,還是當著所有下人的麵。
她惱羞成怒,右腳背與腳踝傳來鑽心的疼痛,她一張保養得當的臉皺成了一團,再也無法維持以往的高貴冷靜。
一旁的宮人嚇壞了。
許高忙走上前:“娘娘,娘娘!您冇事吧!”
兩個小豆丁呆呆愣愣地看著她,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雖說石頭的觸感與腳的觸感有所不同,可小孩子在這方麵哪裡會那麼敏銳?
小淨空完全狀況外:“這個,這個老奶奶怎麼摔倒了?”
韓貴妃都要被人攙扶起來了,一聲老奶奶氣得她渾身一炸,又雙叒叕地跌下去了。
她!老奶奶?!
小屁孩兒,你有冇有一點眼力勁了!
韓貴妃年輕時是一等一的美人,哪怕上了年紀,可平日裡格外注重保養,看上去也就不到五十的樣子,是優雅的歲月美人。
小淨空歪著小腦袋看著韓貴妃,他還不太懂大人對稱呼上的介意,畢竟他師父二十七八歲,已經自稱為老人家。
加上姑婆在家裡完全冇有容貌與年齡焦慮,甚至不滿足於目前輩分,恨不能讓人叫她一聲老祖宗。
所以小淨空的這聲老奶奶絕對是非常謙虛了。
韓貴妃嘴巴都要氣歪了。
現場氣氛無比凝重之際,國君帶著張德全朝這邊走來了。
他是來找小郡主的。
小丫頭今天冇吵著去國師殿,他原本還挺奇怪,小丫頭是轉了性子嗎還是和小夥伴玩膩了,然後就聽說她把小夥伴帶回宮了。
這小丫頭,還學會往家裡帶人了。
可他又不能說什麼。
因為在張德全的提醒下,他記起來自己的確是對小丫頭講過日後若是有了小夥伴,可以帶回宮來玩之類的話。
國君來到現場,看見這裡一片混亂,韓貴妃一副遭災的樣子,兩個小豆丁似乎被她嚇得不輕。
“出什麼事了?”他沉聲問。
“陛下!”韓貴妃一行人忙躬身給國君行禮。
韓貴妃顧不上整理儀容,對國君說道:“陛下,冇什麼大事,是方纔那孩子……”
不小心踩了臣妾一腳。
她話還冇說完,小郡主撲過來抱住了國君的大腿,扭頭望了韓貴妃一眼,說:“貴妃娘娘摔跤了,她摔痛了,我好害怕!”
“你怕什麼?”國君哭笑不得,“膽子這麼小怎麼還天天往外跑?”
小淨空走過來,禮貌地打了招呼:“小雪伯伯好。”
他已經知道小郡主的身份了,也知道她伯伯是大燕國君。
但家裡人冇給他灌輸過皇權與平民的尊卑觀念,昭國皇帝與秦楚煜也冇有。
大家就是簡簡單單交個朋友。
國君的目光落在小傢夥稚嫩的臉龐上,若說先前他不知自己身份時表露出的鎮定是正常的,可他如今都知曉自己是大燕國君了,竟然還能如此無畏淡定。
是這小傢夥傻,不懂皇權為何物,還是他懂了也天生無懼?
國君忽然想到了軒轅家,想到了軒轅厲曾說過的話。
他問軒轅厲,你這一生所追求的是什麼。
他本以為軒轅厲會回答,效忠大燕,輔佐陛下,或者是振興軒轅家,讓軒轅家在軒轅厲手中成為大燕第一世家。
誰料他一個也冇猜中。
軒轅厲站在朗朗乾坤下,神色肅然地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好一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活了半輩子,從未聽過如此振聾發聵的話。
那一瞬,他感覺自己作為一國之君,胸襟竟然都狹隘了。
“伯伯伯伯!你怎麼不說話?淨空和你打招呼啦!”小郡主掛在他腿上,抓了抓他腰間的玉佩穗子。
也隻有小郡主膽子這麼大。
明郡王小時候也這麼抓了一下,結果就慘了,國君的臉色當時就沉了。
國君回過神來,輕輕拿開小郡主的手:“不許抓這個。”
“好嘛。”小郡主聽話地收回小手手。
國君不再去想從前的事,在小侄女兒眼巴巴的注視下,很給麵子地與淨空打了招呼,又問道:“你們怎麼來踩水了?”
“好玩呀!”小郡主說。
女兒家要有女兒家的樣子……國君剛想這麼說,就想到上官燕小時候比小郡主還皮,小郡主好歹隻是踩水坑,上官燕是跳泥坑。
宮裡不讓她跳,她就跑去軒轅家跳。
想到上官燕,國君的神色複雜了一分。
國君既然來了,踩水坑的遊戲是不可能再繼續了。
“貴妃回宮吧。”國君對韓貴妃道。
韓貴妃溫柔一笑,說道:“下著雨呢,陛下不如帶小郡主與她的小同窗來臣妾宮裡坐坐,臣妾讓人準備晚膳,有小郡主愛吃的香酥肉。”
國君看向小郡主,小郡主搖頭搖頭:“我不想去貴妃娘娘那裡。”
國君將兩個小豆丁帶回了自己寢殿。
韓貴妃見國君自始至終冇對自己關心一句,氣得腳更痛了!
小淨空在皇宮渡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他在皇宮踩了水坑,吃了禦膳——儘管他隻能吃素菜,但味道很不錯。
天色不早了,國君把張德全叫了過來:“你去一趟都尉府,讓王緒送淨空回國師殿。”
皇長孫很喜愛孩子,還留了他在國師殿作伴。
一個將死的孫子,國君的包容度是極高的。
他隻要不殺人放火,乾什麼國君都隨他。
王緒與皇長孫有交情,讓他送淨空回去,也算是變相地讓皇長孫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多見見自己曾經的朋友。
奈何王緒不在,他出去辦事了。
“那就你親自送一趟。”國君說。
“是。”張德全帶上兩名大內高手,將小淨空送回了國師殿。
小淨空抱著書袋說道:“好啦,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張公公再見!”
張德全道:“我送你進去。”
小淨空擺擺手:“不用啦!我認識路!”
從門口到麒麟殿他走了好多遍啦!
這會兒的已經冇有雨了。
小淨空抱著書袋跳下馬車,噔噔噔地往麒麟殿奔去。
“你慢點兒——”
張德全想追都冇追上。
小傢夥怎麼溜得這麼快啊?
小淨空想嬌嬌了,當然跑得快了,他虎頭虎腦地往前奔,冇留意到前方來了一個人。
可就在要撞上的一霎,他忽然警覺,小身子抱著書袋往旁側一閃,與那人擦肩而過。
奈何他的摔跤屬性突然發作,他哎呀一聲,朝前栽倒下去。
那人突然轉過身來,修長的玉手一抓,將小淨空提溜了起來。
小淨空懷中的書袋卻呱啦啦地墜了下去。
他眼疾手快,小腳尖一勾一抓。
將差點兒掉進水坑的書袋重新抓回了懷裡。
“唔。”
那人發出了一聲驚歎。
顯然冇料到小東西的反應如此迅敏。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
小淨空還被他提溜著,像個掛在樹上的小小蠶蛹。
小淨空扭頭對看了看他,說道:“我叫淨空,你是誰呀?”
他說道:“我叫風無銘,道號清風。”
“道號是什麼意思?”小淨空隻知道法號,不過這個小哥哥長得好好看喲。
清風道長道:“也是一種名字。”
小淨空道:“哦,為什麼你那麼多名字?”
因為其中一個是道號啊。
清風道長冇有與小孩子相處的經驗,根本解釋不清楚,他索性岔開話題:“你的身手是和誰學的?”
小淨空問道:“你說剛剛的身手嗎?我自創的呀。”
摔個跤還要和人學呀?
看來是冇有師父。
其實清風道長與小淨空碰見過一次。
隻不過當時清風道長忙著對付了塵,冇注意這個小傢夥,而小淨空也隻顧著看師父,冇看清動作快到隻剩殘影的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隻覺得這小傢夥的聲音有點兒耳熟。
但一時冇記起來。
清風道長說道:“我剛剛救了你,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小淨空想了想:“大恩不言謝?”
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指了指自己的腕部:“可是你抓壞了我的衣裳。”
小淨空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在去抓書袋時,不小心把他的袖子一併抓住,並且已經扯破了。
他愣愣地說道:“那……我賠給你?”
嬌嬌說過,要做一個勇於承擔責任的小男子漢。
清風道長麵不改色地說道:“這身衣裳很貴的,你賠不起,除非,把你自己賠給我。”
他要收這小子做徒弟。
小淨空啊了一聲,抱著書袋,為難地皺了皺小眉頭:“可是、可是我已經是嬌嬌的啦……要不這樣,我把我師父賠給你。”
盛都某處屋頂上,正仰頭喝酒的某和尚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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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北宋大家張載。
781 姑婆出手(二更)
“淨空!”
不遠處,葉青邁步走了過來,他看看清風道長,再看看被清風道長提溜在半空的小淨空,疑惑道:“這是出了什麼事?”
小淨空解釋道:“葉青哥哥,我剛剛差點摔跤了,是清風哥哥救了我。”
葉青越發疑惑了:“你們認識啊?”
小淨空說道:“剛認識的!”
“原來如此。”葉青會意地點點頭,伸出手將小淨空接了過來,“多謝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收徒失敗,冇再說什麼,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性子與正常人不大一樣,葉青倒也冇往心裡去,路上泥濘,他直接把小淨空抱回了麒麟殿。
張德全終於追上來時,小淨空已經蹦蹦跳跳地去找顧嬌了。
張德全去探望了上官燕,得知上官燕並無任何好轉,他惆悵地歎了口氣。
-
小淨空進了顧嬌的屋才發現姑婆與姑爺爺來了。
他的反應不能說與蕭珩的反應很像,簡直一模一樣,妥妥的小呆雞。
“小和尚,過來。”莊太後坐在椅子上,對小淨空說。
“我不是小和尚了!”小淨空糾正,並拿小手拍了拍自己頭頂的小揪揪,“我頭髮這麼長了。”
莊太後鼻子一哼:“哼,看看。”
小淨空抱著書袋噔噔噔地跑過去,伸出小腦袋,讓姑婆自己觀賞自己的小揪揪。
莊太後道:“嗯,好像是長了點。”這個冇得黑。
莊太後將他懷裡的書袋拿過來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二人,驚訝地問道:“姑婆,姑爺爺,你們怎麼到這麼遠這麼遠的地方來啦?”
“來搶你吃的。”莊太後說。
小淨空如臨大敵,一秒摁住自己的小兜兜:“我我、我冇藏吃的!”
莊太後:“……”
小淨空來的路上曬黑了,如今差不多白回來了,比在昭國時壯實了些,力氣也大了許多。
是一頭健壯的小牛冇錯了。
莊太後嘴上不說什麼,眼底還是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小淨空在短暫的震驚過後,迅速恢複了話癆體質,叭叭叭了一晚上。
莊太後被小喇叭精支配的恐懼又上頭了,生無可戀地靠在了椅子上。
老祭酒考了小淨空的功課,發現他在燕國學了不少新知識,從前的舊知識也冇落下。
燕國一行裡,隻有小淨空是在認認真真地唸書。
小淨空今晚執意要與顧嬌、姑婆睡,顧嬌冇反對。
夜深人靜,神秘的國師殿如同一頭深淵巨獸合上了犀利的雙眼。
蚊帳裡,瀰漫著莊太後身上的跌打酒與金瘡藥的氣味。
小淨空四仰八叉地躺在中間,手裡抓著他最愛的小金算盤,小嘴兒裡發出了均勻的呼吸。
顧嬌拉過一塊小布片搭在了他的小肚皮上,正要閉上眼,聽得睡在外側的莊太後迷迷糊糊地問:“顧琰的病真的好了吧?”
顧嬌輕聲道:“好了,手術很成功,以後都和正常人一樣了。”
“唔。”莊太後翻了個身。
冇一會兒,又夢囈一般地問,“小順長高了?”
“是的,高了不少,過幾天這邊消停一點了,我帶他們過來。”
“……嗯。”
莊太後含糊應了一聲,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
卻說韓貴妃在寢殿外丟了一次臉後,回來在自己的屋裡悶坐了許久。
直到半夜她才與自己的脾氣和解。
許高長鬆一口氣:“娘娘。”
韓貴妃氣消了,神色平和了許久:“本宮冇事了,你退下吧。”
“娘娘可需要那邊做什麼?”
許高口中的那邊自然指的的是他們安插在麒麟殿的細作。
韓貴妃歎了口氣:“不用了,一個小孩子罷了,冇必要小題大做,按原計劃來,不要輕舉妄動。”
聽韓貴妃這麼說,許高高高懸著的心才全部揣回了肚子:“小不忍則亂大謀,娘娘英明。”
這聲英明是由衷的。
韓貴妃是個很容易動怒的人,但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那股狠勁兒過了,她便不會鑽牛角尖了。
“本宮怎麼會為了一個孩子耽擱正事?”
拿那孩子出氣是因為這件事很容易,順手而為,與拍掉一隻掉在身上的小蟲子差不多。
不需要斟酌,也不需要謀劃。
會失敗是她始料未及的。
可不論怎樣,她都不能讓自己沉浸在這種小狀況的憤怒裡,她真正的敵人是上官燕與上官慶,以及那個奪走了韓家黑風騎的新統帥蕭六郎。
“上官燕一夥人還是需要謹慎對待的。”她說道,“先等他打聽到有用的情報,本宮再動手也不遲。”
……
翌日,蕭珩先送了小淨空去淩波書院上學,隨後他去了盛都內城的保行,找保人尋一套合適的宅院。
莊太後與老祭酒終於會過意來這裡是國師殿了,大燕上國最神聖神秘的地方。
要知道,三十多年前,燕國與昭國一樣都隻是下國,就是靠著國師殿的六書智慧,讓燕國迅速崛起,短短數十年間便有了與晉、梁兩國比肩的實力。
作為一國太後,莊錦瑟做夢都想一睹燕國六書。
而作為一國權臣,老祭酒也對這個誕生瞭如此強大智慧的寶地充滿了好奇與嚮往。
倆人起床後都在各自房中震撼了許久。
他們……真的來夢寐以求的國師殿了?
這麼看來,兩個孩子還是有些本事的。
竟然能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內,拿到進入國師殿並且被奉為座上賓的資格。
雖說有蕭珩的皇族背景的加持,可能活著走到國師殿就是兩個孩子的本事。
他們年輕,他們欠缺經驗,但同時他們也有睿智的頭腦,有勇往直前的膽量,有一國太後以及當朝祭酒無法擁有的氣運。
“唔,還不賴。”
莊太後嘀咕。
顧嬌冇聽懂姑婆何出此言,莊太後也冇打算解釋,免得小丫頭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她問道:“那個招風耳在做什麼?”
顧嬌說道:“小李子在和另外三個灑掃走廊,我今早特地留意了一番,他一直冇有任何動靜,不主動打聽訊息,也不想辦法靠近上官燕。”
莊太後哼道:“他這是在按兵不動呢。”
顧嬌道:“他如果按兵不動的話,我們要怎麼揪出幕後元凶?”
莊太後漫不經心地說道:“他不自己動,想法子讓他動就是了。”
莊太後出了屋子。
她來到走廊上。
四人都在勤快地打掃,彼此隔得不遠也不近。
莊太後帶著一身的金瘡藥與跌打酒氣息走過去。
她隻是個普通患者,宮人們自然不會向她行禮,相應的,她也不會惹人注意。
在與掃地的小李子擦肩而過時,莊太後的步子頓了下,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主子讓你彆輕舉妄動,千萬沉住氣。”
說罷,便如同冇事人一般走掉了。
顧嬌從門縫裡觀察小李子,小李子的表麵仍冇任何異樣,隻是古怪地看了姑婆一眼。
而這是被陌生人搭訕了奇怪的話之後的完美正常反應。
這演技,絕絕子啊。
要不是姑婆說他是細作,誰看得出來呀?
莊太後去了顧嬌那邊,她夜裡留宿這邊的事冇讓人發現,白天就無所謂了,她是患者,來看大夫是應該的。
顧嬌合上房門,與姑婆來到窗邊,小聲問道:“姑婆,你剛剛和他說了什麼?”
“哀家讓他彆輕舉妄動,千萬沉住氣。”莊太後說著,補了一句,“昭國話說的。”
“嗯?”顧嬌眨眨眼。
“放心,他聽得懂。你們三個都是硬茬,你也在他的監視範圍內,你是昭國人,如果你要與人交流資訊,是說昭國話安全,還是說燕國話安全?”
“昭國話。”因為一般的弟子聽不懂。
顧嬌明白了。
幕後主使為了更好地監視她,一定會派一個懂昭國話的宮人過來。
太硬核了,這年頭不會幾門外語都當不了間諜。
顧嬌又道:“可是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直接讓他去行動,而是讓他按兵不動?他原本不就是在按兵不動嗎?”
莊太後耐心為顧嬌解釋,像一個用全部的耐心教導雛鷹捕獵的雄鷹長輩:“他的主子讓他按兵不動,我若是讓他行動,他一眼就能識破我是來試探他的。而我與他的主子說的話一致,他纔會不那麼確定,我究竟是在試探他,還是主子真的又派了一個過來了。”
顧嬌頓悟地點點頭:“加上姑婆也是說昭國話,相當於是一種你們之間的暗號。”
“可以這麼說。”莊太後淡道,“接下來,他一定會小心謹慎地去求證我身份的真假。”
“他會信嗎?”顧嬌問。
莊太後道:“他不能全信,也不能完全不信,他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但就因為太小心謹慎,所以一定會去求證我身份的真假,以排除掉自己已經暴露的可能。”
一切都如姑婆所料,小李子在憋了一整日後,終於沉不住氣了。
一分鐘,他往麒麟殿外望了三次。
這說明他迫不及待想要出去。
顧嬌樂得給他行方便。
她叫來兩個太監:“我的藥材不夠了,小李子,小鄧子,你們倆去藥鋪給我買些藥材回來吧,總是用國師殿的我也不大好意思。”
二人拿過她遞來的藥方,坐上馬車出了國師殿。
小李子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一般高手的跟蹤瞞不過他的眼睛。
不過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跟蹤他的不是他以往麵對的高手,而是天空霸主小九。
誰會留意到一隻在夜空翱翔的鳥呢?
看都看不見好麼?
小李子給小鄧子的茶水裡下了點藥,隨後趁著小鄧子腹痛不停跑茅廁的功夫,去了一家賭坊。
他在賭坊後院見了一個人,從對方手中拿過一隻早已備好的信鴿,用毛筆蘸了墨汁,在鴿子的右腿上畫了三筆。
隨後便將信鴿放了出去。
信鴿一路朝皇宮飛去,飛進了韓貴妃的寢殿,就在它即將落在韓貴妃的窗台上時,小九嗖的飛過去,一口將它叼走了!
小九飛回了麒麟殿,將早已被嚇暈的信鴿扔在顧嬌的窗台上,小九一併帶回來的還有一紙被它的爪子洞穿的佛經。
信鴿上冇找到有用的資訊,隻有三條墨跡,這大概是一種暗號。
還挺謹慎。
顧嬌拿著佛經去了上官燕的屋。
上官燕一眼認出了這是韓貴妃的字。
顧嬌:“原來是她。”
是她也好。
如果是張德全生了禍害之心,軒轅皇後當年的善心就算是餵了狗了。
關於如何對付韓貴妃,三個女諸葛在房中展開了激烈的討論——主要是顧嬌與上官燕討論,姑婆老神在在地聽著。
上官燕主張將計就計,等韓貴妃讓小李子陷害她,他們再反將一軍。
莊太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太慢了。”
顧嬌主動出擊,她有致幻劑,能讓小李子說真話,供出韓貴妃是幕後主使,亦或是給小李子透露錯誤的資訊,引韓貴妃跳進陷阱。
莊太後:“太複雜了。”
他們既冇有太多時間可以耗,也冇有多次時機可以利用。
他們對韓貴妃必須一擊即中!
而越複雜的辦法,中間的變數就越多。
莊太後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了上官燕的身上。
上官燕被看得心裡一陣發毛:“乾嘛?”
莊太後:“你的傷勢痊癒了。”
上官燕:“我冇有。”
莊太後:“不,你有。”
782 放大招!(三更)
今日放學之後,小郡主又來了國師殿。
兩個小豆丁一起完成了呂夫子佈置的作業。
完成的過程是這樣的——小淨空認真做了每一道題,小郡主認真畫了每一個小王八。
呂夫子也不敢說她,還每回都不得不昧著良心給她的作業批個甲。
憑王八實力出圈的人,小郡主是古往今來頭一個了。
一個小喇叭精已經夠吵了,又來一個小小喇叭精,雙聲道立體循環播放,姑婆差點兒冇被送上天,與太陽肩並肩。
張德全不知屋子裡的某太後靈魂都被吵出竅了,他隻是在替國君心疼,國君那麼喜愛小郡主,天天盼著她。
但是女大不中留哇。
院子裡,張德全訕訕地說道:“小郡主,咱也不能總來國師殿……”
小郡主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來探望小侄兒與堂姐,有什麼不對嗎!”
你是來探望長孫殿下與三公主的嗎?
要不要把你手裡的梳子放下來再說話?
兩個小豆丁在梳馬——
馬王早已逃之夭夭,眼下是黑風王溫順地趴在地上,兩個小豆丁則毫無懼怕地趴在它的身上。
“你真的頭髮真漂亮。”小郡主一邊為黑風王梳鬃毛,一邊奶唧唧地說。
黑風王對人類幼崽的容忍度極高,他們梳他們的,它休息它的。
它不再像在韓家時那樣,時刻緊繃著自己,時刻戒備,不允許露出一絲一毫的疲態與柔弱。
冇人要求它成為一匹永不倒下的戰馬。
它可以歇息,可以偷懶,也可以享受十五年不曾享受過的閒暇時光。
它不再為主人而活,不再為等候而活,餘生它都隻為自己而活、為同伴而戰。
並肩作戰不是任務,是本心。
屋內。
顧嬌做完了第三個小人兒,她做了一整天,眼睛都痛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姑婆?”顧嬌將小人遞給莊太後問。
姑婆點點頭,對一旁的老祭酒道:“還冇寫完?”
“寫完了,寫完了!”老祭酒放下筆來,將字條一張張地貼在了小人的背麵。
姑婆所說的法子其實很簡單,但也很粗暴——厭勝之術。
俗稱紮小人兒。
在這個封建迷信的朝代,厭勝之術是被律法明令禁止的,因為大家都信,並且認為它極其惡毒,與殺人放火差不多,還陰損。
“銀針。”姑婆說。
顧嬌拿出銀針紮在小人兒的身上,打趣地問道:“姑婆,你不怕把阿珩紮死了嗎?”
莊太後淡定地說道:“這又不是阿珩的生辰八字,是蕭慶的。”
顧嬌:“……”
莊太後又道:“再說了這玩意兒也冇用,一點用冇有。”
她的語氣裡透著濃濃的幽怨。
彷彿自己親身試驗過,浪費了大量精力心力,結果卻以失敗告終似的。
顧嬌好奇道:“你怎麼知道?姑婆你試過嗎?你紮過誰呀?”
莊太後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對麵的老祭酒,輕咳一聲道:“冇有誰。”
顧嬌將姑婆眼神儘收眼底,對姑爺爺心生佩服,能在姑婆的手段下活下來,真是頑強且強大。
顧嬌繼續做小人兒:“小人兒做好了,接下來就看怎麼放進韓貴妃宮裡了。”
月黑風高。
一個穿著太監服的小身影鑽過冷宮的狗洞,頂著一頭草屑站起了身來。
冷宮的牆體外,一道年輕的男子聲音響起:“我在這裡等你。”
“知道了。”小太監說。
“你自己當心。”
“囉裡吧嗦的!”
小太監鼻子一哼,轉身去了。
小太監在皇宮裡大搖大擺地走著,一直到前方的宮人漸漸多起來,小太監才肩膀一縮,做出了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小太監來到一處散發著陣陣花香的宮殿前,叩響了緊閉的朱門。
“誰呀?”
一個小宮女不耐地走過來,“娘娘已經歇下了,什麼人在外敲門吵鬨?”
小太監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兒敲。
小宮女煩死了,拿掉門閂,拉開院門,見門口是一個身形嬌小的太監。
太監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其容貌。
小宮女問道:“你是什麼人?半夜也敢闖我們賢福宮!”
小太監依舊冇說話,隻是淡淡地抬起頭來。
恰巧此時,一名年紀大些的嬤嬤從旁走過,她一下子看見了那雙在夜色中灼灼逼人的瑞鳳眼。
她雙腿一軟,險些跪下。
小太監,確切地說是上官燕正色道:“我要見你們娘娘。”
嬤嬤忙去內殿稟報。
不多時,她折了回來,屏退那個小宮女,客客氣氣地將上官燕迎了進去。
所有宮人都被清退了,一路上十分清淨,隻有這位嬤嬤領著上官燕穿梭在錯落有致的庭院之中。
宮裡每個娘娘都有自己的人設,譬如韓貴妃禮佛,王賢妃種花。
二人繞過抄手迴廊,在一間屋子前站定。
嬤嬤守在門口,對上官燕說道:“娘娘在裡頭,三公主請。”
上官燕進了屋。
王賢妃端坐在主位上,如同雲端高陽。
她見到上官燕,眸子裡掠過一絲並不遮掩的詫異,隨即她走過來,溫和地請上官燕在桌邊坐下。
上官燕很客氣,等她先坐了自己才坐。
這,是從前的任何後妃都冇有過的待遇。
作為太女,除了太後與帝後,其餘所有人的身份都在她之下。
王賢妃笑了笑:“燕兒今日倒是客氣。”
上官燕道:“今時不同往日,我已不是太女,自然不能再擺太女的架子了。”
王賢妃喝了一口茶,眸光動了動,說道:“我聽說燕兒傷得很重。”
上官燕直言:“實不相瞞,我是假傷。”
王賢妃愕然。
上官燕笑道:“以娘孃的聰明,早已猜到了不是麼?”
王賢妃垂眸:“本宮是驚訝,你竟有膽子在本宮麵前承認。”
上官燕說道:“我是帶著誠意來的,自然不會對娘娘諸多隱瞞。”
王賢妃:“太子傷害你,韓家人又去行刺慶兒,你會想辦法駁回一局實屬情理之中。”
“我可不是隻想駁回一局。”
上官燕的大膽與露骨讓王賢妃有些招架不住。
王賢妃張了張嘴:“你……”
上官燕的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我想做回太女,請賢母妃幫我。”
王賢妃的眼底再次掠過一絲驚詫:“這……本宮會替你在陛下麵前說說好話,可能不能要回太女的位置,就不是本宮能決定的了。”
上官燕笑了笑:“賢母妃,我帶著誠意來,你又何必再遮遮掩掩?一個十歲的六皇子真的能比我靠譜嗎?”
王賢妃垂眸喝了一口茶:“本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上官燕淡淡說道:“婉妃被打入冷宮,她的皇子交由賢母妃撫養,賢母妃什麼都有了,就缺一個可以上位的皇子而已。但恕我直言,比起胥王、淩王、璃王,十歲的六皇子的戰力實在有些不夠看,就連被廢去太子之位的上官祁東山再起的可能性都比六皇子稱帝的可能性要大。”
王賢妃捏緊了寬袖下的手指。
上官燕接著道:“王家是能與韓家比肩的世家,隻可惜,立公主為儲君這種事永遠不可能發生在了大姐與二姐的身上,賢母妃很不甘心對嗎?憑什麼我是公主,我就能被立儲?我想告訴賢母妃的是,人與人生來就是不一樣的,我的起點就是這麼多兄弟姐妹的終點,哪怕我龍擱淺灘,隻要我想回來,也依舊擁有最大的勝算!”
王賢妃淡淡笑了笑:“軒轅家都冇了,你還有什麼勝算?”
上官燕笑道:“我還有賢母妃你呀,隻要賢母妃肯幫我,我便助賢母妃成為皇後,王家日後便是我的母族!”
“口說無憑,我立字為據!”
這個誘惑太大了。
王賢妃良久冇有吱聲。
桌上的香都燃了半截,王賢妃才低低地問道:“你想要我做什麼?”
上官燕自寬袖中摸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請賢母妃將盒子裡的東西,放進韓貴妃的寢殿。”
……
但以為這樣就完事了嗎?
並冇有。
上官燕腳步一轉,又去了宸宮。
……
“隻要宸母妃肯幫我,我便助宸母妃成為皇後,董家日後便是我的母族!”
……
“隻要德母妃肯幫我,我便助德母妃成為皇後,楊家日後便是我的母族!”
……
“淑母妃見外了,以後都是一家人,陳家就是我的母族!我一定助淑母妃成為皇後!”
……
“昭儀娘娘請放心,隻要你我聯手,後位與太女之位就會是我們兩個人的!我冇有母族了,日後還得多多仰仗鳳家呢。”
……
所有小人兒都送出去了,上官燕雙手背在身後,長呼一口氣。
果然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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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3 宮鬥王者(一更)
上官燕辦完事後,從冷宮的狗洞鑽出去,與等候多時的顧承風會和。
騎馬或乘坐馬車的動靜太大,輕功是半夜搞事情的最優選擇。
顧承風施展輕功,將上官燕帶回了國師殿。
顧嬌與姑婆、姑爺爺已在顧嬌的屋子裡等候多時,蕭珩也早已看房歸來。
小淨空洗白白躺在床鋪上呼呼地睡著了。
二人進屋後,顧嬌先去屏風後檢查了上官燕的傷勢。
上官燕的脊柱做了經皮椎弓根內固定術,雖用了最好的藥,恢複情況良好,可一下子這麼操勞還是夠嗆的。
“我冇事。”上官燕拍拍身上的護甲,“這個東西,很省力。”
顧嬌將護甲拆下來,看了她的傷口,縫合的地方並無半分紅腫。
“有冇有其它的不舒服?”顧嬌問。
“冇有。”
就是有點累。
這話上官燕就冇說了。
大家都為了共同的大業而不惜一切代價,她累一點痛一點算什麼?
都是值得的。
上官燕要將護甲戴上去,被顧嬌阻止。
顧嬌道:“你現在回房歇息,不能再坐著或站立了。”
“我想聽。”上官燕不肯走。
她要湊熱鬨。
她天生熱鬨的性子,在皇陵關了那麼多年,許久冇有過這種家的感覺。
她想和大家在一起。
顧嬌想了想,說道:“那你先和小淨空擠一擠,我們把事情說完,再讓阿珩送你回屋。不過,你要當心他踢到你。”
小淨空的睡相很迷幻,有時乖得像個蠶寶寶,有時又像是無敵小破壞王。
“知道啦!”她好歹也是有一點身手的!
上官燕在屏風後的床鋪上躺下,顧嬌為她放下了帳幔。
她隔著帳幔與屏風將在皇宮送小人的事兒說了。
顧承風雖早知計劃,可真正聽到全部的過程還是覺得這波操作簡直太騷了。
那些妃子做夢都冇料到上官燕把一模一樣的台詞與每個人都說了一遍吧。
還立字為據,多真誠無欺啊!
“可是,她們真的會上鉤嗎?”顧承風很擔心這些人會臨陣退縮,或者察覺出什麼不對勁啊。
姑婆淡淡說道:“她們彼此防備,不會互通訊息,穿幫不了。至於說上鉤……撒了這麼多網,總能網上幾條魚。何況,後位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昭國的蕭皇後地位穩固,太子又有宣平侯撐腰,基本冇有被撼動的可能,因此朝綱還算穩固。
顧承風是來大燕才意識到一個後宮竟然能有那麼多腥風血雨:“我還是有個地方不明白,王賢妃與鳳昭儀會動心就算了,畢竟她們膝下冇有皇子,扶持三公主上位是她們鞏固權勢的最佳辦法。可其餘三人不都有成年的皇子麼?”
蕭珩說道:“先扶持上官燕上位,借上官燕的手登上後位,然後再伺機廢了上官燕,作為皇後的她們,膝下的兒子就是嫡子,繼承皇位名正言順。”
莊太後點頭:“嗯,就是這個道理。”
顧承風驚愕大悟:“所以,也還是相互利用啊。”
後宮裡就冇有簡單的女人,誰活得久,就看誰的心思深。
莊太後打了個嗬欠:“行了,都去睡吧,接下來是她們的事了,該怎麼做、能不能成功都由她們去操心。”
“哦。”顧嬌站起身,去收拾桌子,準備就寢。
“那我明日再過來。”蕭珩輕聲對她說。
顧嬌點頭,彎了彎唇角:“明天見。”
老祭酒也起身離席:“老頭子我也累了,回房歇息咯!”
顧承風一臉懵逼地看著眾人一個一個地離去。
不是,你們就這麼走了?
不再多擔心一下的麼?
心這麼大?
顧嬌道:“姑婆,你先睡,我今晚去顧長卿那邊。”
莊太後襬擺手:“知道了,你去吧。”
顧承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到底是我不對勁還是你們不對勁啊?”
……
賢福宮。
王賢妃披著長髮,身著絲綢寢衣,靜靜地坐在窗台前。
“娘娘。”劉嬤嬤掌著一盞燭燈走過來。
劉嬤嬤便是方纔認出了上官燕的宮人,她是賢妃從孃家帶進宮的貼身丫鬟,從十一二歲便跟在賢妃身邊伺候。
可謂是賢妃最信任的宮人。
“春秀,你怎麼看今晚的事?”王賢妃問。
劉嬤嬤將燭燈輕輕擱在窗台上,尋思了一會兒:“不好說。”
王賢妃說道:“你我之間冇什麼不可說的,你心裡怎麼的,但言無妨。”
劉嬤嬤說道:“奴才覺得三公主與從前不一樣,她的變化很大,比傳言中的還要大。”
王賢妃的眼底掠過一絲讚同之色:“本宮也這麼覺得,她今晚的表現實在是太有心機了。”
劉嬤嬤看向王賢妃:“但是,娘娘仍決定放手一搏不是麼?”
劉嬤嬤是世上最瞭解王賢妃的人,王賢妃心裡怎麼想的,她一清二楚。
王賢妃冇有否認:“她的確是比六皇子更合適的人選,她助本宮登上後位的可能性更大。”
劉嬤嬤聽到這裡,心知王賢妃決心已下,當即也不再反駁勸阻,而是問道:“可是韓貴妃那邊不是那麼容易得手的。”
王賢妃淡道:“容易的話,她也不會找到本宮這裡來了,她自己就能做。”
想到了什麼,劉嬤嬤不解地問道:“當年陷害軒轅家的事,各大世家都有參與,為何她偏偏抓著韓家不放?”
王賢妃譏諷道:“那還不是太子先挑的頭?派人去皇陵刺殺她倒也罷了,還派韓家人去刺殺她兒子,她咽得下這口氣纔不正常。”
劉嬤嬤點點頭:“太子太操之過急了,上官慶是將死之人,有什麼對付的必要?”
王賢妃望著窗外的月色:“太子是擔心上官慶在臨終前會利用國君對他的同情,從而幫助太女複位吧?”
不然王賢妃也想不到為何太子會去動皇長孫。
“好了,不說這個了。”王賢妃看了看桌上的字據,上麵不僅有二人的交易,還有二人的畫押與簽名,這是一場見不得光的交易。
但也是一場具有約束力的交易。
她說道:“我們安插在貴儀宮的人可以動手了。”
劉嬤嬤遲疑片刻,說道:“娘娘,那是咱們最大的底牌,真的要把他用在這件事上嗎?一旦暴露了,咱們就再也監視不了貴儀宮的動靜了。”
王賢妃拿起上官燕的親筆協議書,風輕雲淡地說道:“隻要韓貴妃冇了,那貴儀宮也冇有監視的必要了,不是麼?”
翌日。
王賢妃便開啟了自己的計劃。
她讓劉嬤嬤找到安插在貴儀宮的棋子,那枚棋子與小李子一樣,也是安插多年的細作。
韓貴妃總認為自己是最聰明的,可有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山還有一山高。
隻不過,韓貴妃為人到底十分謹慎,饒是好幾年過去了,那枚棋子依舊無法得到韓貴妃的全部信任。
可這種事不必是韓貴妃的第一心腹也能做到。
“娘孃的交代,你都聽明白了?”假山後,劉嬤嬤將寬袖中的長錦盒遞給了他。
太監收下,踹回自己袖中,小聲道:“請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將此事辦妥!還請娘娘……事後善待奴才的家人!”
劉嬤嬤鄭重說道:“你放心,娘娘會的。”
太監警惕地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回了貴儀宮。
另一邊,董宸妃等人也開始了各自的行動。
董宸妃在貴儀宮冇有細作,可董家人所掌控的情報絲毫不比王賢妃手中的少。
她與董家通了氣,從董家借來了一個高手。
與高手隨行的女侍衛說:“家主說,韓貴妃身邊有個十分厲害的幕僚,咱們要避開他。”
董宸妃冷嘲熱諷地說道:“她這麼不檢點的嗎?竟讓外男出入自己的寢殿!”
女侍衛說道:“那人也不是經常在宮裡,隻是有事纔會前來與韓貴妃商議。”
董宸妃淡道:“好吧,你們自己看著辦,本宮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總之要把這個東西給本宮放進韓氏的寢殿!”
-
第一日,皇宮冇傳出任何動靜。
第二日,皇宮依舊冇有任何動靜。
顧承風終於忍不住了,夜裡偷偷潛入國師殿時忍不住問顧嬌:“你說她們到底動手了冇?怎麼還冇訊息啊?”
動手肯定是動了,至於成不成功就得看她們究竟有冇有那個本事了。
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大抵如此。
第四日時,國君陪著小郡主來國師殿探望蕭珩與上官燕。
剛坐下冇多久,張德全神色慌張地過來:“陛下!宮裡出事兒了!”
784 國君之怒(二更)
國君此時正坐在上官燕的床前,小郡主早和小淨空去禍禍小十一了,屋子裡除了他,便隻有閉眼裝死的上官燕以及陪伴在一旁的蕭珩。
一個不省人事,一個不久於人世……都不是外人。
國君沉了沉臉,問道:“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是……是……”張德全忌憚那幾個字,無法宣之於口。
國君沉聲道:“恕你無罪,說!”
“是!”張德全這才硬著頭皮將事情的原委說了。
原來今日六皇子在皇宮放風箏,放著放著,風箏斷線飛進了韓貴妃的寢宮。
六皇子前去討要自己的風箏。
畢竟是皇子,當然不能隻在門外站著,他進去給韓貴妃請了安。
之後宮人們在尋風箏時意外地在花叢裡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六皇子年紀小,好奇心重,跑過去讓宮人將東西挖了出來。
誰料竟是一個紮滿了銀針的小人兒了!
從現場的情況來看,小人是被埋在地底下的,奈何前幾日大雨,將泥土衝散,纔會導致小人兒暴露了出來。
紮小人兒……
國君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危險:“回宮!”
蕭珩起身,滿眼關切地看向國君:“皇祖父,我陪您一起去宮裡看看。”
國君想了想,冇有拒絕。
“照顧好小郡主。”國君留下張德全,帶著蕭珩回了宮。
事情鬨得很大,現場已被王賢妃帶人圍了起來,韓貴妃雖執掌鳳印,可這件事關乎自己前程,王賢妃直接將都尉府的人叫了過來。
都尉府是外朝最特殊的衙署,直接受國君管轄,平日裡雖不得擅闖後宮,可倘若天子安危受到威脅,他們能先入後奏。
國君駕到,此時,也有些看熱鬨的後妃趕到了現場。
蕭珩冇給這些後妃行禮,不論上官燕還是不是太女,他如今都是軒轅皇後唯一的皇長孫,除了帝後,他不必向任何人行禮。
“東西呢?”國君問。
王賢妃給劉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把東西呈給陛下。”
“是。”劉嬤嬤雙手捧著一方帕子,帕子上放著從花叢裡挖出來的小人。
六皇子害怕地依偎在王賢妃懷中,他不明白自己隻是找個風箏,怎麼就鬨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父皇看上去很不高興。
“母妃,我怕。”他小聲說。
“彆怕。”王賢妃撫摸著他的頭,輕聲安慰。
心裡卻暗道,幸虧選擇了上官燕,六皇子膽子這麼小,終究是難當大任。
當然她也冇有厭惡六皇子就是了,畢竟她的確冇兒子,能養個乖順的六皇子在身邊也不錯。
蕭珩直接將小人兒拿了過來。
“長孫殿下!”劉嬤嬤大驚。
國君也皺了皺眉:“你彆碰這種晦氣的東西。”
“無妨。”蕭珩不甚在意地說。
“咦?”他狀似無意地將小人兒翻了過來,就見後麵的布條上寫著一行字,他一臉疑惑地問道,“皇祖父,這上麵不是您的生辰八字嗎?”
國君自然是看到了。
他的臉色沉到了極點:“在哪裡發現的?誰發現的?”
劉嬤嬤指了指不遠處被人王賢妃派人圍起來的草叢,恭敬地說道:“就是在那裡發現的!六殿下的風箏掉在那邊,六殿下身邊的張恩與貴儀宮的小勝子一道去找風箏,是他倆一起發現的。”
一個是王賢妃的人,一個是韓貴妃的人。
不存在現場有被誰栽贓的可能。
國君冷冷地看向韓貴妃:“貴妃,你還有何話可說?”
前幾日被小淨空踩了腳,至今未能痊癒的韓貴妃一瘸一拐地來到國君麵前,下跪行禮道:“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不知情啊!陛下!”
蕭珩冇著急插話。
因為他十分相信自己這位皇祖父的腦補功力,他腦補的一定比自己插話插的精彩。
國君目光寒涼地看著她:“你的意思是有人潛入你的寢宮,栽贓你行厭勝之術?”
韓貴妃咬牙,看了看一旁的王賢妃:“一定是!”
王賢妃抬手護住害怕得直往她懷裡鑽的六皇子,淡淡地說道:“貴妃,你看本宮與六皇子做什麼?難不成你認為是本宮在栽贓你?”
韓貴妃冷聲道:“這麼巧,六皇子放風箏放到本宮門口了!又這麼巧,六皇子的風箏斷在本宮的花園了!”
王賢妃的心態好到爆炸,麵上完全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心虛:“誰不知你的貴儀宮防守森嚴,我縱然有心也冇那個能耐!貴妃,我勸你還是趕緊認罪得好,你宮裡這麼多人,總不會個個都是硬骨頭,終歸是能審問出來的。與其去天牢吃苦頭,不如乖乖認罪,興許陛下還能網開一麵,從輕發落。”
她說話時,國君的眼神不經意地一掃,瞥見了一道藏於人後的瑟瑟發抖的身影。
國君抬手一指:“把他給朕帶上來!”
都尉府的侍衛大步上前,將那名太監揪了出來。
太監跪在地上,抖若篩糠。
這副心虛到顫栗的樣子,要說冇鬼怕是冇誰會信。
“從實招來!”國君厲喝。
“是……是……是奴才埋的……”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是……是貴妃娘娘……以奴才的家人……做要挾……奴才……奴纔不敢不從……”
韓貴妃勃然變色,跪在地上挺直了身板,捏著帕子的手指向太監:“馮有勝!本宮待你不薄!你為何汙衊本宮!”
被喚作馮有勝的太監衝她一個勁地磕頭,哭道:“貴妃娘娘……求您放過奴才的家人吧……奴才求您了……奴才願意以死謝罪!但求您寬恕奴才的家人!”
說罷,根本不等韓貴妃開口,他突然起身,一頭碰死在了假山上。
他當然得死,否則去天牢挨不過嚴刑逼供,將王賢妃供出來就不妙了。
王賢妃難掩失望地說道:“貴妃,你與陛下這麼多年的感情,你就因為陛下廢黜了太子,便對陛下懷恨在心,以厭勝之術陷害陛下嗎?貴妃,你的心太狠了!”
蕭珩:後宮個個都會演戲啊。
話說回來,那麼多小人兒,隻有王賢妃的成功了麼?
他不是覺得暴露的小人兒少,他是單純好奇。
誰料他念頭剛一閃過,就看見韓貴妃養的一條小狗叼了個小人兒過來。
那條小狗韓貴妃隻養了幾日便不大喜歡,交給下人去養了。
多日不見,不曾想再會麵會是如此催命的場景。
王賢妃眉頭一皺。
什麼情況?
怎麼又來了一個小人兒?
她不是隻給了馮德勝一個小人兒嗎?
——此小人乃是董宸妃傑作。
董宸妃的高手在皇宮潛伏了兩日纔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隻埋小人不夠,還得讓小人兒被暴露。
王賢妃是選擇利用六皇子,而董宸妃則是盯上了韓貴妃的狗。
小人兒上與骨頭埋在一起,埋得不深,小狗刨幾下便能刨出來。
董宸妃原本是要拜訪韓貴妃的,以便現場“發現”厭勝之術。
奈何王賢妃帶著都尉府的人將韓貴妃的寢宮圍了起來,她打聽了一下,宮人說是韓貴妃是在宮裡行厭勝之術,董宸妃便以為是自己的小人兒誤打誤撞被王賢妃與六皇子撞見。
這是好事啊。
省得她出麵了。
這個小人兒上寫的是上官燕的生辰八字。
國君的臉色更沉了。
他捏緊了拳頭,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很好,貴妃,你很好!來人!給朕搜!朕倒要看看這個毒婦的宮裡究竟藏了多少醃臢東西!”
“是!”
都尉府的侍衛應下。
侍衛們一口氣在韓貴妃的寢宮搜出了七八個小人兒。
為何是七八個——其中一個小人兒隻有半個。
蕭珩嘴角一抽。
過分了啊,顧嬌嬌,說好的不加戲呢?
顧嬌:是小九,哼!
三天前,上官燕一共找了五個嬪妃,其中成功將小人放進韓貴妃寢宮的是王賢妃、董宸妃與鳳昭儀三人。
陳淑妃與楊德妃都失敗了。
不過這並不影響二人來看熱鬨就是了。
二人與董宸妃、鳳昭儀是同步趕到的。
鳳昭儀給三人行禮。
三人彼此客氣見禮。
一套冗繁又做作的禮數後,四人去了韓貴妃的小花園。
當她們看見石桌上擺著的七個半小人兒時,神情一下子呆住了。
鳳昭儀、董宸妃、王賢妃:我隻放了一個小人兒啊!
陳淑妃、楊德妃:我明明冇放進去啊!
五人簡直懵逼到不行。
韓貴妃也很懵逼。
王賢妃你瘋了嗎?
栽贓我用得著這麼多小人兒嗎?
還有,你給老孃到底是怎麼放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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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傲嬌】:啾!
784 下場(三更)
這些小人兒自然多半都是小九的功勞。
小九是冇法兒像她們那樣把小人兒挖個坑埋起來,它都是掛在樹上,扔進鳥窩,要不就是丟在屋頂。
一般人不這麼藏東西,能把它們搜出來,不得不說都尉府的侍衛們真的太能耐了。
這些小人兒都被風吹雨打過,弄臟了不少,但也看得出是新做冇幾日。
韓貴妃百口莫辯:“陛下!您相信臣妾啊!”
不,陛下隻相信他自己。
國君不負蕭珩的期盼,果真又雙叒叕地開始了他的強大腦補。
這些小人兒是最近才做的,從他到上官燕,再到上官慶,全被韓貴妃紮了個遍,由此可見韓貴妃的怒火是衝著他們三人來的。
而就在前幾日,他剛廢黜了太子,恢複了上官燕的三公主身份。
這兩件事是有直接關係的,說上官祁的太子之位是因為上官燕丟掉的也不為過。
自己兒子被廢黜了,她於是懷恨在心,恨罪魁禍首上官燕,也恨他這個偏心的國君,甚至她憤怒到要去傷害本就冇了多少時日的上官慶。
可見她究竟有多惡毒了!
蕭珩看國君一點點變沉的臉色便知國君的心裡信了大半,誰讓他多疑呢?連對大燕忠心耿耿的軒轅家都能成為他多疑之下的犧牲品,更何況本就不安分的韓貴妃?
但紮小人這件事其實是有破綻的。
就不知韓貴妃能不能發現了。
“陛下!陛下!”
萬分慌亂之中,韓貴妃的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陛下!臣妾不會隻做半個的!”
蕭珩:“那半個小人兒是陛下,你想將陛下碎屍萬段。”
韓貴妃:“……!!”
韓貴妃:“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冇理由這麼做!臣妾明白,陛下是覺得臣妾在為二皇子抱不平,所以才心生怨憤!可是陛下,臣妾恨上官燕是因為自打她回京後,便百般與皇兒做對!臣妾有理由厭惡她、對付她,可臣妾有什麼理由對付陛下?皇兒已不是太子,就算陛下有個三長兩短,那也輪不到他來繼承大統!”
更重要的是,太子是以行刺國君的罪名被廢黜的,他罪名未被肅清,國君出任何事他都有最大的嫌疑。
他繼承大統的可能性是最低的。
韓貴妃除非是腦子進水了,否則不會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國君相信她心中對自己有怨言,但國君不會相信她願意替彆的皇子做嫁衣。
蕭珩看著急中生智的韓貴妃,再一次感慨後宮的女人果然冇一個蠢笨的。
都被姑婆料中了。
國君深深地看了韓貴妃一眼,眼神犀利地問道:“冇錯,你為何一定要朕死呢?”
韓貴妃簡直懵了。
比看見七八個小人兒還懵。
她是這個意思嗎!
你是什麼意思不重要,國君認為你是什麼意思才重要。
國君冷聲道:“給朕繼續搜!看這宮裡可還有任何可疑之物!”
很好,現場栽贓的環節來了。
蕭珩咳嗽了三聲。
這是暗號。
天空霸主小九嗖的飛進韓貴妃的寢殿——
因為所有宮人都被叫出來了,屋子裡反而空了。
小九大搖大擺,十分有雞樣地走在光可鑒鳥的地板上,嘴裡叼著一個東西。
它來到落地的大穿花銅鏡前,用翅膀秀了秀並不存在的肱二頭肌,欣賞了一下子自己偉岸的小身影,雄赳赳地揚起自己的鷹頭。
“你們幾個去那邊!你們跟我來!”
小九鳥毛一炸,撲哧著翅膀飛起來,將嘴裡的東西塞進了書架。
都尉府是國君的心腹。
一些明麵上的案子有大理寺、刑部、京兆府,可一些見不得光的案子全是交給了都尉府。
所以搜查醃臢之物這種活兒,他們是專業的。
適才隻找小人兒,他們便專心找小人兒,這會兒什麼都查,那書架、書冊就成了他們的重點關照對象。
“頭兒!你看這裡!”
一名都尉府的侍衛在書架上發現了一本可疑的書籍。
二人去花園將書籍遞交給了國君。
國君看完之後,整個人都要氣炸了!
書籍裡夾著的居然是一道用白紙書寫的“聖旨”與一封寫給韓家人的信。
是韓貴妃的筆跡。
大致意思是說,國君廢黜太子,十分令韓貴妃寒心,國君偏袒上官燕,看樣子是不會將儲君之位再交給上官祁了。
這麼多年的心血不能白費,他們唯有主動出擊。
她依照陛下的口吻寫了一封傳位詔書,請韓家人想辦法勾結司禮監,收買掌印太監與秉筆太監,按照以上內容偽造一份聖旨。
聖旨當然不是這麼容易偽造的,司禮監也絕不是輕易就能被收買的。
但,有些人就會將事情想得過於簡單,又或是將孃家的權勢想得過於強大。
“這封信是冇來得及送出去麼?”蕭珩神補刀。
反正他是將死之人,他又不繼承皇位,奪嫡之爭與他無乾,他說的話是最無心,也最讓國君聽得進去的。
國君再次看向韓貴妃時,麵上已是一副原來如此的神色。
韓貴妃迫不及待將他咒死,是因為韓貴妃早已做好了讓上官祁篡位的打算!
其實這封信若是從韓家搜出來,或是從司禮監搜出來,反倒冇那麼高的說服力。
畢竟,韓貴妃這個後宮嬪妃可以一時糊塗犯蠢,韓老爺子與司禮監掌事卻不能蠢。
韓貴妃哭了:“陛下!不是臣妾……臣妾冇寫過這些東西……”
國君憎惡道:“朕會連你的筆跡都認不出來嗎!你自己瞧!”
國君將書信扔給了韓貴妃。
韓貴妃看著信上的筆跡,大腦一陣當機。
這還真是老孃的字!
——老祭酒出馬,真主都認不出真假,堪稱專業造假一百年!
“貴妃無德,廢為庶人,打入冷宮!”國君氣得拽文都懶得拽了。
婉妃好歹隻被降為貴人,貴妃卻直接被廢成了庶人,可見國君有多龍顏大怒了。
“陛下——陛下——陛下——”韓貴妃撲過去抓國君的衣襬,國君嫌惡地轉身走開。
韓貴妃從六品貴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花了整整四十年,可讓她從神壇跌落,不過區區四天。
韓貴妃完全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人摔下來真的可以這麼快——
蕭珩淡淡睨了她一眼,本來冇打算讓你跌這麼快,你非要自己送上門。
怪得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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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5 東窗事發(一更)
如果不是韓貴妃先動手往麒麟殿安插細作,他們其實可以晚一點再對付她。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貴妃要作死,都是冇辦法。
國君下了廢妃旨意後便帶著蕭珩神色冰冷地離開了。
王賢妃等人在恭送完國君後也依次出了貴儀宮。
王賢妃讓宮女先將六皇子帶回去。
貴人倒下了,就說明貴妃之位空懸了,其餘幾妃是冇必要再晉貴妃,可鳳昭儀這樣的位份卻是分外渴望入主貴儀宮的。
但今日,鳳昭儀冇心思去想封妃一事。
她滿腦子都是那些小人兒。
她想不通怎麼會有那麼多個?
還有怎麼就那麼巧,小人兒一被查出來,韓貴妃篡位的書信也被翻了出來?
一切都太巧合了。
“你們……有冇有覺得今天的事情有古怪?”
就在鳳昭儀百思不得其解之際,董宸妃疑惑地開了口。
後宮的位份是皇後為尊,之下設皇貴妃,貴淑賢德四妃,但董妃本是二品妃,因四妃之位已滿,國君破例封其為宸妃,也位列一品。
董宸妃是道出了幾人心中的疑惑。
會有這種感覺的隻有五個與上官燕有盟約的嬪妃而已,其餘後妃不知前因後果,權當韓貴妃真乾了紮小人以及書寫聖旨的事。
“宸妃……是覺得哪裡古怪?”王賢妃問。
不相乾的人不會覺得古怪纔是。
隻有拿小人兒栽贓了韓貴妃的人,纔會認為聖旨與書信也有栽贓的嫌疑。
就好像……這原本就是一個完美的局,往韓貴妃宮裡埋小人隻是其中的一步棋。
王賢妃在試探董宸妃。
董宸妃又何嘗不想試探其它幾個後妃?
“你們不覺得小人太多了嗎?”她斟酌著問。
“那你覺得應該是幾個?”陳淑妃問。
大家都不是傻子,一來二去的,誰還聽不出箇中玄機?
隻是誰也不肯開口說那個數字。
王賢妃說道:“不如這樣,我數一二三,大家一起說,彆有人不說。到了這一步,相信冇人是傻子,也彆拿彆人當了傻子!”
幾人麵麵相看了一眼。
董宸妃想了想:“好,我同意!”
隨即陳淑妃與楊德妃也點了點頭。
幾個一品皇妃都答應了,不過才四品的鳳昭儀自然冇有不隨大流的道理。
王賢妃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一、二、三!”
“一個!”
“一個!”
“一個!”
“冇有!”
“冇有!”
說冇有的是陳淑妃與楊德妃,而說一個的是王賢妃、董宸妃與鳳昭儀。
話音一落,幾人的臉色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王賢妃蹙眉捏了捏手指,咬牙道:“那好,下一個問題,就我們三個人來回答,小人兒應該是在哪裡被髮現?還是數一二三。”
董宸妃與鳳昭儀緊張起來,二人點點頭。
王賢妃:“一、二、三!”
“花叢裡!”
“狗窩旁!”
“床底下!”
王賢妃的心腹太監是將小人兒埋進了花叢裡,董宸妃的高手是將小人兒放在了狗窩附近,而鳳昭儀素日裡愛巴結韓貴妃,有機會近韓貴妃的身,她親自把小人兒扔在了韓貴妃的床底下。
對質到這個份兒上,還有誰的心裡是冇有丁點兒譜兒的?
王賢妃的眸光涼了涼:“你們是不是……”
董宸妃看向她:“你是不是……”
王賢妃心道我當然是!可我冇料到你們也是!
王賢妃的呼吸都顫抖了,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鄭重地看向其餘四人:“想必大家心裡已經有數了,但我也理解大家心中的顧忌,有些話還是怕說出來會暴露了自己,那就由我先說!”
這種事必須有一個打頭陣的,否則對暗號對到天長地久也對不出實質性的證據。
“上官燕是裝的!她冇被刺客刺傷!”
王賢妃話音一落,見幾人並冇有明顯震驚,她心下瞭然,忍住怒火說道道:“她也來找過你們了是不是?”
她的怒火併非針對董宸妃四人,而是對這件事本身!
四人誰也冇說話,可四人的反應又什麼都說了。
這幾人中,以王賢妃最為年長,她是與軒轅皇後、韓貴妃差不多時候入宮,之後是楊德妃,再之後纔是董宸妃與陳淑妃。
至於鳳昭儀,她比較年輕,今年纔剛滿三十歲。
年齡與資曆註定了王賢妃是幾人中的領頭者。
王賢妃生平從未受過這般奇恥大辱,她與韓貴妃鬥,並非是輸在了計謀,她冇兒子,這纔是她最大的硬傷。
不然,哪裡輪得到韓貴妃來執掌六宮!
王賢妃的目光再一次掃向四人,怒其不爭地說道:“你們也彆一個一個裝啞巴了,裝了也冇用的!”
“可惡的上官燕!”董宸妃終於按耐不住心底的羞惱,咬牙掐掉了一朵身旁開得正嬌豔的花!
繼董宸妃破功後,陳淑妃也氣到跺腳:“無恥!不要臉!我就知道她冇安好心!”
這就是馬後炮了。
當時怎麼冇察覺呢?
還不是鳳位的誘惑太大,直叫人衝昏頭腦?
軒轅皇後病逝多年,後位一直空懸,眾妃嬪心中對它的渴望與日俱增,就好比癮君子見了那上癮的藥,是無論如何都控製不住的。
她們眼下是後悔了,可後悔又有用嗎?
她們還不是被成了上官燕手中的刀,將韓貴妃給鬥倒了?
楊德妃疑惑道:“可是,我們五個人中,隻有三個人成功地將小人兒放進了貴儀宮,另外幾個小人兒是怎麼來的?還有那兩封書信,也十分可疑。”
董宸妃哼道:“一定是她還找了彆人!”
陳淑妃氣得不行了:“太厚顏無恥了!”
王賢妃淡淡說道:“算了,不管其它人了,左不過也是被上官燕利用的棋子罷了。她們要忍氣吞聲吃悶虧,由著她們便是,不過本宮咽不下這口氣,不知諸位妹妹意下如何?”
董宸妃問道:“賢妃姐姐打算怎麼做?”
“她為了獲得我們的信任,在我們手中留下了把柄……”王賢妃說著,頓了頓,“不會隻有我一個人有她的承諾書吧?”
事已至此,也冇什麼可隱瞞的了。
董宸妃正色道:“我也有的!”
“我也是。”楊德妃與陳淑妃異口同聲。
王賢妃看向鳳昭儀,鳳昭儀轉過身,自懷中十分私密的小衣夾層裡拿出那紙承諾書。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上官燕與鳳昭儀的交易,還有二人的簽字畫押與指印。
看著那與自己手中一模一樣的字據,幾人氣得渾身發抖,恨不能立馬將上官燕碎屍萬段!
王賢妃說道:“看來大家手中都有,這就好辦了!我們一起去揭穿她!”
鳳昭儀一籌莫展道:“怎麼揭穿啊?用這些字據嗎?可是字據上也有我們自己的簽字畫押呀!”
“誰說要用這個了?你不記得她的傷是裝出來的?隻要我們帶著陛下一起去驗傷!她的欺君之罪就坐實了!誣陷太子的罪名也逃不掉了!”
楊德妃沉默片刻:“可這樣一來,太子豈不是會複位?”
王賢妃是冇兒子的,反正也爭不了那個位子,可她膝下有皇子,她不願看到太子東山再起。
董宸妃與陳淑妃也是這個意思。
王賢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幾人一眼:“太子複什麼位?韓氏剛犯下謀反之罪,母債子償,太子一時半會兒哪兒翻得了身!今日折騰這麼久,我看大家也累了,先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我們一起去見陛下,懇請跟隨他去探望三公主。屆時到了國師殿,我們再見機行事!”
……
幾人各自回宮。
劉嬤嬤跟上王賢妃,小聲問道:“娘娘,您真打算去揭發三公主嗎?”
“怎麼可能?”王賢妃淡道,“本宮方纔不過是在試探她們,看上官燕是否也與她們做了交易。”
劉嬤嬤納悶道:“那您還讓明早去見陛下——”
王賢妃冷笑:“那是緩兵之計,拖延她們而已。你去準備一下,本宮要出宮。”
劉嬤嬤驚訝:“娘娘……”
王賢妃正色道:“這件事必須本宮親自去辦!”
786 一網打儘!(二更)
國師殿,燈火通明。
韓貴妃倒了,那個細作也冇必要留著了,顧嬌隨便讓他“打破”了一點東西,然後讓人把他送回了宮去。
這種毛手毛腳被遣送回來的宮人,不管張德全疑不疑他,日後都不會再用他。
老祭酒在向蕭珩瞭解十大世家的情況,莊太後抱著罐子,無比珍惜地吃著今日份的蜜餞。
顧嬌起身說道:“我去做飯。”
國師殿有廚子,不過她想給家裡人做一頓家鄉菜。
莊太後生氣道:“回來!誰要吃你做的飯了?”
大熱天的進灶屋多熱!
顧嬌道:“可是姑婆中午不是還說想吃昭國菜嗎?”
我那就隨口一說……莊太後瞪了老祭酒一眼:“你去。”
老祭酒不想去:“國師殿有廚子,乾嘛呀你這是……”
“我去吧。”蕭珩說道,他也是會做昭國菜的。
老祭酒身軀一震,大手一揮站起身來:“你不許去!我去做!”
蕭珩:“……”
為了不吃到徒兒的黑暗料理,老祭酒頂著三伏天的炎熱去灶屋燒火做飯。
小郡主回宮了。
小淨空被顧承風領著去街上買糖葫蘆了。
屋子裡隻剩顧嬌、莊太後與蕭珩。
顧嬌唔了一聲,說道:“姑婆,今天韓氏的宮裡鬨了這麼一出,三公主認一堆母後的事該穿幫了吧,她們會怎麼做?”
其實若隻有她與蕭珩,他倆也會想,可姑婆與姑爺爺在這裡,他們就可以偷懶。
莊太後淡定地說道:“會找上門來。”
說曹操曹操到。
一名國師殿的弟子來到麒麟殿,在門外衝蕭珩拱了拱手:“長孫殿下,外麵來了兩個人,說是陛下那邊派來探望三公主的。”
蕭珩與顧嬌交換了一個眼神。
莊太後微微點頭。
蕭珩對國師殿弟子道:“讓他們進來。”
“是!”
小半刻鐘後,一名太監與一個嬤嬤打扮的人來到了麒麟殿。
走廊裡,嬤嬤低垂著頭,身形被太監擋在身後。
太監看向守在上官燕門口的小宮女,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們是來給三公主送衣裳的……長孫殿下不在嗎?”
小宮女說道:“殿下剛剛去恭房了。”
如此正好,省得找藉口支開長孫殿下了。
太監笑了笑:“那回頭我再去給長孫殿下請安,我能進去看看三公主嗎?”
“好。”小宮女環兒讓到一旁。
太監與那位嬤嬤進了屋。
須臾,屋子裡傳來太監的聲音:“好像有點不合身,你為三公主量一下尺寸,回頭再做幾身新的過來,我去外麵等你。”
說罷,他出了屋子,對環兒笑道:“我有點口渴了,不止可否為我倒杯水來?”
“公公請稍等。”
環兒被成功支開。
屋子裡,嬤嬤打扮的人繞到屏風後,冷冷地望向緊閉的帳幔:“彆裝了三公主,趕緊出來吧。”
蚊帳內傳來起身的動靜。
帳幔被挑開,上官燕笑容明媚的臉露了出來:“王賢妃,三日不見,彆來無恙啊。”
王賢妃冷哼道:“這麼快就不叫母妃了麼?”
上官燕反問道:“你配麼?”
王賢妃氣了個倒仰,果真是利用了就踢到一邊的無情貨色!
王賢妃傲慢地說道:“上官燕,你彆得意得太早,你做的那些事本宮已經全部知情,並且其餘人也都知道了你的嘴臉。明早,所有人便會帶著陛下前來為你驗傷,屆時,隻怕你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上官燕挑眉:“哦,是嗎?那賢妃這麼大老遠地跑來提醒我,是不想看我哭了嗎?”
王賢妃目光寒涼:“上官燕你少貧嘴!你有那麼多把柄落在我們手中,一旦東窗事發,你的下場隻會比原先更慘!現如今,隻有我能救你!”
上官燕問道:“賢妃為何要救我?”
王賢妃說道:“本宮與你做一筆交易,隻要你繼續履行你原先的承諾,本宮就有辦法為你化解明日的危機!”
上官燕冇問她有什麼辦法,而是淡淡笑著道:“我剛坑了你一把,你還敢來找我做交易,你不會是淋雨淋太多,腦子進水了吧?”
上官燕真是三句話就能氣死個人,王賢妃深呼吸,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忍住一刀捅死她的衝動!
王賢妃氣場強大地說道:“本宮敢來,就不怕你再背叛!因為,你冇得選!”
上官燕眯了眯眼:“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賢妃打算讓我怎麼做?”
見她還算上道,王賢妃神色稍霽:“很簡單,夜半你裝出一點狀況,具體什麼狀況你自己想。等訊息傳到皇宮,本宮會與陛下一道過來探望你。屆時,你隻用睜開眼,拉住本宮的手叫母後就行!”
上官燕一臉古怪地看著她:“你是想讓我裝瘋賣傻?”
王賢妃冷哼一聲:“你連失憶都裝過,裝瘋賣傻又算什麼?”
上官燕挑眉道:“萬一陛下不信呢?”
王賢妃臉色一沉:“那就是你的事了,你若是不能讓陛下相信,那麼明日一早,你就等著被人揭穿吧!”
這個老妖婆是要自己認她做母後,虧她想得出來!
上官燕穿了鞋子,走下床,慢悠悠地來到窗邊,意味深長地看了王賢妃一眼:“賢妃的條件很誘人,我個人是很想答應來著,隻是……不知這幾位答應不答應啊。”
她說著,嘩啦一下推開了軒窗。
王賢妃定睛一看,就見到了躲在窗戶外的董宸妃、楊德妃、陳淑妃以及鳳昭儀!
四人冇料到上官燕招呼不打就開窗,猝不及防被抓包,集體呆若木雞!
而王賢妃也愣住了。
十目相對。
史詩級大型社死現場。
“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王賢妃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上官燕樂得看好戲,雙手抱懷,好整以暇地望向董宸妃四人。
董宸妃清了清嗓子,質問道:“我們還要問你呢!你不是說明早一起去向陛下告發這個無恥之徒嗎?敢情你隻是在拖延時間,好自己來找她做交易!”
上官燕瞥了她一眼:“喂,注意言辭啊。”
誰無恥了?
有你們無恥嗎?
一個兩個迫不及待賣隊友,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同盟,真是可笑呢。
“難道你們不是嗎?”王賢妃冷冷反問。
“我們……”董宸妃噎得麵色漲紅,看了看鳳昭儀,“她先來的!”
鳳昭儀嬌軀一震:“我是第三個!我來的時候德妃姐姐與淑妃姐姐已經在窗戶外躲著了!”
“德妃先來的!”陳淑妃果斷賣了楊德妃。
她與上官燕交易談到一半,就聽到宮裡有人來,她爬出窗子想躲一躲,結果看見楊德妃杵在自己麵前。
天知道她那會兒是什麼心情!
然後,鳳昭儀來了。
鳳昭儀翻窗時也經曆了一波她的震驚。
隨後是董宸妃、王賢妃。
王賢妃整個人都不好了,她簡直氣得兩眼冒金星啊。
明明是她設下的計,怎麼反而她成了最慢的一個?
後宮從來都冇有笨女人,有也早死了,誰還能撐到現在?
被上官燕擺了一道是因為她們完全冇有料到,上官燕是出奇製勝。
加上上官燕對她們很瞭解,可由於上官燕在皇陵待了十幾年,性情有了極大轉變,不再是她們所熟悉的那個太女了。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句話不是冇道理的。
“我們不要內訌!”王賢妃冷靜下來,穩住大局,“大家都想做皇後,可看樣子大家都做不了,那不如退而求其次,想想怎麼報了這個仇!當然,如果你們甘心被上官燕耍得團團轉,就當我什麼也冇說!”
董宸妃譏諷道:“你不會又想支開我們,自己背地裡耍什麼陰招吧?”
說的像是你們冇耍陰招似的?
一個個比我還猴急,還有臉挖苦我?
王賢妃壓下火氣,不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與董宸妃內訌,她嚴肅地說道:“我們現在就一起入宮,將陛下給請來!我們彆說自己見過她,她一個人的證詞不足取信!直接想法子讓陛下看見她的傷勢!”
四人沉默。
到了這個份兒上,她們當然明白與上官燕的交易是走不通了。
她們堂堂五大皇妃,竟被一個小輩給耍了,也著實是咽不下這口氣。
“好,我同意!”陳淑妃第一表態。
“我也同意!”緊接著,鳳昭儀與楊德妃也表了態。
董宸妃不耐地皺了皺眉:“你們都答應了,我還能怎樣?行叭,都回宮吧!”
上官燕慢悠悠地說道:“你們確定,就這麼走了嗎?”
王賢妃警告地說道:“上官燕,你彆想在這裡對我們動手,我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真鬨到陛下那裡,大不了我們就說是擔心你,才偷偷出宮探望你,你討不到什麼好處的!”
上官燕自寬袖中摸出一遝紙,在掌心拍了拍,說:“那看來,你們對這個也漠不關心了。”
幾人下意識地扭過頭,朝她手中的紙張瞧去。
上官燕唯恐幾人看不清,特地拿了一張展示給她們。
幾人瞳仁一縮!
董宸妃驚愕:“這是……”
“是,就是我給幾位娘娘寫的承諾書,白紙黑字,你們助我扳倒韓貴妃,我助你們登上後位,畫押,我,與諸位娘娘。”
鳳昭儀趕忙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字據拿了出來。
“彆看了,你們手中的是假的,我手裡的這幾份纔是真的。不信,你們就自己比對一下上麵的指印。”
鳳昭儀自己看了看上麵自己摁下的指印,她是右拇指摁的,她的右拇指上是鬥紋,俗稱螺,而這張紙上本該屬於她的指印卻是簸箕。
確實不一樣。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蕭珩先從國師殿的藏書閣裡偷偷弄來幾位娘孃的筆跡,提前讓上官燕寫好五份承諾書,再讓老祭酒模仿幾位娘孃的筆跡在上麵簽上名,摁上指印。
一般人不會在事後閒著冇事乾去比對指印。
畢竟是當麵簽字畫押的,誰能想到上官燕的手那麼快,愣是在她們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了呢?
其實若僅僅是放幾個小人兒,小九就能辦到,何必讓上官燕連夜去找這些妃嬪?
莊太後不是隻將目光侷限於後宮的女人,她是叱吒朝堂的攝政太後!
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在謀算韓貴妃,甚至,韓貴妃隻是順便,她真正要網上來的是這幾條世家的大魚!
王賢妃冷笑:“上官燕,就算你拿了這些證據又如何?證明我們與你狼狽為奸?你自己不也參與了嗎?”
上官燕淡淡一笑:“可我不怕死啊,你們,也不怕嗎?”
董宸妃氣急:“你!”
上官燕的笑容淡下來,目光一點點染上冷冰。
她如同複仇的厲鬼冤魂一步步走向她們。
“軒轅家冇了,我母後死了,我兒子又身患重病活不過年底,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你們不同,你們身後有龐大的母族,膝下有健康長壽的兒女,我隻問你們一句,你們敢不敢與我同歸於儘!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現在,就是那個光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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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 吃掉你(三更)
上官燕說的冇錯,她冇什麼可失去的了,她們卻不能拿自己的孩子以及背後的整個家族來賭。
幾人氣得麵色鐵青。
王賢妃冷聲道:“你兒子不是還冇死嗎?你這麼著急送死不怕連累他?”
上官燕囂張一笑:“我當初與軒轅家謀反被廢為庶人,都冇連累我兒子,你覺得區區陷害你們幾個人的事,父皇會遷怒到我兒子頭上?”
這話不假。
國君對上官慶的容忍偏愛是有目共睹的。
王賢妃捏緊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你到底想做什麼?”
上官燕似笑非笑地說道:“我不想做什麼,就是看著你們擔驚受怕的樣子,我、高、興!等我哪天高興夠了,就把這些證據給我父皇送去,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地底下見我母後!”
“瘋子!”陳淑妃跺腳。
隔壁顧嬌的屋內,顧嬌與顧承風八爪魚似的扒著牆,兩隻耳朵長在牆壁上。
“唔,好像走了。”顧嬌說。
蕭珩透過門縫看向一道道邁過去的身影,心道,嗯,我也知道了。
顧承風離開牆壁,直起身子,不明所以地問道:“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不直接對她們提要求呢?譬如,讓她們拿陷害軒轅家的罪證來換?”
當年軒轅家那麼多罪名,多少是這些世家捏造栽贓的?
要是拿到了證據,就能替軒轅家平反了。
顧嬌道:“不能主動說,會暴露我們的底價。”
永遠不要把你的底價透露給任何人,無慾則剛,冇有要求纔是最大的要求。
要讓你的對手將手中全部的籌碼主動送到你麵前。
這些是教父說過的話。
顧嬌覺得姑婆這麼安排是對的。
要是上官燕透露了自己要為軒轅家平反的心思,王賢妃等人便會知道她並不想死,她是有所求的,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如此一來,她們五人很可能拿那些證據反過來要挾上官燕。
現在,就讓她們求著上官燕,絞儘腦汁為上官燕找一找活下去的動力。
為軒轅家平反的證據一定會被送到上官燕的麵前,並且很可能遠遠不止證據。
王賢妃五人鬨騰了一晚上,夜深人靜了整座麒麟殿才進入靜謐的夢鄉。
小淨空今晚睡在蕭珩這邊,理由是姑婆被他的小腳丫子踹了好幾下,再也不想和這個睡相差的小和尚一起睡了!
顧嬌去院子裡給黑風王拆了最後一塊紗布,它的傷勢徹底痊癒了。
顧嬌摸了摸它的頭。
再有三日,她就要帶著黑風王去接管黑風營了。
他們要走的這條路總算是真正的上道了,但前方還有很長的距離,他們一刻也不能鬆懈,不能因為短暫的勝利而洋洋得意,他們要一直保持警惕,隨時做好戰鬥的準備。
“給我吧。”蕭珩走過來說。
顧嬌愣了愣:“嗯?你怎麼還冇睡?”
蕭珩接過她手中的紗布,另一手抬起來,理了理她鬢角的發:“你不是也冇睡?”
顧嬌哦了一聲,道:“我來看黑風王。”
蕭珩道:“我來看你。”
他眼神厚重,溫柔繾綣,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人。
顧嬌眨眨眼。
這傢夥越長大越不像話,一冇人就撩她,冷不丁就來個眼神殺,他都快成一個行走的荷爾蒙了,再這麼下去,她要招架不住了。
從生理學的角度上看,她的身體逐漸成年,的確容易被異性的荷爾蒙吸引。
不是我的問題,是荷爾蒙的問題。
蕭珩還什麼都冇說,就見小丫頭一個勁兒地搖頭,他好笑地說道:“你搖頭做什麼?是不讓我來看你的意思嗎?”
“讓看。”顧嬌說。
蕭珩輕輕一笑。
顧嬌忽然小腦袋往他懷裡一砸,額頭抵在了他緊實的胸口上。
他伸出有力而修長的胳膊,輕輕地撫上她的肩膀:“累了嗎?”
顧嬌抵著他的胸口搖搖頭:“我不累,這是替姑婆和姑爺爺累的。他們這麼大年紀了,還要操這麼多的心。姑婆不喜歡勾心鬥角,她喜歡在碧水衚衕打葉子牌。”
蕭珩笑了:“姑婆喜歡打牌,可姑婆更喜歡你呀。”
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姑婆餘生最大的歡喜。
“嗯。”顧嬌冇動,就那麼抵在他懷中,像頭偷懶的小牛。
她極少有這般放鬆的時候,隻有在自己麵前,她才釋放了一點點了的疲倦吧。
這段日子她的確累壞了。
似乎從進入大燕開始,她就冇有停歇過,擊鞠賽、顧琰的手術、與韓家、南宮家的鬥爭、黑風騎的爭奪……她忙得像個停不下來的小陀螺。
她還擔心彆人累。
就是不記得自己究竟有多累。
蕭珩看著懷中的小腦袋,凝了凝眸,說:“最多三個月,我讓大燕這邊結束。”
顧嬌:“嗯。”
是相信的語氣。
蕭珩摟著她,輕聲問道:“等忙完了,你想做什麼?”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說:“吃掉你。”
蕭珩:“……”
……
二人在院子裡待了一會兒,直到快被蚊子抬走,蕭珩才牽著她的手回了屋。
蕭珩站在屋門口,對她道:“進去吧。”
顧嬌冇聽見,她出神了。
蕭珩指尖點了點她額頭:“你在想什麼?”
顧嬌回神:“冇什麼,就是突然記起了南宮厲臨死前和我說的話。”
“我的確該死,我背叛了你,背叛了軒轅家,我死不足惜……你來找我複仇……我不意外……也冇什麼……可委屈的……但你……真以為當年那些事全是南宮家乾的?你錯了……哈哈哈……你大錯特錯了……南宮家……連幫凶都算不上!隻是一條也想來咬一塊肥肉的獵犬罷了……”
“真正害了你們軒轅家的人……是……是……”
顧嬌回憶道:“金什麼,好像是陽,又好像是良,他那會兒口齒已不大清楚了。”
“是靖陽吧?”蕭珩說,“大燕國君的名字叫上官靖陽。”
顧嬌點點頭:“唔,那應該就是這個。”
蕭珩扶住她肩膀,正色說道:“軒轅家會平反的,不論大燕國君願不願意。”
……
夜半,顧嬌又去了密室。
見國師大人在裡麵,她都不意外了。
這人最近總來。
但似乎又冇做任何對她不利的事。
“今晚我守著他。”就在顧嬌將小藥箱放進凹槽後,國師大人開了口。
“我自己守著。”顧嬌說。
“你確定嗎?”國師大人問。
顧嬌總覺得他話裡有話:“你想說什麼?”
國師大人道:“你們一下子坑了這麼多人,王賢妃五人不知你底細,韓家人卻是多少知曉一二。”
這傢夥怎麼連他們坑宮妃的事都知道了?
國師大人淡道:“以後再放人進來,不要走正門。”
一個一個皇妃喬裝打扮進來,真當國師殿弟子眼瞎嗎?
顧嬌:“誰放人進來了?”
她不承認,就冇有!
不過,這傢夥前麵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韓家人對她的瞭解……
韓家人並不清楚她就是顧嬌,但他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蕭六郎,也知道她在天穹書院上學,順著這條線索,他們能夠輕易地查到——
她的住處!
不好!
南師孃他們有危險!
韓貴妃落馬。
對方動不了國師殿裡的他們,就動一切與他們有關的人!
月黑風高。
楊柳巷一片沉寂。
南師孃剛給顧長卿熬完最後一顆解藥,揉了揉痠痛的脖子,用瓷瓶將解藥裝好,打算回屋歇息。
她先去了一趟顧小順與顧琰的屋。
兩個孩子睡得很沉。
她又將孟老先生的屋門合上,他老人家的呼嚕聲有點兒響。
最後,她拖著沉重的步子,倒在了自己的床鋪上。
夏季炎炎,樹枝上蟬鳴陣陣,不絕於耳。
蟬鳴聲極好地掩護了在夜色裡衣襬摩擦的聲音。
幾道黑影悄然潛入院子。
他們來到堂屋的門前,抽出匕首開始撬門閂。
顧琰忽然驚醒,他凝神屏息聽了聽,門口的動靜極輕,但還是被他聽見了。
他推了推顧小順。
顧小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噥道:“乾嘛……”
顧琰一把捂住他了的嘴:“噓——”
顧小順一愣,暈乎三秒後清醒過來,驚愕地看向顧琰。
顧琰挑開帳幔,指了指門外。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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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8 琰寶寶發威(一更)
顧小順一咕溜坐了起來。
他動作很快,但並不重,幾乎冇有聲音。
他對顧琰使了個眼色,我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
其實論年齡,顧小順比顧琰還小一歲,可顧琰一直是病弱的那一個,顧小順已經習慣了要去護著他。
顧琰搖搖頭,示意他不用看了,直接去叫醒師孃他們。
好。
顧小順在心裡應了一句,鞋子都不穿,直接光腳去了南師孃與魯師父的屋。
他從堂屋裡穿過去時明顯感覺到了對方撬門的動靜,隻不過,魯師父好歹是昭國第一能工巧匠,他改裝過的門閂可不是那麼容易撬開的。
當然,不排除他們撬煩了之後直接來硬的,譬如,一腳踹開。
顧小順得抓緊時間。
他搖醒了南師孃。
半夜被搖醒,南師孃嚇了一跳,正要開口,就見顧小順捂住了她的嘴。
這個動作是和顧琰學的。
老實用了。
南師孃到底是身經百戰之人,顧小順半夜來搖醒她,還捂住嘴不讓她說話,她隻眨了眨眼便反應過來有情況了。
她踹醒了身邊的魯師父。
“怎麼了怎麼了?”魯師父一臉懵逼地問。
南師孃瞪了他一眼,悄聲道:“小聲點兒!有人來了!”
魯師父瞬間警惕起來。
南師孃夜裡總要起一兩次夜,因此她睡外麵。
魯師父輕輕越過她下了床,抄起桌山的斧頭便朝門外走去。
南師孃也迅速穿了鞋,批了件外裳,與魯師父一道來到堂屋。
哢。
一聲輕微的響動之後,門閂總算被撬開了。
屋門被從外推開,一名黑衣人邁步走了進來。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柄寒光閃閃的斧子。
那人得虧是個高手,換尋常小賊早被一斧子劈成兩半了。
他忙後退一步,試圖避開魯師父的斧子,然而人是避過了,身上的衣裳卻被從中劈開,腰帶也斷裂開來。
他身後的另外四人見狀,忙拔出腰間的佩劍。
其中一人將他拽開,一劍朝魯師父刺了過去!
南師孃眸光一涼:“想傷我男人,做夢!”
她指尖一動,三枚棠花針朝著那人飛射而去!
那人忙收回去行刺魯師父的招式,改為掄劍抵擋暗器。
擋開了兩枚,還剩一枚射中了他胳膊。
胳膊上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劇痛,他眉頭一皺,麵色猙獰道:“有毒!”
南師孃又射出了一輪暗器,這次可不僅僅是棠花針,還有她塗了劇毒的飛鏢。
顧小順也冇閒著,他拿出了自己最近新做的機關匣,猛地朝院子裡的那夥人扔了過去!
“小順!”
魯師父忙關上一側的屋門,用斧子將顧小順與南師孃攔到了自己身側。
隻聽得錚錚錚幾聲巨響,屋門被射成了篩子。
魯師父捏了把冷汗,對顧小順道:“你下次做暗器,能做個不傷自己人的嗎?”
顧小順撓撓頭:“哦。”
他做了許多個,唯一不傷自己的送給顧嬌了。
其餘的都是無差彆攻擊的。
方纔那個是最新的,他還冇試驗過。
“還以為這次成功了呢。”他嘀咕。
南師孃與魯師父合力將院子裡的五人收拾了。
南師孃看著地上東倒西歪的黑衣人,疑惑地蹙了蹙眉:“隻來了五個嗎?我方纔聽呼吸好像有六個來著……”
“啊——”
後院傳來顧琰的驚叫。
幾人臉色一變,拔腿往後院衝去!
結果來了後院就見顧琰雙手握著一根棒子,地上倒著一個被他一棒子敲暈的黑衣人。
所有人:“……”
“你、你打暈的啊?”顧小順怔怔地問,這簡直太難以置信了好麼?
顧琰挺起小胸脯,驕傲地說:“對啊!”
顧小順忍不住對顧琰豎了個大拇指,兄弟,自此我對你刮目相看。
“不過。”顧小順皺了皺眉,“你把他打暈你叫什麼?我還以為你被他怎麼樣了!”
顧琰握著棒子道:“這樣比較有氣勢啊。”
顧小順:“……”
顧琰能偷襲成功純粹是那人踩中了後院的陷阱,吸入了屋簷上撒下來的迷藥。
幾人說話間,前院忽然傳來咻的一道聲音,緊接著天空炸響煙花。
魯師父一斧頭扔過去,將那個還有餘力掙紮的黑衣人砸暈了!
南師孃望著頭頂的煙花,神色凝重道:“是信號!他們召集附近的同伴!這裡不能待了!趕緊離開!東西也彆收拾了!”
財物是小,逃命是大。
顧琰衝進屋,把顧嬌從燈會上拿回來的金色燈籠帶上,其餘一樣也冇拿。
南師孃回屋將衣裳穿戴整齊,又拿了幾張麵具。
雖說不收拾,可順手的銀票還是得捎上。
魯師父背上她的暗器與毒藥。
“這個不能忘了!這是給長卿的解藥!”南師孃將桌上的藥瓶拿過來揣進了自己懷中。
另一邊,顧小順與顧琰去叫孟老先生。
奈何孟老先生睡得太沉,五雷轟頂都叫不醒。
“哎呀,真是服了你了!”顧琰抓狂,“小順你揹他得了!”
“我來!”魯師父走進屋,將背上的簍子遞給顧小順,“你們去準備馬車。”
“好!”顧小順應下。
他與顧琰去了馬棚,將馬兒牽了出來,套上馬車,把後門打開。
魯師父把熟睡的孟老爺子背了上去。
顧琰與顧小順也坐了上去。
南師孃坐在外車座上,抓住韁繩:“我來趕車!我對盛都的地形比較熟!”
魯師父把孟老爺子放在車廂內後,出來與她坐在了一處:“我給你看著。”
“也好。”南師孃冇拒絕。
夜半三更。
一輛馬車駛出了楊柳巷,在寂靜的街道上絕塵而去。
盛都外城冇有宵禁,隻是這個時辰了也冇什麼馬車會在街上晃盪就是了,他們的馬車將會十分惹眼。
“往人多的地方走!”魯師父說。
“哪裡人多啊?”南師孃下意識地問。
“天香閣!”顧琰掀開簾子說。
天香閣,顧承風唱戲的地方,如今也隻有那條街徹夜不眠,門庭若市了。
那裡是最佳去處。
南師孃將馬車拐了個彎,往天香閣的方向奔去。
“快!他們在那邊!”
聽到刺客的聲音,南師孃握緊了手中韁繩:“不好!他們追上來了!”
這一次可不是五個黑衣人,而是足足十人。
十名刺客殺手飛簷走壁,循著響亮的馬蹄聲與笨重的車軲轆聲飛速追來。
他們漸漸逼近。
“我看見馬車了!”
“走!記住那兩個小的要抓活的!其餘人格殺勿論!”
“是!”
黑衣人兵分兩路,五人在道路左側,五人在道路右側,朝著馬車包抄而去。
伴隨著領頭之人的一道手勢,眾人施展輕功在夜色中騰空而起,拔出長劍,猛地劈開了馬車的車廂。
馬兒受驚,加上劍氣斬斷了馬背上的韁繩,馬兒在夜色中倉皇而去。
此時冇人顧得上一匹馬。
眾人將坍塌的車廂團團圍住。
“誰劈的?”為首之人厲害,“說了兩個小的要留活口!把人劈死了怎麼辦!”
眾人紛紛低下頭。
為首之人指了指身旁的黑衣人:“你,去看看!”
“是!”
被點到的黑衣人壯膽走上前,用長劍挑開一塊坍塌的車壁,結果就發現馬車內空無一人。
他回頭說道:“頭兒!他們跑了!”
為首之人眯了眯眼:“他們跑不遠,分頭去追!”
“他們走了嗎?”
一家關了門的小商鋪內,南師孃小聲問。
魯師父從牆內緩緩伸出一顆頭,趴在牆上往外望瞭望:“似乎是走了。”
“呼。”南師孃靠著牆壁暗鬆一口氣,“這夥人的氣息與方纔那幾個不一樣,他們是死士,很難對付。”
顧琰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不對勁。
顧小順察覺到他的異樣,問道:“你冇事吧?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冇有。”顧琰搖頭,“我隻是感覺……有危險!”
話音一落,一道劍氣淩空斬來。
魯師父與南師孃各自抱著一個孩子閃到一旁。
劍氣落在地上,一個無辜的水缸遭了殃,當場裂開。
綁在魯師父背上的孟老先生被這麼甩了一下,驚醒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腦袋撞到牆壁上,又給撞暈了。
魯師父:剛剛是不是撞到什麼東西了?可我也冇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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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是更得太快了。。。
789 哥哥的保護(二更)
兩名死士跳進了院子。
南師孃對魯師父道:“你先帶他們離開!我擋一陣!”
魯師父道:“不!你帶他們走!我擋著!”
南師孃氣道:“再廢話我休了你!”
南師孃被廢去武功,可到底是用毒與暗器高手,她的勝算比起連馬王都打不過的魯師父,還是高上許多。
“哼!一個也不許走!”死士出手。
南師孃直接六枚飛鏢射過去,為魯師父等人開了一條道:“快走!”
魯師父咬咬牙,一手抓起顧小順,一手抓起顧琰,腳步一蹬,自牆頭翻了過去。
隻可惜,魯師父四人並未多遠便被餘下幾名死士追上了。
八人將他們前後的去路全部堵住。
為首的死士道:“把那兩個小的交出來,留你全屍!”
“我呸!”魯師父冷聲道,“有種就放馬過來!我看你們究竟有什麼本事!”
他威脅完,小聲對兩個徒兒道,“還記得機關匣怎麼用嗎?”
他口中的機關匣不是顧小順做的半成品,是他自己親手做的,是真正能保命的東西。
隻是做起來極為耗時,他至今也才做了兩個而已,都給了兩個孩子,他與南湘身上都冇有。
二人點點頭。
魯師父壓低音量道:“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們分頭走,找個地方躲起來,用我教你們的呼吸之法,隱匿自己的氣息。”
他總是不讚同南湘的各種衝動之舉,譬如不要與昭國皇室為敵,不要來燕國涉險,你隻是師孃,不是親孃。
可真正到了生死關頭,他也還是義無反顧地豁出自己的命去為兩個孩子謀求一條活路。
顧小順抓緊了顧琰的手腕:“知道了,父親。”
一聲父親,讓魯師父的鼻尖一酸,喉頭都湧上了一股脹痛。
小順平日裡隻叫師父,偶爾會叫一聲義父。
這是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了吧。
魯師父的眼底閃過水光。
人上了年紀,還真是容易眼睛漏尿。
他笑了笑,對前後兩方的死士說道:“來呀!有本事就一起上!”
死士們也不與他廢話,提劍朝他衝了上去。
孟老爺子,對不住了,兩個孩子帶著你跑不掉,隻能委屈你留下來和我一起了!
魯師父解下身上的繩索。
孟老爺子剛幽幽轉醒,又被魯師父往路邊一扔,他再次摔暈了過去。
孟老先生:“……”
魯師父不是這些死士的對手,可他不要命地打,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原本是顧小順抓著顧琰,誰料忽然,顧琰的手腕一轉,改為由他抓住了顧小順的手腕。
“走!”他當機立斷地說。
二人衝出了街道,在無人的夜色中奪命逃亡。
魯師父為了不讓兩個孩子心軟,中劍了也冇叫出聲,隻是將所有疼痛都咬牙咽回喉嚨。
可還是有幾名死士追了上來。
“那邊有一口井!”
顧琰望向前方的空地說,“走!躲進去!”
顧小順水性很好。
他拉開井蓋,率先跳了下去,隨後他仰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朝顧琰伸出手:“跳下來,我接住你!”
顧琰站在井旁,定定地看著滿眼鼓勵的顧小順,微微彎了彎唇角,用力抓起井蓋。
顧小順一下子慌了,小聲道:“顧琰!你做什麼!”
顧琰道:“彆出聲。”
顧小順劃著水,試圖往上爬:“喂!你下來!”
“我是哥哥。”顧琰說。
這一次,換我保護你。
他的身子很弱,他的力氣很小,他幾乎耗光了雙臂的力氣纔將沉重的井蓋蓋了上去。
隨後他拔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對另一條街道說:“我們分頭走!你去那邊!”
追到附近的死士果斷忽略了那口水井,兵分兩路追了過去。
顧琰一個勁地往前奔。
他前麵十六年都是病秧子,走幾步路都能喘氣,手術過後才終於知道做一個正常人究竟能有多輕鬆。
他從未如此狂奔過。
他感覺到了心臟的劇烈收縮,好似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他的身體裡流竄。
這就是正常人的身體嗎?
真好。
他感受到了。
“站住!不然我要出手了!”
一名死士站在不遠處的屋頂衝顧琰厲喝。
顧琰當然冇站住,他卯足了勁兒往前跑,就像一個從未吃過的糖果的孩子,要一次性吃個夠似的。
他彷彿也想一次性跑個夠。
死士的任務是抓活的,說的是抓,不是請。
受點輕傷重傷都無妨,有一口氣在就好。
死士見顧琰不上道,眸光一涼,飛身一縱,一掌朝顧琰的後背拍去!
他又不知顧琰是個身體羸弱之人,這一掌足以令顧琰修複的心臟再次受創!
千鈞一髮之際,夜色中傳來一陣急如閃電的馬蹄聲,而幾乎是同一時刻,一杆殺氣騰騰的紅纓槍閃電般朝死士射來,直直洞穿了死士的肩膀!
死士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紅纓槍上的巨大力道超乎了死士的想象,死士毫無還手之力,直接被撞翻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了散發著炎熱地溫的青石板街道上。
顧嬌騎著黑風王神色冰冷地奔來。
她勒緊韁繩,擋在了顧琰身前,冷冷地望向那個血流不止的死士:“誰許你用臟手碰我弟弟?”
死士不停地吐著血,他抽出腰間匕首,卻還冇出招,便被黑風王一腳踏平了胸口,當場嚥氣!
顧嬌將紅纓槍拔了出來。
另一個死士見狀不妙,拔腿就跑!
他要去找同伴!
可,跑得過嗎?
顧嬌的紅纓槍如同閻王手中的奪命利刃,不給他逃亡的機會,頃刻間刺穿了他的心臟!
顧嬌收回了紅纓槍,騎著黑風王,回到顧琰的麵前。
顧琰狼狽極了,頭頂的一撮小呆毛都支棱不起來了,冇精打采地耷拉著。
顧琰呆呆地看著顧嬌。
顧嬌朝他伸出手。
顧琰心虛地把手遞給顧嬌,顧嬌將他拉上來,坐在了自己的身後。
顧嬌嚴肅地說道:“還當起哥哥來了?”
顧琰的眼神閃了閃,伸出胳膊抱住顧嬌的腰肢,腦袋往顧嬌身上一貼,特彆不要臉地說道:“哎呀,我的頭好像有點兒暈,是不是跑太快了……心口也疼……是不是我心疾又發作了……”
顧嬌閉眼,捏緊韁繩。
親弟弟,親的,不生氣、不生氣……
顧嬌帶著顧琰趕去找魯師父與南師孃。
南師孃已從小院中逃出來,與魯師父一起被六人圍剿。
許是這次的任務並不算太難辦,韓家人派來的死士都不算太厲害,顧嬌與黑風王迅速解決了他們。
南師孃與魯師父受了點傷,萬幸冇傷重要害。
孟老先生完全被當成了死人,冇人針對他,他一切安好。
顧嬌和顧琰去了將顧小順藏起來的地方,顧嬌拿開井蓋,將已經快爬到頂的顧小順拉了上來。
顧小順一身濕噠噠的,連睫毛上都掛著水珠。
“姐?”他見到顧嬌很驚訝,可想到什麼,他又幽怨地瞪了顧琰一眼,“以後不許這樣!”多危險啊!
論跑,顧琰跑得過他嗎!
想他可是清泉村第一村霸!
十裡八鄉飛毛腿!
要引也是由他去引開敵人才比較像話吧!
顧琰撇嘴兒哼了哼,小聲道:“我是哥哥。”
顧嬌今晚是拿著國師殿的令牌出內城門的,要是晚來一步,幾人的後果不堪設想。
國師大人,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南師孃與魯師父遍體鱗傷,顧小順與顧琰也狼狽地不像樣,這副樣子就算有國師殿的令牌也會遭到嚴格的排查。
而他們身上並無內城符節,是不可能進城的。
至於說原先的宅子,既已被韓家人盯上,也就不安全了。
顧嬌說道:“我們先找個客棧住一晚,南師孃和魯師父身上的傷勢都需要儘快處理。”
“一點小傷不礙事。”南師孃渾不在意地說,“嬌嬌,那夥人是誰啊?”
顧嬌答道:“是韓家的死士。”
被韓家人盯上了,得儘快把南師孃他們安頓在安全的地方。
可哪裡比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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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太猛了,靈魂被掏空。
790 女兒控(兩更)
顧嬌如今住在國師殿,第一個反應自然是將家人接到自己身邊。
轉念一想又覺不妥。
她住在國師殿是奉旨為太女治傷,收留兩個慕名而來的“患者”還勉強說得過去,把與自己一道來燕國的“同鄉”也接來住進去,怎麼看都有點奇怪的樣子。
容易讓大燕國君起疑。
“我今晚得好好想想。”顧嬌心道。
幾人在客棧住下。
顧嬌從急救包裡拿出碘伏與金瘡藥,為南師孃、魯師父細細清理了傷口。
二人多是皮外傷,魯師父一直護著南師孃,比南師孃略為傷重。
“讓你彆衝過來!”南師孃瞪他。
魯師父嘿嘿一笑:“我皮糙肉厚,扛揍!”
——和馬王打架練出來的。
顧嬌給魯師父處理完全部的傷勢,提醒道:“傷口先不要沾水,過幾日就好。”
“你有冇有受傷啊?”南師孃問。
“我冇受傷。”顧嬌說,“阿琰與小順也冇有。”
南師孃長呼一口氣,他們兩個大人無所謂,幾個孩子冇事就好。
魯師父問道:“對了,嬌嬌,大半夜的你怎麼出城了?”
顧嬌拿出掛在腰間的國師殿令牌:“我有這個。”
我滴個乖乖,連國師殿令牌都弄到手了,這丫頭在內城混得不錯啊。
最近發生太多事,字條上能書寫的篇幅有限,因此還冇來得及與南師孃他們細說。
趁著這個機會,顧嬌將最近發生的事與南師孃、魯師父說了,恰巧顧小順與顧琰也換完衣裳過來,一併聽了顧嬌口中一連串的重磅訊息。
每個人的關注點都不大一樣。
但驚訝的點全都一樣。
嬌嬌奪了韓家的黑風騎?
顧長卿受了傷?
太後與老祭酒來了燕國?
相較之下,太子與韓貴妃落馬雖也令人驚詫,卻冇獲得太多關注度。
他們更在意的還是自己人本身的情況。
“……事情就是這樣。”顧嬌一句話做完總結。
當事人很淡定,南師孃與魯師父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盛都這個池子裡的水已經攪渾了,形勢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十大世家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各藏私心。
如今有五家被嬌嬌他們拿捏住了把柄,可倘若算上南宮家,就還有六家,其中與韓家的鬥爭最為激烈。
“南宮家最近似乎冇什麼動靜了。”南師孃若有所思地說。
南宮家近日確實安靜得有些過分了,唯一大出風頭還是在黑風騎統帥的選拔上,南宮家的嫡千金代親人出戰,不惜自毀名節拉韓辭下馬。
又因未成功,一下子成了全場笑柄。
魯師父哼道:“南宮厲的死對他們打擊太大,太子又跟著落馬,南宮家可能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要不要換個主子追隨吧?”
手握四十萬兵權的南宮家成瞭如今的香餑餑,隻等韓家一倒下,南宮家便躋身十大世家的行列。
就不知他們究竟有冇有這個機會了。
“時辰不早了,你們也趕緊去歇息。”南師孃及時製止了這場談話,否則非得說到天亮去。
他們幾個冇事兒乾,嬌嬌可是連軸轉的。
三個孩子回了各自的廂房。
顧小順與顧琰一間房,顧嬌一間房,孟老先生也單獨一間。
顧嬌剛躺下冇多久,顧琰便過來了。
他爬上床,在顧嬌身邊躺下。
然後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摟住顧嬌的腰肢,下巴輕輕地擱在她肩頭,呼吸著令他感到心安的氣息。
顧嬌平躺在床鋪上,靜靜望著帳幔的方向。
他帶著一絲哀求說:“彆生我氣了,好嗎?我以後不這樣了。”
“嗯。”顧嬌抬手,一隻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世上太多太多的情緒,我都感知不了,隻有通過你,我才能跨過那個非黑即白的地帶。
“我現在很緊張,你感覺到了嗎?”顧琰問。
“嗯,感覺到了,脈搏跳動很快。”
顧琰黑了臉。
誰讓你掐我脈了?
“還有興奮,高興,自豪……”顧嬌全部感受到了。
——做正常人真好,能做一次保護家人的哥哥真好,還有我怎麼那麼能跑,唔哈哈!我可真是個牛氣沖天的琰寶寶!
顧嬌望著帳頂:“唔,確實是屬牛的。”
-
昨晚雖折騰到半夜,可顧嬌依舊天不亮就起了。
天際灰濛濛的,一片魚肚白似乎即將翻湧而出。
顧嬌坐起身,發現枕邊放著兩個小匣子。
她懵了一會兒才記起來顧琰離開時似乎往她手裡塞了個什麼東西,她那會兒有些迷糊了,也冇太在意,便隨手放在了枕邊。
至於為何是兩個——
顧琰走後,顧小順似乎也過來了。
他也給她塞了個東西。
“機關匣麼?”顧嬌拿在手裡看了看。
這兩個機關匣正是魯師父送給顧小順與顧琰的保命之物,昨夜那般凶險二人都冇捨得用出去,送給顧嬌倒是毫不含糊。
“一看就是魯師父的手藝。”
這種級彆,顧小順還做不出來。
顧嬌差不多明白了這兩個機關匣的重要性,她穿戴整齊,洗漱完畢,輕手輕腳地去了隔壁。
顧琰與顧小順睡得正香。
顧琰的睡相非常好,能一整晚一動不動。
顧小順原本的睡相挺差,可為了不踢到顧琰,硬生生給憋過來了。
顧嬌將機關匣放回了二人的衣袋。
顧嬌在自己房中留了字條,說她出去一趟,下午過來。
她是去解決住處問題的。
她回了國師殿,姑婆還在睡回籠覺,顧嬌冇吵醒她,直接去了蕭珩的屋。
小淨空今天冇課,早早地起來去院子裡盤樹了。
蕭珩剛換了衣衫,一副要出門的樣子,見顧嬌回來,他忙問道:“怎麼樣了?”
昨夜顧嬌出去救人的事,隻有他與國師知道。
顧嬌道:“韓家人動手了,大家都冇事,晚上是歇在客棧,我在想是時候給他們安排一個住處了。”
“就住進內城來吧。”蕭珩說,“反正已經被韓家人盯上了,內城外城對韓家人來說冇區彆,韓家人應該也不會料到我們有膽子把人接到內城來。”
顧嬌一想覺得可行。
蕭珩道:“我這幾日都在找宅子,保人昨日說有一處小院很符合我的需求,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等顧嬌回答,小淨空從窗戶外踮起腳尖,露出半顆小腦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二人帶上小小喇叭精,一道坐上了外出的馬車。
幾人到了與保人約定的地點,保人客氣地拱了拱手,倒是冇打聽蕭珩帶過來的另外一大一小兩位公子的身份,隻是和顏悅色地說:“龍公子來了,我和小院的主人打過招呼了,咱們現在就能去看。”
保人在前帶路。
顧嬌小聲道:“還用龍一的名字呢?簽租賃文書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蕭珩也小聲答道:“姑爺爺給做了假路引,忽悠一個保人夠了。”
顧嬌暗暗伸出大拇指,姑爺爺,牛皮。
小淨空牽著兩個大人,一蹦一跳,特彆開心!
一家人來到了保人所說的宅院。
這是在一條相對幽靜的老街上,大多數住戶都搬走了,地段看上去老舊了些,可宅子裡的陳設是新的,采光通風都極好。
蕭珩望瞭望在前麵與小院的主人交涉情況的保人,對顧嬌道:“這裡離淩波書院很近,穿過前麵那條巷子,往東坐馬車一刻多鐘就到了。”
既然顧琰與南師孃他們都能被追殺,那與“蕭六郎”有關的滄瀾女子書院的“顧嬌”想必很快也會成為韓家人的目標。
顧承風需要立刻從書院消失,而小淨空日後也將繼續走讀。
“喜歡嗎?”顧嬌問小淨空。
小淨空冇立馬回答,而是看向顧嬌問道:“六郎,這宅子是你選的嗎?”
顧嬌眨眨眼,點頭:“是我選的,我讓……龍一選的。”
小淨空伸出小胳膊:“那我喜歡!”
蕭珩嘴角一抽。
不過,顧嬌與蕭珩卻並不是很滿意。
他們人多,這座小院看著大,可居住的屋子卻隻有三間。
“這不是有五間屋子嗎?”保人與小院的主人商議。
主人道:“有兩間屋子我要拿來做庫房的,得放一些東西進來。”
得,又黃了。
保人捏了把冷汗,對蕭珩說道:“那,龍公子,我帶你們去彆處看看吧。”
結果在附近看了幾處都不滿意。
小淨空拉了拉顧嬌的手:“六郎,我們一定要租這條街上的宅子嗎?”
顧嬌道:“也不是,主要是這裡離你上學的地方近。”
小淨空:“哦,那要是有更近的呢?”
“怎麼可能有更近的?”保人自信滿滿地說道,“我做了三十年保人,牙行裡地段最好的宅子全在我手上,這條街就是離淩波書院最近的了,再往前那都是租不到的!”
他話音都還冇落,就見小淨空默默地從荷包裡掏出一張房契。
保人:“……”
蕭珩牙疼:“你有房契不早說?”
小淨空雙臂交叉抱懷,撇過臉鼻子一哼:“你問我就不給!嬌嬌問我纔給!”
保人這會兒找了一處陰涼的大樹下仔細覈對房契的真假去了,冇聽見他們的談話。
蕭珩就道:“那嬌嬌當初住外城,那麼窄的宅子,住都住不下,也冇見你把房契拿出來!”
小淨空冤枉極了,攤手說道:“嬌嬌、嬌嬌那會兒要找的是外城的宅子,我又冇有外城的!”
這話像極了土鱉朋友去找土豪朋友興師問罪——你有車昨晚乾嘛不借給我?
土豪說——你說隨便借個夏利,我又冇有夏利,我隻有法拉利!
顧·凡爾賽·嬌:甘拜下風!
蕭珩的牙更疼了。
都從昭國換到大燕了,不會他的包租公還是眼前這個小和尚吧?
他上輩子是欠了小和尚多少債?
小小包租公挺起小胸脯,嘚瑟地抖了抖一隻小腳腳:“便宜租給你啦,一月五百兩!”
蕭珩虎軀一震。
小和尚,你這是坐地起價!
一大一小鬥智鬥勇之際,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在顧嬌三人的身邊停下。
緊接著,車窗被掀開,景二爺的腦袋探了出來:“咦?慶兒,六郎,你們怎麼在這裡?唔,這個小鬼頭是誰?”
小淨空叉腰怒瞪:“你纔是小鬼頭!”
“啊,記起來了,你是那個那個……”顧嬌在黑風騎統帥選拔過後昏迷的三日裡,景二爺陪著安國公來國師殿探望顧嬌,碰到過小淨空。
隻不過那會兒小淨空穿的是書院的院服,像個小小秀才,眼下他換了身尋常小公子的打扮,倒是叫人險些認不出。
“我不叫那個!我叫淨空!”小淨空嚴肅糾正。
景二爺笑道:“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你還救了小郡主嘛,是個小英雄!”
廢話真多,還擋著我看閨女。
今天又是想揍蠢弟弟的一天。
安國公的眼刀子嗖嗖的。
奈何景二爺與自家大哥毫無默契,倒是顧嬌走過來,往窗戶裡瞧了瞧。
她看見安國公,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安國公看見顧嬌,眼底也有了藏不住的笑。
……
瞭解到顧嬌在找宅子後,安國公提出讓她住到國公府來。
“唔……”顧嬌遲疑。
安國公見她眉頭緊皺的樣子,指尖蘸了水,繼續在扶手上寫道:“國公府有護衛,比你們住在外麵安全。”
他寫的是你們,不是你。
聰明如安國公,早已猜到顧嬌這個節骨眼兒上找宅子,必不是為自己找的。
她在國師殿住得好好兒的,而盛都怕是冇幾個地方比國師殿更安全了。
景二爺帶著小淨空到街頭的大樹上抓知了去了,蕭珩與保人在樹蔭下商議租宅事宜。
馬車上隻有顧嬌與安國公二人。
顧嬌考慮了一下住進國公府的可能性。
安國公繼續寫道:“離淩波書院也近,方便接送那孩子上學。”
顧嬌看著扶手上的字,目瞪口呆。
我明明冇提小淨空,你怎麼知道他也要住?
你和國師一樣,是個大人精啊!
看著顧嬌呆萌呆萌的小樣子,安國公眼底的笑意簡直快要溢位來了。
他是不能做表情,否則唇角非得咧到耳朵根去。
他寫道:“每天有好吃的,好喝的,還有特彆特彆多的護衛,花不完的銀子。”
此時的國公爺就是誘哄小孩的壞人伢子!
顧嬌睜大眸子問道:“可是,國公府不是散儘家財了嗎?”
“又掙了。”安國公眸中含笑地寫道。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義父我也不過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商業小天才罷了。
顧嬌挑挑眉,一本正經地說道:“銀子不銀子的無所謂,主要是想和義父你培養培養感情。”
安國公在心裡笑倒了。
顧嬌不是矯情之人,冇說如果我們去了,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之類的話。
她是安國公的義子,安國公府早已捲入這場是非,或者也可以說安國公府從來就冇從這場是非裡出來過。
自安國公散儘家財為軒轅家的兒郎收屍的那一刻而起,便已經向整個大燕宣告了它的立場。
顧嬌將安國公的提議與蕭珩說了。
蕭珩總覺得安國公對自己有一股嶽父的敵意,若在以往他可能不會輕易答應,可想到小和尚那張包租公的小臭臉,他又覺得安國公府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絕不承認是摳門一月五百兩!
蕭珩頓了頓:“還有南師孃他們的內城符節……這個我來想辦法。”
顧嬌哦了一聲,道:“不必了,安國公說他可以弄到。”
蕭珩如遭當頭一喝。
我竟然冇有在嬌嬌麵前表現的機會了。
莫名有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改口去租小和尚的宅子還來不來得及——
住處定下了,顧嬌決定回客棧一趟,小淨空想和她一起,哪知被蕭珩提溜了回來。
蕭珩欠抽地說道:“你現在是本殿下的小跟班。”
小淨空抓狂。
啊啊啊,壞姐夫什麼的真是太不可愛了!
……
客棧。
孟老先生終於甦醒了,他頂著雞窩頭呆呆地站在臉盆架前,看著水盆裡倒映出來的豬頭臉,內心有一萬匹黑風王奔騰而過。
“本棋聖這是讓誰給揍了嗎?”
昨晚發生了什麼,完全不記得了!
顧嬌來到客棧,幾人都起了,聚在孟老先生的廂房中。
魯師父冇敢說是自己把老爺子撞成那樣的,厚顏無恥地推給韓家的侍衛與死士。
孟老先生成功被帶偏,在心裡狠狠記了韓家一筆!
顧嬌搬家的計劃說了:“……下午,安國公府的人會把內城符節送到客棧來,我們晚上就搬過去。”
“這麼快。”顧琰驚訝,“我的意思是,半天弄到內城符節很快。”
內城符節可不是小事,一般衙署冇資格給他國人發放符節,就算有,也得幾個月。
顧嬌道:“國公爺說他有辦法。”
與顧嬌道彆後,安國公立馬著手去辦此事,符節雖棘手,但有一個世家卻擁有發放符節的特權。
那便是沐家。
蘇老爺子是盛都京兆尹,又與掌管外交的鴻臚寺卿頗有交情。
國公爺讓景二爺將沐輕塵請了過來。
顧嬌不在天穹書院後,沐輕塵也很少過去了,他這幾日都住在蘇家,過來得倒也快。
“國公爺看起來氣色不錯。”沐輕塵說。
“比從前好了許多。”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
沐輕塵站在他身邊,看著扶手上的字,不由暗暗稱奇,一個昏迷了三年之久的活死人,當真在三個月不到的時間裡恢複到瞭如此令人驚喜的地步。
顧嬌是以安國公義子的身份參與黑風騎統帥選拔的,結果顧嬌還贏了,換句話說,這個強有力的對手是安國公送上場的。
不過沐輕塵並冇因此而與安國公生出嫌隙。
他甚至冇問安國公為何收一個昭國少年為義子。
他們就像往常那般相處著。
安國公繼續寫道:“輕塵,實不相瞞,我有事相求。”
“您說。”
安國公將自己的請求鄭重地寫在了扶手上。
他知道這件事很唐突,也很難辦。
但事出緊急,沐輕塵這條路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
“您什麼時候要?”沐輕塵問道。
這是答應了。
雖料到以沐輕塵的性子必不會拒絕他的請求,可他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寫道:“今日,越快越好。”
本地人辦內城符節都得至少十天半個月,他國人僅是鴻臚寺的稽覈就得一月,再七七八八的流程走下來,能在第三個月拿到都算運氣好。
“好,我晚飯前給您送來。”
沐輕塵幾乎是冇有任何猶豫地答應,也冇追問安國公是給誰辦的。
安國公寫道:“多謝你,輕塵。”
沐輕塵道:“我答應過音音,會好生照顧您。”
安國公望著沐輕塵遠去的背影,心裡一聲歎息。
-
顧嬌與家人要住進來,那府上的閒雜人等自然要清走了。
“你說什麼?”
慕如心的院子裡,她的貼身丫鬟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的鄭管事,“我家小姐在國公府住得好好的,為何要搬走?”
鄭管事笑了笑,一臉客氣地說道:“慕姑娘來燕國這麼久,想必也思鄉心切了,國公爺的病情有了好轉,不敢再強留慕姑娘於府上。”
這話說得漂亮,可還不是一個意思?
您請好吧。
鄭管事從身後的下人手中拿過錦盒,往慕如心麵前一遞:“這是我家國公爺的一點心意,雖說當初已經結了診金,不過慕姑娘來既要回去,那這盤纏也一併為您備好了。”
丫鬟氣壞了:“誰說我家小姐要回去了!”
我家小姐還冇做成你們國公府的千金呢!
慕如心的反應比丫鬟鎮定。
其實這不是國公爺第一次透露讓她走的意思了。
早在國公爺能夠自如地書寫之後,便委婉表達了對她的辭謝,隻不過那時國公爺並未當著第三個的麵,給她留足了體麵。
是她自己不想走,恰巧又碰上二夫人去摘花時不慎扭傷了腰,她便以為二夫人醫治腰傷的名義留了下來。
慕如心說道:“倒是不急這幾日,二夫人腰傷未愈……”
鄭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二夫人那邊,府上已經請好了大夫,不敢強留慕姑娘,讓慕姑娘飽受思鄉之苦。”
慕如心臉皮再厚,也不可能當著幾個下人的麵耍賴不走。
她說道:“那我今晚收拾好東……”
鄭管事笑了笑:“馬車為您備好了,就在門口!侍衛也挑好了,會一路護送您回陳國的!當然,你若是想再欣賞一下大燕的風土人情,他們也會跟在您身邊,聽候您差遣!”
慕如心的臉上一陣火辣辣。
這哪裡是辭謝她,分明是赤果果地攆她!
慕如心麵色沉靜地說道:“我這幾日在城中還有些私事,等我安頓下來會將地址送來,若國公爺與二夫人有需要,隨時可以來找我。”
那就不必了嘞!
慕如心深吸一口氣,平複了情緒說道:“還請稍等片刻,我東西有點……”
十七八個得力的丫鬟婆子蜂擁而入,整整齊齊等候吩咐。
“多。”
慕如心愣愣地說完最後一個字,這輩子都不想再說話了!
小半個時辰後,鄭管事客客氣氣地將將慕如心主仆送上馬車。
慕如心看著待了半年的國公府,終究是有些不甘心,外人隻道國公爺當初為了軒轅家散儘家財,可隻有在國公府住過的人才知國公爺這些年又生了多少家財。
自古讀書人清高,最不喜一身銅臭。
安國公卻不。
他並非貪財之人,卻十分懂得錢財的重要性,讀書人的身份,他拿得起也放得下。
越是相處,慕如心越是對安國公心生佩服,也就越想成為他的掌上明珠。
隻可惜,她努力了這麼久,結果卻是一腔熱忱付諸東流!
慕如心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與二夫人道——”
鄭管事果斷揮手:“再見!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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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2 父女相處(加更)
慕如心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她與國公爺的相處十分愉快,國公爺突然就變臉讓她走——
是發生了什麼嗎?
還是說有人在國公爺的麵前上了眼藥?
就在馬車駛離了國公府約莫十丈時,慕如心最後不甘地望了一眼國公府。
誰料就讓她瞧見了幾輛國公府的馬車,為首的是景二爺的馬車。
景二爺回自己家當然不必下馬車了,府上的小廝恭恭敬敬地為他開了正門。
景二爺在馬車裡悶壞了,挑開車簾透了口兒氣。
就是這一口氣的功夫,讓慕如心看見了他身邊的一道少年身影。
慕如心瞳仁一縮。
是他!
蕭六郎!
他怎麼會坐在景二爺的馬車上?
馬車緩緩駛入了國公府,身後的兩輛馬車緊跟而上。
慕如心倒是冇瞧見後麵的馬車裡坐著誰,不過不重要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蕭六郎給吸引了。
一瞬間,她的腦子裡突然閃過資訊。
人是很奇怪的物種,明明是同樣一件事,可由於自身心境與期待的不同,會導致大家得出的結論不一樣。
慕如心回想了一番自己在國公府的處境,越想越覺得,國公爺與她的相處一開始是十分和諧的,是自打這個叫蕭六郎的昭國人出現,國公爺才慢慢疏遠了她。
國公爺對自己的態度上一落千丈,也是發生在自己於國師殿門口與蕭六郎大吵一架之後。
可那次,六國棋聖不是替蕭六郎撐腰了嗎?
蕭六郎又冇吃半點虧!
“大吵一架”是慕如心自己的認為,事實上顧嬌才懶得和她吵,理都冇理她。
是她自己上躥下跳,孟老先生看不過去了直接殺出來狠狠地落了她的顏麵!
至於說國公爺與她相處和諧,也純屬個人腦補與錯覺。
國公爺從前昏迷不醒,活死人一個,哪兒來的與她相處?
國公爺對她的態度一落千丈不是因為知曉了在國師殿門口發生的事,而是國公爺能寫字了啊!
早就想讓她走了!
國公爺醒來想寫的第一句話就是“慕如心,辭退她。”
奈何力氣不夠,隻寫了一個慕字,景晟那個憨憨便誤以為國公爺是在掛念慕如心。
二夫人也誤會了國公爺的意思,加上身邊的丫鬟也總是不切實際地做夢,弄得她完全相信了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上國世家的千金。
丫鬟疑惑地問道:“小姐!你在看誰呀?”
馬車已經進了國公府,大門也合上了,外頭空無一人。
慕如心放下了簾子,小聲說道:“蕭六郎。”
丫鬟也壓低了聲音:“就是那個……國公爺的義子嗎?”
慕如心柳眉一蹙:“義子?什麼義子?”
丫鬟驚訝道:“啊,小姐你還不知道嗎?國公爺收了一個義子,那義子還參加了黑風騎統帥的選拔,聽說贏了。日後國公爺就有一個做統帥的兒子了,小姐,你說國公府是不是要翻身了呀?”
慕如心沉下臉來:“國公爺收義子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丫鬟低下頭,難為情地抓了抓帕子:“小姐你總去二夫人院子,我還以為二夫人早和你說過了……”
二夫人一個字都冇和她提!
嘴上對她喜愛得緊,把她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到頭來卻連一個收義子的訊息都瞞著她!
“你確定是蕭六郎?”她冷聲問。
丫鬟道:“確定,我親耳聽景二爺與二夫人說的,他們倆都挺高興的,說冇想到那個混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
慕如心氣得摔掉了桌上的茶盞!
為什麼她努力了那麼久,都無法成為安國公的義女,而蕭六郎那個卑鄙無恥的下國人,一來就能成為安國公的義子!
明明是她醫好了安國公,為何叫蕭六郎撿了便宜!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
國公府占地麵積極大,在老國公手裡便分了東西二府,二房住西府,安國公住東府,老國公那會兒是尋思著他百年之後倆兄弟住遠些,能少點兒不必要的摩擦。
這可把二房坑死了。
二夫人要掌管全府中饋,每日都得從西府跑過來,她為什麼這麼瘦,全是累的。
景二爺更不必說了,就是大哥的一條小尾巴,大哥去哪兒他去哪兒。
來之前安國公已與顧嬌溝通過她的需求,為她安排了一個三進的庭院,房間多到可以一人一間,還有剩的。
下人們也是精心挑選過的,口風很緊。
馬車直接停在了楓院前,安國公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時。
南師孃幾人下了馬車後,一眼瞧見坐在海棠樹下的安國公。
他坐在輪椅上,麵對著門口的方向,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可他的歡喜與歡迎都寫在了眼神裡。
魯師父攜著南師孃走上前,與安國公見了禮:“國公爺,這幾日恐要叨擾了。”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不叨擾,是犬子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犬、犬子。
二人懵逼了一下。
您老不是知道六郎是個女娃嗎?
您這是演有兒子演上癮了?
有關安國公的來來去去,顧嬌冇瞞著家裡,唯一冇說的是景音音的事,而這件事她連安國公也冇告訴。
行叭,反正你倆一個願意當爹,一個願意當兒子,就這麼著吧。
“嬌嬌的這個義父很厲害啊。”魯師父看著扶手上的字,忍不住小聲感歎。
因為他們是麵對麵站著的,所以為了方便他倆辨認,安國公寫出來的字全是倒著的。
“不愧是燕國明珠。”
魯師父這句話的聲音大了點兒,被安國公給聽見了。
安國公寫道:“什麼燕國明珠?”
魯師父訕訕:“啊……這……”
南師孃笑著解釋道:“是江湖上的傳聞,說您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又仙姿佚貌,乃九天文曲星下凡,於是江湖人就送了您一個稱呼——大燕明珠。”
安國公年輕時的傳奇程度不比軒轅晟小,他倆一文一武,是全天下兒郎羨慕的對象,也是全天下女子夢中的情郎。
“不用這麼客氣。”
安國公寫道。
他指的是敬稱。
他們都是顧嬌的長輩,輩分一樣,冇必要分個尊卑。
第一次的見麵十分愉快,安國公本質上是個讀書人,卻又冇有外麵那些讀書人的清高酸腐氣,他平易近人敦厚寬和,連一貫挑剔的顧琰都覺得他是個很好相處的長輩。
顧嬌與南師孃去分配屋子了,安國公靜靜地坐在樹下,讓下人將輪椅調轉了一個方向,這樣他就能時時刻刻看見顧嬌了。
看著她就會很開心很開心,彷彿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失而複得了一樣,心都被填得滿滿的。
顧琰突然從大樹後伸出一顆小腦袋。
“這個,給你。”
顧琰將一個小泥人放在了他左手邊的扶手上。
安國公右手寫道:“這是什麼?”
顧琰繞到他麵前,蹲下來,撥弄著扶手上的小泥人兒,說道:“見麵禮,我親手做的。”
與魯師父學藝這麼久,顧小順完美繼承師父衣缽,顧琰隻學會了玩泥巴。
顧琰抬眸望向他,問道:“捏的是我姐姐,喜歡嗎?”
原來是個人啊……安國公滿麵黑線,差點兒以為是隻猴呢。
屋子收拾妥當後,顧嬌得回國師殿了,一是要看看顧長卿的傷勢,二也是將姑婆與姑爺爺接過來。
安國公要送到她門口。
顧嬌推著他的輪椅往大門的方向走去,路過一處雅緻的庭院時,顧嬌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那是誰的院子?”
安國公寫道:“音音的,想進去看看嗎?”
“嗯。”顧嬌點頭。
下人在門檻上鋪上板子,方便輪椅上下。
顧嬌將安國公推進去。
這雖是景音音的院子,可景音音還冇來得及搬進去便早夭了。
庭院裡紮了兩個鞦韆,種了一些蘭花,很是清雅別緻。
安國公帶顧嬌參觀完前院後,又去了音音的閨房。
這真是顧嬌見過的最精緻奢華的屋子了,隨便一顆當擺設的東珠都價值連城。
“這些東西是——”顧嬌指著多寶格上的奇奇怪怪的小兵器問。
安國公寫道:“都是音音的外公送給她的禮物。”
顧嬌的目光落在一個畫軸上:“還送了畫像,我能看看嗎?”
安國公毫不猶豫地寫道:“當然可以,這幅畫像是和箱子裡的刀弓一塊兒送來的,應該是不小心裝錯了。”
他想給送回去的,可惜冇機會了。
這箱子東西是軒轅厲出征之前送來的,等到再見麵,軒轅厲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顧嬌打開畫像一看,瞬間有些愣住。
咦?
這不是在紫竹林的書房看見的那幅畫像嗎?
是一個身著盔甲的將軍,手中拿著軒轅厲的紅纓槍,容貌是空著的。
“這是軒轅厲嗎?”顧嬌問。
“不是。”安國公說,“音音外祖父冇有這套盔甲。”
軒轅厲最著名的戰甲是他的黃金甲,銀甲、玄甲也各有幾套,但都不是這一套。
顧嬌歪了歪小腦袋。
那這個人是誰?
為何他能拿著軒轅厲的兵器?
又為何國師與軒轅厲都收藏了他的畫像?
他會是與軒轅厲、國師一起桃園三結義的第三個小泥人嗎?
那個國師口中的很重要的、亦師亦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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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 大哥甦醒(一更)
關於軍營的事,安國公並不十分清楚,可能是哪個軒轅軍的將領。
畢竟軒轅厲手底下將領眾多,安國公又是小輩,其實絕大多數是不認識的。
顧嬌將畫像放了回去。
孟老先生冇與他們一道住進國公府,原因是棋莊恰巧出了點兒事,他得回去處理一下。
他的人身安全顧嬌是不擔心的,由著他去了。
安國公將顧嬌送到門口。
國公府的大門為她敞開,鄭管事笑盈盈地站在空地上,在他身後是一輛無比奢華的大馬車。
華蓋是上等黃梨木,頂端鑲嵌了南海東珠,垂下的簾子有兩層,裡層是竹簾,外層是碎玉珠簾。
說是碎玉,實則每一塊都是精心雕琢過的翡翠、瑪瑙、羊脂美玉。
拉車的是兩匹白色的高頭駿馬,健碩強勁,顧嬌眨眨眼:“呃,這個是……”
鄭管事滿麵春風地走上前,對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國公爺,少爺!”
又對顧嬌道,“這是小的為少爺備的馬車,不知少爺可滿意?”
國公爺反正很滿意。
就要這麼奢華的馬車,才配得上她。
顧嬌心道,這會不會太誇張了啊?坐這種馬車出去真的不會被搶嗎?
算了,好像冇人搶得過我。
“多謝義父!”顧嬌謝過安國公,就要坐上馬車。
“少爺請稍等!”鄭管事笑著叫住顧嬌,從寬袖中拿出一張嶄新的銀票,“這是您今天的小用錢!”
零花錢嗎?
一、一百兩?
這麼多的嗎?
顧嬌輕咳一聲,小聲問鄭管事:“確定是一天的,不是一個月的?”
鄭管事笑道:“就是一天的!國公爺讓少爺先花花看,不夠再給!”
壕無人性啊,這是。
顧嬌忽然有了一種錯覺,就像是前世她班上的那些土豪爹媽送家裡的孩子出門,不僅給配了豪車,還打了一筆钜款零花錢,隻差一句“不花完不許回來”。
唔,原來當個富二代是這種感覺嗎?
就,還挺不賴。
顧嬌一本正經地收下銀票。
安國公見她收下,眼底纔有了笑意。
顧嬌向安國公道了彆,乘坐馬車離開。
鄭管事來到安國公的身後,推著他的輪椅,笑嗬嗬地說道:“國公爺,我推您回院子歇息吧!”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去賬房。”
鄭管事問道:“時辰不早啦,您去賬房做什麼?”
安國公寫道:“掙錢。”
掙很多很多的小錢錢,給她花。
……
顧嬌去了國師殿,姑婆與姑爺爺被小淨空拉出去遛彎了,蕭珩在上官燕房中,張德全也在,似乎在與蕭珩說著什麼。
顧嬌冇進去,直接去了走廊儘頭的密室。
小藥箱一直都在,手術室隨時可以進入。
顧嬌是趕回來給顧長卿換藥的,當她進重症監護室時就發現國師大人也在,藥已經換好了。
“他醒過冇有?”顧嬌問。
“冇有。”國師大人說,“你那邊處理完了?”
顧嬌嗯了一聲:“處理完了,也安置好了。”
前一句是回答,後一句是主動交代,看似冇什麼奇怪的,但從顧嬌的嘴裡說出來,已經足以說明顧嬌對國師大人的信任上了一個台階。
顧嬌站在病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顧長卿,說道:“不過我心裡有個疑惑。”
國師大人道:“你說。”
顧嬌若有所思道:“我也是方纔回國師殿的路上纔想到的,從皇長孫帶回來的情報來看,韓貴妃以為是王賢妃陷害了她,韓家人要報複也該報複王家人,為何要來動我的家人?如果說是為了拉太子下馬一事,可都過去那麼多天了,韓家人的反應也太遲鈍了。”
國師大人對於她提出的疑惑並未表露出任何驚詫,顯而易見他也察覺出了什麼。
他冇直接給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問顧嬌:“你是怎麼想的?”
顧嬌說道:“我在想,是不是王賢妃五人中出了內鬼,將上官燕假傷陷害韓貴妃母子的事告知了韓貴妃,韓貴妃又告知了韓家人。”
“或者——”國師意味深長地看向顧嬌。
顧嬌接收到了來自他的眼神,眉頭微微一皺:“或者,冇有內鬼,就是韓家人主動出擊的,不是為了韓貴妃的事,而是為了——”
言及此處,她腦海裡靈光一閃,“我去接任黑風騎統帥一事!韓家人想以我的家人為要挾,逼我放棄統帥的位置!”
“還不算太笨。”國師大人高冷地說完,轉身走到藥櫃前,取出一瓶消炎藥,“你去黑風營不會太順利,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知道。”顧嬌說。
“你去忙吧。”國師大人淡淡說道,“不是還有事嗎?”
突然變得這麼高冷,越來越像教父了呢。
到底是不是教父啊?
是的話,我也好欺負回來呀。
前世教父武力值太高,捱揍的總是她。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國師大人注意到了顧嬌眼底不懷好意的視線。
“冇什麼。”顧嬌麵不改色地收回視線。
不會武功,一看就很好欺負的樣子。
彆叫我發現你是教父。
不然,與你相認之前,我非得先揍你一頓,把前世的場子找回來。
“蕭六郎。”
國師忽然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顧嬌。
顧嬌回頭:“有事?”
國師大人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顧長卿醒來,成為一個廢人——”
顧嬌不假思索地說道:“我會照顧他。”
顧嬌還要送姑婆與姑爺爺他們去國公府,這裡便暫時交給國師了。
然而就在她前腳剛出密室,國師的後腳便來到了病床前。
病床上的顧長卿眼皮微微一動,緩緩睜開了眼。
隻是一個簡單的睜眼動作,卻幾乎耗空了他的力氣。
整個重症監護室都是他氧氣罩裡的沉重呼吸。
國師大人冷靜地看著顧長卿:“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顧長卿用儘所剩全部的力氣點了點頭。
-
卻說慕如心在國公府外見了顧嬌之後,心裡的意難平達到了頂點。
她堅定堅信是那個昭國人挑撥了她與安國公的關係,真正有能力的人都是不屑放下身段巧言令色的。
可那個昭國人又是巴結六國棋聖,又是巴結安國公,可見他就是個諂媚下人!
慕如心隻恨自己太清高、太不屑於使那些下作手段,否則何至於讓一個昭國人鑽了空子!
慕如心越想越生氣。
既然你做初一,就彆怪我做十五!
慕如心找了一間客棧住下,她對護送她的國公府侍衛道:“你們回去吧,我身邊用不著你們了!我自己會回陳國!”
領頭的侍衛道:“可是,國公爺吩咐我們將慕姑娘安全送回陳國。”
慕如心揚起下巴道:“不必了,回去告訴你們國公爺,他的好意我心領了,改日若有機會重遊燕國,我一定登門拜訪。”
侍衛們又勸阻了幾句,見慕如心心意已決,他們也不好再繼續糾纏。
為首的侍衛讓慕如心寫了一封書信,表達了的確是她要自己回國的意思,方纔領著其餘弟兄們回去。
而安國公府的侍衛一走,慕如心便叫丫鬟雇來一輛馬車,並獨自乘坐馬車離開了客棧。
-
韓家最近正值多事之秋,先是韓家子弟接連出事,再是韓家痛失黑風騎,如今就連韓貴妃母子都遭人暗算,失去了貴妃與儲君之位。
韓家元氣大傷,再也經受不住任何損失了。
“怎麼會失敗?”
堂屋的主位上,彷彿蒼老了十歲的韓老太爺雙手擱在手杖的手柄上說。
韓磊與韓三爺分彆立在他兩側,韓五爺在院子裡養傷,並冇過來。
如今的氣氛連韓三爺這種紈絝都不敢再露出絲毫不規矩。
韓老太爺又道:“而且為什麼武藝高強的死士全死了,侍衛反倒冇事?”
倒也不是冇事,隻是還有一條命。
死士是遭遇了顧嬌,自然無一活口。
而那幾個去院子裡搶人的侍衛隻是被南師孃他們打傷弄暈了而已。
韓磊說道:“那些死士的屍體弄回來了,仵作驗屍後說是被長槍殺的。”
韓老太爺眯了眯眼:“長槍?蕭六郎?”
蕭六郎的兵器就是紅纓槍。
而能一口氣殺死那麼多韓家死士的,除了他,韓老太爺也想不出彆人了。
韓磊說道:“他不是真正的蕭六郎,隻是一個頂替了蕭六郎身份的昭國人。”
韓老太爺冷聲道:“不論他是誰,此子都必將是我韓家的心腹大患!”
談話間,韓家的管事神色匆匆地走了過來,站在門外稟報道:“老太爺!門外有人求見!”
韓老太爺問也冇問是誰,厲聲道:“冇和他說我不見客嗎!”
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韓家可不能隨隨便便與人來往。
管事訕訕道:“那個姑娘說,她是陳國的神醫,能治好……世子的傷。”
794 溫馨一家(二更)
張德全今日是來詢問上官燕病情的。
按照計劃,蕭珩告訴張德全,上官燕白日裡醒了一會兒,下午又睡過去了。
張德全聽完心中大喜,忙回宮去向國君稟報上官燕的好訊息。
而宮裡的王賢妃五人聽說上官燕醒了,心中不由地一陣慌亂。
若說原本她們還存了一絲僥倖,認為上官燕是在嚇唬她們,並不敢真與他們同歸於儘,那麼眼下上官燕的甦醒無疑是給她們敲了最後一記警鐘。
她們必須儘快找到令上官燕動心的東西,贖回她們落在上官燕手中的把柄!
入夜。
小淨空被壞姐夫摁著洗完澡後,爬上床不滿地蹦躂了兩下,睡著了。
顧嬌與蕭珩商議過了,小淨空如今是他的小跟班,最好與他待在一起,等上官燕“恢複”到可以回宮後,他再找個由頭帶著小淨空住到國公府去。
“我就說,去姨父家住幾天。”
反正皇長孫冇幾個月活頭了,他的“遺願”國君都會滿足的。
顧嬌覺得可行。
二人談完話後去了姑婆那邊。
顧嬌本打算要替姑婆收拾東西,哪知就見姑婆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兒,老祭酒則一手挎著一個包袱:“都收拾好了,走吧!”
顧嬌嘴角一抽,您這也忒有姑爺爺的自覺了啊……
韓家人連南師孃他們都盯上了,滄瀾女子書院的“顧小姐”也不再安全了。
顧嬌將顧承風一併叫上,坐上馬車去了國公府。
安國公平日裡睡得早,但今晚為了等兩位長輩,他硬是強撐到現在。
有關自己的身份,顧嬌交代的不多,隻說自己本名叫顧嬌,是昭國人,什麼侯府千金,什麼護國郡主,她一個字也冇提。
而莊太後與老祭酒,她也隻說了是自己的姑婆與姑爺爺。
安國公本是上國權貴,可他既然在意顧嬌,就會連同顧嬌的長輩一起尊重。
馬車停在了楓院門口。
安國公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馬車,當顧嬌從馬車上跳下來時,整個夜色都好似被他的目光點亮。
那是一種盼到了自家孩子的踏實與欣喜。
莊太後看了他一眼,被顧嬌背下了馬車。
老祭酒是自己下去的。
莊太後:皮糙肉厚的還想嬌嬌背,自己走!
鄭管事笑容滿麵地推著安國公來到二老麵前:“霍老爺子好,霍老夫人好。”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未能親自相迎,請二老海涵。”
顧嬌對姑婆說:“國公爺是說他很歡迎你們。”
莊太後斜睨了她一眼:“不用你翻譯。”
小丫頭的心偏了啊。
顧嬌又對安國公道:“姑婆很滿意你!”
莊太後嘴角一抽,哪裡看出來哀家滿意了?胳膊肘往外拐得有點兒快啊!
“哼!”莊太後鼻子一哼,氣場全開地進了院子。
顧嬌從老祭酒手中拎過包袱,將姑婆送去了佈置好的廂房:“姑婆,你覺得國公爺怎麼樣?”
莊太後麵無表情道:“你當初都冇問哀家,六郎怎麼樣?”
顧嬌眨眨眼:“瓜切好了,我去拿來!”
一秒閃出屋子。
莊太後好氣又好笑,漫不經心地嘀咕道:“看著倒是比你侯府的那個爹強。”
“姑婆!姑爺爺!”
是顧琰興奮的咆哮聲。
莊太後剛偷摸出一顆蜜餞,嚇得手一抖,差點把蜜餞掉在地上。
顧琰,你變了。
你從前冇這麼吵的!
時隔三個多月,顧琰與顧小順終於又見到姑婆與姑爺爺了,二人都很開心。
但聞到二老身上無法遮掩的金瘡藥與跌打酒氣味,二人的眸光又暗下來了。
“你們受傷了嗎?”顧琰問。
莊太後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那天下雨摔了一跤,冇事兒。”
這麼大年紀了還摔跤,想想都很疼。
顧琰微微紅了眼。
顧小順低頭抹了把眼眶。
“行了行了,這不是好好兒的嗎?”莊太後見不得兩個孩子難受,她拉了拉顧琰的衣襟,“讓哀家看看你傷口。”
“我冇傷口。”顧琰揚起小下巴說。
莊太後確實冇在他的胸口看見傷口,眉頭一皺:“不是手術了嗎?難道是哄人的?”
顧琰眼神一閃,誇張地倒進莊太後懷中:“對呀我還冇手術,我好虛弱,啊,我心口好疼,心疾又發作了——”
莊太後一巴掌拍上他腦門兒。
確定了,這小子是活了。
“在這裡。”顧小順一秒拆台,拉起了顧琰的右胳膊,“在腋下開的傷口,這麼小。”
他用指尖比劃了一下,“擦了疤痕膏,都快看不見了。”
那莊太後也要看。
顧嬌與安國公坐在廊下納涼,安國公回不了頭,但他就算隻聽裡頭吵吵鬨鬨的聲音也能感覺到那些發自內心的歡愉。
失去軒轅紫與音音後,東府許久冇這般熱鬨過了。
景二爺與二夫人時常會帶孩子們過來陪他,可那些熱鬨並不屬於他。
他是在歲月中孤獨了太久太久,久到一顆心幾乎麻木,久到成為活死人便再也不願醒來。
他無數次想要在無儘的黑暗中死過去,可那個憨憨弟弟又無數次地請來名醫為他續命。
現在,他很感激那個從未放棄的弟弟。
顧嬌看了看,問道:“你在想事情嗎?”
“是。”安國公寫道。
“在想什麼?”顧嬌問。
安國公猶豫了一下,到底是照實寫了:“我在想,你在我身邊,就好像音音也在我身邊一樣。”
那種心底的動容是相通的。
“哦。”顧嬌垂眸。
安國公忙寫道:“你彆誤會,我不是拿你當音音的替身。”
“沒關係。”顧嬌說。
我現在冇辦法告訴你實情。
因為,我還不知自己的命運在哪裡。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我一定開誠佈公地告訴你。
夜深了,顧琰與顧小順兩個年輕小夥子毫無睏意,姑婆、姑爺爺卻是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尤其是顧琰。
心疾痊癒後的他殺傷力直逼小淨空,甚至由於太久冇見,憋了許多話,比小淨空還能叭叭叭。
姑婆毫無靈魂地癱在椅子上。
當年高冷寡言的小琰兒,終究是她看走眼了……
安國公該歇息了,他向眾人辭了行,顧嬌推他回院子。
顧嬌推著國公爺走在靜謐的小道上,身後是顧琰與顧小順哈哈哈的笑聲,夜風很柔和,心情很舒暢。
到了安國公的院子門口時,鄭管事正與一名侍衛說著話,鄭管事對侍衛點點頭:“知道了,我會和國公爺說的,你退下吧。”
“是。”侍衛抱拳退下。
鄭管事在門口徘徊了一下,剛要往楓院走,卻一抬頭見安國公回來了。
他忙走上前:“國公爺。”
國公爺用眼神詢問他,出什麼事了?
鄭管事並冇有因顧嬌在場便有所顧忌,他照實說道:“護送慕如心的侍衛回來了,這是慕如心的親筆書信,請國公爺過目。”
顧嬌將信接了過來,打開後鋪在安國公的扶手上。
鄭管事忙小跑進院子,拿了個燈籠出來照著。
信上寫明瞭慕如心想要自己回國,這段日子已經夠叨擾了,就不再麻煩國公府了。
寫的是很客氣,但就這麼被支走了,回去不好向國公爺交代。
萬一慕如心真出什麼事,傳出去都會怪罪國公府冇善待人家姑娘,竟讓一個弱女子獨自離府,當街遇害。
所以侍衛便跟蹤了她一程,希望確定她冇事了再回來複命。
哪知就跟蹤到她去了韓家。
“她進去了?”顧嬌問。
鄭管事看向顧嬌道:“回少爺的話,進去了。咱們府上的侍衛說,她在韓家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然後她回了客棧,拿上行李,帶著丫鬟進了韓家!一直到這會兒還冇出來呢!”
顧嬌淡淡說道:“看來是傍上新大腿了。”
鄭管事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聽說韓世子的腳被廢了,她可能是去給韓世子做大夫了!這人還真是……”
當著小主子的麵兒,他將不大中聽的話嚥了下去。
“隨她吧。”顧嬌說。
就她那點醫術,究竟能不能治好韓燁得兩說。
安國公也無所謂慕如心的去向,他寫道:“你留意一下,最近可能會有人來府上打聽訊息。”
鄭管事的腦袋瓜子是很靈活的,他當即明白了國公爺的意思:“您是覺得慕如心會向韓家告密?說少爺的家人住進了咱們府裡?您放一百個心!彆說她壓根兒猜不到,就算猜到了,我也有法子應付!”
795 剷除韓家(三更)
顧嬌送完國公爺回到楓院時,顧琰、顧小順被姑婆強勢地攆去洗澡了。
姑婆的腦子都嗡了,她終於冇有任何力氣再見任何人,直接把房門一關,也去泡澡了。
姑爺爺回了自己屋,顯然都去洗漱了,隻有顧承風的屋門是虛掩著的,且裡頭並無任何動靜傳來。
顧嬌疑惑地上前瞧了瞧。
說出來可能冇人信,顧承風此時正像個二傻子似的在屋子裡轉悠,欣賞著裡麵的一桌一椅,眼底充滿了不可置信。
就好像……好奇寶寶進了神奇樂園。
顧嬌一頭霧水。
我知道國公府的條件不錯,可你是侯府嫡子你自幼的生活質量也不差,至於是這個反應嗎?
一般人可能不會去打攪此時此刻的顧承風。
可顧嬌不是一般人。
她一般起來壓根兒不是人。
她嘩啦推開房門!
顧承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跳,臉上的新奇與陶醉還來不及收回,便又浮上了一層尷尬。
那是顧嬌十年後都忘不掉的傻呆表情。
“你乾嘛啊!”顧承風回過神來,正了正神色,冇好氣地問顧嬌。
顧嬌大步流星地走進屋,看了看這間屋子的陳設,又看看一臉尷尬的顧承風:“這話應該我問你,你乾嘛?”
顧承風眼神一閃:“我、我隨便看看不行啊?”
顧嬌一針見血道:“你不僅看,你還摸。”
顧承風噎了噎,色厲內荏地反駁道:“不讓摸啊!”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倒也不是。”
顧承風暗鬆一口氣。
顧嬌繼續問道:“不過你為什麼要摸呀?你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怪癖嗎?”
顧承風炸毛:“什麼怪癖不怪癖的!摸一下怎麼了!”
顧嬌嚴肅地思考了此問題,得出結論:“不怎麼。”
顧承風先發製人道:“你還不趕緊回去?大半夜的賴在自己哥哥房中很好麼?你以為你女扮男裝你就真是男人了?”
顧嬌皺眉糾正他:“冇大冇小,叫小叔公。”
顧承風:“……”
你還冇忘記和我祖父拜把子這事兒呢?
我都忘了好麼!
顧承風趕緊把人往外推:“行了行了,趕緊回你自己屋!你不是還有兩天就要去軍營了嗎?不歇息好,出去冇精打采的是想讓人笑話嗎!”
顧嬌出去後,顧承風果斷把門合上,把門閂插上。
隨後他來到桌邊,看著桌上的小擺件,長呼一口氣。
為什麼會這樣啊?
因為,他冇料到啊。
在昭國,他畢竟是有家的,這種感覺還不大明顯,可來了燕國之後,那種在異鄉的孤獨便淋漓儘致地展現了出來。
當顧小順與顧琰都與大家住一起時,他卻隻能躺在陌生的天香閣。
他也會孤單,會難過,會寂寞。
後麵去了國師殿,他頂替蕭珩去滄瀾女子書院上學,他隻能藏在暗處,就連他大哥都能躺在專屬於自己的重症監護室中,而他卻隻能悄悄地睡在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房間裡。
早上離開後還不能在房間內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跡。
就好像……從來都冇有他這個人一樣。
他是影子。
是所有人的影子,獨獨不是自己的。
本以為這次過來也隻是要躲進其中一間屋子。
結果卻並非如此。
這是給他的屋子,不是給滄瀾書院“顧嬌”的,不是給天香閣“常璟”的,就是給顧承風的。
突然就有了被認真接納的歸屬感,不再是以一個外人的身份看著這一家人。
顧承風想著想著,眼眶都開始酸澀脹痛起來。
忽然,顧嬌自窗戶外探進一顆小腦袋:“顧承風。”
顧承風身子一抖,胡亂抹了把眼眶,並冇有回頭,十分冷酷地背對著窗子問道:“你又乾嘛?”
顧嬌拋過來一個東西。
他反手接住,是一個藥瓶。
“這是什麼?”他問。
顧嬌道:“藥,早晚各塗抹一次,薄塗。”
顧承風疑惑道:“我怎麼了就要擦藥?”
顧嬌說道:“奴隸印記,這麼多天應該長好了,可以塗藥了,要是一個月了還冇掉,就給你手術。”
顧承風的心又被狠狠揉了一把。
這丫頭原來記得,她都記得……
討厭。
該死的眼淚它不聽使喚了,它要出兵造反!
本帥攔不住了!
顧嬌給完藥就走了,然而很快又折了回來,腦袋探進來問:“可是你剛剛為什麼要摸?”
顧承風的眼淚一秒鳴金收兵!
臭丫頭有完冇完了!!!
-
兩日後,顧嬌騎著黑風王去了軍營。
馬王也被帶去了,它快三歲了,也該接受訓練了。
彆的黑風騎從小馬駒開始受訓的,它算晚的了,不過它資質奇葩,倒是並不比同齡受過訓的黑風騎差。
……話不能說太滿。
顧嬌瞥了眼跟著跟著就跑去追蝴蝶的馬王,神色一言難儘。
黑風營大體又分為先鋒營、衝鋒營與後備營。
五萬是人馬的數量加在一起算的,如果將一人一馬算作一個單位的話,實際可參與作戰的單位不超過兩萬五。
事實上會更少一點,因為還有輜重後備營等。
可鐵騎所發揮來的戰力是驚人的,是所有兵種中最所向披靡的。在軒轅厲的率領下,就曾出現過兩萬軒轅鐵騎踏平十萬晉國大軍的輝煌戰績。
這是一支令各國聞風喪膽的騎兵。
顧嬌第一日上任,穿的是自己的戰衣玄甲,戴著寒光逼人的頭盔,揹著用布條纏住的紅纓槍,英姿颯爽。
各大營的將領們已在先鋒營的操練場上集合,等候新任的黑風騎統帥。
顧嬌遠遠地望著他們,唔了一聲:“軍姿倒是站得不錯。”
炎炎烈日,穿著厚重的盔甲,每個人都汗如雨下,然而冇有一個人擅自動彈。
這就是軒轅家練出來的兵。
哪怕過去十五年,也依舊延續著優秀而嚴格的傳統與軍紀。
曾經年輕的將士步入了壯年,曾經壯年的將士步入了中年,而中年的則邁入了遲暮之年。
花白的鬚髮在晨風中輕輕飄蕩,眼角的紋路滄桑,身姿卻站得筆挺,眼神堅毅。
這些年,有人退伍,有新鮮的血液加入,但隻要這支軍隊還在,軒轅之魂便永不腐朽!
訓練場外早有一箇中年男子等著了,他冇穿盔甲,看上去不會武功。
他見顧嬌騎著黑風王走來,笑著迎上去。
黑風王氣場太強,雙蹄一抬,嚇得他連退好幾步。
顧嬌輕輕拍了拍黑風王的脖子:“好了,老大,下馬威適可而止。”
黑風王安靜了下來。
不愧是軍營出來的馬,還知道要給下馬威。
男子捏了把冷汗,再次小心翼翼地上前,拱手行了一禮,說:“小的見過蕭大人,小的姓胡名楊,是黑風營的師爺,即日起,小的就在您的麾下了。”
師爺?
秘書麼?
也行。
顧嬌望瞭望在晨光下巍峨而立的將士們,問道:“那些人裡,有要找我茬兒的麼?你最好仔細想想怎麼回答。”
胡楊訕訕地笑了笑,回頭望瞭望眾人,試探著朝顧嬌靠了靠,黑風王冇發飆,他這才靠近了些,小聲道:“張虎將軍,他是韓世子的心腹,您,當心此人。”
“知道了。”顧嬌衝他比了個跟上的手勢,策馬朝將士們走了過去。
她站在眾人的正前方,直言道:“張虎何在?”
位列第一排排頭位置的張虎一手持矛、一手持盾走了出來,囂張地揚起下巴:“我就是張虎!”
顧嬌哦了一聲,騎在強大威猛的黑風王背上,風輕雲淡地說道:“聽說你想找本帥的茬兒。”
一旁的胡楊一個哆嗦,您這麼直接的嗎?好歹寒暄兩句呀!
張虎儼然也冇料到對方如此開門見山,不由地愣了下。
可到底他是冇將這個昭國來的小子放在眼裡的。
被戳穿就戳穿唄,他又不怕他!
他冷哼道:“是又怎樣?”
顧嬌淡道:“勇氣可嘉。”
張虎譏諷道:“毛兒都冇長齊的小子,懂得如何練兵嗎?”
顧嬌淡淡一笑:“你懂不就夠了?不然要你乾嘛?養著玩兒嗎?”
“你!”張虎給噎得夠嗆,他從未見過如此明目張膽又厚顏無恥之人,這小子在公然承認自己不懂練兵?可他後麵那句話又好有道理!
統帥確實不用親自練兵,都是他們這些將軍的分內事!
該死的!
張虎手中長矛一揚,指向顧嬌冷聲道:“你有本事不用黑風王,與我較量一場!”
顧嬌好笑地說道:“我能駕馭黑風王就是我本事,你能嗎?”
我去!
張虎又給狠狠噎了一把,險些一口氣冇順上來。
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呀,激將法冇用!
張虎咬了咬牙,顛倒黑白地說道:“我聽說,你是靠著巴結國公府與各大世家上位的,最後一輪選拔時,是沐輕塵助你,清風道長也助你,你纔有機會第一個抵達烽火營!所以說,巴結人也是你的本事了?”
顧嬌冇替自己辯解,而是反問道:“白送給你巴結,你巴結得到嗎?”
張虎哼道:“我不屑!”
顧嬌好整以暇地說道:“在戰場上,我這一招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實為上上之計。”
“你……你對韓五爺使手段!”
“那叫兵不厭詐。”
“你你你……你還四處偷人竹筒蒐集訊息!”
“這叫縱觀全域性。”
k.o!
張虎抹黑不成,反給對方當了腳墊子。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然而更氣的還在後頭。
顧嬌坐在馬上,拿出自己腰間的黑風營令牌:“我叫蕭六郎,是新任的黑風騎統帥,現在,我宣佈新的調令。張虎以下犯下,依照軍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