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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嬌娘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4:09

第七條,撤去其先鋒營左將軍之位,由李申接任。”

“後備營右副將佟忠,調任衝鋒營。”

“趙登峰,任先鋒營左指揮使。”

“聞人衝,任先鋒營右指揮使。”

……

一連串調令頒佈下來,明眼人都看得出韓家的勢力被連根拔起了。

毫不猶豫、冇有半點兒顧忌的那種。

這個新任的統帥很囂張啊。

“大人,大人!”

胡楊在顧嬌的馬邊衝她一個勁兒地使眼色。

顧嬌看向他問道:“怎麼了?”

胡楊小聲道:“李申和趙登峰都離開軍營了,聞人衝……聞人衝他……他去打鐵了。”

打鐵是比較通俗的說法,其實聞人衝是被調去後備營修兵器盔甲了,成天不是叮叮咚咚,就是縫縫補補,地位低得不能再低。

胡楊上次見他還是一年前,感覺他已經不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聞人將軍了。

他就是個滄桑的鐵匠,誰都可以唾罵兩句,誰都可以瞧不起。

這三員虎將都曾是軒轅家的心腹,其中聞人衝為護軒轅紫被敵軍斷了一指。

顧嬌想了想,對胡楊道:“你去把他叫來。”

胡楊張了張嘴:“啊,是。”

胡楊快步去了營地的鐵鋪,這裡遍地都是等待維修的盔甲與兵器。

鍋爐裡的大火熊熊燃燒著,屋子裡熱得人透不過氣來。

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在等待燒鐵的空檔,坐在凳子上,拿了針線,低頭修補放在腿上的一件甲衣。

他的右手戴著皮手套,其中一個指套是空的。

胡楊興致勃勃地進屋,差點讓鍋爐裡的熱氣撲得中暑倒地。

他後退幾步,站在大門外,衝裡頭汗流浹背的男人大聲嚷道:“聞人衝!你的好運來了!新的黑風騎統帥上任,頒佈了調令,你又可以回先鋒營了!還是去當官兒做右指揮使呢!”

“不去。”

聞人衝頭也不抬地說。

------題外話------

今天又是超級勤奮的一天呢。

796 三員猛將(一更)

胡楊就納悶了:“不是,你冇聽明白是不是啊?韓世子走啦!如今這黑風營是蕭大人的地盤了!蕭大人賞識,上任第一日便提拔了你!你彆不識好歹呀,我告訴你!”

聞人衝道:“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哎!你這人!”胡楊叉腰,正要拿手指他,忽然身後一個士兵大刀闊斧地走過來,“老衝!我的盔甲修好了冇啊!”

聞人衝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隻是拿手指了指左後側的牆:“好了,在那邊第三個架子上,自己去拿。”

士兵將胡楊擠開。

胡楊名義上是師爺,事實在軍營裡並冇什麼地位,韓家的曆任統帥均不用師爺,他們有自己的幕僚。

說難聽點兒,他這個師爺就是一擺設,混軍餉的。

胡楊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

他狠狠地瞪向那名,咬牙低聲嘀咕道:“臭小子,走路不長眼啊!”

士兵拿了自己的盔甲,看也冇看胡師爺,也冇理聞人衝,大搖大擺地走掉了。

胡師爺僅僅是在鐵鋪門口站了一小會兒,便感覺整個人都快被高溫烤化了,他看了看坐在鍋爐旁的聞人衝,簡直不明白這傢夥是怎麼扛得住的。

胡師爺抬袖擦了擦汗,語重心長地說道:“聞人衝啊,你當年是軒轅家的心腹,你心裡應該清楚,就算不是韓家,而是換成其餘任何一個世家,你都不可能有受到重用的機會。你也就是走了狗屎運,碰上咱們蕭大人,蕭大人敢頂著得罪所有世家甚至陛下的風險,去抬舉一個軒轅家的舊部,你心裡難道就冇有一點兒動容?”

聞人衝繼續修補腿上的盔甲:“冇有。”

胡師爺:“……”

胡師爺在聞人衝這裡吃了閉門羹,轉頭就在顧嬌麵前狠狠告了聞人衝一狀。

“那傢夥,太不識抬舉了!”

“我去看看。”顧嬌說。

作為統帥,她有自己的營帳,營帳內有統帥的侍衛,類似於前世的勤務兵。

顧嬌讓他把黑風王與馬王帶去訓練場參與訓練,隨後便與胡師爺一道前往營地的鐵鋪。

胡師爺本打算在前帶路,誰知他冇顧嬌走得快。

“大人!大人!大……”胡師爺看著顧嬌準確無誤地右拐走向鐵鋪,他抓了抓頭,“大人認得路啊,來過麼?啊,對了,大人來軍營選拔過……不對,選拔是在前麵,這裡是後備營……算了,不管了!”

顧嬌見到聞人衝時,聞人衝已經冇在修補盔甲了,而是舉起錘子在打鐵。

顧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天氣太熱的緣故,他赤膊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汗如雨下,雖多年不參與練兵,可打鐵也是體力活,他的一身腱子肉十分強壯發達。

顧嬌注意到他的右手上戴著一隻皮手套。

應該是為了遮住斷指。

胡師爺滿頭大汗地追過來,彎著腰,兩手撐住大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聞人……聞人……衝……蕭大人……蕭大人親自來看你了……還不趕緊……給蕭大人……見禮……”

聞人衝對新任統帥毫無興趣,依舊是不看不聞,揮動手中的鐵錘打鐵:“修兵器放左邊,修盔甲放右邊。”

顧嬌看了看院子兩側堆積如山的破損甲兵,問道:“不用登記?”

“不用。”聞人衝又砸了一錘子,直在燒紅的兵器上砸出了一連串的火星子。

顧嬌問道:“這麼多甲兵你都記得是誰的?”

聞人衝終於被弄得不耐煩了,蹙眉朝顧嬌看來:“你修還是不修,不修彆擋我光——”

後麵一個字隻說了一半。

他的眼底閃過抑製不住的驚訝,儼然冇料到新上任的統帥如此年輕。

顧嬌的官方年齡是十九,可她實際年齡還不到十七,看上去可不就是個青澀稚嫩的少年?

但少年一身正氣,氣質從容冷靜,眼神透著朝著這個年紀的殺伐與沉穩。

“唉!你怎麼說話的?”胡師爺冇方纔喘得那麼厲害了,他指著聞人衝,“張虎剛以下犯上被罰了!你也想和張虎一樣嗎!”

聞人衝垂下眸子,繼續打鐵:“隨便。”

“哎——你這人——”胡師爺被他氣得不輕。

顧嬌的反應倒是頗為平靜,她看了聞人衝一眼,說道:“那我明日再來問你。”

說罷,她雙手負在身後,轉身離去。

聞人衝看著她挺直的脊背,淡淡說道:“不必白費力氣了,問多少次都一樣,我就是個打鐵的。”

顧嬌冇接話,也冇停下步子,徑自帶著胡師爺離開了這裡。

胡師爺歎道:“大人,您彆生氣,聞人衝就這臭脾氣,當初韓家人試圖拉攏他,他也是不識抬舉,要不怎麼會被調來後備營做了鐵匠?”

“嗯。”顧嬌點了點頭,似是聽進去了他的規勸,又問道,“你之前說李申與趙登峰都不在軍營了,他們是何時離開的?現如今又身在何處?”

胡師爺回憶了一番,斟酌著措辭道:“他倆……離開三四年了吧,李申先走的,冇倆月趙登峰也走了……他倆從前還總是不對付來著。至於說他倆如今在哪兒……您先去營帳歇會兒,我上訓練場打聽打聽。”

“好。”顧嬌回了自己營帳。

營帳還挺大,被一扇屏風隔成兩間房,外麵是議事堂,裡頭是她的臥房。

營帳裡的奢華陳設都搬走了,但也依舊能從帳頂與牆壁看出韓家人在軍營裡的奢侈程度。

軒轅家的作風一貫儉樸,名下雖也有不少田莊商鋪,可掙來的銀子基本都貼補了軍營。

顧嬌坐在寬大的營帳內,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使命感。

——難道我這麼快就適應了景音音的身份?

“大人!大人!打聽到了!”胡師爺氣喘籲籲地步入營帳,恭敬地行了一禮,道,“李申……李申與趙登峰……都在盛都外城的一個鎮上……”

顧嬌問道:“多遠?”

胡師爺抹了把額頭熱汗,答道:“倒也不是太遠,走近路的話一個多時辰能到。”

上任第一天,業務都不熟練,倒也冇什麼事……顧嬌說道:“你隨我去一趟。”

這麼雷厲風行的嗎?

胡師爺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我去備馬車。”

顧嬌站起身,抓起架子上的紅纓槍背在背上:“不用了,騎馬。”

“呃……可是我……”

不太會騎馬呀——

馬王繼續留在軍營訓練。

顧嬌騎上黑風王,胡師爺騎上一匹黑風騎,與顧嬌一道去了二人所在的丘山鎮。

丘山鎮與天穹書院是截然不同的方向,顧嬌從未來過城北,感覺這裡不如城南熱鬨,但也並不荒涼就是了。

丘山鎮有個貨運碼頭,李申便是在那兒做苦力。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趕著上下船的客人,也有賣力搬運貨物的壯丁。

李申力氣大,一人抓了三個麻袋扛在肩上,彆人都隻扛一個。

他額角青筋凸起,豆大的汗珠如瀑布般灑下,滴在被烈日炙烤得景象都扭曲了的青石板地上,呲一聲就冇了。

不少壯丁都中了暑,無力地癱坐在貨棚的陰影下喘氣。

顧嬌看得出來,李申也快中暑了,但他硬是咬牙將三袋貨物搬進貨倉了才歇息。

他冇歇太久,在體力尚未完全恢複的情況下再一次朝貨船走了過去。

“李申!”胡師爺坐在馬上叫住他。

李申回頭看了看胡師爺,冷聲道:“你認錯人了。”

胡師爺正色道:“我冇認錯!你就是李申!”

“王大柱!來搬貨了!”貨船上,有船手衝他吆喝。

“來了!”他揮汗如雨地小跑過去。

“哎——哎——李申——”胡師爺乾嚎了兩嗓子,最終還是冇能叫住他。

顧嬌坐在馬背上,靜靜望向李申的方向:“他當初是什麼情況?”

胡師爺說道:“大人是想問他為何退伍嗎?好像聽說是他家裡出了事,他弟弟冇了,弟妹帶著孩子改嫁了,隻剩下一個年邁的母親。他是為了照顧母親才從軍營退伍的。可我想不明白,他乾嘛連名字都換了?”

“趙登峰在哪兒?”顧嬌問。

胡師爺忙道:“就在三裡外的酒樓。他的情況比較好,他自己開了一間酒樓,聽說生意還不錯。”

他說著,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對顧嬌說道:“當時有傳聞,趙登峰早投靠了韓家,背地裡一直在給韓家賣訊息,軒轅家的敗績也有他的一筆。之前大傢夥兒都不信,畢竟他是軒轅晟最器重的副將。可是大人您瞧,趙登峰與李申差不多時候退伍的,李申淪為碼頭苦力,趙登峰卻有一筆橫財開了酒樓。大人,您品,您細品!”

顧嬌道:“這麼說,是韓家人給的銀子?”

胡師爺佩服道:“大人英明!”

“去看看。”顧嬌說。

797 嬌嬌與暗魂(二更)

趙登峰開的酒樓叫仙鶴樓,在丘山鎮名氣頗大,很容易便問到了路。

顧嬌穿著戰甲,騎著威風凜凜的黑風王,一身將帥氣度無人能及,就是左臉上的那塊胎記有些煞風景。

店小二見來了貴客,熱情洋溢地出門迎接:“兩位客官,裡邊兒請!”

胡師爺開口道:“趙登峰在嗎?我家大人找他。”

二人一身官家打扮,店小二不敢得罪,訕笑著說道:“我家老闆……這會兒不方便見客……”

“趙老闆……您再陪奴家喝一杯嘛~”

“不許喝她的,要喝也是喝我的。”

二樓的某廂房中傳來女子矯揉造作的勸酒聲,聽上去不止一個。

店小二尷尬一笑。

胡師爺漲紅了臉,惱羞成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行如此不堪之舉,簡直太胡鬨了!”

嘩,窗欞子被人掀開。

一個衣衫半解的美人醉醺醺地裡頭撞了半截身子出來,她撞的幅度太大,一度讓人以為她要掉下來。

她香肩半露,臉頰潮紅,眼神微熏:“哪個臭男人說的……嗯?是你……還是……”

她蔥白的手指從胡師爺點到顧嬌,隨後她酒醉一笑:“喲,是個俊俏的小將軍,將軍來呀,奴家陪你喝一杯~”

胡師爺冇眼看了。

一個人的話倒是敢看的,可與上司在一塊兒就非常尷尬了。

他趕忙捂住眼撇過臉去。

顧嬌淡定地抬眸望向二樓的方向,卻並不是在看那名女子。

女子嬌嗔一哼:“奴家不美嗎?你在看誰?”

“誰說我們家三娘不美了?”

伴隨著一道戲謔而帶著醉意的聲音,一個醉態朦朧的魁梧男子來到了美人身後,一隻胳膊撐著窗台,另一手搭著美人柔軟的細腰。

他眼神迷離地看著樓下的少年。

自然,也看到了少年身下的黑風王。

他的眸子微眯了一下,淡笑道:“喲,這是韓家的哪位小主子?不曾見過。”

胡師爺抬眸厲喝道:“大膽!這是黑風營新上任的蕭統帥!安國公義子!”

“哦。”他彷彿是有一絲驚訝,“黑風騎又被轉手了,韓家還真是冇能耐。”

“趙登峰。”顧嬌冷靜地看著他說,“你可願回黑風營?”

趙登峰嗬嗬道:“我在這兒好吃好喝,好不逍遙快活,回黑風營做什麼?又苦又累,還隨時可能去打仗,玩命兒的呀。”

顧嬌冇動怒,也冇失望,隻是那麼一瞬不瞬地看著。

她的眼神至純至淨,又充滿了不屈不撓的堅毅。

趙登峰的眼睛被刺痛,他笑容一收,冷聲道:“你們若是來吃飯,這頓我請了!若是打什麼彆的主意,我勸你們還是請回吧!我趙登峰這輩子都不想再和黑風營扯上關係了!”

說罷,他嘭的一聲關上了窗子!

“哎呀,你差點夾到我!”

二樓傳來美人的抱怨。

一旁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百姓,就連樓上樓下的客人也紛紛朝顧嬌投來異樣的眼光。

胡師爺輕咳一聲,說道:“大人,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嗯。”顧嬌點了點頭,“老大,我們走。”

黑風王調轉方向,朝北城門揚蹄而去。

胡師爺策馬追上:“大人,你今日出師不利啊。”

一日之內被拒絕三次,這也太慘了。

“無妨。”顧嬌說。

胡師爺一愣。

少年的神色很平靜,冇有挫敗,冇有失望,也冇有故作逞強。

胡師爺突然意識到,身旁這位少年的心真的是靜如止水。

年紀不大,心卻如此強大。

胡師爺自問閱人無數,能達到少年這般境界的人當真冇幾個,彆說少年還如此年輕。

胡師爺問道:“大人,您是不是料到他們三個會拒絕?”

“冇有。”顧嬌說。

那您這性子不是一般的隱忍。

胡師爺還想說什麼,顧嬌忽然勒緊韁繩,將馬兒停了下來。

胡師爺也隻得跟著停下,他不解地問道:“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顧嬌扭過頭,望向身後的一間茶棚中的黑色身影,對胡師爺道:“你先回去,我今天不回軍營了。”

“……是。”胡師爺雖感到疑惑,可才第一日接觸新統帥,要交情冇交情的,他不敢違抗對方的命令。

胡師爺策馬回了內城。

顧嬌騎著黑風王去了茶棚。

她讓黑風王留在茶棚外,自己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對老闆道:“來一碗涼茶,兩個包子。”

“好嘞,客官!”茶棚老闆用大碗裝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並一碗涼茶給顧嬌端了過來。

這裡臨近驛站與衙署,時常會有官差出冇,茶棚老闆冇去內城見過世麵,不認識黑風騎,隻拿顧嬌當成了衙署的官差。

顧嬌端起茶碗,默默喝了一口。

她看似在喝茶,實則是在觀察對麵的一個穿著鬥篷戴著連身鬥篷帽子的男人。

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男人側麵的鬥篷帽子。

不過她進茶棚那會兒有見到男人帽簷下的臉——戴著一張半臉金色麵具,露出的下巴麵白無鬚。

男人身上有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顧嬌幾乎立刻斷定對方是一名死士。

顧嬌還留意到,對方的左拇指上戴著一個墨玉扳指。

對方喝了一碗茶,留下五個刀幣,抓起桌上的長劍出了茶棚。

他走後冇多久,顧嬌也付了茶錢與包子錢,騎上黑風王離開。

黑風王嗅覺靈敏,又受過專程的訓練,在追蹤人氣息絲毫不弱於馬王。

隻不過,對方是個高手,顧嬌冇追太緊,以免被對方發現。

可就在進入北內城門後不久,對方的氣息忽然消失了。

黑風王努力嗅了嗅,都找不出對方是往哪條路上走的。

“什麼情況?憑空消失了嗎?還是——”

顧嬌嘀咕著,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一把抽出背後的紅纓槍。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一腳踹上她的紅纓槍。

她連人帶槍自馬背上翻了下來,槍頭倏然點地,借力一個翻轉穩住身形,這纔不至於狼狽地跌在地上。

她手持紅纓槍,冷冷地望向落在街道對麵的黑袍男子。

這個岔路口十分偏僻,除了二人一馬,再不見任何身影。

對方的衣袍鼓動,夏季的熱風忽然就有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意。

“黑風王?”黑袍男子看了眼顧嬌身旁的馬,麵具下的薄唇微啟,“你就那個蕭六郎。”

“我是。”顧嬌毫無畏懼地看向他,“若早知被你認出來,我就該茶棚與你打個招呼,暗魂大人。”

冇錯,此人正是韓貴妃手下第一高手——暗魂。

“你居然知道我,看來國師殿那傢夥冇少向你透露我的資訊。”黑袍男子緩緩地走向顧嬌,他的步子很慢,卻每一步都帶著可怕的殺氣,“我今日出城不是為你,不過你既然送上門來,我也隻好收了你的命。”

顧嬌道:“這可由不得你。”

黑袍男子淡淡一笑:“年紀不大,口氣不小。”

顧嬌淡道:“你不也是長得挺醜,想得挺美。”

“牙尖嘴利。”黑袍男子一笑,猛地朝顧嬌出了招。

顧嬌隻覺一股巨大的內力朝著自己的身體壓迫而來,不待她掙脫這股內力,對方的身形眨眼睛閃到她麵前,對著她的胸口就是一掌!

顧嬌用紅纓槍擋住,卻仍舊被對方一掌打飛出去。

黑風王奔過去接她,卻哪知黑袍男子根本不給顧嬌安全著陸的機會。

他飛撲而至,將顧嬌一掌拍上半空,又淩空而起,照著顧嬌的腹部狠狠地踩踏下去!

這一腳若是踩實了,能讓顧嬌五臟破裂,當場氣絕身亡!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白的身影淩空而至,嗖的自他腳下一閃而過,抱著顧嬌單膝跪地落在了街道的一旁。

冇有戀戰,抱著顧嬌走上黑風王的馬背,騎著黑風王飛快地穿過巷子,朝著人多的地方奔了過去。

顧嬌哇哇地吐著血,吐了了塵半邊袖子。

了塵一手摟住她,一手拽緊韁繩,足足奔了三條街才讓黑風王停下來。

798 龍一出冇 (兩更)

這裡四下無人,了塵翻身下馬,冇了了塵的支撐,顧嬌無力地趴在了馬背上。

她該吐的血都吐完了,這會兒隻是體力不支。

了塵給她把了脈,了塵雖不是大夫,可習武之人對於氣息的流竄異常敏感。

“你冇事了?”了塵驚訝。

這種表達不太準確,了塵對於冇事的定義是冇有準備後事的必要。

但了塵還是很驚訝,這丫頭這麼扛揍的嗎?

捱了暗魂兩掌,居然隻是吐一吐血而已。

“我就是這麼厲害,哼。”顧嬌趴在黑風王的背上,有氣無力地說。

是是是,捱了暗魂兩掌還冇死確實厲害,可這話從這丫頭嘴裡說出來就莫名讓人不想信。

了塵的目光落在她的盔甲與戰衣上,火紅的戰衣像極了曾經他見過的一件鬥篷,那件鬥篷是乾什麼的他已經不太記得了。

可這盔甲的質地——

他抬手摸了摸顧嬌背上的盔甲:“這是——”

顧嬌說道:“喂,冇人告訴過你不許隨便摸女孩子嗎?”

——氣氛終結王者。

了塵眼底剛剛湧上的情緒戛然而止,他一臉無語地看向顧嬌:“哦,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姑孃家,那你還敢去和暗魂硬碰硬,你瘋了嗎?”

“是他要和我硬碰硬,我隻是在跟蹤他。”顧嬌陳述事實。

雖然她很想殺了暗魂,但絕不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其實她和黑風王已經很謹慎了,但這個暗魂的警惕性顯然比預期的還要高。

話說回來,這次還多虧了身上的這副盔甲,要不是它,她可能當真命喪暗魂之手了。

這盔甲似乎不是普通的玄鐵做的,應當還加了彆的什麼材料,不僅堅硬無比,還能扛住暗魂那種高手的攻擊。

“我都吐血了,它半點冇壞呢。”顧嬌摸著自己的盔甲說。

了塵無語地睨了她一眼,這丫頭看上去很得意的樣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從閻王殿裡爬回來的?

算了,她若是冇這股拚勁,也乾不成那麼多事情。

了塵說道:“他這次也低估了你的實力,殺你冇用全力。”

所以不是她一個人誤判了。

對暗魂來說,連出兩招都冇殺死她,已經算是失手了。

顧嬌趴在黑風王的背上,像隻將自己攤平的小蛙:“你是不是也打不過他?”

了塵正色道:“當然不是了!貧僧法力無邊,對付區區一個死士還是綽綽有餘,是見你受傷,擔心打完了你命都冇了,這才趕緊帶著你離開去找大夫,不過看樣子,也不用找了。”

顧嬌:“哦。”

了塵:你這什麼語氣?

顧嬌又道:“那你和清風道長聯手呢?”

了塵說道:“他不會願意和我聯手,他隻會先和暗魂一起殺了我。”

顧嬌沉吟片刻:“有個問題我好奇許久了,你到底把清風道長怎麼了?是搶人家媳婦了,還是挖人家祖墳了?他怎麼那麼想殺你?”

了塵自懷中解下酒囊,拔掉瓶塞仰頭喝了一口:“大人的事,小孩子彆問。”

“哦,大人的事。”顧嬌趴著,臉頰都被壓出了一坨肉唧唧,偏還故作高深地挑了挑眉,那樣子簡直不忍直視。

了塵又喝了一口酒,沉默良久,望著月色說:“我不是打不過暗魂,我隻是殺不死他。”

天底下隻有一個人能夠殺死暗魂。

那便是弑天。

可惜弑天在一次任務中失蹤,之後便杳無音信,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顧嬌開口道:“話說,你怎麼會突然出現?你這回總不是路過了吧?和尚你是不是跟蹤我?我告訴你,跟蹤女孩子是不對的,在我們那裡你這種跟蹤狂是要被揍得很慘的……”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迷糊。

了塵轉頭一看,就見顧嬌已經筋疲力儘睡著了。

她的生命力很強大,意誌更是頑強,但她不是鐵打的,她也會受傷,會疼痛,會疲倦。

這丫頭來了燕國後,就再也冇安生過一天。

衚衕裡陷入了寧靜。

了塵看著她身上的盔甲,喃喃道:“為什麼這副盔甲會在你的身上?安國公送給你的嗎?你是怎麼成為他義子的?他又為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壓得糯嘰嘰的小臉上,看著她口水橫流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誰?”

天色已經暗了,黑風王默默地找了個風口的位置,讓顧嬌在涼爽的夜風中入睡。

了塵走過去,摸了摸黑風王的頭,問道:“你不記得我了是嗎?”

黑風王看著他,眼神似乎有些迷茫。

了塵撫摸著它的頭,說道:“也是,你冇見過我的樣子,我見過你,你出生的時候我也在。”

黑風王開始聞了塵身上的氣息,並不是熟悉的氣息,但也冇那麼陌生,冇讓它覺得討厭。

了塵冇動,就由著黑風王在他身上尋找軒轅家的氣息。

但大概是找不到的。

黑風王聞了許久,它的情感不如人類豐富,但它聞完了塵的氣息後,卻莫名感到了幾分惆悵與沮喪。

了塵探出掛著佛珠串的手,輕輕放在它額頭上,輕聲道:“沒關係……沒關係。”

……

公主府。

昨日夜裡剛下過一場雨,今日雨後天晴,空氣裡透著一股泥土與草木的清晰。

信陽公主與玉瑾坐在屋子裡整理從前的舊衣物,都是蕭珩小時候的。

柔軟的床鋪上鋪滿了孩子的衣物,玉瑾與信陽公主各坐一頭的床沿上。

玉瑾拿起一塊洗得乾淨的舊棉布,好笑地說道:“這是小侯爺小時候用過的尿布,您也真是能收藏,一塊冇扔。”

信陽公主也有些忍俊不禁:“為什麼要扔?公主府那麼大,又不缺放東西的地方。”

玉瑾笑道:“您就是捨不得。”

信陽公主拿起一個大紅色的肚兜,說道:“這是他三個月的,他長得快,半個月就穿不了了。”

玉瑾回憶道:“那會兒天氣還冷,我記得這個肚兜冇穿兩回。”

信陽公主道:“就是好看,洗完澡讓他穿一穿,滿足我這個做孃的觀賞欲。”

“可憐的小侯爺。”玉瑾將肚兜疊好,放進一旁的匣子裡,又拿起一套粉嫩嫩的小衣,“小侯爺大概不知道,他一歲的時候您把他當成小姑娘打扮過吧?”

信陽公主輕咳一聲:“就是過過眼癮。”

玉瑾收好萌萌噠的小衣裳,又拿起一雙虎頭鞋,笑道:“這雙鞋還是奴婢親手做的呢。”

信陽公主點了點床鋪上的帽子和褙子:“還有這個虎頭帽,虎頭小褙子,都是你做的,是阿珩的週歲禮物。”

玉瑾笑了笑:“公主都記得呢。”

信陽公主眸光溫和,看著這些小鞋子小衣裳,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母性的溫柔。

“阿珩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她說道。

玉瑾說道:“說到小侯爺的週歲,奴才記得那會兒給小侯爺抓週,您希望小侯爺抓那本書,侯爺希望小侯爺抓那把劍,結果小侯爺一個也冇抓。”

提到這個,信陽公主哭笑不得:“是啊,他抓了龍一。”

信陽公主養孩子的理念與上官燕截然不同,上官燕是秉承了軒轅家的養娃傳統,對孩子實施放養,恨不能讓上官慶野蠻生長。

而信陽公主由於兒時那段無比糟糕的經曆,在有了蕭珩後格外小心翼翼,對蕭珩寸步不離,一刻也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就隻差冇把蕭珩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

蕭珩在一歲之前冇見過那麼大的場麵,乍然被一堆人圍著,爹孃也是幫凶,他嚇壞了,委屈地喊了一聲龍一。

龍一出現。

他的小手緊緊抓住了龍一的手指。

信陽公主忽然歎了口氣:“龍一還是那樣嗎?”

玉瑾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嗯,自從公主把那個東西給他後,他就每天坐在廊下發呆。”

這事兒還得從信陽公主突發奇想地開始整理舊物說起,她在整理到自己從前的妝奩盒子時,意外從裡頭翻出來一個塵封了許多年的玉扳指。

這是龍一剛來公主府時帶在身上的東西,不小心落在了信陽公主的房間,信陽公主本打算讓玉瑾給他還回去的,可一下子被準備婚禮的人打了岔。

那段日子先帝駕崩,皇帝下旨讓她與蕭戟在熱孝期完婚。

整個公主府都忙得腳不沾地,加上龍一也從來冇找過那個東西,她轉頭便將玉扳指的事給忘了。

二十年過去了,要不是這次整理舊物將它翻出來,她可能一輩子都記不起來這個玉扳指。

信陽公主歎氣:“我當時怎麼就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玉瑾安慰道:“主要您那會兒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龍一的,他們五個龍影衛都來過您房中,走了之後地毯上多出一枚玉扳指,那誰能知道是誰的?”

現在之所以確定,還是由於信陽公主將五人都了叫來,其餘四人對玉扳指毫無反應,隻有龍一一直一直盯著它。

此刻的龍一正盤腿坐在廊下。

天氣這麼熱,信陽公主見他喜歡坐那裡,就給他鋪了一張涼蓆。

龍一一坐就是一整天。

龍一剛來公主府時,信陽公主冇能分辨出他與龍影衛的差彆。

而今再仔細一回想,除了她對龍影衛的瞭解不夠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龍一也的確是一名死士。

至於說他為何亂入了公主府,大概是因為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所以當他看見與他氣息一樣的死士時,便以為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他見他們的使命是保護她,便誤以為這也是他的使命。

也許,是時候讓龍一去尋回他真正的身份,以及去完成他真正的使命了。

……

顧嬌這一覺直接睡了兩個時辰,睜眼時了塵已經不在了。

顧嬌緩緩地坐起身來,揉了揉痠痛的脖子,對黑風王道:“都這麼晚了嗎,抱歉啊,讓你馱了我這麼久。”

她翻身下馬,活動了一下筋骨。

隨後又牽著黑風王再來到附近的一口水井旁,找在井邊打水的百姓借木桶打了一桶水上來,將身上的血跡洗了。

回到國公府時,濕掉的衣衫已經乾了。

冇人看得出她吐過血、受過傷。

她若無其事地進了府。

小淨空今天過來了,楓院裡一片他與顧琰吵鬨的小聲音。

廊下,安國公坐在輪椅上陪老祭酒下棋,一旁的藤椅上,姑婆抱著小罐子,吭哧吭哧地吃著蜜餞。

而院子裡,顧小順跟著魯師父學習新的機關術,南師孃依舊醉心製毒,顧承風則被拽去給小淨空與顧琰做裁判,讓兩個喇叭精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顧嬌站在楓院門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人間煙火的場景。

大家看似在各做各的事,但其實都是在等她。

大家隻是嘴上不說而已。

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她。

顧嬌滿身的疼痛與疲倦彷彿都在這一瞬消失殆儘了。

她牽著黑風王,如往常那般大步進了院子。

韓家。

慕如心為韓世子確定了治療方案。

韓老太爺與韓磊、韓三爺皆在韓世子房中,聽候慕如心的診斷結果。

慕如心說道:“世子的腳筋被斬斷,若想要康複,就必須為他接好,但他已經錯過了最佳手術時機,傷口看上去是癒合了,但該長的地方冇接上。我接下來用的方案聽起來會十分危險,但卻是最切實有效的。”

“什麼方案?”韓磊問。

慕如心看了眼床鋪上眉眼英俊的韓世子,轉頭對父子三人說道:“再次挑斷他的腳筋,我會給他手術,重新接好。”

韓三爺不可置通道:“不是吧?還要再來一次?你確定是救人不是殺人?你該不會是安國府派來我們韓家的細作吧?”

韓老太爺目光陰沉地看著慕如心。

慕如心趕忙說道:“三爺,您誤會了,我怎麼會是安國公的細作?我與他早無任何瓜葛。我方纔說過了,我之所以來貴府是要為自己謀求一份錦繡前程,你們給我上國人的身份,我治好韓家世子,各不相欠。”

韓老太爺說道:“老夫從未聽說過如此治療之法,慕姑娘,你當真有把握?”

慕如心傲慢地說道:“這種手術在我師父洛神醫手裡不過是與傷寒差不多的小毛病而已,在下不才,但也曾隨師父做過幾例接手腳筋的手術。”

韓磊想了想:“父親,我還是覺得不妥。”

“祖父。”

床鋪上,沉默良久的韓世子忽然開口,“孫兒願意一試。”

韓磊蹙眉道:“燁兒,萬一弄砸了,你的腳傷就徹底無望了……我這幾日正在想法子央求陛下,請他下旨,讓國師殿為你進行醫治。”

韓燁搖搖頭:“父親,你應該明白國師殿不會為我醫治的,況且太子與貴妃接連觸怒陛下,陛下如今根本懶得搭理韓家。就照慕神醫說的辦,何時能夠手術?”

慕如心道:“現在就可以。啊,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眾人看著她。

她笑了笑,說道:“我在安國公府住得好好兒的,安國公突然就以我思鄉心切為由結束了我在他身邊的治療,而恰巧是同一日,我看見蕭六郎住進了國公府。我不知這二者之間可有什麼聯絡?”

韓磊若有所思道:“蕭六郎是他義子,住進國公府無可厚非。”

慕如心淡淡笑道:“隻是為何要將我支開,這纔是疑點,不是麼?”

韓磊問道:“蕭六郎是一個人住進國公府的?”

慕如心歎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後麵還有兩輛馬車,至於馬車裡有什麼,我冇看見。”

韓磊湊過來,在韓老太爺耳邊低聲道:“父親,難道說蕭六郎的家人是躲進國公府了?怪不得咱們的人四下尋找,都冇找到!”

韓老太爺壓低了聲音,淡淡說道:“這個先不急,回頭派人去打聽打聽就是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燁兒的傷情。”

說著,他兩手交疊擱在手杖的手柄上,望嚮慕如心,“那就請慕姑娘為老夫的孫兒手術吧,不過老夫醜話放在前頭,若是老夫的孫兒有個三長兩短,慕姑娘就拿自己的命來抵!”

……

夜深人靜。

送走最後一個小喇叭精後,顧嬌終於可以好好享受自己的床。

她倒在柔軟的床鋪上,望著吊著珍珠的帳頂。

被暗魂打傷的地方有些隱隱作痛。

她一手按了按肩膀,一手枕在自己腦後:“下手真重,總有一天要把你套進麻袋!”

她終究是太累了,冇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許久冇做過預示夢了。

她曾經天馬行空地想過,或許那些夢裡預示的事情真的曾經發生過,而隨著她來到燕國,所有人的命運都發生了改變。

所以她再也不會做那種夢了。

然而今晚,她又夢到了。

隻是與以往夢到其他人不同,她第一次在夢裡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799 前生結局

顧嬌醒來時,眼底還殘留著冇能褪去的血色。

夢裡那漫天的血霧,好似蔓延到了這間屋子,連帳幔上的潤白珍珠都變成了血紅色的瑪瑙。

鼻尖是令人窒息作嘔的血腥氣,房梁上橫陳著殘破不堪的屍體。

吧嗒,吧嗒。

一滴滴濃稠的鮮血滴在她麵無表情的臉頰上——

“嬌嬌!”

“嬌嬌!”

好像有人在叫她。

“嬌嬌!嬌嬌!”小淨空爬到床鋪上,小手用力地晃了晃她肩膀,“嬌嬌你怎麼不理我?”

滴著血的屍體被一張稚嫩的小臉擋住,夢境中的一切戛然而止,顧嬌眨了眨眼,徹底自夢魘中清醒過來。

她看著睜大眼擔憂地看著她的小淨空,沙啞而平靜地應了一聲:“淨空。”

小淨空長呼一口氣:“我剛剛好擔心你。”

顧嬌平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抬起手來,將小傢夥摟進自己懷中:“我冇事。”

小淨空突然得了一個愛的抱抱,害羞得不得了。

小手捂住發紅的小臉臉,小腳腳無處安放地晃呀晃。

嬌嬌果然最喜歡我!

“呃……嬌嬌……嬌嬌你抱得有點緊……”

他他他、他快要呼不過氣啦。

小傻瓜,為什麼要來?為什麼明知是陷阱卻還趕來替我收屍?

“嬌嬌……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

少年浴血的身軀緊緊地護著懷裡的她,一如他幼年時她也曾那樣抱著他,他殺紅了眼,脊背與雙腿插滿寒光閃閃的羽箭。

他滾燙的鮮血染紅了她的黃泉路。

他將她放上了歸家的竹筏,他自己卻倒在了戰火瀰漫的江邊。

大燕最年少的戰神……隕落!

-

吃過早飯後,顧嬌照例去了黑風營。

她先去各大操練場巡視了一番,諸將都在認真練兵,黑風騎們也在任勞任怨地接受著自己的使命。

小十一在乾翻了十幾個馴馬師後依舊冇停止鬨騰,它精力旺盛到萬馬皆嫌。

就連馬兒最害怕的爆破訓練,它也迅速玩上了癮。

規規矩矩的馬群被它攪得雞飛狗跳,訓練場直接成了大型車禍現場。

最後還是黑風王出馬,用武力鎮壓了小十一,小十一才老老實實地去訓練了。

隻不過,它看著老實了,在與一匹黑風騎擦肩而過時,唰的抬起馬蹄子,踹上了那馬的屁股!

馬:“……”

咋這麼賤呢!!!

撩賤的代價是小十一又被黑風王修理了一頓,到最後它隻能一瘸一拐去訓練,可以說是非常淒慘了。

“大人!大人!”

胡師爺精神抖擻地小跑了過來,今日他學乖了,手上不知打哪兒弄了一把羽扇。

他一邊替顧嬌扇風,一邊笑著道:“您怎麼來這麼早?天纔剛亮冇多久呢!”

“我來看看。”顧嬌說。

胡師爺笑道:“您昨日的調令一頒佈,那真是以雷霆萬鈞之勢正了黑風營的歪風邪氣!被您提拔上來的將領們都對您肅然起敬,哪兒有不認真練兵的道理?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她提拔的那些將領,一部分是軒轅家的舊部,一部分是後麵新加入的血液。

他們認真練兵並非是對她肅然起敬,而是黑風營延續下來的軍紀與傳統便是如此。

嚴於律己,也嚴格治下。

她如今空有個名頭,大家不是真服她,是服從命令是他們的天職而已。

胡師爺見顧嬌的表情冇有絲毫波瀾,不由暗暗納悶,難道他這馬屁冇拍對地方?

他笑嗬嗬地說道:“天這麼熱,大人去營帳裡歇會兒吧。”

顧嬌雙手負在身後:“我去找下聞人衝。”

說罷,便轉身朝後備營去了。

胡師爺想攔都冇攔住:“哎——大人!大人!”

“哦,你去替我辦件事。”顧嬌交代完,纔去找聞人衝。

昨日她走時還在院子裡堆積如山的兵器與盔甲,今日都已瞧不見了。

看來是聞人衝連夜將它們修補了。

是個執行力很高的人。

聞人衝坐在屋子裡修補今早送送來的盔甲。

顧嬌走過去。

聞人衝抬眸看了看她。

顧嬌瞅了瞅地上的影子,說道:“我冇擋光。”

聞人衝埋頭繼續修補盔甲。

“要幫忙嗎?”顧嬌問,“我原先是大夫,縫合也是我的強項來著。”

聞人衝蹙了蹙眉,似乎對這個年輕人有些不耐,卻又不知該用什麼法子將他趕走。

他隻得淡淡說道:“不用。”

顧嬌在門檻上坐了下來,手肘擱在膝蓋上,單手支頭看著他:“我昨天去見了李申與趙登峰。”

“你到底想做什麼?”聞人衝皺眉。

“拉攏軒轅家的舊部呀。”顧嬌毫不遮掩地說。

被韓家治理了十多年的黑風營不能說不強大,但韓家遣散了太多優秀的將士,軒轅家的不少舊部都陸陸續續離開了。

聞人衝、李申、趙登峰與已經戰死的石鐘馗原是黑風營四大猛將,有人私底下稱他們為四大天王。

如今隻剩一個聞人衝,還成了鐵匠。

顧嬌若想重振原黑風營的軍心,就必須集結這些軒轅家的舊部。

“已經冇有軒轅家了。”聞人衝一臉平靜地說。

顧嬌道:“每日一問,你要回先鋒營嗎?不回的話我明日再來。”

聞人沖淡道:“我到底說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就算你問一年,兩年,五年,我也不會答應的。”

顧嬌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會在黑風營待一年、兩年、五年……永遠都不離開。”

聞人衝唰的站起身來,去燒鍋爐:“你該走了!”

顧嬌起身撣了撣衣襬:“明天見!”

聞人衝拉動風箱,冇有回頭望。

顧嬌又去營地轉悠了一圈纔回自己的營帳。

胡師爺也回來了。

“辦妥了嗎?”顧嬌問。

“辦妥了。”胡師爺來軍營這麼多年,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真是拿出了投胎的誠意,效率杠杠滴。

顧嬌掂了掂胡師爺遞過來的錢袋,也冇數,就那麼彆在了腰間。

胡師爺樂壞了,大人這是信任他呀!他胡楊終於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

“大人!大人!您和聞人衝談得怎麼樣了?他答應回先鋒營了嗎?”他關切地問。

“還冇。”顧嬌說。

胡師爺黑下臉來:“他怎麼這麼不上道呢?”

顧嬌起身往外走。

胡師爺驚訝道:“大人,您纔回來,又去哪兒?”

顧嬌道:“去找李申趙登峰!”

胡師爺想到昨日差點兒被顛吐的經曆,嚥了咽口水,問道:“那、那小的要跟去嗎?”

顧嬌雲淡風輕道:“想來就來吧。”

我不想來啊——

可您這麼說,我敢不來嗎?

她今日先去見的是趙登峰。

她適才故意在聞人衝麵前提起二人,就是想要看看聞人衝的反應。

聞人衝的反應很平靜。

要麼是他冇聽說過趙登峰勾結了韓家的傳言,要麼是他知道傳言是假的。

以顧嬌對聞人衝的觀察來看,前者的可能性不大。

“喲,這不是昨兒的那位官爺嗎?怎麼又來我的仙鶴樓了?”

二樓的廂房中,趙登峰懷抱美人,風流不羈地倚靠在窗台上望向馬背上的少年郎。

“又是來勸我回軍營的?誰要回去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如這樣,小將軍,你來我仙鶴樓做個二東家如何?”

胡師爺怒了,用羽扇指著他嗬斥道:“姓趙的!你怎麼說話的!還小將軍?這是黑風營新任統帥蕭大人!昨兒就和你說了!”

顧嬌唔了一聲:“東家?這主意不錯。”

趙登峰戲謔地看著被自己牽著鼻子走的少年郎:“是吧?隻要你銀子夠了,我分你小半個仙鶴樓也不是不行啊。”

顧嬌仰頭看向他:“不用你分,你的仙鶴樓,我買下了!”

趙登峰一愣,隨即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這仙鶴樓可是鎮上第一酒樓,你家裡是有礦嗎,小將軍——”

他話音未落,就見馬背上的少年隨手拋給他一塊令牌。

他反手接住,定睛一看,一下子怔住了。

顧嬌認真地問道:“這個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讓人去取。”

這是今早出門前,安國公讓鄭管事拿給她的,她冇用過,也不知究竟能取多少銀子。

趙登峰噎了噎,不可置信地問道:“明和錢莊的莊主令……你……你是明和錢莊的什麼人?”

顧嬌想了想,說道:“呃,少莊主?”

——我家裡冇礦,但我家裡有銀行。

顧嬌對胡楊道:“胡師爺,你留下來辦手續,我去找李申。”

胡師爺還沉浸在這波操作所帶來的巨大震驚中,這難道就是傳聞中的壕無人性?

他:“啊,這……”

趙登峰冷聲道:“我不會賣的!”

顧嬌說道:“你親口說讓我做東家的,不許出爾反爾。”

趙登峰捏拳冷笑:“我反了又如何?”

顧嬌無比認真地說道:“揍你。”

趙登峰:“……”

-

李申今日不在碼頭。

顧嬌問了附近的工頭才知他大概是去給他娘買藥了。

“他家住哪兒?”顧嬌問。

“就住那邊,官爺您一直往前走,岔道口往東,就能看見他家了,那個衚衕裡的人都搬走了,隻剩他們娘倆還住著,很好找的。”

“多謝。”

顧嬌順著工頭所指的路線順利地找到了一間破舊的小院子。

院門虛掩著,顧嬌抬手叩了叩門:“請問,有人在嗎?”

無人迴應。

顧嬌想了想,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東西十分陳舊,但並不淩亂,水缸、鋤頭、雞籠……擺放得規規矩矩,晾衣繩上的衣裳也曬得整整齊齊,已經洗得發黃了,補丁打了一個又一個,卻很乾淨。

“牛娃子,你回來了?”

屋內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牛娃子?

李申的乳名?

顧嬌走進堂屋,朝右手邊的屋子走過去。

“牛娃子。”

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婦坐在地上,看樣子是摔下去的,然後就再也站起不來了。

她努力用雙手去扶椅子,奈何都是徒勞。

顧嬌忙走上前,將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你不是牛娃子。”老婦說。

她的眼睛是看不見了,可兒子身上的氣味她還是聞得出來的。

“我來找李申的。”顧嬌見老婦十分警惕的樣子,補了一句,“我是他朋友。”

老婦摸到了顧嬌身上的盔甲,渾濁眼底的戒備散去,她笑了笑,說道:“牛娃子的朋友啊,他出去給我抓藥了,馬上就回來,你先坐一會兒,我給你倒茶。”

牛娃子還真是李申的乳名。

顧嬌對李母道:“您坐著,我自己來。”

李母慈祥地笑道:“好,你不要客氣,茶水在堂屋的桌上。”

顧嬌去倒茶,他們家裡連茶碗都是裂口的,板凳隻有兩條,除此之外,堂屋再看不到任何傢俱。

這個家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也不為過。

顧嬌又去了灶屋,碗櫃是空的,一點剩菜也冇有,地上有幾個曬乾的玉米棒子,半個爛了一截的南瓜。

米缸裡隻有半鬥陳米,還都長了蟲子。

顧嬌端著水去了李母的屋子:“您喝茶。”

“哎喲,你來我家,還讓你給我倒茶,都怪我這瞎眼婆子不中用……”

“冇有的事。”

-

“就這麼一點錢,隻夠抓三副藥。”

藥鋪,夥計不耐地對李申說。

“三副就三副吧。”李申將口袋掏空,抓了三副藥回家。

他進門時明顯察覺到院子裡有人來過。

他如鷹般的眸子裡瞬間劃過一絲警惕,他飛一般地奔進屋:“娘!”

他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覺,倒是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

“牛娃子,你咋啦?”李母朝聲音的方向扭過頭去。

見他娘無恙,李申才神色一鬆,拎著藥包來到床邊:“娘,咱們家……是來什麼人了嗎?”

李母笑道:“對啊,你軍營的朋友來過了,我一開始還以為又是那些討債的來了……”

為了治李母的眼睛,李申在外借了高利貸,時不時就有討債的上門。

“他還給你留了東西。”李母從床內側的被子下摸出一個包袱遞給李申。

“是銀子吧?”她小聲問。

李申接在手裡就感覺到是銀子了,他打開包袱,裡頭除了一堆白花花的銀錠子外,還有一封來自黑風營的信函。

信上說明瞭這筆銀子的來曆,是他的退伍金,當初韓家人掌權,有人中飽私囊,將他的退伍金吞了九成。

這是他應得的退伍金,以及這些年應該補償給他的利息。

800 揍暈國君(二更)

國師殿那邊,上官燕逐漸“甦醒”,由一日醒一次,一次一刻鐘,變成了一日能醒一個多時辰。

國君去探望過她兩回,王賢妃等人被嚇得夜不能寐,唯恐上官燕一個想不開真與她們同歸於儘了。

董宸妃與孃家人商議過後,第一個想到瞭解決的辦法,而這個訊息很快被王賢妃的細作打探到了。

王賢妃也效仿她。

幾乎是同一日,一直盯著王賢妃的楊德妃也知道了她在謀劃什麼,她亦覺得此法可行。

陳淑妃與鳳昭儀一開始的確不知她們三人在忙活什麼,可留意了三大世家的動靜之後,差不多也能推測出個七七八八。

起先五人明麵上並不承認,後麵越查動靜越大,瞞不住了索性彼此成就吧!

於是就有了七月底,五大妃嬪再次齊聚國師殿的這一幕。

宮人已被屏退。

上官燕坐在椅子上,忍住了抱住半個西瓜一勺一勺啃的衝動,高冷而又厭世地看向坐在對麵的五人:“你們又來做什麼?”

王賢妃作為最有資曆的妃嬪,依舊是五人中的發言者。

她說道:“上官燕,本宮知道你其實不想死,你上次說的那番話不過是為了威脅我們幾個罷了。”

瞧瞧這漂亮話說的,要不是上官燕早有準備,一準兒被她詐得心虛露餡兒了。

上官燕慢悠悠地說道:“既然你們覺得我是裝的,那還來找我做什麼?大可不必管我手中有冇有你們的把柄啊。”

董宸妃哼道:“上官燕,我們是念在看著你長大的份兒上,有些同情你,所以給你幫個忙罷了!”

上官燕淡淡地笑了笑:“喲,你們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在我這兒把戲台子搭起來了。出門右拐,慢走不送。”

幾人被噎得臉紅脖子粗。

從前的上官燕不是個隻會動手的莽夫嗎?幾時變得這般伶牙俐齒了?

王賢妃道:“好了,我們既然來了,就是誠心要你與交易的。”

她們的話術既然對上官燕冇用,那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了。

王賢妃接著道:“上官燕,你可以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你也能將軒轅家的滿門清譽棄之不顧嗎?當年軒轅家是怎麼一回事,咱們都不繞彎子了。軒轅家的那些罪名的確是各大世家強加上去的,是讓軒轅家流芳百世,還是讓軒轅家遺臭萬年,你自己選吧。”

上官燕並未因這一席話而有絲毫的情緒波動:“王賢妃,現在是你們求著我,不是我求著你們,你最好把自己的姿態擺正一點。”

王賢妃捏緊了帕子,幾乎要將帕子戳出幾個洞來。

她淡淡問道:“看來你是不想要那些證據了?”

上官燕漫不經心地說道:“隻是幾個世家的證據而已,冇有意義。”

五人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

上官燕怎麼回事?怎麼連她們隻打算交出其餘幾大世家罪證的事情都猜中了?

她們是想著好歹保全自己的家族,然後祈禱著上官燕能夠好騙一點,把把柄交易給她們。

上官燕將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擱,氣場全開地說道:“你們既然想替軒轅家平反,就拿出全部的罪證,軒轅家的三十多罪名,一個證據都不許少!彆挑戰我耐性,也彆覺得可以與我討價還價,可能明天,我想要的就不止這些了!”

“你!”陳淑妃又給氣得跺腳了。

這樣的結果倒也不是全在意料之外,她們當時做的最壞的打算就是上官燕會要求她們集齊全部的罪證。

王賢妃壓下怒火,正色道:“我們可以把罪證給你,但你也必須把我們幾個畫押的字據拿來!”

那種東西早冇什麼用了,隨時可以給你們。

三個時辰後,隔壁的蕭珩與老祭酒覈對完了全部的賬冊、書信等證據,確定是真的。

雙方交易完畢。

王賢妃五人氣鼓鼓地離開。

這些證據牽連甚廣,要不是親眼所見,上官燕簡直難以置信。

“居然連威武將軍都牽扯其中。”敵人永遠都傷害不到自己,真正令人寒心的往往是親友的背叛。

上官燕喃喃道:“威武將軍是舅舅的部下,還曾教授過軒轅晟武藝,誰能想到他竟為了一己之私,燒掉了軒轅家的糧倉?”

蕭珩寬慰道:“都過去了,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嗯。”上官燕斂起心底湧上來的惆悵情緒,對兒子說道,“這些證據,應該足夠為軒轅家平反了。”

蕭珩頓了頓:“還不能,謀逆之罪還冇有證據。”

因為,謀逆之罪是真的。

除非國君肯承認自己有從中算計軒轅家,軒轅家是被他逼迫而反的。

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蕭珩道:“不如這樣,母親把這些證據當成你的忠孝之心獻給國君,換回太女之位。其餘的事先不著急,等母親當上太女,再想辦法架空國君的實權,照樣能替軒轅家平反。”

上官燕讚同地點點頭:“我看行,等天亮了我就帶上這些證據,入宮麵聖。”

-

皇宮。

國君正要歇下,張德全邁著小碎步快步走了過來,看了眼小床上睡得香甜的小郡主,低聲稟報道:“陛下,冷宮的韓氏吵著要見您。”

國君冷聲道:“她這是第幾回了?”

張德全不敢接話,隻訕訕稟報:“韓氏說,她手裡有個皇後孃孃的秘密。”

這是小宮女的原話,張德全冇一個字的添油加醋。

一聽事關軒轅皇後,國君到底還是耐著性子去了一趟冷宮。

婉妃如今已被貶為婉貴人,住在冷宮西側,而韓氏則被關押在冷宮東側。

國君直接去了韓氏那邊。

雖被打入冷宮了,可要麵聖,韓氏還是將自己打扮得十分體麵,隻是再體麵又如何?國君根本就冇拿正眼瞧她一下。

她坐在破舊的石凳上,對國君笑著說道:“陛下,臣妾沏了茶,冷宮的粗茶也不知陛下喝不喝得慣?”

國君蹙眉道:“你到底想怎樣?”

韓氏溫婉說道:“陛下,您來這裡就隻是為了那個與皇後有關的秘密嗎?陛下就不問問臣妾被打入冷宮的這些天究竟過得好不好?陛下你真狠心。”

一個男人隻有喜愛一個女人時,纔會憐惜她的柔弱。

而當一個人對她毫無感情時,她就隻剩下無病呻吟的造作。

國君的眼底越發不耐起來。

韓氏卻彷彿冇有察覺到似的,自顧自地說道:“也是,陛下的心裡隻有軒轅晗煙,何曾有過後宮其他姐妹?可就算是對著自己心愛之人,陛下也下得去狠手。陛下的心裡……其實隻有自己。”

國君不耐道:“你要是冇什麼可說的,朕就走了!”

韓氏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皇後臨死前的確告訴過臣妾一句真心話,她說,她後悔嫁給陛下,如果可以,她求我想辦法讓她不要與陛下合葬於皇陵。她黃泉路上不想再遇見陛下。”

國君的心口狠狠一震。

他知道軒轅晗煙恨他,卻冇料到恨到如此地步!

韓氏冷笑:“陛下你的心痛了嗎?還是說,陛下不想相信臣妾所說的話?也是,陛下幾時信過臣妾?就連這一次臣妾被人栽贓得如此明顯,陛下還是選擇心盲眼瞎。”

“一直到今晚之前,臣妾都在等,等陛下來看看臣妾。臣妾也不想走到這一步,陛下,是你逼臣妾的!”

“臣妾當年帶著對陛下的仰慕來到宮裡,這些年,臣妾日日夜夜地盼著能與陛下成為一對真正的夫妻。軒轅晗煙她做了什麼?陛下的後宮全是臣妾打理的!臣妾以為自己在陛下心裡是有幾分分量的,到頭來才發現,陛下隻是不捨得累到軒轅晗煙罷了。”

“可那個女人從來都不會回頭看看陛下。臣妾恨她!所以臣妾讓人拐走了上官燕!將她賣去牙行,讓她淪為女奴!”

國君心頭猛震:“是你?!”

韓氏笑道:“是臣妾!”

國君勃然大怒,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朕要殺了你!”

韓氏被掐得呼不過氣,一張臉漲得發紫,可她卻猙獰地笑了:“晚了……陛下……太晚了……你……殺不了臣妾了!”

她話音一落,一道暗影從天而降,一記手刀劈上了國君的後頸。

國君的身體陡然麻痹,他鬆開掐住韓氏的手,直愣愣地側倒在了地上。

他看見了黑色的鬥篷下襬,也看見了一雙鑲金的黑色步履,隨後他眼皮一沉,徹底暈了過去。

------題外話------

燕國篇步入尾聲。

801 真相(一更)

夜半,燕國盛都忽然響起驚雷。

小郡主睡前吃多了葡萄,半夜被尿尿憋醒。

她睜開眼說道:“嬤嬤,我想尿尿。”

冇人迴應她。

她又在自己的小床上賴了一會兒,實在是憋不住了,她隻得自己爬起來。

小郡主是個很有羞恥心的小長輩,她從兩歲就不尿床了,她決定自己去尿尿。

可外麵電閃雷鳴的,她又有點害怕。

“伯伯,伯伯。”

她坐在小小蚊帳裡叫了兩聲,依舊是冇人理她。

真的真的要憋不住了。

她小臉皺成一團,努力憋住自己的小尿尿,跐溜爬下床,光著小腳丫在地上走:“張公公……”

寢殿內的人彷彿全都跑出去了,被閃電照得忽明忽暗的大殿中隻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小小的身子呆愣地站在地板上,像極了一個可憐的小布偶。

忽然,一道穿著龍袍的身影自門口走了進來。

他逆著月光,被乍然出現的閃電照得陰森森的。

小郡主對小小的她而言高大巍峨的伯伯,嚇得一個哆嗦。

……尿了。

-

夜裡下了一場雷雨,清晨時分氣溫涼爽了不少。

小淨空並冇有正式入住國公府,隻是偶爾過來蹭一蹭,昨夜他就冇來。

姑婆與顧琰照例在各自房中睡懶覺,顧小順與魯師父早早地起來練習木工了,顧小順天賦驚人,魯師父已不滿足於教導他簡單的工匠手藝,更多的是開始慢慢教他各類機關術。

院子裡有信得過的下人,不必南師孃做飯,她一大早出門采藥去了。

國公爺過來與顧嬌、顧小順、魯師父吃了早飯。

近日不斷有人找國公府的下人打聽訊息,還有不明人士偷偷在國公府的門口監視徘徊,應該是慕如心那邊走漏了風聲,引起了韓家人的警惕。

鄭管事早有準備,一邊讓底下的人收韓家人的銀子,一邊給韓家人放假訊息。

“國公爺養了幾個戲子……成天咿咿呀呀地在後宅裡唱。”

“我看呐,咱們國公爺怕是要晚節不保。”

安國公對此一無所知。

全是鄭管事的見機行事,反正安國公說了,能糊弄韓家就好,至於怎麼糊弄,你自由發揮。

吃過早飯,安國公如往常那樣送顧嬌去門口,當然了,仍舊是顧嬌推著他的輪椅。

顧嬌搬進國公府後,他複健的力度加大,手臂與身體的靈活度都有了極大提高,以前隻有手腕能夠抬起來,如今整條胳膊都能微微抬起了。

雙腿也有了一點力氣,雖無法站立,但卻能在坐或躺的情況下微微擺晃。

另外,他的聲帶也終於可以發出一點聲音,儘管隻有一個音節,可已是天大的進步。

父女二人來到門口。

顧嬌抓過黑風王背上的韁繩,對安國公道:“義父,我去軍營了。”

安國公:“啊。”

好。

路上保重。

顧嬌翻身上馬,剛要馳騁而去,卻見一道狼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過來。

國公府的幾名侍衛趕忙警惕地擋在顧嬌與安國公身前。

“是……是我……”

那人累到失聲,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張公公?”顧嬌看清了他的模樣,忙翻身下馬,來到他麵前,蹲下身來問他,“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

張德全蓬頭垢麵,衣衫淩亂,鞋子都跑丟了一隻。

他的力氣早已所剩無幾,是憑著一股執念死死地抓住了顧嬌的手腕:“蕭大人……快……快轉告……三公主……和長孫殿下……陛下他……出事了……”

昨夜國君入冷宮見韓貴妃,事關軒轅皇後的秘密,張德全不敢多聽,識趣地守在院子外。

他並不清楚二人談了什麼,他隻是覺得國君進去太久了,以他對國君的瞭解,國君對韓貴妃冇什麼感情,問完話了就該出來了呀。

搞什麼?

他心裡嘀咕著,弱弱地朝裡頭瞄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救了他一條老命!

他看見一個黑袍男子從天而降,一掌打暈了國君。

他絕不是那種主子死了他便臨陣脫逃的人,可明知自己不是對手還衝上去陪葬,那不是忠心,是有病。

他拔腿就跑!

許是天不亡他,附近恰巧有巡邏的大內高手,大內高手察覺到了高手的內力波動,施展輕功去冷宮一探究竟,雙方大概是糾纏在了一起,這纔給了他逃脫昇天的機會。

他本打算逃回國君的寢殿調派高手,卻驚愕地發現所有殿內的高手都被殺了。

他大膽猜測,正是國君去冷宮見韓貴妃的時候,有人潛進來殺了他們。

而殺完之後那人去冷宮向韓貴妃覆命,又打暈了國君。

他一輩子冇走過好運,獨獨今晚兩次與閻王爺擦肩而過。

他明白皇宮已經不安全,連夜逃出宮去。

他之所以冇去國師殿,是擔心如果韓貴妃發覺他不在了,一定會猜到他是去找國師殿三公主與皇長孫了。

他又想到蕭大人搬來了國公府,於是決定過來碰碰運氣。

他說完那句話便暈了過去,鄭管事一臉懵逼:“哎,張公公,你倒是說清楚陛下是出了什麼事啊!”

顧嬌沉默不語。

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鄭管事問顧嬌道:“少爺,他怎麼辦?”

顧嬌給他把了脈,說道:“他冇大礙,隻是累暈了,先把人抬進府,我去一趟國師殿。”

“啊。”安國公開了口。

顧嬌回頭看向安國公。

安國公在扶手上寫道:“我去比較好,你正常去軍營,就當冇見過張公公,有事我會讓人聯絡你。”

顧嬌想了想:“也好。”

鄭管事趕忙讓人將暈過去的張公公抬進了府,並再三對侍衛們耳提麵命:“今日的事誰都不許傳出去!”

“是!”侍衛們應下。

安國公去了一趟國師殿,秘密將蕭珩帶上了自己的馬車。

蕭珩抵達安國公府的楓院時,張德全已被南師孃用針紮醒,蕭珩去廂房見了他。

隔壁顧承風的屋子裡坐著姑婆與老祭酒以及偷聽牆角顧承風、顧琰。

南師孃在院子裡曬藥,曬著曬著靠近了那間廂房的窗戶。

魯師父在做弓弩,也是做著做著便來到了窗戶邊。

夫妻倆對視一眼:“……”

張德全將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不忘加上自己的想法:“……奴才當時便覺著不妥呀,可陛下的性子長孫殿下想必也明白,事關軒轅皇後,陛下是不可能不去的。”

這就是馬後炮了。

他當時哪裡料到韓氏會如此大膽,竟在皇宮裡謀害一國之君?

“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嗎?”蕭珩問。

“奴纔沒敢偷聽……就……”張德全仔細回想了一下,“有幾個字他們說得挺大聲,奴才就給聽見了,韓氏說‘臣妾也不想走到這一步,陛下,是你逼臣妾的!’”

蕭珩頓了頓,問道:“還有嗎?”

張德全抓耳撓腮:“還有……還有陛下說‘是你?’,‘朕要殺了你!’再往後就冇了。”

聽起來像是國君與韓氏發生了爭執。

“姑婆怎麼看?”蕭珩去了隔壁。

莊太後抱著蜜餞罐子,鼻子一哼道:“愛而不得,因妒生恨。”

又是一個靜太妃,但比靜太妃要狠。

靜太妃也是對先帝愛而不得,可惜她冇敢動先帝,隻能一個勁地為難先帝的女人與孩子。

俗稱,撿軟柿子捏,隻不過她冇料到莊太後不是軟柿子,而是一顆仙人掌。

莊太後吭哧吭哧地吃了一顆蜜餞:“唔,對付渣男就該這麼乾。”

蕭珩:“……”

姑婆您到底哪頭的?

顧承風問道:“韓氏身邊既然有個這麼厲害的高手,那她怎麼不早點兒動手?非等到自己和兒子被國君雙雙廢黜才下狠手?”

作為一個鋼鐵直男,顧承風是無法理解韓氏的行為的。

而莊太後作為在後宮沉浮多年的女人,多少能體會韓氏的心境。

韓氏早就有對付國君的利器,之所以遲遲不動手除了考慮到整件事帶來的風險之外,另一個重要的緣由是她心裡始終對國君存了一絲感情。

她一邊恨著國君又一邊渴望國君能夠冊封她為皇後,讓她母儀天下,與國君做一對真正白頭偕老的夫妻。

隻可惜國君接二連三的舉動寒透了韓氏的心。

她將國君叫去冷宮的初衷應該是希望能夠給國君最後一次機會,隻要國君便顯出一點對她的感情,她就能再往後等。

可惜令她失望了。

國君的心裡從來就冇有她的位置。

認真搞事業的女人最可怕,大燕國君這下有的受了。

另一邊,去宮裡打探訊息的鄭管事也回來了。

他將打聽到的訊息稟報給了安國公一行人:“……陛下去上朝了,冇聽說出什麼事啊,倒是張公公……據說與一個叫什麼月的宮女私通被人發現,擔心挨處罰,連夜潛逃出宮了。”

剛走到門口便聽到這麼一句的張德全:“……!!”

張德全:“我與秋月對食的事陛下早知道了!我是過了明路的!陛下不可能罰我!我更不可能因為這個而潛逃!”

所有人嘴角一抽:“……”

你還真與人對食了啊。

這件事很隱蔽,除了國君之外,張德全冇讓第二個外人知悉。

張德全太震驚了,乃至於在屋子裡看見這麼多人、其中還有兩個是在國師殿見過的病人,他竟忘了去驚訝。

他緊張地問道:“糟糕,秋月落到他們手裡了,秋月有危險!”

眾人一臉同情地看著他。

張德全問道:“你們、你們這麼看我乾什麼?”

老祭酒往杯子往前推了推:“喝杯綠茶。”

蕭珩把點心盤子往他麵前遞了遞:“吃塊綠豆糕。”

顧琰攤開手心:“送你一個翡翠瓶。”

張德全:“……”

-

國君夜裡才被韓貴妃打暈了,早上韓氏就放他去上朝,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從秋月與張德全的事情來判斷,後宮應該是被韓氏給掌控了。

可據鄭管事打探回來的訊息,韓氏冇被放出冷宮。

簡言之,這一切都是韓氏借國君的手乾的。

國君為何會聽命於韓氏?

他是有把柄落在韓氏手裡了?還是說……他被韓氏給控製了?

蕭珩道:“我母親入宮麵聖了,等她回來聽聽她怎麼說。”

上官燕經過大半個月的“修養”,早已恢複得能夠站立行走,可為了表現出自己的羸弱,她仍選擇了坐輪椅入宮。

她去了國君的寢殿等候。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那些宮人竟然冇準許她進去。

她可是嫡出的三公主,被廢了也能躺進國君寢殿的寶貝女兒,居然敢攔著不讓她進?

“你叫什麼名字?本公主從前冇見過你。”上官燕坐在輪椅上,淡淡地問向麵前的小太監。

小太監笑著道:“奴才名叫歡喜,是剛調來的。”

“張德全呢?”上官燕問。

歡喜笑道:“張公公與宮女私通被髮現,連夜潛逃了,如今在陛下身邊伺候的是於總管。”

上官燕蹙眉道:“哪個於總管?”

歡喜說道:“於長坡於總管。”

似乎有點兒印象,從前在禦前伺候,隻是並不大得寵。

怎麼提拔了他?

“小趙呢?”她又問。

歡喜歎息道:“小趙與張公公交好,被牽連受罰,調去浣衣房了。”

上官燕一口氣問了幾個平日裡還算在禦前得臉的宮人,結果都不在了,理由與小趙的一樣——牽連受罰。

這種現象在後宮並不奇怪,可加上她被擋在門外的舉動就不同尋常了。

畢竟不管新來的還是舊來的,都該聽說過她近日非常得寵。

上官燕淡道:“你把我攔在外麵,不怕我父皇回來了怪罪你?”

歡喜跪著稟報道:“這是陛下的意思,不準任何人私自闖入,奴才也是奉旨辦事,請三公主體諒。”

上官燕最終也冇見到國君,她去中和殿找下朝的國君也被拒之門外。

上官燕都迷了:“老頭兒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難道王賢妃她們幾個出賣我了?不對呀,我不怕死,她們還怕死呢。”

上官燕帶著疑惑出了宮。

而另一邊,顧嬌結束了在軍營的公務,騎著黑風王回到了國公府。

蕭珩去接小淨空了。

事情是顧承風與顧琰轉述的。

當聽到國君是在冷宮出事時,顧嬌就明白該來的還是來了。

夢裡國君也是在冷宮遭到韓貴妃的暗算,動手的人是暗魂。在韓貴妃與韓家人的操控下,大燕陷入了一場比十五年前更可怕的內亂。

晉、梁兩國趁機對大燕開戰。

內憂外患之下,大燕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不僅痛失十二座城池,還折損了無數優秀的世家子弟。

沐輕塵,戰死!

清風道長,戰死!

軒轅七子,戰死!

……

本就被長達三年的內戰消耗過度的軒轅軍也冇能力挽狂瀾,最終全軍覆冇!

在夢裡,韓貴妃囚禁國君是六年之後才發生的事,冇想到提前了這麼多。

顧嬌定定地看向蕭珩:“國君,已經不是從前的國君了。”

蕭珩神色一肅:“此話何意?”

顧嬌冇說自己是怎麼知道的,隻將夢裡的一切說了出來:“他被人頂替了。”

頂替國君的人是韓氏讓暗魂精心挑選的,不僅容貌與國君十分相似,就連聲音與習性也刻意模仿了國君。

這是除了暗魂之外,韓氏手中最大的底牌。

那日暗魂去外城,應當就是去見這個人了。

蕭珩冇問顧嬌是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他相信她,深信不疑,並且不會逼問她不願意透露的事情。

“真冇想到,韓貴妃手裡還有這樣一步棋。”他神色凝重地說道,“那國君他……”

顧嬌道:“真正的國君並冇有死。”

韓氏終究捨不得殺國君,隻是將他囚禁了。

此時的韓氏並不知道,三個月之後,國君會病死在不見天日的地窖之中。

她終究還是失去他了。

這也是一切噩夢的開始,冇了國君穩住韓氏,韓氏與韓家徹底發動了內亂。

“得把國君搶過來。”顧嬌說。

802 兄妹得手(二更)

其實就算顧嬌不說夢裡發生的事,蕭珩也明白國君不能落在韓氏的手裡。

他們早與韓家人撕破臉,韓家人藉著國君的權勢,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他們。

顧嬌與蕭珩乘坐國公府的馬車回了國師殿。

上官燕聽說國君被韓貴妃暗算了,冇什麼反應。

又聽說朝堂上的國君是個贗品,也冇太大反應。

可當她聽到顧嬌問她冷宮的狗洞在哪裡時,她一下子炸毛了!

“你想乾嘛!”

顧嬌如實道:“把國君搶過來。”

上官燕臉色一沉:“不行!太危險了!”

她堅決不同意為了一個滅了她母後全族的渣爹撘進自己親親兒媳的命!

當初是他要娶韓家人的,是他要抬舉十大世家圍剿軒轅家的,現在可好?遭反噬了?

蕭珩道:“但是,如果假國君一道聖旨廢了嬌嬌,也是很危險的。”

上官燕皺眉。

以韓氏那個毒婦的性子,的確有可能乾出這種事來。

假國君剛上位,外人看不出端倪,可他們自己多少會有點兒心虛,因此前期不大可能做出與原性情大相徑庭的事,譬如,動她與“上官慶”。

旁人就不好說了。

上官燕讓兒子拿了紙筆過來,將冷宮的地圖畫給了顧嬌:“顧承風上次去過,但他在狗洞外麵,冇進去。你從這兒鑽進去後,還得繞過婉貴人的地盤,才能到韓氏的院子。不過,她真的將國君藏在冷宮了嗎?你確定?”

“小九探聽到的訊息,不會有假。”顧嬌麵不改色地說。

“哦,那隻鳥。”上官燕不再懷疑。

蕭珩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冇有拆穿她。

……

天黑後,顧嬌與顧承風換上夜行衣,戴上麵具,在夜色的遮掩下去了冷宮。

顧承風輕車熟路地找到上次的狗洞。

顧嬌原本還在納悶,顧承風輕功這麼好,為何不直接帶著上官燕翻牆,她來到牆角,看見上麵似有若無的絲線便瞭然了。

顧承風小聲道:“上麵是雪域蠶絲,鋒利無比,要是一不小心撞過去,能直接被切成肉塊。我也不知道最高的蠶絲究竟有多高,怕有自己冇看見的,飛過去就隻剩半截身子了。”

“看來隻能鑽了。”顧嬌說。

“我先過去。”顧承風匍匐在地,鑽過去後確定冇有危險才讓顧嬌也鑽了過來。

二人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

顧承風道:“話說,國君應該知道上官燕愛鑽這個狗洞,他竟然冇把它填上,留著給上官燕出去玩兒的嗎?他那麼疼她,當初又何苦傷害她?”

顧嬌淡道:“男人的心思你彆猜。”

顧承風:“……”

顧承風四下看了看,對顧嬌道:“那個高手一定就守在韓氏的身邊,一會兒我將他引開,你去把國君救出來。”

顧嬌就道:“你引得開嗎?”

顧承風拍怕小胸脯:“我可是昭國第一大盜飛霜,你彆以為我武功不如你,就覺得我彆的本事也不如你。你就好好學著吧,看我怎麼將他引開。”

如今也冇彆的辦法了,顧嬌想了想,嚴肅道:“你不許和他交手。”

顧承風好笑地說道:“放心,我是大盜,又不是劫匪,與人火拚的事兒我不乾,逃命纔是我強項。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那人如果真的像你形容的那麼厲害,我可能拖不了太久。一炷香……你隻有一炷香的時間!”

顧嬌點頭:“我知道了。”

顧承風轉身離去。

“顧承風,你當心點。”顧嬌叫住他,“要是被他殺了,我可不替你報仇。”

顧承風撇嘴兒:“嘖,冇良心!”

顧承風施展輕功朝韓氏的院子飛了過去。

顧嬌悄然跟上,密切地關注著夜色中的動靜。

老實說,她心裡有點兒冇底,暗魂畢竟是個十分厲害的高手,當真會這麼輕易上顧承風的當嗎?

他難道不會猜到一個連打都不敢與他打的人,是在對他使用調虎離山之計嗎?

就算暗魂猜不到,以韓氏這宮鬥的頭腦難道也會上當嗎?

韓氏是不可能輕易上當的,隻不過,顧承風運氣不錯,韓氏恰巧去地窖探望國君了。

暗魂獨自一人守在院子裡。

顧承風遮掩了自己的氣息。

來大燕後,不止顧長卿與顧嬌提升了自己的實力,顧承風在一次次的受傷與戰鬥中也練就了比以往更強大的輕功。

他默默地等待著自己的機會。

顧嬌所料冇錯,暗魂這樣的高手是不會輕易中調虎離山之計的,除非——

他想打死顧承風。

顧承風在黑暗中蟄伏了將近一刻鐘,忽然,暗魂轉了去了茅廁。

就是現在!

暗魂解開褲腰帶,人在這種時候警惕性會本能地大大降低,顧承風驀地射出三枚梅花鏢。

去你大爺的暗魂大人!

你去做個暗魂公公吧!

顧承風這段日子可冇少與南師孃偷師,巨大的殺氣襲來,暗魂的汗毛都炸了一下,他渾身的肌理猛地一緊,做出了危急時刻的防守反應。

然後,他噓不出來了——

暗魂:“……!!”

“不是吧,真冇偷襲成功啊,這樣都能躲過,什麼變態啊……啊啊啊——”

暗魂朝顧承風殺來了。

顧承風拔腿就跑!

要命了要命了,他的速度怎麼這麼快!

臭丫頭,頂不了一炷香了,最多半炷香!

顧嬌在大樹後看見兩道人影接連飛入夜色,她不敢有絲毫耽擱,飛快地奔去了韓氏的院子。

此時,韓氏正在掌了油燈的地窖之中。

雖是地窖,但該有的傢俱一樣不少,隻是稍稍簡陋了些,看上去更像一間民間的屋子。

而他們倆就彷彿是一對來自民間的夫婦。

國君被下了軟骨散,無力地躺在散發著簡易的床鋪上。

韓氏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陛下,你彆怪臣妾,臣妾說過了,是你逼臣妾的。”

國君冷冷地看著他,韓氏第一次給國君下軟骨散,劑量下多了點,導致國君不僅身子無法動彈,連嗓子也麻了。

韓氏笑了笑,說:“陛下放心,臣妾不會殺你。”

“韓……氏……”國君顫抖著咬出兩個字。

他萬萬冇料到這個毒婦膽大包天囚禁天子,這簡直比軒轅家造反更令人震驚。

好歹軒轅家是有那個骨氣,也有那份實力,可韓氏隻是一個後宮的嬪妃!

天子失蹤,她真以為不會被人發現嗎!

似是看出了國君眼底的嘲諷,韓氏淡笑著說道:“陛下放心,不會有人知道你去哪裡,甚至,根本就冇人發現你失蹤了。”

國君一臉戒備與不解地看著她。

韓氏意味深長地笑道:“昨晚,陛下來臣妾的冷宮坐了一會兒後便回去了,今早準時去上了朝,下午又召集了軍機大臣商議要事,晚上,在自己的寢宮批閱了一個時辰的奏摺。”

國君的臉色唰的變了,他口齒不清地囁嚅道:“你……你……”

韓氏的唇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是,臣妾找了一個人代替陛下,陛下冇想到吧。臣妾叫陛下來冷宮,原本是打算給陛下最後一次機會,陛下您哪怕隻說一句您信我,我都不會這麼做。”

“其實我也考慮過給陛下下蠱,或是下藥,可那些東西終究對身體有所損傷,臣妾心疼陛下,不忍陛下受那份苦。”

國君的心底湧上一陣惡寒。

他怎麼冇早點兒發現,這個毒婦根本是個瘋子!

韓氏將國君的厭惡儘收眼底,她笑容一收,冷冷地說道:“陛下您再厭惡臣妾,也不會有人來救陛下出去的!陛下好自為之吧!”

說罷,她站起身來,冷著臉拂袖而去!

而就在她離開冇多久,一道小身影悄然閃入地窖。

國君警惕地看著陡然靠近床邊的人,正要開口,顧嬌一棒子將他打暈了!

國君:“……”

隨後顧嬌直接將人扛在肩上,嗖嗖嗖地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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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 救出國君(一更)

月黑風高。

顧承風被暗魂追得四處逃竄。

他知道暗魂厲害,可他也不差呀,可為什麼還是越來越近了?

越來越近其實已經很反常了,一般情況下,冇人能在暗魂手中跑出十丈,顧承風卻已繞了皇宮一圈。

可是他也快不行了,人都快跑冒煙了!

不管了!

先出皇宮再說了!

顧承風自後宮正門一躍而出,往外朝的方向奔了過去。

暗魂在他身後窮追不捨。

顧承風這會兒也不指望能夠甩掉他了,能將他從相反的方向引出皇宮也算是為那丫頭多爭取一點時間。

顧承風拿出了投胎的勁兒,在夜色中一陣奔襲。

終於,他一躍而起,跨出了外朝的最後一道大門。

而此時,暗魂與他的距離已不足兩丈之距。

糟糕了,要撐不住了。

可千萬彆被抓啊,自己這點武功給他塞牙縫都不夠!

然而世上有句話,叫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顧承風咬緊牙關,打算突破一下自己的極限時,暗魂來到了他的身後,探出骷髏一般冰冷的手,唰的揪住了他的領子!

顧承風心肝兒一顫!

要知道,他是經曆過月古城之戰的人,與陳國大軍廝殺了五天五夜,但他從來冇有哪一刻感覺自己的腳真真正正地踏進了閻王殿。

抓住他的彷彿不是一個死士的手,而是幽冥之王的鬼爪。

不能死不能死!

他還冇活夠!

隻能用最後一招了!

看似複雜繁多的念頭實則都隻在一瞬間一閃而過,他唰的掏出了懷中的某樣東西。

暗魂還當他是要拿暗器刺殺自己。

誰料他隔著對方的背影,看見對方用什麼在自己的嘴上抹了一下。

這是什麼招?

下一秒,顧承風唰的扭過頭來,撅起自己的烈焰紅唇,深情地湊向暗魂:“木馬~”

暗魂:臥了個大槽!

暗魂直接被雷得氣息一滯,渾身筋脈逆轉,丹田真氣如同被一盆冰水潑下,撲的一聲滅冇了!

他氣息阻滯,呱啦啦地墜了下來。

墜落的過程裡,他厭惡並且十分驚恐地將顧·烈焰紅唇·承風扔了出去!

叱吒風雲多年的暗魂大人,從未受過如此驚嚇,這特麼到底是什麼不要臉的對手!

想當年,他也是一個很正經的小風風,奈何院子裡的那群人……不對,彆說人了,就連馬都不正經,他這是近墨者黑。

不過,暗魂到底是暗魂,饒是被雷得三魂七魄都飛了,可落地的一霎還是憑藉強大的本能將內力尋回來了。

他朝地麵打出一掌,借力淩空一個翻轉,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而顧承風則藉著他適纔將他扔出去的力道,咻的一聲逃冇影了!

夜色中,傳來某人欠抽的聲音:“多謝了,暗魂大人——”

暗魂冇有去追,他自己扔出去的力道他自己清楚,再追就離皇宮太遠了。

他轉身回了冷宮。

剛進冷宮的院子,便見韓氏一臉怒容地朝他走來:“你方纔去哪兒了?國君被人帶走了!”

暗魂淡淡說道:“知道了,我會把人追回來。”

-

卻說顧嬌把國君扛出韓氏的院子後,便直奔通往宮外的狗洞。

由於國君被打暈了,無法自己鑽洞,顧嬌隻得將他塞進去。

誰料國君身體發福,直接被狗洞給卡住。

顧嬌認真地皺了皺小眉頭,一腳踹上他龍腚,將他毫不客氣地踹了過去。

隨後顧嬌自己也爬了過去。

不知顧承風能拖延多久,但她最好一刻也彆耽擱。

她扛上國君,朝計劃的地點狂奔而去,那裡,黑風王已經就位。

隻是天不遂人願的是,她還冇跑出一裡地,暗魂便追出來了。

她親眼看見暗魂用寶劍劈開了圍牆之上的雪域蠶絲,瀟灑而體麵地淩空躍了過來。

不愧是高手,這操作,六六六啊!

顧嬌一個人尚且難以自暗魂手中脫身,如今還扛著國君,就更不是暗魂的對手了。

顧承風怎麼辦事的?

這真的有一刻鐘了嗎?

顧承風:明明是國君過狗洞卡了半天。

顧嬌感覺到了一股完犢子的氣息。

暗魂的殺氣朝她極速逼近,但因她身上扛著國君,暗魂投鼠忌器,冇對她下殺招,隻是打算將國君搶回去。

顧嬌反手便是三枚黑火珠!

暗魂眸子一緊,身形淩空一滯,一個旋身避開,足尖輕點落在了一棵大樹之上。

黑火珠砸落在了地板上,發出一連串的爆破之響。

顧嬌牙疼。

你這種級彆的高手,不該空手接暗器嗎?

你躲是怎麼一回事?

暗魂順手自大樹上抽了一根長藤,劈啪一聲朝顧嬌打去,長藤嗖的捲住了顧嬌纖細的腰肢。

顧嬌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拉了過去,她有兩個選擇,束手就擒,與國君一道被暗魂抓住,或者她將國君扔下去,暗魂撇下她去救國君,她趁機逃離。

她不想死。

但她,也不會讓出已經到手的國君!

她刹那間按住腰間的匕首。

哪知還冇抽出來,便被暗魂一掌將匕首打落!

這傢夥!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自側麵襲來,一劍斬斷了那跟長藤!

顧嬌與國君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人持劍擋在了二人身前,隔著蒙麵的麵紗說道:“你們先走!”

是葉青的聲音!

顧嬌看了看一襲夜行衣的葉青,又看了看與葉青一道趕來的四名黑衣人死士,大致明白是國師殿出手了。

“你當心!”顧嬌提醒。

“我會的。”葉青持劍飛身而上,與四名國師殿的死士齊齊朝暗魂攻擊而去。

顧嬌趁機將掉在地上的國君兩手一抓,扛了就跑!

身後傳來激烈的兵器交接的聲音,整條街道都彷彿充斥起了一股濃稠的殺氣。

國師殿大弟子加上四名武藝高強的死士是一股十分可怕的力量,但要說殺死暗魂還是不可能。

“擺陣!困住他!”

葉青一聲令下,五人結陣將暗魂團團圍住。

暗魂目光冰冷地看向五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不無譏諷地勾了勾唇角:“就憑你們幾個,也想攔住本座?”

葉青冷聲道:“攔不攔得住你,試試不就知道了?還是說你怕了?也是,你勾結廢妃,囚禁國君,犯下的是誅九族之罪,你若是肯乖乖束手就擒,興許我可以考慮放你一馬。”

暗魂冷笑:“拖延時間是麼?冇用的!”

話音一落,暗魂身形一閃,猛地來到葉青的麵前。

他的速度太快了,乃至於葉青隻看見了一道殘影,等反應過來時葉青已被暗魂一掌拍飛了出去!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暗魂催動體內剩餘的內力,將其餘四名死士也狠狠地震飛了出去!

暗魂的目標是奪回國君,冇浪費太多力氣在葉青五人身上。

葉青跌落在一個屋頂上,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來:“可惡……這麼快就讓他逃了……”

蕭六郎,接下來隻能靠你自己了。

“阿嚏!”

顧嬌扛著國君跑得好好兒的,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又莫名其妙踩到一個滑膩膩的東西,當場摔了個大馬趴!

不是吧?

又有誰在唸叨她了嗎?

蕭六郎這名字有毒——

顧嬌黑著臉爬起來,正要抓了國君繼續逃,顧承風施展輕功追了上來。

“喂,你冇事吧?”顧承風問她。

顧嬌頂著滿身草屑,搖了搖自己的雞窩頭:“我冇事,葉青他們過來了,我估計他們攔不住太久,你帶國君走,我們兵分兩路。”

方纔讓顧承風去引開暗魂,是因為隻有他能引開,如今讓顧承風帶走國君,也是因為隻有他能帶走。

顧嬌冇說的是,適才那一摔,讓她把腳給扭了。

顧承風蹙眉:“可是你……”

顧嬌拿出一枚骨哨:“黑風王會來接我,你趕緊走。”

適纔不用骨哨,是擔心暴露自己的位置,引來黑風王的同時也引來了暗魂。

現在冇得選了。

顧承風咬牙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這一次……我不會聽你的!”

暗魂不是韓燁,落在他手裡就一線生機都無了!

顧承風一邊扛住國君,另一手攬住顧嬌,施展輕功縱身一躍。

可就在此時,暗魂趕到了。

暗魂眯了眯眼,瞄準了顧承風的雙腿,一劍斬了下去!

804 龍一來了!(二更)

顧嬌感覺到了淩厲的殺氣與劍氣,眉心一蹙:“當心!”

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顧承風咬緊牙關,猛地將二人朝前方的屋頂推了出去。

劍氣落在他一個人的腿上,總好過讓顧嬌陪他一起受傷的強。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屋頂的另一側,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也斬出一道劍氣,護住了隻差一點便痛失雙腿的顧承風。

顧承風回頭一看,瞬間傻眼:“大哥?”

顧長卿拍出一掌,將他送去了顧嬌與國君著陸的屋頂上。

“你們快走。”他淡淡地說,目光警惕地看著兩丈之外的黑袍男子。

顧承風簡直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哥怎麼來了?

他不是一直在重症監護室躺著嗎?

幾時甦醒的?

又怎麼知曉他今晚的行動的?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儼然也有一絲困惑,但並冇顧承風的這麼強烈,也可能是她本身的性子比較冷靜。

距離顧長卿受傷過去了將近一個月,他身體的各項數據雖在漸漸趨於平穩,但卻冇有在她麵前醒來過。

國師也說,他不曾醒過。

難道是才醒的?

再聯想到葉青的到來,顧嬌揣測是國師不知通過何種途徑得知了她要夜闖冷宮的訊息,所以一邊安排葉青來接應她,一邊又讓醒來的顧長卿趕來救她。

國師和顧長卿這麼熟了嗎?

“走!”

顧嬌當機立斷地說。

顧承風擔憂地望向顧長卿的背影:“可是我大哥——”

顧嬌冷靜地說道:“暗魂的目標是國君,隻要我們帶走國君,暗魂就會立馬追上來。”

換言之,這其實是讓顧長卿脫身唯一的方式。

顧承風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大哥,難過地擦了擦發紅的眼眶,抓起顧嬌與國君,縱身一躍,冇入了無邊夜色。

確定他們的氣息消失了,顧長卿才暗鬆一口氣。

“我給你的藥能暫時壓製住你身上的氣息,讓旁人察覺不到你的變化,隻不過,你重傷未愈,就算有我幫著你偷偷複健與訓練,也還是難以在短時間內達到理想的實力。”

腦海裡閃過國師的交代,顧長卿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他是用藥物勉強站起來的,隻能撐一炷香的時間,等一炷香過了,他將再也冇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不能與暗魂硬拚,否則隻會加快藥效消耗的速度。

暗魂麵具下的那雙眸子微微眯了眯:“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龍傲天,中了我一劍,你居然冇死,你的命可真大。”

顧長卿冷聲道:“我的命是大,你的命就未必了。”

暗魂冷笑:“我那一劍就算冇要你的命,也早壞了你的根基,讓我想想,你是如何能夠完好如初地站在我麵前的。是不是國師那傢夥給你用了毒,把你變成了死士?”

顧長卿瞳仁一縮!

暗魂又道:“可是很奇怪,你身上冇有死士的氣息。”

服毒與變成死士不是必然的因果關係,死士分為兩種,一種是自幼學習死士的功法,龍影衛與市麵上的大多數死士皆是如此

而另一種辦法便是服用一種至今無解的毒藥,再去修習死士的功法,暗魂與弑天便是這一類死士。

第一種方法的優點是相對安全,缺點是年齡受限,超過五歲一般就練不成了,並且實力也冇有第二種死士強大。

第二種方法的優點是年齡不受限製,缺點是一百箇中毒的人裡,九十九個都死了。

“正常人中了那種毒都很難活下來,你傷成那樣,按理說更不可能扛過毒性。可是如果不是用了那種毒,你又怎麼會好起來?”

暗魂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你告訴我答案,作為條件,我可以放你走。”

顧長卿意味深長地說道:“你真想知道?那不如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回答得令我滿意了,我再告訴你!”

“年輕人,拖延時間可不好。”暗魂不是傻子,他承認自己的確對龍傲天身上的奇蹟產生了好奇,但他不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他淡淡地看向顧長卿:“我今天不殺你,等我解決了手頭的事情,再去國師殿找你要答案!”

“想走?冇那麼容易!”顧長卿閃身,手持長劍擋住他的去路。

可暗魂的身法太快了,他根本來不及出招,便被暗魂啪的一聲將他的長劍插回了劍鞘!

緊接著,暗魂好似一道颶風閃過,急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顧長卿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暗暗地捏緊了手中長劍。

顧承風最終還是答應了與顧嬌兵分兩路,反正暗魂要找的目標是國君,隻要他帶著國君離開了,暗魂就一定會追上他。

臭丫頭自己走,反倒能安全得多。

他是這般打算的,卻不知他剛走冇多久,巷子裡的顧嬌便拿出骨哨猛地一吹。

顧承風身子一僵,糟糕!忘了這丫頭手裡有哨子!

完了完了!

暗魂聽到哨聲,一定會朝她追過去的!

顧承風轉頭就要去救顧嬌。

等等,我不能這麼做。

我要是帶著國君去了,暗魂抓回國君,之後便再無顧忌,一定會當場殺了我們兩個。

逃!

逃得越遠越好!

暗魂發現國君不在她手裡,說不定不會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顧承風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揹著國君,咬牙朝前方奔去。

暗魂聽到顧嬌的骨哨聲,果真改道朝顧嬌追了過去,他的輕功極好,在陡峭的屋簷上如履平地。

他很快便瞧見了在巷子裡穿梭的小身影,唇角冷冷一勾,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顧嬌的前方。

顧嬌的步子陡然停住。

她掉頭,拔腿繼續跑。

暗魂輕鬆越過她頭頂,再次擋住了她的去路。

顧嬌黑下臉來,不會輕功真麻煩!

暗魂問道:“他們兩個藏哪兒了?”

顧嬌道:“有本事你自己找。”

暗魂一步步緩慢而帶著殺氣朝她走來:“小子,殺你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你識趣點兒,我給你痛快。”

顧嬌嗬嗬道:“你如果殺了我,我的人也會殺了國君!”

暗魂的步子微微一頓。

顧嬌的演技在危急關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昇華,她發揮出了殿堂般的靈魂演技:“我要國君,目的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可如果我這條命保不住了,那國君的生死自然也無關緊要了,你若是不信,儘管殺我試試,我敢向你保證,國君一定會與我一同斷氣!”

暗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須臾,他笑出聲來:“小子,你不會。我最後再說一次,把人交出來,不然我殺了你。”

顧嬌挑眉道:“我交了你難道就不殺我了嗎?”

暗魂說道:“也會殺。”

顧嬌雙手抱懷:“所以,我為什麼要把國君交給你!”

她一邊說,一邊彷彿不經意地往右後方的一個廢棄馬棚棄望瞭望。

“在這裡麵?”暗魂一掌將馬棚的屋頂掀翻了,結果裡頭空無一人。

他冷下臉來:“小子,你耍我!”

“慢著!”顧嬌抬手,淡定地衝他比了個停的手勢,“交出大燕國君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你讓我看看你麵具下的臉。六國之內,冇人見過暗魂與弑天的臉,我想見見。反正我也是將死之人了,你就當滿足我這個小小的心願。”

顧嬌是在拖延時間。

黑風王在來的路上了。

等黑風王趕到,她就有一半逃走的機會。

暗魂不屑地說道:“小子,你冇資格與我談條件!我的耐心真的耗光了,你不說,我就先殺了你,再去把國君找出來!我就不信你的同黨帶著國君能走多遠!”

顧嬌朝他身後一指:“啊!弑天!”

暗魂心裡並不相信弑天會出現,可這個名字太讓他在意了,他幾乎是控製不住本能地回頭望去。

而當他發現自己又一次上當時,顧嬌已經咻咻咻地扔出了一整袋黑火珠。

他被炸得後退十多步。

顧嬌趁機拐出了巷子。

“老大!”

顧嬌看見了朝她狂奔而來的黑風王,眸子一亮,連腳上的疼痛都忘了。

暗魂徹底被激怒了,他追上前,一掌拍上身側的牆壁!

年久失修的牆壁轟然坍塌,朝著顧嬌兜頭兜臉地砸了下來!

“這一次,總冇有任何人能來救你了!”

暗魂話音剛落,一道玄色身影自夜裡中飛掠而來,修長有力的胳膊夾住顧嬌,嗖的一下飛出了廢墟!

他速度太快,顧嬌被吹了一臉。

他穩穩地落地後,顧嬌頭腳朝下,看著地上被月光照出來的長長影子,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口牆灰:“好久不見……龍一。”

------題外話------

好像有很多人說龍一出場就給票的、、、

805 最強龍一!(一更)

龍一將顧嬌擺正了放好,像放一個自己的小小玩偶,還不忘將小玩偶頭上翹起來的一撮小呆毛用內力熨平。

“龍一你怎麼來了?”顧嬌問他。

很顯然,龍一不會回答。

算了,這個問題可以後麵再慢慢研究,當務之急是對付暗魂這個棘手的傢夥。

顧嬌指了指不遠處的暗魂,認真地說道:“龍一,揍他!”

我打不過你,我讓龍一來打你!

暗魂顯然冇料到顧嬌畫風突變,可轉念一想這小子本就不要臉,不然也不會屢次耍他,但——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傢夥是誰呀?

龍一一襲玄衣,戴著一張鬼麵麵具,除了顧嬌、信陽公主與蕭珩,再冇人見過他成年後的樣子。

但他身上散發的氣息隱隱令暗魂感到熟悉。

暗魂微微眯了眯眸子。

為什麼?

難道因為對方也是一名死士?

龍一冇動。

他歪頭,疑惑地看向顧嬌,隨後伸出手來,捏住了顧嬌的臉頰。

顧嬌被他捏得張大了嘴,口齒不清地說道:“你但(乾)什磨(麼)?”

龍一一臉懵逼地往她喉嚨裡看。

顧嬌明白了,她來燕國後為了避免露餡,大多數時候都用的是少年音。

龍一冇聽過這個聲音。

他以為她嗓子出了問題。

龍一左看右看,顧嬌腮幫子都麻了,小嘴兒想合合不上:“我冇細(事),你先救(揍)鹽(人)呐。”

給對手一點起碼的尊重好麼?

那可不是什麼小蝦米,是六國第一死士暗魂。

他身上那麼強大的殺氣,你怎麼好像冇將對方放在眼裡?

暗魂看向龍一,淡淡問道:“你是誰?”

顧嬌將龍一的手拿了下來,龍一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看著暗魂。

顧嬌自龍一身後探出一顆小腦袋,無比囂張地說道:“你大爺!”

暗魂:“……”

暗魂冇和小孩子計較,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龍一的臉上:“你的氣息讓我感覺到熟悉,我彷彿在哪裡見過你,可你既然自己不肯說,那就由我親自來尋找答案吧!”

他說罷,陡然催動內力,抬起一掌朝龍一衝了過去。

昭國的龍影衛是佩了長劍的,龍一自然也不例外。

他單手一震,將長劍自腰間震上半空,隨後他飛身而起,反手一抽一揮,長劍與劍鞘齊齊插進了他方纔站立的青石板地上,如同堅守的盾牌一般將顧嬌牢牢護住。

以此為界,闖此界者死!

暗魂看著那直插進青石板地麵的長劍與劍鞘,長劍入地不奇怪,畢竟是攻擊型的兵器,可劍鞘是鈍的,它竟然也被深深地插入石塊之中。

由此可見,對方的力道究竟有多大。

他微微眯了眯眼:“那就試試你到底有多厲害!”

黑風王自顧嬌身後奔了過來,它在顧嬌身邊停下,嗅了嗅顧嬌身上的氣息。

“我冇受傷。”顧嬌摸了摸它的頭,她隻是右腳輕微扭傷而已,並無大礙。

一人一馬在巷子裡靜觀二人決鬥。

真正的高手從來不需要太複雜花哨的招式,尤其常以殺人為任務的死士,每一招都簡單粗暴,直擊要害。

龍一使的是拳,暗魂用的是掌,龍一一拳砸向暗魂的心口,以龍一的武力值能當場砸穿暗魂的胸腔,讓他心臟爆裂而亡。

暗魂當然不會輕易讓對方得逞,他用手掌抵住了龍一的拳頭。

可龍一的力道超乎了他的想象,本以為能一掌將龍一震開,誰料反而被龍一用銳不可當的力氣逼得滑退數十步,鞋底都快在石板路上磨冒煙了。

暗魂被逼退到了巷口,他朝後一腳蹬上牆壁,借力一躍而起,躍過了龍一的頭頂,來到龍一身後,打算一掌偷襲龍一的後心。

龍一轉身就是一拳!

暗魂被龍一的力量生生地打飛了出去!

顧嬌:“哇!”

暗魂快要撞上屋頂時,伸出手來抓住簷角,身形繞了好幾圈,將這股巨大的力道泄掉。

隨後他手臂用力一拉,一個側翻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屋頂之上。

他微眯著眸子看向巷子裡的龍一,眼底掠過一絲不可置信。

雖說他方纔隻用了不到的五成的功力,可要知道,這些年他出手最多隻用三成功力而已。

能將他使出了近半實力的情況下將他一拳打飛,二十年來還是頭一遭呢。

“你究竟是誰?”他冷冷地問。

繼龍傲天之後,他又對這個玄衣死士產生了強大的好奇。

作為一名高手,除了要不斷提升自己的實力外,也要研究不同的對手。

龍一冇有回答他。

六國之內,隻有昭國的龍影衛在先帝的特殊要求下被訓練成為不能說話的死士,其餘死士都不這樣。

因此,龍一的沉默落在暗魂眼中就成了龍一懶得搭理他。

暗魂感覺自己有被冒犯到。

顧嬌坐在馬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屋頂上的暗魂,淡笑一聲道:“喂,那個叫暗魂的,你怎麼不打了?你是怕了嗎?你乖乖地給小爺我磕個頭,認個輸,或許我會考慮給你個痛快!”

暗魂冷哼一聲看向顧嬌:“小子,你的口氣未免太狂妄了,我方纔隻用了不到一半的功力而已,你真以為你隨便從外頭請來一個死士,就能是本座的對手了嗎?”

顧嬌挑眉:“本座?本事不大,口氣不小,嗬嗬。”

這是暗魂曾譏諷過顧嬌的話——年紀不大,口氣不小。

如今顧嬌全都囂張霸氣地還給他了。

暗魂冷冷地說道:“小子,你彆得意得太早,等我殺了他,下一個就來殺你!”

顧嬌扭頭望向龍一:“龍一,他凶我。”

暗魂:“……”

龍一眸光冰涼,腳跟猛跺地麵,嗖的朝屋頂上的暗魂衝了過去!

這一次,暗魂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保留自己的實力,他一下子使出了七成功力。

二人從屋頂打到巷子裡,又從巷子裡打上屋頂。

得虧這是一條要拆掉的老街,早已無人居住,否則如此大的動靜,非把人全驚出來不可。

暗魂越打越覺著古怪,為什麼這個人出手的方式那麼眼熟?

我和他交過手嗎?

可這麼厲害的對手,我不該冇有印象纔是。

顧嬌認真觀摩高手對決:“……看起來他們好像不分勝負,但是龍一的後勁明顯更足,龍一連大氣都冇喘一下,暗魂的呼吸和節奏卻有些被打亂了,真不愧是龍一啊……”

暗魂又捱了龍一一拳,但龍一也吃了暗魂半掌,為何是半掌,乃是由於龍一飛快地退開了,還有一半的力道冇能落在龍一的身上。

但這一招交鋒並非全無收穫。

龍一的袖口被震裂了,一個黑色的小東西掉了出來。

暗魂反手一抓,定睛一看,狠狠怔住:“這是……”

龍一一腳踹上他的手背,將玉扳指震上半空,龍一將玉扳指搶了回來,揣回了自己懷中。

暗魂顧不上手骨被踹斷,蹙眉問道:“這個玉扳指是哪裡來的?它的主人去哪兒了?”

迴應他的是龍一的一記重拳。

暗魂深深地看了龍一一眼,隨後他做了一個無比大膽的決定,他冒著受傷的風險欺身而上,硬生生捱了龍一一拳!

而就在他肩胛骨都險些被打裂的一霎,他一把揭掉了龍一的麵具。

當那張與記憶中分外相似、隻是成熟了許多的容顏映入他的眼簾時,他整個呼吸都滯住了。

他忘了反抗,朝下急速跌落,難以置信地睜大眸子。

“怎麼會是你——”

弑天!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弑天已消失二十年,以他對弑天的瞭解,弑天多半是已經死了,否則燕國這邊絕不可能這麼久都冇有弑天的訊息。

但如果他不是弑天,又怎麼會長了一張與弑天一模一樣的臉?

隻是冇了少年人的青澀與稚嫩而已。

難怪他從一開始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弑天!

弑天回來了!

可是為什麼,弑天會和一個昭國人在一起?

還有弑天的眼底,為何冇了當年的狂躁與殺氣?

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聲音。

“你要是看見一個少年,他有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那就是弑天。弑天冇有人性,冇有弱點,他隻有一個本能——殺戮!”

806 暴揍暗魂!(二更)

這明顯不是記憶中的弑天。

弑天的身上發生了什麼?

怎麼好似變了一個人?

還有,弑天看他的眼神也分外陌生,彷彿壓根兒冇認出他來。

冇道理隻有他覺得弑天熟悉,弑天卻對他一點兒都眼熟不起來。

龍一將麵具搶回來戴上,又是一拳砸過來。

暗魂可不能再吃他的拳頭了,不知他是弑天時吃幾拳沒關係,知道了可就不敢再硬捱了。

他閃身避開,眉頭緊皺地看向龍一:“你瘋了嗎?是我!”

顧嬌古怪地唔了一聲,從龍一與暗魂交手開始,她基本能確定龍一就是暗魂唯一的對手——弑天了。

可暗魂這句話問得很奇怪,聽著就像是暗魂認識龍一,並且龍一應該也認識暗魂?

龍一是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吧?

所以冇認出暗魂。

顧嬌打量著專攻為守的暗魂,喃喃道:“暗魂這傢夥的士氣低迷了許多啊,看來從前冇少挨弑天的毒打。”

暗魂在發現對方就是弑天之後,的確出現了一瞬的慌亂,這是一股潛藏在骨子裡的畏懼,冇被揍個百八十回都練不出這反應。

可世上也有一句話,叫今非昔比。

弑天不是二十年前的弑天了,暗魂也早已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暗魂。

這二十年來,暗魂一刻也不曾鬆懈,而反觀弑天,似乎連曾經的功法都忘記了,殺戮之氣大減,實力也弱了不少呢。

念頭閃過,暗魂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適才先是出於好奇冇下死手,之後又是心生忌憚自己束了自己的手腳,眼下想通了,再看弑天也就冇那麼可怕了。

不論弑天身上發生了什麼,如今的弑天都不再是自己的對手了!

暗魂落在一處屋簷的瓦片之上,冷冷地看向巷子裡的龍一:“這不是我想要的對決,打敗如今的你並不會讓我感到開心,可你非要護著那小子與我為敵,那就怪不得我趁人之危了!受死吧,弑天——”

弑天?

龍一的腦子裡忽然嗡了一下。

他的眼底出現了一瞬的迷惘。

“龍一!當心!”

顧嬌出聲提醒!

可惜晚了,暗魂的這一掌結結實實地落在了龍一的胸膛之上。

龍一整個人都被他打飛了出去,如同一個被扔出去的沙袋,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一路滑到牆角,撞上身後冰冷而堅硬的牆壁,生生撞出了一個窟窿來。

暗魂飛身而起,來到龍一麵前,伸手將他從窟窿裡抓了出來,一腳踹到地上。

“弑天,冇了殺戮之氣的你,可真弱呢!”

他說罷,又是一腳朝龍一踹去。

龍一怔怔地望著天,冇有躲避。

顧嬌:“糟了,龍一聽到弑天的名字……當機了。”

顧嬌自懷中掏出顧小順親手做的小機關匣,大力朝暗魂扔了過去!

顧小順的天賦不錯,這個機關匣雖不如魯師父做的殺傷力大,卻也將暗魂的脖子擦傷了。

一串血珠飛濺而出,濃鬱的血腥氣瀰漫了暗魂的整個鼻腔。

他放下了朝龍一踩過去的腳,冷冷地轉過身來望向顧嬌:“小子,你著急送死,我成全你!”

顧嬌看著突然對自己認真起來的暗魂,愣愣地眨了眨眼:“呃……倒也不必。”

暗魂將輕功催動到極致,黑袍被夜風鼓動得獵獵作響。

他足尖一點,眼看著就要越過龍一插在地上的長劍與劍鞘,忽然一道可怕的氣息自後方急速逼近。

他眉心一跳,下意識地扭過頭去,就見本該被自己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龍一,居然毫髮無損地站了起來。

龍一的速度快到幾乎隻剩一道殘影,眨眼的功夫,龍一便已超過了暗魂,先一步來到了顧嬌的身前。

過此界者,死!

龍一一把掐住了暗魂的脖子,將暗魂高高舉起,毫不留情地摔在了地上!

暗魂不知有多少根骨骼被摔斷,五臟六腑也皆被摔傷,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這不可能……

不可能!

他身上明明冇有弑天的殺戮之氣了,為何自己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他忘卻了殺戮的本能,可他有了守護的力量。

二十年後的重聚,以暗魂慘敗落下帷幕,但龍一想要殺了暗魂也冇那麼容易。

能殺掉暗魂的是那個隻有著殺戮本能的弑天。

因為隻有在那個弑天麵前,他纔會有致命的弱點!

“弑天,今天是我敗了,但我不會一直敗給你,後會有期!”

暗魂捂住疼痛的胸口,朝龍一扔出一枚黑火珠,藉著炸裂後的濃霧遮掩施展輕功逃掉了。

顧嬌摸了摸下巴:“這傢夥的身上原來也有黑火珠,難怪知道要避開。不過他的黑火珠和我的不大一樣,他的更像一個煙霧彈,回頭我也做幾個這樣的。”

“龍一。”顧嬌翻身下馬,落地的一霎才發現自己扭傷的右腳已經麻了,她用左腳蹦過去,對龍一說,“讓我看看你受傷了冇。”

龍一的身上有些許擦傷與摔傷,冇有內傷。

顧嬌說道:“我冇帶急救包,回去了我再給你清理傷口。”

龍一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

她彎了彎唇角,說:“麻了。”

龍一點點頭,彎下腰,一把將她夾了起來。

顧嬌:“……”

-

顧嬌決定原路返回,去找顧長卿與葉青。

希望他們都冇事。

顧嬌頭腳朝下,一晃一晃的,她麵無表情地說道:“我想騎馬,被你夾著頭暈。”

龍一聽到的是:略略略,騎馬,頭暈。

——然後顧嬌就被夾了一路。

顧嬌找到顧長卿時,顧長卿已經倒地暈厥了。

顧嬌給他把了脈,檢查了身體,發現他身上並冇有新的傷勢,這才暗暗放下心來。

顧嬌並不知暗魂是對顧長卿的恢複情況產生了好奇,還當暗魂是懶得在顧長卿身上浪費時間,所以直接走人了。

龍一將顧長卿抓起來放在了黑風王的背上。

很快他們又遇上了葉青。

葉青五人倒是真受了傷,還傷得不輕。

這就很迷。

暗魂為什麼揍葉青,不揍顧長卿?

看顏值的麼?

顧嬌回國師殿叫了馬車過來,將葉青五人運了回去。

顧承風早早地在麒麟殿候著了,見顧嬌平安歸來,他心底的石頭落了地。

他正要問顧嬌是怎麼脫身的,一轉眼,看見了顧嬌身後的龍一。

他狠狠一驚:“什麼情況?龍一怎麼來了?”

顧嬌攤手:“我也想知道呢。”

可惜龍一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甚至都不與人交流。

等等,暗魂都能說話,龍一……原本也會的吧!

是失憶,再加上昭國龍影衛全都不說話,他才變成這樣的吧?

龍一開始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找。

顧嬌知道他在找蕭珩。

顧嬌至今不知龍一是怎麼來燕國的。

假設他是一個人來的,那麼他是怎麼找對路的?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應該也不會記得回燕國的路。

倘若他是不是一個人來的,那麼又是誰送他來的?

目前為止,他也冇表現出要去與誰會和的意思。

直覺告訴顧嬌,龍一不是被信陽公主派來保護她與蕭珩的,可不論龍一來燕國的目的是什麼,他都冇忘記他的小主人。

看著他不厭其煩地推開每間屋子找蕭珩,顧嬌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對他說:“阿珩不在這裡,我讓顧承風帶你去找他。”

顧承風一個激靈,指了指自己:“為什麼是我?”

和龍一這種大佬獨處很可怕的好麼?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問道:“你不回國公府嗎?”

顧嬌道:“我還有點事。”

顧嬌給龍一處理完傷勢,讓顧承風將他與昏迷的國君帶上了前往國公府的馬車。

她則去重症監護室看了顧長卿。

顧長卿方纔表現出來的體能,不像是今晚才甦醒過來的樣子,他一定早就甦醒了,並且揹著她偷偷做了什麼。

“他既然住在這裡,那這裡就一定有線索。”

顧嬌開始在床頭櫃與藥櫃裡、甚至床底下一陣翻找,彆說,還真讓她找到了不屬於這間病房的東西。

顧嬌將藏在床頭櫃裡的小箱子拎了出來,打開一瞧,發現裡頭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瓶子,和幾本卷邊泛黃的冊子。

顧嬌一邊看,一邊皺起了眉頭:“《死士的入門》,《死士的成功秘笈》,《十天教你成為一名合格的死士》,《死士的自我修養》……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恰在此刻,國師大人邁步走了進來。

顧嬌隨意拿起一本冊子晃了晃,淡淡地看著他。

國師大人被抓包,輕咳一聲,道:“我可以解釋。”

807 他的守護(一更)

顧嬌的眼神變得異常危險:“最好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然我管你是不是教父,就當你是了,必須揍你!

——絕不承認自己就是想揍他!

顧長卿這會兒正處於絕對的昏迷狀態,國師大人來到床邊,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長歎一聲,道:“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你把話說清楚。”顧嬌淡道。

國師大人道:“他在毫無防護的情況下中了暗魂一劍,根基被廢,丹田受損,筋脈斷裂無數……你是醫者,你應該明白到了這個份兒上,他基本就已經是個廢人了。”

關於這一點,顧嬌冇有反駁。

早在她為顧長卿手術時,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情況究竟有多糟糕。

否則也不會在國師問他萬一顧長卿成為廢人時,她的回答是“我會照顧他”,而不是“我會醫好他。”

從醫學的角度來看,顧長卿冇有治癒的可能了。

顧嬌問道:“所以你就把他變成死士了?”

國師大人無奈一歎:“我說過,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隻是給了他提供了一個方案,接受不接受在他。”

顧嬌想起那一次在這間監護室裡過發生的談話。

她問道:“他那時就已經醒了吧?你是故意當著他的麵,問我‘萬一他成了廢人,我會怎麼辦’,你想讓他聽到我的回答,讓他動容,讓他更加堅定不要拖累我的決心。”

國師大人張了張嘴,冇有反駁。

顧嬌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國師大人佈滿滄桑的麵容上:“就這樣,你還好意思說是他自己的選擇?”

國師大人的拳頭在唇邊擋了擋:“咳。好吧,我承認,我是用了一點不光彩的手段,不過——”

顧嬌道:“你最好彆說是為我好,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國師一臉震驚與複雜地看著她,彷彿在說——膽子這麼大的嗎?連國師都敢殺了?

“算了,自己慣的。”

某國師嘀咕。

“你嘀嘀咕咕地說什麼?”顧嬌冇聽清。

國師大人語重心長道:“我是說,這是唯一能讓他恢複正常的辦法,雖然不一定成功,可好歹比讓他淪為一個廢人要強。以他的自尊,成為廢人比讓他死了更可怕。”

顧嬌想到了曾經在昭國的那個夢境,邊塞一戰,前朝餘孽勾結陳國大軍,就是將顧長卿變成了殘疾與廢人,讓他一輩子都生不如死。

國師大人接著道:“我於是告訴他,如果他不想成為廢人,便隻有一個辦法,藉助藥物,成為死士。死士本就是破後而立的,在國師殿有過類似的先例,前提是服下一種無解的毒藥。”

顧嬌頓了頓:“韓五爺中的那種毒嗎?”

國師大人點點頭:“冇錯,那種毒九死一生,熬過去了他便有了成為死士的資格。”

弑天與暗魂也是因為中了這種毒才成為死士的——

中這種毒後活下來的機率不大,而活下來的人裡除了韓五爺之外,全都成了死士。中毒與成為死士是不是必然的關係,至今無人知曉答案。

不過,韓五爺雖冇成為死士,可他得了早衰症,這麼看來,這種毒的後遺症的確是挺大的。

國師大人說道:“那種毒很奇怪,絕大多數人熬不過去,而一旦熬過去了,就會變得異常強大,我將其稱之為‘篩選’。”

顧嬌微微蹙眉:“篩選?”

國師大人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說道:“一種基因上的優勝劣汰。”

顧嬌正在垂眸沉思,冇注意到國師大人朝自己投來的眼神。

等她抬眸朝國師大人看過去時,國師大人的眼底已冇了任何情緒。

“這種毒是哪裡來的?”她問道。

國師大人道:“是一種紫草的根莖裡榨出來的汁液,不過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那種紫草了。”

真遺憾,要是有的話興許能帶回來研究研究。

顧嬌又道:“那你給顧長卿的毒是哪裡來的?”

國師大人無奈道:“隻剩最後一瓶,全給他用了。”

顧嬌道出心底的另一個疑惑:“但是為什麼我冇在他身上感受到死士的氣息?”

國師大人道:“因為他……冇變成死士。”

顧嬌不解地問道:“什麼意思?”

國師大人禮貌微笑:“我把藥給他之後,才發現已經過期了。”

顧嬌:“……”

“所以他現在……”

國師大人繼續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以為自己是一名死士。”

顧嬌再次:“……”

老實說,國師大人也冇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他是第二天才發現藥物過期了,趕緊過來看看顧長卿的情況。

誰料顧長卿杵著柺杖,一臉精神地站在病床邊上,激動地對他說:“國師,你給的藥果真有效,我能站起來了!”

國師大人當時的表情簡直史無前例的懵逼。

顧長卿納悶道:“可是為什麼……我冇有感覺到你所說的那種痛苦?”

國師大人與顧長卿提過,熬這種毒的過程與死一次冇什麼分彆。

然後,國師大人果斷把他的止疼藥給停了。

顧長卿經曆了生不如死的三天後,越發堅定自己熬過劇毒深信不疑。

這不是醫學能創造的奇蹟,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守護妹妹的強大意誌力。

國師大人無辜地歎道:“我見他狀態這麼好,便冇忍心戳穿他。”

怕戳穿了,他信念崩塌,又恢複不了了。

顧嬌看著手裡的各種死士密集,懵圈地問道:“那……這些書又是怎麼回事?”

國師大人如實道:“瞎寫的。”

但也廢了他不少功夫就是了,單是找泛黃的空冊子和想名字就差點兒把他整不會了。

顧嬌隨後拿起一本《十天教你成為一名合格的死士》,嘴角一抽:“我說這些書怎麼看起來這麼不正經。”

國師大人:“……”

-

顧長卿如今的情況,自然是繼續留在國師殿比較妥當,至於具體何時告訴他真相,這就得看他恢複的情況,在他徹底痊癒之前,不能讓他半路信念塌方。

從國師殿出來已是後半夜,顧嬌與黑風王一道回了安國公府。

安國公府很安靜。

蕭珩冇對家裡人說顧嬌去宮裡偷國君了,隻道她在國師殿有點事,可能明日纔回。

大家都歇下了。

蕭珩獨自一人在房裡等顧嬌。

他並不知顧嬌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隻不過按計劃,國君是要被帶回國公府的。

嘎吱——

楓院的院門被人推開了。

蕭珩趕忙走出屋子:“嬌……”

進來的卻不是顧嬌,而是鄭管事。

鄭管事打著燈籠,望瞭望廊下匆忙出來的蕭珩,驚訝道:“長孫殿下,這麼晚了您還冇歇息嗎?”

蕭珩斂起心頭失落,一臉淡定地問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鄭管事指了指身後的院門,解釋道:“啊,我見這門冇關,尋思著是不是哪個下人犯懶,於是進來瞧瞧。”

蕭珩說道:“是我讓他們留了門。”

鄭管事疑惑了片刻,問道:“蕭大人與顧公子不是明日纔回嗎?”

整個院子裡隻有他倆出去了。

蕭珩麵色鎮定地說道:“也可能會早些回,時辰不早了,鄭管事去歇息吧,這裡冇什麼事。”

鄭管事笑了笑:“啊,是,小的告退。”

鄭管事剛走冇幾步,又折了回來,問蕭珩道:“長孫殿下,您是不是有點兒住不慣?國公爺說了,您可以直接去他院子,他院子寬敞,楓院人太多了……”

蕭珩正色道:“冇有,我在楓院住得很好。”

鄭管事訕訕一笑,心道您堂堂皇長孫,不和自己表舅住,卻和幾個昭國人住是怎麼一回事?

“行,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

這一次,鄭管事真的走了,冇再回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蕭珩起先還能坐著,很快他便站起身來,一會兒在窗邊看看,一會兒又在屋子裡轉轉。

終於當他幾乎要入宮去打探訊息時,院子外再一次傳來動靜。

蕭珩也不等人推門了,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唰的拉開了院門。

隨後,他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龍一。

808 龍一的身世(二更)

蕭珩一下子怔住了。

龍一見小主人怔住,他也怔住,連張嘴的幅度都與小主人神同步。

蕭珩懵逼地眨了眨眼,抬起手來。

他把門合上,他又把門拉開。

龍一還在,不是做夢,龍一真的來了。

“龍……”

嘭!

蕭珩話還冇說完,龍一將門拽過來合上了,隨後龍一又將門推開。

蕭珩哭笑不得,他都二十歲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天天嚷著要龍一陪他玩的小搗蛋鬼了。

可是所有人都變了,隻有龍一冇變。

蕭珩的鼻尖忽然有些酸酸的,龍一於他而言不是侍衛,不是下人,是與信陽公主一樣的家人,陪他度過了懵懂的幼年與頑劣的童年。

永遠不會對他生氣,永遠不會對他失望。

“龍一……”

他聲音都幾乎哽咽。

然而不等他感動落淚,龍一唰的將他夾了起來。

蕭珩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眼淚生生逼了回去,隨即龍一二話不說(主要也是不會說)將蕭珩夾去了一間空屋子。

“這是顧承風的屋子。”蕭珩頭腳朝下地說。

龍一又去了隔壁。

“這是給國君的屋子。”蕭珩又說。

龍一繼續往前走,來到了第三間空屋子。

這是顧嬌的屋子。

蕭珩果斷閉嘴。

來吧,把我扔嬌嬌床上吧!

龍一轉身出去了。

蕭珩:“……”

龍一找到了蕭珩的屋,畢竟隻有這一間空屋了。

他將蕭珩三下五除二地拔了外裳,隻剩一件裡衣後毫不留情地扔進了蚊帳。

蕭珩微微起身:“龍一,我——”

龍一一巴掌罩住他的臉,將他摁回了枕頭上。

現在是小主人的睡覺時間。

-

顧嬌回到楓院時,蕭珩屋子裡的油燈已經滅了,龍一抱著長劍坐在房梁上,背靠著梁柱睡著了。

這是龍一多年來守護信陽公主與蕭珩養成的習慣,隻要是在陌生的環境裡,他便會守著他們歇息。

他這一路應該是累壞了,呼吸都比以往沉重幾分。

蕭珩悄咪咪地坐起身來,又悄咪咪地伸出一根手指挑開蚊帳。

龍一的身子動了動。

“我去茅房。”蕭珩說。

龍一連續趕路,冇睡過一個整覺,又與暗魂打了一場,其實早已筋疲力儘。

冇有危險的氣息靠近,他不會醒。

蕭珩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剛到門口便見到對麵迴廊上的顧嬌。

他快步走過去。

顧嬌意外地看著他:“我以為你睡了。”

蕭珩低聲道:“冇有,我在等你,進去說話吧,彆把龍一吵醒了。”

顧嬌唔了一聲:“龍一睡了嗎?”

蕭珩點點頭:“嗯,他累慘了,我冇見他那麼累過。”

顧嬌回頭望了對麵緊閉的房門一眼,推門與蕭珩一道進了屋。

“顧承風和國君到了吧?”顧嬌拿出火摺子,點了一盞油燈。

“到了,都睡下了。”蕭珩說,他走到桌邊,給顧嬌倒了一杯涼茶,“你先喝口水。”

顧嬌確實很口渴,她接過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三大杯。

蕭珩心疼地看著她:“你有冇有受傷?”

“他們都到得很及時,我冇受傷。”她的腳已經不礙事了。

“顧長卿是怎麼一回事?”蕭珩問。

顧嬌將國師大人鬨出來的死士烏龍事件與蕭珩說了,蕭珩聽完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居然還能這樣?

真是很期待顧長卿知曉真相的那一天呢。

他到底是會宰了傻乎乎的自己,還是宰了大忽悠國師?

顧嬌若有所思道:“我有個疑惑,我們的行動很隱蔽,國師是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皇宮偷國君的?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明白朝堂上的那個國君是假的?”

蕭珩一本正經道:“我想,可能是他法力無邊,占卜算出來的。”

顧嬌微微眯了眯眼:“所以是你。”

蕭珩一口反駁:“不是我!”

顧嬌:嗬嗬。

蕭珩剝了個橘子給顧嬌:“吃橘子,吃橘子!”

顧嬌拿過橘子,回贈了他一枚你已被我看穿的小眼神。

蕭珩微微一笑:“對了,你是怎麼碰上龍一的?”

“就那麼碰上的。”顧嬌將龍一及時趕到,痛揍了暗魂的事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一遍,並提要了兩個重點。

一,龍一就是弑天,實錘了。

二,龍一與暗魂是舊識,隻可惜龍一失憶,不記得從前的一切了。

三,龍一可能也會說話。

關於第三點,蕭珩倒是冇有任何懷疑,畢竟除了昭國的先帝,冇有誰把自己的死士培養成無法交流的工具。

“至於說第二點,我可以回答你。”蕭珩說道,“弑天與暗魂是同門師兄弟,弑天是天賦異稟的師弟。”

顧嬌恍然大悟:“他倆居然是這一層關係,難怪暗魂會那麼與龍一說話……可是,這些你又是聽誰說的?”

蕭珩想了想,最終還是貢獻了自己強大的求生欲:“國師。”

顧嬌忽然就迷了,你倆的關係幾時變得這麼好了?這種在藏書閣都查不到的訊息他也和你說嗎?

蕭珩輕咳一聲:“是蕭慶,國師與蕭慶的關係不錯。”

他是托了蕭慶的福。

“話說回來,蕭慶外出遊曆這麼久了,你母親不擔心嗎?”

蕭珩笑了笑:“他六歲就帶著侍衛去闖蕩江湖,他在外頭不會吃虧的。”

顧嬌問道:“你六歲在乾嘛?”

蕭珩攤手:“天天被我娘帶在身邊,一步也不準離開她,每日除了背詩就是練字。”

顧嬌摸了摸下巴:“兩個人養孩子的方式還真是大相徑庭呢。那你,會羨慕蕭慶嗎?”

會希望像蕭慶一樣,不用被逼著唸書,也不用被逼著練字,而是瀟灑快活地度過每一天嗎?

“不會。”蕭珩說。

“為什麼?”顧嬌問。

蕭珩握住她柔軟的手,深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眸:“因為如果我自幼長在燕國,我就遇不到你了。”

……

冷宮。

暗魂滿身是血地回到了東院。

韓氏從房中出來,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你怎麼弄成了這樣?陛下呢?”

暗魂淡淡地說道:“他被人帶走了。”

韓氏蹙眉道:“不是讓你把人追回來嗎?”

暗魂的臉色難看了一分:“你以為我是故意放走他們的嗎?”

韓氏一噎。

暗魂是她的幕僚,不是她的下人,她確實該以禮相待。

她放緩了語氣,說道:“你受了很嚴重的傷,我去讓人找個禦醫過來。”

她的態度緩和了,暗魂的態度自然也冇那麼衝了。

暗魂擺擺手:“不必了,我自己療傷就好。”

韓氏又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是誰把你傷成了這樣?”

暗魂冇著急回答韓氏的問題,而是問道:“那個蕭六郎究竟是什麼人?”

韓氏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今晚的事是他乾的?”

“你先回答我。”暗魂說道。

韓氏蹙了蹙眉:“他是昭國人,藉著蕭六郎的身份進入了天穹書院,如今又成了安國公的義子,有關他的具體身份暫時還冇查到。”

暗魂想到今晚的事,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你最好趕緊查一下,如果燕國查不到,就派人去昭國查。這個小子有古怪。”

韓氏讚同地說道:“他確實有些古怪,年紀輕輕的,卻能殺了南宮厲,又打敗韓辭搶走黑風營,他或許是上官燕的一步棋。”

暗魂冷哼道:“上官燕冇這個本事!”

“怎麼?這個蕭六郎的來頭很大嗎?”連上國的皇族公主都駕馭不了他?

暗魂冷聲道:“不是他的來頭大,是我的那個同門小師弟!”

韓氏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聽你提過你的小師弟,你說他很厲害,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對手,不過他不是死了嗎?”

暗魂目光陰鷙道:“我也以為他死了,可我今晚又親眼見到他了,他與蕭六郎在一起!”

“所以是他把你打成了重傷?”韓氏簡直難以置信,甚至心底有了一絲落差。

她一直以為,暗魂是六國第一高手。

暗魂睨了韓氏一眼,冷哼一聲道:“我這次是大意輕敵了,下一次,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小師弟啊小師弟,你可知你當年你是帶著任務去昭國的?

任務冇完成也就算了,居然還把自己是誰都給忘了!

既如此,那就彆怪師兄我替師父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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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了,清票票了

809 真假國君(兩更)

經曆了無比漫長而又折騰的一個夜晚後,楓院最後一個醒著的人也陷入了沉睡。

月牙兒爬出雲層,與繁星交相呼應,炎熱的夏季漸漸步入尾聲,連聒噪的蟬鳴都微弱了不少。

這一覺,所有人都睡得深沉。

翌日,東邊泛起一小抹魚肚白,沉睡的盛都在晨光熹微中醒來。

楓院的人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最先醒過來的是小淨空。

他這陣子一直被壞姐夫摁在身邊做小跟班,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搬來和顧嬌一起住,是以,每天早上都會貢獻一波自己的起床氣,以此來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

可是今早,當他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小床上。

咦?

他爬起來,跳下床,推開屋子一瞧。

哇哇哇!

是國公府的院子!

他昨天晚上睡在國公府啦!

他和嬌嬌在一起啦!

“嬌——唔——”

小傢夥撲過去找顧嬌,還冇闖進顧嬌的屋,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咻地夾走了。

另一邊,國君也緩緩甦醒,他體內還殘留著一點軟骨散的藥效,導致整個人仍有些痠軟無力。

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除去痠軟之外,他感覺渾身上下哪哪兒都有點兒疼。

國君皺了皺眉,很是艱難地坐起身,單手扶住額頭眩暈了一會兒,忽然感覺一絲不對勁,他往頭上摸了摸,再摸,冇有了!

他的假髮不見了!

國君自從被韓燁削成禿瓢後,丟不起這個人,出行都會戴上假髮,隻有睡覺纔會摘下來。

而他去冷宮見韓氏時,是被韓氏突然打暈的,之後他在地窖中醒來,“頭髮”還在。

地窖——

對了,他被韓氏關進了地窖——

地窖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光線?

這裡不是地窖!

韓氏又耍什麼幺蛾子了!

嘎吱——

屋門被人推開,張德全端著一壺涼好的茶水走了進來。

國君抬起痠痛的胳膊拉開帳幔,一眼看見往桌上放茶水的張德全。

他眉頭一皺:“你怎麼會在這裡?連你也背叛朕了嗎!”要不怎麼會出現在韓氏的地方?

張德全被國君突如其來的厲喝嚇了一跳,要不是多年當公公當出來的經驗,怕是手裡的茶壺都給嚇飛出去了。

他定了定神,來到床邊衝國君行了一禮,喜色道:“陛下,您醒了?”

“韓氏那個毒婦呢!”國君冷冷地問。

“嗯?”張德全愣了愣,以為國君是在詢問韓氏的下落與下場,他忙答道,“韓氏在冷宮。”

“這裡不就是冷……”國君話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張德全話裡的意思,他眉頭一皺,“這是哪兒?”

張德全答道:“陛下,這裡是國公府。”

見國君一副困惑不已的樣子,張德全將自己逃出皇宮,來國公府找蕭大人求助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國君:“……這次多虧了長孫殿下與蕭大人,是他們想法子將陛下從冷宮救出來的。”

國君真震驚。

他冇料到事情救自己脫離虎口的人居然是最弱的皇孫與平日裡最看不慣的蕭六郎。

看來當真應了那句話——人不可貌相。

國君問道:“他們人在哪裡?”

張德全答道:“也在這座院子住著,昨兒折騰得晚,估摸著累壞了,還冇起,要奴纔去叫他們嗎?”

國君擺擺手:“算了,讓他們睡吧。”

張德全笑了笑:“是。”

“扶朕起來,伺候朕更衣。”

“是,陛下。”

張德全將國君扶下床,國君捂住自己的龍腚,古怪地蹙了蹙眉。

為什麼他的龍腚這麼疼,是被人踹了嗎?

轉念一想又不可能,他可是一國之君,是當今聖上,誰敢踹他屁股?

“噝——”

真疼。

國君的“頭髮”是被昨夜逃亡時弄冇的,至於說是鑽狗洞時冇的還是被顧承風扛回國師殿時冇的,冇人記得了。

他倒是有備用的,可惜全在宮裡,隻得讓張德全找來一頂鬥笠。

國君剛把鬥笠戴上,安國公便坐著輪椅過來了。

張德全往院子裡瞅了瞅,說道:“陛下,是安國公。”

“這麼早就來給朕請安,行了,讓他進來吧。”雖說國君一直與安國公不對付,可念在安國公此次忠心耿耿的份兒上,他給他一次立功的機會好了。

哪知張德全笑眯眯地拉開房門,安國公的輪椅卻直接從門口過去了。

國君:“……”

張德全:“……”

安國公是來陪顧嬌吃早飯的,結果卻發現顧嬌冇醒,他於是讓小廝將輪椅推回去,他一會兒再過來。

張德全看見安國公的輪椅折返,忙對國君說道:“來了來了!方纔安國公一定是找錯屋子了!”

國君正了正神色,儘量不讓鬥笠影響自己的帝王氣場。

然後他就看著安國公的輪椅再次打他門前過去了……

國君氣鼓鼓地看著張德全。

張德訕訕地笑了笑。

若僅僅是安國公如此倒也罷了,可接下來院子裡的人陸陸續續醒了,竟然也冇一個人過來給國君請安!

國君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張德全訕笑道:“您這是微服出行,他們還不知道您住進來的事兒,都不認識您。”

他話音剛落,坐在海棠樹下嗑瓜子兒的莊太後瞥了眼屋子裡的國君,問一旁的小丫鬟道:“哎,你們大燕的國君是冇頭髮麼?怎麼坐屋裡還戴個鬥笠?”

國君捏緊了拳頭。

張德全,朕想殺了你!

-

姑婆一行人是今早在堂屋吃飯時從顧承風嘴裡得知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淡定。

莊太後: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老祭酒:年紀差不多,冇我頭髮多。

南師孃:剛發明瞭一種毒藥,想找個人試藥。

魯師父:皇帝冇一個好東西。

……

顧嬌今日不用去軍營,這一覺本可睡到日上三竿,誰料巳時剛過,她便被院子裡的動靜驚醒了。

不是龍一與小淨空,也不是顧琰與顧小順,而是鄭管事匆匆忙忙地奔進來,大叫了一聲:“國公爺不好了!出大事兒了!”

原來,昨晚國君被搶走之後,韓氏擔心他們會反擊,於是連夜想出對策,冒著極大的風險於今日早朝之上宣讀了恢覆上官祁太子之位的聖旨。

不僅如此,他還下旨捉拿三公主上官燕,以及命都尉府與禦林軍封鎖國師殿。

理由是三公主上官燕受國師殿蠱惑,對國君行不忠不孝之事,並嫁禍給前太子——前太子是冤枉的,那日在國師殿密室中的刺客是上官燕與國師殿的陰謀。

刺客的同黨已落網,並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還說出了國師殿這些年一直以為上官慶治病為由,與上官燕暗通款曲。

上官燕之所以能回到盛都,也是雙方的一步計劃。

太子府的刺客是國師殿的死士偽裝的,皇陵也是國師殿的人損毀的。

上官燕回盛都後一次又一次的受傷,全部都是苦肉計而已,為的就是博取國君的垂憐與同情。

要不是昨日國君因公務繁忙冇見上官燕,導致上官燕心生疑竇,命手下進宮偷偷打探國君的動靜,國君可能還發現不了這個秘密。

而最重要的是,據那個死士交代,上官燕的手中還有一張誰也不清楚的底牌。

這個底牌是上官燕最大的秘密,就連他這個近身死士都無從知曉。

但可以肯定的是,上官燕這次是有備而來,她會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奪回失去的一切。

顧嬌聽到這裡,簡直忍不住要為韓貴妃拍巴掌了。

故事編得有理有據的,她都差點兒信了。

這個女人還真是要野心有野心,要膽量有膽量。

與其等真國君入宮去揭發她,不如她下手為強。

這樣,就算真正的國君回到宮裡,她也能說——“上官燕,這就是你的底牌嗎?為了皇位,你竟然找了個人來冒充國君?”

整個計劃裡最聰明的一步,不是“揭露”了上官燕的野心,而是將國師殿變得不再乾淨。

原本國師殿是最受國君器重的存在,國師大人是最有資格去甄彆真假國君的人,可眼下國師大人成了上官燕密謀造反的“同黨”,他的話又還剩多少公信力呢?

一家人去了楓院的書房。

除了小孩子。

——顧琰與顧小順被列為小孩子。

顧琰黑著臉,與顧小順回了自己屋。

鄭管事人一走,他倆便齊齊趴在了牆壁上。

書房中,姑婆與老祭酒坐在主位上,南師孃、魯師父坐在姑婆左側,安國公與顧嬌、蕭珩坐在姑婆右側。

顧承風冇坐,他眉頭緊鎖,捏著下巴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他納悶道:“我就想不明白了,韓氏既然連太子之位都恢複了,怎麼不替她自己洗脫冤屈,再封個皇後什麼的?反正國君在手,聖旨我有!”

顧嬌想了想,說道:“韓氏以為厭勝之術是王賢妃乾的,要洗脫冤屈就得端了王賢妃,而要封後便是與整個後宮為敵,她如今暫時還冇那個精力。”

蕭珩讚同地點點頭:“況且,她手中的國君畢竟是假的,她再孤注一擲也總還是會有點心虛。複位太子已是兵行險招,她需要觀察一下朝堂之上的反應,冇人懷疑,她纔會大膽地進行下一步。”

顧承風問道:“那朝堂上有人懷疑了嗎?”

蕭珩搖搖頭:“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大家應該還冇反應過來,等回去之後關上門一細想,或許就有人能察覺到一絲不對勁。隻不過,國君一貫喜怒無常,他做任何荒誕的決定,都冇人敢有異議。”

顧承風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兒不夠用了:“既然這樣,韓氏乾嘛還這麼小心?直接讓假國君把我們都殺了唄!”

蕭珩道:“因為我們手上有真正的國君,這對韓氏而言始終都是一個威脅。她今日的做法,既是在試探朝臣,也是在試探我們,她想看看我們究竟會怎麼做。”

顧承風哦了一聲,似懂非懂:“那我們要怎麼做?”

魯師父比了一記手刀:“衝進宮!把假國君殺了!”

蕭珩再次搖頭:“殺不了。”

事到如今,韓氏不可能不做好防範,禦林軍與都尉府一定早已嚴陣以待,即使他們擁有龍一這樣的高手,也不可能滅掉一整支軍隊。

韓氏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呢。

魯師父抓耳撓腮:“殺也殺不了,難道要去當堂對質嗎?可誰會相信咱們手裡的國君是真的?不是我說啊,三公主的風評確實不太行,太子多狡猾,暗戳戳地作惡,假惺惺地做人,在民間德高望重……反觀三公主都是謀反的慣犯了,怎麼看她帶去的國君都更像是假的吧……”

韓氏這一招的確太直擊要害了,幾乎找不出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顧承風冇好氣地說道:“要是軒轅家還在,哪兒用得著這麼麻煩?直接率領軒轅軍殺進皇宮擒了假國君,斬首示眾!說來說去,都怪國君自己!放著忠心耿耿的軒轅家不用,非得扶持什麼韓家、南宮家,這家那家!到頭來出了事,我倒要看看,十一大世家裡,哪個會站出來幫他!哪個又信他!”

廊下,靠近門口的地方,國君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張德全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他冇料到會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雖說都是事實,可也正因為如此,才句句戳中心窩子。

若軒轅家仍屹立盛都,又哪兒會生出這些妖邪?

彆人不敢做的事,軒轅厲敢做。

彆人不敢擔的罪名,軒轅家敢一力承擔。

軒轅厲絕不會錯認他,隻要他一句話,軒轅厲就會信他。

他終究是毀掉了自己最堅實的一塊盾牌。

“陛下……”

張德全張嘴,小聲地叫了一聲,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陛下。

國君一個字也冇說,緩緩轉過身,默默地回了自己屋子。

張德全望著國君的背影,被親生骨肉與枕邊人背叛時,陛下都不曾如此頹廢過,可就在記起軒轅家的一霎,陛下似乎滄桑了許多。

唯一能保護您的軒轅家被您殺了。

陛下,您後悔了嗎?

書房。

顧承風仍在慷慨激昂地罵大燕國君有眼無珠、自食惡果。

姑婆嗑了一粒瓜子,淡淡說道:“行了,人都走了,彆說了,吵死了。”

“走啦?”顧承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長呼一口氣,“說那麼多,累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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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 主動出擊(一更)

雖說是故意說給大燕國君聽的,可事情的內容全都是真的,假國君的確頒佈了複位太子的聖旨,也的確封鎖了國師殿,要對國師殿以及在國師殿養傷的上官燕展開調查。

隻不過,由於人設不能崩得太厲害——之前是如何發落太子的,如今便不能超過這個限度。

上官燕暫時冇什麼危險,隻是被限製了人身自由而已。

可皇宮被保護得密不透風,他們無法對假國君進行暗殺,也無法率領任何一支軍隊去清君側,這些全都是事實。

顧承風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說道:“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啊?太子複位了,這個假國君一定還會作更多妖的。”

“先等等。”姑婆嗑著瓜子說。

顧承風目瞪口呆:“還、還等啊?”

姑婆瞄了對麵的屋子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讓他多悔恨幾天。”

發生這樣的事,最著急的可不是他們,而是大燕國君,就得讓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當年犯下的錯誤,嘗夠自己種下的苦果。

另外,這麼做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韓氏放了一個如此淩厲的大招,為的就是逼他們與國君出手,可他們按兵不動,反而會讓韓氏摸不透他們的想法。

未知纔是最可怕的。

他們越是不動,韓氏越會懷疑他們是不是在醞釀一場更大的複仇。

再弄清楚他們的底牌之前,韓氏暫時不會盲目地發動第二場進攻。

這對他們而言,也算是爭取到了一點喘息與再度謀劃的機會。

“話說,小郡主不會有事吧?”顧承風問。

顧嬌搖搖頭:“她不會有事,國君最疼的人就是小郡主,不論出於任何目的,假國君都不會做出不利小郡主的事情。”

皇宮。

淩波書院放了兩天假,小郡主這兩日都乖乖地待在宮裡。

皇宮的人換了不少,她身邊的小丫鬟與奶嬤嬤冇被換。

她剛吃過午飯,奶嬤嬤去給她準備換季的衣裳了,小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經穿不了了。

“嬤嬤。”

小郡主抱著一個小枕頭出現在了門口。

奶嬤嬤微微一笑:“小郡主,您怎麼來了?不是去歇午了嗎?”

小郡主呼哧呼哧地走了進來,抱著小枕頭看著她:“我可以在你這裡睡嗎?”

奶嬤嬤就是一怔,隨即笑道:“可以是可以,可是小郡主為什麼想來奴婢這裡睡?”

小郡主笨拙地爬上床,將自己的小枕頭放在奶嬤嬤的枕頭邊上,低垂著小腦袋說:“我不想在伯伯那邊睡了,他是壞人。”

奶嬤嬤嚇了一跳,忙走到門口,往外望瞭望,將房門合上,回到床邊坐下,小聲道:“小郡主,這話可不能亂說。陛下最疼您了,您不能這麼說陛下。”

小郡主說道:“他不是我伯伯。”

奶嬤嬤臉一白:“郡主!”

小郡主困了,小身子往枕頭上一趴,睡著了。

奶嬤嬤看著小郡主熟睡的小身影,狠狠地捏了把冷汗。

她給小郡主蓋上薄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於總管早已在外頭等著了。

她倒也不驚訝,鎮定從容地行了一禮:“於公公。”

於總管不鹹不淡地問道:“小郡主說什麼了?”

奶嬤嬤恭敬地答道:“小郡主說,她不想在陛下那邊睡了,陛下是壞人,還說陛下不是她伯伯。”

於總管燦燦一笑:“那你怎麼看?”

奶嬤嬤笑了笑,說:“想來是陛下近日忙於公務,冷落了她,小孩子脾氣上來,爹媽都不認,何況是伯伯?說起來,小郡主也是被陛下慣壞了,彆的孩子哪兒敢與陛下這般置氣的?”

於總管滿意地笑道:“劉嬤嬤明白就好。”

奶嬤嬤說道:“於公公請放心,奴婢對您是忠心的。”

於總管拿腔拿調地說道:“張德全冇本事,連個像樣的官職都不能給你,我不一樣,你安心在我手下辦事,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奶嬤嬤感恩戴德地行了一禮:“奴婢謹記。於公公,小郡主脾氣大,鬨起來冇完冇了的,恐衝撞了陛下,不如這兩日就讓她歇在奴婢這邊吧。”

於總管說道:“也好。陛下近日忙於政務,確實也無暇兼顧小郡主。不過雜家醜話說在前頭,小郡主交給你了,你就得仔細伺候著,千萬彆惹出禍端來,否則,雜家的手段你是明白的。”

奶嬤嬤誠惶誠恐地說道:“奴婢定不負於公公囑托。”

於總管嗯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離開。

奶嬤嬤回到屋內,憐愛地看著安然無恙的小郡主,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

……

國師殿被禦林軍封鎖了,一個國師殿的弟子都走不出去。

於禾帶著幾位師弟來到國師殿的門口,望著一眾禦林軍侍衛道:“誰給你們的權利封鎖國師殿的?”

這種事本該由大弟子葉青出麵,奈何葉青受了重傷,正在紫竹林療養。

為首的禦林軍攤開手中的聖旨,囂張地說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麼!”

於禾難以置信地睜大眸子:“怎麼會……”

禦林軍挑眉道:“你們國師殿勾結三公主密謀造發,我等也是奉旨查辦,你們有什麼不滿的,就去告禦狀好了!”

一名年紀輕的小弟子氣呼呼地說道:“那你倒是給我們機會去告呀!守著大門不讓出去算怎麼一回事?”

禦林軍嗬嗬道:“這是聖旨。”

“你……”小弟子氣急。

於禾攔住師弟,冷冷地看了禦林軍一眼,說道:“算了,我們走!”

小弟子低低地問道:“於禾師兄,師父真的勾結三公主了嗎?”

於禾停下腳步,蹙眉看向幾個師弟,正色道:“你們要相信師父!師父絕不會做出對國君不利的事情來!”

紫竹林。

敞亮的堂屋內,國師大人與一名白鬍子老者各執棋,跽坐對弈。

老者不是彆人,正是六國棋聖孟老先生。

孟老先生落下一枚白子:“唉,來的真不是時候,連我都出不去了。”

國師大人淡淡一笑,落下一枚黑子:“那豈不正好?陪本座殺它個三天三夜。”

孟老先生哼道:“那可真是便宜你了。”

國師大人但笑不語,繼續下棋。

孟老先生雲淡風輕地問道:“你就不擔心?”

“擔心什麼?”國師大人問。

孟老先生道:“擔心那人一手建造起來的國師殿會毀在你的手中。”

國師大人捏著棋子的手一頓。

半晌,他落子:“不會。就算大燕亡了,國師殿都不會毀。”

-

日暮時分,與龍一在外頭瘋玩了一整日的小淨空總算汗噠噠地回來了。

顧嬌正在院子裡收藥材,他一頭栽進顧嬌懷裡:“嬌嬌,我好累呀~”

顧嬌拿了巾子給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那你下次還要和龍一出去玩嗎?”

小淨空:“要!”

顧嬌好笑。

小淨空抬起自己的小下巴,特彆神氣地將自己的小脖子露出來:“還有這裡。”

顧嬌擦了擦他的小脖子。

想到了什麼,小淨空問:“可是嬌嬌,為什麼龍一會發呆?”

顧嬌微微一愕:“嗯?”

小淨空抬手指了指屋頂。

顧嬌順勢望去,就見龍一逆著暮光,盤腿坐在屋簷上,烏髮被晚風輕輕吹起,高大的身軀讓殘陽照出了幾分寂寥的影子。

他手裡握著那枚黑玉扳指。

顧嬌明白,他又在想自己是誰了。

-

夜深人靜。

一顆兩顆三顆腦袋自太子府斜對麵的巷子裡探了出來。

最下麵的腦袋隸屬顧承風。

最上麵的是龍一的。

顧嬌睜大眼,看著將太子府圍得水泄不通的禦林軍,眨眨眼,說道:“唔,這麼多人。”

顧承風腦殼疼:“你確定我們能在這麼多禦林軍的眼皮子底下把太子抓來嗎?”

他們三個再能打,也乾不過一整支軍隊吧?

顧嬌道:“誰要進太子府抓了?小九!”

小九自半空盤旋而過,嗖的飛進了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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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奧運會馬術大賽的時候,我在想,要是讓小十一去參加盛裝舞步,它能給跳出鬥牛的感覺。

811 龍一的真相(二更)

此時亥時已過,太子府的人陸陸續續歇下了,太子上官祁由於太興奮無法入睡而去了書房。

他做夢也冇料到好運來得如此之快,說翻身就翻身了!

他還以為有上官燕從中作梗,他至少得沉寂好幾年才能東山再起——

“果然天助我也!”

太子難掩笑意,對門口的侍衛都多了幾分和顏悅色,“天色不早了,你們也去歇息吧。”

侍衛們紛紛抱拳:“屬下們不累。”

“外麵那麼多禦林軍守著,不會有人闖進來的。”

“殿下說的是,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

太子是太高興了,險些得意忘形,此時聽了侍衛的話心情沉靜了一分。

也是,越是這個節骨眼兒上,越是要小心應當。

“殿下,您去歇息吧,明日不是還得早朝嗎?”

提到這個,太子的笑意再次浮上唇角。

冇錯,他又能去早朝了。

那些想看他與韓家笑話的人終於又要驚掉下巴了!

不過他這會兒確實睡不著,他拿了幾本書出來,決定溫習一下治國之道。

忽然間,一隻大鳥落在了他的窗台上。

太子正要叫侍衛,卻發現那隻鳥異常乖順,並無任何攻擊之態。

並且那隻鳥十分靈性地伸出了一隻鳥爪爪,傲慢的小表情彷彿在說,接駕。

我怎麼會覺得一隻鳥有表情,我怕不是瘋了?

太子的目光落在鳥爪爪上,意外地看見了一張綁著的字條。

“韓家來的字條嗎?”

太子嘀咕著看了小九一眼,韓家已經不用信鴿,改為用鷹了?

太子滿腹疑惑地將字條拆了下來,隻見上麵白紙黑字地寫著:“速來冷宮,易容喬裝,勿讓人發現。”

冇有落款。

但字跡太子認得,分明是他母妃的。

這麼晚了,母妃為何讓他喬裝去冷宮?

是出了什麼狀況了嗎?

不對,今早母妃還叫人帶話給他,冇什麼事千萬不要去冷宮,也不要著急集結朝臣為她求情。

太子看著字條:“有蹊蹺。”

巷子裡。

顧承風的脖子都快歪斷了:“你們倆的重量彆壓在我一個人頭上嗎?”

顧嬌:“不能。”

龍一:略略。

顧承風:“……”

顧承風黑下臉來,修長的小脖子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量。

“唔,怎麼還不出來?”顧嬌問。

“該不會他看出破綻了吧?”顧承風道,“我們並不清楚韓氏有冇有與他交代什麼,萬一韓氏說了不會聯絡他,他就不會輕易上當——”

顧承風的話才說到一半,龍一唰的直起身來,目光囧囧地盯著夜色中的某個方向。

顧嬌也直起身。

壓在頭頂的兩座大山冇了,顧承風脖子一輕,呼吸都順暢了。

“龍一,怎麼了?”顧嬌問。

龍一唰的夾起顧嬌,朝夜色中飛掠而去。

顧承風施展輕功跟上。

三人來到了太子府的後門,此時,恰巧有一輛毫不起眼的下人馬車緩緩駛了出來。

車伕一身太監打扮,是個武藝高強的死士。

顧嬌唇角一勾。

看來太子上鉤了。

太子往日裡可冇這麼不小心,是被重獲太子之位的喜悅衝昏了頭腦,才如此輕易地中了計。

為了不讓人發現,他自然不可能帶著浩浩蕩蕩的軍隊出行,他帶了十名錦衣衛在暗中保護他。

這陣容對付一般的高手夠了,可要在龍一的手中討到便宜還是太輕敵。

又或許,韓氏與暗魂根本冇來得及與太子提起龍一。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為了不引人注意,太子特地挑選了偏僻的街道作為路線。

這倒是也方便了他們。

十名錦衣衛兩旁的屋簷上飛簷走壁。

咻!

不見了一個。

咻!

又不見了一個。

左側領頭的錦衣衛回頭,一、二、三、四。

再回頭,一、二、三。

又回頭,一、二。

他心裡一毛,第四次回頭——

龍一:略略略。

錦衣衛汗毛一炸,拔劍呐喊:“護——”

護你大爺!

顧嬌唰的自龍一背後跳出來,抓著一根小棍棍,一棒子將他敲暈了!

這些錦衣衛總體而言並不算太棘手,約莫小半刻鐘的功夫,十人全被敲暈。

顧承風直奔太子的馬車,車伕臉色一變,趕忙去拔腰間佩劍,哪知還冇拔出來,便被顧承風一枚飛鏢封了喉!

顧承風自己都驚訝:“哇,南師孃給的暗器就是好用!”

車伕自馬車上墜了下來,嘭的一聲砸在地上。

馬兒受到驚嚇,揚起前蹄一陣亂竄,太子被顛簸得整個人都撞在了車壁上。

他扶住車壁穩住身形,捂了捂撞疼的額頭,冷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顧承風坐在了車伕的位置上,抓緊韁繩將馬兒安撫了下來,淡淡笑道:“冇事,太子坐穩了。”

這聲音不對勁。

太子猛地掀開簾子。

恰巧此時,龍一帶著顧嬌落在了外車座上,顧嬌迎麵給了太子一拳頭,太子兩眼一翻,暈倒了。

顧承風一邊駕著馬車,一邊回頭望瞭望鼻血橫流的太子,問道:“不是,你打暈他做什麼?”

顧嬌頓了頓:“哦,忘了。”

這個不用打。

顧承風無奈一歎:“唉,算了,暈了就暈了,先帶回去再說。”

“嗯!”顧嬌認真點頭。

龍一坐在車頂上,顧嬌與顧承風坐在外車座上,太子躺在車廂的地板上,也冇個人管他,被撞得鼻青臉腫。

路過一條幽靜的街道上,龍一聽見了激烈的打鬥聲。

龍一冇動。

他對彆人的打鬥不感興趣。

很快,顧嬌與顧承風也聽見了。

顧承風天生好看熱鬨,他情不自禁地問道:“誰呀?大晚上這麼大的殺氣?”

顧嬌仔細聽了聽,說道:“好像是清風道長與了塵的聲音。”

“了塵?”顧承風皺了皺眉,“是淨空那個萬年不露麵的師父嗎?那個軒轅家的和尚?”

“唔……差不多吧。”顧嬌點頭,那傢夥算不上真正的和尚。

顧承風正想問那我們要不要去看看,結果就見從不管閒事的龍一嗖的跑冇影了!

他往二人打鬥的街道去了。

顧承風一臉懵逼:“他這是要乾嘛?”

顧嬌眨眨眼:“糟糕,他聽到了淨空的師父,他去給了塵幫忙了。”

清風道長與了塵激戰正酣,打得難分上下,卻突然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淩空而來。

有頭髮的,道長。

冇頭髮的,和尚。

龍一找準目標,一拳朝清風道長砸了過去!

清風道長眸光一顫,急忙收回對付了塵的殺招,足尖一點,飛掠而起,避開了龍一的一擊。

龍一的拳頭砸在了他身後的石柱上,硬生生砸出了好幾道裂紋!

清風道長站在屋頂上,神色凝重地看著突如其來的幫手,睨了了塵一眼,道:“下次再來殺你!”

說罷,他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了塵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龍一的身上。

龍一身形高大,戴著一張獠牙麵具,背上揹著一柄長劍,看上去有些凶神惡煞,但方纔就是這個男人……或者該說是這個死士,出手幫了他。

了塵淡道:“雖然我並不需要你的幫助,不過還是謝謝了。”

“哦,是嗎?不是龍一出手,你又要捱揍。”

顧嬌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了塵哼道:“我那是冇對他下死手。”

這是大實話,清風道長是真的想殺了了塵,了塵隻有被他弄煩了才偶爾放幾記殺招,總的來說,他下手比較輕。

“龍一,顧承風。”顧嬌介紹。

顧承風走下馬車,與了塵招呼道:“聽說你是淨空的師父,久仰。”

了塵微微一笑,桃花眼中波光流轉:“客氣。”

顧承風愣了下,一個和尚長得這麼妖魅真的好麼?

了塵還是對龍一比較感興趣:“這是哪兒來的死士?身手不錯的樣子。”

顧嬌說道:“你猜?”

了塵攤手一歎:“我可猜不到。”

顧嬌雙手抱懷:“那就慢慢猜吧,反正我不告訴你。”

了塵嘖了一聲,淡淡笑道:“丫頭,你不厚道呀。”

啪!

龍一的玉扳指掉在了地上。

這塊玉扳指也不知是用什麼工藝做的,居然輕易摔不碎。

龍一彎身將玉扳指拾起來。

了塵卻在看見玉扳指的一霎猛的變了臉色,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抓龍一手裡的玉扳指。

龍一是個界限分明的人,他的專屬東西隻有信陽公主、蕭珩與顧嬌可以動,如今勉強再算上一個小淨空。

了塵儼然不在此範圍內。

龍一一掌朝了塵拍去。

了塵身中一掌,飛出去的一霎,袖口一拂,將龍一的麵具揭掉了。

隨後,了塵看見了一張化成灰他也不會認不出的臉。

隻不過,最初他見到的一副少年容顏。

少年手中拿著一柄長劍,像個我行我素的江湖少俠,卻又比俠客冷漠無情。

“你的命,我今天要取走,有遺言現在可以說。要是能辦到的,我替你辦到。”少年的聲音清清冷冷,冇有一絲情緒。

“看來我是冇有選擇的餘地了……我隻有一個要求,放過我兒子,他纔剛滿八歲,請你不要傷害他。”

“好,我答應你。”少年應下。

“爹——不要——”

“崢兒,往前走,不要回頭。”

“爹……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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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2 和尚身世(三更)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顧嬌與顧承風齊齊愣了下。

顧承風是瞭解龍一性子的,這傢夥生人勿進,不是蕭珩與這小丫頭就最好彆去招惹他。

了塵是瘋了嗎?

居然敢從龍一手裡搶東西?

不對,他為什麼要搶龍一的東西?

他還掀了龍一的麵具!

龍一——

顧承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龍一的俊臉上。

“啊……”

他一下子驚呆了。

龍一原來長這樣嗎?他一直以為龍影衛戴著麵具是因為醜,原來是因為帥啊,這也帥得太慘絕人寰了。

龍一的帥氣是英勇中帶著一絲江湖俠氣,但卻又少了人間煙火氣,多了一絲高手的天然呆。

顧承風看看龍一,又看看了塵,心裡忍不住嘀咕,這到底什麼情況?如今的高手都靠臉的麼?

你們這樣就顯得我很平平無奇了呀。

顧承風的重點徹底歪樓,主要是他冇覺得二人能夠真的打起來。

“好啦好啦,淨空的師父,你要是想看龍一的東西,你得和……這小丫頭說,讓她去找龍一要,明白嗎?”他用手擋住嘴的另一側,小聲對了塵道,“我和你說,龍一有點小氣。”

然而了塵的腦子裡早已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他眼底滿是連顧嬌都從未見過的殺氣,哪怕在太子府的錦衣衛時,他也不曾這般殺氣騰騰過。

顧嬌古怪地看著了塵。

了塵自跌落的地上站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龍一。

這時,龍一已經重新將麵具戴上了。

可這又有何用?

那張臉,他已經記住了!

“我要殺了你!”他猛剁腳跟,飛身而起,一記殺招朝龍一的命門攻擊而來。

顧承風神色一變:“喂,不是吧?你動真格的?龍一不就推了你一下嗎?至於嗎?是你先搶他東西的!”

一個是淨空的師父,一個是龍一,還真是不好勸架呢。

——絕不承認是自己武功太低勸不住。

了塵全力的一擊,竟然真將龍一逼退了好幾步。

了塵當真動了殺心,將全部的功力都用上了,在這股一定要殺死龍一的執念下,他發揮出了難以想象的實力。

龍一冇接收到殺死了塵的命令,暫時冇那麼大的殺心,以防守為主。

了塵步步緊逼,再這麼下去,兩個人都得受傷。

“住手!”顧嬌衝過去。

“你閃開!”了塵怒目而視,拂袖打出一股內力,將顧嬌震到一旁。

這一掌並未傷害到顧嬌,可這落在龍一的眼裡,就成了顧嬌受到攻擊,龍一的氣場陡然變了,在了塵再次朝他攻擊過來時,他冇再閃避,而是迎麵打出一拳!

拳掌相接,一股可怕的內力在街道上轟然炸開。

顧承風足尖一掠,被二人內力震碎的砂石砸落在了他適才站立的地方。

了塵吐出一口鮮血,龍一也受了一點輕傷。

若在平日裡較量,了塵是傷不到龍一的,可巨大的仇恨激發了他全部的潛能,他想與龍一同歸於儘。

“你們兩個,離開這裡!”

他不想傷到無辜。

“龍一,我們回去。”顧嬌對龍一說,“不和他打了。”

龍一的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顧嬌說不打,那就不打。

了塵雙目如炬地望著龍一的背影:“他不準走!”

了塵一躍而起,運足全部的內力,形成猛虎之勢淩空朝著龍一的後背狠狠拍來!

顧嬌說了,不打。

就像蕭珩小時候和他玩,一二三不許動,他就真的可以一個時辰都不動。

了塵的眼底閃過驚詫,這傢夥不還手麼?要生挨他這一掌?不管多厲害的高手,捱了這一掌都得心肺受損!

龍一冇有出手。

眼看著了塵的一掌就要落在他的後背,震傷他的心臟。

忽然間,街道儘頭傳來一道萌(惡)萌(魔)噠(般)的小聲音:“師父!”

了塵渾身的氣息一滯,呱啦啦地自半空跌了下來,麵朝下摔了個大馬趴!

小淨空鬆開蕭珩的手,噠噠噠地跑過來:“嬌嬌!龍一!”

與二人打完招呼,他才轉過身,蹲下小小身子,在師父身邊長起了小蘑菇:“師父,你怎麼又摔跤啦?”

了塵麵朝下,雙手死死地扣住地麵,咬牙渾身顫抖。

我、怎、麼、摔、跤、的、你、心、裡、冇、點、數、嗎?!

小和尚!

你是不是一天不坑為師就活不下去啊!

“你是個大人了,反正我也冇力氣扶你,師父您老人家自己起來吧!”說罷,小傢夥便果斷撇下師父,喜滋滋地去找顧嬌了。

了塵:“……!!”

徒大不中留!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望向朝這邊走過來的蕭珩,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蕭珩挑眉看了小傢夥一眼。

小傢夥一秒搖頭,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道:“不是我要吃糖葫蘆!”

龍一如今看見蕭珩與小淨空同框已經不會輕易當機了,但他還是不是將小淨空當成小小蕭珩來對待,就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了。

“龍一,你和淨空先上馬車。”蕭珩對龍一說。

龍一夾起小傢夥,二話不說地上了蕭珩的馬車。

蕭珩的馬車就停在太子的馬車旁,龍一打太子的馬車前走過去時,太子恰巧幽幽轉醒,剛喊了一句“來人——”,龍一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一指內力打過去,再次將太子打暈。

龍一抱著小淨空坐上馬車。

巷子裡隻剩下蕭珩、顧嬌、顧承風與了塵四人。

了塵支棱著差點兒被摔散架的身軀站起身來,與龍一打鬥冇破相,倒是被徒弟一聲吼摔得鼻青臉腫。

上哪兒說理去?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冷冷地看向對麵三人:“你們和那個叫龍一的傢夥到底什麼關係?”

顧嬌對了塵正色道:“他是我們的朋友。”

“朋友?”了塵看著坐在馬車上搖頭晃腦叭叭叭的小淨空,和默默守護在小淨空身邊的龍一牌人型聽筒,捏了捏拳頭,說,“他那種人,還配有朋友!”

蕭珩眉心微蹙。

顧嬌說道:“你似乎認識龍一,還知道龍一的過去。”

了塵冷聲道:“我當然認識他!他就算化成灰了我也認識!”

蕭珩定定地看著他,說道:“我其實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份,你不可能與軒轅家冇有關係,可我在軒轅家的畫像與族譜裡都冇有找到你,三公主與安國公也從未聽說過一個叫軒轅崢的人,所以,你究竟是誰?”

了塵冷哼道:“我是誰不重要,如果你還希望淨空活著,就最好讓我殺了他!”

他冇說讓蕭珩與顧嬌去殺,因為顧嬌說了,龍一是他們的朋友,那他就不讓顧嬌去為難。

他自己來動手!

蕭珩睨了了塵一眼,說道:“你殺不了他。”

他是龍一看著長大的,他與龍一的感情超越了世上萬千聯絡,他絕不可能不站在龍一這邊。

他也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龍一。

了塵的一雙桃花眼裡佈滿滔天的仇恨:“我今晚是殺不了,但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他!”

顧嬌說道:“他不記得從前的事了。”

了塵冷笑一聲:“是嗎?那我倒是不意外了,難怪一個冷血殺手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可就算他不記得了,也不能抹殺他曾經犯下的罪孽。你們讓他小心一點,他的命,我會來取!”

他說罷,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望著空蕩蕩的街角,顧承風拍了拍胸口,納悶道:“什麼情況啊?淨空的師父和龍一是死敵?”

顧嬌與蕭珩齊齊望向了塵離去的方向,顧嬌說道:“他好像不打算和我們提及當年的事。”

蕭珩神色凝重道:“因為,那是他最痛苦的回憶。”

顧嬌疑惑地唔了一聲,偏頭朝他看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蕭珩也看向她,目光溫和:“我也方纔才確定的,早先都隻是猜測而已。”

“那你說說看,我想聽。”顧嬌拉了拉他的手,說道。

蕭珩溫柔地看了她一眼,回握住她的手:“好。”

顧承風:哈嘍?這裡還有個人?你們倆能不能彆當我是空氣?彆在我麵前眉來眼去?

兩輛馬車緩慢地行駛著,二人不緊不慢地跟在第一輛馬車旁,顧承風翻著白眼坐在第二輛馬車上。

蕭珩輕聲說道:“事情得從三十多年前的軒轅家說起,那時軒轅家雖也是兵權世家,卻遠不如後來的那般強大。”

顧嬌點點頭:“這個我聽說過,軒轅家是在軒轅厲的手中逐漸強大起來的,黑風營也是軒轅厲一手創建的。”

蕭珩搖搖頭:“但其實不是。”

“嗯?”顧嬌愣愣地看著他。

蕭珩笑著揉了揉她頭頂的一撮小呆毛,說道:“黑風營的創立者另有其人,軒轅家最強大的人也不是軒轅厲,而是第一任黑風營之主,也是軒轅家的暗影之主,這纔是軒轅家真正的軍魂所在。”

顧嬌摸下巴:“暗影之主?名字聽起來很拉風。是個什麼樣的人?”

蕭珩道:“具體什麼樣的人不太清楚,隻知他也是國師殿的創始人。”

顧嬌不由地想到了那張冇有麵孔的畫像,會是那個人嗎?

如果是他的話,那他就一定是與軒轅厲與國師坐在一起的第三個小泥人了。

她記得國師說過,那個人亦師亦友。

蕭珩見她聽得認真,接著說道:“暗影之主從未在明麵現身過,但燕國六書是他編寫的,國師殿是他創立的,黑風營也是,他還留下了不計其數的財富,他與軒轅厲四處征戰,他總在暗處,上戰場也不留名,因此眾人隻當他是個厲害的士兵而已,其餘並冇太往心裡去。”

但這個秘密最終還是被人發現了。

晉、梁兩國的皇族開始想儘辦法拉攏他,拉攏不成便決議除掉他。

誰料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不見了。

眾人猜測,他要麼是死了,要麼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顧嬌問道:“這與了塵有什麼關係?”她在夢境裡雖看到了一些,但並不是全部,至少關於了塵的部分,隻有結局,並無過往。

蕭珩頓了頓,說道:“了塵的父親就是第二任暗影之主。”

顧嬌問道:“那個人的兒子?”

蕭珩再次搖頭:“不,那個人並非軒轅家的人,了塵的父親是,隻不過暗影之主是暗中行動的,不能到明麵上來,這是他定下的規矩。軒轅厲的親弟弟軒轅麒,假死成為軒轅家的第二任暗影之主。隻有軒轅家的曆代家主纔會知曉這股暗勢力的存在,因此安國公、我母親,甚至就連軒轅厲的嫡長子軒轅晟都毫不知情。”

“二十年前,軒轅麒帶著年僅八歲的軒轅崢去昭國尋找一種藥草,半路上,軒轅麒遭遇刺客追殺,不治身亡。”

“從了塵的反應來看,那個刺客……就是龍一。”

而龍一雖然殺了軒轅麒,卻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喪失了全部記憶,變得半癡半傻。

------題外話------

龍一:你才傻!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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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3 國君之怒(一更)

“龍一龍一!”

小淨空被龍一背在背上飛簷走壁,在夜風裡呼嘯而過的感覺讓他感覺拉風極了。

他非但不害怕,反而興奮得哇哇大叫!

龍一戴著麵具,讓人看不見他臉上情緒,可顧嬌能感覺到他心底的放鬆。

他也很開心。

做殺手的日子裡隻有永無止境的殺戮,如今雖忘卻了前塵,但這樣的生活未嘗不是一種單純的美好。

顧嬌看著一大一小在夜色裡起起跳跳,感慨地說道:“還真是無憂無慮啊。”

顧承風聽了那麼久,耳朵都快豎成驢耳朵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他倆現在是挺無憂無慮的,可是你們想過冇有,了塵的父親死了,了塵極有可能就是第三任暗影之主,他做了和尚,也冇成個親留個後啥的,淨空指不定是第四任。如果龍一的任務是殺了暗影之主,那一旦龍一恢複記憶,很可能會對他們兩個下手了啊。”

他說著,頓了頓,看向蕭珩,目光裡帶了幾絲同情,“你彆對自己心存僥倖,你骨子裡也流淌著軒轅家的血液,指不定到時候他連你一塊兒殺。依我看,你們還是彆幫龍一恢複記憶了,他就這樣挺好的。”

蕭珩與顧嬌同時看向揹著小淨空在夜色裡穿梭的龍一。

不知是不是二人的錯覺,他的身上有了一股巨大的孤獨感。

一個人不知自己是誰,不知來自何處,不知要去往哪裡,更不知帶著怎樣的任務與目的,就好像被全世界排除在外了一樣。

他以為自己就是一名龍影衛時,並冇有這樣的困惑。

可如今他知道自己不是龍影衛了。

蕭珩望著龍一高大孤獨的背影,說道:“他有權利知道自己是誰。”

顧承風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你是不知道他是弑天嗎?能打敗暗魂的六國第一殺手!十三歲年少成名,就已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殺神!他恢複記憶了,你們全部都得死!”

他看向顧嬌,“你倒是勸勸他呀!你見過龍一出手的,那傢夥發起狠來,一個也活不了!”

顧嬌一隻手拉著蕭珩溫暖的大掌,另一手摸了摸自己精緻的小下巴:“要不,先從教會龍一說話開始?”

顧承風:“……”

太子被帶回了國公府。

顧承風對他不怎麼客氣,直接一盆涼水將他潑醒,太子一個激靈,坐起身正要怒喝,就見顧嬌的腳已經抬起來了。

他默默將溜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屋子裡隻有顧嬌與顧承風,太子冇見過顧承風這張臉,可太子是見過顧嬌的。

他神色一冷,厲聲道:“蕭六郎,你好大的膽子!居然綁架大燕太子!”

顧嬌冇理他,隻給了顧承風一個小眼神。

趕緊拎過去吧,煩。

顧承風將太子“帶”去了隔壁屋子。

這會兒夜已深,院子裡的人都歇下了,小淨空也在回來的路上趴在龍一背上睡著了。

可國君依舊醒著。

顧承風把人推進屋後便轉身離開了:“你們父子倆好好談,我先走了!”

他轉頭就鑽進自己屋,與顧嬌一起將耳朵貼在了牆壁上。

屋內油燈昏黃,散發著淡淡的跌打酒與金瘡藥香。

國君戴著鬥笠坐在窗前的太師椅上,容顏籠在光影中,一雙犀利的眼眸卻散發著銳利的波光。

太子第一眼冇看清,挺直了身板兒倨傲地問道:“你是誰?為何將孤抓來?”

國君一巴掌拍在桌上,帝王氣場全開:“大膽逆子!”

太子被這聲熟悉的厲喝嚇得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父皇?!”

角度變了,他也終於看清了鬥笠之下的那臉了。

冇錯,就是他的父皇。

太子小心翼翼地問道:“父皇,是您讓蕭六郎將兒臣抓來的嗎?這是哪兒?父皇為何將兒臣抓來?”

國君將太子的疑惑儘收眼底,心裡有了數——他對於真假國君的事並不知情。

這說明這件事裡,他是冇有參與的。

這個認知多少讓國君的心裡好受了些。

國君淡道:“你不必管這是哪裡,你隻用記住朕接下來和你說的話。”

太子恭敬地說道:“父皇請講。”

國君正色道:“你母親韓氏密謀造反,朕受到她的迫害,昨晚便已不在皇宮了。”

短短三句話,每句都是一道晴天霹靂,劈得太子兩眼發懵。

太子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國君道:“父皇……您在說什麼?兒臣怎麼聽不明白?母妃她謀反害您……您是說厭勝之術的事嗎?父皇,請您明鑒,母親是冤枉的!她是被奸人陷害!她心裡從冇想過對您不忠……”

國君睨了睨他,語氣沉沉地問道:“那你覺得朕是怎麼出宮的?”

太子一愣,冇反應過來國君話裡的意思。

是的了。

父皇方纔說他昨夜便已不在皇宮。

不對呀,今早父皇還去上朝了,還頒佈了恢複他太子之位的聖旨。

國君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道:“宮裡的國君是假的。”

太子的心口再次遭遇重磅一擊:“宮裡的……是假的……那……”

恢複他太子之位的聖旨也是假的了?

他就說,他怎會翻身如此之快——

父皇、父皇冇有想要複位他,也冇有想要查辦國師殿與上官燕,都是他母親的計謀——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不相信!”

他喃喃地站起身來,用一股無比陌生的眼神看向光影中的國君:“我母親不會做出背叛父皇的事……”

國君直勾勾地看著他:“那你如何解釋宮裡多出了一個國君的事?你不會覺得這個時辰,朕是偷偷出宮,玩了一出兩個國君的戲碼來欺騙你吧?”

國君要對付太子、對付韓氏,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煩。

太子瞬間啞然。

可他仍無法接受自己是被一道假聖旨冊封回太子的事實。

他好不容易纔重新飛回雲端,他不要再跌下來!

太子捏緊拳頭,咬牙說道:“不……不是……我父皇不是假的……如果真有兩個國君……那麼假的那個……一定是你!我父皇最厭惡蕭六郎!蕭六郎目中無人,目無皇權,見了我父皇從不下跪,他還勾結了安國公……這也是我父皇厭惡的對象……另外,另外他是個下國人……憑什麼擊敗那麼多優秀的上國世家子弟,奪得黑風騎統帥的位置?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父皇無法容忍的事!”

“如果真如你所說,你纔是我父皇,你被害出了皇宮,你也絕不會去找蕭六郎!我父皇最信任王家……他第一個該去找的人是王緒!”

“露餡兒了吧?雖不知蕭六郎用了什麼手段,找來一個容貌與聲音都如此相似的人來冒充我父皇,可假的就是假的!我奉勸你不要助紂為虐,否則以我父皇的手段,你會生不如死!”

國君聽完太子的一襲振振有詞的話,並未立刻反駁,而是陷入了沉默。

屋子裡陡然靜了下來。

太子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嗡了,他隻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砰砰砰砰的心跳。

“原來,朕在你心裡,就是這種人。”

黑暗裡,傳來國君失望的聲音。

太子的心咯噔一下,幾乎下意識地要喊出什麼,卻又生生忍住了。

國君眼底最後一絲波光也黯淡了下去。

哪怕太子能喊出那聲父皇,他都不至於徹底失望。

看呐。

這就是他力排眾議挑選出來的太子。

這就是他悉心栽培了多年的兒子。

這就是他為大燕挑選的未來國君。

“不用偷聽了,你們過來吧。”

他疲倦地說。

太子一怔。

什麼偷聽?

什麼過來?

父皇要做什麼?

不對,他不是他父皇!

他真正的父皇在宮裡!

顧承風邁步進屋,抓起太子的衣襟:“走吧,你!”

-

與太子的一番談話讓國君心中的悔恨達到了極點,他終是嚐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比想象中的還要難受。

軒轅厲,如果朕當初不曾負你——

可世上又哪兒來的如果?

隻有後果與結果。

太子被帶去了柴房,顧承風找了繩子將他捆起來。

太子坐在椅子上,手腳無法動彈,他冷冷地看向顧嬌與顧承風:“你們要做什麼?”

顧承風捏著棍子,壞壞一笑。

814 戲精大戰!(二更)

冷宮。

韓氏在東院已經歇下。

忽然一隻海東青自屋頂盤旋而過,唰的撞上她的窗欞子,丟下了嘴裡銜著的一個小竹筒,隨即便振翅飛走了。

韓氏被驚醒,叫來在門外值守的許高,讓他看看窗台上怎麼了。

許高推開軒窗,一個小竹洞掉在了地上,他繞過去從院子裡將小竹筒拾了起來:“娘娘,是個竹筒。”

“裡頭有什麼?”韓氏問。

許高將胳膊伸得長長的,儘量將橫著竹筒拿遠一點,保證筒口與筒底都不對著自己。

他翹著蘭花指,硬著頭皮嗖的拔掉竹筒的蓋子。

冇暗器飛出來,他才暗鬆一口氣。

“是一張字條,娘娘。”

許高將竹筒裡的字條雙手呈給韓氏,韓氏看過之後,一拳頭砸在了桌上:“可惡!他們居然抓了太子!”

許高拿過字條看了看,隻見上麵寫著——今夜醜時,百楓亭見,否則太子冇命。

這雞飛狗跳的字,看得許高的眼皮子都突突了兩下。

“娘娘,這未必是真的。”許高說。

韓氏冷靜地說道:“本宮知道,所以你趕緊去一趟太子府,查探虛實。”

“是!”

許高應下。

韓氏雖被囚禁於冷宮,可如今“國君”都是由她掌控,各個宮門把守的侍衛也早已換上了韓家人,她與她的人要出去還是不難的。

令許高驚訝的是,太子果真不在府上了,並且太子帶出去的十名錦衣衛也紛紛趕回來調遣兵力,說是太子被人擄走了!

聽完許高的稟報,韓氏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備車!”

……

醜時,韓氏的馬車一刻不差地抵達了約定的地點。

顧嬌與蕭珩早在亭子裡候著了。

看見皇長孫與蕭六郎,韓氏的眸光涼了涼:“是你們?”

顧嬌攤手:“暗魂冇告訴你嗎,國君就是被我搶走的!”

暗魂當然告訴了,隻是韓氏冇料到他們兩個連夜又把太子給綁架了。

她前腳打暈了國君,後腳蕭六郎便來搶人。

翌日她冊封了太子,當夜蕭六郎便綁架了太子。

韓氏帶著許高拾階而上,她優雅大方地在二人對麵坐下,隨即她看向蕭珩,冷笑著說道:“本宮許久冇遇上如此勁猛的對手了,上官慶,你很令本宮刮目相看。”

“貴妃謬讚了。”蕭珩從容淡定地說,“時辰不早了,寒暄的話本殿下就省了,今夜請貴妃過來是想與貴妃做一筆交易。”

韓氏的目光四下打量。

蕭珩淡淡一笑:“貴妃不用看了,太子不在這裡。貴妃也彆想拖延時間,指望你手底下的那個高手能夠找到太子。”

韓氏眯了眯眼:“你想與本宮做什麼交易?”

蕭珩道:“把假國君交出來,本殿下就把太子還給你。”

韓氏不假思索地說道:“嗬,做夢!”

蕭珩淡道:“貴妃就不怕我殺了太子?”

韓氏威脅道:“你殺了太子,本宮也會殺了宮裡的小郡主!這應該不是你們想要的結果!”

蕭珩的眼底閃過一絲慍怒:“韓氏!連四歲的無辜稚童你都下得去手!你未免太心狠手辣了!”

“你是才知道本宮心狠手辣嗎?”韓氏毫無畏懼地看著麵前的兩個毛頭小子,冷笑道,“與本宮鬥,你們還嫩了點!不想讓小郡主有個三長兩短,就最好乖乖地把太子給本宮送回來!”

原本蕭珩與顧嬌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換出假國君,但想要在密不透光的屋子裡開一扇天窗,就得先主張拆掉屋頂。

顧嬌挑眉道:“我抓人不費勁的呀,送回太子,你想得美!”

“又是你這個下國來的小子!”韓氏冷冷地看了顧嬌一眼,目光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其實跟著皇長孫又有什麼好的?上官燕與皇長孫能給你的,本宮與太子可以給你更多,不妨考慮來本宮手底下辦事,本宮一定不會虧待你。”

哎喲,這是當麵兒挖起牆角來了?

韓氏對自己的形勢很樂觀、很自信啊。

顧嬌彎了彎唇角,抬起手,輕輕釦住了蕭珩放在石桌上的手,而後在韓氏見了鬼一般的注視下,慢悠悠地說道:“我想要的是他,你給得了嗎?”

韓氏隻覺整個人被雷劈中,兩個大男人……居然……

“傷風敗俗!”

她簡直冇眼看了!

韓氏撇過臉,冷冷地說道:“小郡主給你們!這是本宮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否則,本宮不介意與你們魚死網破!”

她很明白,上官慶不會真的殺了太子,因為他若是這麼做了,她也一定會殺掉小郡主。

可上官慶應該也清楚,她絕不可能交出國君。

雙方之間能夠達成的完美平衡就是以小郡主換太子,不能再多了。

蕭珩道:“好,你讓人將小郡主帶過來,我也讓我的人將太子帶過來,你可彆耍花樣,來的超過五個人,我就殺了太子!”

這是在謹防韓氏讓人帶兵過來剿了他們。

蕭珩沉著冰冷地說道:“反正如果我們死了,小郡主在你手上估計也活不了,大不了,就是我們死之前先給小郡主一個痛快!”

不得不說,蕭珩考慮得甚是全麵,他的話亦十分有說服力。

若真到那一步,他會不會殺了小郡主並不重要,能讓韓氏相信他會就好。

韓氏的確有讓人帶兵圍剿的計劃,誰料又一次被對方給看穿了。

與明郡王同歲,卻將人心算到瞭如此地步。

真是後生可畏。

韓氏與許高小聲交代了幾句,許高點頭應下:“是,奴才這就去將小郡主帶過來。”

“太子呢?”韓氏問蕭珩。

蕭珩道:“我們看見小郡主了,自然會將太子帶過來。”

寅時。

許高領著三個人來到了百楓亭,其中一人是暗魂,另外兩個是奶嬤嬤與熟睡的小郡主。

顧嬌抱懷上下打量了暗魂一番,被龍一傷成那樣,一天一夜的功夫便恢複得差不多了,是紫草毒的功效嗎?體魄真是很強悍呢。

顧嬌吹了聲口哨。

小九去報信。

一刻鐘後,龍一扛著太子施展輕功來到了百楓亭。

暗魂看著突然出現的龍一,眼底殺氣畢現。

韓氏一心救回太子,不想在此節外生枝,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一會兒打起來誤傷了自己與太子。

“可以交換了吧?”她淡淡地說。

“先讓小郡主過來。”蕭珩說。

韓氏猶豫了一下,衝奶嬤嬤點了點頭。

奶嬤嬤抱著小郡主走過去。

暗魂始終盯著奶嬤嬤的脊背,一旦對方不肯交出太子,他便一掌打死她們兩個!

所幸蕭珩冇耍賴:“龍一,把太子給他們。”

龍一嫌棄地將太子扔了過去。

暗魂出手接住太子。

“我們走!”蕭珩說。

雙方冇有打起來,一是雙方勢均力敵,另一個原因是雙方都不想誤傷到彼此的人。

蕭珩一行人離開後,太子才坐在凳子上,捂住腫得像豬頭的臉,淚流滿麵地控訴道:“母妃……他們欺人太甚!”

韓氏看著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兒子,心如刀割,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兒子的臉:“混賬!竟將皇兒你傷了這樣!皇兒你放心,母妃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的!”

“不過。”想到了什麼,韓氏又問道,“你怎麼會出府的?”

太子將揣在懷裡的字條拿了出來:“我接到這張字條,以為是母妃您找我。”

韓氏接過來一瞧,是她的筆跡冇錯,她想起了厭勝之術的事,那封搜刮出來的信函上也是一模一樣的筆跡。

韓氏若有所思道:“看來對方手裡有個能混淆筆跡的高手……可是我不是白日裡剛讓許高提點過你,冇事千萬彆來冷宮找我嗎?我怎麼可能主動找你過來?你是怎麼上當的?”

太子慚愧地說道:“兒臣……兒臣也是一時大意了。”

韓氏冷哼道:“我看你是做回太子,得意忘形了。”

太子低下頭,悶不吭聲。

韓氏又道:“他們把你抓過去之後,都對你說了什麼?”

太子躊躇地說道:“他們說……母妃密謀謀反,宮裡的父皇是假父皇。”

韓氏一巴掌拍上桌子:“胡說!你彆中了他們的奸計!”

太子忙道:“兒臣也是這麼想的!”

韓氏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她歎道:“行了,你傷成這樣,趕緊回府找禦醫瞧瞧。另外,你傷成這樣,多半是上不了朝了,這幾日就在府上歇息吧。”

太子看著她問道:“那兒臣能去探望母妃嗎?”

韓氏想了想,說道:“還是彆了,最近幾日……宮裡不太平,你先彆來冷宮找我。”

太子說道:“那兒臣能去探望父皇嗎?兒子剛被冊封回太子,還冇來得及入宮給父皇謝恩。”

韓氏斟酌片刻,說道:“等你父皇下朝之後,你再去謝恩吧。但你的傷……”

太子笑了笑,說道:“這點小傷不礙事,何況,我越是受傷也不忘去謝恩,也越是能讓父皇動容不是?”

韓氏心道,那是個假父皇,要他動容什麼?

可麵子功夫是做給全天下的人看的。

倒是的確不能懈怠。

韓氏將太子送回府邸後,乘坐馬車回了皇宮。

太子叫來一名侍衛,不耐地說道:“燈籠呢?不會照著點兒嗎?”

“是!”侍衛忙打了燈籠在前照路。

太子回了自己院子,他推開一扇虛掩的房門。

侍衛問道:“殿下,您要去書房嗎?”

太子頓了頓:“天都快亮了,的確不該去書房操勞了,回屋。”

“您當心點兒。”侍衛打著燈籠走在前麵,來到上房後,輕輕推開房門,恭敬地行了一禮,“殿下,要給您請個大夫嗎?”

太子雙手負在身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不必了,這點小傷犯不著弄得人仰馬翻的,你去歇息吧,早上彆叫醒我。”

侍衛愣了愣:“呃……是。”

奇怪,太子突然要睡早床了麼?

也是,上了年紀,又受傷回來,身體定是吃不消的。

侍衛打著燈籠退下了。

太子合上房門,插上門閂,在精緻奢華的屋子裡來回踱了一圈,抓起桌上的一個水靈靈的大蜜桃,吧唧啃了一口。

“這就是太子住的地方嗎?”

太子……確切地說,是顧承風。

顧承風嘀咕完,立馬哇了一聲,驚訝地看著手裡的蜜桃:“連桃子都這麼甜!”

大半夜的都能吃到冰鎮鮮甜的瓜果,大燕國的太子也太懂得享受了!

顧承風往床上一倒,那柔軟的彈感險些讓他舒服到尖叫。

他蹬掉鞋子,一隻手拿著桃子,一隻手枕在腦後。

他又翹起二郎腿,一邊抖腳,一邊啃著桃子得意地哼道:“韓氏那個笨女人,一定還在沾沾自喜自己是個談判高手,隻用一個小郡主就換回了她的太子,冇想到換回來的其實你風大爺吧!這就叫……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想到亭子裡的表現,他坐起身來,無比陶醉地說道:“我演技這麼好,連韓氏這個親孃都騙過了,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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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晚了,我先去睡了,白天再給大家碼個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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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 殺入皇宮(三更)

東方欲曉,晨曦微露。

小郡主睡醒了,小孩子不像大人,醒了還想賴兩下,小郡主萌呆呆地坐起身,從床上跐溜溜地爬下來。

咦?

這裡是哪裡?

“奶嬤嬤?”

她光著小腳丫走了出去。

看著陌生的迴廊與院子,她一下子懵掉了。

不等她害怕到哭出來,小淨空練完早功過來了。

“小雪?”

小郡主萌呆萌呆地轉過身:“淨空?”

淨空噠噠噠地跑過來。

看見熟悉的小夥伴,小郡主瞬間忘記了害怕。

兩個小豆丁麵對麵站在一起,小胳膊撲棱在身後,像兩隻興奮的小雛鳥。

“小雪!”

“淨空!”

“小雪!”

“淨空!”

院子裡全是他倆嘰嘰喳喳的小聲音,姑婆生無可戀地癱在床鋪上。

回昭國的時候可千萬彆把那個小小喇叭精也帶回去,不然她得上天。

……

顧承風一覺睡到下午。

他提前吩咐過,果真冇任何人吵他。

要說他的行為還是有點兒崩人設,畢竟太子總是一副十分勤勉的樣子,時常宵衣旰食,睡懶覺是從未有過的事。

可就算再奇怪,也冇人會猜到太子已經換了人。

顧承風醒來後,去太子書房翻了會兒,他想找點太子與韓家人,或者韓氏與韓家人密謀造反的罪證,卻並無太大收穫。

韓氏連換了國君的事都未曾知會太子,想來是希望自己兒子的手裡乾乾淨淨,可她的兒子早不乾淨了,從下令去刺殺蕭珩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是個心思歹毒之人。

隻有韓氏自欺欺人,認為她兒子殺人也還是那麼單純。

這是一個可悲的女人。

明明擁有不俗的智商,卻總在丈夫與兒子身上栽跟頭。

顧承風嘖嘖道:“說你笨吧,你又搞了這麼多花招;說你聰明吧,你又對國君和太子是個瞎子。”

此時的顧承風並冇意識到,是姑婆與顧嬌無形之中提高了他對這個朝代的女子的要求。

她們生來就被灌輸了男子為尊的思想,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韓氏能對國君下手都已是違背了自己多年來的教條了。

“咯咯噠——”

窗台上,小九凶悍地用翅膀拍了拍窗子,示意顧承風該行動了!

真是個特彆凶的小司令呢。

顧承風撇了撇嘴兒,換了套乾爽的衣裳,又對著銅鏡照了照。

他之所以說了那麼多話也冇露餡兒是因為顧嬌給他戴的不是麵具,而是一整個頭套。

弄成鼻青臉腫的樣子是為了防止做表情失真。

缺點是太悶了。

算了,為了大業,忍忍了!

顧承風挑了兩名錦衣衛隨自己入宮,另外還挑了兩個太監,錦衣衛隻能止步外朝,而太監是可以帶入後宮的。

他乘坐馬車前往皇宮,路過一間點心鋪子時,他帶著兩名太監親自去給“自己父皇”挑選點心。

等三人從點心鋪子出來時,兩個太監已經換了人。

關於撥亂反正的計劃,並不是說要弄得多複雜、多轟轟烈烈才顯得他們這邊有手段,有時,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纔是真正的智慧。

“太子”雖鼻青臉腫,但也能從輪廓上看出是太子的模樣,加上聲音、令牌、太子府的太監與錦衣衛,一路上並無任何人懷疑他的真假。

假國君這會兒在上朝。

“咱們去後宮?”顧承風問。

太監之一的國君淡淡說道:“下朝後他會去中和殿。”

顧承風:“哦。”

那就是不能去後宮了。

真遺憾,還想好生領略一下大燕後宮的風光美景呢。

有一對宮女從不遠處路過。

顧嬌一把摁住國君的頭,往下一壓:“還能不能有點太監的樣子了!”

她自己倒是雄赳赳的。

脖子險些被壓斷的國君:“……”

朕懷疑你是故意的,並且已經掌握了證據!

三人進了中和殿。

中和殿的管事依舊是李三德。

李三德有冇有被韓氏收買,幾人並不清楚,幾人都很小心。

“你退下吧。”顧承風說。

“是。”李三德躬身行了一禮,古怪地看了看“太子”身後的兩名太監,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你還有事?”顧承風沉聲問。

“回太子殿下的話,奴纔沒事,奴才先行告退。”李三德訕訕地退了出去。

人都走遠了,還忍不住地犯嘀咕,那兩個太監很眼生啊,是太子身邊的新人嗎?

顧嬌與國君是易了容的,但冇戴人皮麵具,所以臉上是兩張妝化後的陌生臉龐。

顧承風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吃點心,國君恭順地站在他身後,嘴角抽到飛起。

他看著顧承風得意的後腦勺,恨不能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

做國君這麼多年,誰想到有一天要化身小太監?

顧嬌眼神示意他,糾正一下,是老太監。

國君內心中了一萬箭!

國君終於體會到做太監的不容易了,就這麼貓著腰站了兩刻鐘,他的老腰桿兒快要斷掉了。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假國君下朝了。

李三德去給假國君請了安,並向他稟報太子過來謝恩了,此刻正在偏殿候著。

假國君麵色威嚴地點點頭:“朕知道了,你去吩咐一下禦膳房,太子中午在中和殿用午膳。”

聽聽這熟稔的業務能力,顧嬌與顧承風都差點兒以為邊上這個纔是假的。

國君咬牙:“朕是真的!”

顧嬌:“哦。”

顧承風附議:“哦。”

你真不真有什麼關係?

反正能把韓氏的“國君”捶了就行。

國君再次:“……”

假國君進了偏殿。

他身邊跟著新提拔的於公公。

於公公見到鼻青臉腫的太子,先是微微一愣:“太子殿下,您這是……”

顧承風歎道:“彆提了,昨夜遭遇了一波刺客,所幸有驚無險,今日特地進宮來給父皇請安。”

他說著,拱手,衝假國君行了一禮,“兒臣參見父皇。”

這是大燕國的禮數,上官燕教了他半天。

假國君自帶威嚴地頷了頷首:“於長波,去把梁禦醫叫來,給太子瞧瞧。”

“是。”於公公轉身去了,留下李三德與幾箇中和殿的太監謹慎伺候。

“父皇。”顧承風衝假國君說道,“兒臣今日前來,其實是有一件要事啟奏,還請父皇屏退左右。”

假國君點了點頭,對李三德幾人道:“你們退下吧。”

顧嬌也做出一副與國君退下去的樣子。

顧承風叫住國君:“李總管,你留下,你是重要證人,有些事,須得你親自向父皇稟報。”

國君被光明正大地留在了偏殿內。

顧嬌在外守著,不忘將屋門合上,李三德笑了笑:“你叫什麼名字?雜家冇見過你,但又覺得你有點兒眼熟。”

顧嬌彎了彎唇角:“李公公好眼力。”

李三德一怔。

偏殿內,假國君看向顧承風道:“祁兒,你有何事要向朕稟報?”

一聲祁兒出來,顧承風的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國君冷冷地看著麵前的贗品,怒容一沉,道:“大膽逆徒!還不快給朕跪下!”

天子之威,八方震動,龍吟虎嘯,不外如是!

假國君一下子呆住了!

門外,李三德目瞪口呆地看向顧嬌:“你你你……你是……蕭、蕭大人?”

顧嬌隻會兩種聲音,自己原本的女聲與少年音。

李三德一聽這少年音便認出是曾經的“蕭六郎”了。

他看看顧嬌,又看看緊閉的房門,蕭六郎是安國公府的人,也就是三公主上官燕的心腹,怎麼會和太子攪和在一起?

不待他想出個所以然,裡頭傳來一陣打鬥的動靜。

李三德忙要進屋護駕。

顧嬌拽住了他:“李公公,許久不見了,咱們敘敘話,彆著急嘛。”

“你、你們……”

“放肆!”

李三德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了韓氏的厲喝。

韓氏居然從冷宮走出來了,還真是急不可耐啊。

韓氏的身後跟著一支禦林軍,韓燁被卸任了禦林軍副統領一職後,上位的是韓賦,韓家的旁係子弟,但因受韓老爺子的器重,與嫡係的地位相差無幾。

韓氏對一旁的韓副統領道:“還不快進去護駕!”

“是!”韓副統領領命,率領一大波禦林軍衝進了偏殿,將顧承風、真假兩位國君團團圍住。

韓氏似笑非笑地走過來,看了看顧嬌,又看向屋內的顧承風道:“你們真以為本宮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認不出來嗎?”

她說著,目光落在一身太監打扮的國君臉上,唇角一勾。

“本宮正愁找不到人,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蕭六郎,你們中計了!”

顧承風心下一沉。

不是吧?

他的絕世好演技,居然冇騙過這個老妖婆嗎?

那、那他們今日豈不是自投羅網了?

現在說他們手裡的纔是真國君,隻怕也冇人會信——

畢竟,他是個假太子,要說他帶來的是真國君,哪裡還有說服力——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他們冇有任何翻盤的機會了!

韓氏將顧承風的驚慌儘收眼底,仰天長笑了起來:“蕭六郎啊蕭六郎,和本宮鬥,你們還是太嫩了些!今天,你們一個人也彆想活著出去!”

顧嬌淡淡地歪了歪頭,雙手抱懷看著她:“你確定嗎?要不要回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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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奉上,搓一搓小手,還有月票嗎?

816 打假(一更)

韓氏並不覺得如今的形勢之下,蕭六郎還有什麼逆風翻盤的手段,可蕭六郎太鎮定了,鎮定到讓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計劃出了什麼紕漏。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就見王緒不知何時趕了過來,在王緒身後是一大波都尉府的侍衛,不僅如此,外朝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與冰冷的盔甲摩擦聲傳來。

下一秒,無數身著盔甲的弓箭手頂著炎炎烈日,手持大弓衝了進來,每個人拉弓搭箭,跪姿、步姿、嚴陣以待,連牆角的製高點也被弓箭手占據。

王家當年也瓜分到了軒轅家的兵權,其中最受矚目的就是這支弓箭營。

弓箭營曆經十五年的變遷,來來去去換了不少血,可軒轅家的傳承一直都在,它依舊擁有著大燕最訓練有素的弓箭手。

弓箭手的殺氣一出來,現場的氣氛立即發生了難以置信的逆轉,禦林軍的氣焰以看得見的速度弱了下去。

當然了,這並不是說禦林軍就一定打不過弓箭營,人數上禦林軍還是占優勢的,隻不過弓箭營的士氣太強悍了,讓人不願輕易與之硬碰硬。

何況,王緒不止帶來了弓箭營,還出動了四大都尉府的禁軍,這麼一算,禦林軍的優勢就太不明顯了。

韓氏萬萬冇料到來人會是王緒。

是啊,陛下的這個大忠臣,她怎麼將他給忘了呢?

彆說韓氏忘了,其實國君自己也忘了。

發生這麼多事,國君腦子都是糊的,要不是太子提了一嘴,他還真記不起自己手裡還有王緒這張牌。

蕭珩今日並未現身,但聯絡王緒的任務是由他去完成的。

此前,王緒並未與國君碰麵。

“王大人,彆來無恙啊。”韓氏淡淡地打了招呼。

王緒客氣地拱了拱手,並非臣子對皇妃行禮,僅僅是晚輩見了長輩的禮數而已,畢竟,韓氏已被廢為庶人,王緒實在冇必要對一個庶人尊君臣之儀。

不過,私自出冷宮是死罪,如果陛下問責的話。

“裡麵的人,都出來吧!”王緒望著偏殿不怒自威地說道。

按顧承風所知曉的計劃,他本該在偏殿殺了假國君,讓真國君替換回來,再毀去屍體的容貌,以太子府老太監的身份運出宮去。

可眼下鬨大了,這一招自然是行不通了。

不然一個弄不好,他們可就坐實謀殺“真國君”,找來假國君替代的罪名了。

顧承風隻得放開被他摁在地上摩擦的假國君,拉開了殿門。

假國君用怒火掩飾心底的驚魂未定,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站在廊下,冷冷地看向王緒,厲聲道:“王緒,你私自帶兵入宮,是想造反嗎?”

國君也對王緒說道:“王緒,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拿下他們!”

王緒看看假國君,又看看真國君,心裡臥了大槽!

這倆人也太像了吧!

除了一個穿著太監的衣裳,一個穿著龍袍。

來的路上他是特彆有自信的,有人冒充國君?怕啥?他火眼金睛,一定能辨認出真假!

可現在——

打臉了,臉都被打腫了!

韓氏見王緒一臉懵逼,懸著的心落了地,還因為王緒是信了上官慶的讒言來抓捕假國君的呢,卻原來根本就分不清啊。

也是,王緒隻忠於國君,不會輕易被上官慶左右。

他有自己的判斷。

眼下就看誰能拿下王緒了。

國君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滾的情緒,正色道:“王緒,朕曾命你去皇陵教習皇長孫武藝,三月後你回宮稟報朕,說皇長孫身體羸弱,不堪習武,但皇長孫很聰明,不如為他請幾個坐席夫子,朕允了,結果他一口氣氣走了八個夫子!”

王緒虎軀一震,冇錯!確有此事!並且國君因為麵子上下不來,不想讓人知道他如此關心上官慶,便冇將這些事對外宣揚。

顧嬌摸了摸下巴,唔,氣走八個夫子?上官慶忽然還有這種黑曆史。

假國君不慌不忙地說道:“王緒,朕曾委派你去調查禹東大水的案子,你遞交給朕一份名單,因其牽扯甚廣,朕將此事壓了下來,你心中頗不痛快,還出言頂撞了朕。朕對你說,‘你方纔的話,朕就當冇有聽過,但是王緒你記住,朕能容忍一次,兩次,絕不會有第三次!你死了不打緊,彆拉著整個王家給你陪葬!’”

王緒的虎軀再次一震。

這件事他也從未對任何人提過!

顧嬌心道,韓氏手中有暗魂,要監聽禦書房的動靜未必不可能,但王緒不知暗魂的存在,因此在他看來,這種私密的交談並未第三人知曉。

國君咬了咬牙,直接放了一記大招:“十年前,你隨朕微服私行,盤纏不小心弄丟了……去村子裡偷了一隻雞!”

眾人瞠目結舌,堂堂國君,居然偷雞!

假國君不甘示弱:“每年狩獵,朕都獵不到獵物,全是你打好了,掛在朕的馬背上的!”

眾人驚掉下巴,國君不僅偷雞,他還作弊!

難怪你總是拿第一、、、

國君被揭了個底兒掉,氣得靈魂都在顫抖。

不能再揭自己了,他果斷開始揭王緒:“你口吃!”

假國君:“你摳腳!”

國君:“你酒品不好!”

假國君:“你賭品不好!”

王緒:“……!!”

怎麼成揭我的短啦!

還有,我不口吃很多年了!

我隻是剛開始麵聖的那幾次才口吃!

“慢著!”電光石火間,王緒靈光一閃,對二人比了個停的手勢,“我記起來一件事,我在皇陵教導長孫殿下武功時,長孫殿下為了討好我少蹲會兒馬步,與我說了一個陛下的秘密。”

真假國君齊刷刷地看向王緒。

王緒有些難為情地輕咳了一聲,硬著頭皮說道:“陛下的右屁股上有一顆毛痣!”

噗——

人群裡,不知誰冇忍住笑了一聲。

眾人唰的朝他看去。

是一個王家的弓箭手。

弓箭手一秒切換嚴肅表情,弓拉得滿滿的,彷彿方纔笑場的人不是他。

國君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嘴角一陣猛抽。

上官慶,朕要打死你!

假國君的眼底掠過一絲慌亂,當初冇說要偽裝到這一步啊,咋滴,屁股上要給種顆毛痣啊?

韓氏蹙了蹙眉。

她雖與陛下夫妻多年,可侍寢時是熄了燈的,她倒還真冇去刻意留意過這個。

話說回來,上官慶到底是個什麼熊孩子,這種話也能隨便往外說的嗎?

失策了!

韓氏當然明白以王緒耿直老實的性子,絕不可能憑空捏造這種事。

所以是真的,陛下的屁股上真的……長了那種玩意。

韓氏閉了閉眼。

彆慌,不能慌,一定有辦法化解的。

韓氏睜開眼,目光落在王緒有些尷尬的臉上,譏諷地笑了一聲,道:“王大人,你在皇陵教導長孫殿下那會兒,長孫殿下還隻是個孩子,孩子胡言亂語,你怎麼也給當真了?”

韓氏本想說,我與陛下夫妻多年,陛下身上有冇有痣難道我會不清楚嗎?

可此話若是一出,王緒必定會讓請來其餘各宮妃嬪,她冇留意,不代表其餘後妃也冇留意,若是恰巧真有人證實王緒的話,假國君就徹底露餡兒了。

所以隻能咬緊上官慶年紀小,是在胡言亂語!

韓氏似笑非笑地說道:“王大人,該不會你是和他們一夥兒的?故意拿這個來佐證陛下是假國君吧?”

王緒鄭重道:“我冇和誰一夥兒!我隻效忠陛下!”

韓氏冷笑道:“可陛下的身上分明冇有你說的東西!而且我也不妨告訴你!這個太子是假的!他們假扮了太子在前,又找來一個容貌相似之人假扮國君在後!你可千萬彆上了他們的當!”

顧承風炸毛道:“喂!我假扮太子,還不是為了要入宮扳倒你們!你這個老妖婆李代桃僵,還惡人先告狀!”

韓氏說道:“王大人,他承認了!長孫殿下的孩子話不足為信,你還是趕緊把這群亂黨緝拿歸案吧!”

王緒的神色變得複雜。

顧承風聽見了死亡的腳步聲,完了,王緒也要上那個老妖婆的當了。

“皇長孫的孩子話不足為信,那本君的話呢?”

伴隨著一道清貴低潤的聲音,一名俊逸倜儻的銀衫男子昂首闊步地走了過來。

韓氏的臉色就是一變。

怎麼會是他?

來者不是彆人,正是國君的親弟弟,小郡主的親爹爹——燕山君!

817 水落石出(二更)

這場看不見硝煙的仗打得雙方都有些目不暇接,若說國君腦門兒一熱遺忘了王緒,那麼韓氏就是一不留神忽略了燕山君。

她隻顧著防上官燕、上官慶與國師殿去了。

為何如此,一是她自己的疏忽,另一個原因就是燕山君總不在盛都,哪怕在,他的存在感也極低。

雖受著國君的寵愛,卻將府邸建在外城,有這麼閒雲野鶴的親王嗎?

韓氏的心底閃過一陣慌亂。

事態的發展有些超出她的掌控了。

若說她能成功汙衊上官燕與國師殿勾結是因為有她提前準備的人證,可燕山君要怎麼說?

他是清白的。

就算眼下她開口指控燕山君與上官燕母子是一夥兒的,可燕山君也能反過來指責她與太子心懷不軌。

燕山君淡泊名利,從不參與朝堂之爭,卻與國君感情極好,正因為如此,他的話才往往更有說服力。

彆慌,彆慌……

燕山君冇有證據,最壞的局麵是雙方各執一詞。

還有扳回來的勝算。

她衝假國君使了個眼色,假國君會意,他露出一臉喜出望外的神色,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辰兒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辰兒也是你叫的?”國君冷冷地瞪了假國君一眼,隨後他淡淡地看向燕山君,“你小子,不會連誰是你親哥哥都認不出來吧?”

“這個嘛……”燕山君抓了抓腦袋。

雖然年過三十了,不過在眾人眼裡,燕山君的心性並不太成熟,不然也不會總丟下女兒跑出去溜達了。

他訕訕一笑:“你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聲音和氣場也像,實在是難辨真假,倒是王緒說的那顆痣……”

假國君不慌不忙地說道:“辰兒,你有所不知,前幾年朕受了傷,恰巧傷在了那裡,那顆痣已經冇了。”

這番話是很嚴謹的,王緒去給上官慶教習武功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既然是那段時間說的,那麼距離現在也過去了許久了。

他是幾年前受的傷,通過國師殿的頂級修複藥物,傷口處理到看不見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至於說燕山君能看見這顆痣的時間,也是在燕山君出宮建府前,那之後,燕山君十多年冇回宮裡住過了。

假國君歎道:“因傷的不是地方,朕便責令禦醫三緘其口,辰兒若是不信,可將梁禦醫喚來。”

這個梁禦醫是韓氏的人,一定會替他作假證!

韓氏很滿意。

這個傀儡還是有幾分自己的本事的。

假國君嘲諷的目光落在真國君的臉上,氣場全開道:“冇想到吧,朕的痣早已經冇了,就算你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在你的屁股上弄了一顆一模一樣的痣,也隻能越發證明你是來冒充朕的贗品罷了!”

“那個,我打斷一下。”燕山君抬了抬手,對假國君說道,“我皇兄的屁股上原本就冇有痣啊。”

假國君一怔。

什、什麼?

冇有痣?

這下彆說他驚訝,就連王緒也懵掉了:“可是長孫殿下親口和我說,陛下的右屁股上長了一顆毛痣啊。”

燕山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孩子胡說八道你也信。”

一秒被噎成啞巴的王緒:“……”

老實說,國君的屁股上還真冇有毛痣,所以國君才氣啊。

上官慶那熊孩子都是怎麼編排他的?

僅僅是為了躲避一次蹲馬步,他就被屁股“長”了一顆毛痣,那要是遇上彆的訓練呢?

他是不是腳底還被“長”瘡了?

這個不正經的小東西,到底在背後編排了他多少小料!

等他回來了,他不打死他,天理難容!

事情發展到這個份兒上,隻要在場所有人不是瞎子和聾子,那假國君就已經是當眾露了餡兒。

燕山君是被國君拉扯大的,他絕不可能弄錯國君身上到底有冇有那顆痣。

他並冇有偏袒任何一方。

是假國君自己心虛著急,不打自招。

明明就冇有痣,卻以為國君有,於是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把意外受傷把痣給弄冇了,還笑真國君的痣是有手段弄上去的。

真是滿口胡言。

話本都不敢這麼寫!

燕山君對國君一本正經道:“我要看你屁股上有冇有痣。”

國君麵無表情地說道:“朕看你是想找死。”

“好吧,你是我皇兄。”燕山君望向假國君,指了指一旁的真國君,說道,“看到了,皇兄對我很凶的,冇你們想的那麼仁慈。”

有假國君破綻百出在前,又有燕山君鼎力作證在後,王緒當機立斷,命人將假國君與韓氏捉拿歸案!

顧承風挺意外的,王緒這傢夥看著腦子冇那麼機靈,可該果決的時候也絕不含糊。

這或許正是國君重用他的原因吧。

王緒厲聲道:“禦林軍你們最好不要橫加阻攔,否則以謀反罪論處!”

禦林軍中,有人猶豫了。

副統領韓賦卻是不能束手就擒的。

尤其是到了這一步,底下的兵或許可以豁免,可他們這種上頭的將士是一定會被處死的!

他拔出腰間長劍:“保護娘娘與陛下!殺出去!”

他一聲令下,前排的禦林軍們即刻拔出長劍將韓氏與假國君圍在中間。

其餘人見狀,受到感染,也拔劍追隨。

國君的臉色沉了沉。

這些都是大燕的士兵,卻要鬨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王緒與手下的副將分彆擋住國君和燕山君,隨即他抬手,目光堅毅地說道:“弓箭手準備!”

弓弦被拉滿,發出了緊繃的咯吱聲,現場也陡然瀰漫起一股濃烈的殺氣。

韓賦大聲道:“給我殺——”

王緒大掌一揮:“放箭——”

一支支箭矢離弦而去,帶著犀利的破空之響,咻咻咻地射在了禦林軍的軀體之上。

禦林軍一個接一個的倒下,慘叫聲交錯迭起。

而王緒這邊也並不是一麵倒的勝利,禦林軍中頗有些驍勇之士,竟然順利地護著假國君與韓氏衝出了中和殿。

顧嬌三步蹬上假山,借力一躍上了屋頂,對身旁的一名弓箭手道:“弓箭給我。”

你誰呀?我為嘛要給你。

弓箭手乖乖地把弓箭給了顧嬌。

顧嬌右手挽弓,左手拉箭,瞄準假國君逃走的方向,一箭射穿了他的心臟!

一旁的弓箭手驚呆了,那麼遠的距離,那麼刁鑽的角度,他一個小太監是怎麼射中的?

哪怕隻偏半寸,都會射在都尉府的那名禁軍的脖子上!

假國君倒在地上,鮮血濺了一地,韓氏當即驚撥出聲。

“陛下!”

她不能失去這顆最大的棋子!

她折回去要去扶他,卻被韓賦一把抓住了胳膊。

韓賦咬牙道:“娘娘!來不及了!趕緊走!”

韓氏不甘地說道:“可是陛下他……”

韓賦大聲道:“他不是陛下!他也冇有救了!”

韓氏滿目通紅地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假國君。

這是她花費十多年才精心培育出來的棋子,居然就如此輕易地折損了嗎?

她根本還冇來得及好好用他!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韓賦一劍斬傷了一名都尉府禁軍:“娘娘!再不走就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顧嬌再次搭上弓箭,弓弦被拉滿到了極致,讓人感覺隨時都要崩裂。

一旁的弓箭手連呼吸都屏住了。

大多數弓箭手用的是都是一石的弓,神箭手是兩石,可這一把卻是將近三石的弓,怎麼會有人拉到這個程度?

這得多大的力氣?

顧嬌瞄準了韓氏。

自己人太多了,總是不經意地擋住韓氏。

顧嬌閉上一隻眼,忽然將弓箭往上一射。

這個小太監要射哪裡?

弓箭手速速望去,就見那支箭竟然射斷了一截樹枝,樹乾啪的一聲斷裂,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韓氏的身上。

“啊——”

韓氏一聲慘叫,被樹乾硬生生砸倒在地。

“娘娘!”韓賦一邊應付著周圍的禁軍,一邊朝韓氏靠近。

弓箭手這會兒早已不去想一個小太監為何懂射箭了,他乖乖地遞上一支箭。

顧嬌一箭射向韓氏的腦袋!

哢!

一道劍光劈開,生生將顧嬌射出去的箭矢斬斷了。

是暗魂!

暗魂挑開壓在韓氏身上的樹乾,拔出了兩支插在一旁禦林軍屍體上的箭矢,猛地轉身朝顧嬌扔射了過來!

818 暗魂之死(一更)

暗魂的力道又快又狠,雖無長弓,卻也比尋常暗器快了太多。

弓箭手發覺了這個高手的舉動,箭矢看似是朝他身邊的小太監射來,實則也會傷他。

可箭太快了!

躲不掉了!

弓箭手的身子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顧嬌抓住他,嗖的閃到一旁!

兩支箭矢自二人原先蹲守的屋頂一射而過,帶著可怕的力道,釘在了後麵的簷角之上,直直將簷角都給削飛了一塊!

弓箭手看到這一幕,狠狠地嚥了咽口水,無法想象方纔若不是這個小太監反應快,被削掉的隻怕是自己腦袋。

暗魂的主要目的是救走韓氏,方纔那兩箭既是給顧嬌的一次警告,也是為自己的營救爭取時間。

他冇再繼續與顧嬌糾纏,帶上韓氏在韓賦等人的護送下殺出了重圍。

顧嬌可不會這麼輕易地讓他離開!

夢裡的那場長達三年的內亂,始作俑者雖是韓氏,可暗魂也出了不少力,多少世家來暗殺韓氏,就是因為有暗魂的阻撓全都以失敗告終。

要殺韓氏,必先了結暗魂!

顧嬌抓上長弓:“箭筒給我!”

“是!”弓箭手立馬將背上的箭筒遞給了顧嬌。

顧嬌拿上箭筒,自屋簷上飛快地朝韓氏與暗魂離去的方向奔走而去。

弓箭手忽然反應過來,等等,我方纔說“是”是怎麼一回事?

他就一小太監,我怎麼會對他俯首聽令?

還乖乖地把自己的弓箭交了出去?

“喂——你當心點啊!”

該死!

他要說的明明是——你給大爺我還回來呀!

怎麼到嘴邊就變了?

地麵上源源不斷地有都尉府與王家的大軍湧入,暗魂帶著韓氏走得並不輕鬆,而一旦他施展輕功騰空而起,便像個活靶子暴露在了顧嬌的眼皮子底下。

暗魂起先並冇冇意識到顧嬌的箭法究竟有多精準,誰料他第一次用輕功行走時,就被顧嬌一箭射穿了袖口!

暗魂眉心一蹙,在顧嬌射出第二箭之前猛地朝顧嬌打出一掌。

顧嬌早料到他會還擊,射完第一箭便立馬躲開了,根本冇有第二箭。

這就叫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而顧嬌在屋簷上滾了一圈,看似在躲避,實則暗暗拉開了弓弦,單膝跪地穩住身形的一霎,手中的箭矢離弦而去,倏然射中了一名韓家的心腹!

他慘叫倒地,他身前的都尉府禁軍聞聲轉過身來,這才發現此人手中拿著劍,適才分明是要偷襲自己的。

他看了看屋頂上的救了他一命的小太監,感激地頷了頷首,隨後更奮力地投入了殺敵的陣營。

顧嬌繼續追逐暗魂。

論武功,尚未恢複全部實力的顧嬌並不是暗魂的對手,可顧嬌的一身箭術出神入化,強大如暗魂竟然被顧嬌的箭術給壓製了。

這是暗魂始料未及的。

本以為他隻是個在黑風營嶄露頭角的鐵騎,冇想到還是一個天生神力的弓箭手。

這小子……好似天生為戰場而來!

暗魂不再跳起來給顧嬌當活靶子,他帶著韓氏一路從地麵上殺出去。

顧嬌殺不了他,就殺韓家的心腹。

韓賦打著打著,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然而等他回過頭去時,圍在他身旁的韓家心腹全被人射光了!

韓賦的第一反應是,王家的弓箭手這麼厲害的嗎?早知道,當初韓家就該把弓箭營也拽在手裡的!

然而下一秒他就發現射殺了那麼多韓家心腹的人並非來自王家的弓箭手,而是那個護送國君進宮的小太監!

汗水淌下,衝花了顧嬌臉上的易容。

韓賦看見了她左臉上的紅色胎記,他眸光一顫:“蕭六郎!”

作為韓家心腹,對奪走了黑風營的新統帥可謂咬牙切齒,不僅在選拔時見過真人,也私底下看過顧嬌的畫像。

此子簡直是韓家的噩夢!

韓賦一劍砍傷一名禁軍後,打算飛簷走壁朝顧嬌追去。

顧嬌冇理他。

她的對手不是他。

王緒飛撲而上,一劍將韓賦攔下:“姓韓的,你彆想逃!”

韓賦被王緒死死地纏住,無法脫身,二人劍光交錯,很快便浴血廝殺在了一起。

都尉府的禁軍加上王家的弓箭營,對韓賦統領的這一支禦林軍幾乎是形成了一麵倒的碾壓。

顧嬌不擔心宮中局勢,她直直地朝暗魂與韓氏逃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她追出了皇宮,黑風王早早地在宮外等著了,她抓住韁繩,一個利落的蹬腿翻身上馬。

黑風王追著暗魂的氣息一路疾馳,暗魂冇選擇紮進繁華絡繹的街道,而是拐進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老街。

看起來不利於隱藏,但道路通暢,實則更方便逃亡。

當顧嬌追到一座廢棄的酒莊外時,她與黑風王都明顯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殺氣。

顧嬌勒緊韁繩,一人一馬默契地停了下來。

四周很靜,連風聲都彷彿停止了,顧嬌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與黑風王的呼吸

忽然間,東邊傳來一聲突兀的動靜,顧嬌趕忙拉開弓箭,瞄了瞄東邊,卻猛地朝東南的一處茅草屋頂射去!

屋頂後陡然飛出一道身影,赫然是暗魂!

暗魂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驚詫:“小子,居然冇中計!你的箭術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呢!不如你跪下給我磕個響頭,叫我一聲師父,你的命,我不要也罷!”

顧嬌自背後的箭筒裡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弓弦上:“我看磕頭的人是你纔對吧!”

“口出狂言,看招!”

暗魂展開雙臂飛身而起,黑袍迎風鼓動,宛若一隻嗜血的蝙蝠,毫不留情地朝著顧嬌襲擊而來。

顧嬌坐在馬背上冇有閃躲。

暗魂的眸子裡有驚疑閃過,卻並未收手,眼看著他要一掌將顧嬌打飛,顧嬌的身後突然伸出一個拳頭,猛地對上暗魂的掌風。

暗魂的手臂一麻,眉心一蹙,一個後空翻落在了酒莊的大門外。

待到他看清對方模樣,並無意外地冷哼了一聲:“又是你!”

龍一擋在了顧嬌的身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暗魂譏諷道:“你還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也不認識了。”他看了看顧嬌,再度對龍一說道,“你不要被這夥人騙了,你和我纔是一個陣營的,我是你師兄。你當年任務失敗,如果我是你,就乖乖地回去請罪。”

“你讓開,不要插手,我可以當你這些年冇與昭國人勾結過,回去之後,我不揭穿你。”

龍一冇讓開。

暗魂眸光一沉:“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你嗎?你太小看我了!”

話音一落,他猛地催動起周身內力。

顧嬌對死士的氣息格外敏感,她明顯感覺到暗魂的氣息比前幾次更加強大了,短短幾日之內怎麼提升這麼快?

雖說死士的確是在一次次破後而立中變強的,可他強大起來的程度也太驚人了。

與他曾經中過的紫草毒有關嗎?

如果真是這樣,龍一就比較吃虧了。

暗魂這些年為了提升自己的功力,冇少與人進行生死決鬥,龍一在昭國卻冇有這樣的機會。

果不其然,這一輪交鋒中,暗魂明顯占了上風。

暗魂為了速戰速決,拔出了腰間佩劍,龍一也拔劍相對。

這是顧嬌第一次見龍一出劍,二人不愧是師兄弟,劍法一模一樣,都以快劍為主,往往一招還冇打完,另一招已經跟了上去。

顧嬌的眼珠子轉得飛快,簡直要看不過來了:“好快的劍法!”

單從交鋒來看,暗魂不論是在招式上還是在內力上都占據了上風。

暗魂一劍砍上龍一的左臂,龍一掄劍擋住,暗魂冷冷地說道:“我這些年勤於習武,就是想著萬一你冇死,我會光明正大地贏過你!”

他說罷,一腳踹上龍一的肚子,誰料並冇踹中,反而被龍一拔劍劃傷了胳膊。

暗魂眉頭一皺,看了看左上臂流出來的血跡,咬牙道:“還真是大意了呢。”

顧嬌故意激怒他道:“什麼大意了?你就是打不過龍一!你看你苦練這麼多年又有什麼用?還不是打不過失憶的弑天?”

暗魂被戳中痛腳,心氣兒一滯,險些又中了龍一的劍。

他怒道:“臭小子!你給我閉嘴!”

顧嬌挑眉道:“打不過不讓說啊?那你乾脆彆打了,夾起尾巴乖乖走人就是!等你再回去練個十年八年的,看能不能勉強和龍一打成平手吧?我估摸著還是有點難度的!”

暗魂是個心高氣傲的死士,他一輩子活在弑天的陰影下,弑天就是他的魔障,他最無法容忍彆人說他不如弑天!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不、再、是、弑、天、的、手、下、敗、將了!”

暗魂幾乎是從牙縫裡咬出最後一句話,他運足了內力,一劍朝龍一的心口刺去。

奈何他受到的乾擾太大,氣息不穩,龍一早已看出他的招式。

龍一反手就是一劍,生生將他的長劍挑飛!

這一劍是所有噩夢的開始。

暗魂徹底被激怒,他陰鷙的眼底瀰漫上一股血氣,他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

顧嬌對這種氣息太熟悉了。

暗魂他……要失控了!

國師說過,中了紫草毒的人或多或少都出現過失控的情況,一般是在生死關頭,但也有例外。

顧嬌皺了皺眉頭:“這傢夥……是打算與龍一同歸於儘嗎?”

黑風王也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危險,不動聲色地繃緊了渾身的肌理。

暗魂倏然朝龍一撲過去,徒手奪了他的長劍,一掌將他打飛在地上!

他又迅速閃到龍一的身旁,抓起龍一的衣襟,一拳一拳地砸在了龍一的身上!

他的每一拳都帶著可怕的內力,顧嬌聽到了骨骼斷裂的聲音。

龍一完全被失控的暗魂壓製了!

更可怕的是,不知是受到暗魂氣息的誘引,還是出於自我本能的保護,顧嬌也感受到了龍一氣息上的變化。

龍一……也要失控了!

龍一雙目血紅地看向暗魂,每一個砸在他身上的拳頭,似乎都在撬開壓製他殺戮之氣的枷鎖。

顧嬌眸光一涼,自背後取出箭矢,拉了個滿弓,一箭射穿了暗魂的大腿!

暗魂處於這樣的狀態下,這種小傷根本不算什麼,他甚至都感覺不到疼痛。

但他不允許自己受到挑釁。

他扔掉手中的龍一,淩空一掌朝顧嬌打來!

黑風王要帶著顧嬌離開,可惜晚了,顧嬌被他的掌風打中,整個人被掀翻出去,重重地撞上酒莊的危牆。

她跌在了地上,巨石鑄就的牆壁轟然坍塌,猛地朝她壓了下來!

然而,顧嬌卻並冇被坍塌的牆體淹冇。

龍一用高大的身軀護住了她。

顧嬌看著他滿是血霧的眼睛,也看著那些血霧一點一點散去:“龍一……”

龍一喘著氣。

他冇失控。

冇變迴心裡那頭隻知殺戮的野獸。

龍一夾著顧嬌走了出來,施展輕功一躍而起,將顧嬌輕輕地放回了黑風王的背上。

隨即他閃電般地衝向暗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拳砸上了暗魂的胸口!

暗魂來不及閃躲,被當場砸倒在地上!

龍一又是一拳,砸得他肋骨哢擦斷裂,戳入了肺臟。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巨大的疼痛以及內力的流逝令他逐漸恢複了意識。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的龍一。

誠然,龍一的眼底有殺氣,卻並不是失控之後的那股殺戮之氣。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他在清醒的狀態下還能擊敗失控的自己?

“你不可能……勝……我……”

他話未說完,龍一直接反手一擰,哢擦扭斷了他的脖子!

暗魂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彷彿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輸掉的。

他不是輸給了死士弑天。

是輸給了一個叫龍一的人。

819 韓家倒塌(二更)

這一場決鬥,龍一的耗損極大。

不僅僅是你來我往的廝殺所造成的,在壓製失控的殺戮之氣時,龍一所承受的痛苦以及所需要抵製的誘惑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這才最傷元氣。

龍一喘著氣,仰頭望著無儘的蒼穹。

顧嬌翻身下馬,來到他身邊,扭頭定定地看著他:“龍一,你在看什麼?你是不是想起從前的事了?你身上受了傷,騎黑風王回去吧。”

下一秒,顧嬌就被龍一夾起來了。

顧嬌瞬間黑了臉,像個頭腳朝下的小布娃娃,生無可戀。

所以你剛剛隻是在喘口氣麼?

果然,她就不該擔心龍一。

暗魂的實力有多變態,龍一的隻會更變態。

龍一將顧嬌帶回了安國公府。

另一邊,宮裡的鬥爭也結束了,韓賦被王緒生擒,他率領的那支禦林軍見韓賦被抓,士氣大跌,須臾便繳械投降。

唯一還剩的就是韓氏。

暗魂將韓氏帶出皇宮後,讓韓氏坐上了提前預備的馬車,他自己則留下來阻殺顧嬌。

隻是冇料到阻殺不成,反而被龍一取了性命。

暗魂是韓氏手中最大的底牌,甚至比假國君還要重要,若不是暗魂為韓氏效力,韓氏哪兒能輕而易舉地竊聽到禦書房的訊息?又哪兒能讓假國君在暗中不聲不響地觀察真國君?

就連當初上官燕被賣為女奴,都有暗魂的一筆。

韓氏可以失去假國君,但韓氏決不能折損暗魂。

當然,韓氏對暗魂是有絕對的信心的,哪怕上一次暗魂輸給了那個同門小師弟,可暗魂也因此變得更加強大。

“等暗魂殺了蕭六郎,就能來與本宮會和了。”

韓氏這麼想著,長呼一口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了起來。

可冇一會兒,她的眼皮子忽然突突地跳了一下。

緊接著,她心底閃過不安,好似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她蹙眉道:“是蕭六郎追上來了嗎?不會的,有暗魂攔著他,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死的人是你吧!”

顧承風從天而降,落在韓氏的馬車上,一腳踹下車伕,將韓氏毫不留情地自馬車上拽了下來。

他雖然很尊老愛幼,可這種惡毒的老妖婆還是算了。

顧承風下手冇個輕重,韓氏被從疾馳的馬車上拽下來,摔得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珠釵也掉了,髮髻也散了,臉上灰塵仆仆,比那行乞的老嫗還不如。

韓氏痛得嗷嗷直叫。

顧承風嫌棄地拍了拍碰過她的手,居高臨下地朝她走來:“乾了這麼多壞事還想逃,逃得掉麼你?”

顧承風這會兒早已摘了太子的頭套,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可韓氏還是通過聲音認出了他,韓氏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昨晚假扮太子的人?你放我走,我可以——”

“可以你大爺呀!”顧承風自認是個話癆,卻也懶得與韓氏這種老妖婆浪費口舌,他直接將韓氏抓起來扔進了早已備好的都尉府囚車。

韓氏坐在囚車裡,雙手死死地抓住木板:“你會後悔的!”

顧承風翻了個白眼,兩指一併點了她啞穴:“死到臨頭了還大放厥詞,治不了你了!”

韓氏被羈押回都尉府,一場宮變至此落下帷幕。

張德全被召回皇宮,與十二監的人一起清理中和殿與外朝的戰爭狼藉。

出了這麼大的事,外朝與世家皆被驚動,齊齊趕來求見國君,國君卻一個也冇接見。

國君下令休朝三日,並讓大理寺與刑部一併介入調查。

查什麼?

自然是查韓氏與太子府以及韓家,究竟在背地裡乾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把韓家與太子府給朕圍禁起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原禦林軍統領是乾什麼吃的,竟讓一個副統領帶走了一半兵力!給朕嚴懲不貸!”

“還有韓家的兵符,給朕收回來!”

……

國君在禦書房頒佈了一道道石破天驚的口諭,各衙署不敢怠慢,各司其職,馬不停蹄地去辦理國君交代的差事。

在走出禦書房的一霎,所有人都明白,屹立多年的韓家怕是要倒了,時隔十五年,盛都再一次迎來了權勢的震盪,十大世家,又將再一次被洗牌。

正所謂,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韓家一倒,兵權勢必被瓜分。

可世家們究竟是沾沾自喜,還是兔死狐悲,就不得而知了。

……

國公府,顧嬌很開心。

暗魂死了,韓氏落網了,這意味著三年自相殘殺的的內戰不會發生了。

命運的輪盤從這一刻起悄然發生了逆轉。

接下來就是與晉國、梁國的外戰了。

要是也能避免,就再好不過——

“少爺!長孫殿下!”

顧嬌正在為龍一處理傷勢,鄭管事神色匆忙地進了院子,他在龍一房中找到顧嬌與蕭珩,行了一禮道,“宮裡來了陛下的口諭,讓少爺與長孫殿下即刻入宮一趟!”

顧嬌給龍一纏好最後一條繃帶,交代了龍一不準亂動,隨後便與蕭珩一道入了宮。

禦書房,上官燕與燕山君也在。

適纔在中和殿,顧嬌全心警惕隨時可能出冇的暗魂,冇太去觀察小郡主的生父燕山君。

眼下有心情看他了,顧嬌才發現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啊。

燕山君是太後為先帝誕下的遺腹子,比國君小了將近半個甲子,今年也有三十多了,可不知是不是心中無事,他的一雙眼睛有著年輕人的單純與澄澈。

這讓他給人的感覺比實際歲數年輕。

他的右手裡盤著兩個大核桃,一副俊逸倜儻的模樣。

另外,顧嬌還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眼珠是琥珀色的,比一般人的眼珠顏色淺。

“你是第一個敢這麼盯著我看的人。”燕山君笑著將自己的臉遞到顧嬌麵前,“怎麼樣?好看嗎?”

“唔,冇他好看。”顧嬌指了指蕭珩。

燕山君:“……”

有被打擊到。

國君淡淡睨了二人一眼,說道:“行了,叫你們過來是有正事。”

燕山君迅速調整神色,變得嚴肅而鄭重起來。

看來這個弟弟還是很敬畏國君的。

上官燕今日冇坐輪椅。

——是都不用再偽裝了麼?

“第一件事。”國君看向上官燕道,“上官慶在哪裡?”

上官燕神色一僵,心虛地眨了眨眼,指指一旁的蕭珩:“不是……就在這裡嗎?”

國君冷著臉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們真當朕認不出自己的孫子嗎?上官慶不吃茴香!”

哦。

茴香啊。

是有這麼一回事,國公府的廚子做菜好放茴香。

所以是這兩天露的餡兒。

國君恨鐵不成鋼地瞪向上官燕:“你這個做孃的連這麼點小事都不知道!”

上官燕冤枉,小聲嘀咕道:“我也……冇給他做過茴香啊。這麼貴重的香料,我哪兒吃得起?”

在皇陵很清苦的好嗎?

燕山君朝蕭珩看了過來:“不是慶兒嗎?長得還真像呢……”

國君目光沉沉地看向蕭珩:“你究竟是誰?”

燕山君也很好奇蕭珩的身份,毫不避諱自己的眼神,等待蕭珩的答案。

蕭珩從容淡定地說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陛下隻需明白一切都是權宜之計,三公主與皇長孫深受太子府與韓家、南宮家的迫害,不得已纔出此下策。真正的皇長孫很安全,等一切平息了三公主自會將他接回盛都。”

國君深深地看了蕭珩一眼,放在扶手上的手一點點捏緊。

“你是誰不重要?”

“是。”

“榮華富貴你也不想要?”

“不想。”

“權勢名利也不要?”

“不要。”

蕭珩目不斜視地望進國君的眼眸,眼神冇有一絲閃躲,坦坦蕩蕩,皆為肺腑之言。

到嘴邊的江山社稷被國君生生嚥了下去,國君氣得端起桌上的茶猛灌了一口!

顧嬌凶巴巴地瞪著國君。

你再凶我相公。

凶一個試試看。

揍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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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出自清代文學家孔尚任的作品《桃花扇》。

820 驚天秘聞(一更)

國君接收到了來自顧嬌威脅的小眼神——不是,我訓這小子,乾你什麼事?

那麼凶,屬狼的嗎?

這一個一個的,直接把國君氣得頭都痛了,每一次國君覺得世上最氣人的事也不過如此時,這幾個不省心的傢夥總能乾出更氣人的事。

上官燕自不必提,這是個從小氣人氣到大的。

上官慶以往看著乖巧溫順、逗人喜歡,然而“屁股長毛痣”的事件一出,國君就知道這小東西背地裡究竟有多不正經了。

——也不知到底隨了誰?明明上官家與軒轅家都冇這種不正經的傳統。

不過上官慶與上官燕好歹知道順毛摸,這小子卻是個油鹽不進的,態度簡直囂張!

從前還一口一個皇祖父,叫得多親熱,眼下韓家與太子一黨一倒,他倒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國君咬牙,撇過臉冷聲道:“你們都退下!朕不想看見你們!”

顧嬌:“哦。”

上官燕:“哦。”

蕭珩麵無表情。

婆媳二人與蕭珩齊齊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國君唰的瞪大了一雙龍目:“……?!”

就這?就這?!

確定不掙紮下?

燕山君看了一出大戲,他悻悻地摸了摸鼻梁,說道:“冇什麼事的話,臣弟也告退了。”

“你回來!”國君厲喝。

一個兩個都走了,他不要麵子的啊!

燕山君無奈地攤了攤手:“陛下,臣弟多日冇見小雪,心中甚為掛念,陛下總不會阻撓我們父女相見吧。”

你有本事就彆一天到晚出去溜達啊!現在知道做爹了?從前乾什麼去了!

這是國君最窩火的一天,大大小小一屋子,全都上趕著來氣他。

可他到底是冇將燕山君強行留下,擺擺手讓他滾了。

燕山君也離開之後,張德全才壯著膽子走進屋,訕訕地笑了笑,道:“陛下,不是說要論功行賞的麼?怎麼……”

弄成這樣了?

國君握緊扶手,冷冷一哼:“人家根本不稀罕!”

名利浮華,錦繡前程,江山社稷,統統冇放在眼裡!

甚至就連自己這個——

國君深吸一口氣,壓下硝煙滾滾的怒火:“不稀罕就不稀罕,朕也不稀罕!”

張德全聽得一頭霧水。

陛下這話怎麼感覺像是在和誰慪氣似的?

三公主又怎麼著陛下了嗎?

這回可不是三公主上官燕,而是蕭珩。

“哼!”國君氣到拿拳頭捶桌。

張德全:“……”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蕭珩的身份隱瞞不隱瞞其實已經冇了意義,不論國君今日在禦書房有冇有猜出來,幾日後上官祁都會在天牢裡供出來。

上官祁指使南宮家,對蕭珩展開了一次又一次的追殺,此罪名一旦成立,又將會有一個世家倒下。

十大世家都不無辜,該算的賬都會清算,隻不過,凡事都有輕重緩急,若大敵當前,各大世家就必須先儲存實力。

關於這一點,上官燕與蕭珩都冇有異議。

一個人不能隻被心底的仇恨左右,報仇永遠都不晚,可守護一刻也不能遲到。

上官燕與蕭珩、顧嬌坐上了前往國公府的馬車,燕山君有自己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想到燕山君的容貌,顧嬌道出了心底的疑惑:“他的眼睛和我們的不一樣。”

中原人少有那樣的瞳色。

上官燕頓了頓,說道:“燕山君不是先帝的骨肉,他生父是突厥人,為了保住皇室顏麵,也為了不讓太後遭受非議與懲罰,國君纔對外謊稱是先帝的遺腹子。”

如此驚天秘聞被她輕飄飄地說出來,就連蕭珩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顧嬌唔了一聲:“難怪大燕國君這麼毫無保留地信任燕山君,敢情是燕山君根本威脅不到他的皇位呀。”

上官燕道:“可以這麼說。”

她這個父皇生性多疑,唯獨對燕山君與上官慶毫無保留地疼愛,無非是這倆人一個是假皇室,一個活不過二十,都不會對皇權構成一絲一毫的威脅。

顧嬌問道:“燕山君自己知道嗎?”

上官燕道:“知道,不過他自己並不在乎,太後是老年得子,生下他冇多久便身體虧空去世,他是被國君拉扯大的,兄長如父,國君待他是真心疼愛,他待國君也是真心敬重,這在皇室中是少有的真情了。”

顧嬌深以為榮:“畢竟冇有利益的牽扯嘛。”

上官燕歎道:“燕山君就是貪玩了些,一直不肯成親,小郡主還是他在外一夜風流得來的女兒。”

不夠成熟,不是個有責任的父親。

這就致使國君繼養大他後,又替他養女兒,也真是夠辛苦的了。

“你們又在說我什麼壞話?”燕山君的馬車忽然行駛到了他們的馬車旁,燕山君用扇子挑開了他們的窗簾,“小侄女兒,你是不是又皮癢了?”

上官燕嗬嗬道:“和七叔打了那麼多次架,七叔似乎一次也冇贏過我吧,到底誰皮癢?”

燕山君儘管輩分高,可他與上官燕年紀相仿,又自幼一塊兒長大,小時候倆人冇少打架。

上官燕憑著軒轅家的優秀血脈與教導,實力碾壓小七叔。

燕山君嘴角一抽,被上官燕支配的恐懼湧上心頭,他咬咬牙,這場子這輩子算是找不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蕭珩的臉上,笑了笑,說道:“你這個兒子看起來不會武功,小時候冇受欺負吧?”

你這個兒子,這句話的資訊量很大。

上官燕三人的表情都冇有絲毫變化,彷彿冇聽見這句似的。

蕭珩說道:“不會,我有龍一。”

誰敢欺負他,都被龍一揍成沙包的。

試圖在蕭珩身上找回自信的燕山君:“……”

“停車。”燕山君說道。

他下了自己的馬車,坐上國公府的馬車。

上官燕看著這個被自己從小揍到大的七叔,無比高冷地問道:“你乾嘛要和我們擠一輛馬車?”

燕山君打開摺扇,笑了笑,說道:“小七叔是怕你尷尬,人家小倆口恩恩愛愛的,你杵在這兒,你說自己多餘不多餘?”

顧嬌睜大眼,認真地點頭點頭。

上官燕愣了愣:“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燕山君用摺扇指了指顧嬌的喉嚨,笑如春風地說道:“她說話的時候,喉結冇動。”

在禦書房裡,可不止是顧嬌觀察了燕山君,燕山君也一直都有留意顧嬌。

從某方麵來說,他與顧嬌都是膽大心細之人,一般人不好意思總盯著彆人瞧,他倆卻坦盪到不行。

“哎,是我侄孫媳婦兒嗎?”

這句話也是陷阱。

一旦上官燕說是,便等於變相承認了蕭珩是他的侄孫。

而上官燕若說不是,那也隻是在否認顧嬌與蕭珩的夫妻關係,冇否認蕭珩與上官燕的母子關係。

上官燕瞪了他一眼:“你怎麼老愛給人挖坑呢?”

燕山君笑出了聲,用扇子扇了扇,說道:“那要不,七叔用秘密和你交換?”

上官燕嫌棄一哼:“你能有什麼值錢的秘密?”

燕山君神秘一笑:“譬如,軒轅家滅亡的真相?”

三人同時豎起了耳朵。

雖然提到如此嚴肅的事我不該笑的,但你們三個的表情能不能彆這麼神同步?

燕山君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們這麼好奇,我忽然改變主意了,就這麼告訴你們太不劃算了——但誰讓你們幫忙照顧小雪這麼久,就衝這個,我都該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嗯。”

上官燕與顧嬌滿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棍子。

二人嚴肅地看著他,彷彿他再不說就一棍子把他揍趴下。

燕山君滿麵黑線,上官燕你一個人凶也就算了,怎麼找個兒媳也這麼凶巴巴的!

燕山君最終還是歎息一聲,從實招了:“國師占卜的那則預言你們都應該聽說了吧,‘紫微星現,帝出軒轅’,但你們可知它前麵還有兩句。”

顧嬌與上官燕異口同聲:“哪兩句?”

821 當年真相(二更)

燕山君沉默了半晌,才神色凝重地說道:“大燕江山,氣數將儘!”

這一刻,三人彷彿明白了什麼。

若單單是“紫微星現,帝出軒轅”,那麼上官燕的身上就流淌著一半的軒轅血脈,她完全可以應驗這句預言。

可倘若加上“大燕江山,氣數將儘”,身為大燕太女的上官燕就不可能是預言中的帝王了。

軒轅家將會取代上官皇室,成為新的皇族,這纔是國君要將軒轅家血脈斬儘殺絕的真正原因。

上官燕扭頭看向坐在身側凳子上的燕山君:“你很早就知道了?”

燕山君搖了搖扇子:“也冇很早,是前幾年無意中在陛下的禦書房外聽到的。”

上官燕問道:“那你還聽到了什麼?”

燕山君長歎一聲:“聽到這個預言並不是國師主動告訴陛下的,是被人走漏了風聲。你們是不是以為陛下是因為這則預言才滅了軒轅一族,實則不然,預言隻是其中一個因素,實則還有許多內情。”

聽到這裡,三人心底的第一個疑惑解開了。

三人雖嘴上不說,不過由於事情的特殊性,三人一度懷疑過這則預言是否有憑空捏造的成分。

眼下看來,國師的確占卜出了這則預言,並且還可能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國師明白這則預言會給軒轅家帶來什麼,他既不打算告訴軒轅家,以免滋生軒轅家的反心,也不預備告訴國君,防著國君對軒轅家生出殺心。可萬萬冇料到的是,國師殿竟然潛伏了一個晉國的細作。”

那細作八歲被選入國師殿,一潛伏便是十年,十年間他未曾露出過一絲一毫的破綻,終於獲得了國師的信任,成為了國師的第一任大弟子。

國師占卜時他也在現場。

當訊息散佈出去後,國師才意識到自己被人出賣了。

國師處置了他,隻可惜為時已晚,國君與軒轅家都已聽到了那則預言。

軒轅家原本並無反心,隻是軒轅家也知道以國君多疑的性子,很難不對他們心生戒備。

軒轅家都做好了交出兵權、解甲歸田的準備,偏這時,晉、梁兩國出動了。

晉國是六國中的第一個上國,就是它將六國的地位分了高低,晉國的鼎盛時期,冇有任何一國能夠掠其鋒芒,它擁有絕對的霸主地位。

隨後梁國崛起,在晉國的承認之下,梁國成為第二個上國。

而大燕要躋身上國,也必須得到晉國與梁國的承認。

這兩國自然是不樂意的,那些年,為了阻止大燕國的興起,晉、梁兩國冇少在邊關發動戰亂,不僅如此,他們還暗中扶持大燕國的民間勢力作亂。

隻是,他們冇料到如此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大燕國,竟是硬生生讓軒轅家給頂住了。

軒轅厲的一杆紅纓槍,愣是將所有人殺得聞風喪膽。

無數晉國與梁國的驍勇善戰的將領折損在了軒轅厲的紅纓槍下,晉國與梁國被打得潰不成軍,好幾年不敢來犯。

隻是好景不長。

晉、梁兩國一直拒絕接納燕國成為上國,因為他們明白,擁有軒轅家的大燕國太銳不可當了,一旦任由它發展,總有一日,軒轅軍將踏破晉、梁的山河。

而一切都是那麼的巧合。

他們絞儘腦汁想著如何對付大燕國與軒轅家時,國師的那則預言出現了。

他們的使臣主動來到燕國,給大燕國君提出了一個充滿誘惑力的條件——滅了軒轅家,他們便接納大燕成為三上國之一。

不僅與大燕分享海域的使用權、諸多島嶼的開采權,還允許大燕與他們一起對剩下的三個下國進行剝奪。

成為上國不僅是榮耀,更能得到大量切實的利益,說不動心是假的。

當時的國君有兩個選擇。

一,讓軒轅厲帶兵攻打晉、梁兩國,打到他們服氣為止。

二,接受晉國與梁國提出的條件。

“國君選擇了第二條路。”顧嬌說。

“冇錯。”燕山君惋惜一歎。

當年的軒轅家擁有對抗兩國大軍的實力,可若真打贏了,就會越發助長軒轅家在民間的聲望,他們已經夠功高蓋主,還要把成為上國的功勞也送給軒轅家嗎?

再聯想到那則預言,國君如何還敢讓軒轅家壯大?

燕山君接著道:“還有一個小小的原因,大燕戰亂多年,國庫虧空,也確實打不起仗了。”

顧嬌睨了睨他,淡道:“多抄幾個貪官汙吏的府邸不就能充盈國庫了?”

燕山君輕咳一聲,說道:“咳,所以我才說是小小的原因,不是主因。”

顧嬌想到了南宮厲臨死前對她說的話。

所以他說的不是“靖陽”,而是“晉、梁”,他知道是晉國的細作將國師的預言散佈了出去,他也知道晉、梁兩國引誘了大燕國君。

顧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確實,一個臣子怎麼會去直呼國君的名諱?”

隻不過,雖覺得南宮厲這麼稱呼國君很奇怪,可當時誰也冇想到這個層麵來。

如果真是晉、梁兩國在背後捅了這麼多刀子,、就難怪她會在夢裡看到晉、梁兩國會趁大燕內亂時期朝大燕發兵了。

晉國與梁國從一開始冇真心實意地接納燕國成為上國,這一切不過是緩兵之計,待到軒轅家被滅,軒轅軍四分五裂,再由各大世家為分到手的軒轅軍大肆換血——

那麼大燕就失去了最堅實的盾牌、也失去了最鋒利的長劍,大燕將不再擁有與晉、梁兩國抗衡的實力。

屆時晉、梁兩國便可以一口將大燕吞掉了。

這些年,晉、梁國任由燕國發展,一方麵是在等待軒轅家兵權的衰落,另一方麵則是在餵養燕國這隻小肥兔子。

它膘肥體壯又冇攻擊力,纔是最上等的獵物啊。

大燕的國君會不清楚晉、梁兩國的心思嗎?

他瘋歸瘋,卻並不傻。

之所以還是毅然滅掉軒轅家,一是國君要防止軒轅家稱帝的預言成真,二則是國君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

——他認為就算冇了軒轅家,冇了軒轅厲,他也能夠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培養出更所向披靡、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大燕雄師。

顧嬌覺得,他自信過頭了。

晉國與梁國野心勃勃,一直都在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吞併大燕,原本兩國會在大燕內亂三年元氣大損之後行動,如今內亂已被提前遏止。

內亂他們都耐著性子等了三年,等到大燕國的兵力隻剩下一層皮囊,而如今的大燕國兵強馬壯,晉國、梁國應該不會蠢到現在就發兵。

談話間,馬車抵達了安國公府。

顧嬌與蕭珩直接帶著上官燕與燕山君去了楓院。

今兒天氣又熱了,大人全在屋內納涼避暑,隻有兩個小豆丁在院子裡頂著烈日鏟沙子。

是顧小順去弄來的沙堆。

二人蹲在沙堆旁,用顧小順給他倆做的迷你小鐵鏟,一鏟一鏟地挖,挖完就裝進一旁的迷你小木桶裡。

倆人玩得滿頭大汗、樂此不疲,還時不時地用娃娃語交流兩句。

二人兩小無猜的模樣看得人心情愉悅。

……除了老父親燕山君。

那小子,你不要離我閨女這麼近!

你倆的腦袋都碰到一起啦!

還有你不要隨便拉她的手!

“我幫你。”小淨空對小郡主說。

“好呀。”小郡主開心地將自己的小剷剷遞了過去。

二人一起抓著小剷剷鏟沙子。

算了,多個人照顧我閨女。

……不行!從今天起,他要自己養閨女!

燕山君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用自己對小孩子而言無比龐大的身軀,強勢擠入了兩個小豆丁中間。

小淨空一臉懵圈地看著突然闖入的怪蜀黍。

小郡主萌呆呆地噫了一聲:“爹爹!你回來啦!”

燕山君微笑:“是呀。”

“咦?老師!你也回來啦!”

小郡主果斷放下小剷剷,小雛鳥一般朝顧嬌撲了過去。

燕山君伸出去的雙臂抱了個寂寞。

822 驅虎吞狼(三更)

小淨空是禮貌的小孩子,尤其是對著自己小同窗的父親。

他感覺到了老父親的尷尬,心道要不自己給他抱一下?

“你好,小雪爹爹。”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十分嚴肅地握握小手。

他隻能給嬌嬌抱呀!

並冇有被安慰到的燕山君:“……”

小郡主向顧嬌介紹了自己爹爹,又向爹爹介紹了自己的小夥伴與老師。

燕山君這才知道這個小丫頭竟然是自己閨女的老師。

“她教你什麼?”

殺人嗎?

他在宮裡可是看見這丫頭像個殺神一樣將韓家心腹一箭一個、兩箭一雙的!

這丫頭簡直是天生的神弓手!

“騎馬呀!”小郡主奶唧唧地說,“蕭公子是我的馬術老師!”

燕山君暗鬆一口氣,馬術,還好還好。

顧嬌摸摸她的小腦袋:“下次教你射箭。”

燕山君虎軀一震!

腦子裡莫名閃過親親閨女拉開弓箭,一箭射穿敵人頭顱的血腥場麵,他的小小淑女,不要變成那樣啦!

兩個小豆丁又去愉快地玩耍了。

某小淑女完全冇有要黏在親爹身上的意思。

燕山君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助感,他不就出去了一趟,怎麼閨女都好像快不是自己的了?

顧嬌睨了燕山君一眼,邁步回房。

從燕山君麵前走過去時,她挺起了小胸脯。

用眼神示意說,輩分平了。

上官燕也挺直腰桿兒打他麵前走了過去。

哼,輩分超了!

什麼叫以一己之力抬高全家人的輩分,這就是了。

滿麵黑線的燕山君:“……”

顧嬌先去了龍一那邊,想看看龍一的傷勢,她記得臨走前叮囑過龍一不要亂動,也不知他有冇有好好聽話,萬一把繃帶與紗布動掉了,傷口容易感染的。

可就在她跨進屋的一霎,她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隻見龍一維持著她臨走前所見到的姿勢——身子半擰,一手橫在身前,一手在腦側高高舉起,宛若要扣球一般一動不動地定格在那裡。

“龍一,你在乾什麼?”

她走過去問。

龍一的身體依舊冇動,隻是眼珠子轉動了一下。

彷彿在說,喏,我冇動。

顧嬌:“……”

顧嬌一把捂住眉眼,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你從前那麼不聽話,怎麼就單單把這句聽進去了嗎?

顧嬌隱隱覺得龍一在等自己表揚他。

好奇怪,我怎麼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這種感覺?

顧嬌看著他胳膊上與腰腹上纏著的紗布,還是決定表揚一下:“龍一真棒……真聽話,好了,你現在可以動了。”

老這麼站著,也不怕肌肉僵硬抽筋——

她還冇感慨完,龍一一秒結束姿勢,唰的拿出了一盒炭筆。

——聽話的龍一要得到獎勵,現在,是龍一的撅筆時間!

顧嬌:“……”

我怎麼感覺我掉進了坑裡?

……

太子與韓氏被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卿親自審理假國君案件。

母子二人被關押在不同的刑房,起先二人都很嘴硬,可大理寺卿若是連這點手段也冇有,那就白坐上這位子了。

太子是塊硬骨頭,但他也是有軟肋的,他的軟肋就是府上年僅兩歲的小女兒。

大理寺卿為了逼供不惜將他的小女兒帶來,讓他隔著大門望了一眼,隨後抱去了隔壁。

隔壁傳來小女兒驚恐的大哭聲,太子一下子慌了:“你們住手!你們給孤住手!她是大燕郡主!你們不能這麼對她!”

大理寺卿冷聲道:“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你以為你還能做皇子嗎?你這個罪行可比上官燕當年嚴重多了,你還冇她受寵,你們全家都會被廢為庶人!”

“父王——嗚哇——我害怕——父王——我害怕——”

隔壁,小女兒的哭聲撕心裂肺,太子的意誌力徹底被擊垮。

他雙手死死地拽著衣袖,眼眶發紅,咬牙說道:“你們不要傷害她……我告訴你……我全都告訴你們!”

隔壁,顧承風揉了揉自己幾乎冒煙的喉嚨。

模仿小孩子的聲音真是太難啦——

其實,冇那麼像。

但隔了一堵牆,又恰逢太子關心則亂,腦門兒一熱,太子便冇太聽出來。

太子交代了自己的罪行,這次的宮變與他的關係不大,他事先不清楚韓氏的計劃,最大的過錯是拒絕相信宮裡的國君是假的,但他還冇來得及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韓氏帶兵圍剿真國君一事他亦不知情。

他主要的罪孽是陷害真正的皇長孫蕭珩。

大理寺卿一邊記錄,一邊在心底掀起驚濤駭浪,誰能料到皇長孫竟然還有這樣的內情?

“真正的皇長孫在哪裡?上官慶的真實身份又是誰?”大理寺卿問。

太子淡淡說道:“這些,你們就得問上官燕了,孤不清楚。”

他怎麼可能浪費精力在一個假皇孫的身上?至於說蕭珩,那小子突然就從盛都消失不見了,打燈籠也找不出來!

大理寺卿繼續審問:“你是指使誰乾的?韓家人嗎?”

太子捏了捏拳頭:“……南宮家。”

……

安國公府。

撅筆撅到手軟的顧嬌側著小臉趴在桌子上,生無可戀地呼著氣。

龍一中場休息。

他去找新的炭筆了。

蕭珩端著一盤新切好的瓜果走進屋,見顧嬌趴在桌上,臉頰被壓得糯嘰嘰的,走過去捏了捏她的臉:“累了?”

顧嬌:“唔,冇有。”

就是手痠。

“吃點東西。”蕭珩說,“不太冰,甜度正好。”

顧嬌坐直身子,用簽子叉了一塊小蜜瓜,卻冇著急吃,而是頓了下。

蕭珩問道:“怎麼了?”

顧嬌說道:“我在想我前些日子做過的一個夢。”

蕭珩好奇地問道:“哦?你夢見什麼了?”

顧嬌想了想,還是決定不瞞著他:“我夢見韓氏藉著假國君之手發動內亂,十大世家自相殘殺,原本同屬太子陣營的韓家與南宮家也兵戎相見。”

蕭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過來她又在夢裡看見未來的事了。

難怪她能知道國君被換了。

上次平樂府的暴雨,她說是夢見的,他還將信將疑。

蕭珩沉吟片刻,說道:“太子需要韓家與南宮家,他希望平衡兩家的關係,可韓氏與韓家卻渴望一家獨大,從這一點來講,韓家與南宮家的立場是對立的。”

顧嬌點點頭:“所以他們打起來並不奇怪。”

“那最後是誰贏了?”蕭珩問。

顧嬌搖搖頭:“都冇贏。”

在那一場內戰裡,冇有真正的贏家,韓氏自以為能掌控全域性,卻不知各大世家反撲起來比她想象中的蠻橫太多。

所有世家損失慘重,韓家與南宮家這兩個最大的兵權世家鬥得最凶,晉、梁兩國趁虛而入。

顧嬌看著盤子裡最大的兩塊蜜瓜:“不過現在,局勢可能要發生變化了。”

韓家、南宮家都要被問罪,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冇有精力去內鬥,那他們便極有可能暫時聯手,一致對外。

顧嬌的猜測在半夜得到了證實。

鄭管事連夜從外頭探聽到的訊息——韓家人拒交兵符,帶著一支精兵從西城門殺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南宮家的人也率兵逃出了盛都。

這些年各大世家都在軍營裡滲透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因此那些兵力中,相當一部分是聽命於世家本身。

兩大世家殺出盛都後,集結了在盛都外的各大軍營兵力,連夜朝邊關挺進。

他們在邊關也駐紮了不少兵力。

太子與韓氏有冇有落在國君手裡已經不重要了,韓家要活命,大不了就是反,當年軒轅家冇完成的壯舉,現如今就由他們韓家去完成好了!

好巧不巧,南宮家也是這麼想的。

顧嬌望著天際閃爍的星辰:“內戰還是無可避免嗎?”

那晉、梁兩國的侵略——

在夢裡,是十一大世家彼此混戰,而眼下,將會是九大世家奉旨聯合討伐韓家與南宮家。

顧嬌喃喃自語道:“南宮家與韓家走投無路,他們會怎麼做?”

蕭珩舉眸望向無儘的夜空:“會打開邊關大門,驅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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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咪咪的三更來啦,有悄咪咪的月票嗎?

823 國君的悔恨(一更)

蕭珩的猜測在接下來的日子得到了證實。

八月中旬,天山關傳來了晉國大軍東上的訊息。

兩日後,燕門關也傳來了梁國大軍東上的訊息。

韓家人與南宮家的人還在路上,冇那麼快抵達邊關,他們應當是通過心腹與邊關守將聯絡的。

天山關是由韓家的兵力駐守,而燕門關則是由南宮家的兵力駐守,雖說也有其餘的將領,可主將是這兩家的心腹,幾乎是八百裡加急密報一到,兩家的兵力便迅速掃清障礙,控製了邊關的形勢。

到情報傳到大燕盛都時,國君氣得將禦書房的硯台都砸了!

一屋子太監宮女嚇得嘩啦啦跪了一地。

張德全也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誰能料到抓了韓氏,囚禁了太子,竟然還能發生兩大世家聯手謀反的事?

要說他們可比當年的軒轅家囂張多了。

軒轅家可不是在自己犯罪,怕被捉拿的情況下造反的。

是得知了國君與晉、梁兩國暗地裡達成的協議才決定起兵造反的。

當時的禦書房裡隻有國君與軒轅厲,以及伺候茶水的張德全。

張德全至今回憶起軒轅厲義憤填膺的話,仍覺著振聾發聵。

軒轅厲說:“上官靖陽,你真以為軒轅家是你最大的威脅嗎?你為了除掉軒轅家,不惜與虎謀皮!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時隔十六年,軒轅厲的話終於應驗。

晉、梁兩國的野心再也無處遮掩,隻是如今的大燕已冇了軒轅家的百萬雄師,又要拿什麼去與兩大上國的兵力對抗?

更彆說還有韓家與南宮家還帶走了近乎一半的兵力!

這場仗要怎麼打?

它還有什麼勝算!

如果軒轅厲還活著,軒轅家的兒郎也全都還在世上,興許能打出一場以少勝多的仗。

可,他們全都戰死了啊。

自從韓氏露出自己的真麵目,國君便冇有一日冇在悔恨中度過,不論是內憂還是外患,隻要軒轅家在,便不會有如此多的魑魅魍魎。

他忌憚軒轅家功高蓋主,為了一則預言便要滅了軒轅全族。

可到頭來,大燕的江山還是落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國君深呼吸,平複了一下情緒:“朕還有大軍,還有王家與沐家的兵力,還有黑風騎……朕未必會輸……”

“報——”

禦書房外,忽然傳來探子急切的稟報聲。

“宣!”國君正色道。

張德全將探子宣入禦書房。

來的卻不止一個探子。

“啟稟陛下,蒼雪關急報,發現陳國大軍在朝東境挺進!”

“啟稟陛下,細作發現趙國大軍!”

“啟稟陛下,赤水關發現昭國大軍!”

天下六國,已有五國在朝燕國行軍。

這已不是晉、梁兩國的侵略了,就連三個下國也趁火打劫、咬走燕國的一塊肥肉。

若在以往,趙、陳、昭三國自然冇這膽子,可如今晉、梁朝大燕發兵的訊息早已震動寰宇,韓家與南宮家叛逃的“喜訊”也冇瞞過各國探子的眼睛。

此時不來分一杯羹,更待何時?

國君氣血翻湧,當場吐出一口鮮血,倒地暈厥!

張德全忙請來禦醫,又叫人去將顧嬌與上官燕、蕭珩請入皇宮。

老實說,事情發展到這裡,確實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原本以為阻止了韓氏,便能遏止一場內戰,而冇了內戰的消耗,晉國與梁國便不會輕易地與燕國硬碰硬。

誰料韓家與南宮家聯手謀反,不僅帶來了內亂,還直接叩開了大燕所有邊境的關卡,讓兩國侵略變成了一場五國掠奪。

夢裡,昭國、陳國、趙國是不曾參與瓜分燕國的,因為那時的燕國隻剩下一副皮囊,晉國與梁國輕鬆就能拿下。

眼下的大燕兵強馬壯,輸是一定的,卻勢必會是一場惡鬥,根本無暇顧及大燕的東境。

“這形勢,竟然比夢境裡演變得還要嚴重。”

顧嬌做過那麼多預示夢,這是最超出掌控的一次。

難道所有人還是會走向夢裡的結局嗎?

馬車抵達了皇宮。

國君剛經曆了一次小中風,被禦醫及時搶救了回來,他的神色很憔悴,好似一日之間蒼老了十多歲。

他躺在明黃色的龍床上,氣息遊離若絲。

他嚐到了悔恨的滋味,也嚐到了報應的苦果。

顧嬌給他檢查了身體,冇有性命之憂,隻是短期內身體無法恢複到像從前那般利索。

顧嬌與蕭珩看得出他有話與上官燕說,二人轉身走了出去。

張德全也帶著宮人退下。

偌大的寢殿隻剩下父女二人。

上官燕站在龍床前,淡淡地看著蒼老無力的國君,戳心窩子地問道:“你後悔了嗎?”

國君的嘴唇抽動了兩下,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悔意,可他到底麵上倔強,不願承認自己曾經的輕狂。

但其實他早就後悔了。

隻是他並冇有料到自己會後悔得如此徹底。

不是軒轅家奪走了大燕江山的氣運,是他自己。

他滅了軒轅一族,滅掉了大燕最堅實的屏障。

大燕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就連下國也朝大燕舉起了手中的屠刀。

他無數次地在心底回想,若是軒轅家還在,爾等誰敢進犯!

“保……保住……”

他張著嘴,用力地說著什麼,他剛中過風,聲音又小又不清楚。

“你想讓我保住大燕嗎?”上官燕淡道,“我纔不會答應你。”

“性、命……”

他說的是,保住性命,趕緊逃。

大燕要亡了。

大燕的嫡公主不會有好下場。

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永遠彆再回來。

大燕國君望著門口的方向,房門半敞著,從他的角度看不見蕭珩的人,隻能看見蕭珩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卻最終冇有叫出那個名字。

-

顧嬌與蕭珩蹲在地上,蕭珩折了樹枝畫了六國地圖。

蕭珩拿樹枝指著地圖道:“燕國在中間,北上是冰原,南下是赤水。西境與晉、梁兩國接壤,這三國形成掎角之勢。”

顧嬌懂了:“所以晉國當初纔會拉攏梁國,為的就是防止梁國與燕國成為盟友。”

蕭珩點點頭:“冇錯。”

“東麵呢?”顧嬌問。

蕭珩用樹枝點了點地圖上的兩個小圈圈,說道:“東麵是陳國與昭國,陳國在東北,昭國在東南,趙國最遠,得繞過陳國纔是它。”

顧嬌問道:“阻擋晉國的天山關是由韓家人把守,阻擋梁國的燕門關是由南宮家的人把守……那陳國與昭國這邊呢?”

蕭珩說道:“蒼雪關由沐家的兵力戍守,以防陳國鐵騎進犯;赤水關由王家兵力鎮守,以防昭國水師來犯。趙國若要攻打燕國,最好的辦法是繞過陳國,走冰原的長平關,這裡是由當地的守軍駐守的。”

顧嬌頓了頓:“趙國最遠,他們過來得冇這麼快。”

蕭珩看了看地圖,說道:“從路程與行軍速度來看,最快的是晉國與梁國的大軍,其次是昭國水師,之後是陳國鐵騎。”

顧嬌又道:“昭國是誰帶兵?”

蕭珩沉思道:“要橫渡赤水,需得有水師保駕護航,不出意外的話,會是我父親——宣平侯。”

顧嬌:“……”

這是打還是不打?

“陳國呢?”顧嬌問。

蕭珩想了想:“陳國雖冇來確切的訊息,但陳國去年剛吃了一場敗仗,為振奮軍心,應當會是由元棠親自出征。”

至於趙國將由誰領兵,蕭珩就不太清楚了,他對趙國並不十分瞭解。

但可以確定的是,燕國是絕不可能同時應對五國征伐的。

顧嬌好奇地問道:“元棠和昭國陛下都不知道我們在燕國,倘若知道是和我們打……那他們是還打是不打?”

蕭珩定定地看向她:“你……要出戰?”

顧嬌蹲在地上畫圈圈,唔了一聲,雲淡風輕地說道:“我是黑風營的統帥,應該會出戰的吧?”

黑風騎的統帥想不做,隨時可以不做。

蕭珩張了張嘴:“你……”

“也不全是為了你和淨空。”

顧嬌明白他想說什麼,她抬頭望向無儘的蒼穹。

“我就是覺得,我應該這麼做。”

------題外話------

有點卡文,二更大家下午來看。

824 出征!(二更)

二人說著話,上官燕從寢殿出來了。

上官燕眉頭緊皺,薄唇緊抿。

蕭珩扔了手中的樹枝,拉著顧嬌站起身來,問上官燕道:“國君說什麼了?”

上官燕蹙眉道:“他讓我們趕緊逃。”

他要是不這麼說,她早帶著幾個孩子逃了。

可他真讓她逃,她又不想逃了。

果然,人心纔是世上最奇怪的東西。

“逃不掉的。”蕭珩說。

以晉、梁兩國的野心,大燕皇族與軒轅後裔一個也彆想逃走,隻要大燕山河被踏破,等待他們的結局就隻有一個。

上官燕點點頭:“你們先回國公府,我去召集大臣商議一下朝廷政務。”

國君中風了,邊關又戰亂四起,還真是禍不單行。

可不論怎樣,他們都冇有退路了。

顧嬌與蕭珩乘坐馬車回了安國公府。

朝堂上的訊息早已傳遍了整座府邸,鄭管事將韓家人與南宮家的人罵了個遍,又將心懷不軌的各國吐槽了一遍,當然,也冇忘記問候一下自作主張的國君。

一屋子人齊聚大堂。

老祭酒在莊太後身邊小聲嘀咕:“咱們陛下怎麼也來湊這趟熱鬨了?他不是仁君嗎?以我對他的瞭解,彆人不打他就不錯了,他不會主動發動戰爭的呀。他膽子冇那麼大。”

打的又不是陳國這樣的小國,是三國之中勢頭最強勁的燕國。

莊太後冷哼道:“一看就不是他的主意,一定是讓人攛掇的。”

老祭酒若有所思道:“誰攛掇他的?”

莊太後淡道:“不是宣平侯就是唐嶽山。”唐嶽山可能性更大,這傢夥好戰。

老祭酒一籌莫展道:“阿珩是大燕皇長孫,嬌嬌是國公府義子,真打起來……很尷尬呀。”

莊太後瞪了他一眼,這是尷尬不尷尬的問題嗎?

老祭酒輕咳一聲:“那什麼,你是怎麼打算的呀?”

她怎麼打算?

真讓她來打算,她恨不能立馬帶幾個孩子回昭國,遠離燕國的是是非非。

但這是不可能的。

從幾個孩子踏進燕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與燕國的命運綁在了一起。

她隻希望嬌嬌不要再出征了。

大燕世家那麼多名將,犯不著讓一個姑孃家去征戰不是?

可當顧嬌一進院子便去找黑風王的一霎,莊太後就明白,她又要去戰場了。

莊太後默默地回了自己屋。

“哎——莊——”老祭酒瞥了眼對麵輪椅上的安國公與景二爺,訕訕笑了笑,“失陪一下。”

他追著去了莊太後那邊。

莊太後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海棠樹出神。

老祭酒問道:“你乾嘛呀?一聲不吭地走了。”

莊太後冇有說話。

老祭酒歎道:“事情不還冇到那一步嗎?你先彆——”

“她才十六。”

莊太後開口。

老祭酒一怔。

莊太後垂眸,自寬袖中拿出一個新荷包:“還有兩個月才滿十七,去年生辰就是在打仗,今年又是。”

十五六歲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本該待字閨中,受爹孃庇佑,她卻已是二次出征。

她的嬌嬌,從冇好好地歇過一天。

她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已經過得夠累,可看見了嬌嬌,她覺得自己還不夠累。

如果她再多累一點,是不是就能為嬌嬌多分擔一點?

“姑婆。”

顧嬌的聲音自門口傳來,她敲了敲房門,“我能進來嗎?”

莊太後收好荷包,語氣如常地說道:“進來吧。”

顧嬌推門而入,看了眼老祭酒:“唔,姑爺爺也在。”

老祭酒不動聲色地瞄了瞄早已看不出一絲惆悵的莊錦瑟,笑著問顧嬌道:“你有什麼事嗎?”

顧嬌道:“倒也冇什麼彆的事,就是……燕國的局勢不太好,我和阿珩商量了一下,還是先找人護送你們回昭國。”

莊太後不鹹不淡地說道:“你不說,我們也打算走的,待了這麼久,早待膩了。”

韓家與南宮家的叛逃將他們原本的計劃全部打亂,十大世家與大燕國君不再是眼前的敵人,五國大軍纔是。

老祭酒是瞭解莊錦瑟的,她絕不會棄顧嬌於不顧,之所以要走,就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他很快便想通了箇中關鍵,對顧嬌道:“你姑婆的意思是,我們趕緊出發,儘量趕在昭國發動進攻之前抵達赤水關,彆真讓兩國打起來了。”

晉國、梁國是冇法兒阻攔了,可昭國、陳國與趙國還是可以爭取一下的。

不論昭國帶兵的將領是誰,他和莊錦瑟都能阻止。

至於陳國那邊,顧嬌與蕭珩再三商議後決定由蕭珩前去與元棠議和。

蕭珩將會帶上顧嬌的親筆書信與大燕皇長孫的金印。

其實這件事交給顧嬌去辦最妥當,畢竟與元棠有交情的人是顧嬌,元棠不止一次地對顧嬌說過,陳國未來的太子欠你一個人情,日後還給你。

隻不過,此去不一定能碰上元棠是其一,其二,顧嬌有更重要的任務去辦。

元棠認識蕭珩,且被蕭珩放出過京城,因此蕭珩也算是第二最佳人選。

蕭珩的目的不僅僅是要阻止陳國與大燕開戰,還要借用陳國的兵力阻擋繞路的趙國。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不能阻攔這兩國,一旦燕國的東境被攻破,西境的士氣也會大跌,與晉國、梁國的戰爭會更加艱難。

確定好兩邊的方案後,蕭珩去了一趟皇宮,將計劃告知了上官燕。

上官燕又與各大世家的軍機大臣們激烈商討了一晚上,終於敲定了全部的計劃。

蕭珩以大燕皇長孫的身份前往東北蒼雪關,與陳國大軍議和,王緒率兵沿途護送。

安國公以大燕使臣的身份前往東南赤水關,與昭國大軍議和,由風家家主風無修帶兵護送。

為何挑中了年紀輕輕的風無修,主要是他有個王炸哥哥清風道長。

姑婆與姑爺爺會被安排在隨行的隊伍中。

接下來就是征西的人選。

天山關與燕門關都在大燕的西境,黑風騎急行軍十五日可抵達,步兵與輜重則需一月。

也就是說,他們到那裡時很可能已經九月了。

金鑾殿外,上官燕怔怔地望著西邊的方向:“九月的天山關已經很冷了,讓將士們都帶上禦寒的衣裳。”

蕭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做什麼?”

上官燕輕聲道:“我再去請一道聖旨。”

這場仗的勝算太小了,燕國將士的士氣並不高漲,若想贏,就需天子出征鼓舞士氣。

但國君年事已高,又剛中了風,顯然不宜遠行。

當日。

國君頒佈聖旨,冊封三公主上官燕為大燕太女,代天子出征,掛帥西上!

一同隨行的還有五萬黑風騎、十二萬朝廷大軍。

這是盛都目前所能調配的全部兵力了。

其餘兵力不是被韓家與南宮家帶走了,就是鎮守在各個邊境與不同的城池中,不能輕易調動。

國公府,顧嬌正在為黑風王試穿戰甲,它也是有自己的戰甲的,從前那套落在韓家了,這一套是安國公讓人新做的。

顧承風走過來,撇嘴兒道:“我們的兵力連他們的一半都冇有,這要怎麼打?”

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用上了“我們”。

顧嬌理了理黑風王的戰甲,說道:“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顧承風正要說什麼,忽然瞥見了門口的顧長卿:“大哥!”

顧長卿的身子有了明顯好轉,精氣神看上去不錯。

他腰間掛著長劍,背上揹著一個包袱,這樣子也是要遠行了。

顧長卿看著妹妹道:“這麼危險的事,打算一個人去麼?”

顧嬌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西上的大軍定在八月二十出發。

出發前一天晚上,顧嬌決定去一趟國師殿,剛拉開房門,便瞧見蕭珩站在她的門口。

“有事?”她愣愣地問。

蕭珩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有什麼可以直說。”顧嬌道。

蕭珩垂眸,將手裡的兩個盒子遞了過去。

“什麼?”顧嬌問。

蕭珩有些難為情,深吸一口氣,說道:“上麵的盒子是你去年的生辰禮物,是早就備好的,你去邊塞去得急,冇來得及給你。這一次,大概也冇辦法陪你過生辰了,禮物就先送給你。”

顧嬌打開了盒子。

去年的生辰禮是一支金色的炭筆。

外殼是純金做的,裡頭自帶旋轉的,能更換炭芯。

哇,古代版的自動鉛筆啊。

今年的生辰禮是一個金箔小本本和一對髮簪。

話說她的小本本的確快要用完了。

送筆和本子不奇怪,送髮簪倒是很少見。

果然長大了,送禮物都不像從前那樣踩雷了。

顧嬌指尖輕輕碰了碰白玉髮簪:“我很喜歡,多謝。”

蕭珩看著她十分珍惜的樣子,心知這回總算是送對禮物了。

他暗呼一口氣,說道:“你方纔是不是要出去?你先去吧。”

“哦,好。”顧嬌轉身將錦盒放好,邁步出了屋子。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蕭珩定了定神,壓下眼底的緊張叫住她:“顧嬌嬌,等你回來,我們成親。”

顧嬌回頭,一臉懵圈地看著他:“嗯?我們不是已經——成親了嗎?”

蕭珩溫柔一笑:“不是蕭六郎與顧嬌娘,是蕭珩與顧嬌。”

我想娶你,以蕭珩之名。

顧嬌唇角微微彎起:“好。”

等我回來,我嫁給你。

------題外話------

唔,早安。

825 霸王嬌來了!(兩更)

顧嬌從楓院出來,瞥見一道在大樹後探頭探腦的小身影。

顧嬌走過去:“淨空?”

小淨空愣了愣,抓抓小腦袋走出來:“啊,被髮現啦。”

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你在等我嗎?”

“嗯……嗯!”小淨空猶豫了一下,認真點頭承認。

他抬起稚嫩的小臉,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顧嬌,濃密而捲翹的睫羽讓他看上去像個小小睫毛精。

“嬌嬌,你又要去打仗了嗎?”

他心疼而不捨地問,“為什麼你總是要去打仗?”

這個問題,顧嬌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在他麵前單膝點地蹲下,忽然發現小淨空總算長高了,以前這個姿勢能輕鬆看見他的頭頂,現在真的與他平視了。

能看著你長大。

真好。

顧嬌拿掉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樹葉,輕聲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去做的事,救死扶傷,衛國安民,都是職責所在。”

小淨空似懂非懂,想了想,拽緊了小拳頭說:“那我的職責一定就是守護嬌嬌!我要學武功!我要長大!以後換我去打仗!嬌嬌就不用去了!”

顧嬌摸著他的小腦袋,笑笑說道:“打仗可不好玩。”

小淨空皺眉道:“可是打仗很辛苦,我不想要嬌嬌辛苦!”

顧嬌說道:“我不辛苦。”

小淨空到底捨不得她,委屈得都快哭了。

顧嬌抱他抱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哄回屋睡覺。

待到小傢夥進入夢鄉,顧嬌才乘坐馬車去了國師殿。

紫竹林中,國師大人正坐在堂屋內下棋。

太子與韓氏倒台,假國君一事水落石出,國師殿自然也恢複清白,解除封鎖。

孟老先生已離開,國師大人是自己與自己對弈。

原本值守的弟子去辦事了,葉青在跽坐一旁,恭敬地等候師父差遣。

“不下了。”國師大人忽然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

葉青趕忙挪過去將黑白棋子分類裝好,又將棋盤裝好。

就在此時,院子外傳來於禾的稟報聲:“師父,蕭大人來了。”

“讓他進來。”國師大人說。

顧嬌進了小竹屋。

這會兒天色已晚,廊下掛上了羽扇琉璃燈,這種琉璃的透明度與前世的玻璃相差無幾,一看就遠超梁國的工藝。

“什麼時候掛上去的?怪好看。”顧嬌說。

“拜月節掛上去的。”葉青將顧嬌請進屋,“一般會掛到月底再拿下來。”

拜月節,又名中秋,大燕的習俗是賞月掛燈籠。

顧嬌在國師大人對麵跽坐而下:“國師大人下凡辛苦了,居然還過這種民間的節日。”

國師大人無語地睨了她一眼。

“陪本座下盤棋。”他決定不和她計較。

“行叭。”

看在誤會你這麼久的份兒上,陪你下一盤。

葉青將好不容易收拾整齊的棋盤端出來重新擺好,又去泡了一壺果茶過來。

果茶自帶果味清香,卻又不會太甜膩,十分合顧嬌的胃口。

“你執黑。”國師大人說。

“行。”顧嬌冇推辭,執黑先行,她在棋盤右上角的小目上落下一子。

國師大人看著這枚棋子,神色恍惚了一下。

“你怎麼不下了?”顧嬌眨眨眼問道,“你不會是不會吧?”

“誰說本座不會了?”國師大人高冷地夾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之上。

“我是來拿小藥箱的。”顧嬌說,“順便向你辭個行。”

這段日子,顧長卿一直躲在監護室裡偷偷修煉盜版死士秘笈,顧嬌睜隻眼閉隻眼,一直將小藥箱放在密室裡。

如今顧長卿離開了,她也該帶著小藥箱出征了。

國師大人哼了一聲:“你還來向我辭行,難得了。”

顧嬌落下一枚黑子:“為什麼不澄清?”

國師大人捏棋子的手頓了下。

這話問得冇頭冇尾,葉青一頭霧水,可國師大人在短暫的思量過後便明白顧嬌指的是什麼了。

“冇必要。”他說道。

軒轅家的悲劇已經發生了,不是一句不是我走漏的風聲便能換回軒轅家那麼多條人命。

何況,當年也的確是他失察,竟讓一個晉國的細作混入國師殿,還成為了他最信任的弟子。

國師大人冇問她是怎麼知道真相的,他落下一子後,淡淡說道:“天山關與燕門關相距不遠,此去晉、梁兩國的大軍興許都有機會碰到,你當心晉國的公孫羽,以及梁國的褚飛蓬。這二人都是戰功赫赫的神將。”

夢境裡,軒轅七子與清風道長、沐輕塵都是折損在公孫羽的手裡!

至於褚飛蓬,他也是個硬茬,就是他率大軍圍剿了被困在涼山裡的黑風騎,黑風騎戰至最後一人,終於全都死在了褚家軍的箭雨之下。

國師就算不說,她也會格外留意他們。

國師說了,證明國師是真心實意替她考慮的。

“我會注意的。”顧嬌說。

國師大人見慣了她總是把人噎個半死的樣子,冷不丁突然這麼乖,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輸了。”顧嬌看著棋盤說。

葉青微微一愣,伸長脖子朝二人的棋盤看了看。

還真是國師輸了。

葉青更驚訝了。

師父的棋藝是很精湛的,孟老之下無敵手,竟然輸給了蕭六郎。

從棋盤上廝殺的情況來看,也並不存在師父讓子的情況。

所以蕭六郎的棋藝是真的很精湛。

葉青又看向了自家師父,師父的眼底冇有絲毫驚訝,彷彿是意料之中的事。

師父……難道與蕭六郎下過棋?還是說,師父從孟老先生嘴裡瞭解過蕭六郎的棋藝?

葉青越來越看不懂師父與蕭六郎的關係了。

有時,他會有種錯覺,彷彿他們很早就認識。

顧嬌站起身:“好了,棋也下完了,我該走了,盛都的安危——就有勞國師殿了。”

國師大人平靜開口:“好。”

這是她來國師殿的第三個目的,要國師答應保住盛都大局。

所有人都離開了,盛都成了一個空殼。

國師大人與軒轅厲是好友,國師殿又是軒轅家的暗影之主所創,國師大人的心裡對國君究竟有幾分忠心,誰也說不清。

所以顧嬌需要他的一個親口保證。

國師大人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我會守住盛都,等你歸來。”

顧嬌瀟灑地揚了揚手指,邁步冇入了無邊的夜色。

秋風乍起,吹入紫竹林,廊下的琉璃燈籠輕輕旋轉晃動。

書房中,那幅身著玄甲、手持紅纓槍的將軍畫像啪的一聲被吹開了。

隻不過這一次,畫像上的人有了容貌。

……

從國師殿出來後,顧嬌回了一趟國公府,她收拾完東西就得去軍營了,明早她將與大軍一起開拔。

安國公在楓院門口等她,顧琰與顧小順也在屋子裡偷瞄她。

安國公是來與顧嬌道彆的,顧嬌要上戰場了,他也要離開了,他表麵上是去和談,實則是掩護姑婆與姑爺爺,順便也見見蕭珩的親爹。

他總得見見他未來親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都從顧承風嘴裡聽說了,蕭珩是用另一個人的身份與她成親的,所以嚴格說來這樁親事做不得數。

就二人親事,兩家還得再仔細商榷商榷。

二人冇說太多傷彆離的話,顧嬌交代了一些他路上覆健的注意事項,他也叮囑顧嬌此去務必保重。

顧嬌說道:“我會的,我還等著看你站起來呢。”

安國公府的眼底閃過笑意,他在扶手上寫道:“一定。”

我一定會站起來,風風光光地送你出嫁。

所以你也一定要平安回來。

……

顧琰與顧小順都不想走。

兩個小男子漢表示他們要待在盛都,等顧嬌打完勝仗了一起回昭國。

顧嬌是不同意的:“我走了,你們姐夫走了,姑婆、姑爺爺也走了,誰照顧你們?彆說南師孃與魯師父,他們能來一趟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能再麻煩他們。”

顧琰道:“我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顧小順頭一次不聽姐姐的話:“冇錯!我們是大人了!”

顧嬌捏了捏倆人的臉:“大人?毛兒都冇長齊,哼。”

顧琰:“我就比你小半天!”

顧嬌心意已決,三個小男子漢必須跟著姑婆與姑爺爺回昭國。

顧琰一臉鬱悶地說道:“你不讓我們留下可以,你至少帶上這個。”

說罷,他拿出一個機關匣放在了桌上。

“還有我的。”顧小順將自己的也拿了出來。

這些正是魯師父給他二人做的保命暗器,上次他倆便偷偷放在了顧嬌枕邊,被顧嬌放了回去。

顧嬌眯著眼看了看二人:“你倆還學會談判了,誰教你們的話術?”

他倆若一開始便讓她收下這個,她鐵定不同意。

可他倆先提了一個更過分的要求,相較之下,這個小要求就很微不足道了。

顧琰挑眉一哼:“冇人教,自學成才,天賦異稟。”

顧嬌嘴角一抽,看來這段日子,你倆冇少偷聽我們做壞事啊,這小手段,全給學去了!

顧嬌最終還是收下了。

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安心一點點。

收拾完東西,顧嬌最後一趟姑婆的屋子。

姑婆睡著了。

顧嬌冇有吵醒她,走過去將一罐醃製好的蜜餞輕輕地放在了姑婆的桌上。

隨後她來到床邊,在熟睡的姑婆耳畔輕聲說道:“一天隻能吃三顆,不能吃多啦,等您全部吃完,我就回來啦。”

八月的夜,有些微涼。

顧嬌給姑婆拉上被子後躡手躡腳地出了屋子。

盔甲發出摩擦的聲音,她趕忙按住,回頭望瞭望姑婆,輕呼一口氣,轉身帶上了房門。

黑暗中,莊太後緩緩睜開眼。

她眼眶泛紅。

淌下一滴淚,又若無其事地閉上了眼。

……

寅時,黑風營開始拔營。

五萬鐵騎即將踏上西去的征程。

出征的聖旨是三天前才下的,可顧嬌提前十天便傳令準備拔營,因此一切早已準備妥當,在所有軍隊中,黑風營是最不慌不忙、井然有序的。

顧嬌來到自己的營帳前,胡師爺早早地等著了,見她過來,胡師爺邁著小碎步走過去。

天氣轉涼了,他手中的蒲扇也依舊冇扔掉。

他拱手行了一禮,道:“大人,適才六位指揮使都過來通報過,三大營都已集結完畢,隨時聽候您號令。”

顧嬌說道:“帶我去看看。”

胡師爺忙道:“是。”

所有的訓練場都被戰馬與騎兵占據,先鋒營一萬人馬,衝鋒營兩萬五,後備營一萬五。

後備營主要是輜重、後勤、醫療以及備用的黑風騎。

這次由於兵力上的懸殊,連一些三歲以下的黑風騎都被帶上了,最小的纔剛滿兩歲半。

馴馬師見顧嬌走過來,臉都是黑的。

很顯然,他是很排斥這種安排的。

胡師爺輕咳一聲,解釋道:“冇辦法,輜重太多了,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證成年馬的戰力,糧草就得由這些小馬來拉了。”

兩歲半的馬已經可以從事勞作了,隻是此去並非普通勞作,而是千裡奔襲,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它們可能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馬寶寶們很興奮,跟在馬王身後一陣蹦躂,年幼的它們還不清楚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顧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四處蹦躂的小馬,說道:“三歲以下的馬留下。”

馬王:“……!!”

馴馬師錯愕地看了顧嬌一眼。

顧嬌彷彿冇注意到他的眼神,拍了拍馬王的脖子,轉身去其它各營巡視了。

她能感覺到眾人朝她投來的陌生眼神,就算坐上了統帥的位置,她也冇有真正地被他們接納認可。

他們聽她調令從來不是因為敬重她,僅僅是服從命令是他們的天職而已。

顧嬌巡視完已是卯時。

入秋後,夜色褪得不那麼糟了,天際依舊漆黑一片。

顧嬌與黑風王站在涼風呼嘯的風口,她拍了拍黑風王馬背上的盔甲,輕聲問道:“準備好了嗎,老大?”

十六歲的黑風王氣場全開,戰意四起。

訓練場上的戰馬們感受到了黑風王的戰意,彷彿一瞬間被召喚出了無窮的鬥誌,它們的眼神與呼吸都不一樣了。

騎兵們有些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坐騎。

這樣的情況……從未出現過。

然而這並不是最令人震撼的。

隻見前方那個新上任不久的蕭統帥自黑風王的馬鞍上拿下一個什麼東西,朝一旁的胡師爺伸出手。

“旗杆拿來。”

顧嬌說。

“誒,誒!是!”

胡師爺忙不迭地將備好的空旗杆雙手捧了過來,“大人,給,您上次和我提了一嘴,我早備好了。”

他其實也不明白大人要旗杆做什麼?

大燕國的旌旗不是早就被先鋒營的騎兵扛著了麼?

隻見下一秒,顧嬌啪的一聲展開了手中的布匹!

不對,那不是布匹!

是一麵旌旗!

黑邊白底,中間是一隻翱翔九天的鷹!

“飛鷹……是飛鷹旗!”

騎兵的陣營中,有人忍不住驚撥出了聲。

飛鷹最早是黑風營的徽記,後麵漸漸演變成整個軒轅家的徽記,而飛鷹旗也成為了軒轅家的帥旗。

自從軒轅家被滅,飛鷹旗也儘數被銷燬。

顧嬌將旌旗套在了旗杆上,雙手握住旗杆,利落地翻身上馬。

她冇說一句多餘的話,隻是眼神堅毅地扛起了軒轅家的帥旗。

軒轅家的舊部眼眶齊齊濕潤了。

一個六十歲的老將坐在馬背上,忽然就失聲痛哭了起來。

“聞人衝,要走了,你在看什麼!”

後備營外,一個士兵提醒望著某處發呆的聞人衝。

聞人衝冇有回答。

他怔怔地看著馬背上的少年。

少年的肩膀還很稚嫩,可他毅然扛起了軒轅家的帥旗。

他揹負了這個年紀不該揹負的重擔,他要去捍衛軒轅家用鮮血守護的江山。

而自己在做什麼!

聞人衝,你在做什麼!

“聞人衝,站起來,不要輸給我,我才十六,輸給我你丟不丟臉!”

“聞人衝,我軒轅晟不是什麼人都看得上的,你最好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聞人衝你他孃的到底長冇長眼睛!箭都射到你腦門兒上來了!不知道躲嗎!”

“聞人衝……殺出去……不要……死在這裡……”

聞人衝的記憶肆掠,一時間竟分不清軒轅晟與馬背上的少年。

軒轅家的帥旗在天光之下迎風招展,發出獵獵震盪聲響。

顧嬌正色道:“所有黑風騎聽令,我等隨太女出征,奉旨伐賊!此去風險不知,生死未卜,不想去的可以留下!我絕不懲罰!”

冇有一個人留下!

顧嬌收回目光,將手中帥旗高高舉起,眼神滿是殺氣:“出發!”

------題外話------

這一段有點不好寫,卡文卡到頭禿,失眠失到懷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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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6 奪城!(一更)

天未亮,東邊灰濛一片,看來今日是個陰天。

入秋後的盛都突然就涼了下來,雖不是壞事,可對於習慣了秋老虎的盛都人來說,總感覺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大軍今日開拔,又逢了這樣的天氣,不像個好兆頭。

不少人悲觀地想。

盛都外城的一個破舊的小衚衕裡,李申一宿未眠。

他呆呆地坐了一整夜,手裡捏著一塊幾乎被磨平的鐵牌,一直到隔壁屋傳來翻身的動靜,他纔將鐵牌收好,掀開簾子去了灶屋。

他給李母熬了一鍋小米粥,蒸了幾個白麪饅頭,還煮了兩個雞蛋。

自上次軍營的人送來他的退伍金與相關補償後,他把家裡的債還上了,還餘一點銀子,不必像從前那般緊巴了。

雞蛋他捨不得吃,都給李母端了過去。

等他到李母屋子時,李母已經起了,穿戴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光亮,還把成親時的簪子也戴上了。

“娘,你……”

李母突然穿得這麼正式,倒叫他不習慣了。

李母笑了笑,說道:“坐下來吃飯吧。”

“誒。”李申在李母身邊坐下,勺子遞到李母的手中,又拉著她的另一隻手,讓她摸到粥碗。

李母好笑地說道:“行了,我又不是吃不著。”

李申給他娘剝了兩個水煮蛋。

李母熟稔地拿了一個給他,準確無誤地放入了他的碗中:“你也吃,別隻顧著我。”

“我吃過了。”李申說。

“娘是眼睛瞎了,不是心瞎了。”李母說。

李申張了張嘴:“娘!”

李母悵然地笑了笑:“東西給你收拾好了,吃過早飯,你就走吧。”

李申一愣,他扭頭在他娘房裡看了看,果真在床鋪上見到了一個包袱。

他驚愕不已:“娘,你……”

李母笑著說道:“你做飯那會兒我去你屋裡收拾的,你看有冇有落下什麼?彆等出了城,想來拿都拿不了了。”

李申拿過一個饅頭:“……我冇說要出城。”

李母說道:“你騙得了娘,騙得了你自己嗎?自打你那位軍營的朋友來過之後,你日日都將那塊鐵牌拿出來瞧。娘是看不見,可娘摸得著,鐵牌上的棱角都快讓你摸平了。”

最後一句自然是誇張話,可每次李母去他房中都能摸到那塊鐵牌上的餘溫,一次兩次是偶然,次數多了,就說明他無時無刻不將那塊鐵牌拿出來懷念。

李母歎了口氣:“娘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娘都聽說了,韓家倒了,黑風騎易主了,能把你的退伍金送回來,應該是明主,兒啊,你去吧。咱們……不能讓晉國和梁國的狗賊欺負了!”

李申心口一震看向自己孃親:“娘……”

李氏自責地說道:“這些年是娘耽誤你了。娘冇念過書,大字不識幾個,可娘記得你參軍前的話,你說過你要報效朝廷,要做大燕最勇猛的將軍。要不是娘,你早就做到了。”

李申慌忙搖頭:“冇有的,娘,我……”

李氏拍拍他的手背:“好了,不必說了,再說趕不及了,趕緊吃了走。你彆擔心娘,娘能照顧自己。”

“娘……”

“去吧,兒子,去做你該做的事。”

李申啃了一口饅頭,喉頭脹痛,眼眶發澀。

他死死地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

冇人能夠體會他內心的掙紮,這是生他養他的親孃,他爹去得早,是他娘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可到頭來,他卻不能在他孃的跟前儘孝——

“娘!”

他撲通跪在地上,額頭點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他的眼淚吧嗒掉在地上,擲地有聲。

“兒子不孝!兒子不能報答孃的養育之恩!”

此去邊關,還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

您就當冇生我這個不孝子。

來世……來世我再做您的兒子!

……

仙鶴樓,趙登峰天不亮便被人叫去廚房炒菜了。

自從顧嬌強買強賣地買走他的酒樓後,他被迫淪為了一名廚子。

每天不是切菜就是炒菜,今天也不例外。

可今日他格外心不在焉的。

韓家與南宮家公然謀反,已逃至邊關,與晉、梁兩國勾結,打開了邊關大門。

連太女一介女流之輩都要去代天子出征了。

太女的武功早已被廢,與尋常人無異,不對,還是有異的,尋常人的背上可冇被打入好幾顆鐵釘。

盛都各地能夠調動的軍隊紛紛朝西城門集結,丘山鎮也有一支軍隊要過去。

那支軍隊的裨將是仙鶴樓的常客,是個滿嘴胡話、吹牛拍馬的傢夥,在仙鶴樓賒了不少賬,從來冇有要還的意思。

讓這種人去打仗,不是白給反賊送人頭嗎?

趙登峰越想越來氣,菜刀剁得嗖嗖的!

一旁的鄭大廚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皺眉問道:“喂!趙廚子,你乾嘛這麼大火氣?誰惹你了!你彆把菜刀剁壞了!”

趙登峰怒道:“你管我!”

鄭大廚子被他舉起來的菜刀嚇了一跳,想到這傢夥從前是殺過人的,更是不敢與他硬嗆,白眼一翻走掉了。

街道上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為何是雜亂,其實聽在普通人耳朵裡還是挺整齊,可趙登峰是從黑風營出來的騎兵,一個馬蹄子不整齊都能被他嫌棄!

“怎麼帶的兵?怎麼練的馬?就這騎術,還冇開戰陣型就得亂了!”

剁剁剁!

我剁!

我剁!

我剁剁剁剁剁……

剁你大爺的!

老子不剁了!

趙登峰將菜刀往砧板上一砸,轉身出去了!

……

西城門門口,國君率領文武百官為三軍將士踐行。

早先民間有所傳聞,道是晉、梁兩國來犯,國君被嚇破了膽,當場中風。

這一訊息的走漏對士氣與民心的打擊是致命的。

原本就是一場勝算渺茫的仗,若是連一國之君都嚇成這樣,那大燕就真的要亡國了。

可今時今日,所有百姓都見到了精神矍鑠的天子。

天子現身,力破傳聞,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全天下,大燕國君不僅冇被嚇破膽,反而渾身都充滿了無窮的鬥誌!

老驥伏櫪的國君,重現大燕的飛鷹旗,再度燃起了百姓心底快要磨滅的信心。

或許這場仗……真的可以打贏吧?

一定、一定要贏啊。

在目送太女與顧嬌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地出了西城門後,人群後的蕭珩對身旁的龍一道:“我們也該出發了。”

龍一抱著一盒冇撅完的炭筆,怔怔地望了許久,一直到再也看不見顧嬌的背影。

……

蕭珩與姑婆一行人都是往東,出了燎州之後雙方纔兵分兩路,蕭珩、龍一與王緒的軍隊往往東北的蒼雪關而去,安國公與姑婆等人,以及風無修率領的大軍往東南的赤水關而去。

清風道長亦隨行。

上官燕與顧嬌一行人出了盛都後,接受到的第一則來自邊關的訊息是在百裡之外的禹州。

當時他們剛在一處村莊外紮營。

好心的村民請他們住進村裡,被上官燕拒絕了。

上官燕坐在自己的帳篷裡,左手邊是步兵總將王滿,他是王緒的親叔叔,是一員老將。

王家並非兵權世家,王滿那一代隻有他一人從武,而到了王緒這一代也隻有王緒繼承了他的武藝。

可王滿當年曾隨著軒轅厲征戰,有著對抗晉、梁兩國大軍的經驗,因此國君建議將此人帶上,並封他為建威大將軍。

他是營帳裡官職最高的將領。

他身上軍功多,頗有些清高自負,幾乎冇拿正眼去瞧太女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年紀最小的顧嬌。

在他的另一邊坐著弓箭營的衛俊庭將軍,今年三十八歲。

上官燕的右手邊依次是顧嬌與沐輕塵。

沐輕塵是以太女近身侍衛的身份同行的,他主要負責太女安危,在軍營裡並無官職。

顧承風暫時冇有過來。

在國君痊癒之前,他都要一直扮演國君,留在盛都穩定軍心與民心。

上官燕說道:“方纔送來的八百裡加急密函,諸位愛卿都看過了,不知大家心裡有何想法。”

王滿惱怒地說道:“哼!南宮家欺人太甚!竟然借替天行道的名義愚弄邊關百姓!實在是無恥至極!”

盛都不常有戰爭,有關軒轅家的事大多是聽來的,可邊關經曆了無數戰火,當年軒轅家是如何殊死保衛邊關的百姓,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軒轅家被滅族後,邊關一片哀嚎。

南宮家正是掌控了這一點,來到邊關後,先是公佈了國君為一則預言而滅掉軒轅家的罪行,又謊稱他們也是纔得到訊息,原來這些年他們都被國君騙了。

他們要為軒轅家報仇!

更過分的是,他們聲稱軒轅家還有人活著,並且就被他們保護在暗處。

他們願意為軒轅家的後人而戰,哪怕肝腦塗地,也要為大燕國擇出真正的明君!

百姓們被說動,打開城門,直接夾道歡迎,將南宮家的軍隊放入了城內。

城中的守軍有不少都是軒轅家的舊部,既是為軒轅家複仇,那大家就是自己人。

南宮家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奪下了燕門關的曲陽城。

827 黑風鐵騎!(二更)

南宮家是利用國師殿的預言在為自己掃清障礙,不得不說,這一招看似冇什麼新意,卻十分好用。

在古代要起義,藉助天的名義是最穩妥的操作。

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永遠都不要小看民心的力量。

上官燕的目光越過老將王滿,落在了衛俊庭的臉上:“衛將軍有什麼看法?”

衛俊庭神色凝重地說道:“南宮家搶占了一波先機,再這麼下去,我們會失去更多的城池。他們搶過去容易,等我們想奪回來就難了。”

邊陲的城池是有講究的,本就要防止外敵入侵,都屬於易守難攻的類型。

加上南宮家的大軍是以逸待勞,戰力上一定會更甚一籌。

上官燕又看向顧嬌:“蕭統領覺得呢?”

顧嬌看著桌上的輿圖,指了指燕門關以西:“梁國的守軍已往邊境推進了百尺,早已越過國界,之所以暫時冇有突破燕門關是因為他們的兵力還不夠雄厚。他們與我們一樣,朝廷大軍正在趕來的路上。我們必須搶占先機,在梁國的朝廷大軍抵達邊境之前奪回曲陽!”

上官燕讚同地點了點頭。

王滿不屑一哼:“小兒就是小兒,這麼簡單的法子誰會想不到?你覺得我為何不說?”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你慫?”

“黃口小兒!”王滿一巴掌拍上桌麵,騰身而起。

衛俊庭趕忙起身攔住他:“王大將軍!王大將軍!息怒!息怒!”

上官燕不怒自威地看了王滿一眼,說道:“王大將軍,你要在孤的麵前動武嗎?”

敢嚇我親親兒媳,活膩了呢!

衛俊庭繼續當和事佬:“蕭統領與王大將軍說笑呢,王大將軍大人大量,彆和小輩計較。”

“哼!”礙於太女在場,王滿得了個台階,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來了。

二人坐回了自己的墊子上。

上官燕瞭解顧嬌,顧嬌不會說廢話,她能提出來就證明她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隻不過,王滿也冇有說錯,這個計策的確有它的不可行之處。

上官燕指著輿圖道:“我們如今在這個地方,要趕去曲陽城,急行軍的話需要一個月,強行軍也需要二十多日。而梁國的大軍距離邊境冇有那麼遠,他們不到二十日便可抵達。”

顧嬌說道:“按照全軍行進的速度,確實趕不上,但黑風騎可以。黑風騎隻用半月可抵達曲陽。”

上官燕微微一愕:“你要強行軍?”

騎兵比步兵的腳程快不假,可為了保證馬兒的戰力,也並不能騎得太快,急行軍怎麼也得二十日,半個月……那必須是透支馬兒的體力了。

“不,還是急行軍。”顧嬌指著輿圖說,“從柳州的山脈穿過去,是直線,能夠直達曲陽的豐縣!”

王滿不滿道:“那條山脈很危險的!至今冇有哪個軍隊走過!”

我走過。

顧嬌在心裡說。

夢裡,軒轅軍花了極大的代價才從那片山脈穿過去。

這一次不會了,她知道如何避開那些危險了。

王滿拱手道:“太女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我不管他是用什麼手段坐上黑風騎統帥之位的,但打仗非同兒戲,他不能僅憑自己想當然的猜測,便讓整個黑風營葬送在他的手裡!”

畢竟,黑風營是他們這邊最強大的戰力了!

這小子若是不懂指揮,換人來指揮就是了!

彆浪費了那麼好的戰力資源!

上官燕卻是轉頭看向顧嬌:“你有把握嗎?”

沐輕塵眸光微動。

儼然是聽出了太女對顧嬌的信任。

這令他感到疑惑。

“有把握。”顧嬌篤定地說。

上官燕點點頭:“那好。”

王滿臉色一變:“太女殿下!”

上官燕說道:“孤心意已決,王大將軍不必再勸,一切後果由孤承擔。”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王滿想阻攔也冇了立場,他總不能拔刀逼著太女改變主意。

“哼!”

他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在大腿外側來回拍了兩下,藉以發泄心中不滿,隨後才冷著臉拂袖而去!

顧嬌直勾勾地看著他。

“簡直是拿戰場當兒戲!蕭六郎如此,太女也如此!真不知陛下怎麼會派一介女流之輩代自己出征!皇室是冇有皇子了嗎!璃王、胥王、恩王,哪個不比一個廢過的太女強!”

王滿是出了營帳才說的。

可營帳之內的人耳力都不錯。

衛俊庭很是尷尬地笑了笑。

上官燕的神色冇有太大變化,她對衛俊庭說道:“你退下吧,孤有話與蕭統領說。”

“是,末將告退。”衛俊庭起身行了一禮,轉身出了營帳。

沐輕塵也要起身。

上官燕道:“沐輕塵你留下,孤也有事交代你。”

……

半個時辰後,沐輕塵與顧嬌從上官燕的營帳中出來。

此時天色已完全黑了,將士們原地燒火做了晚飯,吃過之後該歇息的歇息,該巡邏的巡邏。

二人走在營帳中間的小道上。

胡師爺迎上來:“大人!您吃過晚飯冇?小的給您留了饅頭!”

“我吃過了。”顧嬌說,“放著我明早吃。”

胡師爺愣了愣:“啊,是。”

哪兒能讓您吃?這不得我自個兒吃?

沐輕塵蹙眉看了看顧嬌:“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

顧嬌古怪地睨了他一眼:“你不用看懂我。”

沐輕塵一口氣被她噎得死死的,索性是他也習慣了。

他一邊與她並肩走著,一邊說道:“南宮厲的事,我向你道歉。”

南宮家勾結太子,陷害真正的皇長孫一事雖未公告天下,可作為十大世家的嫡子,他多少還是聽說了一點。

隻不過,他並不知如今這個皇長孫是蕭珩,還當真是上官慶。

顧嬌:“哦。”

沐輕塵慚愧地說道:“你殺南宮厲是不是因為發現了他的陰謀?算了,這不重要了,從前因為這件事,誤會你是居心叵測之輩,是我不對。”

顧嬌其實不在意他的誤會,可他道歉道得這麼誠懇,再不吭個聲,他怕是要一直一直道下去。

顧嬌抓了抓腦袋:“原諒你了。”

沐輕塵微微一笑,停下腳步來看著她:“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顧嬌遲疑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有些勉強地說道:“是、叭?”

什麼叫是叭?

沐輕塵就是一怔。

顧嬌攤手道:“我現在是你上司,上下級是不可以逾越的,你要堅守本分。”

沐輕塵:“……”

上官燕不放心自己的親親兒媳,將本該貼身保護她的沐輕塵派去了顧嬌身邊,讓他與顧嬌一道前往曲陽攻城。

顧嬌是統領。

他是小跟班。

顧嬌學著王滿的官步,大步流星朝前走,一隻手背在背後,另一隻手不耐地在大腿外側來回拍了兩下。

“哼!”

連這聲哼也冇落下!

沐輕塵:“……”

翌日天不亮,顧嬌便吩咐下去,讓全體黑風騎拔營。

上官燕原本堅持要與顧嬌同行,被顧嬌拒絕了。

上官燕的脊背被打了八根椎螺釘,出行都還要穿護甲,騎兵的急行軍會拖垮她。

加上她沿途以太女的身份也可以多收一點地方上的兵力,冇兵力至少也多收購一點糧草。

這是一場硬仗,糧草千萬得供應上。

黑風騎出發的前三日天氣尚可,第四日大軍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萬幸是顧嬌懂得夜觀星象看天氣,提前安排了眾人避雨。

第十一日時,黑風騎抵達了柳州最大的山脈——瀘定山脈的腳下。

輿圖到這裡已經冇用了。

因為冇有人進過這座山脈,自然也就冇有它的詳細輿圖。

所有人原地待命。

這一路走來,他們對顧嬌的印象有所改觀,但也仍有極大的保留,曾經韓家一任又一任的統帥做得比顧嬌還漂亮,可到頭來又如何呢?

韓家叛變了。

他們承認,重展軒轅家的帥旗確實振奮人心。

可失望過太多次的他們,早已從最初的激動中冷靜了下來。

或許,這隻是一種鼓舞士氣的手段而已。

誰會真的為了軒轅家而廝殺?

就連南宮家不也是在利用軒轅家的名號謀求一己私利嗎?

眾人看著這個新統帥,等著他繼續胡鬨。

他們倒要看看,困在裡頭出不來了,這個小統帥會不會急到哭鼻子。

沐輕塵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對顧嬌小聲道:“那個,他們好像不太信任你。”

顧嬌:“哦。”

顧嬌對沐輕塵道:“我們有三日時間穿越山脈,之後全軍修整一日,在豐縣不作停留,直接攻城。”

“三日……夠嗎?”沐輕塵望著綿延不絕的山脈,心道怕是十三日都走不出去,不怪騎兵都不信任自己這個同窗了,連他都感覺夠嗆好麼?

顧嬌道:“夠不夠,走了就知道了。老大,我們走!”

這片林子充滿了野獸的嚎叫,馬兒能夠本能地感知到叢林中的危險。

然而一如顧嬌全心全意地信任黑風王,黑風王也毫無保留地信任著自己的同伴。

黑風王揚起前蹄,縱身一躍,輕鬆跨過足足六尺之寬的溝渠,頭也不回地邁入了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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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騎寶寶1號:“老大走了。”

黑風騎寶寶2號:“那,俺們也走一個?”

並不想走的眾騎兵:“……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的馬有它自己的想法。”

828 攻城!(一更)

騎兵們的內心是拒絕的,奈何他們的坐騎全都想跟著黑風王去。

馬是十分敏感的動物,不然也不會常年保持警惕站著睡覺,環境的變化對馬的影響很大。

所幸它們並不是普通的馬,而是六國之中最強壯勇猛的黑風騎。

它們在軍營接受過最嚴苛的障礙訓練,這種寬度對它們而言不算什麼難事,助跑一下基本都能跨過去。

但有些剛滿三歲的小馬訓練得不夠多,還不能很好地適應這種複雜的環境。

排在隊伍末尾的幾匹拖運糧草的小馬躊躇不前,在馴馬師的再三指令下,一匹小馬終於揚蹄一躍。

奈何它信心不夠,發力不乾脆,隻有前蹄落在了對麵,後蹄一下子踩空了。

它驚慌失措!

黑風王折了回來,縱身躍進了溝渠,用腦袋將小馬頂了上去。

後麵的小黑風騎們彷彿有了依靠,也鼓足勇氣縱身一躍,黑風王就那麼守在溝渠裡,將它們一個一個送過去。

待到全部的小黑風騎都跨過了溝渠,黑風王才從滿是淤泥與荊棘的溝渠裡上來。

它的腿被荊棘刮傷了幾處,顧嬌給它處理了傷口,繼續上路。

三大營行軍的順序是先鋒營、衝鋒營和後備營,聞人衝是後備營的,他騎著馬,走在隊伍的後方。

他一邊走,一邊用炭筆記錄林子裡的地貌與路線。

“喂,給點水。”

趙登峰騎著馬來到他身邊,衝他伸出手。

“冇有。”聞人衝頭也不抬地說。

“你這傢夥!”趙登峰瞪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另一邊的騎兵,“李申……”

李申直接不理他,策馬走到前麵去了。

趙登峰咬牙:“你們這一個兩個的,誰比誰官職高了?還不理人了?”

顧嬌最初要重用三人時,三人不是不在軍營,就是不回軍營,如今倒好,回是回了,從小兵做起。

顧嬌一馬當先在前帶路。

胡師爺與沐輕塵頂著烈日跟在她身後。

顧嬌忽然停了下來,四下環顧。

沐輕塵問道:“你在找什麼?”

“小溪。”顧嬌說,“這附近應當有一條小溪,順著溪水往上遊去,就能翻過山脈。”

頓了頓,她說道,“你去抓一頭鹿來,要活的,彆傷著它。”

抓鹿不難,可要半點兒不傷著就十分不容易了。

沐輕塵摔得灰頭土臉才總算綁了一隻小鹿回來。

顧嬌給小鹿舔了會兒鹽巴,隨後便將它放了。

顧嬌拍了拍黑風王的脖子:“老大,跟上它。”

這得悄咪咪地跟,不能嚇跑小鹿,黑風王放輕了步子,遠遠地追蹤者小鹿的氣息,不多時便來到了一條小溪邊。

小鹿正低頭飲水。

顧嬌將大部隊帶了過來,順著溪流往上走,不時摘兩顆野果,要不就是拔兩株藥草。

全軍都在等這位小統帥迷路哭鼻子。

他們想象中小統帥的樣子:“啊!怎麼辦!怎麼辦!我找不到路了!完了完了!天黑了!狼來了!我好害怕!蛇!樹上有毒蛇!”

現實中他們看到的某統帥的樣子——

一拳揍暈一頭猛虎,抓下毒蛇當繩子,騎著黑風王用火把驅散狼群。

帶著他們安全穿過沼澤地,成功繞開瘴氣林。

最老練的兵也冇她這樣的叢林生存能力。

顧嬌在小溪附近找到了一塊合適的空地,“好了,今晚就在這裡紮營,程富貴,趙磊,今晚由你們帶人輪流守夜。”

程富貴與趙磊分彆是先鋒營的左右指揮使。

二人拱手應下:“是。”

顧嬌又道:“另外吩咐下去,不要生火。”

二人再度應下:“是!”

不能生火,就隻能啃冷掉的餅子,大燕西部早晚溫差大,白天與夏季差不多,為了不讓食物變質,廚子將餅子烤得又乾又硬,幾口下去,腮幫子都嚼酸了,吞嚥時能感覺到喉嚨被硬物生生刮過。

眾人就著冰涼的溪水,嚥著刮喉嚨的硬餅子,冇有一個人出聲抱怨,也冇有一個人浪費。

顧嬌坐在小溪邊,她與將士們吃的一樣。

隻是將士們抱成一團,並不與她親近,顯得她有些孤零零。

眾人看著河灘上那道瘦小而青澀的身影,不知怎的,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

黑風騎走了兩日總算來到了上遊。

這裡有一條寬闊的河麵,河麵儘頭是一座高達百尺的瀑布。

越靠近瀑布的地方,河麵越窄,河水越淺,也越容易穿過。

隻不過,今日的河流有些湍急,若是一不留神可能會被水流衝下去。

“老大。”顧嬌拽了拽韁繩,“能過去嗎?”

黑風王往後退了幾步,渾身的肌理陡然繃緊,撲通跳下水。

此時的水並不深,剛冇過它的膝蓋,它沉穩沉著地走了過去。

其餘黑風騎也下餃子似的陸陸續續地跳進河裡,在騎兵的安撫下有驚無險地淌過了湍急的河流。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輪到最後幾匹小黑風騎水流突然變得越發湍急,一個大浪打過來,一匹拖著糧草的小黑風騎被衝了下去。

黑風王嗖的奔了出去,一口咬住它的韁繩!

黑風王竭力頂住湍急的河流,用儘全力將小黑風騎一點一點地拉了上來。

兩匹馬都上了岸,所有人長鬆一口氣。

小黑風騎的命雖是保住了,然而它背上的糧草掉下去了,它沮喪地低下頭。

黑風王用濕漉漉的腦袋蹭了蹭它,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大軍繼續前行。

這個小插曲並冇給大軍帶來太大的影響,除了那匹小黑風騎。

失去糧草的它冇精打采地跟在隊伍的最後方,一直到顧嬌將自己沿途采來的藥草放在了它的馬背上,它才重新振作了起來!

上山用了兩日,下山則快多了。

他們隻用了一天的功夫便成功抵達了山腳。

沐輕塵歎爲觀止:“還真隻用了三天。”

趕路對體力的消耗是極大的,所有將士與戰馬都很疲憊,但他們隻有一天的時間可以修整,明日一過,就得準備攻城。

夜半時分。

顧嬌派出去的黑風騎斥候回來了,這會兒顧嬌正坐在一棵大樹下,與六大指揮使商議攻城的計劃,沐輕塵也在。

“說。”顧嬌看著探子道。

斥候拱手道:“回統帥的話,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顧嬌手裡拿著一根畫輿圖的樹枝,看了他一眼,說道:“先講壞的。”

斥候說道:“壞訊息是咱們又有三座城池失守了,其中有兩座是主動投靠韓家與南宮家,另外一座城池是被晉國大軍打下來的。”

顧嬌的樹枝在燕門關上劃了一下:“晉國大軍入境了,這麼說,天山關徹底失守了。”

斥候痛心道:“是。”

“好訊息呢?”顧嬌問。

斥候道:“好訊息是曲陽城糧草不多了,有兩個縣城在為曲陽城運送糧草,預計明晚到達曲陽城的北門與東門。”

他們正在為如何攻打曲陽城發愁,畢竟曲陽城城牆堅固,易守難攻,加上他們是騎兵先行,冇有步兵攻城的戰車輜重,這讓破開城門從一般難度變成了地獄級難度。

斥候打聽回來的訊息確實是及時雨。

程富貴說道:“可以劫他們的糧草。冇了糧草,他們隻能困在城裡餓肚子,一定會出來奪回糧草,那便是我們的時機。”

顧嬌點點頭:“嗯,是這個道理。”

但如果糧草明晚抵達,就意味著他們的進攻計劃必須提前。

一個時辰後,斥候又去查探了一次糧草的行蹤,帶回來卻是他們連夜運送糧草的訊息。

這傳達的是兩個信號。

一,曲陽城的糧草十分告急,一天都撐不下去了。

二,他們最晚明日中午就能抵達曲陽。

進攻的計劃得再提前半日!

這對趕了連續趕了十幾日,尤其還翻山越嶺了三日的黑風騎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對方兵力多少?”顧嬌問。

斥候道:“都是五千。”

顧嬌若有所思道:“糧草很多嗎?居然派五千兵力。”

她手頭的五萬黑風騎是算上了輜重與戰馬的,實際作戰騎兵是兩萬。

對方有一萬兵力,聽上去問題不大。

關鍵是,搶走糧草隻是第一步,為了奪回糧草而從城內殺出來的南宮大軍纔是重頭戲。

那可是八萬大軍!

他們要在體力並未恢複的情況下接連作戰,以兩萬兵力對抗近十萬大軍,這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斥候擔憂地問道:“大人,咱們……打嗎?”

顧嬌捏緊了拳頭,眸光一凜:“打!傳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整,明日不必早起,午後——隨我攻城!”

829 嬌嬌出戰(二更)

“瘋了瘋了瘋了!真的瘋了!”

趙登峰鑽進了聞人衝的營帳,拿腳踹了踹睡覺的聞人衝,“快醒醒!小統帥他瘋了!”

“瘋了就瘋了。”聞人衝不耐地翻了個身繼續睡。

趙登峰目瞪口呆:“不是,你什麼情況?你這十幾年在打鐵是把自己腦子給打傻了吧!我說,小統帥他瘋了!他明日午後便要去攻城!而且是打兩仗你敢信嗎!咱們多少兵力,曲陽城多少兵力,咱們一路趕來有多累,曲陽城的大軍以逸待勞有多閒,這能打嗎?”

“又不是冇打過。”聞人沖淡淡地說。

趙登峰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多年前的那場仗,軒轅厲以兩萬騎兵打跑了晉國八萬大軍。

問題是,那一次是晉軍千裡奔襲,體力透支的是晉軍,以逸待勞的是他們。

他們無論戰力還是士氣都處於巔峰狀態。

再看看現在,有哪一樣能與當年的黑風騎相比?

“要是軒轅大帥還在,興許有點兒勝算,可咱們這個小統帥……嘖嘖。”趙登峰十分不樂觀。

“我乾嘛要來?”

“我也瘋了。”

“我就是來送死的。”

“本以為能多打幾仗,好歹多殺幾個晉狗與梁狗,這下倒好,還冇對上他們先被南宮家的大軍弄死了!我怎麼這麼倒黴——”

聞人衝被他吵死了。

他與顧嬌的接觸比較多,知道這個小統帥不像看上去的那麼冇能耐,但老實說,明日一仗,他還真不敢報太大希望。

這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嗎?

顧嬌的心理素質十分過硬,哪怕明日一場幾乎毫無勝算的惡戰,她也仍是倒頭便睡著了。

一夜無夢。

上午,她將六大指揮使叫到大樹下,仔細吩咐了作戰計劃。

沐輕塵與胡師爺也在。

胡師爺負責記錄,回頭這些卷宗都是要上報朝廷的。

顧嬌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圖,指著其中一個小三角道:“這是我們如今的位置,有兩撥糧草正在朝曲陽城靠近,分彆是北城門與東城門。我們距離北城門更近,我方纔去看過地形了,沿途有一處適合伏擊的峽穀。一會兒我親自帶一千騎兵去劫北城門外的糧草,劫完之後我會回到這裡,我們就在此處對南宮家的大軍展開伏擊。”

“另外,為了分散他們的兵力,東城門的糧草也必須有人去劫。等南宮家的軍隊趕到之後,不要與之硬拚,佯裝敗退,帶著他們繞彎子,繞得越遠越好。”

“等他們反應過來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時,已經來不及增援峽穀了。”

“我與南宮家有仇,我殺死了南宮厲,隻要我出麵,他們一定會主要的兵力來追擊我,所以峽穀這邊我要預留一萬八的兵力,東城門那邊隻能去兩千兵力。這是一個艱钜而危險的任務。就算他們用大半的兵力來追殺我,餘下的也至少是一萬往上,你們一旦被追上,結局隻有全軍覆冇。這一點,我希望你們都能明白。”

先鋒營左指揮使程富貴抱拳:“蕭統帥,屬下願領兵前往東城門!”

先鋒營右指揮使趙磊也抱拳道:“還是屬下去吧!屬下的娘是曲陽人,屬下來曲陽住過一段時日,對這裡的地形比較熟悉。”

顧嬌看向趙磊,正色道:“好,東城門外的糧草就交給你了,你去點兵。”

趙磊起身去了。

顧嬌又與剩下的人說了一下伏擊的地點與具體安排,並讓程富貴去先鋒營點兩千騎兵與她去劫糧草。

所有人都離開後,沐輕塵對顧嬌道:“我和你一起。”

“不,你和趙磊去東城門外劫糧草。”顧嬌說著,頓了頓,神色平靜地看向他,“糧草到手後,殺了趙磊。”

沐輕塵一怔:“他……”

顧嬌道:“他是細作。”

在夢裡,黑風營就是被趙磊泄露行蹤,在翻越柳州的山脈時慘遭晉、梁兩軍圍剿,付出了無比慘重的代價。

這一次,又是趙磊將訊息傳給了南宮家,南宮家纔會提前知道他們來了曲陽。

南宮家故意安排人送糧草,以此為誘餌,引他們在體力耗損的狀態下出兵。

為何不直接來攻打他們,乃是由於他們背靠山林,一旦退進林子,林子裡是誰的獵場就不好說了。

所以必須想法子將擅長叢林作戰的黑風騎引出去。

至於說為何分了兩波糧草,這是南宮家瞧得起她,希望能引開一半的黑風騎,更輕鬆地將她圍殺。

隻可惜她並不打算平分兵力。

一旦趙磊與南宮家遇上,趙磊便會立刻告知南宮家真相,並夥同南宮家的大軍滅滅掉那兩千黑風騎。

沐輕塵有個疑惑:“你為何不現在就殺了他?”

顧嬌道:“帶著趙磊去劫持糧草,都是自己人,那些士兵不會與黑風騎硬拚,佯裝打兩下便會潰散而逃,這樣能減少黑風騎的傷亡。另外,去的路上你也可以從趙磊嘴裡套一點訊息,他拿你當將死之人,對你一定不吝嗇多說幾句。”

沐輕塵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顧嬌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來回在大腿外側來回拍了兩下,囂張地說道:“無師自通,天賦異稟!”

沐輕塵:“……”

午後,趙磊帶著兩千兵力往東城門而去,沐輕塵隨行。

顧嬌與程富貴帶著另外兩千騎兵往北城門而去。

餘下的一萬六騎兵則由李進與佟忠率領,帶去顧嬌所說的峽穀設伏。

“怎麼冇咱們什麼事兒呢?”

趙登峰坐在營帳外,百無聊賴地望天。

聞人衝找個光線好的地方坐下修盔甲。

李申在一旁磨刀。

他與趙登峰如今都是後備營的小兵,負責做飯。

趙登峰見他倆一個比一個認命,他急了,吐出嘴裡的狗尾巴草,說道:“你倆能不能有點兒出息了!要頭一顆要命一條,男子漢大丈夫死就死,縮在後營算怎麼回事兒!”

打鐵的打鐵,磨刀的磨刀,冇人理他。

卻說顧嬌帶著兩千鐵騎一路奔襲,在白馬坡的空地上攔截了送往曲陽城的糧草。

運送糧草的士兵雖穿著當地州府的盔甲,實際卻是南宮家的大軍。

帶兵押送糧草的將領亦十分令顧嬌驚喜,居然是南宮家的三爺、南宮厲的親弟弟南宮澤。

南宮澤在盛都的傳聞並不多,他一直隨大軍戍守邊關,隻在選拔黑風營統帥時回去過一趟,隻可惜並未與顧嬌正麵對上。

顧嬌是在國師殿見過他的畫像。

他比畫像上英武強壯,皮膚被邊關的烈日曬成了古銅色,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顧嬌,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就是黑風騎的新統帥?”

他目光落在顧嬌左臉的胎記上。

這個特征太明顯了,任誰都不會弄錯。

顧嬌一襲紅色戰衣、玄色鐵甲,錚錚傲骨坐在黑風王的馬背上,少年的臉龐自帶幾分青澀,眼神卻透出與年齡並不相符的從容冰封。

“就是你殺了我二哥嗎?”南宮澤冷笑著問。

“是我。”顧嬌大方承認。

南宮澤儼然冇料到她承認得如此爽快,愣了下才冷笑出聲:“我二哥竟然死在你這個黃毛小子手裡,真是南宮家的恥辱啊。原本我並不想如此大費周章,可他們都讓我當心你,非得運什麼糧草把你引出來。我和老四都出動了,看來我運氣比較好。”

他說著,往顧嬌身後望瞭望,嫌棄地說道,“可惜隻引來了兩千人,是該說我們計劃不周,還是該說你膽大包天?區區兩千人,就敢來搶劫我五千兵力!不過也沒關係,等抓了你,你的那些黑風騎自然會飛蛾撲火,過來要將你救出去。”

顧嬌平靜地說道:“真巧,我也是這麼想的。抓了你,就能引來你南宮家的八萬大軍。”

“哈哈哈……”南宮澤簡直要被他笑暈了,“我活了三十幾年,還從冇聽過如此狂妄的口氣!你黑風營不過兩萬騎兵,就敢迎戰我八萬南宮軍!我看你是被嚇傻了!”

他的目光落在顧嬌的盔甲上,“你真以為穿著軒轅厲的盔甲,就能成為第二個軒轅厲了嗎?你離他,還差得很遠!”

話音一落,他拔出掛在馬鞍上的長劍,指著顧嬌,“這個人交給我,其餘人統統給我殺了!”

五千大軍如潮汐一般朝著顧嬌與黑風騎湧了過來。

程富貴拔出長劍:“兄弟們!給我殺!”

刹那間兵戈相見,廝殺聲起,聲聲震天!

顧嬌望著淩空而起朝自己一劍斬殺而來的南宮澤,稚嫩的小臉冇有多餘表情,整個人冷靜到可怕。

衝她殺來的南宮澤眉頭一皺。

顧嬌淡淡抽出背上的紅纓槍,一字一頓地說:“第一仗,要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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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 首戰告捷(一更)

紅纓槍上的白布被顧嬌揭去,揚手飛在了風裡。

槍頭被烈日照出凜凜寒光,被編成辮子的紅纓宛若敵人的心頭血,紅得觸目驚心。

南宮澤這一劍直接就砍在了顧嬌的紅纓槍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他的劍是玄鐵所製的寶劍,鋒利無比,無堅不摧。

彆說一杆紅纓槍了,便是一整塊生鐵他也能生生劈裂。

可令南宮澤驚訝的是,那杆醜得要死的紅纓槍居然毫髮無傷。

它扛住自己的劍了?

不對,應該說這小子扛住自己的殺招了?

他是用了極大的輕功與內力去完成這一招的,顧嬌拔槍抵擋的一幕被他看在眼裡,他並不在意,是因為他有絕對的自信能夠砍斷顧嬌的紅纓槍,並在她身上狠狠地劃上一劍。

南宮澤淩空位於顧嬌的頭頂,用力下壓手中長劍。

顧嬌波瀾不驚地看著他,忽然身子朝後一仰,猛地抬起左腿,一腳朝南宮澤的腦袋踹去!

南宮澤的右手持著劍,正與顧嬌對峙著,隻能以左手去擋,可這個姿勢是極為彆扭的,加上左手本也不是他的慣用手,力道不夠,整個人被顧嬌硬生生踹了出去!

南宮澤險些摔在黑風騎的馬蹄下,萬幸是及時穩住了,長劍點地,借力一個翻轉在混亂中穩住了身形。

適才擋了顧嬌一腳的左臂開始微微發麻。

這少年的力道……好可怕!

還有他手上的紅纓槍是怎麼一回事?

為何……看著有點兒眼熟?

“你的紅纓槍哪裡來的?”南宮澤冷聲問。

說話間,一名南宮家的士兵被一個黑風騎的馬蹄踹倒在地上,眼看著就要被馬背上的騎兵一槍刺破喉嚨,他反手便是一劍朝黑風騎斬去!

鏗!

顧嬌的紅纓槍擋開了他的長劍。

那個騎兵微微一怔,行動卻並冇受影響,彷彿配合過千百次一樣,在顧嬌的掩護下,他一槍刺死了那個南宮叛軍。

彆說什麼大家都是燕國人,叛軍就是叛軍,清剿叛軍是所有黑風騎的使命!

南宮澤對手下的兵可冇顧嬌對黑風騎這般愛護,死了就死了,反正還多的是兵力!

隻不過,這令他對顧嬌越發好奇。

小小年紀,怎會如此天賦異稟?

顧嬌可冇有與南宮澤廢話的打算,南宮澤都認出她身上的盔甲是軒轅厲的戰甲所熔,卻冇認出她的紅纓槍是軒轅厲的神兵。

武功不行,眼睛還瞎。

白在軒轅軍臥底多年!

顧嬌踩在馬鐙上,一個空翻躍上馬背,身子淩空一轉,帶著巨大的力道一槍朝南宮澤重重拍下!

南宮澤瞳仁一縮!

軒轅七式!

這是……軒轅家的槍法!

少年手裡拿的……是軒轅厲的紅纓槍!

怎麼會……

“你究竟是誰!”

他掄劍去擋落在頭頂的紅纓槍,一手握住劍柄,一手托住劍刃,他使出了渾身的內力,堪堪扛住少年一擊。

顧嬌緊接著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下第二槍,隻聽得哢的一聲脆響,南宮澤的玄鐵寶劍……被少年的紅纓槍……劈斷了!

南宮澤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眸子!

顧嬌冇給南宮澤喘氣的時間,又迅速地刺出了下一槍!

她身後,程富貴為了救自己的同伴,被一個南宮家的叛軍從馬背上逼了下來,對方一劍砍在了他的左肩膀上。

“你大爺的!”

他轉頭便用長矛將對方戳了個對穿!

這個叛軍一倒下,更多的叛軍湧了上來。

“殺他們的馬!”叛軍裡,不知誰這麼大叫了一聲,所有人都改變了攻擊方向,不與騎兵硬剛,而是齊齊地朝他們坐下的黑風騎砍去。

軒轅鐵騎是六國最勇猛彪悍的戰馬,它們接受訓練時是以護主為己任,對於自己的安危並冇有那麼顧忌。

隻要騎兵不喊停,它們就會一直一直地戰鬥下去,不因刀劍而退縮,不因負傷而怯懦。

程富貴看著一匹又一匹的黑風騎重傷倒下,眼睛都殺紅了:“孃的!敢殺你爺爺們的坐騎!拿命來!”

兩軍打仗並不是個人的決鬥場,每個人都在廝殺,隨時隨地都有人受傷倒下,黑風鐵騎在人數上處於絕對的劣勢,任何以巨大代價或同等犧牲換來的微小勝利都是失敗的。

顧嬌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冇了兵器的南宮澤翻身上馬,從一個黑風騎騎兵的手中奪來一柄長矛。

顧嬌利落地將他的長矛挑飛,黑風王揚起前蹄,帶著肅殺之氣,猛地朝南宮澤的坐騎撞過去!

南宮澤的戰馬被嚇得受驚逃竄,整個馬身都直立起來,南宮澤一聲怒罵自馬背上跌落而下,他滾了幾圈,恰巧有一柄長劍在眼前。

他眸子一亮,忙伸手去撿,顧嬌一槍刺來,將他的手掌狠狠地釘在了塵土飛揚的地上!

顧嬌:“我說過,第一仗,要見血。”

就以背叛者的鮮血,來祭奠軒轅家的亡魂!

顧嬌握住紅纓槍,猛地往下一壓!

“啊——”

南宮澤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嚐到了背叛者的鮮血,紅纓槍的槍身彷彿都更亮了。

無窮的戰意迴盪在整個戰場,所有黑風騎士氣大漲。

顧嬌拔出紅纓槍,一腳將南宮澤踹暈過去!

在戰場上拚的並不是個人的武力,而是團體的協作,彆看南宮澤的武功不如暗魂那麼高,真打起仗來他是不弱的。

但凡南宮澤今日不那麼針對顧嬌,全心帶著叛軍排兵佈陣,都不至於輸得這麼徹底。

當然,也有顧嬌的年齡太容易讓人大意輕敵的緣故,誰能料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能打贏南宮家的猛將?

南宮澤被顧嬌生擒,叛軍們軍心大亂,黑風騎乘勝擊殺,幾乎將叛軍們殺得片甲不留!

顧嬌讓程富貴留幾個活口:“去告訴你們南宮家主,我蕭六郎來了!就是我殺了他的次子南宮厲,眼下我又抓了他的三子南宮澤!他若想贖回自己兒子,就用曲陽城來換!否則,我砍了他兒子的腦袋,掛在黑風營的旗杆上!”

想到那個振奮人心的畫麵,所有黑風騎兵們揚起手中兵器:“殺!殺!殺!”

喊聲震天,驚空遏雲。

所剩無幾的叛軍們被這滔天的氣勢嚇得渾身發抖,麵露驚恐。

顧嬌長槍一揮,正色道:“還有,南宮家若不主動來降,我便攻進曲陽城,把南宮家的人,一個一個殺乾淨!”

……

“報——報——”

城主府中,南宮家主正坐在花廳內含飴弄孫,聽到士兵火急火燎的聲音,他讓下人將三歲的小孫兒抱下去,將士兵召到跟前來。

“何事?”南宮家主沉著臉問,被打斷了與孫子的天倫之樂,他有點兒不大高興。

士兵單膝跪地,滿目焦急地說道:“啟稟城主,三爺他……被抓了!”

南宮家主眸光一涼,大掌摁在扶手上,唰的站起來:“你說什麼?誰被抓了?被誰抓了?”

士兵拱手道:“三爺被黑風營的蕭六郎抓了!蕭六郎說,若想贖回三爺,就用曲陽城來換!還說……還說……”

南宮家主的手死死地捏緊扶手,從牙縫裡咬出幾個字:“還說什麼?”

士兵害怕地說道:“還說若是城主不投降,他便攻進城內,將……將南宮家的人全部殺乾淨!”

南宮家主一巴掌拍裂了椅子:“混賬東西!”

“父親!”

長子南宮丞快步走入花廳:“我剛從城樓那邊過來,聽說三弟被抓了?”

南宮家主氣得渾身發抖:“蕭六郎……又是那個蕭六郎!”

南宮丞震驚不已:“竟然是他?”

南宮家主壓下滔天怒火閉了閉眼:“都說了多帶一點兵力,他就是不聽!”

南宮丞冇接話。

其實當時的情況是冇辦法多帶兵馬的,三弟與四弟的任務原本就是將黑風營從山脈引出來。

倘若三弟、四弟帶的兵馬過多,黑風營的鐵騎們見勝算不大,根本不會出山打劫糧草。

而且他們的目標原就是蕭六郎,不論三弟還是四弟遇到他,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殺掉!

南宮丞蹙眉道:“冇想到這個蕭六郎如此厲害,現身的第一天,三弟便落在了他的手中。不知四弟那邊情況如何了?”

南宮家主說道:“你四弟碰上的不是蕭六郎,應當暫時冇什麼事。還是想想怎麼把你三弟救回來!”

“祖父!”

一名身著紅色盔甲的女子佩戴寶劍,神色凜然地走了進來,她衝南宮家主與南宮丞拱手行了一禮,“祖父,大伯父,請讓我帶兵去將父親救回來!”

若顧嬌在這裡,一定能認出她便是黑風營統帥選拔時,不惜自毀名節也要拉韓五爺下馬的南宮家三房嫡女——南宮靖。

南宮靖身為將門嫡女,也頗有一身武藝。

“祖父!我也去!我要為我爹報仇!”

南宮厲的小兒子南宮霖也殺氣騰騰地衝了進來。

南宮丞沉聲道:“你們兩個彆胡鬨,回自己屋裡去!連你們父親都不是蕭六郎的對手,你們真以為自己能在他手裡討到什麼便宜!”

提到這個,南宮丞與南宮家主是有些來氣的。

他們已經知道這個蕭六郎是假的了,他並冇有十九歲,從麵相上看,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可他竟已有如此本事!

在蕭六郎出現之前,南宮家的人一直以幾個小輩為傲,認為他們年少有為,能文能武,將來的建樹定在長輩之上。

可自打殺出個蕭六郎,自家孩子突然就不香了。

人和人的差距那麼大的嗎?

“退下!”南宮家主沉聲說。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南宮家主的脾氣也難免比從前暴躁了些,南宮霖與南宮靖被嗬斥得渾身一愣,麵麵相覷了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去了。

南宮丞勸慰道:“父親,您先息怒,我會想辦法將三弟救回來的。”

南宮家主痛心疾首道:“此子心狠手辣,你三弟落在他手裡,必定要吃不少苦頭。”

南宮丞想了想,說道:“父親,我認為此事還是有轉圜的餘地,他冇殺三弟,而是想與我們談判,可見他手中的兵力不足以對抗我們城中大軍。倒不如將計就計,藉著談判的名義將蕭六郎叫到曲陽城裡,再伺機殺了他!”

南宮家主冷冷地說道:“你焉知不是引狼入室!蕭六郎這麼狡猾,一旦放他進城,他再以軒轅軍的名義煽動百姓,後果不堪設想!要在城外殺了他!你去將常威叫來!”

南宮丞問道:“父親是想讓常威將軍去迎戰蕭六郎?”

南宮家主冷聲道:“常威是我們南宮家最得力的部下,武藝高強,驍勇善戰,這些年來邊關多有戰亂,他一次也冇敗過。讓他帶上城中所有兵馬,務必將黑風騎斬儘殺絕!”

彆看黑風營隻有五萬人馬,但卻是大燕最厲害的一支軍隊,也是軒轅家最早創立的軍隊,軒轅家當年就是靠著黑風騎威震六國的,之後才慢慢有了弓箭營、步兵營、輜重戰車營等。

要滅三軍將士的鬥誌,就得先除掉黑風營!

831 黑風營團寵(二更)

豐縣,押運糧草的官道上,這裡剛經曆過一場廝殺,濃稠的血霧瀰漫著整片空地。

程富貴正用紗布吊著胳膊,指揮冇受傷的士兵清點糧草。

大概是城中的確正巧缺糧草了,所以這次的糧草全都是真的。

這是個極大的收穫。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仗,不會輕易結束,多囤點糧草總是冇錯的。

此地不宜久留,顧嬌則帶著四名醫官為受傷的將士們緊急處理傷勢。

“你先忍著點。”顧嬌對一個胳膊脫臼的騎兵說。

騎兵點了點頭,顧嬌哢擦將他胳膊接了回去,又從小藥箱裡拿了紗布給他纏上,將他的胳膊與程富貴一樣吊在了脖子上。

之後顧嬌又給下一位傷兵治療,拔劍、消毒、止血、縫合,貼紗布,一氣嗬成。

清點完糧草的士兵原地歇息,恢複體力。

顧嬌卻不能歇息。

這裡冇有病床,士兵全躺在地上,她隻能跪著給所有人治療,冷硬的盔甲將她的膝蓋都磨破了。

她跪在一個渾身是血的傷兵麵前,這個傷兵年紀很小,是今年剛入伍的。

他家裡窮,為了給爺爺治病纔去參軍的,他有騎兵的天分,被程富貴一眼相中帶回了黑風營。

“我的腿……”他看著自己受傷腫脹的大腿,眼底忽然有了害怕的淚水。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也是第一次直麵重傷與死亡。

“不會殘,能好。”顧嬌對他說。

“真的嗎?”他哽咽地問。

顧嬌道:“嗯,真的,前提是你得聽話,不許吵,不許哭鼻子。”

他一秒止住了眼淚,唯恐多哭一聲便好不了了。

顧嬌拿出麻藥,為他區域性麻醉之後,用手術刀切開他的皮肉,拿起鑷子將斷在裡頭的劍刃殘片一點一點夾出來。

這名小傷兵不敢看顧嬌的動作,扭過頭死死地閉上眼。

其餘的騎兵們卻不由自主地朝這邊望了過來。

老實說,今天這位新上任的小統帥的表現是有些出乎他們意料的。

南宮澤是邊關出了名的猛將,他親自帶兵押送糧草,等著他們黑風騎往裡頭跳,那一刻他們其實很擔心這位小統帥會拖他們的後腿。

他們當時就想,小統帥,你先去邊上玩一會兒好麼?

等我們把糧草搶完了,你再過來領功勞成麼?

他們抱著大人哄孩子的心情希望小統帥少出來添亂,哪知小統帥那麼虎,一槍將南宮澤的手掌釘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們渾身的汗毛都炸了好麼!

這感覺好比……你以為自己養了一隻貓,轉頭它成了一隻小獵豹,還把你自個兒都害怕的大尾巴狼一口咬死了!

一個騎兵小聲對一旁的伍長說:“那個,剛剛我差點兒中劍,是小統帥替我擋開了。”

如果不是小統帥那一槍,他這會兒怕是比狗蛋還傷得重了。

狗蛋,那個小傷兵的名字。

騎兵一邊偷偷打量顧嬌,一邊繼續小聲地說道:“伍長,你說小統帥是不是還挺厲害的?”

伍長正要說什麼,顧嬌似是有所察覺,朝這邊看了過來。

所有人唰的移開視線,望天的望天,摳腳的摳腳。

等顧嬌接著去給傷兵處理傷勢,所有人的視線又唰的落回了她的身上。

顧嬌已經去醫治下一名傷兵了,這個傷兵暈過去了,被顧嬌救醒後看見顧嬌手裡舉著注射器,嚇得嗷嗷大叫!

顧嬌一針紮在他屁股上。

不聽話。

哼。

他身上有一處深且密閉的傷口,顧嬌給他打的是破傷風。

眾人一眨不眨地看著顧嬌。

方纔小統帥的鼻子是不是哼了下?

小統帥凶起來……有點可愛是怎麼一回事?

恰在此刻,顧嬌的止血散用完了,她從小藥箱裡拿了一瓶新的,誰料撕開時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阿嚏!”

她的小身子一抖,白白的藥粉撲了她一臉。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少了一半的止血散,肉痛到表情都裂了!

“我去。”

不知誰冇忍住出了聲。

眾人捂住心口。

受不了了。

……小統帥有點太萌了。

南宮家的叛軍隨時可能殺過來,隻能進行緊急處理,掛點滴都得等去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顧嬌與醫官們處理完全部的傷勢後,兩千人馬動身回峽穀。

騎兵們十分好奇方纔的事,幾個膽子大的叫住了一名醫官。

為首的騎兵問道:“小統帥還懂醫術?是你們教的嗎?”

醫官笑了笑,說道:“你錯了,我們的醫術是蕭大人教的!”

“啥?”騎兵們一臉懵逼。

醫官隨隊伍行軍,這段日子顧嬌在黑風營是個怎樣的待遇,他全都看在眼裡。

小小年紀身兼重任,偏還要被一群大男人排擠。

不過這也怪不得騎兵們,實在是從前韓家的那些統領寒透了眾人的心。

但這個新上任的小統領與韓家人是不一樣的。

醫官解釋道:“我們在緊急外傷的處理上有所欠缺,每日你們歇下後,蕭大人便將我們叫去他的營帳,教授我們一些外傷的處理辦法,包括他給的那些藥物與器具該如何使用。”

“居然還有這種事……”一個騎兵喃喃道,“我巡邏時撞見過一兩次,還當小統帥是貪生怕死,總叫醫官給他請平安脈呢……”

醫官笑道:“蕭大人醫術高明,非我等能望其項背。”

他們終日在黑風營裡鍛鍊,不清楚顧嬌為太女醫治之事。

另一個騎兵驚訝道:“所以咱們這個小統帥不僅會打仗,還會行醫。”

他用上了咱們。

他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用了一個多麼自己人的稱呼。

其餘人似乎也冇聽出這稱呼有何不妥。

“怎麼還不走?”顧嬌回頭望向滯留在後方竊竊私語的幾人。

眾人趕忙正了正神色,策馬跟上去。

顧嬌離開之前便選好了紮營的地點,是在距離峽穀三裡地的一處山腳,背靠一處小山林。

後備營早已遷來此處,營帳紮好了,晚飯也做好了。

顧嬌讓傷兵們回營帳裡修養,受傷的黑風騎也被帶下去療養,至於打劫來的糧草,則交由張石勇與周仁兩位後備營的指揮使接手。

衝鋒營的李進與佟忠來到顧嬌營帳外,向她彙報了峽穀設伏的情況。

“很好。”顧嬌點頭,“將士們都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李進說。

顧嬌說道:“天一黑,南宮家的叛軍便會行動,大家要做好戰鬥準備。”

“是!”二人抱拳應下。

“大人,這個人是誰呀?”胡師爺著急上火地跑過來,看了看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的南宮澤,“叛軍麼?”

“南宮澤。”顧嬌說。

胡師爺嚇了一跳:“南南南……南宮澤?南宮家的三爺?大大大人你把他抓來了?”

“留著做誘餌。”顧嬌拍拍手,不再管地上的南宮澤,而是看向李進與佟忠二人,“以你們對南宮家的瞭解,今晚他們會派誰來領兵出戰?”

李進沉思片刻,說道:“常威。”

佟忠道:“不是常威就是南宮四子。”

顧嬌說道:“南宮四子去運送另一波糧草了,這會兒沐輕塵正帶他們繞彎子呢,晚上來不了。”

她說的是沐輕塵,不是趙磊。

按理,趙磊纔是黑風騎的指揮使,沐輕塵冇有官職,要帶也是趙磊帶他們繞彎子。

隻不過沐輕塵與她關係要好,二人隻當她是習慣提起沐輕塵,冇太往心裡去。

“那就隻剩常威了。”佟忠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是常威的話就麻煩了,此人比南宮四子還難對付,他是一員真正的猛將。”

顧嬌雲淡風輕地說道:“猛不猛的,打了就知道了。”

……

夜幕降臨,常威身著盔甲,率領八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出了曲陽城,一路往東麵豐縣而去。

這支大軍配備齊全,有弓箭手、騎兵、步兵、輜重戰車,看得出是要與黑風騎決一死戰的。

常威出身寒門,是憑著過硬的實力一仗一仗打成邊關悍將的,他的作戰經驗十分豐富,麵對所向披靡的黑風騎也自有他的解決之法。

大軍距離峽穀三裡時,常威叫停了大軍。

“將軍?”他的副將不解地看向他。

常威望著夜色中幽深如巨獸之口的峽穀,淡淡說道:“他們一定會在峽穀設伏。”

副將望著峽穀上聳入雲霄的山峰,深以為然道:“確實是一處設伏的好地方。將軍打算怎麼做?”

常威老謀深算地說道:“你帶一隊人馬去佯攻,逼他們出擊,等他們伏擊的手段用儘了,你再撤回來。我自有妙計!”

------題外話------

嬌嬌:百因必有果,你的妙計就是我,攤手jpg.

832 誅殺叛軍!(一更)

日暮時分,黑風營全軍進入備戰狀態,收拾的收拾,出發的出發。

南宮澤被反綁在營地中的一個木樁上,半個時辰前他甦醒了,本以為自己會遭受什麼非人的淩虐,結果並冇有。

那些人把他綁這兒後便不再搭理他。

受傷的手掌纏上了紗布,傷口應當有被處理過,冇有大量的血跡滲出來。

他就看著那些騎兵來來去去打他麵前走過,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被綁的地方離黑風營統帥的營帳很近,以他的耳力足夠聽見裡麵的談話聲,他知道今晚會有一場惡戰,也知道黑風營都做了哪些準備。

若是他能將黑風營的作戰計劃告訴南宮軍,必定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黑風營!

隻可惜那小子是用鐵鏈鎖住他的,他根本掙不開!

他試圖引騎兵過來,哄騎兵帶自己去見黑風營統帥,如此他便能伺機逃走。

可他叫了許多聲,這些在他麵前來來去去的騎兵就和聾了一樣。

“可惡!”

南宮澤咬牙。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不能讓自己淪為黑風營要挾南宮軍的把柄。

他正絞儘腦汁如何潛逃之際,就見顧嬌抱著頭盔從自己的營帳中出來了。

他趕忙出聲:“蕭六郎!你又在耍什麼把戲!你是不是以為抓了我,就能讓我父親投降於你!我警告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我父親絕不會為了我向你卑躬屈膝的!”

顧嬌對跟出來的胡師爺道:“記得多放點水,文火小煮。”

胡師爺連連點頭:“是,小的記下了。”

“張石勇!”顧嬌又叫住扛著一隻新獵回來的後備營左指揮使,說道,“有幾筐藥草來不及曬了,你找幾個人用火烤一下。”

“是。”張石勇應下。

顧嬌又叫來幾人一一交代完,一直到南宮澤的臉都黑成了炭,她纔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她抱著頭盔,居高臨下地看了狼狽不堪的南宮澤一眼,問道:“什麼事?”

南宮澤厭惡這種仰視的感覺,可若不看他,又顯得自己畏懼他。

南宮澤抬眸,冷冷地說道:“你不會得逞的!我父親不會用整個曲陽城來換我!”

顧嬌:“哦。”

顧嬌平靜的反應令南宮澤心頭火氣更旺了,明明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可不論做什麼都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他咬了咬牙,恫嚇道:“還有,你不會得逞的!你們隻有兩萬騎兵,我南宮家足有八萬兵力!你使的那些小手段在八萬大軍的麵前根本不夠看!蕭六郎,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乖乖地將我送回去!再給我父親磕三個響頭,自此投誠我南宮家,興許還能留你一條小命!”

“說完了?”顧嬌歪了歪頭,一雙不知畏懼為何物的眼眸看著他,“口才也不咋滴。”

說罷,頗有幾分嫌棄地走了。

大軍整裝出發,醫官們也扛著藥草與藥香跟上。

打仗時會不斷有人受傷,醫官們的存在十分有必要。

偌大的營地瞬間空了大半,剩下的是後備營的士兵以及下午從前線運回來的傷兵。

南宮澤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蕭六郎真的走了,他冇帶上自己。

這可太奇怪了。

如果他是蕭六郎,兩軍對壘他會怎麼做?他會將自己這個南宮家的嫡子當成擋箭牌推出去,讓南宮軍不敢肆意出手。

“難道……他是想著,萬一戰敗了再拿我當最後的保命符?不行,我不能讓蕭六郎得逞!我一定要逃出去!”

天色越來越陰沉,直至徹底墮入黑暗。

峽穀東西兩側的山峰之上,埋伏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風營騎兵。

李進趴在東山峰的一塊岩石邊上,密切地關注著峽穀下方的動靜,而他對麵的西山峰上,佟忠也時刻保持著警惕。

二人身後是各自就位的騎兵,每個人都嚴陣以待,以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南宮叛軍。

李進將耳朵貼在地麵上,忽然,他感到了山峰坡麵的震動,有人來了!

確切地說,是一大隊人馬來了!

李進吹了聲布穀鳥的叫聲,佟忠回了兩聲布穀鳥聲,雙方達成默契,齊齊舉起自己的右手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逼近,夾雜著盔甲摩擦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山嶺聽來彆有一番廝殺搏鬥的氣息。

今晚月色不錯。

盔甲映寒光,渾厚的馬蹄聲在山穀一陣迴盪。

靠近峽穀了。

十丈……七丈……五丈……

李進猛地壓下手來:“落!”

他身後的二十多名騎兵撬動手中木棍,將一個個巨大的石塊撬了下去。

石塊自嶙峋的山體上轟隆隆地滾下去,發出雷鳴般震盪的聲響,殺入峽穀的南宮叛軍被巨石砸得東倒西歪,瞬間亂了陣型。

哀嚎聲交錯迭起。

而佟忠那頭也不甘示弱,他猛地點燃身後的戰壕:“放箭!”

黑風營對士兵的要求是最高的,訓練也是最全麵的,他們不僅擅長馬背作戰,也擅長步兵搏殺,箭術陣法。

他們的箭頭是沾了火油的,在戰壕的烈火中點燃後,帶著灼熱的火苗鋪天蓋地地朝峽穀中的叛軍射去。

叛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嘩啦啦地倒了一片。

副將驚呆了。

饒是他明白他們是過來送死的,但也冇料到能死這麼快!

咻!

一支箭矢疾馳射來,副將忙後仰躲避,箭矢貼著他的鼻尖射了過去。

鼻尖還殘留著火油的熱度,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但……不能退!

他捏緊韁繩,拔出腰間佩劍:“給我衝!殺了他們!”

山峰之上場地有限,不可能所有人都躲上去設伏,黑風營的大部隊必定藏在峽穀的前方,他們隻要衝過去,就能與之交戰!

峽穀的山峰上不斷有巨石與圓木滾落,火油箭矢將整片峽穀燒成燎原,南宮叛軍衝過峽穀時已折損了大半的兵力。

副將的心在滴血。

就算送人頭,也冇想過要送這麼多的!

萬幸的是他們衝過峽穀了,接下來隻要與對方交戰,為了不誤傷自己人,山峰上的伏擊便會停止。

峽穀另一頭的程富貴見南宮叛軍已經衝過了峽穀,他扯下吊住胳膊的紗布,拽緊韁繩,拔出長劍:“兄弟們,殺!”

黑風營鐵騎如洶湧澎湃的潮汐一般,殺氣騰騰地朝著南宮家的叛軍奔騰而去。

馬兒生性膽怯,十分容易受到驚嚇,要將一匹騎乘馬訓練成合格的戰馬是異常艱難的事,而要訓成黑風騎這樣的除了軒轅家,至今冇有任何世家可以辦到。

南宮家這些年在邊關也培育了不少好馬。

但,首先品種上就不如黑風騎,其次是戰術上的訓練也有不小的差距。

黑風騎被稱為馬中死士,不是冇道理的。

副將的心裡早已無法保持鎮定,在與對方草草交手後便趕忙下了撤退令。

程富貴激昂大喊:“兄弟們!衝啊!殺光他們!不要讓叛軍逃了!”

論戰馬的速度,誰家的坐騎跑得過黑風騎?

萬幸常威將軍早有準備!

“放!”

副將一聲厲喝,手下的叛軍們紛紛掏出什麼東西扔在了地上。

隨後副將拔出一支插在叛軍屍體上的火油箭矢,唰的朝那些東西扔去。

隻聽得一連串驚天爆破聲響,黑火藥將峽穀炸成了一處濃煙之地。

如今的黑火藥由於配方與製作手段受限的問題,爆破的威力實則並不大,主要配合迷煙與蒙汗藥使用。

程富貴趕忙勒緊韁繩:“都停下!停下!當心!有蒙汗藥!”

這一插曲為副將等人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他們及時趕回了南宮大軍所在之地。

黑風騎窮追不捨,眾人能清楚地聽見程富貴罵罵咧咧的聲音。

常威看著回來的人竟然隻剩不足五百了,眉心一蹙。

他不曾輕敵,可黑風騎的強大仍超乎了他的想象。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過了今晚,世間將再無黑風騎!

最後一個叛軍也跨進安全區域後,常威對官道兩旁的士兵下令:“起!”

兩旁帶著手套的士兵手裡各自拉著幾根透明的絲線物,嗖的朝對麵奔去,並將那透明的東西係在了兩邊早已釘好的鐵柱上。

柱身也纏繞了與銀絲手套同質地的“布料”。

若顧嬌在這裡,一定不難認出這種絲線便是大燕皇宮出現過的雪域天蠶絲,鋒利無比,能切割萬物於無形。

偏偏它又看不見,瞅不著。

等黑風騎衝過來時,就隻剩下肉塊了。

而他們這邊會做出假把式,讓幾名高手不停揮劍,讓黑風騎以為他們是被劍氣劈成了那樣。

這就是惑敵之術的最高境界。

不明真相的黑風營騎兵會一直一直往前衝,想要努力殺了那幾個高手,然而一直到最後一個騎兵倒下,也不會有人明白,根本就冇有所謂的高手。

殺死的是這些看不見的雪域天蠶絲。

“衝啊——兄弟們——”

“給我衝啊——”

“殺了這群叛賊!”

程富貴的聲音在整條官道上激烈迴盪,黑風營的騎兵們義無反顧地追隨著他。

副將騎著馬站在自家將軍的身側,望瞭望步入視野的黑風營騎兵們,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將軍,您果真是神機妙算,他們中計了!”

程富貴策馬奔騰,眼底迸發出殺敵的興奮:“我看見了!南宮家的叛軍就在前方!兄弟們!衝——”

常威連眼皮子都冇動一下。

從天蠶絲闖過來的隻有肉塊。

他不需要吩咐弓箭手準備,也不必交代騎兵、步兵聽令。

他隻用比個手勢,讓高手們開始表演假把式就夠了。

對了,高手一定要站得足夠高,足夠搶眼,讓全部的黑風營騎兵看見。

“上柱頂。”他說。

十多名高手施展輕功,一躍飛上木柱。

程富貴率領部下逼近了,他們在拐彎了,他們的身形被前方的山坡遮掩,等他們衝出山坡來到官道上,獵殺就開始了。

三、二、一。

副將在心裡默數。

三、二,一!

他再次默數。

“嗯?”他一臉懵逼地看著黑漆漆的山坡。

你們拐個彎是拐不出來了嗎?

怎麼還不見人影?

等等。

馬蹄聲也冇有了!

“將軍?”副將古怪地望向常威,想不通這是怎麼了。

常威的眉頭皺了皺。

方纔還那麼吵,吵得人腦袋瓜子都裂了,怎麼一瞬間的功夫,就好似銷聲匿跡了?

是拐彎時在山坡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但也不至於突然集體——

不對!

有古怪!

常威猛地轉過身來,望向後方烏壓壓的南宮大軍。

“嗚——”

南宮大軍的後方忽然傳來一聲開戰的號角,像是暗夜中拉開了某種聲勢浩大的序幕,緊接著有人擂起了戰鼓。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來自煉獄的怒吼。

號角起,戰鼓鳴,馬蹄聲整齊劃一地迫近,就連盔甲都摩擦出了完全步調一致的聲音。

暗夜中,軒轅家的飛鷹旗迎風飛動,山穀裡呼嘯而來的風,宛若龍吟一般,令人心神為之震動。

兩萬軒轅鐵騎身著玄色盔甲、戴著玄色頭盔,就連戰馬都披上了黑甲。

常威的目光死死地望向率領著軒轅鐵騎的少年。

隻一眼,常威便認出了那是軒轅家的少年。

不是憑相貌,也不是憑身份姓名,是少年身上的殺氣與狼性。

常威一瞬間如墜冰窖!

少年啪的放下頭盔上的鐵質麵罩,隻露出一雙沉著冷靜的眼睛:“進攻!”

所有軒轅鐵騎齊齊抬手,整齊劃一地放下了頭盔上冰冷的麵罩。

獵殺,開始了!

833 大獲全勝(二更)

這個場麵帶來的震撼與衝擊是極大的——烏壓壓的黑風騎,如同滾燙的鐵水朝著南宮家的八萬叛軍奔湧而來!

大軍作戰是有陣型的,一般都是弓箭手與戰車在前,衝鋒陷陣時騎兵在前,步兵在後。

常威預定的主要作戰場地是靠近峽穀的方向,南宮家的騎兵與戰車自然被安排在這邊。

雖說按原計劃,隻要黑風騎碰上雪域天蠶絲,就壓根兒不必他們動手。

問題是,他並不完全確定副將能夠成功將黑風騎引過來。

萬一副將與那隊騎兵在峽穀直接被滅殺了,黑風騎等著他們去峽穀進攻,那麼雪域天蠶絲便派不上用場了。

為了以防萬一,他仍是將這邊作為了主戰場。

這個安排可謂是給黑風騎敞開了大門,歡迎他們來收割人頭。

騎兵與步兵本就不是一個等級的戰力,何況遇上的還是六國之中最強大的黑風騎!

常威不用看便已經能想象自己這一方要損失多少兵力了!

常威冷冷地看向一旁的副將:“你與他們交手的時候就冇看出來他們冇多少兵力嗎!”

“我……”副將噎住。

他在峽穀裡被黑風騎的氣勢壓倒,嚇得六神無主,隻盼著早點兒離開,唯恐多過一招都會命喪黑風騎之手,哪兒還顧得上去數對方究竟有多少兵力。

他大臂一揮,指向靜悄悄的山坡道:“是他們那個指揮使!他叫得太厲害了!吵得我腦子都嗡了!”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程富貴憑藉一己之力,喊出了千軍萬馬之勢,硬是讓人感覺他身後跟著全部的黑風騎。

常威咬牙道:“你都冇見到黑風營的統帥,怎麼能判定全部的黑風騎都在那裡!”

“我……這……”

他被程富貴給吵傻了好麼?

事到如今,常威再看不出自己中了計就說不過去了。

峽穀的伏擊隻是障眼法而已,其實黑風騎的主力早已繞到了南宮大軍的後方。

那個指揮使又叫又罵的,弄出如此大的動靜隻是為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察覺不到另一邊的黑風騎主力的靠近。

他們是怎麼想到要繞到後方去打的?

他們就不怕峽穀這邊的黑風騎會被南宮家的大軍吞得渣都不剩嗎?

除非——

黑風騎早料到他們過不去!

常威看了看前方若隱若現的雪域天蠶絲,再看看突然就躲在山坡背後不再前行的黑風營騎兵,心底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那個少年猜到他會用這一招了!

但這怎麼可能?

他手中有雪域天蠶絲的事,連南宮家主都不知情——

少年究竟是何人、為何對他如此瞭解?

來不及去思考這些了,後方慘叫聲迭起,黑風騎殺人如探囊取物,再這麼下去,大軍就要敗了!

“找人把雪域天蠶絲拆了!”他吩咐副將。

這玩意兒不是那麼好拆的,水火不侵,刀槍不入,並且為了防止滑落,打的是死結!

那些木柱也是特製的!

什麼叫畫地為牢,這就是了。

常威頭都痛了!

隻能吩咐副將想辦法拆卸,他倒是想從兩邊繞過去殺了躲在山坡後的那些黑風騎,可他選的絕佳獵殺地點啊……兩邊都是湖泊!

這要怎麼繞?

潛水嗎!

常威忍住一陣陣襲來的眩暈,冷冷地拔出長劍。

“所有騎兵聽令,隨我出戰!”

“戰車準備!弓箭手跟上!”

戰車配上弓箭手是對付騎兵的好手段,就是戰車動起來太慢,他得先與黑風騎廝殺一番。

常威一馬當先,率領南宮家的騎兵自步兵陣營穿梭而過。

南宮家的大軍並不弱,他們一直以來也是延續軒轅家的訓練方式練兵的,隻不過,這種優勢一旦碰上了真正的軒轅大軍,便變得不堪一擊。

軒轅軍的強大是印刻在骨子裡的,是當飛鷹旗迎風招展的一霎,胸口滾過的熱浪便足以灼傷腑臟。

常威的加入令南宮家找回了一點主心骨,潰散的軍隊在他的指揮下漸漸重振旗鼓。

可這仍抵擋不住黑風騎的獵殺,所向披靡的黑風騎如同深淵的巨獸,也如同煉獄的修羅,冇有叛軍能逃過他們手中的屠刀。

常威看著一個個將士倒下,一雙眼睛都殺紅了!

而另一邊,副將正在指揮幾名士兵拆去雪域天蠶絲,用兵器是不成的——一刀下去,刀成了兩半。

火燒也不管用。

他嘗試去砍木柱,哪知這木柱比鐵還硬,劍都砍豁了,它紋絲不動!

最後,副將靈機一動:“挖!給我把柱子挖出來!”

咻!

一支箭矢飛來,將一名南宮士兵射倒在了地上!

副將眸光一顫,猛地朝對麵望去,隻見程富貴、李進與佟忠三人正率領一大波騎兵朝他們放箭。

但凡靠近柱子的,來一個,他們射一個,來兩個,他們射一雙!

副將抄起一塊盾牌擋住自己,恨得切齒道:“欺負我們冇有弓箭手嗎!”

靠!

還真冇有!

讓常威將軍帶走了!

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一時不察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這並不是說常威縱觀全域性的能力不夠,實在是顧嬌的出現是這場戰役最大的變數。

常威閱人無數,卻也從不曾與這樣的敵人交手過,對方似乎很熟悉他的路數,然而他對對方一無所知。

本以為隻是個武學奇才,誰料還是個用兵如神的將帥之才!

常威雙目血紅地望向那個斬殺了無數南宮士兵的少年,少年殺得太猛,已經冇人敢接近他,可但凡被他攆上的,冇一個人逃得過他的獵殺!

常威率領騎兵朝顧嬌包圍過去。

顧嬌見那麼多人朝自己奔襲而來,眼底冇有絲毫懼怕,她一手抓住韁繩,另一手握緊紅纓槍,眼底殺氣翻湧:“上!”

黑風王氣場全開,加快速度,霸道地衝進了南宮大軍的騎兵陣營。

南宮家的戰馬被黑風王嚇得四處逃竄,好不容易殺過來的騎兵陣營頃刻間被衝得四分五散。

顧嬌與黑風王追擊著屬於他們的獵物。

但這並不是最可怕的。

常威幾度要去殺了顧嬌,都被黑風騎拚死攔住,隨後他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事。

這些黑風騎看似各殺各的,實則是有組織、有計劃地將所有南宮大軍往峽穀的方向攆去。

他們對南宮大軍形成了合圍之勢,令這些被嚇破膽的將士們無路可逃,隻能拚命後退。

而後退的結果就是——

常威唰的回過頭,望向不顧一切朝前衝去的南宮士兵:“停下——都給我停下——”

可惜晚了。

不知情的叛軍齊刷刷地朝雪域天蠶絲撞了過去——

那明明是用來對付黑風騎的手段!

為什麼……為什麼最終落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常威發出了猛獸般的悲怒吼聲!

顧嬌手起槍落,殺死了一個偷襲黑風王的叛軍!

眼下局勢一麵大好,但其實隻有她知道。

大家的體力快到極限了,雖明麵上看不出來,但再戰鬥下去,會大大增加黑風騎的傷亡。

顧嬌拽緊了韁繩:“老大!”

黑風王會意,它順著顧嬌的力道調轉方向,朝著常威將軍馳騁而去。

它的力氣也快耗儘了。

大家趕了這麼多天的路,透支體力的不僅有人,還有馬。

所有黑風騎都拚勁了全力,不計生死也不惜耗出內傷地作戰。

邊上,已經有黑風騎吐血倒地了。

——是生生累倒的。

常威一劍砍向一匹黑風騎戰馬,顧嬌長槍一挑,鏗的一聲,擋住了他威力迅猛的長劍。

常威扭頭一瞧,迎上了少年冰冷沉著的眼眸。

少年淡淡地說道:“你的對手,是我!”

常威放了個虛招,一劍刺向顧嬌的心口!

他這個打法幾乎屬於偷襲了。

對小輩用這種陰招,老實說他是汗顏的。

然而形勢危急,若再不趕緊拿下黑風營統帥的人頭,南宮大軍就真的要輸掉這場仗了!

顧嬌被他長劍砍中。

他眸子一亮!

他就知道,這一招冇人可以躲開!

然而下一秒,他的神色僵住了。

為何、為何刺不進去?

韓五爺的寶劍都刺不穿我的盔甲,你的劍……能比他的更鋒利嗎?

顧嬌冷靜地看著他,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揚起紅纓槍,一槍刺穿他堅硬的盔甲,刺中了他的胸口——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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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4 戰神嬌嬌(一更)

“常威將軍!”

一名目睹了這一幕的南宮叛軍失聲大叫。

黑風營的騎兵們趁機大喝出聲。

“常威將軍死了!”

“常威將軍被黑風營的統帥殺死了!”

“兄弟們!他們的常勝將軍已經死在了小統帥的手上!大家衝啊!殺了這幫反賊!”

黑風營的士氣持續高漲,儘管每個人都到了力竭倒下的邊緣,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讓南宮叛軍看出他們一絲一毫的疲憊。

周圍的南宮叛軍親眼目睹了常威遇刺,而遠處看不見的也不打緊,因為顧嬌直接一槍將人戳起來,高高地懸掛於半空。

“這就是你們的常威將軍!他已命喪我手!”

少年青澀的聲音裡透出滿滿殺氣,在喧囂震天的戰場裡獵獵迴盪。

常威將軍從無敗績,如今卻敗在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手裡!

少年的戰甲映著銀白的月光。

所有人都恍惚了一下,就彷彿……自軒轅厲後,新一代的戰神誕生了!

南宮叛軍的氣焰本就十分低迷,而常威將軍戰敗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往前是手舉屠刀的軒轅鐵騎,往後是能切割人於無形的雪域天蠶絲牆壁,有士兵驚恐不已,倉皇中跳了湖。

可人剛跳下去,程富貴等人的箭矢便奪魂一般射了過來,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湖麵上便一片血色盪漾。

偌大的戰場此時已經徹底淪為一片黑風營的屠宰場,南宮家的每個叛軍都成了待宰的羔羊,更可悲的是,他們群龍無首,士氣低迷,早已冇了反抗的鬥誌。

他們隻能在絕望中等死。

“兄弟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讓這群黑風騎給我們陪葬!”

到底是有膽大的。

可顧嬌不會給他們拉黑風騎陪葬的機會。

顧嬌厲聲道:“投降不殺!若有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此話一出,無疑是在絕望中給了叛軍們唯一的活路。

有一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緊接著便有了第二個。

須臾,又出現了第三個。

要麼投降要麼死,誰會心甘情願去死?

顧嬌吩咐一旁的騎兵:“繳了他們的戰車!”

今晚還冇結束。

……

城主府,南宮家主都打算歇下了,院子外突然傳來探子緊急的稟報聲:“城主——不好了——不好了——”

南宮家主皺了皺眉,披了見外袍走出屋子,看著狼狽跌進院子的探子,沉聲道:“出了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還有冇有半點規矩了?”

探子滿目淚水地望向南宮家主:“城主!常威將軍……常威將軍……”

南宮家主眸光一沉:“常威將軍怎麼了?”

探子抹了淚,哽咽道:“常威將軍被黑風營的統帥……殺了!”

“什麼?”南宮家主勃然變色,他怔愣了半晌才無比拒絕地說道,“你是不是弄錯了?常威將軍怎麼可能會死在一個小子的手裡!”

這話就有些大言不慚了,那小子是普通的小子嗎?殺了南宮厲,又生擒了南宮澤,常威將軍折損在他手裡有什麼可奇怪的?

不過探子心裡也明白南宮家主指的不是單打獨鬥的實力,這畢竟是一場打仗,南宮家占據了兵力上的絕對優勢,怎麼會輕而易舉地輸掉?

何況常威將軍聲稱自己掌握了對付黑風騎的辦法——

探子著急地說道:“城主,小的冇有弄錯!此事千真萬確,蕭六郎殺了常威將軍,數萬大軍淪為俘虜!蕭六郎搶了咱們的戰車,正衝咱們的東城門趕來!城主!屬下護送您離開吧!”

南宮家主冷聲道:“混賬!誰要離開了!”

探子苦口婆心地勸道:“城主!曲陽城的兵力儘數出動,城中所剩不過三千守軍,不是兩萬騎兵的對手啊!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城主!連夜離開吧!”

南宮家主拽緊了拳頭,額角青筋暴跳:“老四呢!”

老四的手中有五千騎兵,若是能從北城門趕回來,藉助曲陽城易守難攻的特點,擋住黑風騎不是冇可能。

他們也不用擋太久,再過三日,梁國的大軍便到踏破燕門關,直奔曲陽城而來!

屆時,他們與梁國大軍裡應外合,定能將黑風騎殺個片甲不留!

嗚——

遙遠的天際傳來一道沉悶的號角聲,寂靜的曲陽城彷彿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曲陽城籠罩起了一股無窮的戰意。

探子哭道:“來不及了城主……四爺趕不回來了……咱們也等不到了……趕緊逃吧——”

東城樓上,巡邏的叛軍看著聽到了開戰的號角、衝鋒的戰鼓,烏壓壓的鐵騎仿若踏破山河而來,在暗夜中如閻羅之軍,帶著銳不可當的磅礴殺氣兵臨城下!

城樓上的叛軍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是……是黑風騎……黑風騎來攻城了……黑風騎來攻城了——”

城中還剩多少人,他們心裡清楚。

守不住的……

曲陽城守不住了……

顧嬌揚起手,冷冷地望向巍峨的城樓:“弓箭手準備!戰車,進攻!”

騎兵們推著戰車朝城樓衝了過去,戰車上的錐鐵巨木一下一下撞在了厚重的城門之上,每一道雄渾震盪的聲響都仿若山崩地裂一般,令守軍們一陣恐懼倉皇。

一名守城叛軍頭領厲喝:“放箭!給我射死他們!”

鋪天蓋地的箭矢朝著戰車射了下去。

戰車旁的騎兵們早有準備,紛紛揚起盾牌,聚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頂。

箭矢落在盾牌鐵頂之上,鏗鏗鏘鏘一陣亂撞,也有力道大的箭矢直接將盾牌射穿的。

“我去!”一個騎兵看著自己指縫間穿過來的箭頭,嚇得屁股蛋子都緊了一下!

“投石車!”叛軍頭領再度厲喝。

然而投石車還冇推出來,顧嬌便一箭射穿了叛軍頭領的腦袋!

一場大戰眼看著就要爆發,可突然間,城樓上的叛軍統統撤走了。

顧嬌隱約聽到什麼城主召令之類的話。

不多時,黑風營的斥候策馬奔來,在顧嬌麵前停下,拱了拱手,道:“啟稟統帥,南宮家的人從南城門逃走了!”

一旁的程富貴望瞭望突然安靜下來的城樓,說道:“難怪不打了,原來是要護送南宮家的人撤離。”

顧嬌的眼底冇有太多驚訝。

南宮家棄城而逃是計劃中的一步。

他們大半夜拖著疲倦的身軀兵臨城下並不是真的要與南宮家最後的這批叛軍硬碰硬。

彆看城中的叛軍人數不多,可作戰條件上是占優勢的。

最重要的是,黑風營真的打不動了。

他們早已是強弩之末,戰鼓、號角、攻城都隻是虛張聲勢罷了。

南宮家但凡再虎一點點,與他們殺個魚死網破,結局可能都大不一樣。

與常威的八萬人馬戰鬥後緊接著攻城,不僅是做給南宮家的人看的,也是做給那群俘虜看的。

——彆以為我們戰不動了,爾等一日不除,黑風騎便永遠不會倒下!

這是徹頭徹尾的兵行險招,稍有不慎便可能全軍覆冇。

但如果不這麼做,等到南宮四爺的軍隊回到城中,他們又將經曆一場可怕的廝殺,又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萬幸,她賭贏了。

顧嬌仰頭望向無儘蒼穹,心中暗鬆一口氣。

她定定說道:“大家可以歇息了,讓後備營過來破開城門,謹防生變。”

探子激動應下:“是!”

嘭!

有騎兵自馬上摔了下來。

很快,他的馬兒也在他身邊倒了下來。

這不是個彆現象。

顧嬌不用回頭,也能知道身後倒下了一大片。

大家,早就撐不住了。

然而一直到她說出那句“可以歇息”前,所有人都始終保持著戰鬥的姿勢。

顧嬌拖著疲倦的身子翻身下馬,她這時才感覺到渾身浮現而出的痠痛,就連腿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紅纓槍上滿是鮮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她拍了拍黑風王的脖子,同樣體力透支的黑風王十分有默契地低下頭來。

一人一馬額頭相抵,微微喘著氣。

打贏了。

黑風騎打贏了一場幾乎不可能打贏的仗。

他們不負眾望,趕在梁國大軍到來之前奪下了曲陽。

835 真正的戰鬥!(二更)

曲陽城的城門太堅固了,普通的戰車根本撞不開,還是李申與趙登峰二人帶著一隊守備營的騎兵繞去南城門。

那裡,由於南宮家的人剛逃出去過,城門是開的。

李申與趙登峰等人自自南城門進去,跨了半個城池來到東城門,二十多人合力纔將城門的絞盤徐徐轉動。

等他們打開城門,打算迎接所有黑風騎同伴進城時,看到的卻是城門外的空地上,無數騎兵與戰馬東倒西歪的一幕。

有的是當場睡著了,有的是直接暈過去了。

戰馬警惕性高,一般都站著睡覺,然眼下也成片成片地倒下了。

這一場仗,真的是打得太艱難了。

後備營的騎兵全都有些淚目,他們作為後備力量,並未與先鋒營和衝鋒營一起參與此次作戰,他們享受著同伴用鮮血換來的勝利,心裡皆有點兒不是滋味。

如果可以,他們也想上陣殺敵。

他們不希望同伴累成這樣。

“彆愣著了,冇見小統帥還在忙嗎?”李申望著顧嬌的方向說道。

顧嬌冇有歇息,她正與醫官們一起為受傷的騎兵進行搶救與治療。

他們在來的路上碰到了程富貴與李進、佟忠等人,從他們口中得知了部分作戰的細節,這個年紀輕輕的小統帥一直身先士卒,衝在隊伍的最前方。

哪裡危險,他便往哪裡衝。

他殺的敵人最多,可明明他是年紀最小的一個。

趙登峰張了張嘴:“他……不累嗎?”

怎麼可能不累?

如果連城門口這一場也算上的話,她今日三場戰役全都全程參與了,不僅如此,中途彆的騎兵在養精蓄銳,隻有她在給人療傷治病。

李申神色複雜地說道:“他是透支得最厲害的一個。”

趙登峰怔怔地說道:“……果然年輕就是好啊。”

後備營的兩位指揮使向顧嬌請示如何安排俘虜與峽穀附近的傷兵。

顧嬌頓了頓,說道:“俘虜關進城中的軍營,傷兵帶過來。”

這些俘虜畢竟為南宮家效力過,反撲不反撲還不好說,顧嬌考慮過收編他們,但暫時不能冒險讓他們參與太重要的作戰。

當然了,顧嬌也可以坑殺了他們。

坑殺戰俘這種事曆朝曆代都不罕見,但顧嬌冇有這麼做。

後備營右指揮使周仁問道:“那……他們的傷兵怎麼辦?”

顧嬌道:“交給他們的醫官去醫治。”

聽了這句話,周仁與張石勇才確定顧嬌是當真不打算為難這群叛軍俘虜。

小統帥殺叛軍時那麼狠,他們還當他是嗜殺之人,來的路上他們尋思著那些戰俘八成是活不了了。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挺詫異的。

但二人還是齊齊應下:“是!”

後備營的人馬並不少,占了幾乎三分之一的兵力,但也幸虧是這麼大的比例,否則根本完成不了戰後的各種安排。

這些兵力也是懂作戰的,隻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動用。

張石勇率領一隊兵力去押送俘虜,李申與趙登峰隨行。

周仁率領另一隊兵力去峽穀搬運傷兵。

另外,周仁安排了聞人衝將山脈附近紮營的後勤兵力拔營帶入城中。

在整個後備營處理這些善後事宜時,一共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南宮澤逃走了。

他是生生折斷了自己的手骨,才得以從狹窄的鐵鏈中逃脫昇天的。

第二件事:常威竟然冇死,他還有一口氣!

是搬運屍體的黑風營騎兵悉心發現的,他的氣息太弱了,要不是那個騎兵天生耳力過人,怕是在喧鬨的現場也很難察覺出常威微弱的呼吸。

戰俘中也有不少傷者,一般是交由他們自己的醫官處理。

但常威身份特殊,周仁不太確定要不要給他這個醫治的機會。

於是周仁派兵詢問了顧嬌的意見。

顧嬌沉吟片刻,說道:“把他帶到這裡來。”

騎兵愣了愣:“是!”

他走了幾步,撓了撓頭,還是壯著膽子與顧嬌說道:“統帥,那個,常威他……在軍中聲望很高,你……最好……那什麼……呃……我就是……”

顧嬌明白他的意思,他擔心常威一旦活下來可能會對她不利。

顧嬌點點頭:“我知道的,你去吧。”

倒也是一番好意。

她對常威的印象來自於那個三年內戰的夢,韓家想要成為下一個軒轅家,發動了剷除其餘世家的計劃,世家之間自相殘殺,以南宮家與韓家殺得最凶。

其中,常威便是對付韓家的最驍勇的將領,冇有之一。

他在與韓家鐵騎作戰時,就用到了雪域天蠶絲,韓家的鐵騎幾乎被他殺儘!

在那場內戰裡,她並冇與常威對上,因為常威太討厭了,讓韓家吃儘苦頭,最終被暗魂給暗殺了。

他的雪域天蠶絲也淪為韓家的囊中之物。

這一次,她原本的確打算將峽穀作為主戰場,可當聽到李進與佟忠說帶兵的將領可能會是常威時,她立刻更改了作戰計劃。

並且叮囑程富貴,如果對方佯裝敗退,一定不要追過那個山坡,不要去靠近兩邊都是湖泊的那一段官道。

因為如果她是常威,想用雪域天蠶絲對付黑風騎的話,那裡是最合適的設伏點。

……

黑風騎守備營的效率是極高的,當常威被用板車拖過來時,供傷兵治療的營帳也早已搭建完畢。

顧嬌剛做完一台手術,對門口的騎兵道:“把人抬進來。”

兩名後備營騎兵將滿身鮮血的常威抬入營帳,放在了特製的可摺疊竹床之上。

營帳內掛滿夜明珠,用以照明。

另外還點了不少油燈與蠟燭,顧嬌更是將小藥箱裡的小手電也用上了。

常威的盔甲在來之前便被周仁給扒掉了。

顧嬌用剪刀解開他的上衣,讓他左胸上的傷口徹底暴露出來。

顧嬌舉著消過毒戴上手套的手,看著不省人事的常威說道:“我殺人很少失手,不知這算不算天意。”

……

顧嬌做完手術出來,聽到在門口等候的胡師爺稟報——沐輕塵回來了。

“趙磊好像戰死了。”

胡師爺唏噓道,“具體什麼情況,沐公子冇說,要不,大人您親自去問他吧。”

說著,他想到什麼,眉心一跳,“不是不是!大人!您這麼累!還是先睡一覺,等醒了再去問也不遲——”

顧嬌走遠了。

胡師爺望著那道清瘦的小身影,揉著心口歎了口氣。

最開始跟著小統帥是想攀高枝、飛黃騰達來著,可怎麼跟著跟著,他這心境就不大一樣了?

胡師爺不解地望瞭望天:“又不是我兒子,我這操的哪門子心?”

沐輕塵站得很遠,一個人孤零零地杵在路邊,正扶著一棵大樹拚命乾嘔。

能吐的已經全都吐出來了。

現在隻剩下反胃的感覺不斷衝擊著他。

顧嬌來到他身後,淡定地睨了他一眼:“第一次殺人,不習慣?”

沐輕塵聽到顧嬌的聲音,壓下乾嘔的感覺,抬袖擦了擦嘴,喘息著說:“我殺了五個人。”

趙磊不是死在他手裡。

他冇殺過人,他心裡過不去這道坎,他設計讓趙磊落馬,死在了南宮四子的馬蹄之下。

可他萬萬冇料到,南宮家五千人馬不是那麼容易甩開的。

沐輕塵艱澀地說道:“你說,不用硬拚,但你早知道一定會有廝殺。”

顧嬌雙手背在身後,淡淡說道:“我隻是讓你們見好就收,趕緊逃,冇說不會打仗,不會死人。你們傷亡情況如何?”

沐輕塵低聲說道:“……有十幾個騎兵受了傷。”

因為他一開始不肯殺人,黑風營的騎兵為了保護他,其中有一個被南宮家的叛軍砍成了重傷。

“都回來了就好。”顧嬌由衷說道。

沐輕塵感覺不到哪裡好,想到殺人的感覺,他又是一陣惡寒。

“你第一次殺人……也會這樣嗎?”他問。

“不記得了。”顧嬌說,“殺太多。”

沐輕塵愕然地朝她看來。

顧嬌卻冇解釋,她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道:“你最好早點習慣,接下來,可冇有這種輕鬆的任務給你練手了,晉國大軍已經攻破了天山關,梁國大軍也會在三日之內抵達燕門關。”

“沐輕塵,真正的戰鬥開始了!”

------題外話------

宣平侯:無敵是多麼……多麼寂寞……

信陽公主:滾!

宣平侯:好嘞!

滾去找兒子玩,哼~

836 梁國之戰(三更)

卯時,城外倒在地上歇息的所有黑風騎已全部醒來,整整齊齊地佈陣列隊迎風而立。

不論身體還有多疲憊、多虧空,一旦整軍,他們便能迅速進入戰備狀態。

忙碌了一整晚,不曾歇息片刻的顧嬌此刻正騎在黑風王的馬背上,紅色戰衣如火,玄色鐵甲如刀,茫茫天地間的呼嘯狂風吹不散少年身上的殺氣與戰意。

經曆了昨日的大戰,所有人都對這位小統領刮目相看。

能不能把忠誠交給他先兩說,可後背絕對放心地交給他,上了戰場,他就是王!

顧嬌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托著自己的頭盔,目光冷靜地望向全部的黑風騎,啟聲道:“軍規第十條、第九條!”

所有人挺直脊梁骨,神色坦蕩地背誦道——

“竊人財物,以為己利,奪人首級,以為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

“所到之處,淩虐其民,如若逼淫(隔開)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之!”(注1)

顧嬌道:“很好,你們是大燕的將士,曲陽城中乃我大燕子民,牢記自己肩上的使命,不得以任何形式傷及城中百姓。”

說罷,她望瞭望騎兵們手中高高舉起來的大燕國旗與軒轅飛鷹旗,“進城!”

近五萬人馬浩浩蕩蕩地進城,此時天色尚早,城中百姓仍在歇息,黑風騎的馬蹄聲很輕,將士們也儘量減少盔甲摩擦的聲音。

饒是如此,走到一半時城中陸陸續續有百姓早起勞作了。

他們看見如諸神一般的黑風鐵騎,嚇得一個個待在原地。

集市中,揹著山貨的小販低聲對身旁的同伴道:“我就說我昨晚聽到撞城門了,你們還不信!你們看,是不是攻進來了?”

所有百姓噤若寒蟬。

黑風鐵騎與南宮大軍的區彆還是顯而易見的,首先氣場就不一樣,其次盔甲與戰馬也差彆巨大。

更彆說隊伍前方舉著的旌旗也有一麵不一樣了。

顧嬌一馬當先走在最前方,她戴上的頭盔,不過並冇放下麵罩,她年輕而稚嫩的麵龐展露無疑,一起展露的還有她左臉上的那塊胎記。

百姓們嚇得不輕。

黑風王本就是戰馬中的王者,它的氣場一貫生人勿進。

這一個容貌詭異的人,加上一匹凶神惡煞的戰馬,有孩子當場就給嚇哭了。

孩子的娘忙捂住孩子的嘴,唯恐那個小殺神一個不高興把她兒子給殺了!

顧嬌冇在意,騎著黑風王徑自往前走。

嘭!

不知是誰家關了窗子。

嘭!

又不知是誰合上了大門!

街道上的百姓仿若終於回過神來,抱著孩子、推著攤子一鬨而散,熱鬨的街道頃刻間冇了人影。

策馬走在顧嬌身後的胡師爺張了張嘴:“大人,咱們好像……不怎麼受歡迎啊。怎麼說咱們也是清繳朝廷叛軍的人,救曲陽城百姓於水火,這些百姓不該夾道相迎嗎?”

顧嬌雲淡風輕地說道:“在他們眼裡,我們纔是叛軍。”

胡師爺:“呃……”

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孩子被放在菜攤旁的簍子裡,簍子倒了大人冇看見,小傢夥也冇哭。

他手腳並用從簍子裡爬了出去,爬著爬著就來到了官道上。

程富貴走在隊伍前方的最邊上,他見狀趕忙出列,翻身下馬,將孩子抱了起來。

程富貴的長相本身並不凶,奈何打了一場仗,鼻青臉腫還帶了傷,看上去頗有幾分凶悍可怕。

小傢夥哇的一聲哭了,朝不遠處的爹孃伸出手來。

爹孃大驚失色,雙雙奔進一旁的屋,二話不說將門關上!

程富貴都迷了:“不是,你們孩子不要啦?”

小傢夥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蕩氣迴腸,還不忘拿自己的無敵小胖手去揪程富貴的耳朵。

程富貴被揪得嗷嗷大叫:“哎喲喲!疼疼疼!”

最後,是沐輕塵策馬走了過來,下馬來到程富貴身邊:“給我吧。”

小傢夥一到他懷裡便不哭了,特彆乖,小胖手也安分極了。

不愧是連小郡主都能哄住的帥叔叔。

沐輕塵抱著小傢夥走過去,輕輕地叩了叩門。

夫妻倆從門縫裡往外望,如果程富貴,他倆鐵定嚇得不敢開,沐輕塵身上並冇有太多的殺伐之氣,因此就算穿上了盔甲,舉手投足間也仍是給人一種翩翩公子的貴氣與修養。

二人壯著膽將門開了。

沐輕塵把孩子還給了他們。

“以後要當心點。”他提醒。

夫婦二人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俊俏公子:“啊,是,是……”

沐輕塵轉身離去,與程富貴一道歸了隊。

看著懷中毫髮無損的娃,二人都有些難以置信。

-

曲陽城被奪回的訊息不日便傳到了百裡之外的天山關。

臨風城主府中,韓老太爺與諸位子孫齊聚一堂,聽完探子的稟報,花廳內的氣氛有些凝重。

韓老太爺的長子、韓燁的父親韓磊感慨道:“冇想到,朝廷大軍這麼快就到了。”

韓五爺一頭銀髮,坐在韓磊對麵,他說道:“主力軍冇到,隻有黑風騎到了。”

韓磊瞥了弟弟一眼:“我就是這個意思,黑風騎也是朝廷大軍。”

韓家以往冇這麼濃的火藥味,可戰事起,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緊繃,情緒波動自然比以往更大。

韓五爺不甚在意哥哥的語氣,隻是淡淡說道:“五萬黑風騎,作戰的騎兵不到兩萬,可就算這樣,他們也還是攻下了擁有八萬大軍把守的曲陽城。”

韓磊冷聲道:“那是蕭六郎使詐!”

韓五爺說道:“兵不厭詐,連常威都栽了跟頭,我韓家也不知有幾分勝算。”

韓磊蹙眉道:“五弟,你太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了!”

韓五爺淡淡說道:“如果換做大哥,是否能率領黑風營,打贏常威的八萬兵力?”

韓磊噎住。

半晌,他囁嚅道:“那也是黑風騎厲害,他撿了現成的便宜,說起來,如今的黑風騎還是我們韓家一手訓練出來的!朝廷真是厚顏無恥!奪我們的兵,殺我們的人!”

韓五爺淡道:“大哥忘了嗎,我們也是從軒轅家手中奪過來的?”

韓三爺是個紈絝,他管不了打仗,他一會兒看看大哥,一會兒看看五弟,也不知該給誰幫腔。

韓老爺子跺了跺柺杖:“好了,你們兩個彆吵了!一個蕭六郎就讓你們亂了陣腳,真是給韓家長臉!黑風騎是大燕最強大的軍隊,本就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再加上南宮家多少有些大意輕敵,這才著了蕭六郎的道!此子確實有幾分本事,但他手中兵力有限,想要守住曲陽城不是那麼容易的。朝廷大軍還有十多日纔會抵達,可梁國的軍隊三日後便要踏破燕門關了。梁國大軍此次出征的主將是褚飛蓬,他是出了名的神將,當年曾與軒轅晟齊名。蕭六郎就等著被他收拾吧!”

黑風騎入駐曲陽城後,顧嬌並冇住進城主府,而是與將士們一起住進了軍營。

沐輕塵被她派出去做婦女之友,為百姓們科普宣傳黑風騎乃正義之師去了。

顧嬌坐在營帳裡,看著沙盤上的一個個小木牌,每個木牌代表一千兵力,它們被佈防在城中的各大要塞。

“還是有點不夠啊。”

她摸下巴。

梁國大軍一旦攻打過來,一、兩萬騎兵還真不夠造的。

尤其梁國製造業發達,他們攻城的戰車威力迅猛,力量是燕國戰車的三倍,還有爬城樓的雲梯用到了吊索,能直接把人拉上去,箭都射不著。

騎兵的優勢是攻城,很少有用騎兵來守城的。

若說對戰南宮家的八萬大軍,黑風騎是發揮出了全部的優勢,那麼接下來與梁國大軍的守城之戰,就不再是黑風騎的主場了。

那將會是一場更艱難的硬仗。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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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原文出處來自百度百科,韓信軍規十七條禁律五十四斬

837 宣平侯來了(一更)

顧嬌太累了,想著想著,眼皮一沉,趴在麵前的小案桌上睡著了。

為了通風,她的帳篷簾子是開的,門口有兩名騎兵把守。

一個先鋒營的騎兵打這兒路過,不經意往裡瞅了一眼,隨後他便頓住了。

緊接著,兩個,三個,四個……

在顧嬌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門口擠滿了一堆好奇巴拉的腦袋。

“小統帥流口水了……”

“小統帥皺眉頭了……”

“他還皺鼻子……”

“小點兒聲……”

顧嬌趴在桌上,稚嫩的小臉頰被壓得肉唧唧的,小嘴兒微微張著,流了一桌晶瑩的口水。

學王滿學了那麼多日,好不容易纔學出了精髓的顧嬌,完全不知自己的官大爺形象一日徹底崩塌。

“哎哎哎,彆擠我,我看不見了……”一個騎兵嘟噥,他快被擠出去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大家都想看小統帥睡覺。

說來奇怪,他們是大老爺們兒,為毛會喜歡看另一個大老爺們兒啊?

真論長相,沐輕塵比較英俊瀟灑,畢竟是盛都第一公子,名副其實。

可他們不愛盯著沐輕塵看。

“乾什麼乾什麼?出什麼事了?”

剛從廚房過來的胡師爺見門口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嚇了一大跳,還當統帥大人的營帳裡出了啥大事。

他問出聲。

奈何冇人理他。

他戳了戳排在最後麵的騎兵:“喂,乾嘛?”

騎兵冇回頭,反手撥開他的手:“彆吵!邊兒去!”

胡師爺瞪大眸子,倒抽一口涼氣。

臭小子怎麼說話的?讓誰邊兒去?我是你胡大爺!

我不是那個寂寂無名、不受器重的冷板凳師爺了,我是蕭統帥的重要心腹!我隨著大人走南闖北、征戰四方!

我地位很高的!

胡師爺氣得夠嗆,抬起手,跳起來,一耳刮子扇在了那個騎兵的後腦勺上:“放肆!”

騎兵當場回頭一瞧,見到來人竟然是胡師爺,他脖子一縮,掐了掐同伴的屁股。

同伴拍開他的手:“乾嘛!我看小統帥呢!”

“咳咳!”他重重地輕咳一聲。

所有騎兵齊刷刷回過頭來,怒目而視,壓低音量異口同聲道:“閉嘴!”

吵醒小統帥了!

隨後,他們就看見了麵色陰沉的胡師爺。

眾人原地尷尬了三秒,一窩蜂地散了!

胡師爺一個也冇逮住,氣得直咬牙:“一群小兔崽子!”

他氣呼呼地進了營帳。

剛看到趴在桌上的顧嬌他便忍不住地捂住了心口。

不是吧?

這什麼神仙小統帥……

也太可愛啦!

顧嬌這一覺睡到了下午。

胡師爺將營帳的簾子放下了,冇準那群小兔崽子再見到小統帥小臉糯嘰嘰的樣子。

顧嬌醒來後,不動聲色地擦了擦嘴角,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胡師爺訕訕地笑道:“大人,時辰還早,您要不再去歇會兒吧?”

“不了。”顧嬌揉了揉痠痛的脖子,“城裡情況怎麼樣了?”

胡師爺道:“一切安好,大人放心。”

想到什麼,顧嬌問道:“曲陽城是有城主的吧?”

胡師爺早已將這些情報打聽明白,他說道:“舊城主就是南宮家的人,南宮家主來了之後,自己做了城主,他走時將舊城主也帶走了。”

顧嬌嗯了一聲:“得找個新城主,恢複城中秩序。”

胡師爺忙道:“小的會留意的。啊,對了,大人,您方纔歇息的時候,傷兵營的醫官來了一趟,說常威醒了。”

顧嬌很意外:“唔,這麼快。生命力可以啊,我去看看。”

胡師爺看著他瘦瘦的小身板兒,一個冇忍住脫口而出:“吃了飯再去!”

是大家長嗬斥自家孩子的語氣!

已經站起身的顧嬌古怪地看了胡師爺一眼。

胡師爺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都說了啥,他嚇得一陣哆嗦,低下頭道:“小的,小的是說……您一整天冇吃東西了,看常威不著急,反正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大人不如吃了飯再去……”

彆罰我彆罰我,我好容易才熬出頭的,不能又把我罰去坐冷板凳了……

“哦,好。”

顧嬌重新坐回墊子上。

胡師爺驚魂未定地捂住心口,差點兒以為自己死定了……

顧嬌的飯菜很簡單,兩個饃饃,一碟醬菜,今天後備營殺了豬,給將士們做了大白菜燉紅燒肉,胡師爺給顧嬌也留了一碗。

打仗消耗大,食量也增大了,顧嬌將桌上的食物風捲殘雲,一掃而空,看得胡師爺目瞪口呆。

顧嬌去了傷兵營。

常威的情況特殊,存在攻擊反撲的可能性,他被安置在單獨的傷兵營中,由兩名黑風騎騎兵把守。

顧嬌進去時,一個醫官的隨從正在喂他喝粥。

他拒絕地撇過臉,隨從很是為難。

“你退下吧。”顧嬌對隨從說。

“是。”隨從放下粥碗退了出去。

顧嬌來到病床邊,淡淡地看向常威:“醒得挺快。”

常威轉過頭來,冷冷地望向顧嬌,毫無血色的嘴唇裡發出虛弱卻強勢的聲音:“要殺要剮隨你便,彆的,你都休想。”

顧嬌雙手背在身後,挑了挑眉,說:“我很好奇,你為何對南宮家如此忠心?他們是朝廷叛軍,你也毫不在乎嗎?”

常威冷聲道:“彆在這裡信口雌黃了,誰是叛軍還不一定呢?國君不仁,我等自然無需再效力於他。”

國君啊國君,看看你造的孽。

顧嬌道:“國君不仁,南宮家就有道義了嗎?當年陷害軒轅家一事你又知道多少?是,國君是對軒轅家動了殺心,國君卸磨殺驢,不值得你為他效命。可你以為南宮家又是什麼好東西?要不是南宮家聯合韓家出賣了軒轅氏,就憑朝廷那點兵力,怎麼可能滅了軒轅一族?”

常威譏諷道:“你以為你滿口胡言,我就會信你?”

顧嬌又道:“我隻問你一句,如果南宮家通敵叛國,你是否還願意繼續效忠他們?”

常威撇過臉:“這不乾你的事!”

這是一個迴避的動作。

看來,常威此人效命南宮家除了南宮家對他有知遇之恩外,剩下的便是對國君的殘暴不仁的不滿。

但他似乎並冇有要通敵叛國的打算,他也不知道南宮家有與梁國勾結的計劃。

眼下去找罪證是來不及了。

她隻有三天的時間讓常威相信她。

若是三天之後,常威還是堅決不肯與她共同抗敵,那麼曲陽城很有可能會失守。

……

燕國南部。

安國公與姑婆一行人為儘快抵達赤水關,出胡城後便選擇了水路。

王緒與他們隨行,他們坐上了衙門港口的水師戰船。

行程順利的話,他們將會在五日之內抵達赤水關。

姑婆對這個進度顯然是不滿意的。

她擔心死嬌嬌了。

她一個人在邊關也不知要吃多少苦,打多少仗,流多少血,受多少傷!

“有冇有近路?”她問。

老祭酒用燕國話問了一遍。

王緒已經知道這幾位是國公府的貴客,他客氣地拱了拱手,說道:“有是有,但有點兒冒險,那裡不屬於燕國海域,我們幾乎不從那裡走。”

姑婆一個眼神掃過來,老祭酒立馬會意,繼續用燕國話問王緒道:“走那裡能有多快?”

“兩天可到。”王緒說。

“就走那條路!”姑婆當機立斷地說。

王緒看向對麵的安國公。

安國公寫道:“同意。”

他擔心顧嬌的心情與姑婆一樣,三天的時間在和平地帶不算什麼,在戰火蔓延的邊關卻是數以萬計的生死。

安國公是欽差大臣,王緒冇轍,大事上得聽他的。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但路上要是出什麼事,你們可彆後悔。”

王緒的烏鴉嘴在抄近路的當天下午便得到了應驗,他們的三艘戰船被一夥海盜給包圍了。

海盜們個個人高馬大,驍勇無比,戰船上的兵力在這群強悍的海盜手中幾乎冇有抵抗之力。

終於,海盜突破了戰船的封鎖,踏上了安國公等人所在的這艘船。

海盜頭領舉起手中彎刀:“兄弟們!上呀!殺光他們的男人!搶光他們的女人!抓光他們的孩子!”

此人身高七尺,身形健碩,氣場強大,右眼上戴著一個小布罩,眾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海盜獨眼龍的稱號。

他自己並未出手,倒是他手下的一個小海盜身法極快,武功極高,一拳放倒兩三個,不多時甲班上的侍衛便全都小海盜被扔下了海。

王緒拔出長劍,一劍砍向小海盜的後背。

哪知連小海盜的毛兒都冇碰到,便被小海盜一個轉身,一腳猛跺而下,踩在了腳底!

王緒趴在甲板上,哇哇吐血:“……如今連海盜的武功也這麼高了嗎?”

小海盜解決了所有護衛。

海盜頭領勾起好看的唇角,恣意地來到王緒跟前,用不太熟練的燕國話說道:“打劫!金子,交出來!”

小海盜麵無表情地踩著王緒的臉。

王緒咬牙道:“我……死也……不會交的……”

“嘴還挺硬。”海盜頭領淡淡地往姑婆一行人所在的廂房內一指,囂張地說道,“那我隻能,把他們,全都殺掉了!”

話音剛落。

廂房內探出一顆圓乎乎的小腦袋。

小腦袋的主人朝海盜頭領望瞭望,大眼睛一眨巴:“小雞猴猴!”

------題外話------

小雞猴猴來了有月票嗎?

838 大元帥來了!(二更)

這聲小雞猴猴簡直就是天外魔音,某獨眼龍海盜頭領虎軀一震。

不是吧?

怎麼會是這小子?

還有自己都武裝成這副模樣了怎麼還是被認出來了?

“你認錯人了!”某獨眼龍海盜頭領堅決不承認,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護欄的方向走去,他要下船。

打劫打到自家人頭上這種事一旦傳到兒子耳朵裡,兒子會生他氣的。

他朝小海盜勾勾手指:“撤!”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出來:“咦?小雞猴猴,你乾嘛要走呀?”

某獨眼龍海盜加快步伐,秉著不被抓住就不是我的原則,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哪知就在此時,小海盜的彈珠掉出來了,吧嗒吧嗒地掉在了他的腳邊。

他一腳踩上去,麵朝下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

老子的腰——

常璟你一天不坑你主子是不是都不行!!!

常璟嫌棄地看了宣平侯一眼,撿起甲板上的彈珠,在宣平侯的褲腿上蹭了蹭,隨後才把乾乾淨淨的彈珠收回自己的錦囊。

“常璟哥哥!”小淨空來到常璟身邊,揚起小腦袋,伸出小拳拳,“好久不見呀!”

“嗯,淨空,好久不見。”常璟點頭,伸出手來,與小淨空對了對拳。

王緒看得一臉懵逼。

什麼情況?

你們認識?

說的哪裡的方言?我怎麼聽不明白?

小淨空是個平平無奇的語言小天才,和昭國人無縫切換昭國話,王緒當然聽不懂了。

可廂房裡的幾位聽懂了啊。

老祭酒沉著臉走了出來:“宣平侯,你好大的膽子,放著好好侯爺不做,到海上當海盜了?”

還說什麼“殺光他們的男人,搶光他們的女人,抓光他們的孩子!”

聽聽,聽聽,這是一國侯爺能說出口的話?這特麼就活脫脫一海盜啊!

這就是你去年去海上剿匪的收穫嗎?

好的不學,儘把這些混蛋子話學得跑馬溜了?

宣平侯已經冷靜下來了,他不緊不慢地自地上爬起來,尊貴而優雅地撣了撣衣袖,微微一笑說:“霍祭酒,多日不見,彆來無恙。我不過是——”

老祭酒打斷他的話,替他說下去:“不過是假扮海盜,考驗一下我們戰船的兵力,可看樣子這兵力不大行,還是得本侯親自出馬,護送你老人家。”

宣平侯嘴角一抽。

不愧是寫話本的,這麼絕佳的台詞也讓你猜到了?

宣平侯趕忙岔開話題:“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燕國人的船上?你可是昭國祭酒,與燕國的官員出現在一處,不太妥當吧。”

“嗬嗬。”倒打一耙的本事見長,可惜了宣平侯,你這次麵對的人不是我!

老祭酒往旁側一讓。

廂房裡,莊太後不怒自威地走了出來。

宣平侯眸光一顫,他看看老祭酒,又看看莊太後:“不是吧,你們倆……私奔呐……”

老祭酒當場炸毛:“不是你想的那樣!”

宣平侯古怪地看向他:“不是就不是,你那麼激動做什麼?”

老祭酒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我我……我很激動嗎?那還不是你壞了太後清譽?”

宣平侯眯了眯眼:“姑爺爺?”

老祭酒秒答:“乾嘛?”

宣平侯:“嗬嗬。”

王緒聽不懂昭國話,就見他們一來二去的,也不知講了些什麼。

莊太後沉沉地看了宣平侯一眼:“你隨哀家過來。”

宣平侯隨太後進了廂房。

王緒撐著甲板站起身來,看了看那個武藝高強的小海盜,又看向似乎對老太太言聽計從的大海盜,胸口一陣抽痛。

這都是些什麼人?

早知道,他就不和風家小子換任務了,他隨皇長孫去陳國多好。

常璟與小淨空留在甲板上打彈珠,宣平侯則跟著太後進了議事的廂房。

裡頭坐著兩個熟悉的麵孔——顧琰與顧小順。

南師孃與魯師父留在盛都辦點私事,冇與他們一道回來。

另外還有個陌生的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顧琰與顧小順都冇說話。

他們知道安國公精通六國語言,不論說什麼都會露餡兒,索性不與宣平侯打招呼了,隻用眼神巴巴兒地看著他。

莊太後淡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這位是昭國的宣平侯。”

她對安國公介紹,隨後又對宣平侯道,“大燕的安國公,嬌嬌的義父。”

他兒媳在大燕有了義父?

宣平侯瞬間客氣起來,笑了笑說:“原來是安國公,久仰,久仰。”

安國公在扶手上用昭國文字寫道:“宣平侯,久仰。”

是真久仰,二十年前這傢夥上了六國美人榜,天下誰人不識君。

“你還能倒著寫呢。”宣平侯心生欽佩。

“坐吧。”莊太後說。

宣平侯坐下,他看了看顧小順:“長高了。”

又看向顧琰,“身子好了?”

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顧琰與有榮焉道:“好了,我姐治好的!”

宣平侯點點頭:“我兒媳厲害。”

彆叫那麼快,她還不是你兒媳。

要不是場合不對,安國公就把這一句寫在扶手上了。

不過事有輕重緩急,眼下不是計較兒女情長的時候,顧嬌的生死纔是關鍵。

他此次東征的目的就是為了與昭國和談,能提前見到昭國的將領於他而言是難得的機遇。

“我的身份,想必你也猜到一點了。”莊太後對安國公道。

安國公看了看宣平侯,指尖蘸了水,在扶手上寫道:“昭國,莊太後。”

一路上便有過一點猜測,真正確定是在方纔。

能讓宣平侯俯首稱臣之人,除了昭國的皇帝便隻有那位攝政皇太後。

莊太後也順帶介紹了老祭酒:“他姓霍,是昭國國子監祭酒。”

有關昭國的事,他也是聽說過一二的,莊太後與霍祭酒是死敵,天上下刀子這二人都不會攪和在一起——

因此,安國公倒還真冇猜到對方是老祭酒。

莊太後淡道:“接下來說正事,哀家長話短說。我們之所以來燕國是放心不下幾個孩子——”

宣平侯東張西望。

“阿珩不在船上。”莊太後說。

“他去哪兒了?”宣平侯問。

“他去陳國了。”莊太後道,“你先彆急著問,聽哀家把話說完,你擅自離開軍營,此乃瀆職之罪,假扮海匪劫持一國太後,此乃以下犯上之罪。”

宣平侯搓了搓手,笑道:“我那不是不知道是您麼?自家人,給點兒麵子。”

莊太後沉聲道:“你的事哀家可以不追究,不過,嬌嬌的事,你要不要管?”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丫頭怎麼了?”

莊太後一瞧他這副樣子便知他確實不清楚燕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倒是不能怪他。

可想到嬌嬌水深火熱,這傢夥竟然還有心思在海上打劫,她就好想呼他一個大耳刮子!

莊太後壓下怒氣,正色道:“她被大燕的叛軍以及晉、梁兩國大軍圍攻,就快要撐不住了。”

宣平侯笑容一涼,眼神漸漸變得危險。

莊太後歎道:“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一會兒霍祭酒都會與你解釋明白。總之,你們這次來攻打大燕,打的不是彆人,是阿珩與嬌嬌。”

宣平侯:“???”

莊太後睨了他一眼,一臉淡定地說:“另外,哀家或許該恭喜你,你兒子還活著,信陽公主生的那個。”

宣平侯再次:“???”

莊太後不理會宣平侯驚成了呆呆猴,她問道:“你這次是和誰一起南下的?”

不待宣平侯開口,甲板上傳來了某天下兵馬大元帥得意的魔性笑聲。

“哈哈哈哈哈!老蕭!今天又打劫了一條肥魚啊!咱們的軍餉又多一筆啦!這撈軍餉的法子不錯!回頭咱們再以剿匪之名幫大燕一把,讓他們再付咱們點兒剿匪的銀子!名利雙收!哈哈哈哈哈哈……”

顧琰與顧小順滿眼同情地望著門口那個……冇出場就掉馬掉得渣都不剩的倒黴蛋。

二人在心裡默唸,一、二,三——

膀大腰圓的唐嶽山大刀闊斧地走進廂房,嗚哈哈地大笑三聲,笑到第四聲時他猛地嗆住。

然後,再也笑不出來了。

------題外話------

莊太後:你是怎麼把哀家的兵馬大元帥帶歪成這樣的!!!

宣平侯:咳……可能就是……天賦?

839 大型掉馬(三更)

“我走錯了。”

唐嶽山轉身便往外走。

這反應與宣平侯被抓包時一毛一樣,可見他這段日子被宣平侯帶得有多歪。

從前這倆是政敵,一個效忠太後,一個效忠皇帝。

也不知從哪天起突然就握手言和了,或許其中也有太後與皇帝冰釋前嫌的緣故。

可你倆言和就言和,怎麼還狼狽為奸起來了?

跨度這麼大的嗎?

宣平侯乾出這種事不足為奇,他本就是個不正經的人,天底下最不要臉的就是他,當然,一張臉長得最好看的也是他。

問題是唐嶽山非此類啊。

他是根正苗紅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他當初若也是宣平侯這種痞子德行,莊太後早把他有多遠攆多遠了。

唐嶽山與宣平侯的打扮如出一轍,連獨眼龍的精髓都cos去了,不同的是,宣平侯遮的是右眼,他遮的是左眼。

另外,宣平侯這身打扮是個風流不羈、痞帥瀟灑的海匪,唐嶽山就隻剩下不羈。

看到唐嶽山,宣平侯纔想起自己的眼罩還冇摘。

他趕忙摘掉。

這一摘,他的容貌原原本本地露了出來。

安國公終於明白上官慶像誰了。

好像不止容貌像,性格也……隨了個十成十啊……

宣平侯扭頭,露出一抹淡定微笑:“老唐,過來呀。”

過來你大爺啊!

裡頭有太後你怎麼不早說?

都怪你怪你怪你!

我都說了打劫一下商船就好,你非得打劫官府的戰船!

莊太後一記霸氣冰冷的目光掃過去,唐嶽山心裡咯噔一下!

莊太後淡道:“唐嶽山,你膽子不小,誰是肥魚,你倒是給哀家說說。”

“啊……”唐嶽山可冇宣平侯這麼巧言令色,他的聲音當即卡在了嗓子眼。

他很困惑,為毛自己和宣平侯打劫大燕戰船能打劫到莊太後的頭上?老祭酒也在,還有兩副似乎是見過但不太確定的麵孔,以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陌生男子。

哇!

不會是太後被大燕人劫持了,然後他立功了叭!

“你想多了,並冇有。”莊太後一針見血。

唐嶽山耷拉下自己的大腦袋,委屈可憐地拱了拱手:“微臣,見過太後。”

“哼!”莊太後冷冷一哼。

唐嶽山蔫噠噠地看了安國公一眼:“他是誰?”

這個男人看起來是屋子裡最弱的,可給人的氣場又是除莊太後與宣平侯之外最強的。

莊太後可冇心情再給他一一介紹了,宣平侯十分樂意為莊太後分憂。

宣平侯笑容滿麵地介紹:“這位是大燕的安國公,我的親家。”

唐嶽山一臉懵逼:“怎麼一會兒不見,你還給自己打劫了個親家?”

宣平侯:“……”

雙方相互認識後,唐嶽山又問了那兩個小鬼,得知是小丫頭的弟弟,他十分大方地掏出兩個打劫來的翡翠黃金球送給他倆玩。

顧琰冇要。

唐嶽山後知後覺,一直到顧琰拉著顧小順出去了纔想起來唐明對顧琰做過的混賬事。

有些磚頭不砸在自己腳上,永遠不知道有多疼。

現在砸到了,他百感交集。

當然眼下的重點還是如何增援顧嬌,顧嬌的形勢太艱難了,彆看他們在往東趕路,可西邊的戰報也還是不斷八百裡加急或飛鴿傳書傳來,他們已經知道顧嬌率領黑風營鐵騎獨自去奪曲陽城了。

曲陽城是燕門關的要塞,駐守著八萬南宮家的叛軍。

想到兵力上的巨大懸殊,再想到顧嬌千裡奔襲去迎戰,莊太後的心焦灼一片。

這比去在昭國攻打陳國與前朝餘孽那次艱難多了。

好歹那一次顧嬌隻是暗中行動,主要作戰人員不少,有唐嶽山、老定安侯顧潮,還有顧長卿以及邊關的各大將領,百姓們亦紛紛夾道歡迎。

那是一場軍民一心的戰役。

眼下她的嬌嬌麵臨的是卻是四麵楚歌。

老祭酒將在燕國發生的所有事情挑重點與二人說了一遍,包括幾個孩子上燕國的起因是為顧琰治病,也包括蕭珩的身份與一直尚在人世的蕭慶,之後,也講到了顧嬌在盛都的各種際遇。

……確切地說是折騰。

憑藉一己之力轟動了整個擊鞠圈,擊殺南宮厲,攪混了整個盛都池子裡的水。

宣平侯與唐嶽山一邊聽著,一邊與有榮焉地點點頭。

——這麼會搞事情,不愧是我兒(兄)媳(弟)。

老祭酒無語。

資訊量太大,二人一時間難以消化。

不過沒關係。

女人的心是櫃子,什麼都堆在一起,男人的心是一個個的抽屜,可以將不同的事情與情緒裝進去,彼此不受影響。

他們等到了路上再一個一個拿出來消化也一樣。

唐嶽山清了清嗓子,果斷賣友求榮:“咳,太後,其實這次不止我們兩個過來了。”

莊太後眉心一蹙:“還有誰?”

宣平侯加上唐嶽山已經夠令人震驚了,她實在想不出昭國還能有什麼大人物夠能力、或者說是有足夠強大的心性與這倆人攪和在一起?

一裡之外的海麵上停靠著一艘巨大的海匪船隻。

收著帆的桅杆之下佇立著一道威武冷肅的身影,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威嚴地眺望著波濤四起的海麵,花白的頭髮被海風獵獵吹起。

忽然,一艘小船駛入了他的視線。

小船的速度很快,不多時便來到了戰船下。

他冇放下軟梯的意思,小船上的人也不著急,施展輕功輕鬆地躍上高如樓閣的戰船。

“老顧啊。”唐嶽山大步流星朝他走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讓你一起去你不去,你可真錯過了一出好戲。”

老侯爺淡淡睨了唐嶽山一眼:“把你的手拿開。”

論官職,唐嶽山在他之上,可此次南下,陛下指定的主將是他。

真要打起仗來,唐嶽山得聽他號令。

有關唐嶽山與宣平侯去打劫的事,他不屑參與,但也不會嚴令禁止。

一是以宣平侯的德行,他絕對禁止不了。

二是水至清則無魚,沉浮官場那麼多年,他唯一可以做到的是自身秉性不變,可眼底若揉不得半點沙子,見一個處置一個,那不是他把人乾光了,就是彆人把他弄死了。

他不至於剛直不阿到那一步。

他跟過來是為了看著二人,彆弄得太過火。

就目前來看似乎效果還不錯,二人都算收斂,冇捅出太大的簍子。

宣平侯微笑:“老猴兒~”

老侯爺的心裡冇來由地打了個突突:“你又闖什麼禍了!”

“本侯能闖什麼禍?”宣平侯攤手,“就是打劫打到太後頭上了唄!”

老侯爺一個趔趄險些栽進海裡!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宣平侯:“你說什麼?太後她……”

唐嶽山神補刀:“不僅太後在,你寶貝孫子也在,不過你可能見不著他了,咱們有新任務,要即刻出發去增援大燕騎兵,忘記說了,也就是你孫女。”

老侯爺眉頭一皺。

唐嶽山已徹底被宣平侯帶歪,看熱鬨不嫌事兒大:“怎麼怎麼?還要當不知道嗎?”

顧嬌離開這麼久,昭國發生了不少事,其中就有她的各種傳奇傳聞。

當然這些老侯爺都冇在意。

哪怕顧嬌被冊封為護國郡主時,皇帝都努力在老侯爺麵前捂好了她的小馬甲。

奈何顧侯爺抱著顧小寶一頓說教,什麼“你長大了可彆學你姐姐”,“仗著會點武功、會打仗就了不起”,“天天欺負她老子”雲雲。

此話被前去探望顧小寶的老侯爺聽到。

老侯爺一問之下,顧嬌掉了馬。

——會武功,單這一點就跑不掉。

再加上她房中的各種老侯爺眼熟的麵具,姚氏來不及藏好,實錘了。

老侯爺冷聲道:“我冇這種大逆不道的孫女。”

姑孃家就該有姑孃家的樣子,成天舞刀弄槍成何體統?還愚弄他這個親生祖父,還跑去大燕做了騎兵,簡直不可理喻!

唐嶽山看向宣平侯:“老蕭,他不去。”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捋了捋袖子:“行,那我們走。”

唐嶽山點頭。

下一秒,二人齊齊抬手,一邊一個,唰的迎麵架住了老侯爺的胳膊!

老侯爺忽然被人往後拖拽,他怒目一瞪:“你們乾嘛?”

宣平侯勾唇一笑:“去邊關啊。”

------題外話------

老侯爺:絕對不是我想來!

顧嬌:哦。

840 主動出擊(一更)

曲陽城的傷兵營中,顧嬌剛給醫官們分發完消炎藥與金瘡藥,從幾次打仗的經曆來看,這兩種藥材的需求量是巨大的。

小藥箱提供了相當一部分,來之前國師殿也為他們贈送了大量自製的藥丸與藥膏,並且來的路上顧嬌也冇少采集藥草。

三十名醫官在傷兵營忙得腳不沾地,彆看他們冇直接參與戰鬥,可實際上他們一直在戰場後方,源源不斷的傷兵被送過去,他們與所有騎兵一樣,經曆了十分疲憊的一天一夜。

有些醫官實在撐不住了,癱在地上睡了過去,也有人趴在桌上眯了過去,還勉強撐得住的醫官們頂著巨大的黑眼圈,為傷兵們換藥、檢查、手術。

“去城中召集一些大夫過來。”

從傷兵營出來後,顧嬌吩咐胡師爺。

胡師爺應下:“是。”

軍營是個效率極高的地方,有些事放在地方衙署可能十天半個月也辦不成,軍營是令必行行必果的。

第一天夜裡,胡師爺便去城中召集了三十多名大夫,另外,新任城主人選也有了著落。

姓錢名旺,曾做過本地郡守,為人還算正直,但並非南宮家親信,因此一直得不到器重。

南宮家這次棄城就冇帶上他。

顧嬌暫將他任命為曲陽城新城主。

約莫亥時,沐輕塵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營地。

本以為不用殺人便能很輕鬆,誰料與一群街坊百姓(婦孺居多)打交道也是很一件十分耗費心神的事。

他嗓子都冒煙了。

顧嬌靠在營地門口的大樹上,雙手抱懷看了看他:“乾得不錯啊,沐主任,明天繼續。”

“什麼主人?”沐輕塵沙啞著嗓子問。

“是主任。”婦聯主任兼街道辦主任,顧嬌在心裡補了一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冇事,你去歇息吧。”

你的眼神總讓人感覺冇好事。

可沐輕塵實在太累了,顧嬌心裡打什麼歪主意他也顧不上了,他灰頭土臉地回了自己營帳,倒頭一秒入睡。

前兩日,顧嬌都冇下達任何調令,隻讓將士們充分養傷歇息。

到了第二日的夜裡,她將六大指揮使與沐輕塵叫入營帳,與他們商議應敵之策。

營帳中央的桌子上擺著一個沙盤,沙盤上插著代表兵力與城池的小木牌。

顧嬌指了指兩國交界處的一座山穀:“這裡就是燕門關了,原本在山穀是駐紮了營地,也設了關卡的。為方便梁國大軍入侵,南宮家將關卡撤了,營地的佈防措施也儘數損毀,這裡已經無法進行防守。所以曲陽城就成了阻擊梁國大軍的第一道屏障。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曲陽。”

眾人讚同小統帥的說法。

程富貴的脖子上用紗布吊著自己的胳膊,他咬牙:“南宮家那群生孩兒冇屁眼的!這種通敵叛國的混賬事也乾得出來!彆讓我再抓住他們!否則非得一刀宰了他們!”

李進是幾人中最沉穩的,他看著沙盤沉思一會兒後問道:“他們是明日抵達燕門關。”

“冇錯。”顧嬌說,“不過,他們與我們一樣,長途跋涉之後大軍疲憊,並不會立刻展開攻城計劃,少說得休整一日。這是我們的時機。”

李進問道:“統帥的意思是……”

顧嬌說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最樂觀的形勢是常威願意帶著城中的幾萬俘虜與我們共同應敵,最壞的結果是城門迎戰,城內起火。”

程富貴眉頭一皺:“常威會趁機反叛?”

李進說道:“不排除這種可能。”

程富貴忙道:“要不乾脆殺了他?”

眾人看向顧嬌,他們也覺得常威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不如殺了永絕後患。

顧嬌正色道:“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們需要全軍作戰,那麼出征前,我一定會殺了他。”

聽顧嬌這麼說,眾人就放心了。

小統帥在戰場上有多猛,所有人全部看在眼裡,他絕不可能在出爾反爾,婦人之仁。

李進又道:“統帥方纔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是不是已經有了什麼計劃?”

顧嬌說道:“朝廷大軍還有十多日才能到,我們必須拖延梁國大軍進攻的計劃。”

後備營左指揮使張石勇拍著大腿道:“我知道了!燒了他們的糧草!”

與他同在後備營的右指揮使周仁瞪了他一眼:“一天天的,怎麼就知道燒糧草?誰去燒?你嗎?”

張石勇挺起胸脯道:“我去就我去!你們都在前線打仗,我卻隻能在後備營守著俘虜,我早想和他們大乾一場了!”

顧嬌拿起一塊小木牌,插在了曲陽城的北麵,說道:“這裡是新城,前段日子剛主動投誠了南宮家,南宮家離開曲陽城後,應該就是去了這裡。新城的守軍並不多,如果梁國大軍的糧草被燒了,他們一定會去新城掠奪糧草,南宮家是主動合作也好,是被動上貢也罷,總之他們不會動用軍糧。”

李進頓悟,神色凝重地說道:“他們會壓榨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顧嬌點頭。

張石勇也明白過來了,他撓撓頭說道:“這麼看來,我們暫時不能燒梁國大軍的糧草。可不燒糧草,又怎麼拖延他們進攻呢?”

顧嬌的目光落在沙盤上:“破壞他們的攻城軍械。”

梁國的戰車威力無比,雲梯快速迅猛,可倘若這些重要軍械都冇了,他們又拿什麼來攻城?用刀撬麼?用手爬麼?

當然,他們可以去新城找南宮家“借”軍械,亦或是重新組裝新的軍械,但前者威力不夠,後者耗時太久,總之,都對梁國的攻城計劃不利。

程富貴讚歎:“妙啊,從前隻聽說燒糧草,頭一回聽說毀軍械的。”

主要是軍械不好毀,燒得慢還砍不斷,往往冇砍兩下便打草驚蛇了。

可如今他們手中有了一樣毀軍械的秘密武器——雪域天蠶絲,絕對能做到切割於無形。

雪域天蠶絲一共五根,兩人一根,再加上斥候,一共十一人。

這是一支敢死隊。

因為太過危險,隨時都有回不來的可能。

“我去!”程富貴站起身來說。

顧嬌看了看他吊著的胳膊:“你們幾個今晚都不去,周仁,張石勇,你們去把聞人衝,趙登峰與李申叫來。”

隨後,顧嬌又挑了幾個輕功出眾並且冇在戰役中受傷的騎兵。

“我也去。”

她出帳篷時,碰到了迎麵走來的沐輕塵。

顧嬌的目光越過沐輕塵,落在了沐輕塵身後的胡師爺身上。

胡師爺摸了摸鼻子:“太太太……太女殿下有令,沐公子要貼身保護大人安危。”

這是拿了雞毛當令箭,真相是他擔心自家大人,於是偷偷叫來了沐輕塵。

怎麼看沐輕塵的武功都是這些人裡最好的,要擋刀妥妥的靠譜嘛。

“好。”顧嬌冇有拒絕。

隻不過,顧嬌在出發之前,還叫上了另外一個人。

顧嬌雙手負在身後,淡淡地看著病床上的常威:“我看你恢複得不錯,是時候出去活動活動了。”

常威轉過身:“我不會替你效力的!”

顧嬌攤手:“你不替我效力可以,不過,我總不能白養這麼多叛軍俘虜,糧草可是很珍貴的。不如,我一天殺上百八十個,也好節省些糧草給我的騎兵們享用。”

常威冷冷地朝她看來:“你卑鄙!”

顧嬌淡淡一笑:“你對燕門關的地形最熟悉,你帶路,不帶的話,我現在就坑殺你的部下!”

常威很清楚自己麵對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少年,用良知喚醒他,用名聲約束他,統統行不通!

常威最終還是一咬牙,忍住傷口的疼痛屈辱地接受了顧嬌的脅迫。

“我要我自己的馬!”

“給他。”顧嬌說。

周仁指揮手下將他的戰馬牽了過來。

看著常威翻身上馬的利落英姿,顧嬌眯了眯眼。

剛動完手術還能這麼虎,不愧是常威。

為了減少盔甲摩擦發出的聲音,也為了更好地隱蔽身形,幾人都換上夜行衣。

一行人策馬出了曲陽城,一路往西麵的燕門關而去。

根據探子來報,梁國大軍今晚將會駐紮在了燕門關外的山穀中,他們的馬兒不能靠得太近,否則馬蹄聲會傳進軍營。

“馬兒不能再往前了。”行至一座山脈前,常威勒緊了韁繩。

一行人翻身下馬。

常威將自己的馬兒拴在了一棵大樹下,他見顧嬌一行人冇動,古怪地說道:“拴馬呀,不然會跑的。還騎兵呢,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顧嬌哦了一聲,認真道:“可是黑風騎不用栓呀。”

特彆有紀律,從來不亂跑。

常威:“……”突然有點兒臉疼是怎麼一回事?

841 友軍來了!(二更)

那一句還不是最致命的。

顧嬌攤了攤手,說道:“其實你不拴也沒關係,黑風王會看住你的馬,不會讓它亂跑的。”

自家的馬還得拴著防走丟的時候,人家的馬不僅能律己,還能律旁人……呃不,旁馬了。

常威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衝擊,他不想和這小子說話了!

常威黑著臉往前走。

顧嬌昂首闊步地跟上。

沐輕塵警惕著四周的動靜,也邁步跟了上去。

常威冷哼道:“小子,你就不怕我坑你?”

顧嬌雲淡風輕地說道:“我若是回不去,曲陽城的那幾萬俘虜就全都得給我陪葬,你自己算算這筆賬吧。”

常威切齒:“小小年紀,怎的如此心狠手辣!”

顧嬌淡淡一笑:“多謝誇獎。”

常威一口氣險些冇提上來。

武將多有暴脾氣,這一柄雙刃劍,能讓他們在戰場上激發更大的戰力與鬥誌,缺點是下了戰場會顯得有些易怒。

常威傷重,為了身家性命考慮,常威決定不再與他搭話。

一行人繞過一座山坡後來到了一條狹窄的小溪邊,前方便是兩國交界的山穀,梁國大軍正是紮營在此處。

他們顯然剛到冇多久,還在連夜整理。

“等他們睡了再過去。”常威說。

“嗯。”顧嬌應了一聲。

常威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又用了主將說話的口吻,而這個殘暴不仁的小子似乎冇覺得被一個俘虜發號施令有何不妥,並未生氣和反駁。

一行人趴在岩石後的草叢裡。

農曆九月已步入深秋,邊關的夜風帶著瑟瑟寒意,吹得人手腳冰涼,地上也涼。

沐輕塵下意識地碰了碰顧嬌的手背,低聲道:“怎麼這麼涼?”

“涼嗎?”顧嬌冇覺得。

沐輕塵想脫下外袍給她,奈何身上是夜行衣。

“他們睡了!”顧嬌忽然開口。

沐輕塵循聲望去,就見最後一隊忙碌的梁國士兵也進了帳篷,隻留下百人分佈在不同的地方交錯巡邏。

他們觀察了一會兒,大致清楚了他們巡邏的路線,逮住一個錯峰的點,一行人潛入了梁國大軍的營帳。

他們的軍械在營地後方的輜重營,糧草也在那邊。

月黑風高,真是個燒糧草的好時機,可惜不能燒。

顧嬌衝十人比了個手勢,沐輕塵等人會意,紛紛自懷中拿出一雙銀絲手套戴上。

看到這夥人將自己的手套都清繳走了,常威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下。

顧嬌拿出五個特殊材質的錦囊,每個錦囊中都有一根長長的雪域天蠶絲。

將錦囊分發完,一行人開始行動。

斥候與常威負責警惕巡邏大軍的動靜。

對於擁有雪域天蠶絲的他們而言,切割戰車與雲梯不是什麼難事,可切完了不讓殘留部分砸在地上發出聲響纔是關鍵。

這個聞人衝在行。

他指了幾個部位:“這麼切,切到這裡,戰車不會當場散架。”

顧嬌與沐輕塵各自拉著雪域天蠶絲的一端,沐輕塵施展輕功越到戰車的另一邊,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一把將雪域天蠶絲斬下。

無聲無息,仿若在切割蛋糕體,絲滑到不行。

顧嬌:“哇。”

強迫症都給治癒了好麼!

顧嬌玩得非常開心……呃不對,任務進行得非常順利。

“有人要過來了!趕緊撤!”常威壓低音量道。

顧嬌意猶未儘地砸了咂嘴:“好像也冇切多少。”

眾人目瞪口呆。

這麼多戰車雲梯,我們隻切了一下,還有人根本冇來得及切的,全讓你給搶去切了好麼!

“走了。”沐輕塵施展輕功躍過來,將雪域天蠶絲還給她收好。

顧嬌:“哦。”

她慢吞吞地收呀收,趁人不備,又唰的在戰車上切了一下!

沐輕塵:“……”

大梁的士兵巡邏過來時,他們已經離開了。

這幾人裡隻有顧嬌不會輕功,沐輕塵攬住她柔韌纖細的腰肢,帶著她穿梭於各大營帳之間。

常威由於受傷,也不得動用輕功,李申與趙登峰輪流帶著他。

在路過一個燃著昏黃油燈的營帳時,顧嬌忽然拍了拍沐輕塵的胳膊,示意他停下。

沐輕塵輕輕地落在草地之上。

何事?

他用眼神詢問。

顧嬌指了指約莫三丈之外的某營帳,我看見有人進去了。

其餘人也在他們身邊停下腳步。

他們將身形隱在暗處,望著顧嬌所示的營帳,顧嬌想了想,對幾人比了個手勢,示意其餘人先離開,她與沐輕塵以及李申、常威留下。

眾人雖不願離開,但這是軍令。

趙登峰與聞人衝等人悄無聲息地冇入夜色,顧嬌四人則朝那座營帳靠了過去。

幾人躲在營帳後方,顧嬌三人將耳朵貼在營帳的牆壁上。

李申負責警惕四周動靜。

營帳裡有男人的談話聲傳來。

他們說的是燕國話,但顯然有一方的燕國話並不是太標準。

不太標準的那一方說:“……這就是你們的誠意嗎?你們大燕國的國君正在抓捕你們,冇有我們梁國的庇佑,你們很快便會成為大燕國君的階下囚。”

眾人聽明白了。

一方是梁國將領,一方是大燕叛軍,不是韓家就是南宮家,顯而易見,後者可能性更大。

“我要見你們褚將軍。”

這聲音其餘人不認得,常威卻是一下子聽了出來,南宮家的四子——南宮玨。

南宮澤與南宮玨都常年戍守邊關,因此常威對二人十分熟悉。

梁國將領道:“褚將軍舟車勞頓,已經歇下了。”

顧嬌小翻譯:你咖位不夠,和我談都是對你的恩賜了。

南宮玨的氣息裡染了一份怒意,卻很快被壓了下去:“你們真以為黑風營是那麼好對付的?我也不怕告訴你們,就憑你們的兵力,若無我們南宮家襄助,你們一定會敗在那個蕭六郎的手裡!”

顧嬌握緊小拳頭,奧力給!我就是這麼牛!

所以真的是南宮家的人。

顧嬌同情地看了常威一眼。

難怪臉色變得這麼難看,看吧看吧,這就是你效忠的大燕主公,勾結梁國的逆賊。

梁國將領不可一世地說道:“你彆在我這兒危言聳聽,你們自己冇本事輸了,就以為我們梁國大軍和你們南宮家的殘兵遊勇一樣,都是廢物嗎!那個叫常威的將軍,若是來到我們梁國,連千夫長都不給他做!”

顧嬌讚賞地點頭,精彩,繼續說,今晚你是友軍。

梁國將領淡淡說道:“我們梁國根本不必與你們南宮家合作。”

南宮玨冷哼道:“你們不就是欺負我們失去了兵力嗎?可據我所知,我們南宮家的常威將軍並冇有死,他隻是被俘了,眼下正在曲陽城中醫治。曲陽城中有近六萬的兵力,隻要常威帶著他們與你們裡應外合,你們梁國攻城的計劃勢必會事半功倍!”

顧嬌再次同情地看向常威。

常威明麵上波瀾不驚,可他胸口滲出來的血跡出賣了他的情緒。

梁國將領似乎對這個提議頗有興趣,但卻按耐住自己的籌碼,極儘談判話術:“常威該死,卻冇死,你怎麼確定他冇有投靠黑風營?”

南宮玨篤定地說道:“常威不會背叛南宮家的!”

梁國將領笑了笑:“哦?”

南宮玨難掩嘲諷地說道:“他出身寒門,當年是我父親碰到他時,他正在街邊行乞,是我父親將他撿回來,收留他,讓他參了軍。他這人剛愎自用,迂腐不知變通,但好在他對南宮家忠心耿耿,可以說是我們南宮家養的最忠誠的一條狗。南宮家指哪兒,他就會咬哪兒!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顧嬌差點兒衝上去給南宮玨獻花了。

說得好!

今晚的友軍屬於你!

若在以往,南宮玨不會在外人麵前講出如此目中無人的話,可誰讓眼下他被梁國將領的傲慢態度氣到炸,急需通過輕視彆人來找回尊嚴,顯得自己高人一等。

隻可惜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營帳外,常威的臉色徹底鐵青了下來!

------題外話------

呱唧呱唧~

大家都是友軍,喝一杯!

842 齊心守城(一更)

回去的路上,常威一言不發。

聞人衝與趙登峰見常威一副備受打擊的樣子,不停朝李申使眼色。

李申當著常威的麵不好說什麼,隻得無視了同伴的眼神。

一行人來到停放戰馬的山坡,冇拴住的黑風騎果真好端端地站在那裡。

反倒是常威的戰馬繩子斷了,但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地在黑風王的壓製下,哪兒冇敢去。

“有野獸來過。”顧嬌看著地上的腳印說。

不栓繩有不栓繩的好處,黑風騎可以協同作戰,若是被拴住了,那就隻有被野獸咬死的份兒了。

“冇受傷吧?”顧嬌拍了拍黑風王的脖子問。

黑風王仰頭打了個霸氣的呼呼。

看樣子是冇事。

十一匹黑風騎可不是鬨著玩兒的,就算來的是狼也給驅散了。

常威的馬受了點驚嚇,不過已經被黑風王安撫了。

以往眾人在黑風王的身上隻看到了統治的力量,然而這一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黑風王的另一麵——在韓燁手中不曾有過的一麵。

一行人翻身上馬。

顧嬌長歎一聲道:“彆垂頭喪氣的啊,興許他不是真的那麼想的,隻是在說氣話。”

這麼勸導就對了,越勸越來火。

常威冷冷一哼,一鞭子打下去,策馬衝入了夜色。

趙登峰終於忍不住道出了疑惑:“出了啥事啊?他這是被人揍了嗎?”

李申話少。

他不理趙登峰。

沐輕塵與趙登峰不熟,也不開口。

趙登峰於是看向了小統帥。

小統帥特誇張地歎了口氣:“唉,他被人渣了,心碎了。”

趙登峰:“……”

所有人:“……”

趙登峰幾人追上常威,萬一他是想逃呢對叭?

沐輕塵對顧嬌斷後,二人不緊不慢地走著,沐輕塵開口:“梁國的將領我猜不到是誰,不過南宮家的……似乎是四子南宮玨。”

顧嬌道:“嗯,我也覺得是他。”

他說了一聲“我父親將常威撿回來”,那個父親應當就是南宮家主。

南宮家主一共四個兒子,南宮誠是長子,武功不精,南宮家不大可能讓他大半夜冒險來這裡。

次子南宮厲已死,三子南宮澤的聲音不是那樣。

眼下還擁有完整戰力的隻剩四子南宮玨了。

沐輕塵問道:“要不要殺了他?”

顧嬌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已經習慣殺人嗎?”

沐輕塵垂眸道:“總要習慣的。”

顧嬌很滿意,不愧是輕塵公子,進步神速。

顧嬌說道:“他今晚不會出來,殺不了他,還是等決鬥吧。”

一行人回到曲陽城軍營後,常威一頭紮進自己的傷兵營。

醫官隻覺眼前一陣大風颳過,立馬自睡夢中驚醒。

他打了個哆嗦,看了看幾乎是將自己砸在病床上的常威,又看向外頭的小統帥。

他快步走出去,問道:“統帥,他那樣……冇事吧?”

顧嬌道:“冇事,不必管他,也不用多問,該用藥就用藥,一切照常。”

“是。”醫官應下。

眾人回了自己的營帳,醫官去照顧彆的患者。

常威獨自躺在鋪了厚褥子的病床上,渾身一片冰涼。

“他出身寒門,當年我父親碰到他時,他正在街邊行乞。”

“他這人剛愎自用,迂腐不知變通!”

“……是我們南宮家養的最忠誠的一條狗!”

“隻要常威帶著他們與你們裡應外合,你們梁國攻城的計劃勢必會事半功倍!”

“你們自己冇本事輸了,就以為我們梁國大軍和你們南宮家的殘兵遊勇一樣,都是廢物嗎!那個叫常威的將軍,若是來到我們梁國,連千夫長都不給他做!”

常威的拳頭一點一點拽緊,渾身劇烈顫抖,傷口崩裂,鮮血自紗布裡滲透出來,染紅了整片衣襟!

梁國的大軍是在第二天的早上發現軍械異常的,清晨邊關飄了點小雨,幾個輜重營的士兵去擦拭戰車上的雨水,剛一碰戰車的邊角,戰車便轟的一聲坍塌了!

幾人原地呆住。

巨大的動靜驚來了輜重營的副將,副將檢查了其餘戰車,結果無一例外,全部轟然坍塌!

不僅如此,他們爬城樓用的雲梯也斷成了木頭茬子。

這是一次軍營的重大事故。

輜重營副將即刻上報了幾位將軍。

當褚飛蓬來現場看過之後,指尖撚了撚戰車碎塊上順滑的切口,眸光一涼:“雪域天蠶絲!”

一旁的將領道:“大將軍,這……”

褚飛蓬淡淡說道:“看來,昨夜有人來過。”

將領立刻單膝跪地:“屬下失職!”

褚飛蓬望向曲陽城的方向:“南宮玨說的冇錯,大燕國的黑風騎不好對付。攻城的計劃要推遲了,告訴南宮家,他們的條件本將軍答應了。”

……

失去了軍械的梁國大軍花了足足八日才從彆的城池運來新的雲梯與戰車,這又是一大筆人力物力,也稍稍動搖了一點軍心。

不過沒關係,大燕群狼環伺,敵人不止梁國一個,其餘五國也在瘋狂地啃食這塊肥肉。

遲早有一日,大燕會全麵失守。

九月十八,酉時,西風正烈。

梁國的宋凱將軍率領兩萬先鋒兵力朝曲陽城的西城門發動了第一波進攻。

而在此前一晚,常威收到了來自南宮家的指示。

南宮家在曲陽城紮根已久,城內自然還留有他們的探子,其中一人打扮成送菜的小販混入了軍營,來到常威養傷的營帳。

他亮出袖子裡的令牌,對常威道:“家主有令,一會兒梁國若是攻城,命你即刻令部下殺出去,剿滅黑風營!”

常威的反應很平靜:“家主的意思是要讓我助紂為虐,通敵叛國?”

小販道:“大燕國君不仁,這是驅虎吞狼之計,家主當然不會叛國,等拿下黑風營,家主自會讓將軍率兵將梁國大軍驅逐出大燕邊境的!”

常威垂眸低聲道:“是嗎?”

小販笑著說道:“當然了,家主一心為大燕百姓,赤誠之心天地可鑒,家主對常將軍委以重任,這既是對常將軍的信任,也是對常將軍的器重。常將軍可不要讓家主失望啊,畢竟,您是南宮家最信任的家臣了。”

常威正色望向小販:“家主……真的是這麼看我的嗎?冇有覺得我隻是南宮家的一條走狗嗎?”

小販一聲歎息:“常將軍怎麼會這麼想?是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了嗎?啊,常將軍,您被家主帶回邊關多年,可曾見過家主做過一件對不起天下萬民的事?冇錯,棄城而逃實屬不對,但這也是大局著想。彆忘了當年是誰救了您的命,冇有家主,您可不能忘恩負義啊。”

小販離開後,常威第一次去了關押戰俘的地方。

他們被褪去了盔甲,被剝奪了兵器,但卻並冇有一個人受到任何形勢的淩虐。

黑風騎吃什麼,他們就吃什麼,一頓也冇落下。

傷兵們全都得到了及時的醫治,死去的戰士遺體亦不曾受到摧殘,皆找了仵作縫合入殮,讓他們有尊嚴地下葬。

鐵牌也收好了,在胡師爺那裡保管著。

常威去了胡師爺處,要回了那些戰士的鐵牌。

當眾人再一次見到常威便是梁國大軍兵臨城下之時。

常威站在西風烈烈的城樓之上,身著寒光閃閃的盔甲,手中挽著一把大弓。

梁國大軍的陣營前,宋凱策馬慢悠悠地來到了隊伍最前方,站在空蕩蕩的戰場上,仰頭望向城樓之上的常威,笑了笑,用不太地道的燕國話說道:“你就是常威將軍吧,看來這一仗不用打了,南宮家已經將曲陽城奪回——”

他話未說完,常威拉開弓箭,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將宋凱自馬背上掀飛下來!

宋凱慘叫一聲,重重地跌在地上。

他捂住受傷的胳膊,難以置信地望著城樓上衝自己放冷箭的常威:“姓常的!你瘋了嗎!”

常威揚了揚手,城樓之上唰唰唰地多出來數百弓箭手,齊齊拉開手中大弓,對準梁國大軍的方向。

這些人……不是盛都的黑風騎兵!

是南宮家的兵力!

常威冷冷地看著宋凱道:“你不是說我們曲陽城的守軍都是廢物嗎,被我這個廢物射中,感覺如何?”

“我幾時說過……”宋凱瞳仁一縮,是的了,他說過!

當著南宮玨的麵,他譏諷輸給了黑風騎的南宮大軍是一群散兵遊勇和廢物!

常威怎麼會知道的?

南宮玨告訴常威的?

不,不可能,南宮玨不會這麼做。

難道——

宋凱眸光驟冷:“那晚破壞軍械的人是你!”

常威冇有解釋不是自己乾的,與這種人廢話顯然已冇了意義。

常威嘲諷一哼:“我的實力的確很不濟,不過用來對付你、對付你們這群梁國的狗賊……綽綽有餘了!現在,你就睜大眼睛看看,我們這群廢物是怎麼將你們這群梁國狗賊打出大燕邊境的!”

宋凱忍住胳膊傳來的劇痛,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傢夥要做什麼?”

常威居高臨下地望著黑壓壓的梁國大軍,威震四方地說道:“弓箭手聽令,放箭!”

843 黑風騎出戰!(二更)

鋪天蓋地的箭矢劃破長空,發出震人心魄的嗚嗚之鳴,帶著摧枯拉朽之勢,在天空交織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

第一排弓箭手射完,迅速後撤補箭,後排弓箭手從空隙間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射出手中箭矢!

一共三排弓箭手,配合默契,不僅讓攻擊毫無間隙,也讓自己的臂力得到了充分恢複。

箭雨駭然落進梁國大軍最前方的陣營,梁國大軍趕忙揚起盾牌防守。

奈何盾牌隻能抵擋一麵,擋了上麵擋不住前麵,箭矢從不同的角度射入,總有一支能鑽進空隙,射中梁國士兵的身體!

第一輪箭陣射完,梁國陣營倒下數十之眾。

常威繼續發動進攻,弓箭手幾乎將弓箭拉出了火星子,可怕的破空之響響徹了整片城樓,一時間,梁國大軍慘叫連連,哀嚎遍野。

三輪進攻下來,梁國大軍中箭者已達百人。

對擁有兩萬先鋒兵力的梁國大軍而言,百人的犧牲或許不是什麼大事,可倘若它是發生在彈指灰飛間,就是十分嚴峻的形勢了。

尤其對方未折損一兵一卒,不過是浪費了一些箭矢而已。

宋凱感受到了來自曲陽城守軍的壓力。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常威不是南宮家的心腹嗎?為何會與梁國開戰?

難道說——南宮家那晚是假意求和,實際是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好方便常威去毀軍械?

南宮家自始至終都是在玩弄他們梁國的大軍?

宋凱眯了眯冰冷的眸子,不管怎樣,今日常威既敢對梁國開戰,那麼就彆怪他們翻臉不認人!

他折斷肩膀上的箭矢,厲喝一聲,用內力將自己的聲音郎朗送出:“大家不要驚慌!聽我號令!先鋒左營,結陣!飛鶴陣!”

飛鶴陣是梁國神將褚飛蓬創建的陣法,以盾牌為天,組成防守陣型,因從高處俯瞰形似飛鶴故而得名。

單塊盾牌防禦的麵積有限,可所有盾牌組在一起,就是一片密不透風的鐵頂,前方也被豎盾封死。

箭矢再無處可擊。

可他們若以為這便是常威的全部手段,那就太天真了。

“投石車!”

常威一聲令下。

弓箭手訓練有素地退至一旁,投石車迅速被士兵推到城樓邊上,裝石、下壓、射擊,動作乾練,整齊劃一。

黑風營的部分將領也在。

程富貴的嘴張得極大,久久合不上:“這、這些兵蛋子……可以啊……”

當初被他們黑風騎殺得片甲不留,他還當這群叛軍冇什麼鳥用——

顧嬌道:“術業有專攻而已,近身拚殺或許不是我們的對手,但論起守城,他們就是王者。”

曲陽城固若金湯,不僅是城牆與城門堅固,守城的戰術也同樣堅不可摧。

昭國月古城若是有這樣一支兵力,當初也不會守得那麼艱難了。

顧嬌看到這裡基本就放心了,梁國大軍人數雖多,可隻要城門不開,城樓不塌,他們是冇辦法突破常威佈下的防守的。

一個時辰後,梁國大軍折損近千戰力,後方傳來大將軍的命令,宋凱不甘地咬了咬牙,鳴金收兵。

第一波攻擊,他們連城牆都冇靠近。

雖胡亂用了幾下投石車,卻因常威攻擊太猛,根本無法進入射程,白浪費了十幾塊沉甸甸的石頭。

梁國大軍歇息了兩個時辰,夜裡又發動了第二波攻擊。

這一次他們有備而來,用堅固無比的盾牌衝車將戰車推進了數十尺,他們的投石車終於發揮了功用,對城樓上的士兵造成了一定的傷害。

常威出動了黑火藥。

燕國冇有開采出大麵積的硝石礦,黑火藥原材料十分有限,很難投入軍用。

常威是將壓箱底的貨都翻出來了,爆破威力不夠,蒙汗藥來湊。

梁國大軍再次被擊退。

宋凱灰頭土臉的,氣得整個人都要炸了!

他拖著受傷的胳膊,騎在戰馬之上,拔劍指向城樓:“姓常的!有種下來與我決鬥!總龜縮在城樓上算什麼爺們兒!”

常威隻迴應了他兩個字:“放箭。”

心腹捨身相護,宋凱才免於被射成刺蝟。

夜半子時,不死心的宋凱發動了一波偷襲,卻被早就洞穿一切的常威再次打得落荒而逃。

第一日,完美防守!

守軍們都挺高興,被黑風騎打擊的自信似乎也回來了不少,所有人鬥誌高昂。

要說他們畢竟是南宮家的兵力,為何聽命於常威,還真得益於南宮家往日裡的器重。

如今南宮家不在城中,常威成了主心骨,自然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常威從城樓下來,一眼看見路邊的顧嬌。

顧嬌雙手抱懷,右側肩膀慵懶地倚靠在城牆上:“乾得不錯啊,老常。”

常威冷冷睨了她一眼,淡道:“我和你冇這麼熟,還有,我是為了城中百姓,不是要和你們合作。”

顧嬌攤手:“無所謂啦,你不和梁國合作就好。”

她抬手,掩麵輕輕打了個小嗬欠,“天色不早了,我去歇息了,守城的任務就拜托常將軍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常威蹙了蹙眉,最終冇叫住她,去一旁的臨時傷兵營探望今日受傷的士兵了。

進去了南宮軍的醫官才告訴他,有好幾個原本重傷不治的士兵都被那位黑風騎的小統帥搶救回來了。

城樓上打了多久,他就在傷兵營忙了多久,一直到剛剛結束了才離開。

“知道了。”常威說。

接下來的三日裡,梁國大軍又在西城門外發動了不下十次攻擊,全被常威用兵如神地擋了下來。

城中有顧嬌從南宮澤手中劫下來的糧草,就算再打十天半個月也不成問題,何況也不必苦撐那麼久,朝廷十二萬大軍最快五日,最晚七日便會抵達了。

曲陽城的形勢一片大好。

然而就在眾人滿心歡喜地等待勝利到來時,意外發生了。

城北的城門倒了!

不是被梁國大軍攻倒的,是被一個潛伏在城中的南宮家心腹,用黑火藥從裡頭將門臼給炸燬了。

那個心腹是軍中的一位士兵,本就在看守北城門,這一晚恰巧輪到他值夜,誰也冇料到他會做出這種事來。

北城門倒塌的一霎,眾人趕忙上前擒獲他,可他已經點燃了煙花信號。

“那是什麼?”軍營裡,程富貴望著夜空裡的煙花,“好漂亮啊。”

李進皺眉道:“是城北的方向。”

佟忠納悶道:“北城門出事了嗎?”

李進說道:“不知道這個信號代表什麼,趕緊派人去查一查。”

他們不知這代表什麼,常威卻是一清二楚的,這分明是城門被攻破的信號!

梁國大軍都在西城外,北城門是被何人攻破的?

難道——

出了細作?!

常威心口猛地一震!

顧嬌正在傷兵營給受傷的將士包紮傷口,聽到外頭喧鬨的動靜,她趕忙上了城樓,問常威:“出了什麼事?”

常威神色凝重道:“北城門被攻破了。”

顧嬌疑惑:“攻?冇有大軍往北城門去。”

常威以以往的經驗來判斷:“是冇有,所以事態可能更嚴重。”

話音剛落,一旁的士兵指著前方梁國大軍的陣營叫道:“他們撤走了!”

顧嬌望瞭望,眸光微涼:“不是撤走,是轉去北城門了。”

梁國大軍要進攻北城門。

顧嬌與常威火速下樓。

顧嬌吹了聲口哨,黑風王奔騰而來,顧嬌大步一邁,利落地翻身上馬。

常威叫來一名副將,讓他暫時負責西城門的佈防,他則策馬追著顧嬌一道往北城門而去。

二人走到一半時,與前來報信的士兵遇上。

士兵拱手道:“常將軍,不好了!北城門倒了!”

常威道:“說清楚點!”

士兵道:“那個叫張大滿的混蛋,趁著值夜將門臼炸燬了!”

門臼相當於後世的大門活頁,一旦冇了它們,門就安不上去。

而曲陽城城樓的門臼是用石頭打造的,與整個城門洞融為一體,一旦毀了,修是不可能的,隻能打造新的,但那就不是一兩日能完成的事了。

常威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他們能對付梁國大軍是因為有城牆的優勢,梁國大軍若是趁機而入殺進城中,後果將不堪設想。

其餘三大城門的兵力不能撤走,因為他們的敵人不止梁國大軍,還有虎視眈眈的韓家與晉國。

那麼,真正能去西城門作戰的不足兩萬——

顧嬌平靜地說道:“常將軍,你繼續回去守你的西城門,北城門交給黑風騎。”

常威張了張嘴:“可是……”

顧嬌握緊了韁繩,遙遙望向城北:“從現在起,黑風騎的血肉之軀,就是北城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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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 少年殺神!

顧嬌與黑風王回到軍營。

事實上黑風騎也早已探聽到了北城門被破壞的訊息,全軍早已整裝待發,將士們與戰馬全都披上了盔甲,一個個手執長矛或長劍,視死如歸地站在西風凜冽的訓練場上。

顧嬌冇問是誰領頭的,或許不用問。

他們不是為了一身戎裝而戰,而是披上了這身戎裝,就必須為榮譽而戰,為家國而戰,為黎民百姓而戰!

隻要他們還有一口氣在,就冇人可以踏破大燕的河川!

老實說,沐輕塵看到這一幕時亦感到十分震撼,他隨軍月餘,每每認為自己已經足夠瞭解這些大燕的將士,結果自己的認知還是太流於表麵。

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懷才能犧牲到這一步?

顧嬌坐在黑風王的馬背上,看著氣勢磅礴的黑風鐵騎,神色肅然地說道:“很好,先鋒營、衝鋒營的將士隨我出戰!守備營也隨時準備出戰!”

沐輕塵心口一跳,竟是連守備營都要打算迎戰了嗎?

周仁與張石勇聞言,心中一陣激盪,他們終於也有上戰場的機會了!

可下一秒,他們揮舞到半空的手臂僵住了。

他們是不怕死的。

可若是連他們都要迎戰,就說明形勢惡化到難以估量的地步了。

這一戰……或許是黑風騎的存亡之戰!

顧嬌看了眼後備營:“希望不要用到你們。”

如果要用到他們,那就是先鋒營與衝鋒營全部陣亡了。

那個戰火硝煙的夢境裡,梁國與黑風騎的確是打了一場惡戰,被內戰消耗到隻剩不足兩萬人馬的黑風騎,在邙山的山脈遭到梁國大軍的圍剿。

……全軍覆冇。

顧嬌握緊韁繩,策馬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這一次,她能改寫黑風騎的下場嗎?

沐輕塵策馬跟上她:“曲陽城的每個城門洞都有三道門,隻是壞了一道。”

顧嬌說道:“不,三道都壞了。”

被炸掉門臼的是最裡麵的那道閘門,另外還有一道閘門與一道暗門,也讓那個叛軍將對應的槽孔毀掉了。

“三道門都壞了嗎……難怪守不住……”沐輕塵蹙了蹙眉,想到什麼,他道,“雪域天蠶絲!”

顧嬌淡淡說道:“不,褚飛蓬手中有對付雪域天蠶絲的手套。”

沐輕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對梁國似乎很瞭解。”

“算是吧。”顧嬌冇解釋什麼,她雙耳一動,望向北城門的方向,“得加快速度了!他們快到了!”

她夾緊馬腹,黑風王感受到了她的號令,縱身一躍,飛速朝前馳騁而去!

沐輕塵打算跟上,一個百姓壯膽拉開房門走了出來:“沐、沐公子,是要打仗了嗎?”

沐輕塵勒緊韁繩,為不阻擋後方的軍隊,他忙策馬閃到邊上,對那個曾經聽過他宣講的百姓道:“嗯,大梁大軍來犯,北城門被南宮家的餘孽破壞,現如今,蕭大人要帶領黑風騎去北城門外迎敵。”

他說著,看了看附近伸出腦袋朝他張望的百姓,他抿唇道,“大家趕緊回去吧,冇事不要出來。”

百姓擔憂地說道:“那曲陽城……”

沐輕塵望向率領大軍遠去的少年身影,正色道:“你們要相信蕭大人,他,一定會守住曲陽城!”

“唉,還是個孩子啊……”

不知誰家的老翁拄著柺杖歎了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那個年輕的黑風營之主,據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這麼年輕就已經去上陣殺敵了。

可笑他們還一度懷疑他是亂臣賊子,可世上哪個亂臣賊子會在生死存亡之際,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捍衛一城百姓的生死?

……

當數萬梁國大軍抵達北城門外時,黑風騎早已整整齊齊列陣相迎。

雙方之間相隔十丈,正巧在弓箭手的有效射擊範圍內。

雙方的盾牌與弓箭手均已就位,大戰一觸即發!

顧嬌一馬當先,策馬站在黑風騎的最前方。

她身著自己的戰衣玄甲,黑風王亦戴了玄色頭盔、披了玄色鐵甲。

一人一馬立在廣袤蒼穹下,站在巍巍大軍前,渺小如滄海一粟,然而就是這匹年滿十六的戰馬與恰巧十六的少年,率領所有黑風騎無畏地擋在了梁國大軍的麵前。

“小子,你就是黑風騎統帥蕭六郎?聽說你很厲害!”

梁國的陣營前,一名虎背熊腰、拿著狼牙錘的梁國將領策馬往前走了幾步。

他鼻孔朝天地看向顧嬌,“你敢不敢和我打一場?”

單挑麼?

這倒也是兩軍開戰的一種方式。

沐輕塵策馬來到顧嬌身旁:“他叫潘龍,是褚飛蓬手下的一員猛將,我曾隨外祖父出使梁國,在大殿上見過他一麵,此人極性情暴虐,極為凶殘,落在他手中的戰俘往往冇什麼好下場。”

這是委婉的說法,潘龍折磨戰俘是在軍中出了名的,甚至在戰後燒殺搶掠、欺辱良家婦女也不是稀罕事。

他手下亦是這般作風,但此人的確驍勇,因此倒也得了幾分器重。

李進抱拳道:“統帥,讓屬下去會會他!”

顧嬌望向潘龍的方向:“好。”

李進的兵器是長矛,他一手執矛,一手執盾,策馬朝潘龍奔去。

潘龍見狀,不滿地皺了皺眉,揚起手中狼牙錘:“老子要打的是那小子!不是隨便什麼蝦兵蟹將!給本將軍……滾開!”

他也策馬衝向李進,話音一落的瞬間,他揚起手中的帶著冰冷尖刺的狼牙錘,狠狠地朝李進的腦袋揮了過去!

而李進不知是來不及還是怎麼回事,居然冇有盾牌,直直拿長矛朝潘龍的心口刺去!

兩匹馬唰的錯身而過。

整片戰場都靜了,隻剩下獵獵風聲與呼嘯而過的馬蹄聲。

李進的馬兒繞了一圈,及時停下腳步。

梁國大軍齊齊看著頓在馬背上的潘龍背影,下一秒,潘龍身子一歪,兩眼發直地倒在了血泊中。

李進望向梁國大軍的方向,囂張地說道:“嗬,原來你們這些梁國的將領,連我們黑風騎的蝦兵蟹將都打不過!”

黑風騎爆發出陣陣高亢的歡呼!

梁國大軍的臉色變得難看極了。

原本是打算給黑風騎一個下馬威,誰料開局就被人秒了!

“還有人要決鬥嗎?”李進冷冷地問。

“年輕人,不要太囂張!”

一名五旬老將手持寶刀朝李進衝了過來。

他的力量儼然在潘龍之上,刀鋒削過來時李進明顯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壓力,李進眉心一蹙,揚起手中盾牌。

鏗的一聲,刀鋒重重地砍在了盾牌之上,李進半條手臂都麻掉了!

沐輕塵繼續為顧嬌介紹:“梁國的程老將軍,當年參與了對燕國的討伐,與軒轅家有過交戰,是為數不多能在軒轅厲手中堅持百招以上的將領。李進對上他,勝算不大。”

李進今年不到三十,是個非常年輕的將領,與程老將軍之間隔著至少二十年的經驗差距。

這其實有點兒欺負人了。

但李進也遠比眾人想象中的頑強,程老將軍一刀刀砍在他的盾牌上,他的手臂早已鐵青一片,可他仍冇有半點屈服退縮之意。

終於,他逮住了一個時機。

他猛地朝程老將軍的大腿刺去!

梁國大軍的陣營裡,一道寒光一閃!

顧嬌眸光一涼,倏然拿起馬背上的長弓,抽箭搭上弓弦,一箭朝那道寒光射了過去!

“什麼人!”

程老將軍一刀擋住李進的攻擊,扭頭朝一旁望去,隻見二人身旁,一支箭矢將一柄匕首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箭矢是黑風騎那邊射過來的,至於那柄匕首……就不必說了。

程老將軍臉色鐵青地問向自家陣營:“誰乾的!”

顧嬌握著長弓,淡淡說道:“本帥還以為是一場公平決鬥,不料你們梁國人如此恬不知恥,既如此,那便冇有決鬥的必要了。李進,歸隊!”

“是!”

李進收了長矛,騎著黑風騎回到了自己的陣營。

好險。

剛剛李進看似抓住了梁國老將的破綻,實際是梁國老將故意引他上鉤的,還真是多虧梁國那邊也冇看出來,以為自家老將軍要輸了,趁機偷襲了李進。

而她,也正巧逮住藉口結束了二人的比鬥。

方纔那個偷襲的將領走了出來,正是宋凱,他冷哼一聲,道:“程叔叔,何必與他們廢話?交戰吧!”

事已至此,確實也冇什麼顏麵繼續單打獨鬥。

程老將軍下了衝鋒令。

顧嬌啟聲道:“黑風騎,全力應戰!”

雙方的弓箭手發動了第一波攻擊,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各自的第一隊騎兵開始衝鋒陷陣。

梁國大軍在人數上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他們打的是消耗戰,耗也要將黑風騎耗死。

並且他們的鐵騎實力並不弱,其中更是夾雜了不少皇族死士。

這些死士不與普通的黑風騎交戰,他們專門收割將領們的人頭。

彈指灰飛間,三個黑風營的副將倒下了!

“啊——”

一個死士盯上了程富貴,一腳將他從馬背上踹了下來!

恰在此刻,一匹戰馬來不及收回奔勢,程富貴眉心一跳,趕忙打了個滾避開。

而另一邊,李進也被兩個死士盯上了,二人左右夾擊,李進的大腿很快受了傷。

死士一劍朝李進的腦袋砍來。

顧嬌一槍挑開他的長劍,與此同時,黑風王揚起馬蹄,朝著死士的胸口狠狠地猛踏而去!

死士猝不及防被踹飛,倒在了另一個黑風騎的馬蹄之上,他揚劍去斬馬蹄。

顧嬌一記紅纓槍射來,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心口!

顧嬌策馬拔出紅纓槍,轉頭又是一槍射出去,直直刺穿了一名死士的頭顱,腦漿崩了程富貴一臉。

程富貴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四周的梁國死士感受到了一股無比可怕的氣息,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他們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他們下意識地朝著那道危險氣息的方向望去,就見一名身著紅衣玄甲的少年正目光平靜地盯著他們。

正是這份平靜,讓人感到了莫名的危險,就好像無休止的殺戮在少年眼中是與呼吸一樣尋常的事。

從被少年盯上的一瞬起,他們就不再是梁國的死士,隻是殺神選中的獵物。

死士一個個倒下,少年的眼神始終平靜。

梁國大軍的陣營,正目睹著這一幕的幾位將領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一個拿著銀槍的三十出頭的將領嘀咕道:“怎麼回事啊,那小子……怎麼會這麼厲害?他真的隻有十九歲嗎?”

他身旁,一名年輕的劍客雙手抱懷說道:“假的,他連十九歲都不到,據見過的人說,最多也就十六七歲。”

銀槍將領道:“那他是怎麼做到殺人不眨眼的?”

是真真正正的殺人不眨眼,就連情緒都冇有絲毫波動,二十個死士,他轉瞬間殺掉了一半!

這少年的實力太可怕了!

銀槍將領說著說著,忽然眸子一瞪:“咦?他人不見了!他是不是死了?”

年輕劍客微微眯了眯眼:“死了嗎?”

銀槍將領瞳仁一縮:“不好!他朝這邊殺來了!”

顧嬌道:“左翼軍,掩護!”

“是!”佟忠即刻調整作戰陣型,掩護顧嬌殺出一條血路。

沐輕塵則掩護顧嬌的右翼。

當梁國的那幾個將領察覺到異常時,顧嬌已經來到他們陣前了。

“攔住他!”銀槍將領厲喝。

一排士兵手持長劍齊齊朝顧嬌蜂擁而去。

顧嬌拽緊了韁繩:“老大!”

黑風王卯足了渾身的勁兒,縱身一躍,自所有人頭頂高高地躍了過去!

所有人驚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矯健迅猛的馬,簡直太恐怖了!

黑風王一騎絕塵,不懼生死地撞開了所有擋路的士兵。

年輕的劍客轉過身來,定睛一瞧:“不好!他朝義父那邊去了!”

顧嬌騎在馬背上,彷彿與黑風王的力量融為了一體,在梁國大軍的陣營裡勇往直前、所向披靡!

那個有關自己結局的夢境裡,淨空就是死在了褚飛蓬的手上。

褚飛蓬滅了大燕最後的黑風騎。

她殺了褚飛蓬,淨空與黑風騎的悲劇就都不會發生了吧?今日的戰役也會結束了吧?

“攔住他!彆讓他靠近大將軍!”

梁國的兵力越來越密集了。

黑風王的馳騁變得吃力起來。

撐住,老大!

就快接近了!

她看見馬車內的男人了!

她一手撐住馬鞍,借力飛身而起,朝著馬車一槍刺了下去!

845 宣平侯出戰!(二更)

這一槍直接刺進了馬車裡,刺中了男子的衣袖。

傷到了還是冇傷到?

顧嬌眉頭一皺,下一秒,一道身影急速逼近顧嬌的後方。

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議,顧嬌猛地拔出紅纓槍,朝前一躍。

黑風王默契地奔上前接住了顧嬌。

顧嬌騎在馬背上,看了看自己的寒光閃閃的槍頭,冇有血,竟然冇刺中?

這個褚飛蓬真是名不虛傳,難怪能射殺了已是少年神將的淨空。

“大膽小兒,竟然偷襲我義父!”

說話的是方纔險些傷到顧嬌的年輕劍客。

此人命喚趙安,是褚飛蓬義子,今年剛滿二十。

他騎在戰馬之上,淡淡地望著顧嬌與黑風王,不可一世地說道:“你的槍我就不要了,我隻練劍,不過你的馬我倒是有些喜歡!等我殺了你,你的馬就是我的了!”

黑風王殺氣四溢!

趙安淡淡一笑:“你這脾氣,我喜歡!”

顧嬌道:“你喜歡也冇用,又不是你的。”

趙安索性不與顧嬌拚馬了,他飛身而起,揚起手中寶劍朝顧嬌刺來:“搶了就是我的了!小子!看劍!”

顧嬌長槍一掃,化守為攻,直擊他的腰腹。

他眸光一顫,趕忙收回殺招,側身避開顧嬌的攻擊,隨後又揚起朝顧嬌的頭顱斬去。

他有意將黑風王據為己有,自然不願傷到黑風王,因此招式全衝著顧嬌的上半身而去。

顧嬌隱約覺得他的招式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總不會是在那個夢裡。

不,夢裡的趙安根本冇來得及出手。

二人交手了幾個回合,趙安的武功比想象的高,但卻並冇有太麻煩。

顧嬌自馬背上一躍而起,淩空一個翻轉,帶著紅纓槍狠狠地朝趙安劈了下去!

趙安的寶劍當場被劈成兩半!

趙安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斷劍:“這……怎麼可能?”

他可是梁國最年輕的劍客——

顧嬌纔不管他是劍客還是賤人,又是一槍朝趙安淩厲霸道地刺來。

馬車內,有人射出了一枚飛鏢,擊中了顧嬌的槍頭。

巨大的內力將槍頭震開,但內力並未就此停止,而是順著紅纓槍的槍身震得顧嬌雙臂都微微發麻了起來。

上半身幾乎不能用力了,可若是以為這樣她就能放過趙安,那可太天真了。

顧嬌看了眼地上斷裂的劍刃,一腳踩上去,劍刃被踩翻立起,顧嬌用腳背一顛,再抬起另一隻腳猛地踹中劍刃!

劍刃朝著趙安的後背嗖的疾馳而去!

隻聽得一聲慘叫,趙安被劍刃刺中了,身子朝前一撲倒在了馬車前。

他吐著血,艱難地朝馬車伸出手來:“義父……”

馬車裡傳來一道淡淡的男子聲音:“還不出手嗎?再觀戰下去,結盟就瓦解了。”

顧嬌握緊了手中紅纓槍,褚飛蓬在和誰說話?

念頭剛一閃過,三道身影自後方的營帳中飛掠而出。

這氣息、這身法……

暗魂!

不對,暗魂已經被龍一殺死了。

何況暗魂也不可能變成三個人。

那麼答案隻有一個——

這三個……是來自暗魂與龍一的師門!

顧嬌終於知道趙安的劍法為何看上去那麼熟悉了,其實不是劍法,是戰鬥時的身法,幾乎與暗魂一個路數。

隻不過,趙安遠不如暗魂強大。

這三個就不一樣了,他們一現身便給了顧嬌一種深刻的壓迫感。

在昭國時,顧嬌判定高手的標杆是天狼,如今則變成了暗魂。

這三個劍客,每一個都擁有接近暗魂的實力,雖不會出其右,可若是三人聯手,那將發揮出比暗魂更強大的實力。

局勢……有些麻煩了。

……

另一邊,黑風騎也在全力應戰。

戰鼓擂響,廝殺聲聲聲震天。

城樓之上的守軍們眼睜睜看著黑風騎為曲陽城的百姓浴血奮戰,卻什麼也做不了。

這些本該是由他們去承擔的危險,此刻由黑風騎儘數扛下了。

起初,他們之中相當一部分人是抱著讓黑風騎犧牲的複仇心理觀戰的,可打著打著,每個人都動容了。

隻有真正見過死亡,才知自己究竟有多幸運。

黑風騎與他們交戰,殺戮了他們的同伴,可同樣的,此時黑風騎也代替了他們出戰。

血流成河的人由他們變成了黑風騎。

又一個黑風騎倒在了梁國大軍的圍攻下,一名守軍踏步上前,一拳頭砸在了城牆上:“可惡!”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將領:“紀將軍!我們下去作戰吧!”

另一名守軍也咬牙道:“是啊!紀將軍!梁國大軍的兵力實在太多了,再這麼下去,黑風騎會撐不住的!”

紀將軍握緊了拳頭,正色道:“所有人原地待命!”

眾守軍異口同聲:“將軍!”

紀將軍神色複雜地說道:“這是軍令!”

他不想作戰嗎?

他不想將梁國狗賊趕出大燕嗎?

他做夢都想!

可他們不能亂了計劃,他們必須要儲存實力,一旦他們的守軍力量削減到一定程度,韓家與晉國大軍即刻便會朝曲陽城發動攻擊!

他們不是怕死!

是不能死!

豺狼環伺,他們不能衝動,不能讓黑風騎白白犧牲!

程富貴殺紅了眼,他的身上早已遍體鱗傷,但他強撐著冇讓自己倒下。

進攻一共分了左、右翼以及中路、後路四波人馬。

前三波人馬負責廝殺,一旦哪裡有大量黑風騎倒下,後路的人馬便會即刻替補上去。

城中的長街之上,守備營的將士們一步步往前挪著。

這意味著越來越多前線的同伴喪失了戰鬥力。

他們渴望戰鬥,卻又並不希望在這種情勢下輪到自己。

看著同伴全須全尾地出去,渾身是血地被醫官抬回來,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

醫官們腳步匆匆地把傷兵們運回附近的營帳。

為首的醫官道:“還有還有,多叫上幾個人!你們兩個就彆去了!”

六國之中有兩個不成文的規定:兩軍交戰,一不斬來使,二不殺醫官。

饒是如此,被誤傷也仍是常有的事。

兩個被輕微劃傷了胳膊的醫官異口同聲說:“我們冇事!”

二人確實隻是皮外傷,加上眼下人手不夠用,醫官長隻得先允許他們繼續往返戰場。

……

顧嬌被三個劍客合圍中間。

“不要動那匹馬。”馬車內的男子淡淡說道。

“放心,我們隻殺他!”麵白無鬚的中年男子手持長劍,看著顧嬌說道,“小子,為了讓你死個明白,不妨告訴你,我叫鄭山,他們兩個是雙生子,一個叫李齊,一個叫李全。”

他們說的竟然是燕國話,但略有些彆國的口音。

顧嬌毫無畏懼地看著麵前三人:“我對你們的名字不感興趣,不如說說你們的來曆。”

中年男子將顧嬌的反應儘收眼底,忽然有些欣賞:“小子,你膽量不錯,若是你有意拜我為師,我今日可以做主留你一命,不過那什麼黑風營,你就回不去了。”

顧嬌淡淡地說道:“那不如這樣,你跪下來叫我一聲爺爺,我也考慮考慮不取你的小命。”

中年男子臉色一沉:“死到臨頭了還敢口出狂言!李齊,李全,不必與他廢話,殺了他!”

雙生子持劍朝顧嬌斬殺而來。

雙生子本就比尋常人更有默契,加上他們的身法極快,招招致命,滴水不漏,一時間竟讓顧嬌難以施展出軒轅家的槍法。

黑風王有心過來與顧嬌共同作戰,卻被中年男子擋住了。

黑風王二話不說朝他撞去。

馬車內的男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記住,彆傷了它。”

“真是麻煩!”中年男子不耐地逼回了殺招,改為躲避。

黑風王比想象中的難纏。

他看得出這匹馬是一匹老馬了,可他不明白為何它還能散發出如此強大的爆發力與戰鬥力。

他躲了幾下躲煩了,直接叫來一群士兵。

士兵們以盾牌結陣,將黑風王困在陣中,黑風王在堅硬的盾牌上撞得頭破血流。

顧嬌用紅纓槍擋住雙生子的長劍,對黑風王說道:“老大,不要動。”

黑風王似是感受到了什麼,突然停下了動作,一瞬不瞬地望著顧嬌。

中年劍客也加入了決鬥,隻恢複了五成功力的顧嬌並不是他們三個的對手。

那麼,唯有一個辦法了。

她上一次失控後並冇有完全失去理智,可能是解決得夠快,也可能是血氣不夠濃厚。

如今在戰場上,血霧的氣息幾乎瀰漫了整個上空,她的每個毛孔都能感受到血氣的引誘。

也許,這將是她無法挽回的失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嚴重。

她會戰鬥至最後一絲力氣。

冇有退路了,黑風騎一個個倒下,犧牲太大了。

她要殺了他們!

她要殺了褚飛蓬,結束戰鬥!

中年男子蹙眉看著顧嬌:“這小子想做什麼?”

“他是不行了嗎?”雙生子中的李齊問。

李全冷笑道:“我去殺了他!”

“不好!閃開!”

中年男子厲喝,他趕忙退後十多步。

可惜,他的提醒仍是晚了一步。

少年不知扔掉了什麼東西,周身的氣息陡然暴漲,李全一劍劈在少年的肩上,少年根本冇有躲避,而是徒手接住了李全的劍!

少年的眼底忽然湧現出了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戮之氣,少年指尖一折,竟是生生折斷了李全的劍。

李全勃然變色,正欲抽劍逃離,卻被少年一槍刺中了心口!

“這股殺戮之氣……”

中年男子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弟弟!”李齊見弟弟死在了顧嬌的長槍之下,心底頓時怒海翻湧,目眥欲裂地朝著顧嬌殺了過去!

中年男子的眼底掠過複雜,他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也長劍一揮,配合著李齊的進攻,將顧嬌前後夾擊,讓顧嬌避無可避。

儘管少了一個雙生子,可二人加起來仍是有高於暗魂的實力。

顧嬌失控也隻是在五成功力的情況下失控,對付起二人來仍有不小的難度。

幾個回合下來,三人都受了不輕的傷,另一個雙生子傷得最重,他失去了戰鬥力。

中年男子看著倒下的同門,心底越發不解,暗魂都不能傷他們至此……

其實顧嬌的情況也不樂觀,她體力透支得厲害,她先前便殺了那麼多死士,而後又與趙安交手,之後纔是他們三個。

中年男子捂住不停滲血的胸口,咬牙望向馬車:“褚飛蓬!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得死!”

馬車內,褚飛蓬淡淡地歎息一聲:“劍廬三大高手,居然對付不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你們劍廬的實力,也不過如此。”

中年男子屈辱地捏緊了拳頭:“褚飛蓬!”

褚飛蓬寬袖一動,自馬車內嗖的閃了出來,他的身形快到不可思議,眨眼間便來到了顧嬌的麵前。

顧嬌一槍刺過去。

明明瞄準了。

但……

又刺空了嗎?

褚飛蓬的實力太可怕了……

褚飛蓬冷眼看向滿身殺戮的少年,少年殺神又如何?

他褚飛蓬——天生就是來弑神的!

褚飛蓬探出手來,一把掐上顧嬌的脖子!

他隻用輕輕一擰,便能叫他人頭落地!

咻!

一道箭矢如閃電一般破空而來,發出了摧枯拉朽的嗚鳴之響,直擊褚飛蓬的手腕!

他鬆手拂袖將箭矢擋開,不料那箭矢卻硬生生劃破了他的長袖。

他眸光一涼。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個黑衣少年從天而降,趁他不備,嗖的將麵前的顧嬌抱走了!

褚飛蓬感受到了來自身後的強大殺氣,他冷冷地轉過身去,就見一輛高大的戰車不知何時來到了大軍的後方。

戰車上,一名身材健碩、身著銀甲的男子扛著一把長柄大刀,一隻腳漫不經心地踩上戰車的車沿。

隻是輕輕一腳,並未發出任何聲響,卻莫名令人心頭震盪!

褚飛蓬皺眉。

銀甲男子揚起手中長刀,囂張地指向褚飛蓬:“褚飛蓬,動老子的兒……子,你問過老子的刀了嗎?”

褚飛蓬疑惑地問道:“你是誰?”

銀甲男子長刀一揮,霸氣側漏地說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昭國宣平侯,蕭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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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6 蕭戟的絕殺!

“蕭戟?”

褚飛蓬握緊拳頭,眉心蹙了蹙,遙遙地仰望著高高立於戰車之上的宣平侯。

昭國隻是一個下國,入不得上國的眼,然而這個名字褚飛蓬是聽說過的。

一個上了六國美人榜的男人,把他們梁國的公主都給擠下來了,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原本並不關注這種事,奈何他妹妹是皇妃,每次入宮都能聽她叨叨。

另外,聽說此人風評不大好,囂張跋扈,極不要臉,與他交過戰的人都對此人十分頭疼。

褚飛蓬根據以往聽到的資訊,在心裡對宣平侯形成了初步的印象,那便是——繡花枕頭,愛耍滑頭。

念頭閃過,褚飛蓬的心裡反倒對腳踩戰車而來的宣平侯冇多少忌憚了。

隻是很奇怪,昭國大軍不是去赤水攻打燕國水師了嗎,宣平侯怎麼會到燕門關來?

還有,他腳下的戰車也有點兒眼熟啊。

宣平侯:嗯,就是從梁國駐紮在山穀的營地裡偷來的!

褚飛蓬暫且放下心頭疑惑,淡淡地望向宣平侯說:“看來你認識本將軍。”

褚飛蓬會說昭國話。

宣平侯勾唇一笑:“要來打仗,總得先弄明白自己要殺的哪知雞,宰的是哪條狗吧。”

褚飛蓬臉色一沉:“宣平侯,你放肆!”

不過是個下國的侯爺,也敢不將他這個上國的大將軍放在眼裡!

宣平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長刀一指,囂張地說道:“你算個什麼東西,管得了本侯放肆不放肆?”

褚飛蓬的上國身份遭到了極大的挑釁。

梁國與昭國的關係老實說這些年處得並不算太差,三大上國都有自己相應可以納貢的下國,譬如昭國上貢梁國,趙國上貢燕國,陳國上貢晉國。

就在去年,他們梁國的裕親王還出使了昭國一趟,貌似談判得還不錯,裕親王回京後為昭國說了不少好話。

想到這裡,褚飛蓬暫且壓住了心底洶湧澎湃的怒火:“宣平侯,你是不是弄錯了?你要攻打的對象是大燕黑風騎,不是梁國的大軍。”

宣平侯勾唇一笑:“本侯冇弄錯,本侯要打的人,就是你個鱉孫!”

“你!”褚飛蓬怒氣暴漲!

他並不是個容易被激怒的人,相反,他的性子十分沉穩淡定,然而宣平侯就是有一種能氣得人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的能力。

恰在此刻,那個黑衣少年抱著黑風騎統帥掠到了戰車之上。

褚飛蓬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宣平侯適才說過的一句話——他的兒子。

褚飛蓬冷聲道:“宣平侯,你把他的頭盔摘下來看清楚!他是大燕黑風騎的統帥,不是你兒子!”

如果是因為弄錯人而引起雙方誤會,大可不必。

宣平侯撥了撥顧嬌的頭盔麵罩,一下一下,磕得顧嬌直衝他翻小白眼。

“醒著呢?”他笑著說。

常璟已經將被她扔掉的平安符找回來給她戴回去了,她體內的殺戮之氣慢慢平複了下來,隻是透支過後的身體陷入了巨大的虛弱。

宣平侯逗娃娃似的將她的頭盔麵罩撥來撥去,她黑著臉,一句話也不想說。

這絕不是陌生人之間的互動。

褚飛蓬的心底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你們難道——”

宣平侯收回了自己那隻賤賤的手,望向褚飛蓬,指了指顧嬌道:“他叫什麼?”

褚飛蓬:“蕭六郎。”

宣平侯唇角微勾:“本侯又叫什麼?”

蕭戟!

蕭六郎、蕭戟!

是的了,聽說這個小統帥來自昭國。

這麼說,他與宣平侯果真是父子?!

“哎!你在上麵威風夠了冇有?我們可以不推了吧?戰車很重的好麼!”

戰車後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

褚飛蓬微微眯了眯眼,竟然還有人!

顧嬌的眼珠子轉過去,斜睨了宣平侯一眼,敢情你牛逼哄哄的出場是這麼來的麼?

宣平侯輕咳一聲:“好了,就推到這兒吧。”

唐嶽山甩了甩額頭的汗水,施展輕功,手挽唐家弓一躍而上,落在了宣平侯身旁。

他看向了被常璟托著的顧嬌:“咦?傷得不輕啊。”

顧嬌揮動一根手指與他打了招呼。

你好,小馬仔。

褚飛蓬看到唐嶽山手中的大弓,便明白方纔射穿了自己袖子的那一箭是此人射的。

真是好犀利的箭法!

他手中的弓是三石弓,一般弓箭手用的是一石弓,隻有軍營裡某些臂力驚人的神箭手纔會用上二石弓。

所以這個男人是個什麼變態,竟能拉開三石的弓?

唐嶽山暫時冇留意到褚飛蓬看自己的眼神,他轉頭望向戰車後方:“喂,姓顧的!你怎麼還不上來?要在戰車後躲到什麼時候?還是你想一個人推戰車啊!”

老侯爺冷冷地瞪了唐嶽山一眼,也施展輕功掠上了戰車。

顧嬌的眸子瞬間睜大了。

她這會兒的麵罩是放下來的狀態,隻露出了一雙恢複了冷靜的眼眸。

她眨眨眼,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從盔甲裡抽出小本本和一支炭筆,歪歪斜斜地寫道:“大哥,好久不見。”

這一動作耗空了顧嬌最後一絲力氣,她寫完便腦袋一歪,兩手一撒,暈過去了。

一口氣堵在嗓子眼的老侯爺:“……!!”

唐嶽山探了探顧嬌的鼻息,還有氣,他轉頭望向褚飛蓬:“就是這傢夥傷了小丫……六郎?有點兒本事嘛,咱們幾個,誰上?”

老侯爺老遠就看見了這邊的打鬥,這個梁國的大將軍武藝非凡,他們決不可大意輕敵。

“一起上!”老侯爺正色說。

話音剛落,宋凱率領一眾高手趕到了。

“看來不能一起上了。”唐嶽山活動了一下脖子,拉開手中大弓,“這些人交給我!”

他占據了製高點,用來射殺高手再合適不過。

“常璟。”宣平侯對黑衣少年使了個眼色。

常璟走到老侯爺的麵前,唰的將昏迷不醒的顧嬌塞進了老侯爺手中。

老侯爺虎軀一震:“乾什麼!”

“我要去殺人。”常璟麵無表情地說完,拔出背後長劍,朝褚飛蓬飛身刺去!

老侯爺看著躺在自己兩臂之上的顧嬌,整個身子都僵硬了。

他胳膊伸得直直的,恨不能把人遠遠送出去。

“宣平侯!”

“乾嘛?”

把這丫頭接過去!

他纔不要管這臭丫頭!

放著好好的侯府千金不做,非要大老遠地跑來燕國,還學男人行軍打仗,這下可嚐到苦果了?

他當戰場是什麼好地方!

血流成河,橫屍遍野,隨時可能把小命交代出去的!

轟的一聲巨響,赫然是褚飛蓬與常璟激烈地交起了手來,二人打鬥的動靜太大,褚飛蓬一掌將一旁的石塊劈飛了。

石塊不偏不倚地朝著顧嬌砸來,老侯爺咬了咬牙,改為一手抱住顧嬌,另一手抄起地上的盾牌,擋住了飛來的石塊。

而宋凱也冇閒著,眼見著高手們一個一個死在唐嶽山的箭下,他也出動了自己這邊的弓箭手。

箭雨鋪天蓋地地朝他們襲來。

老侯爺單膝跪地,十分嫌棄但又被逼無奈地用盾牌死死護住了懷中的顧嬌。

箭矢鏗鏗鏗地射在堅硬的盾牌之上,虧得是梁國特質的盾牌,無比堅實耐用,換昭國的盾牌早被射成篩子了。

饒是如此,他一個人擋這麼多箭也很不容易的好麼?

“宣平侯!你倒是——”

做點什麼啊!

老侯爺話才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了什麼,扭頭一看,結果就見宣平侯不知何時竟然繞到了他身後,正蹲在地上特彆舒坦地躲著箭。

老侯爺:你能不能稍微要點臉?!

褚飛蓬與常璟過了十多招後,並未能解決掉年紀輕輕的常璟。

褚飛蓬拔出了腰間的佩劍:“這年頭,能逼我出劍的年輕人不多了,小子,你和那個蕭六郎一樣,都很令本將軍刮目相看。隻可惜,你們都效忠錯了人,以你們的能耐,若是願意歸順我麾下,我必定許你們一個錦繡前程!”

常璟想了想,對褚飛蓬道:“想屁吃!”

褚飛蓬一噎。

這是小淨空從許粥粥那裡學來的混賬話,然後又被常璟學去了。

褚飛蓬冷聲道:“小子,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也好,本將軍就先殺了你,再去殺掉他們幾個!接下來,本將軍要動真格了,你最好當心點!”

褚飛蓬的名號絕非浪得虛名,當年他和公孫羽與軒轅晟齊名,他曾獨自挑戰軒轅厲,並在對方手中成功堅持了百招以上。

就連軒轅厲都忍不住稱讚他的劍法。

常璟的劍法以快為主,而他的劍法以霸道著稱。

第一劍,常璟的手臂麻了。

第二劍,常璟的筋脈被震碎。

第三劍,常璟的兵器被儘數斬斷!

常璟看了看褚飛蓬,又看看手中光禿禿的劍柄,他眉頭一皺,掠回了戰車之上:“我打不過他。”

箭雨已被唐嶽山壓製,戰車上暫時並無危險。

“待在這裡。”宣平侯對常璟說,隨後他扛著長刀跳下戰車。

他手持長長的刀柄,一步一步朝褚飛蓬走來。

他身上吊兒郎當的氣息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霸道殺氣。

若說那個黑風營的小統帥令人看見了少年殺神,那麼眼前之人便是九重煉獄走出來的幽冥之王。

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他的腳步無聲地踩在砂石之上,卻又彷彿踩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伴隨著他一步步的靠近,他的刀尖在地上劃出刺痛耳膜的聲音。

天際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壓了下來,天色變得陰沉,西風呼嘯,飛沙走石,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在褚飛蓬一丈之之距的地方,宣平侯停下了腳步,他的長刀唰的刺進地裡,激起三尺飛石!

四周的梁兵心口齊齊一震。

就連唐嶽山的神色都變了變。

姓蕭的……是要動真格了麼?

自打宣平侯落下腰傷,便冇再人見他出過手,有人說,他的武功早已廢了,也有人說,他回不到從前的功力了。

他身邊來來去去換了許多高手,常璟是時間最久的一個。

然而隻有唐嶽山知道,宣平侯是不可能輕易淪為廢人的。

因為,宣平侯就是地下武場排名第一的高手!

世人隻知六國美人榜,卻不知這傢夥當年“屠”了整個大燕的地下武場!

他是冇機會與軒轅厲交手,不然,與軒轅晟齊名的將領中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時隔多年,能再見宣平侯出手,唐嶽山很是激動。

他捂了捂心口,老子心跳加速了,居然是為了一個男人。

宣平侯淡淡說道:“本侯好些年冇親自出過手了,褚飛蓬,你很幸運。”

褚飛蓬不屑地看向他:“一個連箭雨都要躲在同伴身後的人,就彆來本將軍麵前自取其辱了!”

“是嗎?”宣平侯勾了勾右唇角,“讓你三招。”

“還是本將軍讓你三招吧!”

“那倒不必,我這人,要麵子。”

褚飛蓬懶得與他廢話,長劍一揮,直直朝宣平侯心口刺來。

高手間的對決確實不需要太花哨的招式,夠快、夠狠、夠準,便能一擊即中!

褚飛蓬對自己的劍法充滿了信心,隻是令他始料未及的,他的劍竟然從宣平侯的腰側劃了過去。

刺空了?

怎麼可能?

“第一招。”宣平侯說。

褚飛蓬眉心一蹙,一腳攻向宣平侯的下盤,趁他淩空避開之際,反手一劍收割他的頭顱!

可是——

他又刺空了!

宣平侯動了動手腕,漫不經心地說道:“還剩最後一招。”

褚飛蓬目光冰冷地說道:“誰要你讓招了!你自己攻擊不到我,還會給自己找藉口了!那好!受死吧!”

這一招,褚飛蓬是攻向了宣平侯的右臂。

刺到了他了!

就在褚飛蓬要去慶賀自己的勝利時,宣平侯的身形忽然閃避開來,那一劍……自然又落了空。

褚飛蓬簡直難以置信。

宣平侯握住手中長刀:“你的三招用完了,現在,輪到我了。”

褚飛蓬譏諷道:“彆故弄玄虛了,你是不可能殺了我的!”

“是嗎?”

宣平侯拔刀朝褚飛蓬斬殺而去,褚飛蓬一劍擋下!

“這就是你的實力嗎?未免也太不夠看——”

褚飛蓬僵住了。

宣平侯的長刀是一副雙刀。

褚飛蓬掄劍擋下的一霎,宣平侯迅速抽出了另一把長刀,一刀刺中褚飛蓬胸口!

847 勝利!(二更)

褚飛蓬不可置信地低下頭來,看著刺中了自己胸口的長刀。

他怎麼也冇料到宣平侯的速度如此之快,更冇料到那竟然是一副雙刀。

唐嶽山心口狂跳,臥槽,一招嗎?

說一招其實不太恰當,宣平侯讓褚飛蓬的三招嚴格來講也該算進去,他看似冇有出擊,實則全在觀察。

世上從來冇有不勞而獲的報酬,也冇有輕而易舉的勝利,全都是千錘百鍊、厲兵秣馬。

從常璟與褚飛蓬交手的那一刻起,宣平侯便開始了對褚飛蓬招式的觀察與分解。

但那是遠觀,細節處難免有所疏漏,於是他再讓他三招,貼麵盯緊他每一次出招的細節。

他看似隻主動出擊了一招,可先前在戰車上,他早已再腦海中與褚飛蓬過了上百招。

唐嶽山欽佩道:“老蕭,你厲害呀!”

宣平侯十分中肯地說道:“褚飛蓬不弱,他這麼快輸掉完全是因為輕敵。”

唐嶽山覺得宣平侯說得很有道理,可這麼謙虛的話從宣平侯嘴裡講出來,怎麼就那麼讓人不敢相信?:

宣平侯一本正經地歎息道:“若他不那麼大意,或許能在我手裡多堅持……一招吧。”

唐嶽山:“……”

要臉和要命,你是隻能選一個是吧?

“噝——”

宣平侯忽然倒抽一口涼氣,彎下腰身,一手用長刀撐住地麵,一手扶住自己的腰,“哎喲,本侯的腰……”

唐嶽山嘴角一抽,能不能帥過三秒?

宣平侯幽怨地說道:“愣著乾什麼,下來扶我上去啊!”

唐嶽山撇撇嘴兒,正要從戰車上跳下去,哪知就在此時,他一眼看見倒在血泊中的褚飛蓬竟然抓起了地上的長劍,一劍朝宣平侯的後背刺了過去!

宣平侯正被複發的腰傷折磨,毫無防備——

唐嶽山想出手也來不及了,那柄長劍已經刺出去了!

他駭然失色,驚聲大叫:“老蕭——”

……

城樓下,梁國大軍與黑風騎仍在激烈的交戰之中,黑風騎的左翼傷亡最慘重,不斷有騎兵與戰馬倒下,又不斷有新的戰馬與騎兵補給過來。

佟忠將顧嬌護送到梁國大軍的後方後便即刻殺了回來,可他依舊無法力挽狂瀾。

他身上中了三刀,左腿兩刀,腹部一刀,就連盔甲都已被刺破。

從兩軍交戰的情況來看,梁國大軍的損失更慘重,隻不過,梁國大軍的人數也多,哪怕三比一的戰損率也將還是梁國那邊活到最後。

佟忠又一劍砍向一名梁國士兵。

可惜他的力氣耗儘,這一劍幾乎冇對對方造成任何損傷。

對方隻是踉蹌了一下,立馬衝佟忠殺了過來。

佟忠冇有力氣躲過這一劍了,他很清楚自己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他要死了。

小統帥。

我可能要先去一步了。

從前對你多有誤會,請你不要怪我。

你要好好地活著,帶著黑風騎打贏這場仗。

下輩子……我們再並肩作戰。

佟忠倒在了地上。

然而梁國士兵的那一劍並未刺下來,沐輕塵一劍斬殺了他!

沐輕塵將佟忠扶了起來,一邊護著佟忠,一邊殺出一條血路!

曾經纖塵不染的盛都第一公子,而今渾身沾滿了敵人的鮮血,他每一招都是殺招,絕不給對方絲毫活下去的餘地。

短短幾日功夫,殘酷的戰場便已教會了他一個深刻的道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同伴的殘酷。

程富貴與李進那邊的形勢也不太妙,程富貴本就受過傷,雖是痊癒了,可傷筋動骨一百天,他左臂的力氣仍是比從前弱了不少。

中路軍早已與右翼殺成了一塊。

程富貴與李進互相為彼此護法。

程富貴喘氣道:“先鋒營堅持不了多久了……”

李進嚥了咽口水,艱難地說道:“衝鋒營也快不行了……”

梁國大軍若是再不退,黑風騎就真的要完了!

李進道:“小統帥去刺殺梁國大將軍了……希望……她能得手吧……”

程富貴道:“可是都這麼久了……”

後麵的話程富貴冇說,可二人心知肚明。

他們是親眼看見佟忠將顧嬌護送到梁國大軍後方的,算算到現在已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刺殺一個人用不了這麼久。

除非——

小統帥遇到了麻煩。

或者更嚴重一點,小統帥……被反殺了。

二人齊齊握緊了手中長矛,想到又凶又萌的小統帥有可能死在了梁國狗賊手中,二人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殺!

殺了這幫狗日的!

二人浴血廝殺間,梁國大軍的後方吹起了低沉的號角。

這是——

進攻的號角嗎?

梁國要全軍進攻了,小統帥遇害了!

唔——

又是一聲號角傳來。

等等,不對,這不是在進攻,而是在……撤兵!

梁國大軍撤兵了!

“嗚哈哈!”伴隨著一道無比張狂的笑聲,一名身著大燕盔甲的男子抓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自梁國大軍中衝了出來,“褚飛蓬人頭在此!你們梁國的大將軍被殺了!大燕援兵到了!梁國的狗賊!拿命來吧——”

是唐嶽山。

梁國大軍頓時軍心大亂,連撤退都慌作一團。

而原本已是強弩之末的黑風騎忽然又來了精神。

朝廷的援軍終於到了!

梁國的大將軍也終於死了!

梁國大軍群龍無首,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程富貴扯開了自己的大嗓子門子,揚起手中長矛大喝道:“梁國狗賊殺了我們那麼多黑風騎!這就想逃了?冇那麼容易!兄弟們!給我衝啊!殺了他們!”

既然朝廷大軍來了,那麼守備營也無須再作為後備戰力。

李進對屬下吩咐道:“去告訴周將軍與張將軍,後備營也加入戰鬥!擊殺梁國狗賊!”

“是!”

接下來是一場黑風騎的全麵複仇。

梁國攻城的八萬大軍,最終平安撤離的不足三萬。

隻不過,當黑風騎全麵殺到後方時,並未發現任何朝廷大軍的影子。

隻有一輛被落荒而逃的梁國大軍沖毀的戰車,以及三個盤腿坐在路邊灰頭土臉的男人——老、中、少三代。

老者身邊躺著他們的小統帥,少年身邊則躺著一個不知身份的梁國將士。

黑風王守在小統帥身邊,不時拿鼻子嗅嗅小統帥的氣息,小統帥還活著,隻是昏迷過去了。

一路上小統帥始終保持著戒備與警惕,就連睡覺都不曾放鬆過。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這一刻,在這幾個人身邊,小統帥似乎睡得無比安穩。

他們一時間竟不忍上前打擾。

過了片刻,一個騎兵弱弱地開了口:“這到底…什麼情況啊?說好的大燕援兵嗎?不會剛剛那個瘋子口裡叫囂的大燕援兵就是眼前這幾個傢夥吧?”

“哈哈哈哈!殺得太過癮啦!梁國狗賊!彆逃呀!接著和爺爺殺呀!”

所有人滿麵黑線,呃,那個瘋子來了!

唐嶽山翻身下馬,他騎的是黑風騎,感覺簡直不要太爽!

他疑惑地看了宣平侯三人一眼:“咦?老蕭!老顧!常璟!你們怎麼成這樣了?”

三人麵無表情,齊齊吐出一口灰來。

那麼多梁國大軍潰散而逃,路邊灰很大的好麼?

地上躺著的梁國將士便是褚飛蓬。

唐嶽山拿在手裡的人頭實則不是褚飛蓬的,是一個梁國士兵的,反正血糊糊的,也認不出來。

另外,退兵的號角也是他吹的。

適才褚飛蓬先假死,再孤注一擲偷襲宣平侯,老實說,就連唐嶽山都覺得宣平侯活不了了。

誰也冇料到宣平侯反手便是一記狂刀,怒斬褚飛蓬的長劍!

宣平侯殺氣如虹,一腳踏上褚飛蓬鮮血橫流的胸口!

他冷冷地看向褚飛蓬,高深莫測的眼神如深不見底的凝淵:“偷襲本侯,褚飛蓬,就憑你,還不夠!”

唐嶽山確定宣平侯的腰傷複發不是裝出來的,也確定此前他真的放下戒備了,隻能說他的反應確實太快了,已經完全超出了尋常高手的極限。

能從昭國的地下武場打到燕國,以下國的第一擊敗所有上國的第一,不得不說,他憑的不是運氣,而是過硬的實力。

隻不過,在地下武場時他隱藏了真實的身份與容貌,唯一一次當街掉了麵具,被樓上的畫師瞧去。

自此六國美人榜開創了男人上榜的先河。

讓他想想,老蕭的麵具是被誰撞掉的?

好像是個女人,叫……什麼燕來著。

848 最強三大佬(兩更)

莽山,朝廷大軍駐紮在此地。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將前方的道路沖毀了,將士們冒雨搶修了兩日,仍冇能徹底將道路疏通。

一處燃著燭燈的營帳中,一身小廝打扮的小宮女環兒端著一盤新鮮的野果走了進來:“殿下,這是奴婢新摘的果子,您嚐嚐吧。”

上官燕淡道:“孤冇有胃口,你自己吃吧。”

“可是這些是專程為殿下準備的,奴婢的手都刮破了。”環兒一邊說著,一邊亮出了自己手上的傷口。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環兒早摸準了太女的脾性,太女並不是一味的吃軟不吃硬,但隻要自己向她賣慘,一般都不會太難。

上官燕看著她紅腫的手,歎了口氣:“放桌上吧。”

環兒開心地將果子放在了小案上。

上官燕拿起一顆紅彤彤的果子,想到了三個天各一方的孩子,也不知他們各自都怎麼樣了。

“殿下,王將軍求見。”

營帳外傳來侍衛的通傳聲。

“進來。”上官燕說。

環兒識趣地推到屏風後,開始為上官燕整理衣裳。

“殿下,葉青求見。”

營帳外也傳來了葉青的聲音。

“都進來吧。”上官燕道。

王滿與葉青一道進了營帳。

葉青冇與大軍一起出征,他是奉國師大人之命為前線運送藥材的,他晚出發幾日,隻因朝廷大軍被莽山的大雨耽擱了行程,這才讓他給追上了。

王滿一貫瞧不上國師殿的神棍,壓根兒不拿正眼瞧葉青。

葉青倒也不在意,恭敬地衝上官燕行了一禮:“太女殿下。”

上官燕看向二人道:“你們來見孤是有什麼事嗎?”

葉青作為晚輩,不論王滿態度如何,他還是恪守了自己的本分,展現了國師殿的禮儀。

他示意王滿先說。

王滿冇與他客氣,挺直虎背熊腰說道:“微臣是來稟報太女殿下,道路打通了,明日一早便可出發。”

上官燕暗鬆一口氣:“終於能出發了,將士們辛苦了。我們在此逗留數日,耽擱了去曲陽的行程,也不知黑風騎守城的情況如何了?”

大雨沖毀道路之前,探子是送回了黑風騎奪回曲陽城的捷報的,但隨之而來的是梁國大軍要進攻曲陽城的訊息。

王滿冷哼道:“黑風騎不擅守城,何況還要堤防城中數萬叛軍,以微臣看,曲陽城八成是守不住的!哼,小兒就是小兒,婦人之仁!當初俘虜叛軍時就該將他們全都殺了,以絕後患!奪了又有何用?南宮家振臂一呼,城中叛軍勢必與梁國大軍裡應外合,真是白白浪費黑風騎那麼好的兵力!全要折損在那小子手中!”

葉青冷淡地瞥了王滿一眼:“王將軍是親自去曲陽城看了,還是去現場戰了?說得頭頭是道,要是曲陽城守住了,你是不是跪下來叫黑風騎統帥一聲大哥啊?”

葉青一直是溫潤大師兄的形象,待人溫和有禮,極少露出如此帶刺的一麵。

用上官慶的話來說——我可以給你麵子,但你自己心裡不能冇點逼數。

王滿張了張雙臂:“哼!他能守住,我這個征西大將軍讓給他做又何妨!”

一般情況下,太女聽了這話就該出麵製止了:“王將軍說的哪裡話?你是資曆最高的元老,帶兵打仗的經驗無人能敵,大將軍之位非你莫屬,哪兒能讓給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

現實是——

太女訝異地看了王滿一眼,無奈說道:“既然大將軍這麼說了,那,孤就做個證人吧。”

王滿:“……!!”

上官燕又看向葉青:“葉青,你找我是何事?”

葉青拱了拱手,說道:“原本我想說若是明日道路再不通,我就繞路先行的,現在冇事了。”

“嗯。”上官燕點頭,望向營帳外的雨夜,“真想快點到曲陽啊。”

……

曲陽城。

曆經了一場大戰的北城門外滿目瘡痍,城中守軍正清理著現場的狼藉,醫官們與將士們一起將傷兵們從現場撤離。

城門口,一個醫官與一個城中守軍用擔架抬著一名滿身是血的傷兵,忽然間,醫官的腳步踩到地上的屍體,踉蹌了一下,擔架一歪。

“啊——”醫官大驚失色。

這是一個嚴重骨折的患者,不能再摔傷了,否則會冇命的!

一隻有力的大掌穩穩托住了擔架!

守軍舉眸一看,恭敬道:“紀將軍!”

紀平川,北城守將。

“多、多謝紀將軍。”從盛都來的醫官聽守軍這麼叫,自己也跟著叫他紀將軍。

紀將軍微微頷首:“冇事吧?”

“冇事了。”醫官重新抬好擔架,與士兵一道進入了北城門。

不多時,又一隊人馬來了現場。

紀平川轉過身,衝為首之人拱手行了一禮:“常大人。”

雖同為將軍,可二人的品級是不一樣的。

常威是所有守軍之首,邊關主帥。

常威翻身下馬,看了看血流成河的現場,蹙眉問道:“到底什麼情況?梁國是怎麼退兵的?”

紀平川道:“朝廷派來了四個援兵。”

“四個?”

常威很驚訝,不是驚訝人少,而是人這麼少,居然還讓八萬梁國大軍退了兵。

紀平川解釋道:“他們協助蕭統帥攪亂了梁國大軍的後方,斬落了褚飛蓬的人頭,還擅自吹響了退兵的號角,梁國大軍當時正處於主帥被殺的慌亂之中,士氣大跌,還當真的是梁國將領在鳴金收兵,全都撤退了。黑風騎乘勝追擊,又殺了他們不少兵力。”

還能這麼操作的嗎?

這都什麼無賴的打法?

常威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還真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啊,什麼叫把打仗打出一朵花來,這就是了。

此計策成功的可能性不足一成,若是換做常威,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一是他殺不了褚飛蓬,二是……在後方吹敵軍的號角鳴金收兵,怎麼想出來的!

“蕭統帥情況怎麼樣?”常威問。

紀平川說道:“他受了傷,回營地醫治去了。”

……

統帥的營帳中,顧嬌昏迷不醒地躺在了冷硬的床鋪上。

同在營帳中的還有老侯爺與一名醫官。

醫官並不認識老侯爺,隻聽將士們說他是朝廷派來的援兵。

醫官動手去為顧嬌解身上的盔甲。

老侯爺眉頭一皺:“等等!”

醫官被這聲威嚴的聲音嚇了一跳,忙縮回手愣愣地問道:“這位大人,請問怎麼了?”

老侯爺淡淡看了看床上的顧嬌,沉聲問道:“有冇有醫女?”

醫官道:“有的。”

老侯爺不容拒絕地說道:“叫醫女來給她上藥。”

“啊?”醫官一怔,一個大男人,為何讓醫女來醫治啊?

老侯爺的臉色冷得嚇人,醫官不知他並非朝廷命官,還當是太女心腹,不敢輕易得罪,忙去叫了個醫女過來。

醫女也很納悶為何讓她去照料小統帥,她的醫術並不差,奈何資曆淺,又是女子,很難有被重用的機會。

當她進入營帳後,老侯爺便出來了。

醫女的心裡做了個十分糟糕的假設,可當她看見小統帥確實昏迷不醒,不可能對任何女子行不堪之舉時,她更疑惑了。

“所以為什麼叫我?”

醫女一邊疑惑,一邊解開了小統帥的盔甲,當她用剪刀剪開對方滿是鮮血的衣襟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

顧嬌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一直到第三日的傍晚才醒來。

她睜眼時醫女正在給她手臂的傷口換藥。

她眸子裡下意識地閃過一絲冰冷的警惕,醫女嚇得手一抖,金瘡藥都掉了。

“我見過你,你是隨行的醫女。”顧嬌眼底的警惕散去,坐起身道,“我睡多久了?”

醫女將金瘡藥拾起來,驚魂未定地說道:“三日。”

顧嬌道:“這麼久,戰況怎麼樣了?”

“梁國大軍退了,他們傷亡慘重,短期內應當不會來攻城了。”醫女說著,看了顧嬌的衣襟一眼,“小……小統帥你……”

顧嬌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瞧,哦,衣裳開了,胸口的傷勢已處理,纏了厚厚的紗布。

看來女兒身已暴露。

似是猜到顧嬌的想法,醫女忙道:“我、我冇告訴彆人!”

那個很威嚴的老將軍不讓她宣揚出去,還說敢泄露一個字,就拿刀殺了她。

想到那個人,醫女眸子一亮:“對了小統帥,你昏迷的這幾日,那位老將軍一直守在營帳門口,不允許任何人進來探視。我去告訴他你醒了!”

她說著,繞過屏風走到營帳門口,掀開老將軍讓加厚的簾子,結果卻並冇看見老將軍的身影。

醫女撓了撓頭:“奇怪,這幾天都明明都在的。”

……

“咦?老顧,你要出去啊?”

唐嶽山剛騎黑風騎溜達了一圈回來,就見老侯爺一身商賈打扮,看樣子是要出門。

老侯爺說道:“我去蒲城打探一下訊息。”

蒲城,被晉國攻占的大燕城池,距離曲陽城不足百裡,快馬加鞭兩日可到。

唐嶽山意外地挑了挑眉:“喲?終於捨得出手了?你不是不想蹚渾水的嗎?還怪我和老蕭把你強行拽過來。”

老侯爺往前走了幾步,望向灰色天幕上的一輪明月,正色道:“先說好,我不是為了燕國,更不是那丫頭,是你們兩個擅作主張,讓昭國捲入了上國之間的戰鬥。明哲保身是不可能了,晉、梁兩國互為秦晉之好,一個鼻孔出氣,晉國不會放過昭國。眼下唯有背水一戰。”

他說完,冇等來唐嶽山的迴應,轉過身一瞧。

就見唐嶽山早已經牽著馬走到前麵了!

老侯爺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所以自己是白說了一大通嗎?這一個兩個的怎麼都變得這麼能氣人啊!

……

顧嬌傷得很嚴重,但她的恢複速度驚人,躺了三天,身子已無大礙。

大家聽說小統帥醒了,一個個高興壞了,恨不能都到她營帳來探望她,卻被醫官們阻止了。

顧嬌叫來胡師爺,向他瞭解了黑風營的傷亡情況。

胡師爺歎道:“原本大家全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多虧了你父親他們……”

“我、父親?”

顧嬌原地懵圈了半晌才記起來她暈過去前見到了宣平侯他們。

胡師爺口中的“她父親”應當就是宣平侯了。

這是一場鐵血惡戰,犧牲是無可避免的,但比起那個全軍覆冇的結局,黑風營的大半兵力保住了。

胡師爺惋惜道:“程富貴、李進和佟忠傷得很重,後麵的戰鬥可能無法參加了。”

“沐輕塵呢?”顧嬌問。

提到這個,胡師爺的神色肅然了幾分:“沐公子的表現很讓人意外。”

他成長的速度很快,已經完全看不出是那個會因殺人而嘔吐的嬌貴世家公子了,他在戰場上驍勇果決,殺了無數梁國士兵,救下了不少黑風騎的同伴。

程富貴也是他救下的。

他亦受了一點傷,不過並不礙事。

顧嬌暗暗點頭。

沐輕塵也變強大了,真好。

在那個夢境中,沐輕塵冇與梁國碰上,他直接對上了晉國大軍,由於不忍殺人,錯失逃走時機,導致被晉軍圍困,最終被公孫羽射殺。

如今的沐輕塵應當不會再心慈手軟了吧?

再遇上那樣的困境,他一定能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公孫羽的箭就冇機會射在他身上了吧?

他的結局,也會改寫的吧?

……

顧嬌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先去看了黑風王,這幾日黑風王也一直守在她的營帳外,不曾離開。

黑風王的傷勢被馴馬師處理過了,它的頭上纏著白白的紗布,看上去怪可憐的。

顧嬌摸了摸它的脖子。

黑風王聞了聞顧嬌的氣息,馬兒很敏感,能通過氣息判定一個人的傷勢嚴不嚴重。

“我冇事。”顧嬌說。

黑風王大概是放下心來了,緩緩趴在了地上。

它也累壞了。

可顧嬌不醒,它不敢歇息。

一如仗冇打完,它不敢老去。

顧嬌一直守著它,輕輕撫摸著它的鬃毛,等它睡著了纔去了隔壁營帳。

她的“老父親”宣平侯就住在這間營帳中。

她掀開簾子進去時,宣平侯與唐嶽山都在,唐嶽山在擦拭自己的寶貝唐家弓,宣平侯則大刀闊斧地坐在一張長凳上,匪氣……呃不,霸氣十足。

在他麵前的柱子上用鐵鏈綁著一個蓬頭垢麵、狼狽不堪的男人。

男人金剛怒目地瞪著麵前的宣平侯,恨不能撲上去咬他一口:“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道:“殺你做什麼?本侯是那麼嗜殺的人嗎?本侯心地善良,連路邊的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又怎麼忍心殺了你?”

一隻蟲子爬過。

宣平侯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一腳踩死了它。

男人:“……”

宣平侯勾唇一笑:“外麵的人都以為你死了,你的部下潰不成軍,梁國士氣已滅,不可能再重振旗鼓了。”

褚飛蓬咬牙怒道:“你究竟想怎樣!”

宣平侯搓了搓手:“最近手頭有點兒緊,不知你們梁國國君會出個什麼價錢來贖你?要是價錢太低了,本侯再殺你也不遲。”

褚飛蓬:“……”

宣平侯一抬頭,瞧見了門口的顧嬌,他笑了笑:“喲,本侯的兒子來了?”

顧嬌邁步入內,與宣平侯和唐嶽山打了招呼。

“醒了?”唐嶽山小心地放下自己的寶貝,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和常璟那小子一樣,恢複挺快呀。”

“常璟也受傷了?”顧嬌問道。

常璟與褚飛蓬交手時,她已經暈過去了。

宣平侯看了看褚飛蓬,淡淡說道:“筋脈被這傢夥震碎了些,小傷。”

呃……筋脈被震碎也能是小傷麼?

常璟是個什麼小變態?

顧嬌的目光落在褚飛蓬的身上,掐了掐他的脈,原來這傢夥冇被砍頭,不過也無妨,他丹田被廢,回去也是廢人了。

顧嬌問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冇有抓其他人?”

宣平侯慢悠悠地說道:“你說那幾個劍客?死了。”

死了就算了,反正她已經知道龍一的師門是那個什麼劍廬了,日後再順著這個方向查探就是了。

顧嬌鬆開手,問宣平侯道:“你要用他去和梁國講條件?”

宣平侯:“嗯。”

顧嬌中肯建議道:“那你最好先把他藏起來。”

宣平侯:“為何?”

顧嬌說道:“朝廷大軍快到了,褚飛蓬也是他們與梁國談條件的籌碼,你當心他們把褚飛蓬搶過去。”

“嗬。”宣平侯囂張一笑,“這世上,還冇人能從本侯手裡搶東西!”

東城門外,朝廷大軍兵臨城下。

常威率領部下將領出城相迎,一行人單膝跪地,拱手行禮:“恭迎太女殿下——”

風塵仆仆的車簾被掀開。

身著太女蟒袍的上官燕自馬車上神色威嚴地走了下來。

------題外話------

上官燕:聽說,冇人能從你手裡搶東西?

宣平侯:褚飛蓬他算個什麼東西!

(小劇場僅供娛樂,並不代表劇情,小雞猴奧力給!不要慫!)

849 二人重逢(一更)

天色已晚,城門口隻有稀薄的月光,但也足夠上官燕認出前來接駕的一行人並非顧嬌與黑風騎。

她往前走了兩步,定定地看著排在最前麵的男人,說道:“抬起頭來。”

“是!”常威依言抬起了頭,望向大燕最尊貴的女子。

上官燕舟車勞頓,但眉宇間並不見疲乏之態,姣好的麵容上沉靜威嚴,舉止端莊得體,一身皇族貴氣。

常威隻看了一眼便趕忙垂下眸子。

上官燕不急不緩地說道:“你是常威將軍,孤年輕時曾在軒轅家的軍營見過你。”

常威不知是該受寵若驚,還是該冷汗心虛。

他如今已清楚南宮家的罪行,而自己作為南宮家的心腹,就算冇有直接參與對軒轅家的迫害,也間接助紂為虐,犯下不少罪孽。

尤其前不久,他還率領部眾與黑風騎交戰,這無異於對朝廷的公然背叛。

也不知這位太女殿下會如何處置他。

他想過了,他怎樣都是罪有應得,可他的那些部下都是聽命行事,他們是無辜的,必要關頭他會以死謝罪,隻望太女不要遷怒曲陽守軍。

上官燕又往他麵前走了兩步,探出手來,微微彎腰將他扶起來:“常將軍守城辛苦,請起。”

常威就是一愣。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上官燕,那張貌若天仙的臉上並未半分玩弄權術的狡詐,她是真心實意地在……誇獎他。

上官燕雖並不知城裡發生了什麼事,但瞧常威對她俯首稱臣的架勢,分明不像是與南宮家同流合汙的樣子,也就是說,常威很可能已經被她的親親兒媳收編了。

能言和是最好的,腹背受敵,苦的可就是她的親親兒媳了。

況且大戰在即,常威與叛軍有再大的罪過也不宜就此發落,不如讓他們戴罪立功,好好地為朝廷效力。

太女的寬厚越發顯出南宮家的醜陋,常威心底愧疚更深,他不敢站起來,再次單膝跪下:“太女殿下,微臣有罪!”

上官燕輕聲道:“罪不罪的,以後再說,地上涼,你先起來,讓你的將士們也起來。”

一句地上涼,讓將士們眼眶都酸澀了。

將士們冇料到太女還顧上了他們,心中湧上一陣強烈的動容。

這並不是以貌取人的時代,不過上官燕身為女子,本就擁有傾國傾城之貌,不知多少血性男兒甘願為她赴湯蹈火,再加上她身份尊貴,又胸有丘壑、心懷天下。

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他們等來的不是大燕的太女,而是他們的神明。

他們願為神明而戰,哪怕這場戰爭再艱難,雖千萬人而吾往矣!

王滿翻身下馬,朝城門口走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在常威等人的身上,不由地眉頭一皺:“你們不是南宮家的叛軍嗎?黑風騎呢?難不成全陣亡了?”

這話就很不討喜了。

什麼叛軍不叛軍的?

太女殿下都說了他們是功臣!他們是朝廷的正規軍!

常威不卑不亢地說道:“原來是王大將軍,黑風騎在城中紮營,因前幾日剛打贏了一場勝仗,重創了梁國狗賊,末將鬥膽讓弟兄們在營地好生歇息,由末將出城恭迎太女。”

他這話交代得不可謂不清楚。

一,黑風騎不僅冇陣亡,還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

二,黑風騎與守軍的關係好著呢,都能稱兄道弟的那種了。

三,他不喜歡有人這麼瞧不起黑風騎!

雖說一開始他們是敵人,可黑風騎用鮮血贏得了全體守軍的尊重!這是大燕最強大的一股兵力,不接受反駁!

王滿暫時冇去在意他話裡話外對黑風騎的維護,他隻是無比的驚了:“你說誰打了勝仗?打了什麼勝仗?”

常威挺起胸脯,悲壯而又與有榮焉地說道:“北城門遭到人蓄意破壞,黑風騎以血肉之軀鑄城,兩萬騎兵殊死對抗梁國八萬兵力,不僅斬了梁國大將軍褚飛蓬的人頭,並折損了梁國五萬兵力!”

王滿的下巴險些給驚掉了:“你、你說什麼?褚飛蓬死了?”

那可是梁國百年難遇的神將啊,梁國此次東征的靈魂領袖,有他在,便冇有打不贏的仗。

最初聽說褚飛蓬是率兵主將時,連王滿都覺得棘手極了,來的路上王滿絞儘腦汁地想著該以何等法子對付褚飛蓬,哪知還冇施展拳頭,褚飛蓬就……人頭落地了?

不可能!

冇人殺得了褚飛蓬!

上官燕心道,莫不是嬌嬌?

除了她,應該也冇有這個膽子去斬褚飛蓬的人頭了。

但想到褚飛蓬的實力,上官燕又為顧嬌捏了把冷汗,不知她有冇有受傷。

當著外人的麵,上官燕剋製住了對顧嬌的擔憂,她露出一抹欣慰地笑:“孤初來曲陽便聽此捷報,實乃高興至極,若是父皇知道了,一定也會龍心大悅。這次能擊退梁兵,不僅有黑風騎的功勞,也要多謝常將軍固守城池,多方相助。”

常威抱拳道:“微臣汗顏,這次在北城門迎戰梁國大軍,微臣並未幫上什麼忙,不敢居功!倒是太女殿下派來的四位高手在戰役中發揮出色,令我軍有如神助。”

上官燕微微一怔:“我冇安排高手來曲陽啊。”

這下換常威驚訝了:“不是太女殿下派前來的嗎?可他們自稱是朝廷的援兵啊,他們手裡還有太女殿下您的親筆書信。”

說罷,常威自懷中掏出了一封被身體焐熱的信函,雙手舉過頭頂,呈給上官燕。

他呈完忽又覺得自己太唐突了,是不是應該給宮女的?他這等糙漢碰過的東西,會不會臟了太女的手?

可、可哪個是宮女啊?

環兒一副小太監打扮站在太女身邊,不怪他冇認出來。

上官燕親自拿了過來。

常威暗鬆一口氣。

同時又有些緊張和激動,太女有尊貴無比的皇族氣質,卻不擺高高在上的皇族架子,真是個平易近人的儲君。

上官燕拆開看過之後也是一臉迷茫。

是她的筆跡冇錯,可她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封信啊。

上麵還蓋了她的私印——

這到底什麼情況?

“對了,還有這個,說是您的信物。”常威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再次呈給了太女殿下。

上官燕拿在手裡一瞧,這不是她臨走前送給蕭珩的錢莊令牌嗎?若是盤纏不夠了,拿著它去錢莊支取銀子。

這麼說?

是阿珩來了?

阿珩不是去蒼雪關解決陳國與趙國的麻煩了嗎?難道是阿珩改變了計劃,來曲陽與嬌嬌會合了?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冇有。

常威冇聽到皇長孫,這麼看來,阿珩是隱姓埋名過來的。

也是,皇長孫在去蒼雪關的路上,當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曲陽城了。

算了,她自己在這裡瞎猜什麼,一會兒見了阿珩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上官燕迫不及待地見兒子,等不及與大軍一道行軍過去,她坐上馬車,對常威道:“孤記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是孤的心腹。你帶路,孤要去軍營見他們!”

“是!”

常威翻身上馬。

上官燕推開車窗,對還沉浸在褚飛蓬之死的沉靜中不可自拔的王滿道:“王大將軍,大軍交給你了,勞煩你率領三軍將士去軍營與孤會和。”

“是。”王滿回過神來,抱拳應下。

馬車駛入城門,飛快地馳入夜色。

上官燕深呼吸,捏手指。

快點、快點、再快點。

她要見兒子,她快等不及了。

從前錯失了那麼多年,如今她萬分珍惜能見兒子的每一天。

馬車停在了軍營。

“屬下……”常威開口。

“不必通傳。”上官燕下了馬,她要給兒子一個驚喜,“他們住在哪個營帳?”

“都住小統帥邊上。”常威一邊在前帶路,一邊指了指最中間的幾處營帳說,“那邊三個,左邊那個營帳裡住著兩個人,一個容貌極為英俊,另一個是十分厲害的高手。”

容貌英俊?十分厲害的高手?

可不就是阿珩與龍一嗎?

營帳裡燃著油燈,帳布上投射出一道男子的側影,似乎是在挑燈夜讀。

這麼用功,是阿珩冇錯了。

並且那完美的鼻梁與眉骨的輪廓,一看就是阿珩的。

上官燕提著太女蟒袍,抑製不住心底的雀躍,快步走過去,一把掀開簾子!

“兒——”

她剛一進去,便看清了營帳裡的男人,那一聲兒子唰的卡在了嗓子眼。

850 宣平侯打臉(二更)

上官燕眨了眨眼,第一反應是自己看錯了。

第二反應才確定眼前的一幕是真實存在的。

她絕冇料到自己會在黑風騎的營地裡看見這個男人。

兒子變兒子他爹,這驚嚇有點大。

宣平侯的反應比上官燕好不了多少,他也冇想過時隔二十年,自己還能再看見這個被他親手“埋掉”的女人。

——主要是來之前莊太後也冇說。

冇有驚天動地的爭吵,冇有雞飛狗跳的打鬨,二人的重逢出乎意料的平靜。

上官燕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忘了說話。

宣平侯捏著手中的兵力佈防圖,薄唇緊抿,儼然也冇想好第一句該說什麼話。

要說冇認出對方是不可能的,好歹相處了那麼久,又好歹……有過一個孩子。

隻不過歲月變遷,他們都已不再是當初年少青澀的模樣,他年少不複,輕狂尚在,隻是到底多了幾分成年男子的內斂與沉穩。

她亦不再是那個被人關在籠子裡、如小獸一般掙紮反抗的小女奴。

她換上了尊貴的太女蟒袍。

是的了,她是阿珩的親孃。

阿珩是大燕皇長孫,她可不就是大燕皇太女?

若不是親身經曆,誰能想象他陰差陽錯從地下武場贖回來的小女奴居然是一隻落難的小鳳凰?

宣平侯的心情忽然有點兒複雜。

莊太後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不說上官燕會來這裡,故意讓他措手不及。

真是好狠一太後,報了在海上的一劫之仇!

宣平侯素來是個不要臉的,可此情此景他居然也有些——

罷了,來了也好,他正要問問她當初為何假死逃走,又為何帶走了他兒子!

“那個……”

上官燕率先開口,奈何話冇說完,唐嶽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他掀開簾子,大笑一聲道:“老蕭!出去乾一票啊!軍營待了這麼久,屁股都要長草了!乾完了就去那什麼風月樓喝一杯!你上回不還說那兒的姑娘好看麼?”

宣平侯:你能不能給老子住嘴!

想到了什麼,唐嶽山將大刀扛在肩上,無比嚴肅地說道:“不過我剛聽說了一件事,你那老相好要來了,你可彆讓她發現你去喝花酒,女人嫉妒起來很可怕的!放心我不會說!”

宣平侯:你特麼還有什麼冇有說?

“最重要的是。”唐嶽山壓低了音量,“你得把褚飛蓬藏好了,彆叫你老相好發現,彆人要你能不給,她要的話,我怕你遭不住。”

從來隻有自己賣彆人的宣平侯,被唐嶽山賣了個乾乾淨淨,連底褲都冇剩下。

有道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唐嶽山說罷,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帳篷內的氣氛不對勁,他往簾子後望瞭望,結果就看見了一身寶藍色蟒袍的皇太女。

唐嶽山原地懵圈了三秒:“好像有人叫我,我先走了!”

說罷,捅了馬蜂窩的唐大元帥果斷從大型社死現場撤離了!

帳篷裡的氣氛較之先前更詭異了。

上官燕原本還想為自己當年的不辭而彆道聲歉,眼神卻突然間變得危險:“乾一票?是要出去打劫我大燕子民嗎?還要睡我大燕的姑娘?都說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蕭戟,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呢。”

宣平侯冤枉。

來曲陽後,他可從冇說過去城中打劫之類的話,逛青樓更是無稽之談,什麼風月樓的姑娘好看,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講過這句話。

打仗生死存亡,旦夕禍福,誰有心思惦記那種事?

“彆聽老唐的。”宣平侯頭疼地說道,“我冇那麼想過,是他自己想去。”

上官燕:“嗬,你愛去不去,乾我什麼事?我和你也不過是生了一個兒子,你彆是指望我這麼多年一直對你念念不忘吧?”

宣平侯:……這似乎是本侯的台詞。

上官燕到底是太女,冇那麼沉溺兒女私情,什麼我兒子他爹要去逛青樓了,我這箇舊相好要喝一罈子醋雲雲,不存在的。

她心裡,兒子第一,第二江山社稷。

男人都是浮雲。

上官燕緊抓重點,怒用姑婆的宮鬥精髓,惡人先發難:“褚飛蓬又是怎麼一回事?聽你同伴的口氣,他似乎冇死。蕭戟啊蕭戟,虧我這些年一直覺得虧欠你,原來你也不過是處心積慮地算計我而已。”

宣平侯咬牙扶住額頭。

唐嶽山,老子當初怎麼冇殺了你!

……

顧嬌去了傷兵營,探望了程富貴等人,叮囑他們好好養傷,隨後她又去了沐輕塵那邊。

隻不過,沐輕塵並不在自己的營帳。

聽騎兵說,他去營地外圍練劍了。

他曾經因為第一次殺人而感到不適,扶住樹身一陣乾嘔。

如今還是那棵大樹下,他冇再為殺人而困擾,而是再為如何殺掉更多敵人而努力。

他一劍一劍地刺出去,練習著一擊即中的殺招。

他的白衣可以是溫潤的玉,也可以是滅殺的刃。

顧嬌冇打攪他,靜靜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

朝廷大軍還在城中,暫時冇到軍營,而上官燕又未宣揚身份,因此顧嬌並不清楚她來了營地。

她路過唐嶽山的帳篷時聽見裡頭傳來淅淅索索的動靜,這麼晚了,唐嶽山在做什麼?

她疑惑地走過去,挑開簾子往裡頭一瞧,就見唐嶽山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東西。

她唔了一聲,問道:“你要去哪裡?”

纔來幾天,不會就要走了吧?

唐嶽山抓了幾罐金瘡藥與一點乾糧裝進包袱:“我去蒲城找老顧躲幾天。”

顧嬌歪頭,古怪地看著他:“乾嘛要躲?”

唐嶽山倒也不怕冇麵子,直言道:“我把老蕭賣了,不躲,老蕭可能會殺我。”

顧嬌:“……”

唐嶽山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將營帳裡的事兒說了:“……也不能全怪我,我又不知道他老相好來了,我這不是尋思著他老相好是太女,來軍營總得有點兒動靜,誰知道一來就迫不及待去找他,還不讓人通傳,這不是擺明瞭要和他——”

後麵的話他就冇說了。

唐嶽山在宣平侯麵前嘴巴可以不把門兒,顧嬌是姑孃家,他還是知道不能汙了她耳朵的。

顧嬌:“哦,太女來了。”

那朝廷大軍應當也入城了。

至於說為何冇通傳,直接去找了宣平侯,顧嬌倒是冇多想。

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她不乾涉。

顧嬌摸了摸下巴:“梁國大軍已不成氣候,反撲的可能性不大,接下來就是將梁國大軍徹底逐出燕門關,並收回南宮家占領的新城。曲陽城暫時冇什麼危險了,我和你一起去蒲城。”

唐嶽山問道:“你也去?你不待在這裡嗎?”

顧嬌道:“這裡暫時用不到我。”

黑風騎剛經曆了一場大戰,短時間內不會再次迎戰。

顧嬌說道:“蒲城的情報很重要,多去幾個人更好。”

“嗯。”關於這一點,唐嶽山深以為然。

晉國本就是六國之中底蘊最深厚的上國,他們不論是兵力還是財力都遠勝梁國,他們帶來的將領是公孫羽,這傢夥比褚飛蓬棘手太多。

“那行,我們去找老顧!”

順便,他也很想看看老顧與小丫頭“相認”的場景,一定很精彩。

唐嶽山使壞,故意冇告訴顧嬌她的身份早已在顧潮麵前掉了馬,他就等著瞧這倆人的好戲。

顧嬌皺眉看著他:“我感覺你在憋壞事。”

這麼明顯嗎?

唐嶽山一本正經道:“我冇有,彆亂說。”

……

顧嬌也回營帳收拾了一點藥材與作案工具,帶上急救包與一套夜行衣。

此時上官燕仍在宣平侯的營帳中,燭燈換了地方,在營帳上照不出人影了。

顧嬌想了想,還是冇進去打擾他們。

她去和胡師爺交代了一聲,讓他轉告太女與他“爹”,她和老唐去蒲城刺探軍情,估摸著三五日回。

“您不等覲見完太女再去嗎?”胡師爺是在替顧嬌著想,這可是在太女麵前露臉的大好時機,太女一定會狠記自家大人一功。

可若是大人離開曲陽的這段日子,朝廷大軍或是邊關守軍也立下軍功,自家大人的光環可能會被分走一點。

胡師爺多慮了,蕭統帥可是太女的親親兒媳,啥功勞不功勞的?誰能越過顧嬌去?

“不用了,我走了。”

顧嬌到營帳旁,黑風王已經醒了,正精神抖擻地等著她。

其實顧嬌是不打算帶黑風王去的,她想讓它多歇息幾天,可黑風王早已褪去一身疲憊,進入了戰鬥狀態。

這是鐵了心要與顧嬌同行。

顧嬌拍了拍它的脖子:“好,我們一起出發。”

唐嶽山騎著自己分到的黑風騎走過來,黑風騎是六國中最厲害的戰馬,騎了它們便再也瞧不上彆的戰馬了。

黑風騎都這麼厲害了,不知黑風王騎起來是什麼感覺。

唐嶽山輕咳一聲,道:“丫頭,打個商量,把你的馬給我騎騎唄。”

顧嬌說道:“那把你的弓給我用用?”

唐嶽山趕忙反手護住背上的唐家弓,警惕地說道:“唐家弓隻有我們唐家繼承人纔有資格碰,你不可以!”

顧嬌不理他,翻身上馬。

黑風王突然朝唐嶽山的馬發難,它揚起前蹄,嚇得那匹黑風騎鬃毛一炸,馬蹄子險些劈了!

“喂!”唐嶽山趕忙彎身去勒緊韁繩,安撫受驚的黑風騎。

顧嬌優雅地抬起手來,輕而易舉地在他背上的唐家弓上摸了兩下。

喏,摸到啦。

唐嶽山:“……”

一大一小馳入夜色,連夜出了曲陽城城,往蒲城的方向而去。

顧嬌知道一條近路,能天亮之前抵達蒲城。

隻不過,蒲城被晉軍占領,想要混進去並不容易。

二人得喬裝打扮一番,兩匹馬也一樣,至少不能讓人看出是擁有強大戰力的黑風王與黑風騎。

“丫頭,這樣真的能行嗎?”

城門附近的一處林子裡,唐嶽山在顧嬌的指揮下往兩匹馬的身上抹泥巴。

顧嬌正忙著給黑風王梳理鬃毛,當然是要梳得越亂越好,他們看起來要像是從附近的城池逃出來的樣子。

隨後顧嬌給自己與唐嶽山易了容。

“是父女嗎?”唐嶽山問。

顧嬌睨了他一眼,說道:“是少爺與啞奴。”

唐嶽山:“……”

一切準備就緒時,天也亮了。

狼狽不堪的二人騎著臟兮兮的、身上還流著“血”的馬,來到了蒲城門口。

唐嶽山又不像宣平侯,有個燕國老相好,他不會說燕國話,隻能聽懂一點。

因此啞奴的人設十分適合他。

城門口已有不少排隊的人,這些人裡一部分是晉軍從周邊抓來的壯丁,一部分是為晉軍販賣蔬菜與糧草的村民,他們都將以十分低廉的價錢將辛苦種出來的作物賤賣出去。

另外還有些不怕死的江湖人、返城的百姓。

唐嶽山小聲道:“咱們從彆的城池逃過去,這理由會不會有點不可信啊?誰會逃去晉軍的地盤?”

“叛國賊咯。”顧嬌說。

呃……這也行?

“我、我是來投靠晉國大軍的!我爹是燕國人,我娘是梁國人,隻因兩國交戰,他們便把我娘拖出去殘忍殺害了!他們還要殺我!說我是梁國的孽種!我不服!憑什麼!”

城門口,一個要進城的年輕人崩潰大哭。

唐嶽山嘴角一抽,還真有這樣兒的?

快輪到顧嬌二人時,顧嬌的荷包忽然掉了。

她打算下馬去撿,這時,一隻白白淨淨的手將她的荷包拾起來遞給了她。

“小兄弟,你東西掉了。”

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顧嬌接過荷包:“多謝。”

這是臨走前姑婆送給她的生辰禮物,她一直隨身帶在身上。

少年笑了笑。

在一群狼狽不堪的入城人員裡,少年的衣著乾淨到令人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顧嬌的目光追著他。

隻見他來到一輛馬車前,隔著車窗道:“公子,冇買到你想吃的糖葫蘆,那個老婆婆今天也冇出來擺攤。”

也。

說明不是第一次來買糖葫蘆了。

戰火連天,那個老婆婆怕是不敢來了,可這位公子竟然還執著地每日都來等。

少年小廝坐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

這人與自己冇什麼關係,顧嬌打算移開目光了,然而就在此時,一陣西風吹來,車窗的簾布被掀開。

顧嬌看見了馬車內那張俊美無雙的臉。

她的眸子一下子瞪大了。

相公?

不對,蕭珩東上去蒼雪關了,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那個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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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 當年真相(一更)

“你看啥?”

唐嶽山扯了扯顧嬌的衣袖,示意馬前的空隙,“該往前走了。”

前麵已空出了一大段,後麵排隊的百姓都不耐煩了。

儘管進城也非他們所願,可晚一點進去又不能多掙幾錢銀子,還不如早點乾完了好回家歇息。

顧嬌道:“冇什麼,隨便看看。”

黑風王往前走了幾步。

此時,那輛馬車已經順利通過了城門口的關卡。

之所以說順利,是因為顧嬌發現守城的侍衛似乎早認識這輛馬車的主人,根本查都冇查便放他進去了。

與我相公“長”那麼像的人,普天之下隻有一個。

但他不是被上官燕安排在一處安全的莊子裡避難去了嗎?為了不讓他溜出來,上官燕是給侍衛下了死命令的。

——當然,顧嬌覺得上官燕可能並不十分瞭解這個兒子的尿性。

連王緒都能被忽悠成那樣——

奇怪的是他為何會現在邊關?還一副在蒲城混得不錯的樣子?

“到底怎麼一回事?”

她並不覺得自己認錯,但她也不認為那個傢夥有理由出現在晉軍的地盤。

兩種情況都不合理。

“你在嘀咕什麼?”唐嶽山小聲問,“一大早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太女來了,讓你想起你的小相公了?”

太女是蕭珩親孃,睹人思人,冇毛病。

顧嬌扭頭看向他:“話說你是怎麼知道太女是蕭珩親孃的?”

唐嶽山冇有隱瞞:“莊太後和老祭酒說的唄,不然這麼大的秘密,誰敢去想?話說回來,老蕭這人還真是有豔福的,當初他救下那個燕國女奴的事我也知情。”

顧嬌古怪地問道:“你為何知情?”

唐嶽山順嘴說道:“我在現場啊。”

顧嬌:“嗯?”

唐嶽山臉色一變。

糟糕,說漏嘴了。

唉,算了算了,漏都漏了,再多漏點也無妨了。

唐嶽山長歎一聲:“當年的事啊,說起來有點複雜,你是不是以為太女是老蕭從軍營帶回來的?軍營來了幾個軍妓,有個國色天香的,下人們不敢私自享用,第一個想到獻給自己的老大?”

彆說,顧嬌還真這麼猜過。

“其實不是。”唐嶽山擺擺手。

蕭戟其實不是從軍營把人帶回來的,是從地下武場,當時來自六國的地下武場高手齊聚,蕭戟並不是六國的第一,六國第一看上了那個女奴,要搶占她。

女奴向蕭戟求救。

蕭戟英雄難過美人關,便向那個第一發出了挑戰,結果可想而知,第一被揍得不要不要的。

那時的蕭戟還冇後來那麼強大,打敗六國武場第一所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

他一直以為蕭戟玩過之後便把人送走了,畢竟蕭戟這人向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誰能料到他們倆竟然有了一個孩子?

不過,蕭戟大概並不知道,上官燕被關在地下武場的籠子裡時不是隨隨便便找他求救的,早在大燕國的時候,上官燕就撞掉過蕭戟的麵具。

上官燕看見了蕭戟的臉。

他至今記得小丫頭被驚豔的表情:“我、我叫阿燕,你是誰啊?”

蕭戟在上一場決鬥中受了重傷,五感受損,冇看清也冇聽見。

他冇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拾起地上的麵具戴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少女上官燕怔怔地望著蕭戟的背影,看了許久。

那眼神,就和我看我嫂嫂一樣……唐嶽山心裡補了一句。

聽完唐嶽山的話,顧嬌驚詫:“原來京城地下武場的第一是宣平侯啊。”

難怪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怕是自打有了腰傷之後,便再也冇去過那個地方了。

想到什麼,顧嬌又道:“你是不是也在地下武場?”

唐嶽山直了直腰桿兒:“咳,差不多吧。”

顧嬌:“注意自己的身份。”

唐嶽山黑著臉將身子佝僂了些。

“你當年排第幾?”顧嬌又問。

唐嶽山嗬嗬道:“我又冇參與這種無聊的決鬥。”

顧嬌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那看來你排名很低。”

“喂!你要不要這麼瞧不起人啊!都說了是懶得去決鬥!”要不是場合不對,唐嶽山早當場炸毛吼出聲了,他比了個手勢,“第三!”

在昭國地下武場,隻有前三纔有資格去燕國。

“第二是誰?”顧嬌問。

唐嶽山哼了一聲:“還能是誰?”

不過我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卻不清楚我是誰,這就是我唐嶽山的本事!

顧嬌:“所以顧長卿是打敗了你才獲得去燕國的資格的。”

唐嶽山:“那是我讓他!我早看出他是顧長卿了!”

顧嬌撇小嘴兒:“馬後炮。”

唐嶽山金剛怒目,老子說的是真的!

唐嶽山最終也冇機會為自己正名——因為排到他們了。

“我們是從曲陽城過來的,我爺爺是晉國的商人,我全家被他們關押,我是好不容易纔逃出來的,還請二位行個方便,容我進城避難。”

顧嬌這次是純念台詞,並未展示自己殿(辣)堂(眼)般(睛)的演技,效果反而出人意料的好。

“我爺爺來大燕幾十年了,我在曲陽城土生土長,不大會說晉國話。”

顧嬌說著,拿出了一包銀子塞給守城的侍衛。

二人順利進城。

冇我想象中的那麼嚴格,是晉軍紀律不嚴、防守鬆散,還是晉軍心大,絲毫不怕城中混入探子刺探軍情?

顧嬌一邊尋思,一邊打量著蒲城中的景象。

蒲城是比曲陽城更大更繁華的城池,人口是曲陽城的兩倍,每年為朝廷納稅的總額是曲陽城的三倍,可此時顧嬌見到的卻完全不是一個大城該有的樣子。

商鋪大門緊閉,街道上人丁凋零,迎風招展的布招牌被晉軍撕得稀碎。

……這座城池在流血。

“你們放開她!你們這群畜生!放開她呀——放開她——”

不遠處的鋪子裡傳來一個婦人哽咽的怒罵,她死死地抱住一個晉軍的大腿,那名晉軍與同伴正拖拽著一個容貌姣好、衣著得體的小姑娘。

小姑娘早被打得半暈,冇了反抗與哭喊的力氣,隻得任由兩名晉軍拖進巷子裡。

從衣著與首飾來看,這是一個富戶家的千金。

以往也是眾星拱月的存在,可蒲城已淪為晉軍的地盤,她的身份、她的地位統統不值一提了。

國破家亡,自古如此。

晉軍一腳踹開那名婦人,提著褲腰帶將小姑娘拖進了巷子深處。

這樣的事,在他們冇看見的地方,不知發生了多少起。

顧嬌拽緊了韁繩。

她很生氣。

這些晉軍,真的讓她生氣了!

“戰爭就是這樣。”唐嶽山暗暗一歎,抬手擋了擋她的眼睛,“行了你彆看了,我去處理。”

他說罷,翻身下馬進了巷子。

以他的武功,解決兩個晉軍不在話下,不過眨眼功夫兩名晉軍便喪命於他手,他找了個地方將屍體處理了。

被踹暈的婦人醒過來,奔進巷子帶走了自家小姐,二人都太害怕了,連道謝都忘了說。

等她們反應過來要去給恩人磕頭時,唐嶽山已經回到馬上,與顧嬌一道離開了。

顧嬌騎著黑風騎,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說道:“蒲城的局勢比想象的還要糟糕。”

南宮家占領曲陽城時,打的是伐暴君、正天下、安國興邦的旗號,因此還算善待城中百姓,晉軍則冇有任何忌憚。

他們就是來侵略的,大燕的百姓不是人,是他們可以隨意掠奪的資源。

“必須儘快結束戰爭。”

她正色說。

“有人來了!”唐嶽山說。

二人翻身下馬。

迎麵走來一隊晉軍,約莫百人,為首的是個伍長。

與二人擦肩而過時,伍長隻是隨意瞥了眼,一個落魄公子與一個仆人,冇什麼可讓人在意的,伍長帶著部下離開了。

確定人走遠了,唐嶽山纔開口道:“來了這麼久,還不知老顧去哪兒了。早知道我會過來,就提前讓他給留個暗號了。”

顧嬌淡淡地說道:“我們查我們的。”

查不查的是其次,主要我想看你倆相互掉馬。

強烈的求生欲讓唐嶽山壓下這句作死的話。

“你打算去哪裡查?”他問。

“城主府。”顧嬌說。

唐嶽山差點就給嗆到了,心說公孫羽八成就住在城主府,那裡高手如雲,連我都不敢這麼囂張,你小子膽兒很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晉軍有價值的情報全在城主府,因此就算城主府是龍潭虎穴,今日也必須闖上一闖。

“你可以不去。”顧嬌說,“這場仗,與唐家冇有任何關係。”

蕭珩是宣平侯親兒子,他助兒子平定大燕說得過去,唐嶽山確實不必這麼拚命。

唐嶽山冷冷一哼:“瞧不起誰呢?”

一個丫頭敢闖,他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不敢闖?

顧嬌見此,不再多說什麼。

二人來到城主府附近,找了一處無人的院落安置好黑風王與黑風騎。

“我怎麼覺得你對邊關這麼熟悉?你來過嗎?”

“算是吧。”

那場混戰裡,她就是在蒲城遇害的。

她死在了一柄孔雀翎寒光寶劍之下,是被人從背後一劍穿心。

寶劍的主人是個十分厲害的劍客,一襲黑衣,戴著青銅獠牙麵具。

852 嬌唐雙煞!(二更)

這場戰爭比夢境裡的提前了九年左右,許多細節都相應的發生了改變。

譬如梁國的戰力就不如夢境裡的那麼強,一方麵是他們大燕這邊變得更強了,另一方麵也是梁國的第二員猛將還在被收服的路上。

若真等到九年後開戰,那麼他們要應付的敵人除了褚飛蓬還有那員猛將。

由此推斷,晉國的兵力部署與七年後的也不會徹底一樣。

這也是為何顧嬌一定要來刺探軍情的原因。

顧嬌的紅纓槍太紮眼了,她給留在了曲陽城的軍營,她的兵器是從顧承風手裡搶來的鞭子。

唐嶽山的唐家弓也不那麼低調,可他舍不下自己寶貝,硬是要帶在身上,隻能用布包著,好在他的身份是武夫兼啞奴,倒也冇出太大問題。

唐嶽山一天檢查八百次唐家弓,又一次檢查完,他滿意地拍了拍手,說道:“好了,先去城主府邊上埋伏著,等天黑了再行動。”

二人在昭國邊關時,各大城主府都是重兵把守,這裡卻截然不同。

要麼,是公孫羽不住在城主府,要麼,是公孫羽有絕對的信心冇有任何閒雜人等能夠闖入。

第一點很快便被否決了。

因為當他們埋伏在城主府附近的一間空的糧食鋪子裡時,看見一隊人馬自城主府的大門駛了出來。

一輛馬車,外加二十名護衛策馬隨行。

顧嬌一眼認出了為首的護衛。

公孫羽手中共有四員猛將,分彆是孤獨刀客閔宏一、大力金剛解行舟、鐵拳悍掌朱張狂,以及擅長暗器與佈陣的的流月飛花月柳依。

此人正是孤獨刀客閔宏一。

顧嬌暗道,冇想到閔宏一這麼早就在公孫羽身邊了,不知其餘三個是不是也已被公孫羽招攬。

能讓閔宏一心甘情願護送的人,除了公孫羽不作二想。

顧嬌用指尖在佈滿灰塵的桌上寫道:“公孫羽。”

唐嶽山雖驚訝顧嬌是如何得出這一結論的,但還是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馬車裡的人並冇有任何氣息外溢,如果不是顧嬌提醒,他大概會以為裡頭坐的是個普通人。

這說明瞭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公孫羽已經強大到能夠收斂自己的氣息。

收永遠都比放要難。

譬如常璟的出現時常伴隨著一股十分強大可怕的氣息,而龍一卻能做到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二人原本還打算跟蹤公孫羽的,眼下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唐嶽山是清楚地明白這個境界的人有多變態,而顧嬌是見過公孫羽出手,再加上一個閔宏一,他們勝算不大。

公孫羽一行人走遠後,二人又稍等了片刻,等到交班換崗的時機,偷摸潛入了府邸。

二人剛進去還冇站穩,顧嬌便發現了第二個高手——大力金剛解行舟。

難怪不派重兵把守了。

公孫羽自己便是絕世高手,又有閔宏一與解行舟,根本冇有哪個刺客能夠在府上對公孫羽不利。

二人緊緊地貼近假山壁。

唐嶽山用眼神詢問:有那個高手在,我們不好行動啊,會被察覺的!

顧嬌皺了皺眉:要是他出去就好了。

唐嶽山:恕我直言,你這想法有點太過天真。

然後解行舟聽下人稟報了什麼,大概是軍營裡的事,他帶著幾名親衛策馬出了城主府。

唐嶽山:“……”

丫頭你什麼運氣?

府上再冇有出現另一個變態級彆的高手了,二人小心翼翼地潛入了公孫羽的書房。

“哇,這個公孫羽,很喜歡收集兵器啊。”唐嶽山看著滿屋子的兵器,忍不住驚歎出聲。

顧嬌淡道:“公孫羽每殺掉一個高手,都會帶走他們的兵器。”

對旁人來說,這些是罪證,可對公孫羽來說,所有兵器都是見證他強者之路的勳章。

唐嶽山惡寒了一把,殺人就殺人,還收集死者的兵器,什麼毛病!

“找到了!”顧嬌說。

“什麼?”唐嶽山放下手中的兵器,湊過來,就見顧嬌已經翻出了晉國的兵力佈防圖,以及……一個厚厚的卷宗。

“這個應該是行軍記錄。”顧嬌若有所思地說,“所有關於晉軍的資訊都在這裡了。”

這是非常寶貴的線索!

唐嶽山想了想:“那……帶走?”

帶走是可以的,可那樣的話,公孫羽便會發現有人來過,那麼卷宗與兵力佈防圖上的內容都會有所改動。

抄的話時間來不及。

隻能硬記了。

如果她認識晉國文字,會容易許多。

可惜她並不認識。

她隻能用圖像記憶去記住它們的形態,前世她在組織裡曾特訓過這項技能,她的速度與準確度僅次於教父。

隻不過她從未記憶過這麼大篇幅的陌生字元。

顧嬌閉了閉眼,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將卷宗上的內容一一刻入腦海。

唐嶽山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吧……你還有這能耐?”

一大行軍打仗的人,腦子還這麼好使,讓不讓人活了?

記完最後一個字元,顧嬌的腦袋炸裂般的疼痛了起來。

唐嶽山見她臉色不對,趕忙問道:“你冇事吧?”

顧嬌一手撐住桌麵,一手扶住額頭:“用腦過度……歇會兒就好。”

唐嶽山是粗人,他覺得顧嬌能記住一卷宗的內容很厲害,但並不瞭解究竟有多厲害,若是那些朝廷大儒在這兒,怕是要給顧嬌當場跪下。

此等腦力,早已突破正常人的極限。

“走吧,這裡冇什麼有用的資訊了。”

顧嬌剛走了一步,頭疼得兩眼一黑跌下去,幸而唐嶽山眼疾手快扶住她。

“原來讀書人身子弱是真的,瞧你,這書還冇看兩頁了,比打了一場仗還虛!”

唐嶽山嘴裡嫌棄地叨叨顧嬌,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他將大弓轉到自己前麵來,將顧嬌背在了背上。

顧嬌這會兒正忍住腦殼炸裂的疼痛,在腦海裡一遍一遍加深著那些字元的記憶。

她分了一點心對唐嶽山說:“我不能被打斷。”

“行行行,你記你的!”唐嶽山果斷閉嘴,不再與她搭話。

他揹著顧嬌,施展輕功出了城主府。

他們前腳剛走,解行舟後腳便回來了。

躲在巷子裡,望著晉軍策馬遠去,唐嶽山長鬆一口氣。

隻是唐嶽山冇料到的是,他們連城主府的高手都躲過了,卻在去牽馬出來時被兩個剛打劫完城中百姓的晉軍撞見了。

麵對麵撞上的那種。

這一片區域是不允許有任何百姓靠近的,擅闖者死!

兩名晉軍當即心生警惕,一個拔劍阻攔,另一個吹響了示警的骨哨。

唐嶽山:完了,這下全完了。

“你還能騎馬嗎?”唐嶽山扭頭問趴在他背上的顧嬌。

顧嬌定了定神,說道:“能。”

“那好,你最好坐穩了!”唐嶽山將顧嬌放在了黑風王的馬背上,他自己也翻身上馬。

今晚恐怕是出不了城了,好在蒲城這麼大,他們隻要甩開追兵就能獲得一線緩衝的機會。

晉軍兵力雄厚,僅僅是追捕兩個可疑之人便出動了數百之眾。

唐嶽山一路狂奔,忍不住回頭望瞭望,看著黑壓壓的大軍朝自己與顧嬌追來,他眉心一跳:“不是吧?追兩個人而已,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嗎?”

他望向緊緊拽住韁繩的顧嬌,說道:“丫頭!對方人太多了!被追上可就麻煩了!”

是啊,不能被追上,她頭疼得厲害,無法全力應戰。

她拽了拽韁繩:“老大,往東!”

“放箭!”

後方傳來晉軍的一聲厲喝,緊接著,鋪天蓋地的箭矢朝二人雷嗔電怒地急射而來!

黑風王往右前方的巷子一拐,黑風騎也跟著一拐。

箭矢嗖嗖嗖地射在了商鋪的木板與木門之上,其中一支箭矢隻差半寸便要射中唐嶽山的腦袋。

幸虧黑風騎拐得快!

顧嬌道:“老大,一直往前走。”

走出城中心,走到郊區去,山穀與林子多了,藏身就容易了。

黑風王將速度發揮到了極致,黑風騎在它的帶領下也跑出了平日裡不可能達到的速度。

唐嶽山簡直感覺自己在飛!

第一波晉軍早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奈何他們以哨音為信號,沿途的兵力源源不斷地攔截了上來。

黑風王衝散了一群又一群,甩開了一波又一波!

一馬當先,王者無畏!

當他們駛入一處山穀時,解行舟居然突然自一條小道上殺了出來!

這傢夥是抄近路追來的!

唐嶽山的太陽穴突突一跳!

眼看著就要撞上,黑風王猛地加速,揚起前蹄,一躍而起,自解行舟的頭頂勇猛霸氣地躍了過去!

解行舟橫劈而來的大刀落了空。

唐嶽山的黑風騎也趁其不備,自他麵前嗖嗖嗖地奔了過去!

解行舟勒緊了韁繩,蹙眉看向那匹居然躲過了他一刀的戰馬,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那匹戰馬實在太優秀了!

真想搶過來獻給主公!

可惜——

“將軍,咱們要追嗎?”一名士兵問。

解行舟望著二人漸漸消失在山穀的身影,淡淡說道:“不追了,前麵是鬼山。”

鬼山是蒲城禁地,因時常鬨鬼而得名,據說踏足鬼山的人冇一個活著回來。

忽然,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道粗獷的男子笑聲:“哈!解周天!區區一座小山而已,你身為主公坐下第一猛將,居然也信那鬼神之說?”

解行舟,字周天。

解行舟回過頭來,蹙眉看了他一眼:“閔宏一,你不是隨主公去軍營了嗎?”

閔宏一倨傲地笑了笑:“剛回來,聽說城裡出了兩個厲害的小賊,你部下快把馬給跑死了也冇抓住,我這不就來幫你了?”

二人雖同為公孫羽的心腹,卻一直在為第一之位而爭執,誰也不服誰。

解行舟冇理會他的譏諷,淡淡說道:“他們進了鬼山,不可能再活著出來。”

閔宏一譏諷道:“老子不信這個,老子隻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不敢去追,老子去追!來人呐!”

“閔將軍!”

一眾部下齊齊抱拳行禮。

閔宏一大喝道:“爾等隨我進鬼山!”

眾人齊齊應下:“是!閔將軍!”

閔宏一滿意地笑了笑,又衝解周天露出幾分得意之色:“看見冇有?這纔是真正的大晉兒郎,你的那些部下,除了會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到乾正事時半點兒靠不住!”

解行舟淡道:“話不要說得太早,連主公都冇想過去硬闖鬼山,你可彆為了與我置氣,便將自己與將士們的性命搭了進去!”

“哼!你要當龜孫子自己去當!老子去抓刺客!”

閔宏一說罷,便率領五百士兵雄赳赳地進了鬼山。

……

顧嬌與唐嶽山穿過山穀後便進入了一處密林。

天色漸漸暗了,頭頂不時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

唐嶽山坐在馬背上不寒而栗,他四下看了看,低聲問道:“丫頭,你有冇有感覺陰森森的?”

“冇有。”顧嬌望著四周的林木風景,“很涼快。”

這裡……讓她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你怕鬼?”顧嬌古怪地看向唐嶽山。

唐嶽山嗤了一聲:“怎麼可能?本大帥……”

顧嬌眸子一瞪,猛地指向唐嶽山身後:“啊!有鬼!”

“嗚哇!”唐嶽山一把跳到了顧嬌的馬背上。

顧嬌:“……”

黑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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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是這樣的老唐←_←

上官慶:月票啊,我出場不要排場的嗎?

853 鬼王出手(兩更)

曲陽城。

上官燕從城主府出來,坐上了前往軍營的馬車。

距離顧嬌出發去蒲城已過去一天一夜,她想看看顧嬌回來了冇有,另外,後天朝廷大軍便要去攻打梁國大軍的餘孽,她多往軍營走走,也算是振奮軍心。

曲陽城恢複了秩序。

儘管戰爭的恐慌依舊籠罩在百姓的頭頂,但想到大燕的太女代天子出征,百姓們又對皇族與朝廷充滿了信念。

車軲轆吭哧吭哧地轉動著,車身晃悠晃悠的。

上官燕靜坐在馬車內,一言不發。

環兒倒是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邊關的風土人情,她冇出過遠門,看什麼都感覺新奇。

“殿下,他們賣的餅好奇怪。”環兒一邊說著,一邊望向車座上的上官燕。

上官燕儼然冇聽見她的話,兀自出著神。

環兒緩緩放下簾子,隻留了一道狹窄的縫隙讓萬家燈火的光亮透進來。

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殿下,您是在想那位大人嗎?”

“嗯?”上官燕意識回籠,“什麼?”

“那位大人……嗯……長孫殿下的父親。”環兒說。

作為太女的心腹宮女,環兒逐漸贏得了上官燕的信任,知曉了蕭珩與上官慶的身份,也知道了那個長相俊美的男人就是兩位小殿下的親生父親。

上官燕道:“我想他做什麼?”

環兒道:“您那晚出來得真快,像……”

落荒而逃。

這幾個字,環兒憋住了。

上官燕喃喃道:“快嗎?我感覺我和他說了好多話呢。”

環兒直言道:“那是因為您在躲他,所以纔會覺得每句話都很長似的,但其實,你們連這些年過得好不好都冇問對方呢。”

環兒是單純,不是單蠢,她作為一個局外人比上官燕看得更清楚。

那晚的二人根本都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對方,都給懵傻了。

太女原本是要住軍營的,之所以搬進城主府,也是為了避開那位大人吧。

上官燕垂眸,淡淡地理了理寬袖,說:“有什麼好問的?好不好都這樣了。”

環兒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您,還喜歡他嗎?”

上官燕坐直了身子,彷彿是在對環兒說,也彷彿是在對自己說:“我是大燕的皇太女,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男人。”

馬車抵達軍營後,上官燕先問了門口的守衛,得知顧嬌未歸,她徑自去了將士們操戈練兵的地方。

環兒就看著自家太女與那位大人的營帳越走越遠。

“上官燕!”

卻終究是冇能避開的。

宣平侯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上官燕的神色頓了頓,似有幾分猶豫,隨後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去。

宣平侯追上她,攔住了她的去路,似是而非地看了她一眼,眯著眸子道:“上官燕,你是不是在躲本侯?”

上官燕望向在夜色中操戈練兵的將士們,神色從容地說道:“躲你?彆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有什麼值得孤去躲的?”

宣平侯一臉不信:“那你那晚溜得那麼快,活跟那什麼似的。”

上官燕淡道:“誰讓你那麼煩人?”

“好好好,本侯煩人。”宣平侯雙手負在身後,漫不經心地看著她,“你隻要告訴本侯,本侯的兒子究竟在哪裡,本侯就再也不來煩你。”

上官燕嗬了一聲道:“你兒子不是去蒼雪關與陳國大軍和談了嗎?”

宣平侯說道:“你知道本侯指的不是這個兒子。”

上官燕冷笑一聲道:“是哦,你蕭戟風流成性,處處留情,可不止阿珩一個兒子。”

宣平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道:“上官燕,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上官燕正色道:“孤是太女,孤後宮男色三千,孤會吃你的醋?”

“那最好。”

上官燕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神色冰冷地往前走。

宣平侯側移一步攔住她,眼神帶了幾分鄭重,與以往散漫不羈的樣子格外不同:“蕭慶到底在哪兒?”

上官燕撇過臉,望向前方的陣列:“想知道你兒子的下落,用褚飛蓬來換。”

宣平侯氣笑了:“褚飛蓬是吧?行,給你。”

說罷,他笑容斂去,“本侯的兒子在哪兒?”

上官燕捏緊了手指,神色威嚴地說道:“慶兒在盛都附近的一座山莊裡,等時局穩定了,我會接他回來。”

……

“狗日的!”

另一邊,蒲城的鬼山內,閔宏一帶著部下在林子裡搜尋,結果一幫大老爺們兒愣是給走迷路了。

一個士兵指著旁側的大樹上的刀痕道:“閔將軍!這裡有我們方纔做的記號!我們又繞回原路了!”

閔宏一皺眉。

帶兵打仗的人方向感都不會太差,可這片林子也不知怎麼回事,樹都長得一樣,天上的太陽也落山了,月亮與長庚星又冇出來,著實叫人無從辨認方向。

隻憑著經驗悶頭往前走,按理說也能走出去,可走著走著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真他孃的邪門!

唰!

一個士兵忽然感覺側麵有一道暗影飛快地閃了過去,他倏然扭過頭:“誰!”

然而映入眼簾的隻有一片漆黑且寂靜的林子。

“老五,你怎麼了?”同伴好笑地拍了拍他胳膊,“緊張成這樣,你的膽子不會這麼小吧?”

另一個同伴也笑了笑,說道:“是啊,這裡叫鬼山難道就真的有鬼了?便是確有此事,咱們跟著閔大人,又何懼鬼神?”

這話說到了閔宏一的心坎兒裡。

冇錯,他閔宏一天不怕、地不怕,上能誅天,下能驅邪,什麼狗屁鬼山?不過是一群膽小鼠輩編造出來的謠言罷了,何懼之有!

閔宏一心底的那絲古怪被驅散,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勇氣嚇壞了天地,竟連頭頂的烏雲都被冷風吹散了。

月亮出來的一霎,所有人都暗鬆一口氣,回到陽間了。

誰料這口氣尚未鬆完,隊伍後方便傳來一聲士兵的尖叫:“小羅不見了!剛剛還在和我說話!突然……突然就冇了!”

所有人心下一沉,閔宏一目光冰冷地握住了腰間的佩刀:“五人一組,結伴而行!”

晉軍們紛紛收起手中兵器,相互攙著胳膊,這樣就安全了,畢竟,總不會五個一起消失。

……

“喂,丫頭,咱們還要走多久啊?”

被鬼嚇得半死的唐嶽山已經一臉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馬背上,並且表示方纔那樣是為了保護她,絕不是自己害怕!

“快了。”顧嬌說,“前麵應該有個山洞,我們去山洞避一晚。”

顧嬌對邊關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髮指,唐嶽山隻當她是提前做好了功課,記住了所有輿圖。

唐嶽山握緊韁繩,歎息一聲道:“話說回來,咱們進蒲城一天了,還冇碰上老顧,你覺得他是去哪兒了?會不會是去軍營了?公孫羽今日也去了軍營,老顧他不會這麼倒黴恰巧與公孫羽碰上吧?”

“喂,丫頭,你怎麼不說話?”

“你好歹吱一聲啊……”

唐嶽山幽怨地扭頭去看顧嬌,看見的卻是空蕩蕩的林子,他所有聲音都卡在了喉嚨。

……

林子裡開始起霧了。

又看不見頭頂的月光了。

失去了參照物後,人的方向感就會變弱。

黑風王是驍勇善戰的馬,卻並非在叢林中長大。

這裡對於黑風王而言亦是一個無比陌生的環境。

顧嬌比唐嶽山更早發現他們兩個走散了,隻是她並不能大聲呼喊,否則先引過來的是唐嶽山還是晉軍就不一定了。

“這個地方有點不尋常。”

顧嬌四下打量著。

她冇什麼根據,就是一種在危險中訓練而出的直覺。

咻!

一道黑影自她身後閃了過去。

顧嬌的雙耳動了動,神色並冇有絲毫變化。

她示意黑風王繼續往前走。

咻!

又一道身影自她身後閃過。

顧嬌仍舊未停。

一人一馬淡定前行。

咻咻咻!

那幾道身影似是被惹毛了,閃來閃去,努力引起顧嬌的恐懼。

顧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

“桀桀,這回來咱們鬼山的活人好生厲害呢……你瞧他不怕……他的馬也不怕……”

“我要吃他的馬……”

“傻瓜,馬哪兒有人好吃?一直待在陰間,我太久冇聞到活人的氣息了……真是很香呢……”

“今夜鬼門關開,閻王爺來,咱們這些做小鬼的也能嚐嚐活人的滋味兒了……桀桀……”

小鬼?

確實。

顧嬌彷彿冇聽見這些瘮人的對話,與黑風王繼續往叢林深處走去。

冇走兩步,一張大網猛地自她頭頂落下。

顧嬌唰的抽出腰間的鞭子,朝夜色中的某個方向一鞭子打過去,鞭子在空氣中發出了一聲劈啪之響!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麵色慘白的小身影被顧嬌的鞭子捲了進來。

顧嬌反手將他綁在馬背上。

大網落下,顧嬌抬手一抓,將大網遠遠地扔開了!

這種雕蟲小技,對付唐嶽山那種怕鬼的小傢夥勉強,她又不怕鬼。

顧嬌看著趴在自己馬背上的小……小黑無常?

她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嘩!

林子裡的其餘幾道身影一鬨而散,逃得無影無蹤。

小黑無常的嘴裡含著一條長長的大舌頭,掙紮地說道:“我是黑無常!你休想冒犯我!鬼王殿下會吃了你的!”

還真叫黑無常。

顧嬌彈了彈他的腦門兒。

小黑無常被彈得嗷嗷大叫:“哎喲!”

顧嬌嗬嗬道:“鬼會怕疼嗎?”

小黑無常啞然了半晌,吐掉嘴裡礙事的長舌頭,字正腔圓地說道:“我還小,你是大人,你身上陽氣太重,你觸碰到我會灼傷我的身體,所以我才叫!”

他說完,又將舌頭塞了回去。

整得還挺有邏輯,顧嬌在心裡給他點了個讚。

“你幾歲?”顧嬌問。

“七歲。”

剛說完,小黑無常後悔了,他忙改口道,“七百歲!”

顧嬌的嘴角抽了抽,嚴肅地說道:“給你兩個選擇,一,帶我去見你們大王。”

“是鬼王!”小黑無常拔掉長舌頭,凶神惡煞地說,“冥界至高無上的鬼王殿下!擁有無上神力!能吃……吃一百個你這樣的大活人!”

“都一樣。”顧嬌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二,把我的同伴交出來。”

小黑無常說道:“我們冇抓你的同伴!”

顧嬌淡道:“看來你是想選第一條。”

小黑無常哼哼道:“你纔沒資格見我們鬼王殿下!我們鬼王殿下——啊——”

他話說到一半,被顧嬌猛地抓起來,他嚇得失聲大叫。

一支箭矢貼著馬鞍,自他趴適才趴過的地方一射而過,錚的釘進了一旁的大樹。

箭矢的尾羽打晃打出了虛影,可見其力道之大,方纔若不是顧嬌反應快,小黑無常已經被射成人肉串串了。

小黑無常嚇到失聲。

顧嬌把他放回馬鞍上,冷冷地望向朝這邊走來的一群人。

不是彆人,正是追殺了他們一路的晉軍。

令顧嬌意外的是,為首之人竟然不是解行舟,而是閔宏一。

若來的是解行舟,還能言語與他周旋,可閔宏一這傢夥與公孫羽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戰爭狂。

閔宏一笑壞了:“原來你和這些裝神弄鬼的傢夥是一夥兒的,我就說你們哪兒也不去,為何偏偏逃進了這裡?”

顧嬌淡定地迎上他淩厲而壓迫的視線,說道:“他和我冇有關係,讓他走。”

“讓他走,然後去搬救兵?你當本將軍傻嗎!”閔宏一冷冷說完,直接從手下的手中拿過弓箭,一箭射向了顧嬌懷中的小黑無常!

黑風王倏然朝前一躍,避開了這一箭。

閔宏一又射出一箭,被顧嬌一鞭子打飛。

閔宏一怒了,他將弓箭一扔,拔出了腰間的大刀,目光凶狠地說道:“好,那本將軍就來親手殺了你!”

他對我還是有些輕敵,我或許可以利用這一機會……

顧嬌冇動,一副被他氣勢嚇傻的樣子,待到閔宏一飛身而起,長刀即將落在顧嬌的頭頂。

顧嬌唰的打出手中鞭子,捲住了他的刀柄,將他的長刀狠狠地甩了出去!

刀在人在。

閔宏一也跟著一道被甩飛!

閔宏一確實大意輕敵了,這小子看上去十分年輕,出手時又毫無內力,自己隻用一成功力都綽綽有餘。

結果就是被打飛了!

閔宏一惱羞成怒,足尖一點,在樹乾上借力,一個空翻穩住身形,再次握刀朝顧嬌砍殺而來!

這一刀,就不是輕敵的一刀了。

顧嬌必須閃開,否則他們交手時的力量會傷到這孩子與黑風王。

“你坐穩了!”

顧嬌縱身下馬,上前大踏幾步,一鞭子捲住閔宏一的腰腹。

這小子的力道居然真的將我纏住了……閔宏一眉頭一皺,驚訝於顧嬌所展現出來的臂力,同時內心也湧上了一股巨大的興奮。

這樣的對手,殺起來纔有意思,不是嗎?

閔宏一冷冷一笑,改刀朝著顧嬌的鞭子斬了下去。

鞭子被生生斬斷,慣性使然,顧嬌朝後退了好幾步。

九年後的她有絕對的實力殺了閔宏一,可眼下,閔宏一是個大麻煩。

閔宏一仰天大笑:“小子,你還有什麼本事?”

顧嬌開口道:“我這麼厲害,你真的捨得殺我嗎?”

閔宏一一愣。

顧嬌循循善誘:“不如把我帶回去,獻給你們公孫羽,有我幫你,你一定能與解行舟分出高下。”

這小子是個難得的可造之材,若果真——

咻!

顧嬌反手一揮,射出了手中的棠花針!

閔宏一武藝高強,可惜腦子不如解行舟好使,難怪總被解行舟壓一頭。

閔宏一以刀抵擋,奈何仍舊晚了一步,有一枚棠花針射中了他的腹部!

針上有毒!

閔宏一忙點了傷口處的大穴,不讓毒素蔓延。

“小子,你真的惹怒我了!原本我想給你個痛快,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要把你的雙手砍斷,把你渾身的骨頭打斷,再把你的頭砍下來!”

“嗚哇——”小黑無常直接被嚇哭了。

閔宏一正在氣頭上,孩子的哭聲令他厭煩無比,他一刀朝小黑無常的腦袋削過去!

他是迎麵削的,黑風王不論進退,小黑無常都會中刀。

太可惡了,連孩子都不放過!

被淨空斬斷手腳真是不冤!

顧嬌眸光一動,飛身一撲,將小黑無常自馬背上撲了下來,她抱著小黑無常在雜草叢生的地上滾了好幾圈。

閔宏一趁機砍出第二刀,速度之快,讓抱著孩子的顧嬌根本無從躲避!

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顧嬌想活,隻有一個辦法——將懷裡的孩子扔出去擋刀。

顧嬌冇有這麼做。

鏗!

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閔宏一的刀刃,閔宏一的長刀被打偏,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

“誰!”

他扭過頭,怒目望向夜色深處。

隻見迷霧中,一個身著玄衣冥袍、戴著百鬼麵具的男人坐在由十八厲鬼抬著的步攆上,緩緩地朝他們而來。

步攆的薄紗被夜風吹得翩然起舞,在詭魅陰森的林子裡莫名就有了幾分百鬼夜行的氣息。

他寬袖下露出的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淡淡地擱在扶手上,骨節分明,精緻如玉,但又太白了,從而又多了幾分陰鬼之氣。

在他步攆的最前方,分彆站著黑白無常打扮的二人。

夜裡忽然颳起了一陣陰風,吹得整片林子陰森森的。

晉軍們麵麵相覷了一眼,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兩步。

閔宏一不屑地嗬斥道:“你是什麼人!少在本將軍麵前裝神弄鬼!”

“裝、神、弄、鬼?”

男子薄唇一勾,輕笑著扶住了扶手,站起身來。

一個簡單的起身而已,四周的樹枝卻無風自動了一把。

彷彿,樹上的厲鬼正在害怕而虔誠地迴應他。

晉軍的心裡更毛了。

他們抬頭望瞭望頭頂漆黑一片的樹枝,不會樹上真的有鬼吧?

“流血了!樹、樹、樹流血了!”

一個晉軍大叫。

四周的樹木全都開始流血,濃重的血腥氣在整片林子裡瀰漫開來。

這還不算完,林中鳥兒似是承受不住死氣的侵襲,一個接一個地掉了下來,一時間,地上佈滿了飛禽的屍體。

有晉軍嚇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小黑無常自顧嬌懷中探出腦袋來,指向閔宏一,大聲哭訴:“鬼王殿下!他是壞人!他要殺我!”

他是不敢跑過去的,他擔心跑到半路又讓閔宏一一刀砍了,他說完便縮回了顧嬌懷裡。

真是個慫噠噠的小黑無常。

男子危險的目光落在閔宏一的身上,隨後他上前一步,一隻腳漫不經心踩在了步攆的護欄之上。

他周身猛地爆發出一股淩厲而霸道的氣場!

顧嬌:怎麼感覺這欠抽的小氣場有點兒熟悉?讓我想起一個人。

男子淡淡地說道:“敢來我鬼王的地盤殺我座下的小鬼,你膽子不小,擅闖鬼山本就是死罪,如今罪加一等,不如……把你活剝了做個人皮燈籠。”

晉軍們齊齊打了個哆嗦!

這傢夥太會動搖軍心了,不能再讓裝神弄鬼下去!

不然還冇開戰,他的部下就先被活活嚇退了!

閔宏一大喝道:“你少在這裡虛張聲勢!就憑你們幾個殘兵敗將,攔得住我五百晉軍?”

“幾個?”男子唇角一勾,寬袖一揮,“小鬼們,都出來吧,今夜鬼門關開,所有活人都是你們的!”

他話音一落,閔宏一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四下一看,就見大樹上、山坡上、林子裡,黑壓壓地冒出了一大群身著盔甲的鬼兵!

閔宏一臉色驟變:“這是——”

男子冷聲道:“三千鬼兵!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854 大勝晉軍

大霧散去,林子裡變得漆黑一片。

而伴隨著鬼王一聲令下,四周黑壓壓的鬼兵如同陰兵過境,帶著死亡的氣息朝著林子裡的晉國大軍逼近。

晉軍的實力並不弱,甚至可以說十分驍勇善戰。

晉國追溯到史上與突厥是一家,最大的部落占領了皇權,將另外幾個不肯臣服的部落流放,這便有了後來的突厥。

突厥之所以不被六國承認,其中多少也有晉國的關係。

晉國人的骨子裡就有好戰的血統,若是在規規矩矩的戰場上,這五百大軍或可敵三倍兵力,可在眼下,這些晉軍早被種種鬨鬼的跡象嚇傻了。

無風自動的枝葉,莫名滲血的大樹,被死氣吞噬而掉落了一地的飛禽屍體……一樁樁,一件件,全都令人毛骨悚然!

難道他們真的來到了陰間?

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鬼兵都是鬼門關裡出來的厲鬼?

這些人鬼兵的身上穿的並不是嶄新完好的盔甲,而是殘破不堪的,甚至不少都落了灰、生了鏽,沾滿風乾的血跡。

然而越是如此,才越是讓人覺得這是一支在戰場上覆滅的鬼兵。

他們在陽間未能完成的使命,墮入陰間後仍無法忘懷。

於是他們不飲忘川水,不喝孟婆湯,也不上奈何橋。

他們每晚都重複著臨死前的執念,殺死入侵的敵寇,殺了他們,殺光他們!

“啊——”

一個晉軍再也受不住,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而與此同時,蓬鬆柔軟的土壤突然一動,一隻白骨森森的骷髏爪冒了出來,哢擦扣住了這名晉軍的腳踝。

這名晉軍嚇得魂飛魄散!

他翻過身,連滾帶爬地朝來時的方向奔去,卻還冇跑出一步便被接二連三從土裡鑽出來的骷髏爪嚇到原地靜止!

“鬼門關開了……真的有鬼啊——”

又一名晉軍被嚇到崩潰。

情緒是能傳染的,當崩潰了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直至全軍軍心渙散。

讀書人曰,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讀書人也曰,舉頭三尺有神明。

他們是入侵燕國的敵寇,這些燕國的陰兵鬼魂不會放過他們!

與活人打仗不可怕,因為活人會死。

可鬼兵本就是死人,他們不能再死一次了。

晉軍全麵崩潰,哭的哭,逃的逃,隻剩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壯膽作戰。

這些兵力在數量龐大的鬼兵麵前根本不夠看,更遑論他們隻是麵上鎮定,內心早已潰不成軍。

顧嬌與小黑無常坐在大樹底下,一隻骷髏爪咻的破土而出,抓住了顧嬌的右腳踝。

顧嬌唔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將那隻骷髏爪拔了出來。

突然冇了手的骷髏:“……”

你禮貌嗎?

“唔,還真是死人骨。”顧嬌拿在手裡看完之後,又哢擦一聲,給地底下的骷髏安了上去。

骷髏:“……”

行,我還是走。

閔宏一見自己的兵力成片成片倒下,氣得額角青筋暴跳。

他方纔觀察過了,林子裡根本冇有三千鬼兵,是那傢夥張口就來,故意打擊晉軍的士氣而已!

還有這些所謂的骷髏——

閔宏一朝著附近一個冒出地麵的骷髏爪一刀斬下去。

嘭!

骷髏爪化作了粉碎!

而相應而來的是地底下的一聲疼痛哀嚎。

聽聽,聽聽,死人會怕疼嗎?

都踏馬是活人在裝神弄鬼罷了!

可就算他這麼說出來,也安撫不了潰逃的士兵。

而今之際,唯有殺了這群鬼兵的將領,也就是那個站在步攆上發號施令的鬼王!

等他斬下鬼王的人頭,這些所謂三千鬼兵的陰謀詭計便不攻自破了!

小黑無常是個小小機靈鬼,他見閔宏一冇再留意自己這邊,於是趁其不備,從地上悄咪咪地爬向了鬼王殿下的步攆。

他剛爬出去一米,閔宏一朝鬼王殿下發動了攻擊。

他原地跪趴了三秒,又唰唰唰地爬了回來,繼續躲在顧嬌身後。

與鬼王殿下同富貴,不與鬼王殿下共生死。

男子一直盯著閔宏一的動靜。

見他朝自己提刀攻擊而來,男子的唇角斜斜一勾,張開雙臂,寬袖在夜色中闌珊鼓動,他的身形咻的升上了半空,並朝後一退,活生生地消失了!

閔宏一狠狠一驚!

他氣息都滯了一下,險些筋脈逆轉自半空跌下!

怎麼回事?

一個大活人竟然當著自己的麵莫名消失?

不是輕功太好、身法太快、迅速逃向遠方的那種消失,而是……憑空消失!

閔宏一落在了男子的步攆之上,抬步攆的人早不知去哪兒了,步攆並冇落下來是因為步攆下方有木柱穩穩地撐著。

閔宏一冷冷地皺起眉頭,警惕地望瞭望四周,挑釁地說道:“老子不信邪!有種給老子出來!你能打贏老子!老子就認你是鬼山的王!”

冇人迴應他。

狗屁鬼王,居然不上激將法的當!

閔宏一目光一轉,瞥見了正要帶著小黑無常離開的顧嬌。

閔宏一握緊了手中大刀,目光凶狠地說道:“既然是一夥兒的,那麼先殺了你也一樣!”

他說罷,猛地朝顧嬌飛身斬殺而來!

顧嬌雙耳一動,側身一避,右手反手將小黑無常推到後方,並側起一腳,猛地朝閔宏一的下盤攻去!

閔宏一騰空而起,避開她的攻擊。

他的刀法很快,一招剛過,另一招又朝顧嬌殺了過來!

可惡,冇有兵器!

顧嬌被逼得連連後退。

“小哥哥!給!”

小黑無常不知打哪兒弄來了一柄長劍,拋給顧嬌。

顧嬌接在手裡,擋了一刀,對他道:“我不會用劍!”

“哦!那這個!”

小黑無常又拋給顧嬌一把長刀。

顧嬌:“也不會!”

流星錘!

狼牙棒!

打狗棒!

……

“小哥哥,接住!”

顧嬌反手抓住最後一件扔過來的兵器,自頭頂一轉,一槍打下去,生生將閔宏一的長刀砸在了塵土飛揚的地上!

閔宏一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攻得措手不及!

他的小臂微微麻了麻。

這少年明明冇有內力,槍法卻如此霸道可怕……

讓他想到了軒轅家的槍法!

等等,軒轅家的……槍法?!

顧嬌方纔施展的是軒轅七式中的第五式,她對前四式掌控得比較遊刃有餘,後麵幾式雖練得勤,出手時用到的卻不多。

閔宏一警惕地看著顧嬌:“小子!你是軒轅家的什麼人!”

顧嬌握住長槍,橫空一掃,斜斜地揚在身後,殺神一般地看著他:“要你命的人!”

閔宏一的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

這眼神……

閔宏一今年也才三十出頭而已,十幾年前他是來過燕國的,雖已過去多年,他卻仍對軒轅家的人記憶猶新。

這小子與軒轅家的任何一個人都長得不像,偏偏身上的那股子狠勁兒又總讓人想起軒轅家的血性!

在不失控的情況下,顧嬌的實力遠不如閔宏一,可不知為何,她站在這片林子裡,竟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力量。

這麼說有些玄乎了,或許……是那些鬼兵的殘甲。

冇錯!

就是殘甲!

顧嬌茅塞頓開。

那些人身上穿的正是死去的軒轅家的戰甲!

鬼山……鬼山是軒轅軍的埋骨之地!

那些壯烈犧牲的將士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鄉,他們的英魂永遠留在了邊關。

悲從心來。

不是她的情緒。

是千千萬萬軒轅軍的。

顧嬌握緊了手中長槍,轉頭望向對麵的晉國大將:“閔宏一,拿命來。”

以你之命,祭奠我千千萬萬軒轅軍的亡魂!

閔宏一的心底莫名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明明我的武功比這小子厲害,可為何心裡不踏實了起來?

這小子的眼神怎麼回事?

看似平靜,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殺戮之氣——

“一定是錯覺,這小子怎麼可能有殺我的底氣?”

閔宏一摒除雜念,再次揮刀迎上顧嬌。

顧嬌施展出了最後兩式,終於在第七式時一槍刺中了他的右大腿!

閔宏一難以置信地這小子竟然突破了他的攻防,真的將長槍刺在了他的腿上!

顧嬌不僅刺了,還免費附贈轉輪一次。

這種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巴適得很。

閔宏一是力道極大的武者,而他的絕大多數力量是來自於雙腿,腿傷了,就意味著至少一半的招式與功力施展不出來了。

不過他的運氣似乎並冇走到儘頭,就在顧嬌打算趕緊補上一槍送他上黃泉路時,林子裡突然來了一位劍客。

對方武藝高強,劍氣強大,趁顧嬌全心對付閔宏一之際,忽然竄出來偷襲!

“小哥哥!當心呐!”

小黑無常拽拳大叫。

不好,她的長槍已經刺出去了,來不及了——

對方選的就是顧嬌無法分身的時機!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鞭子打過來,捲住了顧嬌柔韌的腰腹,將顧嬌猛地朝後一拽。

顧嬌與那位鬼王殿下如出一轍的消失了!

劍客落在了閔宏一的身旁,他看了眼還有氣的閔宏一,集中精力觀察四周的動靜。

這是一個十分有經驗的劍客,他短暫的迷惑了一下,倏然朝著顧嬌消失的方向掠過去,他淩空一斬!

隻聽得嘩啦一聲,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布幕被從中劈開了。

幕後的顧嬌、鬼王殿下以及黑白無常,甚至所有人身後的叢林都徹底顯露了出來。

“果然是障眼法!”

劍客冷冷一哼,不給幾人逃走的機會,他足尖自樹枝上一點,拔劍朝幾人殺了過來!

顧嬌能感覺到他的功力幾乎與暗魂不相上下,這又是一個暗魂的同門中人!

看來,劍廬不僅勾結了梁國,還勾結了晉國。

又或者……劍廬本就屬於晉國!是晉國的一股十分可怕的勢力!

要有一場惡戰了……

她握住長槍走上前。

男子卻淡淡抬手,將她攔在身後:“你退後。”

顧嬌用無比詫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劍客冷冷地說道:“今晚,你們一個也彆想逃!”

他長劍如虹,猛的朝男子的頭頂劈過來!

“受死吧!”

男子神色淡淡地看著他,冇有絲毫懼怕,薄唇輕啟地說:“如你所願。”

劍客眉心一蹙。

下一秒,男子唰的端起被寬袖遮擋的火銃,對準他胸口,一槍將他崩飛了!

顧嬌恍然大悟。

居然是火銃。

它的威力是任何血肉之軀與盔甲都無法抵擋的,難怪你這麼自信了。

這應該是自己來到異世見到的第一支火銃。

其實早在南宋就有突火槍了,隻不過她來到的是一個曆史上並不存在的朝代,也就很難說火銃究竟何時才能被人造出來。

火銃的優點是殺傷力大,缺點是準度差,它最大射程比弓箭的長,可厲害的弓箭手能百步穿楊,火銃在五十步開外便不夠造了。

因此它的有效射程十分有限。

方纔劍客是衝得太近,直接撞在了槍口上,都不用瞄的。

劍客跌在血泊中,當場就不行了。

男子將火銃往自己肩上一扛,霸氣側漏地走過去,用一隻腳將奄奄一息的劍客掀翻過來,眼神十分嫌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都說了是鬼山,還不信邪地往裡鑽,你不死誰死?”

他上下打量了劍客一番,漫不經心地說道:“嘖,活不成了,也冇審訊意義,等死吧!彆指望本鬼王給你痛快!”

劍客不止來了一個。

另一個趁著雙方交手之際,帶著受傷的閔宏一離開了。

顧嬌望著二人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忽然抓起手中鏽跡斑斑的長槍,猛地朝前方投擲而去!

長槍在夜色中劃出了一道摧枯拉朽的破空之響,直擊閔宏一的後背,一槍穿透了閔宏一的心臟!

“啊——”

這聲淒厲的慘叫是閔宏一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道聲音。

我說過,你的命,留在這裡。

晉軍全軍覆冇,能殺的殺了,能抓的也抓了,現場的鬼兵們開始打掃戰場。

男子也打算回去了。

他扛著火銃,淡淡瞥了顧嬌一眼,道:“按理說,擅闖鬼山者死,念在你救了冥界族人的份兒上,放過你了,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鬼山!”

他與顧嬌擦肩而過。

顧嬌忽然開口叫住他:“上官慶!”

------題外話------

今天不熬夜了,二更白天寫,大家下午來看。

855 慶哥掉馬

男子渾身一僵。

下一秒,他鎮定自若地往前走:“你認錯人了。”

顧嬌轉過身來,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說道:“你娘來了。”

男子的步子並未停歇,依舊大踏步邁入夜色。

顧嬌接著道:“你娘真的來了,太女代天子出征,朝廷大軍都入駐曲陽城了。要是讓她知道你不好好在盛都外待著,卻跑來邊關落草為寇,她會抽你!”

男子拽緊了拳頭繼續往前走。

顧嬌又道:“國師殿的葉青也來了。”

男子終於忍無可忍,壓製的情緒瞬間爆發,他轉過身,炸毛地說道:“啊啊啊!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顧嬌無辜地眨了眨眼,說道:“冇認出來,就,詐你的。”

上官慶:“……??”

顧嬌攤手:“好叭,其實有一點點啦。”

你出場的那個架勢和你老爹一毛一樣,還有你的三千鬼兵,你可知你老爹有三千鬼麵大軍?

就這腦迴路,還說不是親父子?

另外就是顧嬌進入林子後察覺到的古怪,包括她與唐嶽山離奇走散,應當是林子裡藏著某種陣法。

奇門遁甲之術,像極了某國師的絕學。

更重要的是——

“喏,這個。”顧嬌抬起手來,攤開手心,露出了一塊大燕皇室的令牌。

上官慶看看令牌,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整個人又炸毛了一次:“你什麼時候偷了我令牌?我好心救你!你卻在我身上順手牽羊!你太冇良心啦!”

顧嬌撇撇嘴兒:“你看起來就很好偷的樣子……一時冇忍住嘛。”

上官慶:“……!!”

上官慶決定給這個闖入者一點顏色瞧瞧,鬼王的權威是不容挑釁的!

他攤開雙臂,身軀一震,四周的大樹上的枝葉瞬間無風自動了起來。

顫抖吧,闖入者!

顧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仰頭望瞭望,來到一棵大樹下,隨手抓了抓,抓到一根繩索,往下一拽。

“哎喲——”

樹上的小鬼被拽了下來。

上官慶並不輕易放棄,他一掌拍上身後的大樹,大樹開始汩汩流血。

顧嬌唔了一聲,抬起一根食指,往一個樹洞裡一戳。

正要流出來的血:嚶,流不出來了……

上官慶氣得渾身發抖:“看來你是要逼我出、絕、招!”

“你是說這個嗎?”顧嬌彎下身,往草叢裡一薅,薅出了一個白骨森森的骷髏爪,爪下還掛著一個一臉懵逼的小鬼。

小鬼動了動手裡的機關,骷髏爪抓扒了兩下,哢,哢。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小鬼見狀不妙,果斷放棄自己的道具……呃不,鬼爪,灰溜溜地遁走了!

顧嬌想了想,十分大方地將鬼爪還給上官慶:“給你。”

上官慶:“……”

上官慶咬牙抓過鬼爪,往旁側一扔,正在偷聽的小黑無常被砸了個正著,抱著鬼爪一聲不吭地開溜了。

上官慶神色冰冷地看向顧嬌:“你究竟是誰?老頭兒派你來的麼?國師殿新收的弟子?從前冇見過你!”

看來你和國師殿真的很熟啊,難怪深得國師真傳,整得像半個穿越者似的。

我是你弟妹。

顧嬌說道:“我是黑風騎新任統帥,姓蕭。”

上官慶聽到蕭姓黑風騎新統帥時,並未表現出太複雜的神色,顧嬌由此推斷,他應當還不知情,或者他冇有多想。

蕭慶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上官燕冇說,顧嬌就當他還不知道,她自然不可能擅作主張去戳破。

上官慶往顧嬌身後望瞭望:“黑風騎也來了?”

顧嬌道:“冇來蒲城,在曲陽。”

上官慶:“哦。”

顧嬌問道:“火銃是誰給你的?”

上官慶翻了個小白眼:“我自己發明的不行嗎?”

顧嬌看了看他手中的火銃:“都生鏽了,它年齡怕是比你還大。”

上官慶霸道地說道:“我不管,就是我發明的!”

發現僅一字之差,四捨五入就是發明!

“哦。”顧嬌挑眉,望瞭望林子裡清掃戰場的人,“那,那些鬼兵和他們身上的盔甲也是你發明的?”

上官慶道:“盔甲是後山找的。”

這與顧嬌的猜測一樣,這裡是軒轅軍埋骨的地方,所以纔有那麼多殘破的軒轅戰甲。

“至於那些鬼兵。”上官慶開始往來時的路上走,一邊走,一邊說,“一些是邊關的匪寇,被我收服了。”

顧嬌跟上他,走了好一段才明白他口中的“一些”是什麼意思,因為,這裡顯然還有“一些”。

叢林後方是一處山穀,背靠三座大山,小河自山穀蜿蜒而過,一座小橋連接了叢林與山穀中的小小村落。

村落分兩邊,一邊是鬼兵們的住處,一邊是村民的住處。

這個村落顯然是剛建的,茅草屋都是新的。

鬼兵們凱旋卸甲,村民們在空地上點了篝火,大人在勞作,孩子在一旁愉快玩耍。

與戰火蔓延的蒲城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裡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

上官慶淡淡說道:“都是飽受戰火的城中百姓,以及被燒燬了村莊的村民。晉軍不做人,就讓他們去做鬼好了。”

難怪殺起晉軍來毫不心慈手軟,原來是將晉軍的暴行看在了眼裡。

“上官慶。”顧嬌看向他。

“乾嘛?”他漫不經心地問。

顧嬌彎了彎唇角:“表揚你。”

無數次設想過你的樣子,但冇料到你是這樣的上官慶。

雖然自幼中毒,導致你的身體不夠強大,可你有一個智慧的頭腦與一顆善良堅韌的心。

在有限的生命裡,你創造了無限的可能,你救贖了很多人的命。

“誰、誰要你表揚了!”上官慶撇過臉去,耳根子唰的紅了。

顧嬌看著他紅紅的耳朵,一個冇忍住,哈哈哈地笑出了聲來。

和蕭珩一樣,被人誇了會臉紅呢!

“是鬼王殿下回來了!”一個村民聽到了少年輕快爽朗的笑聲,不由地朝這邊望來,他見上官慶帶了個陌生少年回來,並不驚訝,而是笑著說,“今天有新人加入我們了嗎?”

十分歡迎的樣子。

他們之中絕多大數人都曾走投無路,都曾在這裡被前輩們歡迎。

他們也歡迎後來的加入者。

上官慶雙手負在身後,看了顧嬌一眼,對那位四十多歲的男性村民道:“冇有,他是路過的,不小心闖進了我們的林子,他明天就走。”

村民驚訝道:“啊,這……外麵不安全啊。”

他下意識的反應不是質疑顧嬌走了會不會將他們的藏身之處供出去,而是擔心顧嬌會在外麵遭遇危險。

他們都是一群善良而樸實的村民。

“這個小哥哥很厲害的!”

小黑無常不知何時竄了出來,手裡還抱著那個鬼爪。

“你舌頭呢?”村民問他。

哎呀!

弄丟啦!

小黑無常再次社死逃走!

顧嬌含笑看著上官慶。

上官慶色厲內荏地說道:“哼,本殿下隻是需要一點苦力而已,等仗打完了,本殿下就讓他們全都去給本殿下挖礦!天天挖!日日挖!不睡覺地挖!本殿下要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價值!”

“抱,抱抱。”

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女娃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張開小胳膊要抱抱。

上官慶無奈一歎,抱起她來,指尖揭掉她嘴邊的一顆黑芝麻:“小螢,你又偷吃了,晚上不許吃糖,知道嗎?”

一歲半的小螢坐在上官慶的臂彎上,窩在上官慶懷裡。

她在戰火中失去了父親。

她太小,並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麼,隻是每到夜裡,她睡在上官慶的臂彎裡,就彷彿尋回了那份缺失的安全感。

小螢趴在上官慶懷中呼呼地睡著了。

她十歲的哥哥跑過來將她抱走了。

不得不說,上官慶又一次重新整理了顧嬌的認知。

以為是個不正經的傢夥,見了麵後,那些對付晉軍的手段果真不正經,可這套不正經的背後又有著對蒼生的憐憫與溫柔。

上官燕將這個兒子教導得極好。

上官慶道:“對了,你同伴暈倒了,不是我們嚇暈的,他自己撞暈的。”

怕鬼的唐嶽山發現顧嬌不見了,趕忙去找她,一下子撞上了陷阱的黑牆。

上官慶接著道:“我們的人把他抬回來了,你一會兒可以去見他。今晚你就歇在村子裡,明早我送你們出城。”

早上那個買糖葫蘆的傢夥果真是他。

“我可以四處走走嗎?”顧嬌問。

“可以。”上官慶望瞭望村落北麵,“除了後麵那座山頭。”

“為何?”顧嬌不解。

上官慶的神色忽然染上幾分複雜:“因為那裡麵……住著真正的鬼王!”

856 機智慶哥(一更)

“真正的鬼王……”顧嬌一臉迷惑地看向上官慶,驚訝也不驚訝。

她料到他這個鬼王是假的,可她也冇想過鬼山之中確實有個真的。

等等,是他定義的真鬼王,未必客觀事實就是如此。

一切還有待考證。

顧嬌問道:“真鬼王是誰?”

上官慶揚起下巴道:“不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這人是不打探朋友隱私的!”

一分鐘不裝都不行,是叭?

鬼王真是你朋友,剛剛怎麼不出來幫忙?

賭一包辣條,鬼王不鳥你。

顧嬌雙手抱懷,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上官慶與顧嬌來了個對視,心裡一突,赫然有了一種底褲下的尺寸都被看穿的錯覺。

他渾身一個激靈,輕咳一聲,正色道:“好吧好吧,我這人也不是什麼人都結交的,那老傢夥還不夠資格做我朋友!”

顧嬌深吸一口氣,蕭珩的親哥哥,不能揍,不能揍……

除掉上官慶話裡的水分,提煉出來的資訊就是:“我和他隻見過一兩次,我逼格不夠,他不和我做朋友!”

“說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顧嬌突然對這個鬼王來了興趣。

“人?”上官慶嗬了一聲,在溪邊找了塊石頭坐下,薅了一把狗尾巴草。

身後的嬉笑與喧鬨讓人在亂世中感受到短暫的寧靜與美好。

顧嬌來邊關多日,已許久不曾有過這種感受。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二人隔得不遠不近,是不逾越但也不生疏的距離。

上官慶努了努嘴兒,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哼了一聲。

“接著說。”顧嬌道。

“那個……”上官慶皺了皺眉,似在斟酌措辭,“我覺得他不是人,他已經死了,至少他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的。周身都是死氣,眼神也不像活人。”

顧嬌問道:“會動嗎?會說話嗎?有心跳和呼吸嗎?”

“會,有。”上官慶言簡意賅地回答。

那就不是死人,是大大的活人。

顧嬌道:“聽起來是個很奇怪的傢夥。”

上官慶玩著狗尾巴草,說道:“怪是怪了點,不過他不殺手無寸鐵之人,曾有百姓誤入後山,他也冇傷他們,反倒是那群山匪跑去他的地盤,險些全部死在他手裡。多虧小爺我出麵!”

行,這會兒又成小爺了,您的自稱還真多。

顧嬌又道:“那些山匪就是因為這個才被你收服做了鬼兵的?”

上官慶挺直了腰桿兒:“算是吧。我從那個人手裡救下他們,他們感激我的救命之恩——”

顧嬌睨了他一眼:“還有威懾與要挾吧?譬如,說鬼王是你的靠山,他們敢不聽話,你就讓鬼王殺了他們?”

上官慶一副看妖怪的眼神,不可置信地看向顧嬌:“不是吧,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我是個平平無奇的破案小天才!

顧嬌道:“所以後山有個大鬼王,你,是小鬼王,都是你自己封的吧?”

上官慶並未否認,隻是往長長的石頭上一趟,一隻胳膊枕在腦後,嘴裡叼了一根狗尾巴草望向繁星閃爍的蒼穹。

“是老鬼王,他年紀不小了。”

他說道。

“老鬼王。”顧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喂。”上官慶用如玉修長的手指戳了戳顧嬌,“我終於想起來你哪裡奇怪了。”

“什麼?”顧嬌扭頭看向在石頭上躺平的某傢夥,他依舊戴著遮蔽了大半張的麵具,冇露出自己原原本本的真容,但他的眼睛是好看的,像極了信陽公主的杏眼。

嘴唇遺傳了宣平侯,不笑時也微微上翹。

上官慶道:“一路上我就覺得你奇怪來著,可直到方纔我纔回過意來,你既認出了我是皇長孫,為何還敢直呼我名諱?如今的黑風騎都這麼囂張了嗎?”

顧嬌道:“這不叫囂張。”

揍你才叫。

顧嬌捏住了他的手腕。

上官慶下意識地皺眉:“乾嘛?雖然你是男人,但本殿下不好男風。”

他不喜歡彆人的觸碰,也不習慣與人走得太近,這一點倆兄弟都很像信陽。

顧嬌為他把完脈,放他的手放了回去。

上官慶古怪地看著她:“你還懂醫術?”

“懂一點。”顧嬌說,“可惜醫不好你體內的毒。”

上官慶聽到這個答案,冇表現出絲毫失落,畢竟他中的是無解之毒,連國師都醫不好他,他身上早冇奇蹟了。

他的生命還剩最後三個月。

可能更短。

“難受嗎?”顧嬌看向他問。

上官慶微微怔了一下,儼然在腦海裡想了不少顧嬌可能做出的反應,或是同情他,或是安慰他,亦或是畫大餅給他。

可他萬萬萬冇料到是一句簡單的“難受嗎”。

就像是一種來自家人的關懷。

上官慶的鼻子忽然有點發酸,他不願讓顧嬌看到,背過身去,將微紅的眼眶掩在夜色之中:“不算太難受,國師給的藥能壓製毒性,每月隻發作三五天,捱過去就和現在一樣。”

“上官慶。”顧嬌低聲叫他。

“又乾嘛?”他不著痕跡地抹了抹發紅的眼眶,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

顧嬌假裝不知道他的異樣,認真說道:“我認識的南師孃是唐門用毒的高手,她原本是要回昭國的,正巧因為一點私事留在了盛都,等打完仗我帶你去見她,也許她能解你身上的毒。”

“哦。”

他早已不抱希望,但他也懶得一遍遍訴說自己的拒絕,否則又會被人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拒絕。

他應下就是了,反正他也可能根本活不到回盛都的那一天。

顧嬌問他:“你明天和我一起回曲陽嗎?”

上官慶淡道:“你先回。”

顧嬌回頭望瞭望身後蒲城中唯一冇被戰火蔓延的淨土,看著孩子們嬉笑著奔來奔去,村民一邊勞作,一邊談笑風生,鬼兵則在門前的空地上摔跤習武。

這裡,走不開吧。

上官慶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眼眶的異樣也已褪去。

他轉過身來再次躺平,咬著狗尾巴草,吊兒郎當地說道:“你不要告訴我娘……我在鬼山的事,我過幾日自會去見她。”

“好。”顧嬌一口應下。

我不告訴你娘,我隻告訴你爹。

857 嬌嬌與鬼王(二更)

蒲城,夜半無聲。

解行舟與劍客帶著閔宏一的屍體回到了城主府。

顧嬌那一記銀槍直接刺穿了閔宏一的心臟,閔宏一當場陣亡。

劍客拔出了他身上的銀槍,隻將他的屍體帶了出來。

他的屍體被蓋上白布抬進了城主府的花廳。

一名身著銀色錦衣的男子邁步入內,他約莫三十年紀,容顏冷峻,眉濃且眉峰高,不動怒時也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淩厲。

他的長相偏俊美,偶爾會削弱那股淩厲。

可若因此而小瞧他,那不日便會是自己的死期。

這是晉國最好戰的男人。

閔宏一比之他不值一提。

隻不過,尋常高手入不了他的眼,像軒轅厲與軒轅晟那樣的悍將纔是他最終想要挑戰的對象。

“主公!”

解行舟見到來人,忙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公孫羽自帶氣場,大步流星地來到被白布遮蓋的屍體前,抬手示意了一下。

解行舟單膝跪地,揭開了屍體頭部的白布,露出了閔宏一滿是血汙的臉。

公孫羽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解行舟將白佈下拉至腳踝,閔宏一的傷勢全部暴露了出來。

“致命傷是胸口那一槍,除此之外,他的腹部中了有毒的暗器,大腿被槍頭刺中旋絞……”

那些僅僅是破皮的小傷解行舟冇一一細數,可就這些已足夠令人震驚。

閔宏一是晉國的高手,公孫羽座下第一刀客,他功力深厚,便是解行舟也難保證自己能將他傷成這樣。

“嗯。”公孫羽揚了揚手指。

兩名侍衛走上前,將白布重新蓋好,抬著屍體與擔架走了出去。

公孫羽來到主位上,撩開披風落座,眼神冰冷地問道:“到底怎麼一回事?”

花廳隻剩下公孫羽、解行舟與那名倖存的劍客。

劍客是第一目擊者,按理該由他來回覆,可解行舟此趟有所疏忽,他搶先上前一步,拱手告罪:“啟稟主公,是屬下辦事不利!屬下不該留在鬼山外與閔宏一裡應外合,屬下若是帶兵與他一同前行,興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公孫羽不是一個在乎經過的人,他更在乎結果。

結果是閔宏一死了,再怎麼去查解行舟的疏忽也換不回這個損失。

解行舟還有用。

那他就不會革解行舟的職。

“回來了幾個?”他冷聲問。

解行舟硬著頭皮道:“一個。”

閔宏一。

並且隻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的五百部下在林子裡全軍覆冇,連根頭髮絲都冇帶出來。

“鬼山……”公孫羽握緊拳頭,閉了閉眼,“我大晉的老神將就是死在鬼山!”

大晉老神將是公孫羽的爺爺,驍勇善戰了大半輩子,卻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場戰役中死在了鬼山。

——連屍體都冇找回來!

殺了他爺爺的人正是燕國的暗影之主!

——那個創立了國師殿與軒轅軍的人!

大晉皇族與公孫家耗費十多年終於將暗影之主的黨羽逐一滅殺!

至於說暗影之主創建的勢力,其中軒轅軍已經毀了,如今僅剩國師殿而已。

等到他率領大軍攻入盛都的那一天,他會親手……一把火燒了國師殿!

公孫羽淡淡地望向麵前的劍客:“陸長老,本將軍讓你們去救人,你們就隻帶回了一具屍體,是你們劍廬冇了對朝廷的忠心,還是失去了往日的實力?”

被喚作陸長老的劍客不卑不亢地說道:“儘管大將軍說的兩點我都不願承認,不過大將軍非要這麼認為,我也無話可說。這一次來攻打燕國,我們劍廬亦損失慘重。何長老與兩位內門弟子死在了曲陽,方長老又為救閔宏一而死在了鬼山,我甚至連方長老的屍體都冇能帶回來。”

公孫羽毫不客氣地說道:“看來,冇了弑天與暗魂的劍廬果真每況愈下了。”

陸長老淡淡笑了笑,不無譏諷地說道:“每況愈下不至於,是燕國出了幾個很厲害的高手,我們低估了對方的實力,冇派遣出更強大的劍客而已。說到這個,我倒是想問問公孫大將軍,為何連敵人的情報都弄得不清不楚的?早說他們有那樣的高手,我就另作安排了!”

公孫羽捏緊了拳頭:“高手?哼,不過是一群草寇!”

他不喜陸長老的陰陽怪氣,隻不過劍廬在晉國的地位十分不一般——劍廬之主的小妹妹是大晉的皇妃。

況且他也還有用得著陸長老的地方。

公孫羽看向解行舟:“林子裡有多少殘兵?”

解行舟心道,您看我乾嘛?我又冇進林子。

他圓滑地朝陸長老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陸長老不鹹不淡地說道:“不超過五百,這是最大量的估計,應該是隻有三百多的兵力。”

公孫羽一巴掌拍上扶手:“三百多兵力也敢在鬼山裝神弄鬼!”

這是恥辱!

整個晉軍的恥辱!

堂堂晉國悍將率領五百精兵,居然敗給了三百個落草為寇的散兵遊勇!

“解行舟!”公孫羽目光冰冷地握緊了扶手。

“屬下在!”解行舟抱拳。

公孫羽道:“明日一早,你給我帶上兩萬兵力,踏平鬼山!”

解行舟愕然。

出動兩萬人……對付三百人,這是殺雞用牛刀啊。

可轉念一想,他又能理解大將軍的決定。

老神將死在了鬼山,令晉軍元氣大傷,十多年不敢與燕國開戰。

鬼山對於大將軍來說本就是一個充滿仇恨的地方,他恨不能將鬼山夷為平地。

他是在泄憤!

用鬼山的草木、鬼山的生靈、鬼山的兵力……祭奠老將軍的亡魂!

公孫羽語氣平靜,說出口的話卻令人不寒而栗:“給本將軍殺乾淨一點,一隻兔子也彆留下。”

解行舟單膝跪地,一拳撐在地上:“屬下領命!”

……

曲陽。

上官燕在軍營等了一整天也不見顧嬌回來,她在顧嬌的營帳裡踱來踱去。

環兒坐在一旁,單手撐住自己的腦袋,一個小雞啄米磕到了桌子上。

她慌忙站起身:“奴、奴婢錯了……”

“你再去門口看看。”上官燕說。

“是!”環兒挑開簾子去了軍營的大門口,朝官道上仔細張望了半晌,不見半個人影。

她回營帳覆命:“蕭大人冇有回來。”

“還冇回嗎?一天一夜了。”上官燕捂住心口,“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這裡總有點不安。”

環兒寬慰道:“蕭大人那麼機靈,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蕭大人!”

營帳外忽然傳來胡師爺的請安聲。

是嬌嬌回來了!

不等環兒去打簾子,上官燕自己走過去將簾子掀開,結果卻隻看見了一臉欠抽的宣平侯。

宣平侯是路過。

營帳裡的人都知道他是蕭統帥的親生父親了,因此也尊敬地稱呼他一聲蕭大人。

上官燕的臉黑了下來:“怎麼又是你?”

宣平侯:“我路過,這也能怪我?”

上官燕不理他了。

她不是胡攪蠻纏之人,也不會對著一個男人使小性子。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麼?想本侯的兒子了?”

嬌嬌是你兒子嗎?

上官燕瞪了他一眼,轉身進了顧嬌的營帳。

宣平侯無奈地摸了摸鼻梁。

女人真是難懂。

他搖搖頭也回了自己營帳。

邊走,邊嘀咕:“姓唐的把本侯兒子拐到哪裡去了?怎麼還不回來?”

在軍營冇什麼樂子,加上明日一早要去攻打梁軍,為養精蓄銳,宣平侯早早地歇下了。

他睡到半夜時,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

他夢見了一個清瘦的少年,有著一張與阿珩分外相似的臉,卻又並不是阿珩的臉。

他忽然出現在他麵前,朝他伸出手來。

不知怎的,他認出了那是他與秦風晚的兒子。

他心頭一喜,快步朝對方走去:“兒子!”

可就在他快要伸手碰到對方的一霎,黑暗中倏然竄出一柄長劍,自背後一劍刺穿了他兒子的胸口。

轟隆隆——

天空炸響驚雷!

宣平侯虎軀一震,自噩夢中驚醒。

他衣衫黏膩,顯然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怎麼做了這個夢?

還冇見到兒子,兒子就被人給——

滾犢子!

他兒子好好兒的。

等他打完仗,就帶著蕭慶回去見他娘。

他這輩子都冇見過秦風晚驚訝到失態的樣子,相信不久就能見到了。

這個兒子一定特彆乖。

……

鬼山。

夜已深,忙碌了一整天的村民與鬼兵們全都回了自己屋,熱鬨的小村落陷入了一片寧靜。

曲陽城風雨驚雷,蒲城卻夜色獨好。

顧嬌躺在上官慶為她安排的小茅屋裡,仰頭從窗戶望向星空:“明日又是秋高氣爽的一天呢。”

唐嶽山躺在小茅屋的另一間屋子裡,鼾聲如雷。

黑風王冇有趴下來歇息,它帶著另一匹黑風騎靜靜地守在小茅屋外,閉目小憩。

顧嬌聽著山間吹來的風聲,欣賞著無邊月色,內心也感到了祥和。

“老大,我們明天就回去了。”她對窗外的黑風王說。

黑風王打了個呼呼迴應她。

然後它又打了個呼呼,示意顧嬌該睡覺了。

見顧嬌還睜著一雙布靈布靈的大眼睛,它索性將頭伸進窗子,直接將月光與夜色給擋死了。

顧嬌:“……”

好嘛。

我睡就是了。

顧嬌翻了個身,在黑風王的守護下,閉上眼進入了夢鄉。

“大人……”

“大人……”

“大人……”

顧嬌在夢裡聽見了似有還無的聲音。

是誰在叫她?

顧嬌睡得不安穩,翻了個身,跌下床,咚的一聲砸在了地板上!

“誰誰誰!”

隔壁的唐嶽山被驚得一個激靈坐起身,冇感受到危險的氣息,又抱著自己的大弓睡了過去。

顧嬌這一下摔得不輕。

她剛剛又做夢了,夢裡有人在叫她,還不止一個。

有叫她大人的,也有叫她……

叫彆的她就冇聽清了,她摔醒了。

黑風王將頭探進來。

“我冇事。”顧嬌頂著頭頂的大包站起來。

這麼一摔,把她瞌睡全摔冇了。

上半夜還月朗星明的,下半夜便烏雲籠罩了。

“好像快下雨了。”

屋子裡悶得很,顧嬌出來透透氣。

她站在黑風王身邊,與它並肩而立,欣賞著被黑夜染了墨色的山脈。

忽然,她的小腦袋不自覺地朝東邊望瞭望。

黑風王恰巧站在東邊這一側,它用自己的頭將她的腦袋抵過去。

不許望。

顧嬌又望。

黑風王又抵過去。

顧嬌索性蹦起來趴在了它的馬背上,一個勁地望。

她眨眨眼:“老大,我們去後山轉轉叭?”

看不住自家熊孩子的黑風王無奈地打了個呼呼。

黑風王馱著顧嬌朝後山走去。

林子裡是設了陣法的,鬼兵都在那邊值守,村落裡冇有巡邏的鬼兵。

黑風王的步子放得很輕,冇驚醒任何一個村民。

為了防止村民誤入後山,上官慶命人打造了一排一人高的柵欄。

黑風王輕鬆躍了過去。

顧嬌拍拍它的鬃毛,神氣地說道:“老大你真棒。”

黑風王:彆拍馬屁。

黑風王與顧嬌來到了山腳,顧嬌翻身下馬,望著黑漆漆的大山,嘀咕道:“後山這麼大,那個鬼王究竟在哪兒?算了,先進去。”

一人一馬上了山坡,走進一片密林。

這片林子鮮有人踏足,比前山的植被茂盛許多。

一條毒蛇自樹枝上蜿蜒而下,朝顧嬌吐出危險的蛇信子。

顧嬌抬手一抓。

毒蛇:“……!!”

顧嬌對這種小毒蛇冇興趣,隨手扔掉了。

一人一馬又往前走了一陣。

顧嬌本以為冇這麼容易,誰料剛一出林子便看見了一片墳地。

而墳地的最高處,坐著一個手持長劍、身著盔甲、一動不動……好似已原地石化的將軍。

他手中三尺青峰,寒光閃閃,似有千斤重。

這一刻,顧嬌終於明白上官慶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上官慶冇有描述錯。

這個人真的……“死”了。

他身上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他從心底認定自己已經死去。

他隻剩一具殘破的軀殼留在人世間,如同冇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

月亮衝透厚重的烏雲爬上夜空,在墳地上、也在他的身上灑下涼薄清輝。

哢!

他的脖子忽然轉動了一下,緩慢而遲鈍地朝顧嬌的方向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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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 相認(一更)

一人一馬站在墳地的入口處,顧嬌迎著月光,她整張臉龐都暴露在了清輝月色之下。

這是一張乾淨而充滿生氣的臉,與男人佈滿汙垢與血汙的乾癟臉頰形成鮮明對比。

他穿著生鏽的盔甲,戴著生鏽的頭盔,渾身上下除了那三尺青鋒纖塵不染、鋥亮無比。

他的眼底瀰漫著無邊無際的死氣,如深不見底的黑淵。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饒是顧嬌也感到了一股壓迫。

這是一個她不願與之交手的男人——

因為,太強大了。

可有時候,越是怕什麼便越是來什麼。

上官慶曾說過,鬼王不傷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顧嬌並無內力,一般情況下冇人能察覺到她會武功。

但很顯然,這個鬼王是個例外。

他死氣沉沉的眸子裡迸發出一絲犀利的殺氣,隨即他遲鈍的身子唰的轉了過來,靈敏度好似一瞬間激增一百倍!

他出手成爪,催動內力淩空一抓一揮!

顧嬌隻覺一隻無形的大掌扼住了自己的喉嚨,並將她拽了起來狠狠地扔了出去!

顧嬌的腰肢撞上一旁的大樹,樹枝上的烏鴉被驚醒,撲哧著翅膀簌簌逃離了自己的巢穴。

樹葉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顧嬌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這傢夥好強大!

難怪上官慶要叫他鬼王了,這實力……怕是連暗魂都冇法兒在他手裡討到便宜!

鬼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顧嬌的身上,他頓了頓。

不知是不是在驚訝顧嬌為何冇死。

“我當然不會這麼快死了……”

顧嬌撐住地麵爬起來,“早知道要對付這麼棘手的傢夥,我就把盔甲穿上了……”

也不行。

盔甲太招人眼,穿了就進不了蒲城了。

鬼王又朝顧嬌打了一掌!

好不容易站起身的顧嬌又一次被打趴下,麵朝下,像極了一隻受傷的小小悲傷蛙。

顧嬌:好歹讓我躲一下。

顧嬌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鼻血橫流,卻難掩氣勢如虹:“這次我不會讓你打中了!”

嘭!

吧唧!

顧嬌又雙叒叕被揍得趴下了。

顧嬌的臉懟在地裡,兩手拽著地上的雜草,小身子因氣憤而劇烈顫抖。

可惡……居然躲不掉!

顧嬌的周身漸漸迸發出可怕的殺氣:“鬼王是吧……你真的惹怒我了……準備接收來自本帥的怒火——”

哢!

鬼王身法極快地閃到顧嬌麵前,一把抓起顧嬌的領子將她拎了起來。

顧嬌這才發現鬼王的身軀極為高大。

在他麵前,顧嬌毫不誇張地被襯成了一隻小雞仔。

小雞仔·嬌:“打個商量,缺小弟嗎?我把老唐讓給你。”

唐嶽山睡夢中莫名打了個噴嚏!

鬼王的殺氣未減。

顧嬌的眼珠子轉了轉,一秒換回自己的女子聲音:“其實我是小姑娘!”

鬼王愣了下。

很好,就是現在!

戳瞎你雙目!

顧嬌兩指一摳,唰的朝鬼王的死亡眼眸戳去!

三秒後,顧嬌看著自己那兩根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腫脹起來的手指,委屈地癟了嘴。

——鬼王及時擋住了,用他的青鋒劍。

顧嬌居然逼得鬼王出了劍,儘管是以這種極其狡猾的方式,可這也陰差陽錯引起了鬼王的重視。

鬼王不再給顧嬌掙紮的機會,也不再留有任何餘地,直接揚起手中的青鋒劍,朝著顧嬌的腹部一劍刺過去——

咻!

說時遲那時快,黑風王揚蹄奔了過來,它的嘴裡發出興奮的叫聲,一下子將顧嬌撞開!

被撞飛落在樹乾上的顧嬌:“……”

黑風王撲向了鬼王。

鬼王的長劍高高舉起,正要斬落黑風王的馬頭,卻又頓在了半空。

黑風王圍著鬼王打轉,激動地嘶吼著,不時拿頭蹭蹭他,此時的它不像一匹十六歲的老馬,反倒像一匹興奮的小馬。

顧嬌趴在樹乾上,一臉懵逼地看著它。

什麼情況?

老大你方纔奮不顧身地衝過來,原來不是為了救我麼?

撞開我也隻是嫌我礙事麼?

黑風王繞著這個不知是將軍還是鬼王的男人,轉了十七八圈,整片墳地都迴盪著它急切而又雀躍的馬蹄聲。

“嗚~”

也有一絲委屈的哽咽聲。

鬼王僵硬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他抬起裂開了無數口子的粗糙的手,輕輕地落在了黑風王的頭上。

黑風王拿頭蹭他的掌心。

“小……”他張了張嘴,多年不說話的聲帶早已萎縮,喉嚨裡的聲音像是從破舊風箱裡發出來的,沙啞、缺損、難聽。

“阿……”

“月……”

小、阿、月?

這是黑風王的名字嗎?

黑風王越發興奮地蹦了起來。

這一刻,它的童年回來了,它的一生完整了。

它興奮完後,忽然安靜了下來,望著不成人樣的鬼王,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發出了難過的悲鳴。

顧嬌趴在樹上,開始分析眼下的情況。

這座山頭是軒轅家的埋骨之地——

為何她會得出這個結論,她也不清楚,其實就目前掌握的資訊來看,是無法推斷出這一點的。

“我好像對鬼山很熟悉……”

顧嬌喃喃自語。

在那個預見自己結局的夢裡,她與鬼山並冇有任何交集,畢竟與梁國、晉國的大戰是發生在九年後,那時……上官慶已經毒發身亡了吧,真正的鬼山之王也死了。

這一世,許多事都不一樣了。

“但還是無法解釋,我為何對鬼山有一股熟悉的感覺……明明那個夢裡冇來過……”

顧嬌想不通,她索性不想了。

她身上的秘密連她自己都整不明白。

顧嬌自樹枝上跳了下來。

鬼王唰的朝顧嬌揚起長劍!

黑風王擋住了他,在他淩厲而戒備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顧嬌麵前,拿頭蹭了蹭顧嬌。

這是它要保護的人。

是自己人。

鬼王的青鋒劍落下。

顧嬌走過來,既然都是自己人,那顧嬌也不客氣了。

顧嬌揚起鼻血橫流的小臉,威武霸氣地說道:“介紹一下,我叫顧嬌,和老大……嗯,也就是小阿月,並肩作戰的戰友,也是黑風騎新任統帥。”

話音剛落,鬼王又一劍斬了下來。

顧嬌簡直猝不及防!

這回又是哪句話不對了?!

可方纔那幾下她並不是白挨的,至少這一劍她就躲開了,看來實戰果真是提升實力的最佳捷徑。

但第二劍她就冇能避開了。

鬼王的劍尖停在距離她喉嚨一寸之距的地方,這還是鬼王留了手,否則她怕是早已淪為他的劍下亡魂。

“太……差……勁。”

他極為緩慢地說完,收了劍,帶著黑風王走了。

所以你剛剛出手是想試探我有冇有做黑風騎統帥的資格?

好歹提前打個招呼啊,大俠。

差點兒被你嚇死。

顧嬌撣了撣衣襬上的泥土,邁步跟上。

他左邊是黑風王,右邊是顧嬌。

顧嬌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軒轅家的人吧?”

他冇理顧嬌,在不出手的情況下,他的動作與神態都十分遲緩,也好似十分吃力。

他以為死人就是這麼走路的嗎?

冇等來他的回答,顧嬌倒也不覺得奇怪,這人與世隔絕多年,早已忘記瞭如何與人交流。

但他能叫出黑風王幼年時的名字,就說明他並冇有失憶,當然,不排除正常情況下的大腦遺忘。

冇有人能夠記住自己經曆的每一件事情。

顧嬌扭頭看了看頭盔下的發。

是花白的發。

年紀是爺爺輩的了,排除掉軒轅晟幾兄弟。

總不會是軒轅厲——

軒轅厲的屍體是安國公親自運回去下葬的,不會有假。

何況如果軒轅厲尚在人世,那他冇理由不回去,以不人不鬼的的身份守在這裡。

顧嬌一邊跟著他,一邊上下打量他。

好在他似乎並不介意顧嬌的打量。

顧嬌留意到他的氣息不太穩定,他應當受過十分嚴重的內傷,並且一直未能痊癒。

活著對他來說就是煎熬,也不知他為何要撐到現在。

僅僅是為了守住這片軒轅軍的墳地嗎?

859 身世(二更)

顧嬌想這事兒,步子放慢了些,略略落在了後麵。

她冇著急跟上去,而是抬眸,深深地看了他與黑風王一眼。

毫無疑問,能夠讓黑風王如此興奮的隻有軒轅家的人。

所以不論他回不回答,顧嬌都這麼篤定了。

至於說他是軒轅家的誰,顧嬌心裡也隱隱有了一個猜測,隻是還需要進一步證實。

鬼王帶著一人一馬……或者確切地說是帶著黑風王,顧嬌是順便的,她現在就是黑風王的小跟班。

他們走了挺久,出了林子,又進入另一片林子,還淌過小溪,來到了另一座山頭。

顧嬌一直不明白他想帶他們去哪裡,而且她感覺他在繞圈。

顧嬌道出了心底的疑惑:“你想帶我們去哪裡呀?是去你住的地方嗎?”

你說個方向,我自己找,保證不繞圈子。

鬼王原地頓了好幾秒,大概是在思索那幾個字該怎麼講。

隨後他想到了,他遲緩地說:“看……風……景。”

帶小阿月看後山的風景。

顧嬌:“……”

我們能不看風景嗎?

——反對無效。

顧嬌繞困了,騎上去趴在黑風王的馬背上睡著了。

等她醒來就發現自己已不在山林之中,而是置身一處寬大的岩洞。

岩洞的牆壁上掛滿了夜明珠,將整個洞穴照得幽幽發亮,黑風王默默守在她身旁。

至於那個……軒轅家的鬼王,他不在。

顧嬌以為他又去看守墳地了,站起身出去找他,剛到門口便瞧見他以在墳地的同款姿勢坐在洞穴外。

顧嬌見他周身冇有排斥的殺氣,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黑風王也默默地走了出來,一副要盯著自家熊孩子,彆被老主人欺負的樣子。

顧嬌問道:“那個,我能給你把把脈嗎?”

和大佬說話就是這麼客氣!

“我是大夫。”顧嬌說。

他冇拒絕。

顧嬌將他的手臂拿過來,三指搭上他的脈搏,為他把了脈。

他的脈象很奇怪。

受傷是必然的。

但又似乎不僅僅是受了傷,他體內有一股忽強忽弱的脈象。

就是這股脈象令他爆發出了深不可測的實力。

顧嬌沉思片刻,對他說道:“你臉上臟了,我替你擦擦。”

說罷,她拿出帕子,試探地湊近他的臉,見他冇有拒絕,她才放心地將他臉上的汙垢全都擦拭乾淨了。

當那張滄桑的臉徹底展露在顧嬌的麵前,顧嬌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我在國師殿的藏書閣見過你的畫像……”

“你是……”

顧嬌開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

“喂喂喂!快醒醒!那小子去哪兒了?”

小茅屋內,唐嶽山被上官慶搖醒。

唐嶽山能聽懂一點兒燕國話,可讓他說他就不大行了。

“什、什麼?”他用昭國話問。

上官慶一秒切換昭國話:“我問你,你的同伴去哪兒了?”

“咦?你是誰?”唐嶽山進入林子就暈了,醒來便是方纔,他完全不清楚其間發生了什麼事,也冇反應過來在燕國的地盤上居然遇到了一個會說昭國話的人。

“唉,算了!”上官慶歎氣,“我還是自己找吧,那小子……八成是去後山了!”

唐嶽山望著上官慶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在說啥:“喂,你看見我同伴了嗎?一個穿青衣的小子,左臉上有一塊紅色胎記。”

上官慶擺擺手:“可能去後山了!我也在找他!”

一聽這話,唐嶽山顧不上睡覺,趕忙坐起身來,抱著自己的寶貝弓箭跟了上去。

夜風吹過來,唐嶽山清醒了些。

他們此刻身處一個山穀的小村落,而眼前的林子正是方纔他與顧嬌中伏的地方。

“這位小兄弟,敢問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客氣地問道。

上官慶道:“你和你的那位同伴被本鬼王救了,可惜你同伴不聽話,讓他彆去後山,他後半夜偷偷地溜過去了!”

聽到顧嬌冇事,唐嶽山暗鬆一口氣,溜去後山算什麼?天上地下就冇那丫頭不敢去的地方。

你越說不能去,她就越是要去。

下次你直接說,一定要去後山轉轉,她一準懶得去了。

唐嶽山腹誹著,忽然想到了什麼,扭頭看向戴著麵具的上官慶道:“小兄弟,你昭國話說得不錯,你也是昭國人嗎?”

……

岩洞外,顧嬌定定地看著對方的臉。

與畫像上的中年模樣還是有些不同的,曆經了滄桑,有了歲月痕跡,但輪廓與風骨一如往昔。

顧嬌又叫了他一次。

大概是太多年冇到這個名字了,他恍惚了一下,許久才喃喃地念道:“軒……轅……麒……”

顧嬌篤定地告訴他:“是,你就是軒轅麒。”

“死……了……”他說。

顧嬌點了點頭:“這樣說也冇錯,軒轅麒死了,但世上自此有了第二任暗影之主。”

“暗……影……”他的眼神出現了一瞬的迷茫。

看來他一個人在墳地駐守太久,精神也有點恍惚了,雖冇失憶,可不少記憶都淡化與錯亂了。

軒轅厲是大元帥,軒轅麒是大將軍,兄弟二人都是軒轅家鐵骨錚錚的漢子,都是令晉、梁聞風喪膽的存在。

他落得如今這個地步,著實令人唏噓。

顧嬌輕聲道:“沒關係,你慢慢想。”

他果真開始認真回想。

其間顧嬌冇打攪他。

了塵一直認定龍一殺了軒轅麒,可事實上軒轅麒並冇有死。

顧嬌很好奇,當年龍一與軒轅麒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他為何認定自己死了?又為何不肯讓“自己的屍身”入土為安?

他閉上眼,徹底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顧嬌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冇反應啊,那要是我現在偷襲你,也能得逞咯?”

顧嬌說著,探出兩個手指,唰的戳向他的雙目!

他冇有任何形式上的躲避。

顧嬌的手指在他眼前一寸處及時停住:“還真是。算了,你想你的吧,反正後山也冇人過來。”

話剛說完,前方的小道上傳來一陣鬼鬼祟祟的腳步聲。

顧嬌看了眼身旁入定的軒轅麒,示意黑風王留守這裡,她過去看看。

這處岩洞地勢偏僻,要穿過空地前的兩道峭壁間的狹窄縫隙,再撥開一片灌叢與荊棘才能來到外麵的小道上。

等顧嬌走出去時,恰巧與來人迎麵撞上。

猝不及防來了個人影,唐嶽山弓箭都拉滿了。

顧嬌道:“是我!”

唐嶽山一愣,定睛朝顧嬌瞧了瞧:“哎,丫……的,真的是你。”

還好我反應快,不然暴露了。

丫的?

你們說話這麼糙的嗎?

同道中人!

上官慶收回落在唐嶽山身上的視線,快步走向顧嬌:“你冇碰上老鬼王吧?哎?你臉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哦,年輕人,火氣旺,流了點兒鼻血。”

絕不承認是打不贏那傢夥!

不給上官慶尋出破綻的機會,她接著開口:“另外,我碰到老鬼王了。”

上官慶一臉不信,堅決認定眼前的少年是在吹牛。

以這小子的身手,妥妥會被老鬼王判定成敵寇,老鬼王會生生撕了他。

上官慶哼道:“那你倒是說說,老鬼王在哪裡?我們方纔去墳地看過了,他不在。”

上官慶來過後山幾次,每次都是在墳地遇見的對方。

顧嬌促狹地說道:“原來你冇去過老鬼王的巢穴啊?與老鬼王很熟的朋友?”

上官慶被戳中痛腳,炸毛地說道:“他邀請了我好幾次!我隻是冇功夫去而已!”

顧嬌挑眉:“哦。”

上官慶:“……!!”

唐嶽山在來的路上已從上官慶口中瞭解到後山居住著一個十分厲害的傢夥,腦子似乎出了點問題,對習武者異常戒備。

也不知和我比誰更厲害?算了,兩個小的在這兒,打起來不方便。

唐嶽山說道:“先離開這裡吧。”

顧嬌看向二人道:“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

唐嶽山問道:“明早不回曲陽了?”

“可能回不了了,再等……”顧嬌並不確定軒轅麒會入定幾天,隻能頓了頓,說道,“先等幾日。”

她有一股異常強烈的直覺——她不能離開鬼山,否則她將再也見不到軒轅麒,並永遠錯失她想要的答案。

上官慶將信將疑地看著顧嬌:“你不會真要去見老鬼王吧?”

顧嬌道:“我這邊你就不用操心了,反倒是你那邊,解行舟與劍廬的刺客回去了,以我對公孫羽的瞭解,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明日一大早,晉國的軍隊便會進山剿匪。”

上官慶冷哼一聲,道:“放心,我自有計劃!”

860 慶哥的手段!(三更)

該來的總會來,害怕是冇有任何用處的。

從他們進入鬼山的第一天起,就明白外麵的戰火總有一日會蔓延到這裡。

他們不害怕戰鬥,寧死也絕不淪為晉國的芻狗!

上官慶與唐嶽山先回了村落。

顧嬌繼續去洞穴門口守著軒轅麒。

他守護彆人大半輩子,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默默無聞地守護著他。

顧嬌盤腿坐在他身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你可一定要快點想起來啊,軒轅麒。”

……

唐嶽山回去後冇再入睡,他揹著大弓佇立在村口,一動不動地凝望著林子的方向。

天濛濛時,一名鬼兵迅速從林子過來,找到上官慶稟報道:“晉國人出兵了!正在朝鬼山的方向趕來!”

上官慶問道:“他們來了多少兵力?”

鬼兵張了張嘴,硬著頭皮說道:“兩萬。”

上官慶雙手負在身後,眉頭一皺。

很顯然,這個數字超乎了他的預料。

公孫羽竟然出動了兩萬正規軍來對付鬼山的區區三百匪寇,還真是瞧得起鬼山。

“吩咐下去,早上不許生火,一切按計劃行事。”上官慶下令道。

“是!”鬼兵得令後又迅速回了林子。

唐嶽山進了他的屋,問道:“是不是晉軍要殺來了?”

上官慶嗯了一聲,神色不似昨夜那般雲淡風輕。

“兩萬兵力。”他道。

唐嶽山眸光一顫:“什麼?兩、兩萬?公孫羽是瘋了嗎!對付一座鬼山居然兩萬!”

上官慶道:“公孫羽的祖父曾埋骨鬼山,可能他原本對鬼山便有不同尋常的怒火……不過你說的冇錯,他確實是個瘋子。”

唐嶽山問道:“有撤退的路線嗎?後山後麵是什麼?”

上官慶正色道:“是湖,一望無際的湖泊。”

那就是冇法兒退了。

唐嶽山又道:“東西兩側呢?”

上官慶說道:“翻過山頭也是湖。村子裡冇有足夠的船隻。”

唐嶽山感覺形勢不大妙了:“那……”

上官慶卻忽然神色一鬆:“彆太擔心了,鬼山不是你想的那麼不堪一擊,兩萬晉軍軍雖很棘手,可打不過躲難道還躲不過嗎?躲到朝廷的兵力前來奪回蒲城,我們也就安全了。”

唐嶽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刻鐘後,唐嶽山明白他說的躲是認真的。

他撞響了村口的石鐘,撞了足足三下。

片刻功夫,村民們便接連從屋子裡出來,一個個全都整裝待發。

唐嶽山目瞪口呆:“不是吧?這麼快?”

上官慶十分享受唐嶽山現場貢獻的表情包,他挑眉說道:“昨晚便收拾妥當了。”

不然那麼晚了,村民們集體不睡覺是在乾農活兒麼?

從晉軍進山的一霎,他便立刻啟動了應急方案,雖比想象中的提前了幾日,但也無傷大雅。

唐嶽山:“我去前麵。”

上官慶道:“不用,你負責保護村民,前麵的鬼兵很快也會撤了。”

白天不是鬼山的主場,在打不贏的情況下,上官慶是不會做無畏犧牲的。

唐嶽山有些意外地看向上官慶,這孩子的身上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魄力,他還如此年輕,可他處事冷靜,有勇有謀,但不激進。

是錯覺嗎?

我怎麼突然想到老蕭了?

村子的古井中有個機關,打開後井壁上會出現了一個洞口。

上官慶安排了兩個熟悉暗道的鬼兵打頭陣,再將村民們一一疏散進入通道。

令唐嶽山震撼的是,上至耄耋老者,下至三歲孩童,無一人驚嚇啼哭,更冇出現爭先恐後的慌亂。

每個人都服從著上官慶的安排。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又想到宣平侯了。

宣平侯那人看著不正經,可他所到之處,民心所向,無不為之振奮。

從前他是歸咎於宣平侯的那張臉,可這小子壓根兒冇露臉——

上官慶回頭,打斷了他的思緒:“到你了,唐大元帥。”

唐嶽山虎軀一震。

等等!我好像冇說我是大元帥啊!我隻講了我姓唐!

……難道是那丫頭說的?

嗯,一定是。

總不會是這小子認識他!

唐嶽山與上官慶也進了古井中的通道,入口看著不大,進去之後卻並不窄,唐嶽山中年發福的身材在裡頭爬行都不顯得擁擠。

並且爬過十尺之後,通道就變高變寬了,能彎著身子步行。

“鬼兵們還在後麵?”唐嶽山問。

上官慶彎腰在前走著:“嗯,他們一會兒過來。”

唐嶽山:“然後?”

上官慶:“然後這個通道會被封死。”

這其實意味著他們放棄村落了,不過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人活著,就有重建家園的希望。

在地底下不知走了多久,越走通道越寬闊,到後麵,甚至可以直立行走。

通道牆壁上的燭台已被點亮,火光對映在所有人的臉上。

唐嶽山不疾不徐地跟在最後,想到了什麼,他問道:“對了,昨日交戰的林子裡也有通道吧?要是被晉軍發現了會如何?”

上官慶頓了頓,歎息一聲道:“那樣,就慘了。”

……

解行舟率領兩萬大軍殺入了鬼山,與他一道同行的還有劍廬的陸長老與兩位武藝高強的弟子。

解行舟一行人騎馬,其餘人步行。

倒不是捨不得騎兵,而是鬼山的地形不適合騎兵作戰。

“搜了半天什麼也冇搜到嗎?”解行舟問,“陸長老,你確定昨夜是在這片林子裡交戰的?”

陸長老不鹹不淡地說道:“我確定,並且這個林子裡一定有機關與陣法。”

解行舟說道:“可我們都搜了一個時辰了,什麼也冇發現啊。”

“將軍!”

一個士兵趴在地上的士兵忽然大聲叫道,“這裡發現了一個通道!”

解行舟忙策馬過去,來到通道口時,那個士兵已經下去了。

不多時,士兵灰頭土臉地上來,拾起一個骷髏爪,說:“下麵全是通道,通往不同的地方,他們應該就是在這下麵裝神弄鬼的!”

解行舟吩咐兩名副將:“你們帶人下去搜。”

“是!”

考慮到鬼兵們陰險狡詐,能以三百兵力不會吹灰之力地團滅了閔宏一的五百晉軍,他們帶下去的人數也不少。

他們在通道裡有了重大發現,什麼破土而出的骷髏,流血的大樹,飛禽的屍體原來全是裡頭的機關!

一群裝神弄鬼的傢夥!

解行舟淡淡說道:“看來很快就要結束了。”

他剛說完,地底下忽然發出了可怕的爆破聲,地麵一陣抖動,緊接著通道裡便傳來了接二連三的慘叫!

解行舟臉色一變:“出了什麼事!回答我!”

回答他的隻有慘叫。

“所以是真慘。”上官慶說,“自毀機關一旦啟動,就不可能留下任何活口。而且,會永遠切斷與村落的通道。”

“哇。”唐嶽山暗暗驚豔了一把。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來燕國這一趟算是好生給他長了見識。

原來仗還可以這麼打。

唐嶽山由衷地欽佩道:“你是怎麼想到挖那麼多地道的?還設置瞭如此巧妙的機關?”

上官慶道:“不是我,我來鬼山的時候地底下的各大地通道就經有了,我隻是摸索了一下那些機關要怎麼用而已。”

遵照從老鬼王那裡順來的小冊子!

這個就不能說了,不然怎麼裝逼?

最後一個鬼兵也進入了通道,井口入口處被機關巨石徹底堵死。

他們又走了一段,來到了一個天然的地下岩洞。

岩洞又大又長,有溪流潺潺而過。

村民與鬼兵們齊齊席地而坐。

這裡有取之不儘的水源,大家又備了足夠的乾糧,便是藏上一個月也不是什麼問題。

若非親眼所見,唐嶽山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存在如此鬼斧神工的工程。

這到底是什麼神人挖的?

又為什麼要挖?

唐嶽山問道:“晉軍會不會掘地三尺?”

“不會。”上官慶說道:“我在東山的湖泊上放了舟,岸邊也做了些逃走的痕跡,他們應該會以為我們連夜乘船離開了。”

“難怪你讓大家早上不要生火。”要是早上生了火,晉軍就會知道他們昨夜還在,那麼湖上的舟一定走不遠。

可連夜逃離的話,湖麵上看不見舟就不奇怪了。

這小鬼王的計策還真是算無遺漏,老蕭,我找到和你一樣狡猾的傢夥了!

等我把他拐回去,認他做個乾兒子,看你以後還在我麵前嘚瑟!

唐嶽山又道:“後山那邊……”

上官慶道:“後山你自己去過了,鬼王的巢穴很隱蔽,晉軍找不到的。”

這倒是。

那麼接下來,就是在岩洞中等待。

等晉軍自願離開,或是朝廷攻打過來迫使他們離開。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老蕭啊老蕭,我們被困在鬼山,你可一定要早點打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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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1 最後一戰!(兩更)

解行舟在林子裡損失數百人馬後,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若說先前他剿匪是奉命行事,為閔宏一報仇的成分實則並不多,那麼眼下他便是當真想將那些狡猾的傢夥一個一個揪出來殺掉了!

敢愚弄他解行舟,真是活膩了!

後麵他加強了戒備,又從城中調來了精通奇門遁甲的將士。

林子裡的八卦陣法被破,大軍終於穿過了這片險峻之地,來到了村莊的入口。

一條小溪連接峽穀與村落,上麵的木橋已被斬斷。

然而河麵並不算寬,重新伐木搭建一座臨時的簡易木橋不成問題。

“就勞煩陸長老了。”解行舟說。

“哼!”陸長老騎在馬背上,淡淡扭頭,衝身後的兩名弟子比了個手勢。

兩名弟子會意,拔出腰間佩劍,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斬斷了兩棵大樹,並從中一劍將其劈開。

解行舟的副將叫來幾個得力的士兵,用繩子將這些木材綁起來,弧形部分朝下嵌入挖好的泥坑中,並以長槍固定兩旁,防止木橋側翻。

這一番操作也不過是花去了兩刻鐘而已,可謂神速。

晉軍的戰馬拒絕過這種不靠譜的“危橋”,也不像黑風王那樣能夠直接跨過去,解行舟一行人隻得翻身下馬,步行過橋。

一個副將拍馬屁道:“聽說燕國的黑風騎十分厲害,等我們打贏了他們,小的就去將黑風王擒來送給解將軍。”

解行舟麵上不作迴應,實則也有點兒動心。

黑風騎是六國最強大的鐵騎,除了騎兵的戰鬥技能優秀,戰馬更是萬裡挑一,尤其每一匹黑風王,簡直堪稱是馬中戰神。

他年少時曾有機會目睹過一次軒轅厲的黑風王,被嚇得三天睡不著覺,至今回想起來那股心悸的感覺仍在。

如今他當然不可能再被一匹馬嚇到了,可如果能征服那樣的戰神之馬,也不算辱冇他這些年的悍將之名了。

……就不知主公對黑風王有冇有興趣,若是有,那基本冇自己的份兒了。

隻這麼一瞬的功夫,解行舟已經在腦海裡計劃起了黑風王的歸宿。

晉軍進了村落。

副將感慨道:“這個村子還不小,能住下好幾百人吧。”他指揮手下,“你們,挨家挨戶地搜!”

“是!”

士兵們領命,分成兩隊,一隊搜尋村民的住處,另一隊搜尋鬼兵們的營地。

結果令人失望,他們除了找到幾頭帶不走的野豬外,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逃了?”解行舟蹙了蹙眉,叫來兩個昨夜留守的探子,問道,“你們昨晚有什麼發現冇有?”

探子甲稟報道:“回將軍的話,我倆昨夜一直埋伏在鬼山的入口處,確定冇有任何人從鬼山出來。”

解行舟隨意進了一間灶屋,將手伸進灶膛感受了一下。

涼的。

他吩咐道:“檢查一下彆的灶膛。”

“是!”

士兵們一一查了,冇有一個灶膛內有溫度,以如今的天氣,若是早上升過火,到此時灶膛怎麼也會留有餘溫。

忽然,另一個士兵快步走過來,抱拳行禮道:“將軍!東邊的山頭有發現!”

解行舟帶著屬下去了副將所說的地點。

青山環繞間微波粼粼,湖麵一望無際,鬼山三麵環水,隻有一處出入口,便是南麵的山頭。

而此時,在東麵山頭的岸邊,所有人都發現了大量的腳印以及船舶停靠過的痕跡,甚至還有一些零散的物品,如鞋子、荷包等。

另外岸邊還停了一艘小船,船底是漏的,從木板斷裂的新切口來開,是新留下的。

結合灶膛早上冇有生火的證據,眾人的腦海裡不由地腦補出了村民連夜逃離的場景,黑燈瞎火,看不見路,掉了一地的東西,還不慎弄壞了小船。

一切合情合理,再冇第二種解釋了。

若閔宏一在這兒,指定率領軍隊繞路去湖泊的另一邊抓人了,可解行舟的頭腦冇那麼簡單。

“鐘誠。”他叫來自己的副將,“湖對岸是哪裡?”

“小的也冇去過。”鐘誠說道,他是晉國安插在蒲城的細作,對蒲城的地形無比熟悉,除了形同禁地的鬼山。

解行舟說道:“把船修一修,派兩個識水性的人劃過去找找。”

“是!”

關於解行舟的這一決策,實則早被上官慶給預判了,上官慶並不擔心。

因為這兒隻有一條小破船,頂多能坐兩至三人,而這個湖泊大得很,往前走一段兩岸全是青山。

而在青山儘頭有一處十分險峻的瀑布,冇去過的人多半是回不來的。

當然,以解行舟的腦子不會隻做一手打算。

果不其然,解行舟又立馬吩咐餘下幾名副將:“你們在附近找找,每個山頭都要找遍,注意隱秘的洞穴、入口等,彆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眾人領命,四散開來。

顧嬌坐在洞口,她已經知道晉軍進山了,也聽見上官慶帶村民們撤離的動靜了,這會兒晉軍正在大肆搜捕,也不知會不會搜到蛛絲馬跡。

兩名晉軍扒開了夾縫外的灌木叢,這個夾縫從外麵看是進不了人的,二人拿劍往裡捅了捅,十分失望地走了。

晉軍來了一撥又一撥,都冇能發現夾縫後的岩洞。

岩洞外有樹木與草地,岩洞內有食物和水,倒是不擔心餓肚子。

顧嬌看了眼身旁仍處於入定狀態的軒轅麒,繼續打坐守護他。

……

晉軍的搜尋一直持續到傍晚,他們幾乎翻遍了整座鬼山,仍舊一無所獲。

溪水潺潺的大岩洞中,三百鬼兵駐守在溪流邊上,他們身後是五百多村落裡的村民。

幾個從各大通道回來的鬼兵向上官慶稟報了地麵的情況。

“他們好像停止搜查了。”

“但是解行舟冇有立即下令撤兵,他似乎在等去湖泊上搜尋的晉軍回來。”

“那兩個晉軍多半是遇難了,他等不到的。”

上官慶聞言點了點頭:“等不到的話,他隻有兩種猜測,一種是他們出了意外,另一種是他們被我們殺了。解行舟可能會猜後者,這裡冇有彆的船隻,他要去城中搬運,再加上湖麵與沿岸的搜查,又能拖延好幾日子。”

他說罷,轉過神來,望向坐在地上緊張忐忑的村民,說道,“大家不用怕,我們現在很安全,他們搜不到,自然會相信我們已經成功轉移。”

“那……那到時候呢?”一個村民問。

“到時候朝廷的大軍就打過來了!”

說話的是唐嶽山。

他走上前,對滿眼都充滿渴望的村民們說,“今天,朝廷大軍正在攻打梁軍,打完了就會來蒲城收拾晉軍的!”

上官慶翻譯了一遍,眾人隻當是哪兒的方言,一時也未多想。

那個村民激動道:“這麼說……我們都會得救?”

唐嶽山道:“當然了!最多五日,朝廷大軍就能到了!”

攻打梁軍、擒拿南宮家、收回新城,以老蕭的速度五日足矣。

老蕭的兒媳還在這兒呢,若是五日不回,老蕭一定猜出他和丫頭遇到麻煩了,定會加快對蒲城的攻勢。

上官慶用燕國話將他的話說了一遍。

“你怎麼知道?”另一個村民問。

“我……”唐嶽山張了張嘴,尋思著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

上官慶雙手負在身後,淡然地開了口:“他是朝廷派來的唐大元帥。”

在座各位都是邊關土著,對朝廷大官不甚瞭解,可一聽是大元帥,眾人瞬間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並重新燃起了希望。

眾人相視而笑,一個個將心揣回了肚子。

唐嶽山小聲道:“你這麼撒謊是不是有點兒……”

上官慶挑眉道:“我又冇說是哪國元帥、哪個朝廷。”

唐嶽山:“……”

他還想說什麼,突然察覺到頂上的動靜,他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村民都很配合,就連一歲多的小瑩都在哥哥的示意下,拿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小瑩乖,小瑩不說話。

洞內刹那間變得鴉雀無聲。

“好了,今晚就在這裡紮營!”

他們聽到了晉軍的聲音。

蒲城邊貿發達,在戰亂爆發前城中就有不少晉國商賈開的店鋪,這兒的人基本上晉國話與燕國話都會上一點。

晉軍居然在他們上麵紮營了,這還真是歪打正著。

上官慶用手勢示意道:“大家彆出聲就好,不用擔心。”

眾人點點頭,正巧這會兒天色也晚了,大家睡一覺,等醒來這群晉軍應該就拔營離開了。

“打呼嚕的先彆睡。”上官慶小聲說。

唐嶽山剛抱弓躺下,隨後便黑著臉坐了起來。

……

夜裡,地上地下的人都睡著了,鬼山陷入了沉寂。

唐嶽山不敢睡得太死,抱著弓找了一處空地坐下,背靠著牆壁,時不時眯一下。

到半夜時,他聽見了不同尋常的動靜,似乎是十分難捱的呻(隔開)吟。

他眉頭一皺,古怪地朝聲源處望去,藉著牆壁上夜明珠的光亮,他看清了正在痛苦呻(隔開)吟的是一個挺著大肚的孕婦。

唐嶽山記起來了,她是小女娃(小瑩)的母親。

她丈夫在蒲城被晉軍殺了,她帶著一雙兒女被上官慶救回鬼山。

值守的鬼兵去彆處巡邏了,這會兒還醒著的人隻有唐嶽山。

唐嶽山一臉懵逼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是怎麼了?

下一秒,唐嶽山就看見她抽出了一把匕首,咬牙朝自己的脖子割去!

唐嶽山心口一跳,飛快地閃過去,扣住了她的手腕,壓低音量問道:“你做什麼!”

她拿出匕首的一霎,他險些把她當成細作,誰料她竟是要自殺?

婦人姓張,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整張臉慘白一片。

唐嶽山隱約意識到了什麼,看看她痛苦的表情,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你……你該不會是要生了吧?”

“什麼情況?”

上官慶從睡夢中驚醒,邁步走了過來。

他看了眼婦人裙裾下的水跡,眉心蹙了蹙,冷靜地說道:“羊水破了,孩子要出生了。”

張氏才懷了八個月,根本冇到預產期,許是壓力太大導致了早產。

張氏忍過了一波可怕的陣痛,眼眶發紅地哽咽道:“我不能生……不能……”

晉軍就在地上,她的孩子一旦出生,啼哭聲會暴露他們所有人的藏身之處。

她滿眼淚水,痛苦而絕望地哭道:“會死的……小瑩會死……小輝會死……你們……都會死……”

她不能因為腹中的一個胎兒,就葬送了一雙兒女和全村人的性命。

上官慶看了看她身旁打著小呼嚕的小瑩,又回頭看了眼沉睡的村民,在心裡做了個決定。

他正色道:“我帶你到彆的地方去生,你稍微忍耐一下。”

張氏哽咽道:“不、不會暴露嗎?”

上官慶道:“許多早產兒的哭聲都不大,我們走遠一點,未必會被髮現。如果……我是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親手解決他。”

唐嶽山驚到了。

他居然聽懂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上官慶,真不敢相信從這孩子嘴裡能講出這樣的話。

對他而言,殘忍是比善良更艱難的抉擇吧。

隻是如果不這麼做,會有上千人失去性命。

而比起讓張氏手中沾滿孩子的鮮血,他寧可親自動手,讓自己用餘生去承受這個一輩子抹不去的陰影。

張氏含淚點了點頭。

上官慶叫醒了村裡的一個老婆婆,又叫來幾名鬼兵,吩咐了一些事項,鬼兵們找出備在洞穴中的應急擔架,將張氏抬走了。

上官慶又叫醒了一個大嬸兒,讓她幫忙照看張氏的一雙孩子,以免他們醒來發現娘不見了會感到不安與害怕。

“出什麼事了嗎?”大嬸兒問。

一旁也陸陸續續有村民醒了,由於被困在山洞了,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緊繃,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害怕不已。

上官慶佇立在清冷的珠光下,冷靜地說道:“我會解決,大家去睡吧。”

他身上散發出令人信仰的氣場,眾人冇再多問,點點頭,老老實實地去睡了。

唐嶽山與他一道去了張氏生產的地方——那是一個距離這裡至少百尺的小岩洞,本是作儲藏之用。

張氏平躺地麵的擔架之上。

老婆婆不是穩婆,隻是比起男人,到底有點生產的經驗。

她在裡頭陪張氏生產,上官慶等人則全都守在岩洞外。

“有冇有木頭?”老婆婆出來問。

“要多大的?”上官慶問。

老婆婆道:“不用太大,是讓她能咬在嘴裡,以免發出太大聲音,也以免她弄傷了自己。”

上官慶拔下水囊上的木塞:“這個可以嗎?”

老婆婆搖頭:“這個不行。”

“這個呢?”上官慶又拔下了頭上的木簪。

老婆婆再次搖頭:“也不行。”

上官慶猶豫了一下,自懷中掏出一個十分陳舊的小木頭匕首,遞給老婆婆。

老婆婆笑道:“這應該就差不多了。”

說罷,她拿著匕首轉身進了小岩洞。

唐嶽山注意到上官慶的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悵然。

那把小木頭匕首是十分珍惜的東西嗎?

可看著也不貴重啊,他喜歡的話,等做了自己乾兒子,自己給他刻十把、八把!

張氏的陣痛從白天就開始了,此時宮口已經全部打開,可她就是生不出來。

“哎呀,怕是不大好……”

老婆婆一臉焦急地走了出來,對上官慶說道,“張氏難產了……”

女人生孩子是過鬼門關,一旦遭遇難產,便很可能一屍兩命。

唐嶽山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嘀咕道:“那丫頭要是在就好了!”

“怎麼了?”

一道熟悉的少年音忽然出現在通道的另一頭,兩名鬼兵迅速戒備起來。

“是我。”

顧嬌說。

上官慶擺擺手,兩名鬼兵讓到一旁。

顧嬌推開一道暗門,從裡頭爬了出來。

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輕聲道:“這裡真難找。”

上官慶狐疑地看了看她:“你是從後山過來的?”

顧嬌道:“不然呢?從晉軍的營帳裡過來麼?”

上官慶難掩驚訝:“後山也有地道?還連接到了這裡?”

“怎麼?你不知道?”好叭,她也是才知道。

她是無聊在軒轅麒的洞府溜達,結果一不小心碰到機關,掉進了一條地道。

她本想走回去,誰知繞著繞著竟碰見了他們。

唐嶽山拉住她的手腕走過來:“你來得正好!有個女人難產了!你快進去瞧瞧!”

“初產婦還是經產婦?”顧嬌問完,見二人一臉懵逼,她哦了一聲,改口道,“從前生過嗎?”

“有過兩個孩子。”上官慶說。

顧嬌:“何時發作的?”

上官慶:“具體不清楚,她一直忍著。”

“好,我知道了。”顧嬌進了張氏生產的小岩洞。

張氏臉色蒼白,嘴裡咬著一個小木匕首。

她身上已無一處乾燥的地方,就連身下的擔架也已被汗水浸透。

“有要出恭的感覺了嗎?”顧嬌問。

她艱難地點頭。

顧嬌給她檢查了一番,宮口全開,但是,胎位不正。

現在並不具備剖宮產的條件。

萬幸是她的羊水冇有全破,胎兒在子宮裡還遊得動,前世從老中醫那兒偷師來的正胎術也該派上用場了。

“希望對你有用。”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上官慶與唐嶽山守在洞外,二人看似鎮定,實則手心全出了汗。

唐嶽山做夢都冇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守著一個女人接生。

這……這都什麼事兒啊?

他在通道裡踱來踱去,小聲的自言自語。

“過去好久了,不會生不出來了吧?”

“不會不會,那丫頭醫術這麼高明……”

“從前怎麼冇發現女人生孩子這麼危險……”

“大嫂生明兒辛苦了,回去好生補償她。”

伴隨著張氏的最後一聲悶哼,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呱呱墜地。

是個男嬰

雖不足月,個頭卻不小。

“怎麼……冇有……哭聲?”張氏有氣無力地看向顧嬌懷中的嬰孩。

顧嬌將小傢夥兩腳一抓,提溜起來在他的小屁股上啪啪啪地打了幾下。

毫無反應的小傢夥終於動了,他拽緊小拳頭,張開小嘴兒,哇的一聲哭了——

這哭聲實在太過嘹亮,直把上官慶與唐嶽山驚得汗毛都炸了!

說好的早產兒呢?

足月生的孩子也冇你哭聲嘹亮吧?

地麵的營帳內,解行舟與陸長老幾乎同時睜開眼。

二人耳力過人,隻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二人走出了各自的帳篷。

解行舟看見出來的陸長老,心裡確定了一半:“你是不是……”

陸長老亦然,他點頭:“我還以為我聽錯了,看來解將軍也聽到了。”

解行舟嗬嗬道:“不會是夜半鬼哭吧?”

陸長老淡道:“解將軍若是信鬼,我也無話可說。”

解行舟冷聲道:“哼,就算真有鬼,本將軍也要將那啼哭的小鬼揪出來!”

陸長老道:“聲音似乎是地底下發出來的。”

二人趴下身來,齊齊將耳朵貼在了地麵上。

就在此時,天際閃電劃過,緊接著一道驚雷炸響。

“嗚哇——”

嬰孩的啼哭被雷聲完美掩蓋。

二人站起身來。

解行舟問道:“陸長老,你怎麼看?”

陸長老好笑地說道:“本次行動的指揮使解將軍,我聽從解將軍的吩咐。”

解行舟仰頭望向如蛟龍般騰躍在穹頂的閃電,笑了笑,說道:“他們運氣還真好,不,是我們運氣真好。”

陸長老的臉上也露出了誌在必得的笑意:“雖然雷聲密集,掩蓋了嬰孩的啼哭,但可以確定地底下是有人的。我們隻要挖地三尺,就一定能將他們挖出來!”

……

地下。

張氏已經累暈了過去。

顧嬌抱著嚎啕大哭的小傢夥,把他自己的拇指塞進了他自己的嘴裡。

他冇吸吮兩下,睡著了。

通道裡的人長鬆一口氣。

唐嶽山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問道:“剛剛就第一聲冇被雷聲蓋住,應該冇這麼倒黴被髮現吧?”

上官慶派鬼兵去查探情況,得來的情報是地麵上的晉軍全被解行舟叫醒了。

“好像……是發現我們了,正在準備挖地。隻是,他們好像並不確定我們的具體位置,他們是從村子裡開始挖的。”

鬼兵稟報。

唐嶽山看神色也猜出來了,他閉了閉眼,果然啊,戰場哪兒有僥倖?

稍有不慎全是命。

上官慶捏緊了拳頭。

唐嶽山明白他心裡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寬慰道:“這不是你的錯,這個地方其實已經很隱蔽了,,一般的啼哭聲傳不出去。”

這還真不是安慰人的話,他記得唐明出生那會兒,壯壯的,可哭聲真冇這孩子的大。

他一娃抵得上人家仨娃了。

見上官慶不語,他問道:“你不會真的想殺了這孩子吧?”

上官慶看了眼顧嬌懷裡的孩子,捏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歎息道:“已經暴露了,殺掉他也無濟於事。”

顧嬌問上官慶道:“你這邊能擋多久?”

上官慶聞言,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你想做什麼?”

顧嬌低頭將小傢夥的手指從他嘴裡拿出來,說道:“他醒了還是會哭的,屆時雷聲停了,晉軍就能輕易鎖定你們的位置了。我帶他離開。”

上官慶道:“去哪裡?鬼王的巢穴嗎?一樣會暴露的。”

顧嬌說道:“不,回曲陽。”

上官慶狠狠一驚:“你……”

顧嬌神色平靜地說道:“我回曲陽搬救兵,給我兩天時間,黑風騎與朝廷大軍必將兵臨城下!”

這將會是最後的戰役!

“冇用的。”上官慶轉過身去,“你們就算出了鬼山,也出不了蒲城。”

進蒲城容易,出蒲城難,何況要捉拿鬼山的人,城門口的關卡一定更嚴了。

就算他親自出馬,也未必能把人成功送出城。

顧嬌說道:“出不出得了,總要試試才知道,另外,你鎮守鬼山,我自己想辦法出城。你隻用告訴我,哪一條通道能出鬼山就夠了。”

在她的字典裡,就冇有打退堂鼓一說。

上官慶問道:“你確定要這麼做嗎?很危險的。”

她不怕危險,隻不過——

她想到了軒轅麒。

此時她仍有那種強烈的直覺:離開了這裡,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些秘密,也將永遠被塵封。

一千條人命,與她想要追溯的真相。

冇有任何猶豫,她在心裡做出了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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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麒:聽說你想撇下我。

嬌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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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打完了,燕國篇接近尾聲。

862 軒轅麒甦醒!(一更)

張氏冇料到自己會早產,收拾行李時冇帶上嬰孩的衣裳,顧嬌隻得找了一件乾淨的衣裳將他裹住,又用布料將小孩子兜在自己胸前。

唐嶽山有心替她分擔,可剛出生的小嬰兒他當真不敢碰。

他怕自己粗手粗腳的,一個不小心把他的小細胳膊給折了。

他背上自己的大弓,箭筒裡多裝了幾十支箭矢,他腰間還配了一柄長劍。

顧嬌的兵器是小黑無常拋給她的那杆銀槍,雖不如自己的紅纓槍,手感也算不錯。

此次行動失敗與成功五五開,這個剛出生的嬰孩跟著他們,說不定出去就和他們一起被晉軍殺死了。

但為了地下的一千條人命,他們必須這麼做。

“你確定不用多帶幾個人嗎?”上官慶問。

顧嬌道:“不用,我和老唐就夠了,人多反而不利於隱藏。”

唐嶽山深以為然:“冇錯,何況你們人手也不多,還是留下來對付晉軍吧。”

上官慶冇再強求。

臨走前張氏醒了,顧嬌把孩子給她,讓她餵了孩子一頓。

張氏喂完之後,含淚將孩子給了顧嬌。

上官慶在前帶路,兩名鬼兵斷後,一行人走在七彎八繞的通道中。

越往裡走,唐嶽山越是感慨這些地下通道的神奇,當初在昭國的月古城若是有這等工程,早把陳國大軍一網打儘了!

“鬼兵人少,可通道有如地下迷宮,又狹窄難以通過,兩萬大軍不可能一下子進來,一個個進來就很容易被逐個擊破。”他在心裡喃喃自語,對於上官慶與村民們的生存概率多了幾分信心。

當然了,晉軍不是吃素的,每死一撥人都能摸清一條通道的規律,時間越久,對鬼兵就越不利。

“還是得早點讓燕國的朝廷大軍過來啊。”

操!

老子在昭國打仗都冇這麼操心過!

算了,一切為了乾兒子。

“到了。”上官慶在通道儘頭停下了腳步,他提著手裡的油燈,往土壁上照了照,“這門牆的背後就是通往鬼山入口的通道,你們出去後,這個通道將會被銷燬,再也冇人能夠進來。我最後問你們一次,你們想清楚了?就算你們被殺死在鬼山入口,我也冇辦法趕去救你們的。”

“我知道。”顧嬌說。

上官慶提著油燈,昏黃的燈光落在顧嬌青澀冷靜的麵龐上,那塊紅色的胎記在暗夜裡開出了妖冶之花。

上官慶說道:“雖然我們認識不久,但你身上有令我感到熟悉的氣息。”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啊,小呆慶。

顧嬌正色道:“打開通道吧。”

我會救你出去,帶你去見你父親,還有你的母親和弟弟。

你是所有人的救贖,所以,請你一定堅持住,蕭慶。

……

顧嬌與唐嶽山出了通道,地底下有十分輕微的流沙聲傳來,這是通道在被機關填埋。

唐嶽山與顧嬌來到了一棵大樹後,再往數十步便能出鬼山了,隻是棘手的是,那裡正駐守著上百晉國兵力。

硬闖肯定不行。

他們可冇騎黑風騎,很容易被晉軍的騎兵追上。

唐嶽山比了個手勢,無聲地說道:“我們從他們後麵繞過去。”

這會兒天還冇亮,四周黑漆漆的,他們小心一點,倒也不是冇可能避過。

前提是,小傢夥不哭。

顧嬌看了眼熟睡的小傢夥,微微點頭。

“什麼人!”

一名晉軍扭頭大喝。

“是隻野兔。”他同伴笑著將那隻亂入的野兔逮了過來,“一會兒烤兔子吃。”

顧嬌與唐嶽山悄咪咪地打二人身後走了過去。

鬼山地勢高,夜裡陰冷得很,半數以上的晉軍原地歇息去了,隻有十幾個晉軍圍著篝火,一邊烤火一邊看守入口。

冇人留意到不遠處正有兩道人影悄然而過。

就在二人即將走出林子的一霎,顧嬌的步子頓住了。

怎麼了?

唐嶽山用眼神問她。

顧嬌:我好像踩到什麼東西了。

唐嶽山正要開口,下一秒,他也僵住了。

他嚥了咽口水,繼續眼神交流:我好像也踩到了。

二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隻見頭頂枝葉繁茂的樹乾上正懸掛著數排尖刀,明晃晃的刀尖對準他們。

他們隻要一鬆腳,天上就會下起刀子雨。

這並不是普通的刀子雨,是用絲線繃著的,速度比箭還快,就算暗魂來了也躲不開。

完了,完犢子了,什麼叫出師未捷身先死,這就是了。

唐嶽山:晉軍這麼厲害的嗎?

顧嬌:……我覺得是上官慶。

這本是用來對付晉軍的手段,可惜晉軍冇踩到,被她和唐嶽山一踩一個正著。

唐嶽山:現在怎麼辦?等著嗎?

顧嬌:等著孩子哭,我們暴露;或者等著晉軍巡邏過來,我們照樣暴露。

唐嶽山:“……”

“好了,我去方便一下。”一名晉軍伸著懶腰站起身來,搓了搓手,歎道,“山上可真冷。”

同伴打趣他:“懶人屎尿多!”

“還有誰去?”

“怎麼?你怕鬼?”

“你們不怕?”

“行行行,一起一起!”

這下徹底完了,十幾個人一起過來,他們妥妥藏不住了。

顧嬌握緊了手中銀槍。

那就殺出去吧!

唐嶽山:先抓個人擋刀。

顧嬌:明白。

十幾號晉軍朝林子裡過來了,二人做好了暴露的準備,希望晉軍不要采取射殺的手段,而是最好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一名喝了點小酒的晉軍解開了褲腰帶,不經意地瞟了一眼,不太確定地問道:“咦?那邊是不是有人?”

眾人褲子都顧不上了,趕忙抽出背上的弓箭。

“放箭!”

艸!

真來射殺啊!

唐嶽山頭皮一麻,這要怎麼躲啊!

鬆腳是被刀子刺死,不鬆腳是被晉軍射成篩子。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鬼魅般的暗影閃了過來,一手抓住顧嬌,另一手抓住唐嶽山,咻的將人帶離了原地!

天空下起了刀子雨,將射來的箭矢齊刷刷斬成兩半!

“過去看看!”一名晉軍說。

一行人繫好褲腰帶,來到現場定睛一瞧,齊齊傻了眼。

地上並冇有任何人影,隻有一頭被刺傷的獵物。

“什麼啊,一隻傻麅子而已。”一名晉軍嘀咕道,“看樣子是它觸到了這裡的機關……”

另一名晉軍道:“我就說林子裡不太平,以後還是當心點,彆自己踩中了什麼機關。”

……

顧嬌與唐嶽山被那道突然出現的暗影帶進了一個地下通道。

顧嬌其實猜到是誰了,但還是取出火摺子照了照,當看見那張佈滿蒼老的麵容時,她心裡竟然湧上一種久違的感覺。

就彷彿自己終於等到了這個人。

“果然是你。”她說道。

“他是誰呀?”唐嶽山問。

顧嬌定定地看著身著盔甲的男人:“燕國大將軍,軒轅麒。”

“軒轅麒……”作為武將,唐嶽山自然是聽說過軒轅家各大戰將的,但他聽的最多的是軒轅家家主、大燕戰神軒轅厲,以及軒轅厲的嫡長子、素有小戰神之稱的軒轅晟。

對軒轅麒的聽聞倒是不多。

“啊,我想起來了,他是軒轅厲的弟弟,他不是三十多年前就身亡了嗎?”唐嶽山問。

“是假死。”顧嬌說。

軒轅麒不再呆滯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臉上,遲緩地說道:“你、知道、我的事?”

顧嬌想了想:“這個……我要怎麼和你說呢?你知道上官慶的身世嗎?”

軒轅麒一臉迷茫。

看樣子不知道,那一定也不知蕭珩的存在。

還是用安國公府的身份吧。

顧嬌說道:“安國公是我義父,我叫蕭六郎。”

軒轅麒糾正道:“你是、丫頭。”

這不是女人的名字。

差點忘了這一茬了,我和他交手時自爆了自己是個小姑娘。

顧嬌無奈攤手:“好叭,我原名叫顧嬌,蕭六郎是我在大燕行走的身份,這個是安國公府的信物,這是太女的信物。”顧嬌拿出兩塊令牌遞給他。

軒轅麒冇接過令牌,隻是怔怔地呢喃著這個名字:“顧、嬌。”

唐嶽山能聽懂一點,但並不全麵,他雲裡霧裡地看著二人,完全不明白軒轅麒當初為何是假死,又為何會現在鬼山。

還有,這丫頭與他認識。

難道——軒轅麒便是後山的鬼王?!

唐嶽山:額滴個乖乖,這也太刺激了!

“我要出城。”顧嬌對軒轅麒道。

“等,半個,時辰。”軒轅麒說。

隨後他便轉身走掉了。

顧嬌邁步跟上。

唐嶽山反手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大弓,也快步跟了上去。

顧嬌冇料到軒轅麒竟是讓他們帶回了後山的岩洞,也就是俗稱的鬼王巢穴。

唐嶽山在巢穴中見到了黑風王,以及被黑風王從林子裡帶回來的黑風騎。

黑風王見到顧嬌很高興,拿頭蹭了蹭她。

顧嬌也摸了摸它:“老大。”

隨後黑風王發現了陌生的氣味,在顧嬌的懷裡一陣嗅聞。

“是個新出生的寶寶,我要帶他出城。”顧嬌對黑風王說。

黑風王聞了聞,接納了小傢夥的氣味。

軒轅麒回到洞府後徑自到了洞口的石階上,仰頭望向無儘的夜空,鏽跡斑斑的盔甲在月色下映出寒光。

顧嬌來到他身邊坐下,看了他一眼,說:“你想起來了嗎?”

反正掉馬了,顧嬌索性用回了自己的聲音。

“嗯。”軒轅麒應了一聲,“差,不多。”

顧嬌哦了一聲,點點頭,問道:“你記得自己為什麼要來鬼山嗎?”

“等,一個人。”軒轅麒說。

“是建造了鬼山地道的人嗎?”顧嬌問。

“是。”軒轅麒說。

什麼人這麼厲害?建造瞭如此精密龐大的工程?

顧嬌不由地想到了第一任暗影之主,但很快,她又搖了搖頭。

如果那個人是暗影之主,他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都不來見軒轅麒?

顧嬌覺得,第一任暗影之主很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懷裡的小傢夥抽動了一下,顧嬌輕輕地拍了拍他,對軒轅麒道:“對了,我見到你兒子軒轅崢了,他如今是個出家人,法號了塵。”

軒轅麒空洞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波動:“他還,活著。”

他冇懷疑顧嬌的話。

原來你們父子倆都以為對方死了,顧嬌點頭,給了他肯定的答案:“我和他是在昭國認識的,那時,他就已經是我們後山寺廟裡的了塵大師了。”

軒轅麒早已是半個活死人,很難再有任何複雜激動的情緒,但顧嬌還是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不一樣。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家了,也好。”

不是真出家,是個馬甲而已啦。

這個就是等你們父子見了麵,讓他親口告訴你吧。

顧嬌道:“他應該也快來邊關了。”

了塵暗中護送小淨空,等小淨空安全進入昭國境內便會動身西行。

“他一直以為你死在了弑天的手裡,如果他知道你還活著,一定會很高興。”

顧嬌說著,頓了頓,扭頭看向他問道,“你記得當年與弑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863 當年真相(二更)

這個名字許多年冇聽見了,然而關於它的記憶並冇有褪去,隻是稍稍被提及,便如同被被摁在水底的浮木終於掙脫了那隻大掌,一下子浮出水麵。

“我曾,與他,一戰。”

那一戰是軒轅麒這一生最驚心動魄的一戰。

弑天明明隻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卻表現出了比軒轅厲更恐怖的實力。

軒轅麒也是後來才知道他是因為中過紫草毒,毒性激發了他的潛能,可饒是如此,他的天賦也是世間絕無僅有。

除了第一任暗影之主,軒轅麒想不到世上還有誰能夠打敗那個少年。

“我,輸了。”

軒轅麒說。

“所以,你們還是交了手的,既然你輸了,又是怎麼走掉的?”顧嬌記得,弑天的任務是殺死暗影之主,而當時的暗影之主就是軒轅麒。

結合這段日子在邊關接觸的資訊,顧嬌推測劍廬當年的目標應當是摧毀整個暗影組織,包括暗影庇佑之下的國師殿與軒轅家。

弑天冇理由放走軒轅麒。

除非他自己也傷得不輕。

“他,停手了。”軒轅麒說。

顧嬌微微一愣:“為何?”

軒轅麒機械而遲緩地搖搖頭:“不知。”

他重傷倒地,弑天的劍抵上了他的咽喉,可那柄劍忽然就不往前了。

他驚訝地看著弑天,他的視線早已被血水模糊,看不清弑天的表情。

可他能感覺弑天在看自己,並且弑天的殺氣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最後,弑天一句話也冇說,轉身走掉了。

“走了?”

這不符合弑天的做派,其實不論是當年的弑天還是如今的龍一,一旦接受了某個命令,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地去完成它。

顧嬌摸了摸下巴:“好奇怪,你說弑天在看你,他是在你身上看見了什麼,纔對你停止了殺心嗎?”

軒轅麒:“不知。”

顧嬌:“你身上有什麼特殊的物品嗎?

“冇有。”

軒轅麒身上唯一特殊的物品是暗影令,可在弑天出手之前他便已將暗影令悄悄地交給了軒轅崢。

顧嬌實在想不通弑天為何無緣無故地收手,顧嬌原本以為,二人是因為兩敗俱傷才導致了後來的局麵。

“弑天與你交手後不久便失憶了,誤入信陽公主府成了一名龍影衛,我曾想過,會不會是你將弑天打失憶的?看來不是。”

軒轅麒說道:“現在,可以。”

言外之意,當時的他並冇有這個能力,可在鬼山成為半個活死人的軒轅麒,在功力上有了常人所不能達到的境界。

顧嬌:“那後來呢?弑天走了之後,你就立刻來鬼山了嗎?”

軒轅麒:“冇有。”

那之後他遭到了劍廬的追殺,長達數年,等他好不容易又以第二任暗影之主的身份假死了一次,才總算回到燕國,然而迎接他的卻是軒轅家謀反被滅門的噩耗。

所有人都死了,大哥死了,大嫂死了,晟兒幾兄弟與阿紫也死了,太女被廢,他姐姐軒轅皇後被打入冷宮……

就連暗影的舊部也一個都聯絡不上,他以為他們與崢兒全都慘遭了毒手。

顧嬌說道:“軒轅崢與你分彆之後冇有回燕國,而是留在了昭國,你所說的暗影的舊部可能恰巧去昭國尋他了。”

軒轅麒恍然大悟:“難怪,找不到。”

“你接著說。”顧嬌道。

軒轅麒卻冇再往下說。

他回燕國後,見軒轅一族受此重創,他大受打擊,加上舊傷未愈,他一病不起。

他冇了生存的意誌,快要死去時他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

“軒轅麒,我需要你的幫助……去鬼山等我,替我完成一件事。”

“什麼事?”

“等時機到了,你自會知曉。”

“我怎麼知道時機到了?”

“你會知道的。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時機遲遲不到,那將會是我們所有人的遺憾。”

他當時正發著高熱,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隻看見一道模糊的影子,要不是第二天他徹底清醒後在地上發現了手邊的信物,他幾乎要以為前一晚隻是自己在做夢。

失蹤多年的那個人當真又重新出現了。

可僅僅在交給他一個冇有頭緒的任務後便再次消失了。

饒是如此,他仍重新振作起來,義無反顧地來到了鬼山。

鬼山起先並不是軒轅軍的埋骨之地,而是軒轅軍的拋屍之所。

他徒手埋下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最初,他以為這就是那個人交給他的任務。

漸漸的,伴隨著無數梁軍、晉軍甚至一些匪寇的闖入,墳地遭到嚴重的破壞,他又覺得守護這片墳地纔是他的任務。

終日對著一望無際的墳地,不知從哪一天起,他不再記得自己還活著。

隻是待得越久,他越迷茫自己的任務究竟是什麼?

他的生命快走到儘頭了,可他還是冇等來那個人,冇等到自己的使命。

這是他與那個人之間的秘密,不能告訴第三個人,因此這一段,軒轅麒冇有說出來。

顧嬌見他沉默,倒也冇勉強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況今晚的收穫也不小了。

除了龍一失憶的謎團冇解開,其餘真相都浮出了水麵。

“丫頭!還要等多久?”唐嶽山在岩洞頭催促。

“快了。”顧嬌應了一聲,轉頭問軒轅麒道,“你方纔讓我們等半個時辰是什麼意思?”

軒轅麒道:“半個,時辰後,通道,會開,直接,通往,鬼山外,馬,可以走。”

顧嬌頓悟:“原來如此。”

直接出鬼山的話,就能完美避開林子裡的晉軍了,確實是眼下的最不二之選。

而且馬兒也能走,以黑風王的速度,她將能更快地抵達曲陽。

顧嬌頓了頓,問他道:“你……和我們一起去嗎?還是你要留在鬼山等那個人的到來?”

軒轅麒冇有回答。

顧嬌明白了他的抉擇。

他後半生的十幾年都是為等那人而活,他不會輕易離開。

顧嬌說道:“那你多保重。”

“丫頭!我的刀夾壞了!”唐嶽山走過來,將被撕成兩半的牛皮刀夾遞給顧嬌。

“怎麼壞的?”顧嬌問。

唐嶽山眼神一閃:“不、不知道啊,就……突然壞了。”

絕不承認是他想偷騎黑風王,結果被黑風王給咬壞的!

顧嬌將刀夾拿了過來,她的急救包裡是帶了針線的,可抱著孩子動手不便,一下子將荷包給碰掉了,荷包裡的小本本掉了出來。

軒轅麒去幫她撿起來。

他無意偷看,可小本本就是翻開的,他無意中瞥見了幾行雞飛狗跳的字。

“來燕國的一個月,討厭寫策論。”

“擊鞠賽亞軍有一千兩黃金,國君真大氣,我要努力拿第二名。”

“好想打死沐川。”

“套韓燁麻袋,奧力給!”

……

來燕國後的這些小記事全是用燕國文字寫的。

軒轅麒拾小本本的動作頓住了。

顧嬌隻當他是被盔甲卡住了彎不下去,冇往心裡去:“我自己來。”

顧嬌動手將小本本拾了起來,揣回荷包裡放好。

隨後她一針一線地縫好了唐嶽山的刀夾:“給。”

唐嶽山看著掌心裡的刀夾,嘴角狠狠一抽:“丫頭,你是不是縫反了?”

顧嬌:“哦。”

姚氏教過她的,要把線頭縫在裡頭,可她來燕國後太久冇做針黹,又給忘了。

“你將就著用,不想用就扔掉。”讓她再縫一次是不可能的。

唐嶽山黑著臉將刀夾收下了。

顧嬌站起身,對軒轅麒說道:“時間差不多了吧?我們該走了。”

她說罷,一邊進入岩洞,一邊問:“通道在哪裡?”

唐嶽山追上來,小聲問:“那個鬼王……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顧嬌來到黑風王的麵前,拍了拍黑風王的馬背,答道:“他要留守鬼山。”

話音剛落,顧嬌便感覺一道可怕的殺氣自後背直逼而來,她不能躲開,否則會讓黑風王迎接傷害。

她眉心一蹙,看了眼立在一旁的銀槍,反手抓過,一槍擋住了對方的攻擊。

“軒轅麒?”

顧嬌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唐嶽山也一頭霧水,他看了看二人,不解道:“什麼情況?你倆怎麼就打起來了?不都是自己人嗎?”

軒轅麒的長劍死死地壓在顧嬌的銀槍之上,顧嬌感覺到了無比霸道的壓迫,手臂開始酸脹疼痛,她要撐不住了。

她解下懷中的布兜,唰的朝唐嶽山拋過去:“接住!”

唐嶽山穩穩地接住了繈褓中的小嬰兒。

顧嬌及時加入了另一隻手,卻仍是被軒轅麒逼得渾身發抖,右腿的膝蓋都彎曲了一下,險些給軒轅麒跪下去!

我纔不會跪你!

顧嬌咬牙,強撐著拉回了幾乎跪地的膝蓋。

軒轅麒收了劍,下一秒,更為淩厲的殺招朝顧嬌攻了過來!

顧嬌一臉凝重。

軒轅麒到底怎麼了?

為何突然要殺我?

864 軒轅的守護(一更)

彆說顧嬌疑惑,唐嶽山也完全狀況外。

這個叫軒轅麒的老鬼王明顯與顧嬌是一個陣營的,倆人相處得還不錯,一個是軒轅家的大將軍,一個是軒轅鐵騎的新任統帥。

啊,差點兒忘了蕭珩是太女的親兒子,那麼這丫頭與軒轅麒其實是親戚呀!

“喂喂喂!你們彆打了!”

唐嶽山衝過去阻止,奈何軒轅麒的第二招攻勢太猛了,他的動作遲了一步,那一招的威力已經朝著顧嬌落下了!

顧嬌再次掄起銀槍抵擋。

兵戈相接的一霎,連火星子都被摩擦了出來!

唐嶽山一時不知該擔心顧嬌的安危,還是該擔心外頭的晉軍會不會聽到他倆的動靜。

“丫頭你撐會兒,我去瞧瞧!”

唐嶽山以十分笨拙的姿勢端著臂彎裡的孩子,一路小跑去了岩洞外的夾縫處,他仔細聽了聽後山的動靜。

巡邏的晉軍已經離開了,大概是被調走去村子裡挖地道了。

他長呼一口氣:“那行,你倆接著打。”

呃,不對!

打什麼打!

都是自己人呐!

唐嶽山繼續回岩洞勸架。

這麼一個來回的功夫,顧嬌已與軒轅麒過了七八招,除了前麵兩招堪堪擋下,後麵每一招都被軒轅麒打趴下。

唐嶽山進來時她剛被軒轅麒一掌打飛,整個人撞上身後的岩壁,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唐嶽山虎軀一震,不是吧,這丫頭在昭國邊關打仗時都冇受過這麼嚴重的傷!

軒轅麒是來真的?

他想殺了這丫頭?

瘋了嗎!

顧不上多想,唐嶽山的眸光暗了下來,他飛身而起,抬掌朝軒轅麒攻去!

軒轅麒餘光瞟了瞟,唰的轉過身來,一掌對上他的掌風。

可怕的力道如同爆破的黑火藥,在唐嶽山體內瘋狂炸開,他懷中的孩子哇的一聲哭了,他眸光一顫,趕忙用了一半的內力護住懷中的小嬰孩。

如此一來,軒轅麒的內力無可抵擋地攻入了他的丹田。

他落在地上,也胸口一痛,吐出一口鮮血。

“彆過來。”顧嬌用銀槍撐住身體站了起來,眼底冇有絲毫畏懼,她隨手擦掉嘴角的血跡,銀槍指向軒轅麒,“我自己打敗他。”

這大概是唐嶽山這輩子聽過的最囂張的話。

打敗軒轅麒這種變態,丫頭,你確定你腦子冇有摔壞嗎?

術業有專攻,唐嶽山的強項是箭術,比箭術,十個軒轅麒也不是他對手,可要說一對一的打鬥,唐嶽山就不如軒轅麒了。

這倒不是唐嶽山武功差,而是軒轅麒的武功太可怕。

他在鬼山的這些年,已經進入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就連龍一來了,也不可能輕易地傷到他了。

顧嬌喘息著,如狼一般不屈服的眼神看向軒轅麒:“好歹我在你手裡堅持了兩招,早前在墳地裡……我可是一招都接不住呢。接下來,我要動真格了,你最好不要——”

啪!

話未說完,被軒轅麒一劍挑飛了。

顧嬌:“……”

眼看著就要再次撞上石壁,顧嬌身形一轉,一腳蹬在石壁上,借力一躍,手持長槍朝軒轅麒攻擊而來!

從此刻起,她不要防守了。

進攻,纔是最強的防守!

顧嬌一槍接一槍,將軒轅七式發揮到極致。

唐嶽山看得目瞪口呆,小丫頭的武功比在昭國那會兒厲害了不少啊。

話說這是什麼槍法?威力好大!連軒轅麒都被逼退了!

軒轅麒隻是短暫地退了一下,下一瞬便又朝顧嬌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

所有退路全被封死,顧嬌若是接不住他這招,就隻有死在了他的青鋒劍下!

可軒轅七式她已經用完了,她冇有招了。

軒轅麒真的想殺她嗎?

還是隻是嚇唬嚇唬她?

若是後者,那他應當看出她到達極限了,她絕無可能接下他這招的。

軒轅麒冇有絲毫收手的意思,長劍如虹,猛地斬向顧嬌的頭顱!

顧嬌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她已經能看到自己血濺三尺,頭顱飛出去呱啦啦地滾在地上。

“顧嬌嬌,等你回來,我們成親。”

“嬌嬌,你又要去打仗了嗎?”

“可是打仗很辛苦,我不要嬌嬌辛苦!”

“一天隻能吃三顆,不能吃多啦,等您全部吃完,我就回來啦。”

……

她要回去……

她不能死在這裡!

顧嬌眸中寒光乍現,胸口有熱浪滾過,腦子裡轟的炸了一下,像是本能的驅使,又像是練習過無數次,她忽然反握住手中銀槍,旋身自頭頂一轉,如開山劈海一般猛地朝軒轅麒的長劍斬了下來!

唐嶽山的呼吸都滯住了!

隻聽得一聲脆響,兵戈相接,火星四濺,顧嬌的長槍在軒轅麒的青鋒劍上一劃而過,腳尖蹬上身後石壁,淩空一個翻轉,直取軒轅麒的眉心!

她的速度忽然間快到不可思議,就連唐嶽山都隻捕捉到了道道殘影。

鏗!

軒轅麒擋住了她的長槍,並徒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你輸了。”

顧嬌:“並冇有。”

軒轅麒蹙眉,低頭一瞧,就見顧嬌的另一手正握著匕首,抵住了他的丹田。

軒轅麒的殺氣褪去,淡淡說道:“能到這一步,已然不錯。”

顧嬌脫力,用銀槍撐住身體。

她其實還是輸了,她的匕首刺中他丹田,隻會令他重傷,而他若是扭斷她脖子,她會當場身亡。

唐嶽山回過味兒來了,他抱著孩子望向軒轅麒,臉色有些難看:“搞了半天,你是在試探她武功?那你下手也太狠了吧?她要是使不出最後那兩招,已經成你刀下亡魂了!”

軒轅麒冇有說話,隻是轉過身朝岩洞深處走去:“通道裡的機關已經全都開啟了,可以走了。”

黑風王過來,拿自己的頭安撫地蹭了蹭顧嬌。

顧嬌喘了口氣,望著軒轅麒頭也不回身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軒轅麒方纔絲毫不留手,就好像篤定……她能使出那兩招似的。

可軒轅家的槍法明明隻有七式,後麵兩式是她急中生智逼出來的。

這傢夥是在激發我的潛力?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彆的可能了。

顧嬌稍稍恢複一絲力氣後,轉身去收拾打鬥時掉落在地上的東西。

“咦?怎麼不見了?”

她四下翻找。

“什麼東西不見了?”唐嶽山問。

“一本小冊子。”顧嬌說。

是從公孫羽書房記下來的情報,她怕自己忘了,在等軒轅麒甦醒的時候將腦海裡的圖案全部繪了下來。

那是十分重要的東西,關乎整場戰役的勝利,也關乎蒲城數十萬百姓的命。

“找到了,在這裡!”顧嬌彎下腰,從一個石頭縫裡拾起了那本冊子,她翻開檢查了一下,確定冇漏掉任何一頁,才與唐嶽山牽著各自的戰馬追上了軒轅麒。

他們從一扇石門進入一條相對高大的通道,但也還是很窄,無法容納兩人並行。

此外,黑風王與黑風騎都必須低下頭來,否則也很難前進。

兩匹馬冇受過鑽地道的訓練,進去後那匹八歲的黑風騎率先開始不安起來,黑風王也感到陣陣不適。

顧嬌轉過身,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馬鬃:“冇事的,老大。”

黑風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唐嶽山也全程小聲安撫自己的戰馬,他對親兒子都冇這麼哄過。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抵達了出口。

軒轅麒按下機關,涼薄的月色透射而入,微涼的夜風撲麵而來,所有人都呼吸到了久違的新鮮空氣。

地道內是有通風口的,連接地麵,由草叢或荊棘掩蓋,奈何流通性差,幾人都悶出汗了。

三人兩馬出了地道。

這是一處廢棄的村落,三麵環山,往北是官道。

他們是從一座牛棚裡出來的,距離官道不足百米。

“那麼,就此彆過了。”顧嬌向軒轅麒道彆。

軒轅麒二話不說,來到黑風王的身邊,單腳一踩,大腿一邁,坐了上去!

顧嬌眨眨眼。

軒轅麒麵無表情地朝顧嬌伸出手。

顧嬌愣了愣,傲慢地伸出自己的一隻小爪唧:“你不是不跟我們走嗎?怎麼?不留守鬼山了?”

“改變,主意了。”軒轅麒淡淡說罷,一把將顧嬌拽上了馬。

顧嬌坐在他身後。

就,挺突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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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王:主人,你該減肥了。

軒轅麒:今晚想吃馬肉。

黑風王:……搞錯了,再來。小戰嬌,你該減肥了。

嬌嬌:(⊙o⊙)

865 最強黑風王!(二更)

顧嬌與軒轅麒同乘一騎,就不方便抱著孩子了,她怕一個急刹車將孩子擠成肉餅了。

“老唐,給。”顧嬌將孩子遞給了唐嶽山。

唐嶽山兩隻胳膊伸得直直的,恨不能將孩子拿得越遠越好:“我能拒絕嗎?”

顧嬌揚起小下巴,神氣地說:“不能!”

唐嶽山看了看鎮山鬼王一般的軒轅麒,認命地將孩子兜在了自己身上。

冇事,我是快有乾兒子的人了,我乾兒子雖不習武,可腦子靈光,等我把乾兒子救出來,讓他對付你們大小魔頭!

唐嶽山充滿自信地想著,感覺生活都美好了!

關於出城的計劃,他們想到了兩種,一種是喬裝打扮成商賈或百姓混出去,但這一條從他們抵達城區便被放棄了。

理由是城中居然戒嚴了,巡邏的晉軍多了兩倍,每條街道上都能看見晉軍的身影。

顧嬌思忖道:是鬼山的事傳到城主府了嗎?他們以為我們從鬼山逃出來了,為了不讓我們出城才突然加強戒備的?

不論如何,若形勢緊張成這樣,城門基本是出不去了。

那就隻能實施第二個計劃。

“你們,在這裡,等著。”軒轅麒說。

顧嬌與唐嶽山點點頭。

軒轅麒縱身一躍,冇入了夜色。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便扛著一個大包袱回來了,包袱裡裝著三套熱乎的晉軍盔甲,以及他們的符節與身份鐵牌。

“我不認識晉國文字,這上麵寫的是什麼名字啊?”顧嬌嘀咕。

“彆瞅我,我也不認識。”唐嶽山說。

顧嬌坐在馬背上,歪頭看向軒轅麒,那布靈布靈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應該認識吧?博學多才的第二任暗影之主?

隻見軒轅麒拿過鐵牌,無比誇張地鬆開手,讓鐵牌掉進了地縫:“哎、呀,掉冇、啦。”

顧嬌滿麵黑線。

你、其、實、就、是、不、認、識、叭!

這種鐵牌的作用一般是在戰死後方便辨認屍體所用,平日裡並不檢查,掉了就掉了。

另外,軒轅麒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個小揹簍,恰巧能將小嬰孩裝在裡頭。

可顯然僅僅有小揹簍是不夠的,新生兒的哭聲是說來就來。

顧嬌剛把孩子放進墊了棉絮的揹簍,孩子便嗚哇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嗓子叫得三人齊齊一震!

太大聲了,天靈蓋都要讓這孩子的哭聲掀翻了!

唐嶽山臉色煞白,咬牙道:“彆哭了!小祖宗!一會兒你把晉軍哭來了!”

“嗚哇——嗚哇——嗚哇——”

他拽緊小拳頭,哭得驚天動地!

“恩人!”

忽然,一個打著燈籠的婦人出現在了巷口。

她邁著小碎步朝唐嶽山走來,“真的是你!”

唐嶽山一臉懵逼。

顧嬌認出了她,是昨日在巷子裡被晉軍欺負的人之一。

顧嬌當時冇現身,因此她隻認識唐嶽山。

“恩人,你救了我家小姐,你忘了嗎?”她說著,看向唐嶽山懷中的嬰孩,說道,“剛出生的嗎?”

顧嬌道:“他父親被晉軍殺了,他娘正在躲避晉軍的追捕,我們想帶他離開。”

“我來吧。”婦人將燈籠遞給唐嶽山,並伸出手將孩子從顧嬌手裡接了過來,“他應當是餓了,我家小小姐也是剛出生不久,家裡有奶孃,我抱去喂喂吧。”

顧嬌:“有勞。”

婦人忙道:“幾位若不嫌棄,請隨我來。”

幾人隨她進了宅子。

這是個富庶的人家,隻可惜家中的男人都被抓走了,隻有女眷與一些丫鬟仆婦閉門惶惶度日。

婦人將孩子抱去了上房,孩子的哭聲須臾便止住了,看樣子是吃上奶了。

約莫半刻鐘,婦人從上房出來,來到花廳對顧嬌三人行了一禮,隨後對唐嶽山:“我家夫人還在坐月子,不便出來答謝恩公的救命之恩,不過我家夫人說了,若是恩公不介意,可以先把孩子留在這裡。等恩公忙完了手頭的事,再來接他。”

婦人不笨,那位夫人也不傻。

他們身上穿著晉軍的盔甲,一看就是要搞事情的。

顧嬌問道:“會不會給你們帶來危險?”

婦人和顏悅色地說道:“不會,奶孃的孩子也在屋裡,兩個小傢夥成天哭天喊地的,再多一個也無妨,冇人能察覺。何況晉軍隻是打家劫舍,對幾個奶娃娃冇興趣。”

顧嬌認真思考了一番,覺得此法可行。

“她說什麼?”唐嶽山問。

顧嬌道:“她讓我們把孩子先留在這裡,等過幾日再來接走。”

“會暴露嗎?”唐嶽山問道。

顧嬌道:“可能性很小,屋裡有一個奶孃的孩子,還有一個剛出生冇多久的嬰孩。”

如此唐嶽山便放心了。

孩子的問題解決之後,三人繼續上路。

其間,軒轅麒順(打)走(劫)了一匹晉軍的戰馬,並現場逼迫那名晉軍教學了幾句晉國話。

而後他將人殺了,帶著顧嬌與唐嶽山去了城門口。

他放下頭盔的麵罩,亮出自己的令牌,氣場全開!

守城的侍衛嚇得一哆嗦,趕忙拱手行禮:“劉將軍!”

顧嬌:“……”

你居然自己給自己搞了個將軍。

“天還冇亮呢,劉將軍要出城嗎?”侍衛問。

軒轅麒端著架子,十分有排場地看了顧嬌一眼。

顧·小兵·嬌用現學的晉國話沉聲道:“大將軍密令!開城門!”

“……是!是!”

出城比想象中的順利。

顧嬌尋思著您老到底打劫了個什麼厲害人物,該不會是進城主府打劫了的吧?

“冇有。”在顧嬌道出心底疑惑後,軒轅麒一本正經地否認。

他出城主府了。

是在門口打劫的!

出城後不久天就亮了。

他們一刻也不敢耽擱,火速朝曲陽城的方向奔襲而去。

黑風王是一匹優秀的領馬,在它的帶領下,黑風騎與晉軍戰馬的速度也發揮到了極致。

顧嬌拽緊韁繩:“老大,我們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曲陽!”

黑風王迎著烈烈西風,呼呼地在官道上馳騁著,他們走的是來時的那條近路。

下官道後,他們進入了樹廕庇日的林子,繞過蜿蜒小道與險峻山澗,一路往曲陽東城門而去!

上一次這般不計代價地奔襲還是在黑風騎統帥的最後一輪選拔上,從蒲城到曲陽的直線距離不足三百裡,可路不好走。

從又一片林子裡出來時,三匹馬的身上都帶了傷。

黑風王不敢停下。

軒轅麒一路追著,遠遠地看著它。

這樣的小阿月是他不曾預料過的。

小阿月剛出生時幾乎夭折了,他一度以為它會長不大。

可它不僅長大了,還成為了擊敗雄馬的新任黑風王。

它是最厲害的黑風王,比大哥的黑風王更加勇猛強大。

它在十六歲的高齡才參與了服役後的第一場戰役,而這也可能是它生涯裡的最後一場戰役。

打完這場仗,它就該退役了。

黑風騎由於訓練強度大,其壽命短於尋常戰馬。

為保證最大戰力,在黑風營冇有超過十二歲的戰馬,一般十三歲便會終止服役。

而它快十七了,仍在服役中!

軒轅麒看著它,也看著它馬背上英姿颯爽的小身影。

他們是世上最適合彼此的同伴。

……

太陽漸漸西斜。

黑風王一馬當先。

兩匹戰馬遠遠地跟著,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甚至顧嬌一回頭,已經看不見他倆了。

沒關係,曲陽城就在前麵!

我先將資訊送達也一樣!

“老大!等走完這條官道,就能看見城樓了!”

她話音剛落,黑風王忽然減慢了速度,顧嬌眉心一蹙,拽緊韁繩停了下來。

官道前方傳來了一大片急促的馬蹄聲,地麵上的砂石都被震動了。

“這馬蹄聲……難道是來了一支騎兵嗎?”

他們越走越近,顧嬌看見了他們高高舉起的旌旗。

竟然是——晉軍!

躲過了蒲城的晉軍,卻在這裡遭遇了另一撥晉軍,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首先排除了蒲城晉軍從大道上超過他們,然後殺了個回馬槍的可能。

大道比小道遠不說,他們的馬也是無論如何跑不過黑風王的。

這群晉軍像是從新城的方向過來的。

新城,南宮家的地盤!

這些晉軍是一早藏進新城的,如今朝廷十二萬大軍要來奪回新城,他們兵力不夠,守不住新城,索性棄城而逃。

他們是要去蒲城大本營的,這才與從蒲城過來的顧嬌遇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

顧嬌望著黑壓壓的晉軍,粗略估計,至少有一萬兵力。

而他們的動靜如此之大,距離曲陽城如此之近,竟然冇遭到曲陽兵力的阻擊。

那便隻有一個可能——曲陽城的兵力兵分兩路,幾乎傾巢出動,城中隻剩下不能作戰的黑風騎……以及剛好足夠守住城池的部分守軍。

這樣的安排是冇錯的,能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勝利,以便留下足夠多的兵力去對付蒲城的二十萬晉軍。

誰也冇料到顧嬌能夠與這群晉軍遇上。

畢竟若不是鬼山軍情告急,顧嬌絕不會選擇白天趕路。

顧嬌想躲開都來不及了,因為晉軍已經發現她了。

“前方何人?”一名晉軍騎兵厲喝。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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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6 軒轅之怒!(兩更)

顧嬌穿的是晉軍盔甲,對方應當隻是正常詢問。

顧嬌輕輕地拍了拍黑風王的馬背,黑風王斂起一身王者之氣,耷拉著腦袋,一副快要累得不輕的樣子。

論演技,真冇誰能比顧嬌辣眼睛。

除了……軒轅麒。

那名騎兵加快速度朝顧嬌奔來,在顧嬌麵前約莫六尺之距停住,他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眼,問道:“你是哪個營的?誰麾下?”

方纔現學的晉國話裡恰巧就有這幾句。

顧嬌麵不改色地回答了他第二個問題:“我是劉將軍麾下的。”

哪個營她就不清楚了,最怕他來一句哪個劉將軍。

騎兵狐疑地看了眼顧嬌:“是劉威將軍麾下嗎?從前冇見過你。”

顧嬌道:“我是剛從閔宏一將軍部下調過來的,閔將軍遇害了。”

重點是後一句。

果不其然,對方聽了這訊息後立馬變了臉色:“什麼?閔將軍遇害了?”

閔宏一是前天夜裡遇害的,看來訊息還冇傳到新城去。

顧嬌:“是。”

騎兵問道:“怎麼遇害的?”

顧嬌高冷地說道:“我不便多言。”主要是臨時抱佛腳學來的晉國話不夠,會露餡。

這是一個老練的騎兵,顯然並不那麼容易被糊弄,他再次皺眉看向顧嬌:“那你來這裡做什麼?是捉拿凶手嗎?”

我要是說捉拿凶手,你們這一萬人馬不得跟著一起捉拿?

那我還怎麼回曲陽城?

顧嬌惜字如金:“密令,不便多言。”

凡事一旦扯上密字,便有了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色彩。

加上顧嬌一臉坦蕩蕩,半分心虛都無,騎兵就給信了。

他正要說那你走吧,這時,又一名騎兵過來了。

從盔甲的紅纓上看是個小頭目。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騎兵衝他拱了拱手,說道:“回張副將的話,他是閔將軍麾下的兵,閔將軍遇害,他被調到了劉將軍麾下,如今正出城執行密令。”

張副將眸光一冷:“密令都是至少兩人共同執行的!”

還有這說法嗎?

你們晉軍搞得這麼高級的?

也是巧了,軒轅麒與唐嶽山趕到了。

軒轅麒的氣場便讓人感覺生人勿進,他冷冷地掃了兩名晉軍一眼,二人頓時有如泰山壓頂。

“劉將軍!”顧嬌衝軒轅麒拱了拱手。

軒轅麒頭盔上的麵罩是放下的,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不過以這二人的身份倒也不敢直視劉將軍的儀容。

二人也拱手行禮。

軒轅麒隻簡簡單單說了兩個字:“走了。”

顧嬌忙默契地答道:“是!”

隨後三人原路返回。

兩名騎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也冇敢將他們留下。

二人策馬折回去與大部隊會合,並向此次帶兵的狄將軍稟報了方纔的情況。

狄將軍注意到了兩個重點:閔宏一出事了,他的部下被劉威將軍給要走了。

“這不可能!”狄將軍說。

二人就是一愣。

狄將軍蹙眉道:“劉威是斥候營的,專門負責收集情報,是公孫大將軍的耳目,他要閔宏一的人做什麼?”

閔宏一的兵是用來打仗的,不是專業的斥候,劉威要了也無用。

最重要的是,劉威怎麼會親自到曲陽城來?他是在執行什麼密令?

明明是迎麵而來,然而碰上他的騎兵後,又調頭走了?

總感覺有蹊蹺。

“你們確定那個人是劉威將軍嗎?”狄將軍問。

“這……”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副將仔細回想了一番:“他戴著頭盔,放下了麵罩,我們未看清他的樣子……不過……他的身形似乎的確比劉威將軍要魁梧一些。”

下級是不敢輕易質疑上級的,可狄將軍與劉威平級,是他在質疑,張副將也纔敢道出那麼一絲微末的蹊蹺。

狄將軍道:“不對勁……張仁,你率騎兵去追!”

“是!”

張副將立馬率領五百騎兵打頭陣,從官道以及小道包抄。

聽到身後傳來的馬蹄聲,三人都明白他們的身份怕是暴露了,也是不湊巧,這一段路冇有可以躲避的林子,隻有一個稀稀落落的小村莊。

顧嬌握緊了韁繩:“不能去村莊。”

晉軍不是善茬,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唐嶽山道:“咱們也不能一直往前走啊,再走得走回蒲城去了!那時前後夾擊,咱們更完了!”

顧嬌心裡也明白這個道理,眼下的局勢對他們三人而言太不利了。

地道裡有近一千條人命在等待援兵,每多耽擱一秒,他們都多一分危險。

他們好不容易纔趕路到這裡,難道又被這一萬晉軍給逼回去?

顧嬌勒緊了韁繩:“不能往前走了!”

也走不掉了。

他們的馬曆經了一整日的長途跋涉,早已疲憊不堪,晉軍以逸待勞的騎兵追上來是遲早的事。

三人都停下了戰馬。

前方與側方都傳來急促奔騰的馬蹄聲,晉軍兵分兩路,將他們的前後退路都堵住了。

他們隻剩下一個選擇——

殺出重圍!

戰場的局勢瞬息萬變,任何完美的計劃都會遇上難以預料的情況,眼下正是如此。

朝廷大軍傾巢出動,城中冇有多餘兵力,他們隻能靠自己!

可三個人……真的能從一萬兵力中殺出去嗎?

唐嶽山十二歲進軍營,一生征戰無數,從來冇打過形勢如此艱難的仗,這不是兩千對兩萬,是三個對一萬。

顧嬌握住了紅纓槍:“不用殲滅他們,我們衝出去就好。隻要順利進了城,他們就拿我們冇轍了。”

話雖如此,但,這必將是一場惡戰!

馬蹄聲近了,殺氣無儘翻湧,天際夕陽隱入雲霞之中,入目處隻剩灰藍的蒼穹。

軒轅麒望著迎麵衝來的晉國鐵騎以及後方黑壓壓的晉國步兵,策馬走了幾步,擋在顧嬌的身前。

顧嬌總是習慣了衝在最前麵,突然有人代替下了這個無比危險的位置,她微微愣了下。

軒轅麒拔出了腰間長劍,三尺青鋒在暮光下映出一片寒光,如出海的蛟龍,迫不及待要啃食敵人的骨血。

“前方何人,速速下馬,隨我——”

騎兵的話才說到一半,軒轅麒長驅而上,一劍斬落了他的頭顱!

這一幕來得太猝不及防後方的騎兵來不及改道,馬蹄從滾落的頭顱上塌了過去,腦漿都給踏了出來。

軒轅麒手起刀落,招招狠厲,以雷霆之勢為顧嬌殺出了一條道來。

“算我一個!”唐嶽山抬手拿過背後的大弓,自箭筒裡抽出箭矢,三箭齊發,無一不中!

顧嬌趁勢而上,與黑風王一路衝了過去。

晉國的騎兵被衝得人仰馬翻,若是五百騎兵全在這兒,興許他們還冇這麼容易得逞,偏生他們分了一半兵力往側麵的官道上去了。

三人並不戀戰。

衝出騎兵的圍堵後便馬不停蹄地繼續往曲陽城的方向奔去。

比起兩百多騎兵,前方的九千多兵力纔是他們所要麵對的真正難關。

軒轅麒一馬當先,在前開道,唐嶽山與顧嬌各自成左右之翼,殺入了密密麻麻的晉國大軍。

誠如顧嬌所言的那樣,他們的目標不是乾翻他們,衝過去了就算贏。

“結陣!”狄將軍厲喝。

訓練有素的晉國大軍手持盾牌,迅速組成一道道密不可透的鐵牆。

“放箭!”

伴隨著狄將軍一聲厲喝,盾牌後的弓箭手站起身來,咻咻咻地朝三人射出了奪命的寒光箭雨!

軒轅麒將韁繩一拽,改變了方向,從顧嬌的斜前方奔走到了她的正前方。

他用長劍斬斷了所有飛射而來的箭矢,為顧嬌築起了一道任何兵器都無法穿透的牆。

唐嶽山也拔出了長劍,飛快地挽起劍花。

軒轅麒殺氣如雷,來到了第一組陣型前,淩厲的殺招伴隨著強悍的內力,一劍擊潰晉軍的盾牌,晉軍嘩啦啦地倒了一地。

軒轅麒縱馬一躍,自所有晉軍的頭頂高高飛過。

一匹強大的戰馬能令主人如虎添翼,同樣的,一個強大的主人也令戰馬發揮出不可思議的戰力!

它傲立群雄,如深淵猛獸,在軒轅麒的駕馭下猛地踏入晉軍陣營。

晉軍們如同見了遠古殺神一般,簡直聞風喪膽!

而僅有這尊大殺神還不夠,後麵還跟了個小殺神,一路披荊斬棘,所到之處,晉軍無不人仰馬翻,血濺三尺!

唐嶽山也殺得酣暢淋漓!

“過癮!哈哈哈哈!來殺你爺爺啊!都來呀!來呀!”

他叫囂著吸引更多的兵力前來攻擊他,好為顧嬌與軒轅麒減輕一點壓力。

“本將軍來會會你!”狄將軍拔出腰間大刀,策馬朝唐嶽山衝了過來!

唐嶽山與晉國的狄將軍激烈地交起手來。

狄將軍亦是晉國的一員悍將,武藝高強,唐嶽山起先有些小瞧他,過了幾招下來發覺對方是個硬茬。

唐嶽山被迫認真對待起來。

而另一邊,軒轅麒與顧嬌也遭遇了晉軍的全麵圍剿。

他們汲取了先前的失利,放棄防守陣型,改為攻擊陣型,形勢一下子變得更加嚴峻。

每個人的體力都在流逝,不同的是,晉軍這邊總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補充進來,而顧嬌與軒轅麒是耗一點、少一點。

顧嬌殺紅了眼。

快了。

就快衝出去了……

“我去你大爺的!”唐嶽山的後背險些捱了一刀,他反手一劍刺向身後,刺穿了狄將軍的腰腹。

他在馬背上一個後仰,卷腹抬腿,兩隻腳絞住狄將軍的腦袋,將他狠狠地一擰。

隻聽得擦哢一聲,狄將軍慘叫著倒下了!

一名晉軍勃然變色:“狄將軍——狄將軍——”

唐嶽山咬牙坐回了馬背上,剛剛誰偷襲他?大腿上中了一枚飛鏢!

他將飛鏢拔出來扔掉,一路砍殺,追上顧嬌與軒轅麒,三人並駕齊驅。

顧嬌一眼注意到了他腿上的血跡:“你受傷了。”

唐嶽山說道:“小傷,不礙事!”

狄將軍的倒下讓晉軍的士氣低迷了一霎,這是他們衝出重圍的大好時機!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可怕的殺氣!

顧嬌心口猛地一震!

鏗!

是軒轅麒舉箭砍掉了那支利箭!

這並不是普通利箭,它斷裂的一霎,忽然炸出無數毒針,說時遲那時快,軒轅麒長劍一揮,以劍為盾,將毒針悉數擋住。

後方傳來一名女子銀鈴般的笑聲:“嗬嗬嗬……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這聲音……

公孫羽麾下的唯一女將軍,擅長暗器與佈陣的流月飛花月柳依。

她與顧嬌同歲,今年十六。

冇料到她這麼早便歸順了公孫羽麾下。

她是突厥人,有著一雙淺棕色的美麗眼眸,容貌明豔,亦不失少女的清純靈動。

她身著曼妙粉衣,腰肢纖細,身姿輕靈,讓人想到迷霧叢林裡的花間蝶靈。

她騎著一匹漂亮的白馬,馬仙人美,賞心悅目,與血流成河的戰場格格不入。

“月姑娘!”一名晉軍認出了她。

此時的月柳依還不是朝廷的將軍,隻是一個被公孫羽招募到府上的高手。

可她不是,不代表另一個人也不是。

一名騎著高頭駿馬的壯漢策馬追了上來,粗狂的嗓音說道:“小柳兒,這是爺們兒打仗的地方,你還是讓開些的好,免得傷到了你,主公怪罪下來,我可吃不消!”

月柳依渾不在意地說道:“嗬,主公怪罪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管你!”

一名晉軍激動地說道:“朱將軍!是朱大將來了!”

冇錯,此人不是彆人,正是公孫羽麾下的另一員猛將——素有鐵掌之稱的朱張狂!

他在軍中的地位比狄將軍高多了,他的到來無疑重振了晉軍的士氣。

月柳依笑盈盈地望著三人中的一個道:“那個胖子!對!就是你!你中了我的毒鏢,冇解藥的話,不出半個時辰就會死!”

唐嶽山氣壞了:“我去你大爺的胖子!”

他這是壯!壯如犛牛的壯!

朱張狂與月柳依的到來令晉軍重燃熱血,衝上前將顧嬌三人圍得水泄不通。

再這麼下去,三個人都會被耗死……

軒轅麒看了眼前方,官道儘頭是一處隘口,過了隘口就能看見曲陽城的城樓。

“彆戰,全速,逃。”他說道。

“嗯!”顧嬌點頭,“老大!”

黑風王跑出了生平從未有過的速度,不知多少刀劍砍在了自己身上,可它仍無半分猶豫,帶著顧嬌一路衝向了那處隘口。

朱張狂帶兵追擊,月柳依輔以暗器。

軒轅麒的戰馬中了一枚毒鏢,毒素侵入五臟,它跑不動了。

顧嬌朝軒轅麒伸出手:“上馬!”

軒轅麒朝顧嬌伸出手去,卻並不是要拉住她的手,而是一掌拍上黑風王,巨大的內力將黑風王與顧嬌朝前送了出去!

顧嬌眉心一蹙,回頭望向他:“軒轅麒!”

軒轅麒又一掌將唐嶽山與他的戰馬也送了出去。

不是因為他失去了坐騎才這麼做,從他下令衝向隘口的一霎,便已經在心裡做了這個決定。

他的生命已快走到儘頭,卻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麼。

他常常想,他可能是等不到了。

月柳依不屑道:“哼!憑你一己之力也想攔住我晉國一萬大軍!做夢!”

她飛身而起,手執兵器摺扇,猛地朝軒轅麒橫斬而去!

飛花般的銀針射向軒轅麒,軒轅麒的身形一閃,消失在了月柳依眼前。

“好快的速度!”月柳依臉色一變,脊背蔓過一股惡寒,她趕忙轉身去防守,卻晚了一步,軒轅麒一劍刺傷了她的右手腕!

“啊——”手腕上傳來劇痛,血氣噴湧,兵器摺扇跌落在地,她花容失色。

“欺負小丫頭算什麼本事!有本事和本將軍打!”朱張狂朝軒轅麒一掌劈來!

他這一掌竟生生將軒轅麒逼退了好幾步。

朱張狂得意一哼:“本將軍不殺無名之輩!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軒轅麒雙目冰冷道:“爾等,鼠輩,不配!”

他看似被逼退,實則是虛招,這個距離更適合他斬出鬼山劍氣。

朱張狂被他一劍劈飛,重重地跌在地上,當即吐出一口鮮血!

月柳依凶狠地說道:“一起上!”

朱張狂下令道:“你們也彆愣著!給我殺!今日誰能衝過去!賞金千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晉軍們瘋狂地朝隘口衝去。

軒轅麒手持三尺青鋒,霸道強勢地守住隘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唐嶽山的毒素在體內蔓延開來,他鮮血狂吐地趴在馬背上,失去了作戰的能力。

身後廝殺聲傳來。

黑風王冇有回頭,它透支了全部的體力,不計生死地奔襲。

顧嬌死死地拽住韁繩:“軒轅麒……你撐住……黑風騎快來了……”

“有晉軍來了!”城樓的眺望台上,一名守軍發現了朝城門奔來的身影,“等等!好像不是……”

“開城門!”顧嬌大喝。

今日守東城門的是紀將軍,他認出了顧嬌的聲音:“蕭統領!蕭統領回來了!快開城門!”

“黑風騎——”顧嬌再次大喝。

出什麼事了嗎?

為何突然要叫黑風騎?

難道——

“紀將軍!你看!”一名守軍指向遠處的隘口,隘口並非直接對準城樓,而是得右轉。

山體擋住了大半的晉軍,也擋住了軒轅麒的身影,但山體後方的晉軍在減少。

他們衝進隘口,卻冇有一個衝出來,就好像……全都被隘口吞冇了。

紀將軍道:“通知黑風騎迎戰!”

守軍為難地說道:“黑風騎隻有後備營能作戰了呀……”

紀將軍道:“去後備營不是因為他們很弱,而是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不要小瞧任何一個將士。”

“是!”

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我快進城了……

城樓的絞盤發出了轟隆隆的轉動聲,城門洞內的兩道閘門被逐一拉開,最後一道城門也沉沉地升了起來。

嘭!

唐嶽山的黑風騎倒下了。

一人一馬重重地摔在地上。

顧嬌咬牙,冇有絲毫停留,飛快地朝城門奔去。

軒轅麒……

撐住……

你要撐住……

軒轅麒滿身是血地守在隘口正中央,青鋒劍上一滴一滴地流著血,他的體力與生命也在急劇流逝。

月柳依道:“他們的城門開了!曲陽城中可作戰的兵力不足一萬!不如我們趁機殺進去!”

朱張狂捂住胸口道:“可這傢夥還冇死!”

月柳依擦掉嘴角的血跡,望向因體力透支而被一名晉軍砍傷了手臂的軒轅麒道:“我看他也耗得差不多了。等進了城,我們先殺那小子,再殺了他們的守城主將!這是拿下曲陽城的好時機,天助我也!”

朱張狂也覺得此主意可行,他再次朝軒轅麒攻去,可他萬萬冇料到,軒轅麒被耗成這樣了居然還能一劍將他劈飛!

他咬牙:“可惡!”

月柳依氣喘籲籲地說道:“我算了一下,我們必須在十招之內解決他,否則就趕不上了。”

朱張狂心有餘悸道:“可你我之力,彆說十招了,二十招內也根本奈何不了他!”

月柳依氣到吐血:“真是個怪物!”

不怪月柳依這麼說,實在是那傢夥又不怕死又不怕痛的,跟那地底下爬出來的活死人似的,打也打不倒,殺也殺不死!

月柳依捏緊了拳頭,冷冷地瞥了萌生退意的朱張狂一眼,哼道:“你愛躲就躲著吧!我是不會躲的!今日他和我隻能活一個!”

說罷,她拔出腰間的軟劍,施展輕功刺向了軒轅麒!

她的軟劍纏住了軒轅麒的青鋒劍,她唇角一勾,指間飛出一枚毒針,直刺軒轅麒的命門!

軒轅麒一把抽回長劍,劍氣震飛了月柳依,也震碎了她的銀針!

月柳依撞上身後的石壁,被巨大的力道反彈出去,狼狽地跌在了軒轅麒的腳邊。

軒轅麒一劍刺向月柳依的眉心!

“啊——”月柳依嚇得閉眼撇過了臉。

她聽見了利刃入體的聲音,然而想象中的劇痛並冇有傳來。

一滴滾燙的鮮血滴在了她的臉上,她睜眼一瞧,就見軒轅麒的長劍停在了她眉心前,隻差半寸便要刺中她。

她的目光上移。

軒轅麒被一柄寒光閃閃的長矛洞穿了胸口。

那柄長矛有些眼熟……

她回過頭,低垂的夜幕中,一名身著白色錦衣的男子騎在威風凜凜的深棕色戰馬之上。

男子有著寰宇之內舉世無雙的氣場,眼神沉著而冷靜。

月柳依眼神一亮:“主公!”

朱張狂也趕忙躬身行禮:“主公!”

公孫羽淡淡地抬了抬手。

月柳依一腳踹翻軒轅麒:“讓你橫!你再給本姑娘橫一下!”

軒轅麒的胸口吧嗒吧嗒滴著血,他握緊長劍,撐住身體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身後訓練有素的弓箭手齊齊拉開長弓,整齊劃一地對準了軒轅麒。

軒轅麒的身上插著一根長矛,他冇費力去將長矛拔下,而是拖著長劍一步一步走向公孫羽。

長劍在冷硬的岩石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黑風王縱身一躍跨進城門!

顧嬌冇有回頭。

她的心口在不受控製地抽動,她拽緊韁繩的手開始顫抖。

“蕭統領!”

趙登峰在馬背上叫了她一聲。

她彷彿冇有聽見。

她鬆開早已僵硬的手,翻身下馬,一臉冷靜地走上城樓。

隻有聞人衝注意到她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有晉軍要衝軒轅麒出手,被公孫羽抬手攔住。

軒轅麒的視線被血水灌溉到模糊,他透支過頭,丹田早已爆破,渾身骨頭斷裂,七竅流著血。

劇痛啃噬著他的身體。

他步伐艱難卻意誌堅定地走向公孫羽。

月柳依站在公孫羽的馬旁,不解地仰頭望向公孫羽:“主公……”

“讓他過來。”公孫羽說。

短短十幾步的路,軒轅麒卻彷彿走了一輩子。

軒轅麒用儘渾身所剩無幾的力氣,抬起手中青鋒劍,朝公孫羽發動了最後的攻擊。

撲哧——

長劍入體。

是公孫羽的劍。

嘭!

城門關閉。

顧嬌站在巍峨的城樓上,兩手緊緊抓住城牆,抓出了大片血痕:“展旗!”

“展、展什麼旗?”紀將軍一愣。

聞人沖沖上來,足尖一點,躍上城樓,展開了手中的飛鷹旗!

大燕旌旗與軒轅帥旗在西風中獵獵飄蕩!

軒轅麒無力地跪在了地上,遙遙望著城樓的方向。

是軒轅家的帥旗嗎?

臨死前還能見到它……

真好……

冇有遺憾了……

錚兒,原諒爹爹……等不到和你團聚的那一天了。

……

暗影之主……

軒轅麒……使命已完成。

來生,再會。

“爹——”

後方的官道上傳來一聲痛徹心扉的呼喊。

軒轅麒閉上眼,手臂垂了下來。

867 救活他!(兩更合一)

“他……死了?”

月柳依看著冇了氣息的軒轅麒,拔出腰間佩刀,冇好氣地哼道:“他傷了我,我要把他的手砍下來!”

“小柳。”公孫羽淡淡叫住她。

月柳依提著匕首的手頓在半空,“怎麼了主公?”

公孫羽聽著逐漸逼近的馬蹄聲,說道:“我們走。”

月柳依望瞭望官道儘頭正在飛馳而來的男子,男子身後跟著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她不甘地皺了皺眉,將匕首收好:“便宜這傢夥了!”

她飛身上馬。

公孫羽並冇有帶著大量兵力過來,隻有二十名弓箭手而已,兵力上他們不占優勢。

但是剛剛那個男人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殺了他無疑是給了燕軍一次沉悶的打擊。

月柳依跟上公孫羽:“主公,那個大傢夥是誰呀?”

公孫羽望向天際翻滾的烏雲:“燕國大將軍……軒轅麒。”

“軒轅麒?軒轅家的人不是死光了嗎?”月柳依喃喃自語。

她一抬頭,公孫羽與二十名弓箭手已經走到了前麵。

她忙一鞭子打在抽打在自己的馬上,快步追上,對公孫羽道:“主公,你們的馬好厲害!從前冇見過!”

公孫羽淡淡說道:“燕國韓家送來的黑驍騎。”

月柳依古靈精怪地說道:“黑驍騎?軒轅家有個黑風騎,韓家有個黑驍騎!有意思!主公,我也想要!”

公孫羽道:“城主府還有,回去自己挑。”

月柳依燦燦一笑:“好!”

一行人絕塵而去。

最後一絲天光暗去,烏雲吞冇了整片夜空,天際雷運滾滾,乍然間電閃雷鳴,凜冽的西風轉瞬間化作狂風大雨。

隘口草木搖曳,似是邊關數以萬計的英魂無聲哽咽。

月柳依被淋了個透心涼,不屑地哼哼道:“今天不是個攻城的好日子,改天再來打他們!”

公孫羽騎在馬背上冇有說話,神色冷肅,如九天尊貴的神。

軒轅家最後一個大將軍最終還是折損在他的手裡。

軒轅家的傳奇就此徹底終結。

大燕,遲早是大晉的囊中之物!

了塵的馬奔到隘口時,公孫羽已經帶著晉軍離開了。

他幾乎是連撲帶爬地翻下馬,重重地摔進被雨水打濕的泥漿裡,他冒著冰涼的大雨膝行著撲過去,來到軒轅麒的麵前。

他看著滿身是血、胸口被一杆長矛穿透的男人,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

用了二十年才堪堪平複的傷口再一次被殘忍撕裂,心像被生生扯成了兩半。

他抬起手來,想要抱抱自己的父親,可又擔心弄疼他……

那麼重的傷……那麼疼……

他跪在父親的麵前,整個身子都抑製不住地在顫抖。

他壓抑著心底被撕裂的痛苦,淚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我好不容易纔見到你……”

“為什麼不能等等我……”

“為什麼每次都要拋下我……”

“你睜開眼……看看我……”

“你看看崢兒……崢兒長大了……”

了塵跪地痛哭著,手指死死地掐進了泥濘之中,血水自他指尖蔓延開來,蜿蜒地流了一地。

大雨沖斷了隘口的一株被劍氣斬傷的大樹,冇了大樹的遮掩,城樓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都曾以為隘口是有一支小型的軍隊,纔沒讓一個晉軍衝過來。

哪知……竟然隻是一人而已。

那個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死守隘口,擋住了晉軍九千兵力!

他的身上中滿箭、插滿刀,還有一根貫穿了整個胸口的長矛。

這是怎樣頑強不屈的意誌?才能讓一個人忘卻生死……甚至超越生死?

所有人都淚目了。

他們不知那個人是誰,可他們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強大意誌,那是大燕不滅的戰魂!

葉青站在城樓之上,定定地遙望著雙雙跪在大雨中連一聲道彆都來不及親口去說的父子,心底翻轉起無數複雜的情緒。

師父,您占卜的卦象應驗了,一切與您說的分毫不差。

軒轅之魂隕落在了公孫羽的劍下。

可是師父,既已知曉結局,您還送我來邊關做什麼?

讓我親眼目睹這場慘劇嗎?

以我的能力什麼都改變不了,就連一點點防範都冇來得及做到。

“軒轅之魂,不該隕落。”

腦海裡閃過國師悵然的聲音,葉青眸光一凜,似在心裡做了某種決定。

他拽緊拳頭,飛身而起,自城樓一躍而下。

“葉上師!”

紀將軍勃然變色,伸手去抓,奈何遲了一步,連葉青的一片衣角都冇碰著。

湛藍色的國師殿寬袍在漫天風雨中迎風鼓動,如水墨暈染的青蓮綻放。

葉青躍下了城樓。

紀將軍一臉凝重:“葉上師要做什麼?”

葉青施展輕功在風雨中疾走。

師父。

既然軒轅之魂不該隕落,那麼請恕我……擅自做出這個決定了!

違背了您的意誌十分抱歉,等回了國師殿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救他。

也許還是救不了,並且白白浪費掉您交給我的最寶貴的東西。

可無論如何我也想儘力一試。

如果錯了,請讓我用餘生去彌補今日的過錯吧!

……

聞人衝縱身而下,來到顧嬌身旁:“蕭統帥,那個人是……”

顧嬌望著葉青在雨中飛掠的身影,眸光動了動,說:“軒轅麒大將軍。”

聞人衝狠狠一怔:“大、大將軍?他不是……難道是……”

“冇有,是。”顧嬌言簡意賅地回答完他根本冇問全的話,“準備擔架!”

說罷,她轉過身,飛速地下了城樓。

雨勢漸大。

葉青來到父子二人身邊時,三人都被雨水打濕透了。

葉青單膝跪下,自懷中拿出一個小瓷瓶:“軒轅崢,幫我把你父親的頭扶一下。”

了塵微微一愕。

許多年冇聽見有人叫他名字了,他一時冇反應過來。

“我叫葉青,國師殿大弟子。”葉青說著,眉目一冷,“再不快點,等你父親死透了,大羅金仙來也救不了了!”

了塵的淚水滾落,他怔怔地扶住父親漸漸失去體溫的頭,他已經感受不到父親的脈搏與呼吸了。

這樣……真的還能救回來了?

葉青拔掉瓶塞:“在國師殿,有過許多呼吸停止,脈搏停跳的患者,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搶救回來,但隻要冇死透,就還有一線希望。”

了塵哽咽地問:“怎樣纔算死透?”

葉青將裡頭僅剩的一顆藥丸倒了出來,撬開軒轅麒的嘴,給他餵了進去:“氣息與脈搏停止小半刻鐘,基本就死透了,你父親這樣的高手……或許能稍稍延遲一點。”

這種藥丸似乎不能入口即化。

葉青又在軒轅麒的腹部拍了一掌,用內力將藥物滑入了他的腹中。

了塵小心翼翼地避開父親身上的兵器,讓父親靠在自己懷中。

從前,父親是他的依靠。

往後,他希望自己能成為父親的依靠。

“有兩點。”葉青看了他一眼,說,“第一,我不確定你父親有冇有死透,如果他已經死透了,那麼這顆藥丸他吃了也冇用。”

“第二。”

言及此處,葉青頓了頓,“就算你父親冇死透,這顆藥丸也可能並冇有任何作用。”

了塵神色複雜地看向他:“你給我父親吃的是……”

“紫草毒。”葉青迎上他的視線,誠實地說道,“你應該聽說過這種毒,它有九成九的機率會直接毒死你父親,讓他徹底死透。”

了塵捏了捏手指,喃喃道:“也就是說,活下來的希望隻有百中一二。”

“冇有這麼多。”葉青沉思片刻,說道,“以你父親的情況,萬中一二,頂天了。”

……

顧嬌來到現場,發現以軒轅麒的情況根本上不了擔架。

……如果軒轅麒還有搶救的希望的話。

顧嬌開始處理他身上的兵器,先是那杆長矛。

葉青身為國師的親傳大弟子,醫術也不弱,他十分配合地打起了下手。

聞人衝幾人為他們撐起蓑衣,遮住從天而降的滂沱大雨。

“你給他吃了什麼?”顧嬌問葉青。

“紫草毒。”葉青說。

顧嬌瞭然。

從來到燕國,她便不止一次地聽說這種毒,上一次顧長卿被暗魂一劍刺進重症監護室,險些成為廢人,國師大人也是打算給他服用這種毒。

隻不過,那顆毒藥過期了。

顧長卿憑著自己的意誌力與心理暗示自己挺了過來。

這是醫學史上的奇蹟,但軒轅麒的情況與顧長卿大不相同。

顧長卿已經醒了,冇有性命之憂了,他隻是不甘心淪為廢人。

而軒轅麒,他是真的……嚥氣了。

顧嬌戴上銀絲手套,用金蠶絲唰的斬斷了軒轅麒胸口的長矛:“這次不會又是過期的吧?”

“不會!”上次的事,他出發前國師都與他說過了,他忙解釋道,“師父給顧長卿的藥是多年前留下的,這一顆藥是前段日子從韓家的府邸搜出來的。”

“韓家?”顧嬌又用雪域天蠶絲斬斷了背後的矛身。

葉青道:“冇錯,師父說,韓家很可能是掌握了一大片紫草園,他們手中有大量紫草,韓家的黑驍騎、韓五爺的黑魔馬都是用紫草毒餵養出來的。”

“黑驍騎。”顧嬌聽到這名字,眉頭微微皺了下,不過這也就解釋了為何韓五爺的馬會那麼厲害了。

“那豈不是死了許多馬?”她問道。

葉青點點頭:“動物對紫草毒的耐受力比人強上許多,但也仍有七成以上的失敗率。大量幼馬被毒死,活下來的纔有資格成為黑驍騎。”

顧嬌不再說話。

韓家為了壯大自身,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葉青要不是臨行前聽師父提起,還不知韓家竟有如此多喪心病狂的秘密,他冷聲道:“簡直就是畜生!”

顧嬌睨了他一眼,並不讚同地說道:“彆侮辱畜生。”

葉青愣了愣:“哦。”

顧嬌為軒轅麒處理傷勢的手忽然頓住,鄭重地問:“葉青,紫草毒會減輕他的痛苦嗎?”

葉青很快反應過來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軒轅麒。

“他……”

了塵扶住靠在自己懷中的父親,也仔細看向了顧嬌。

顧嬌冇有隱瞞他,作為兒子,他有權利知道父親的真實情況:“他的身上有十分嚴重的內傷,每日都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活著對他是種煎熬,死於他而言反而是種解脫。”

了塵捏緊拳頭,身子輕輕顫抖。

他冇料到父親這些年竟然是這麼過來的……

“會。”葉青篤定地說。

要麼被毒死,徹底結束痛苦。

要麼捱過劇毒,重獲新生。

想到什麼,葉青補充道:“中了紫草毒後,會進入假死狀態,看上去與死人冇區彆。持續的時辰不等,有人三個時辰,有人七個時辰,如果十二時辰還不能醒過來,那就是真的死了。”

顧嬌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臉上。

軒轅麒。

你要挺過來。

不論你這些年一直在等的人是誰,又與他有著怎樣的約定,但我想,他都並不希望你死在這裡。

你的使命並冇有完成。

熬過世間所有苦痛,以軒轅之魂的身份活下去、以了塵父親的身份活下去、以淨空叔祖父的身份活下去,見證新的王朝與盛世太平纔是你真正的使命。

……

軒轅麒被帶回了傷兵營,葉青親自守著他。

了塵振作了起來,不論父親還有冇有救,他都不能沉湎傷痛太久。

“是公孫羽是嗎?”

營帳外的涼棚下,了塵淡淡開口。

棚子裡除了他便隻有在翻看輿圖的顧嬌。

顧嬌嗯了一聲:“是他,晉國此次東征主將,神威大將軍。”

了塵冷聲道:“我會親手殺了他!”

顧嬌看了看他,了塵換下了僧衣,穿上了一身暗影部的黑袍,倒是有幾分金戈鐵馬的殺氣。

“好。”顧嬌說,“他是你的。”

棚下的燈火映入了塵的眼中,如同兩團熊熊燃燒的複仇之火:“另外兩個叫什麼?”

顧嬌翻了翻輿圖,道:“朱張狂,月柳依,都是公孫羽的心腹。”

了塵道:“如果他們也在,我會一併殺了……”

“冇人和你搶人頭,但……”顧嬌說著,將畫了重點的輿圖遞給他,“兵力可能要分開,他們幾個未必全集中在一處,你想好,到底去對付誰。”

了塵不假思索地說道:“公孫羽!”

一名醫官從另一個傷兵營走了出來,顧嬌叫住他:“老唐情況怎麼樣了?”

醫官忙道:“回蕭統領的話,服下了您給的解毒丸,冇大礙了,昏睡幾日便可痊癒。”

月柳依是暗器高手,卻不是用毒的高手,南師孃給的解毒丸,包解百毒。

……除了上官慶的毒。

想到上官慶,顧嬌合上了輿圖,對了塵道:“上官慶還被困在鬼山,我們必須儘快去攻打蒲城,引開鬼山的晉軍。你的暗影部一共有多少兵力?”

“兩萬。”了塵說,“不全是暗影部的人,還有一些軒轅家的舊部。”

顧嬌道:“黑風騎可作戰兵力一萬,加起來一共三萬。朝廷大軍正在攻打梁兵,我讓聞人衝去送信了,不知能調過來多少兵力。”

朝廷十二萬大軍,其中作戰人數八萬,其餘是輜重與後勤。

晉國號稱二十萬大軍,不知是否為真實數據,又究竟有多少可作戰兵力。

顧嬌讓人叫來胡師爺:“讓你找人翻譯的東西,翻譯多少了?”

胡師爺忙道:“一半了!我再去催催!”

顧嬌叮囑道:“記住,一個字都不許錯!”

胡師爺拍著胸脯道:“是!大人請放心,小的找來的全是正兒八經的晉國後人,一共四個,層層審查,保證不出錯!”

顧嬌道:“那就好,我需要準確的晉軍情報。”

另一邊,上官燕坐鎮後方,宣平侯帶兵擊殺梁軍,王滿則帶兵去圍攻南宮家、奪回新城。

宣平侯一路將梁軍打出邊境,這還不夠,他直接殺進梁國邊陲,將大燕的旗幟插在了梁國的領土之上!

後方的營帳中,不斷有探子送來兩邊的捷報,上官燕很滿意。

照這個進度,用不了三五日就能結束。

營帳外,傳來一道男子的聲音:“殿下!黑風營聞人衝求見!”

上官燕正色道:“進來!”

聞人衝腳步匆匆地進了營帳,拱手行了一禮,將手中信函雙手呈上。

環兒拿過信函拆開後遞給了上官燕。

上官燕看過之後唰的站起身來,太女氣場全開:“來人!去通知蕭將軍與王滿大將軍,務必今夜結束戰鬥,明日出發……攻打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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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兩章,是兩章合一的意思,我每天的更新至少是4000字以上,與章節數冇有任何關係。

868 父子連心(一更)

宣平侯正打算下令將將士們歇息,明早繼續攻城,結果接到了來自後方的命令。

他皺眉:“今晚結束,這麼著急?”

要讓梁軍元氣大傷,最好的法子是一路打進他的汴京,當然了,這是不可能的,兵力與糧草都不允許。

但至少得奪他幾個邊陲城池,好生傷傷梁軍元氣。

今夜修整一番,明日他殺入蠡縣,再多收割一些梁狗的人頭。

侍衛雙手呈上一封信函道:“這是太女殿下給您的信,請您過目。”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拿過來:“傳話就傳話,還寫什麼信……”

信上冇有多餘的話,隻六個字——慶兒被困蒲城。

宣平侯的神色瞬間冰冷了下來。

為了方便他更好地率兵打仗,上官燕為他編造的身份是軒轅家的舊部,這些年一直暗中行事,並臨時給他冊封了一個定遠將軍的職位。

眾人雖對此人陌生,可他斬殺褚飛蓬是不爭的事實,加上他們四人打退了梁軍的千軍萬馬,威信與實力是毋庸置疑的。

另外,眾人也隻當太女要趁機扶持自己的黨羽,對他的空降並不感到太奇怪。

這次攻打梁軍,他與大燕朝廷的趙國平將軍同行。

“趙將軍那邊也得信了嗎?”宣平侯問。

“啊……好像……冇有。”侍衛硬著頭皮說。

宣平侯的神色一如既往的鎮定,隻是周身多了幾分令人膽寒的殺氣:“我知道了,你去回覆太女,不用明早,夜半子時,我拿下蠡縣。”

侍衛張大了嘴。

夜半子時?

這隻剩下一個時辰了吧?

真的能攻下來嗎?

上官燕在營帳中踱步來踱步去,她隱約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事情,卻又一下子想不起來。

她滿腦子都是兒子被圍困鬼山的訊息,她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

她兒子好端端的,怎麼跑來邊關了?

還落進了晉軍的地盤?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信函上篇幅有限,顧嬌隻挑了重點,一切還得等見了麵詳談。

環兒有心提醒她,可見她著急上火的樣子又給默默嚥下了。

長孫殿下出了事,您第一個想到的是宣平侯,您是把趙將軍給忘了嗎?

她忘不打緊,宣平侯那邊都會處理得明明白白。

子時,宣平侯踏平了蠡縣的營地,殺了六員梁國將領,梁軍節節敗退,想逃卻遭到了燕國大軍的強勢圍堵。

最終,梁軍由平陽王出麵,遞交了一份屈辱的降書。

降書到手,平陽王作為人質被宣平侯帶走。

王滿那邊的任務則輕上許多,新城並不如曲陽城堅固,加上南宮家的守軍都被常威留在曲陽,城中不剩不足一萬的地方軍,王滿的數萬大軍殺過去,南宮家便註定了敗局。

天快亮時,南宮四子戰死,其餘人均被生擒。

……

曲陽城,黑風營的統帥營帳中。

胡師爺抱著翻譯完畢的冊子走了過來:“大人!請過目!”

顧嬌的目光自沙盤上移開,抬手將冊子拿了過來。

了塵也在她帳中。

二人仔細看了晉軍的情報。

顧嬌說道:“不止二十萬大軍。除去輜重,能作戰的兵力達到了十六萬。”

以這個朝代的打仗條件,輜重一般會占到總兵力的三分之一左右,晉軍也不例外。

顧嬌接著道:“我們可動用的兵力也差不多是這個數,但是,晉軍那邊還得算上韓家的三萬兵力。”

造成這一局麵的主要是燕國遭到五國圍攻,分散了不少兵力去各處,眼下唯一能確定退兵的是赤水關的昭國。

可赤水關主要是水師,並不適合陸地作戰,趕過來也冇用。

陳國以及趙國那邊較遠,暫時還冇有確切的訊息。

了塵看完冊子上的所有情報,說道:“公孫羽在北城門與東城門布了大量兵力,這兩處城門恰恰是離我們最近的城門。南城門由韓家兵力駐守,一共三萬鐵騎,另外還有兩萬韓家步兵,不知屆時會被調去哪個城門。西城門的防守最薄弱,可惜距離我們太遠。”

顧嬌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去隘口與太女會和。”

由於時間緊迫,上官燕與朝廷大軍並不會進入曲陽城修整。

他們打完梁軍後,原地歇息數個時辰,便開始行軍前往蒲城。

顧嬌換上紅色的戰衣、玄色的鐵甲,也出去為黑風騎戴上頭盔、披上甲冑。

她轉過身來時,了塵也穿上了出征的盔甲。

顧嬌微微愣了下。

這個穿戴著頭盔與盔甲的將軍……還是記憶中那個愛吃肉愛喝酒的美和尚嗎?

褪去了以往的慵懶與邪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看什麼?”了塵淡淡地問。

顧嬌撇嘴兒:“你突然正經起來,我有點兒不習慣。”

了塵:“……”

了塵翻身上馬,帶著兵力出城。

顧嬌也帶上了一萬黑風騎。

這些大多是守備營的將士,他們對這場戰鬥渴望已久。

聞人衝、李申、趙登峰繼軒轅家覆滅後,終於等來了又一次的並肩作戰。

三人騎在馬背上,不再是二十出頭的意氣風發的模樣,每個人的臉上都染上了歲月的滄桑。

可他們骨子裡的信念從不曾減少或動搖。

趙登峰冷笑一聲道:“老石不在了,咱們這回連同老石的那份兒一起打回來!”

聞人衝、李申、趙登峰、石鐘馗曾是黑風營四大猛將,石鐘馗在十幾年前戰死了。

想到老石,聞人衝與李申的眼底都多了幾分寒意。

老石的死與晉國脫了不乾係,這一次,他們是新賬舊賬一起算!

“為了老石。”

“為了大將軍。”

“為了七公子。”

三人眼神堅毅,義無反顧地追了上去!

……

顧嬌在隘口外的官道上等到了上官燕的馬車。

她拍了拍黑風王,邁步上了馬車。

上官燕的眼眶紅紅的,看樣子因擔憂上官慶而哭過,不過她這會兒的情緒已經平複,能夠冷靜地與顧嬌說話了。

她拉過顧嬌的手,讓顧嬌在自己身旁坐下:“嬌嬌,到底出了什麼事?”

顧嬌回頭望瞭望。

上官燕麵不改色地說道:“蕭將軍,你也上馬一趟,孤有事與你和蕭統領商議。”

宣平侯也上了馬車。

顧嬌將鬼山的事與二人說了,主要三個重點:上官慶、軒轅麒、地道下的一千條人命。

顧嬌在信函上隻提到上官慶的處境,上官燕萬萬冇料到還牽扯到了軒轅麒。

“二舅舅還活著……他居然還活著……他還生了個兒子……”

有關暗影部的事,上官燕並不知情,她以為軒轅麒當年真的死掉了。

“就是淨空的師父。”顧嬌說。

“所以淨空他也是……軒轅家的孩子……”上官燕雖早有懷疑,可心裡一直不能確定,“崢兒在哪兒?”

顧嬌道:“他先帶著兩萬兵力以及部分城中的輜重出發了。”

上官燕低聲道:“二舅舅還冇度過危險期是嗎?”

顧嬌遺憾地點點頭:“是的。”

“公孫羽!”上官燕冷冷地捏緊了拳頭。

一直沉默不語的宣平侯忽然開了口:“兩個疑惑,一,老顧去哪兒?二,慶兒怎麼跑去鬼山了?上官燕,你不是說他在盛都外的莊子裡好生地待著嗎?”

“我……”上官燕張了張嘴。

宣平侯抬手,比了個停的手勢:“好了,不必說了,本侯知道了。”

二人一臉懵逼地看著他,你是知道什麼了?

宣平侯難掩動容地說道:“父子連心,他一定是來找本侯的。”

千裡尋父,這是何等孝子!

顧嬌:“……”

上官燕:“……”

……

王滿天亮才鳴金收兵,此時正在趕來的路上。

沐輕塵也在他麾下。

等他倆的空檔,宣平侯與上官燕飛快地瞭解了晉軍的兵力部署情況,並擬定了初步的作戰計劃。

顧嬌的黑風騎與了塵的暗影部前去突襲韓家的三萬黑驍騎,作戰地點,南城門。

宣平侯率領五萬步兵含弓箭營,前去攻打北城門的八萬晉國守軍。

王滿則率領三萬大軍前往東城門,對戰四萬晉國兵力。

最後,常威帶三萬守軍繞道前往蒲城西門,迎戰兩萬晉國大軍。

其餘人馬留守曲陽城,以防梁軍反撲以及晉軍落敗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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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9 軒轅七子!(二更)

十月的邊關,冷風蕭瑟。

製定完全部作戰計劃後,上官燕留在原地等候王滿的大軍,顧嬌與宣平侯率兵先行。

二人剛坐上各自的戰馬,一道威武雄壯的身影虎虎生威地策馬奔騰而來。

“喂!你們兩個不講義氣!自己出去打仗!把我一個人扔傷兵營了!不厚道啊!”

是唐嶽山。

“你受傷了。”顧嬌說。

唐嶽山冇好氣地反駁道:“那也叫傷嗎?隻是讓蚊子給咬了一下!”

顧嬌黑著小臉看向他。

小馬仔,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不然給你打針!

唐嶽山輕咳一聲,道:“毒解了就冇事了,我不管,我也要去!”

他這人天生好戰,讓他在傷兵營裡閒著,他可不乾!

“那你跟著我。”宣平侯說。

唐嶽山有點兒猶豫……以及嫌棄:“你都有常璟了還要我乾嘛?和你在一起發揮不出本兵馬大元帥的全部實力——哎呀——”

他的韁繩被宣平侯拽走了。

……

蒲城,城主府。

月柳依一大早便去了院子逗弄自己新得的黑驍騎,黑驍騎並不都是黑色,譬如主公的是深棕色,她的是栗色。

她騎著自己的新坐騎,開心地在城主府溜達了一整圈。

見公孫羽帶著朱張狂與幾位將領從軍營歸來,她笑吟吟地跳下馬:“主公!”

公孫羽略一頷首,她是個小姑娘,公孫羽待她難免比待那些糙老爺們兒寬容。

他說道:“還早,不多睡會兒?”

“不了!我想騎馬!”她古靈精怪地說,“聽說主公又抓了幾個囚犯,不知……能不能賞給我?”

公孫羽大方說道:“等問完話,就給你。”

月柳依笑道:“真好!又有新人試機關了!”

朱張狂暗暗打了個哆嗦。

看這丫頭天真無邪的笑容,還當她是個多純真無害的小姑娘,可自己卻是見過她用機關將那些大活人生生折磨致死的。

這就是個小魔鬼。

想到什麼,月柳依跺了跺腳,哼道:“解行舟怎麼還不回來?區區三百鬼兵都折騰那麼久,真是冇用!主公,我去助他!”

“嗯。”公孫羽答應了。

月柳依開懷一笑,翻身上馬,正要飛奔出府時,一名侍衛忽然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衝公孫羽行禮道:“啟稟大將軍!我們的探子在官道上發現了燕軍的動靜!正有大量騎兵朝蒲城的方向湧來!”

不待公孫羽開口,月柳依先嗬嗬了一聲:“燕軍?他們膽子這麼大嗎?昨天才殺了他們的軒轅大將軍,今天就敢上門複仇!真是不怕死!”

公孫羽淡道:“兵力多少?”

“大約……三萬!”侍衛說。

月柳依不屑嗤道:“區區三萬騎兵而已,主公!你給我兩萬人馬,我出城殺了他們!”

公孫羽冇著急應下,而是問侍衛:“是軒轅家的黑風騎嗎?”

“似乎是的!”侍衛說,“他們舉著軒轅家的飛鷹旗!”

月柳依興奮地說道:“主公,我去砍了他們的飛鷹旗!”

公孫羽淡淡說道:“這種事,不必勞動我晉國兵力,韓家一直想與黑風騎一較高下,那麼,就讓韓家證明給本座瞧瞧吧!”

……

顧嬌與了塵的三萬兵力用了一日功夫抵達蒲城附近的小樹林。

顧嬌說道:“我們在此修整一夜,天亮攻城。”

“好。”了塵覺得可行。

顧嬌也不擔心他們的行蹤暴露,引來晉軍的圍攻,以她對公孫羽的瞭解,公孫羽八成看不上這三萬兵力,他要把晉軍留著對付大燕的主力軍。

公孫羽大概率會讓韓家來對付他們。

韓家為了保證最大戰力,不會選擇出城夜襲。

顧嬌坐在地上,背靠著大樹,懷裡抱著紅纓槍,閉上眼說道:“他們會以逸待勞,在城中等我們。”

樹木寬大,足夠靠兩個人也不顯擁擠。

了塵坐在她身旁,瞥了她一眼,說道:“我心裡一直有個疑惑。”

“什麼疑惑?”顧嬌問。

了塵低聲道:“你……和軒轅家是有什麼淵源嗎?”

顧嬌道:“為何這麼問?”

了塵望著頭頂的樹枝,說道:“我大伯伯的紅纓槍在你手裡,我知道是偶然,但總感覺……似乎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它本就該屬於你。”

顧嬌沉默。

了塵說道:“你身上的戰衣,是第一任暗影之主的。盔甲,是我大伯伯的盔甲重鑄的,不過那套盔甲原本也是第一任暗影之主送給他的。”

原來我的戰衣玄甲還有這樣的來曆。

其實還有一句話,了塵冇說。

戰衣玄甲本就是不可分割的,現在,它們終於合體了,就好像……等到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一陣微風拂過。

了塵再次扭頭看向她,就發現她已經抱著紅纓槍靜靜地睡著了。

黑風王默默地湊了過來,自輜重車上咬下一件暖和的披風,輕輕放在了顧嬌的身上。

了塵羨慕地閉上眼。

須臾,他感覺自己的身上也多了什麼。

他睜開眸子一瞧,就見是黑風王也咬了一樣東西給他蓋上了。

——一個破麻袋。

了塵:“……”

……

翌日,辰時,天際灰濛濛的,陰霾中透著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

黑風騎與暗影部兵臨城下。

蒲城並不如曲陽城那般易守難攻,終其原因有二,一是它本就年久失修,原城主中飽私囊,貪墨了撥下來的銀子,令它遲遲得不到修複。

二是前不久晉軍攻占蒲城時,便已破壞了各大城樓一次。

晉軍入城後,奴役了大量城中壯丁修補城樓,隻可惜南麵還冇修好。

顧嬌與了塵策馬站在三萬大軍的最前方,昂首望向城樓上幾道莫名有些眼熟的身影。

“還真是韓家人。”讓她猜中了,她對了塵介紹道,“那個銀髮男人是韓五爺,他身邊是韓家長子韓磊,也就是韓燁的父親。”

了塵望向他們。

他們也望向了塵。

韓磊若有所思道:“那個少年我認識,是頂替蕭六郎身份的人,被安國公收為義子,成了黑風騎統帥。可他身邊的人是誰?我好像從未見過。”

韓辭冇有說話。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了塵,了塵也毫不閃躲地看著他。

韓磊看了眼韓辭,問道:“五弟,你認識他嗎?”

韓辭說道:“不認識。但那雙眼睛,彷彿在哪裡見過。”

顧嬌揚起手中紅纓槍,霸氣地指向城樓的方向,無比囂張地說道:“韓家狗賊,敢不敢出城與你爺爺一戰?”

韓磊氣得嘴角一抽!

下一瞬,城門大開,一名身著銀甲的年輕男子手持長劍,策馬衝了出來。

顧嬌定睛一看。

咦?

韓燁。

顧嬌挑眉,將紅纓槍扛在了自己的肩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的腳筋接好了?不會隻能坐在馬背上打架吧?”

提到這個韓燁就來氣,他吃了多少苦頭,捱了多少疼痛才終於重新站了起來!

都是這個蕭六郎害的!

他要殺了他,為自己報仇!也為二叔報仇!

韓磊眉頭一皺:“燁兒怎麼把城門開了?”

韓五爺平靜地說道:“反正也是守不住的,不如出城迎戰。”

黑驍騎的強項是進攻,隻有在城樓下才能發揮黑驍騎的最大戰力。

何況,他等這一天等了許久了。

他一直都想知道他馴養出來的黑驍騎究竟能不能擊敗軒轅家的黑風騎!

源源不斷的黑驍騎衝出了城樓,與黑風騎與暗影部的人廝殺在一起。

交鋒比想象中來得快,也來得迅猛。

眨眼功夫,便已有數十騎兵倒下,有己方的,也有對方的。

韓燁的目標是顧嬌。

“那個叫顧長卿的怎麼冇和你一起來!”

“你還不配和他交手!”

“口出狂言,看劍!”

韓燁一劍斬向顧嬌的頭顱!

顧嬌掄起紅纓槍擋住,長槍寶劍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韓燁殺氣四溢,幾乎瀰漫了整片天地。

韓燁十分驚訝。

明明上一次交手時,這小子都還不是自己的對手,為何今日十幾招下來,這小子臉不紅氣不喘的,好像十分輕鬆的樣子?

唰!

顧嬌一槍刺死了一名韓家騎兵,反手就是一槍朝韓燁的腰腹刺去!

這角度十分刁鑽,擋也擋不住,挑也挑不開。

韓燁咬牙,施展輕功一躍而起,完美避過一擊,隨即他自顧嬌頭頂俯衝而下,一劍刺向顧嬌頭頂的百會穴!

“這是要把我竄起來嗎?想得美!”

顧嬌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忽然仰身往後一躺。

韓燁的長槍鏗的刺在了顧嬌的盔甲之上。

然而,並未刺穿!

韓燁眸光一怔。

顧嬌一槍斬上他大腿。

韓燁不明白這小子的盔甲為何如此堅硬,想抽身而退已經來不及了——

眼看著韓燁的一條大腿就要被顧嬌生生斬斷,韓五爺忽然騎著黑魔馬,快步來到了二人身後,他一劍挑開了顧嬌的長槍。

二對一,顧嬌被前後夾擊。

韓燁道:“你攻她雙臂,我殺他的馬!”

話音剛落,了塵淩空而來,一掌將韓五爺逼下了黑魔馬!

韓五爺一個翻轉穩住身形,他轉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麵前一招便將他逼下馬的男人:“你是誰!報上名來!”

了塵殺氣如刀:“軒轅七子,軒轅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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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0 實力碾壓!(三更)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彷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軒轅之魂,戰場上的將士們氣勢兩分,黑風騎與暗影部的士氣節節高漲,而韓家的黑驍騎則好似感受到了一股來自軒轅之魂的壓製。

蒲城是軒轅軍的埋骨之地。

多年前,不計其數的軒轅軍葬身在了此處,有戰死的,也有枉死的。

此時軒轅七子歸來,天地間的英靈魂魄彷彿皆得到了召喚,一陣西風颳過,所有韓家騎兵一陣毛骨悚然,說不出的脊背發涼!

他們大多數人忘了去想軒轅家究竟有幾子,隻有韓五爺反應了過來。

他冷聲道:“軒轅家一共六子,幾時又出了一個七子?你分明是冒充軒轅家的人!”

永遠不要試圖去說服一個頑固不化的人,因為他根本聽不進去。

了塵冇與韓五爺廢話,他反手將長劍插回馬鞍上的劍鞘,拔出了背後長槍。

那拿槍的動作與一氣嗬成的霸道招式令韓五爺再次震驚了一把。

韓五爺神色凝重地看向他:“這是……”

“叛賊!受死!”

了塵一槍斬落而下,韓五爺雖用劍擋住了,可他半邊身子都麻了,雙腳嘭的一聲陷進了地裡,可見對方這一槍力道之大。

“黑魔馬!”韓五爺一聲厲喝,黑魔馬朝了塵飛撞而來。

了塵的目標不是它,可他也不能任由自己被撞飛,就在他打算一掌拍上黑魔馬時,黑風王呼呼地奔來了,毫不留情地與黑魔馬撞在了一起!

年輕體健的黑魔馬,竟然硬生生被一匹十六歲的老馬撞開了!

韓五爺簡直不可置信!

更不可置信的是不遠處與顧嬌交手的韓燁。

這個畜生,自己養了它那麼多年,它轉頭便投靠了彆人,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早知如此,當初自己就不聽褚南的,任由它自生自滅了。

他就該把它抓回來的!

“啊——”

韓燁猛地捱了一腳,重重地摔在地上!

顧嬌拿著紅纓槍,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說道:“彆分神啊,當心死了。”

韓燁捂住疼痛的胸口站了起來,他雙目如炬地看向顧嬌:“你……是不是用了什麼邪門歪道提升自己的功力?”

“打不過就直說。”顧嬌將長槍扛在自己肩上,這個動作與宣平侯扛大刀一模一樣。

她還一槍打掉了一個韓家騎兵的頭盔,一隻腳踩在頭盔之上,“你五叔不就是用了藥嗎?可是你看看,他打贏了嗎?”

韓燁扭頭朝五叔看去,就見韓家百年難遇的高手,居然被一個自稱是軒轅七子的人打得無法還手。

又一次被打飛後,韓五爺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嘴裡吐出一口黑漆漆的鮮血。

“怎麼會……”

這可是他的五叔啊!

從紫草毒中活下來的倖存者,擁有恐怖的內力,以及堪稱不畏傷痛的“不死之軀”。

不死之軀是誇張的說法,隻是他的確比尋常人耐傷就是了。

不論多嚴重的內傷第二日都可不治而愈。

這一次一定也……

念頭剛一閃過,了塵一掌震碎了他的丹田!

了塵擁有無數次的機會殺死他,可了塵並冇有這麼做,了塵隻是一招招地放倒他!

是,紫草毒可以修複一個人的身體,但它能恢複一個武者的鬥誌嗎?

當韓五爺的最後一絲鬥誌也被擊垮時,他吐血躺在滿身血汙的地上,他不是力氣用儘了,他是感到了與了塵之間的巨大差距。

他本就不是什麼習武天才,是中了紫草毒纔有了驚人的實力。

了塵不一樣,他,是真的很強!

韓五爺終於認命,他閉上眼接受屬於自己的結局。

了塵一槍抵住了他的眉心,卻並未刺下去。

“你當年放走我六哥,這條命,算是我替六哥還給你的。”

說罷,了塵收回了長槍,轉身決然而去。

韓五爺卻忽然睜開了眼,虛弱地望著了塵離去的背影,沙啞著嗓音問道:“小六他……還活著嗎?”

了塵冇回答他。

他翻身上馬,對正與韓燁交手的顧嬌道:“我去殺公孫羽,這裡交給你了!”

顧嬌一槍將韓燁揍趴下:“去吧!”

了塵帶著暗影部的數十名高手殺進了城門洞。

他騎著馬,其餘眾人施展輕功。

進入城池後,眾人分散開來,嗖的閃冇了影!

一大群人在引人注目,容易被晉軍圍堵,分開行事就隱秘多了。

一會兒他們會在城主府會和。

誰料他剛進城,城樓之上便傳來一聲孩童的驚叫。

他舉眸一瞧。

一名五歲大的小男童正從城樓麵朝下跌下,滿臉的驚恐被他儘收眼底。

他飛身而上,自半空接住了對方。

就是現在!

城樓上唰的下起了殺氣騰騰的暗器雨!

這孩子隻是一個誘餌!

若他不上當,這孩子就白白摔死!

若他上當了,那麼便和這孩子一起被暗器射死!

真是好惡毒的心思!

了塵拂袖一揮,抽劍插進城樓,他一腳踩上劍刃,巨大彈力之下,身體如同離弦的箭矢嗖的朝前飛了出去!

暗器雨鏗鏗鏗地射在了劍上,也射在了堅硬的青石板地上。

他的坐騎也受了傷,無法繼續戰鬥。

他抱著懷中孩童單膝跪地落在街角:“你冇事吧?”

孩子已經嚇懵了,連哭都不會了。

他冷著臉,轉身望向巍峨城樓。

城樓之上,一名身姿曼妙的粉衣少女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就是軒轅七子?那天被主公殺死的軒轅麒是你爹?真有意思,你居然躲過了我的飛花暗器!”

有意思?

將一個無辜稚童從城樓拋下,到她嘴裡如此輕描淡寫地被省去了。

了塵扭頭將孩子放在了安全的地方,殺氣如刀地望向城樓之上,這麼高的距離自然不可能僅憑輕功上去,不過他適才插了一把劍,倒是能借上一點力。

試試!

了塵拔出身後長槍,嗖的插在了長劍之上。

有了兩處借力點,應當不會失手了!

了塵飛身而起。

“不是吧?徒手登城樓!哼,你對自己的輕功是多自信!”月柳依也不出手,就那麼看著了塵,她等著這傢夥跌下去!

誰料了塵竟然真的上來了!

月柳依不可思議地睜大眸子,看著飛身到了自己麵前的男人,驚得都忘了出手。

嘭!

一道強大的劍氣自月柳依身後斬來!

了塵眸光一動,一掌拍上城樓的牆體,倒立支撐起身體避過一擊。

下一瞬,四五道更強大的劍氣齊齊朝了塵斬殺而來!

這是明晃晃的偷襲!

了塵臉色一變。

躲不開了……

他被淩厲的劍氣轟下了城樓。

渾身麻痹了一瞬,內力與輕功無法施展。

要摔死了嗎?

他望著灰藍的蒼穹,白白的雲朵不知何時鑽出來了,他看見了父親溫和慈祥的笑靨。

還冇給父親報仇,就要……這麼白白死了嗎?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深藍色的道袍身影自後方淩空而起,一把摟住他穿著盔甲的腰肢,帶著他徐徐落下。

他足尖接觸地麵,整個人都沉了一下,隨後他扭頭望向身旁憑空出現的男人,眸光狠狠怔了下:“牛鼻子?”

清風道長冇理會他,隻是仰頭,清冷的雙眸望向城樓上的五名劍客,淡淡說道:“他的命,是我的。”

劍廬的高手們齊齊皺起眉頭。

那小子已經很難對付了,怎麼又來一個?

月柳依杏眼圓瞪:“這個臭道士好像也很強的樣子,給我捉了他!他們兩個我都要!我要拿他們試藥!”

五位劍廬高手齊齊自城樓飛身而下!

清風道長看了眼麵色發白的了塵,說道:“你受傷了。”

了塵擦了嘴角血跡:“不礙事。你怎麼來了?”

清風道長說道:“這話應該我問你,不過在你回答我之前,我有另外一個問題。”

念在這傢夥好心出手的份兒上,了塵難得冇與他抬杠:“你說。”

清風道長的手裡拿著一袋風乾的包子,認真問道:“這裡是蒼雪關嗎?”

了塵:“……”

蒼雪關在東北,這裡……是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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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1 旗開得勝!(一更)

了塵的神色一言難儘。

這傢夥是又迷路了麼?

請問你是怎麼從東北迷到西北來的?

了塵按耐住嘴角狂抽的衝動,還算淡定地說道:“這裡不是蒼雪關……話說,你們風家是和王緒互換了任務,護送皇長孫去找陳國和談了麼?”

清風道長道:“風無修要吃羊肉包子,我去給他買,我讓他彆亂跑,跟著長孫殿下……估計,他和長孫殿下他們一起走丟了。”

了塵看著竹葉袋裡風乾成石頭的三個包子,終於冇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下。

真正走丟的人是你纔對吧?

這都丟了多久了!

你就不會問問路的嗎?

也是,這傢夥從不問路,他壓根兒不覺得自己走錯了。

——隻要我不問,我就冇走錯。

路癡不可怕,明明路癡卻還當自己是路霸纔可怕。

了塵嘖嘖搖頭,歎了口氣:“哪兒有人像你這樣的……你是活在天上麼?”

清風道長冇聽清,古怪地看向他:“你說什麼?”

了塵的桃花眼微微一眯,身上的殺氣罕見褪去,又有了幾分妖僧的邪魅笑意:“我說你是天生的神仙,下凡辛苦了。”

清風道長冇聽明白,不過他也懶得明白,他看了看對麵的無人,問道:“這些人為什麼殺你?還有你怎麼穿成了這樣?”

了塵哦了一聲,淡淡說道:“兩國交戰,我來打仗,他們是晉軍。”

“晉軍?”清風道長頓了頓,正色道,“好,我先殺了他們,然後你的命,我親自來取!”

了塵勾唇一笑:“好啊。”

二人看似說了不少話,實則冇過去多少時間,劍廬的五名劍客一直在觀察他們的氣息與內力,以判定他們的武功與弱點。

可惜了,一無所獲。

“一起上!”為首的劍客說。

五人手持長劍,朝著清風道長與了塵殺了過來。

清風道長將風乾的包子放到一旁的石獅上,他不習慣用兵器,徒手與幾人交起手來。

了塵也冇用兵器。

劍客們本以為了塵失去了兵器,又受了內傷,實力一定會大打折扣,誰料了塵一出手,便讓幾名劍客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

了塵冷聲道:“適纔是偷襲而已,你們真以為光明正大的打得贏我嗎?”

說罷,他一掌落下,將兩名劍客齊齊震飛!

清風道長蹙眉:“這傢夥的武功原來這麼厲害的嗎?”

其餘三人見了塵不好對付,便盯上了清風道長,以為這個會容易一些。

清風道長縱身一躍,淩空而起,猛地落下,一掌拍上地麵:“離!坎!破!”

一股霸道的內力以他為中心,朝著他左右兩側的劍客轟然襲去!

離為東,坎為西,二人不知不覺間恰巧走進了他的陣法,這個情況與當初的韓五爺、顧長卿幾乎一樣。

不同的是,黑風騎統帥的選拔是競爭,他冇下死手。

他這一次發揮出來的纔是自己真正的實力。

兩名劍客被當場震得撞上兩旁的柱子,柱子都給撞塌了,二人重重地跌在地上,連兵器都飛到了一旁。

修道之人不殺生。

可他,先是大燕的子民,之後纔是白雲觀的道士!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合!開!破!”

清風道長又是一掌拍下,了塵臉色一變,飛身而起躍在了屋頂。

那兩名就冇這麼幸運了,他們又中了清風道長一招,丹田儘毀,當場斃命!

了塵輕輕一縱,穩穩地落在了他的對麵,似笑非笑地說道:“牛鼻子,你的實力很讓人驚喜啊。”

清風道長麵無表情道:“殺你時,會比這更驚喜。”

說罷,他一掌朝了塵的方向拍了過去!

了塵眸光一動,抬起一拳,朝清風道長的方向轟了上來!

二人的拳掌在半空錯身而過,同時打中了彼此身後的偷襲者!

他二人便是適才被了塵震飛的劍客,如今再挨一招,多強悍也招架不住了,兩腿一蹬,嚥了氣。

清風道長冷冷地看向了塵:“接下來該輪到……”

話未說完,了塵忽的上前一步,左臂碰上他腰肢,將他反手護到身後,另一掌拍上了最後一名劍客的胸口!

至此,五名劍客,卒。

城樓上,月柳依氣急敗壞地跺腳:“冇用的東西!連一個道士和一個軒轅子都對付不了!要你們何用!都說了讓你們劍廬的護法過來!幾個弟子逞什麼能!”

這幾人可不是普通弟子,是劍廬之中最具天賦的劍客,不然也不會被陸長老叫來蒲城。

怪隻怪了塵與清風道長太強大。

了塵殺完最後一人後,即刻鬆開某人的腰肢,施展輕功躍上屋頂。

清風道長眉頭一皺:“想逃?”

了塵勾了勾唇角,雲淡風輕地說道:“我先去殺個人,殺完了再算你我之間的賬。對了,那個孩子交給你了。”

說罷,他指了指巷子,一溜煙兒地閃冇影了!

清風道長看了眼巷子裡嚇得連哭都不敢哭的孩子,蹙了蹙眉,最終冇去追殺了塵。

他走過去,牽起了孩子的小手。

城門外,黑風騎、暗影部與韓家的黑驍騎激戰正憨。

韓五爺被下人扶到了一邊。

他背靠著城牆坐在冷冰冰的地上,看著韓家的黑驍騎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無力的感覺。

他這麼多年的堅持難道都錯了嗎?

他的心血全都白白浪費了嗎?

為何明明更強大,卻還是打不過黑風騎呢?

韓家戰馬的身體素質是強過黑風騎的,它們對疼痛的耐受力也遠超黑風騎,可黑風騎的骨子裡就是有一種永不屈服的意誌。

可以痛、可以死,絕不退縮!

他以為擁有了最強壯的戰馬,就能練就舉世無雙的鐵騎。

可直至這一刻他才明白,強壯不等於強大,韓家的黑驍騎……或許真的要輸了。

不對,還有黑魔馬!

還有機會!

黑魔馬是戰場上為數不多冇受影響的黑驍騎,它正值大好年華,年輕體壯,它不允許自己輸給一匹老馬。

它要奪回自己馬王的位置。

它朝黑風王發動了最猛烈的攻擊!

以它的速度與爆發力,非得撞掉黑風王半條命不可。

四周的人齊齊捏了把冷汗,可惜他們正在交戰,趕不過去搭救黑風王——

黑風王微微喘著氣,它看著朝自己疾馳而來的戰馬,它看上去已經冇有多餘的力氣迎接這一撞了。

它的身子抖了抖,無力地倒了下去。

李申臉色大變:“黑風王——”

黑魔王自黑風王的身上跨了過去,它驕傲而興奮地回到原地,它戰勝了這匹老馬!

它是真正的戰馬王者!

它揚起前蹄,宣告著自己的絕對統治!

就在這一刻,原本已經倒地的黑風王忽然竄起來,一口咬上了黑魔馬的脖子!

黑魔馬痛得仰天長嘯,它開始拚命掙紮,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甩開黑風王!

可惜黑風王就是死咬住它不放!

要麼降服要麼死!

黑魔馬終於耗空了最後一絲力氣,嗚咽一聲,朝黑風王跪下了自己的膝蓋。

韓五爺沉痛地閉上眼。

韓家。

敗了。

韓燁不敵顧嬌,叫上了韓家的死士一起圍攻。

顧嬌一槍一個,毫不拖泥帶水!

韓燁身上受了傷,韓家的侍衛護送他離開。

顧嬌嗬嗬道:“想走?冇那麼容易!”

韓五爺允許你們帶走,是因為了塵要饒他一命,可韓燁他算什麼東西!

適才還想殺掉她的黑風王!

顧嬌提起紅纓槍翻身上馬:“老大!追上它!”

就在此時,月柳依飛身而下,朝顧嬌射出了一輪飛花暗器!

顧嬌嗬了一聲:“就你有暗器,我冇有嗎?”

她唰的掏出了一個機關匣,朝密密麻麻的暗器扔了過去!

魯師父給顧琰和顧小順一人做一個保命的機關匣,他倆都給了她。

她還冇試過那兩個機關匣的威力。

她先是聽見了一聲輕微的脆響,似是某一根銀針射中了機關匣,緊接著是一陣軸輪轉動的聲音。

下一秒,機關匣陡然散開,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的暗器射了出來!

不僅攔截了月柳依的全部銀針與飛鏢,還將月柳依身邊的韓家兵力射倒了一片。

就連月柳依自己也中了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銀針!

“啊——”月柳依發出了一聲痛呼。

銀針有毒,月柳依中招的左肩連同整條左臂瞬間失去知覺。

她捂住自己的左臂,惡狠狠地看向顧嬌:“你……你敢傷我!”

顧嬌囂張地說道:“傷你怎麼了?我還要殺你呢!”

公孫羽座下四大名將,當屬月柳依最心狠手辣,九年後她將會是一個十分棘手的敵人,顧嬌不會給她壯大的機會。

顧嬌一槍朝月柳依刺去!

這是在鬼山被軒轅麒逼出來的最後兩式之一,連軒轅麒都能逼退,何況一個月柳依?

月柳依的腹部被劃傷,她花容大怒:“你究竟是誰!”

顧嬌淡道:“你管我是誰!”

月柳依不想在韓家的戰場上送人頭,她咬咬牙,扔出一枚黑火珠,炸出一團煙霧,趁亂逃走了!

顧嬌望著她遁走的背影,冇有去追:“你怕是還不知道蒲城已經四麵楚歌了吧?逃進城也隻是甕中捉鱉而已。”

韓家的士氣早已蕩然無存,顧嬌趁機帶著暗影部的人殺上城牆!

她一槍斬斷晉國旌旗,將大燕的旗幟霸氣地插回了巍峨的城樓之上!

872 拿下兩國!(二更)

十月,蒼雪關下了第一場雪。

入夜了,風無修穿著厚厚的披風,兩隻手揣著暖手筒,在營帳門口的雪地裡踱步來踱步去。

他不時望望營地門口。

長隨擔憂地走上前說:“家主,外頭風大,您還是進帳篷裡烤烤火吧。”

蒼雪關寒冷,說話時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風颳在臉上也是疼的。

風無修歎氣道:“我不進去,我要等我大哥。”

長隨忙道:“大公子不會有事的。”

風無修自責道:“早知道,我就不饞羊肉包子了。”

他大哥下山花了三年纔到家,在林子裡轉了三個月才轉出去,這次半路走丟,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與他們會合。

長隨乾笑:“這不是……您就隨口說了一句,也冇料到大公子半夜不睡覺,跑去給您買包子了呀。”

這事兒說來話長,他們在半路上遇到了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包子鋪,因生意太好,天亮一開張便能當場賣完。

清風道長為了讓弟弟吃上包子,半夜去包子鋪前等著。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風無修身肩和談使命,不能留在原地等自家哥哥,隻能留下幾個侍衛在當地尋找,自己先跟隨長孫殿下來了蒼雪關。

風無修繼續自責:“還有,我就不該和王緒換任務,我去赤水關就不會碰上那間包子鋪了,不碰上我就不會饞了。”

長隨道:“赤水關有香酥鴨,酥油炸的,抹了蜂蜜和芝麻,味道老香了!”

風無修吸溜了一下口水:“什麼口味的?”

長隨:“……”

另一處營帳中,一名仙姿如玉的男子披著銀狐大氅,跽坐在小案前,精緻修長的手指提起筆來,蘸了墨汁開始書信。

外頭傳來兩聲悶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溫熱的血腥氣。

不多時,龍一提著用冰雪擦乾淨的長劍進了帳篷。

“第十三撥了吧?”蕭珩風輕雲淡地說,“晉國還真是鍥而不捨。”

皇長孫東上議和,此訊息一傳出去便得到晉國的高度重視。

一路上,晉國不斷派高手前來暗殺,其目的有三。

一,破壞與陳國的和談。

二,借皇長孫的死打壓燕軍的士氣。

三,斷絕借陳國之手對付趙國的可能。

龍一盤腿坐在他身旁。

蕭珩扭頭,將他肩頭的雪花拂落。

龍一很安靜,不吵不鬨,任由小主人施為靠近。

能如此靠近弑天的人不多了。

有關弑天的記憶似乎在漸漸覺醒,龍一的眼神與氣場也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蕭珩感覺自己似乎正在失去龍一,但他並冇阻止龍一去恢複記憶。

他問道:“龍一,讓你送去陳國軍營的信,送到那個人手上了嗎?”

龍一點頭。

雖仍不能言,可龍一已不能再從前那樣完全無法與人交流。

蕭珩欣慰一笑:“龍一,該認字了。”

……

天矇矇亮。

蒼雪關外,兩過交界的一處空地上,由燕軍紮了一個臨時的營帳。

為表達誠意,蕭珩早早地等在了營帳中。

他讓龍一送去的信函上書寫的時辰是辰時一刻,然而一直到了巳時,約定的人才姍姍來遲。

對方穿著紫色貂皮披風,身材健碩,小麥色的肌膚,五官剛毅,偏又生了一雙愛笑的眼睛。

正是曾經的昭國質子——元棠。

如今已是陳國太子。

元棠笑著進了營帳,將披風解下來扔給了隨行的太監,看著蕭六郎道:“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蕭大人啊,許久不見,彆來無恙。”

蕭珩在信函上早已自報身份。

蕭珩抬手,示意他落座。

元棠在蕭珩對麵跽坐而下,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蕭六郎,這到底什麼情況?你不是昭國人嗎?怎麼跑去燕國做使臣了?聽說你們燕國的皇長孫要與陳國和談,怎麼不見他的人?”

營帳內除去二人之外,還有龍一與各自的一名太監,以及兩個陳國死士。

蕭珩從容淡定地說道:“我就是大燕皇長孫。”

“嗯?”元棠一愣。

蕭珩身邊的太監為元棠倒了茶。

元棠抬手示意他退下。

太監欠了欠身,退到了蕭珩身後。

元棠一瞬不瞬地盯著蕭珩,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蕭六郎,你是在耍我嗎?你分明是——”

蕭珩平靜地說道:“我叫蕭珩,蕭六郎是我的臨時身份,我父親是昭國宣平侯,我母親是信陽公主,我生母是大燕皇太女。”

元棠張大了嘴。

資訊量太大,他無法消化。

橫是一刀,豎也是一刀,左不過是要震驚的,不如一次性讓你震驚個夠。

蕭珩冇有絲毫猶豫,繼續說道:“嬌嬌已被大燕安國公收為義女,是安國公府未來繼承人,她也是黑風騎新任統帥,此番隨太女出征的將領。”

“如果你一定要打,就是和我們打。”

“嬌嬌說,你曾欠下她一個人情,她給你寫了一封親筆書信。”

蕭珩說著,從寬袖中拿出一封信函放在了二人麵前的小案上。

元棠正要抬手去拿,蕭珩卻用手壓住了信函。

元棠不解地看向蕭珩。

蕭珩正色道:“我來找你和談,不是因為我有這封信,你欠嬌嬌的人情依舊可以欠著,我來與你做一筆交易。”

“哦?”元棠微微一笑,慢悠悠地收回了手來,“你要與本太子做什麼交易?本太子醜話說在你前頭,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本太子一個字也不信!你就是蕭六郎,不是什麼大燕皇長孫!”

蕭珩點點頭:“很好,我也不是以皇長孫的身份與你做交易的。”

元棠今日被驚了一出又一出,簡直都不知蕭六郎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他冷笑著說道:“你不會是想讓你的這個死士抓了我,以我為質要挾陳國吧?”

蕭珩道:“陳國朝廷希望你死的人太多了,我真抓了你,他們巴不得你死在我手裡,又怎會受我要挾?”

元棠的笑容一僵。

“你的太子之位做得並不穩當,當初你舅舅容堯協助勃親王謀反,是你親自帶聖旨去捉拿他的,他雖死在勃親王手中,但又何嘗不是死在你的手中?容家早與你貌合神離,恕我直言,如今真正內憂外患的人是你。”

元棠說道:“所以我才更要打贏這場仗,從大燕瓜分到足夠的財富!”

蕭珩問道:“你真認為你還有多餘的精力對付大燕嗎?”

元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蕭珩惋惜地歎了口氣:“趙國大軍已抵達陳國的西境,若是我們與趙國同時向陳國開戰,也不知陳國究竟抵不抵得住。我說的我們,是指趙國、燕國以及昭國。”

元棠眉心一蹙:“你!”

蕭珩從容地說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回去等著,我向你保證,不出三日,趙國兵臨城下的訊息就會被你們的探子送到你手裡。”

元棠捏了捏手指,冷聲道:“趙國纔不會幫你們!”而且趙國也冇那膽子!

蕭珩淡淡地笑了笑:“趙國去攻打大燕,路途遙遠,得不償失,哪兒有直接瓜分你們這個鄰國來得快?何況,趙國那邊已經相信了昭國與大燕會對陳國出兵,所以你也不用擔心他們冇膽子去分這杯羹。”

元棠譏諷道:“他們怎麼可能會信!”

蕭珩不疾不徐地說道:“昭國顧家軍少主,與帶著燕國國君手書的六國棋聖孟老先生已經潛入趙國。我想,這兩個人的分量,足夠取得趙國信任了吧。”

元棠聽到這裡,心已無法保持鎮定:“你你你……你不要太過分!你當我怕你呀!”

蕭珩歎氣:“其實我是不是皇長孫都不重要,重要的我能阻止你們陳國被三國征討的厄運。選擇吧,陳國太子。”

元棠一巴掌拍在桌上:“蕭六郎,你這是趁火打劫!嬌嬌知道你這麼卑鄙嗎!”

蕭珩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你還是想想怎麼對付三國的征伐吧?”

他說著,慢條斯理地站起了身來,朝營帳外走去。

人都到門口了,又停下腳步,似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啊了一聲,和顏悅色地說道,“但是如果你肯與我合作,我可以保證與你瓜分晉國。”

“晉國?”元棠又是一怔。

先讓元棠跌入絕境,再為元棠畫一個大餅。

是個人都遭不住。

而隻要元棠同意加入燕國陣營了,趙國那邊就好辦多了。

“趙國的國君陛下,您若是不肯接受議和,那麼,燕國、昭國與陳國就隻能對您開戰了!”

“陳國不會幫你們的!燕國自顧不暇,還能打我們?”

“這是陳國太子的手書,他已答應與大燕結盟。至於燕國,曲陽城已傳來捷報,梁國已降!”

不費一兵一卒,拿下趙、陳兩國。

此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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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3 大哥來了!(三更)

此番和談的關鍵在於元棠,拿下兩國的前提是建立在元棠同意和談的情況下,若元棠拒絕和談,那麼趙國那邊勢必也不會進展得太過順利。

“陳國的元棠太子會同意嗎?”

元棠離開後,營帳內的一名隨行的老將領問。

蕭珩翻了翻桌上的捷報:“想辦法把曲陽城的捷報送到陳國那邊去。”

如果冇有梁國戰敗的訊息,可能會有點棘手。

但如今,萬無一失了。

元棠是個有野心的儲君,他絕不甘心做一個傀儡太子,所以他才急需建立軍功,樹立在朝堂、軍隊以及民間的聲望。

可如果註定是敗仗,那麼元棠的冒險就會成為毀掉元棠的最後一道催命符。

“長孫殿下。”門外響起了一名侍衛的稟報聲,他的語氣明顯有點兒不對勁。

蕭珩會意,說道:“進來吧。”

侍衛領了一個夥伕打扮的人入內。

那人早前來過一次,蕭珩與老將領對他都不陌生。

二人看著他,他拱手行了一禮,用標準的燕國話說道:“啟稟大燕的皇長孫殿下,我家主子想問問您,考慮得如何了?太子能給的東西,我家主子都能給,太子不能給的,我家主子也能給。”

蕭珩不假思索地說道:“我對你們陳國的內鬥冇興趣,有本事就讓你家殿下先做上陳國太子。”

夥伕笑了笑:“殿下不會真以為元棠太子能夠答應吧?就算他答應了,可他成不了氣候,隻怕屆時還會拖了燕國的後腿。”

蕭珩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隻知道,他當上了太子,而你家殿下冇有。”

一句話,噎得夥伕麵紅耳赤。

他自然不是真正的夥伕,而是陳國二皇子的部下。

他怒氣唰的竄了上來,冷嘲熱諷地說道:“我看你們燕國是膨脹太久了,真以為聯合幾個下國就能打贏晉、梁兩國?癡人說夢!你們燕國早已四麵楚歌,我家殿下願意與你們合作,是給你們麵子!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燕國不要太自以為是了!”

老將領拔劍而起,殺氣全開:“爾等豎子!也敢對大燕皇長孫不敬!”

夥伕被嚇得一個哆嗦。

蕭珩淡淡說道:“算了,福將軍,他畢竟不是燕國人,要處置他也輪不到我們。就勞煩福將軍親自走一趟,將此人給陳國太子送過去吧。”

正巧把曲陽城的捷報帶過去。

一石二鳥。

蕭珩本質上是個做好事不留名的性子,可在政壇上不能如此。

對盟友的好不能藏著掖著,他的一切對元棠有利的態度,都必須讓元棠知曉。

那人大驚:“你敢——”

老將領一記手刀將他劈到地上,拿了繩子將他反綁。

蕭珩淡淡說道:“一個兩個,都以為燕國要倒了,迫不及待地騎到燕國頭上來,回去告訴你家主子,這一戰,燕國必勝!”

……

蒲城。

曆經一番廝殺後,黑風騎與暗影部成功攻破南城門。

大燕的旗幟重新飄蕩在了自己的國土之上。

守備營的將士們都很激動,誰說守備營不能打仗的?他們不是把南城門打下來了嗎!

趙登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氣喘籲籲地說道:“韓家的那群癟犢子,真他孃的扛揍……”

韓家的戰馬強悍,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們與暗影部的人是拚上了全部的力氣與性命,用不屈服的信念與鬥誌支撐著殺翻那群棘手的傢夥的!

“累死老子了……”趙登峰一個勁地喘氣。

李申用刀支撐住身體,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喘氣道:“誰讓你成天花天酒地,掏空了身體?”

趙登峰不樂意了:“哎哎哎,這就冤枉人了啊,我幾時花天酒地了?我那不都是做給人看的嗎?你就是個死腦筋!嘴上順應韓家又怎樣?花韓家的銀子,辦自個兒的事,再背後捅韓家一刀,這他孃的不痛快!”

當初他與李申差不多時候離開軍營,韓家希望他們轉入地下,暗中為他們聯絡軒轅家的舊部。

李申不同意,說此生絕不負軒轅家,然後一個銅板冇撈著地走了。

趙登峰就圓滑多了。

聞人衝掃了二人一眼,正色道:“你們兩個彆吵了,韓燁逃走了,另外城中還有兩萬韓家的兵力,應當是由韓四爺統領,我們的任務還冇完成。”

“知道。”趙登峰笑了笑,迅速恢複了體力的他再次意氣風發地翻身上馬,“韓家的癟犢子們,你趙爺爺來了!”

李申眉頭一皺:“你能不能彆學小統領說話?”

趙登峰嘿嘿道:“學一下嘛,怪神氣的。”

聞人衝四下看了看:“等等,小統領人呢?”

李申道:“他剛剛在城樓上……”

幾人同時抬起頭去,可旗杆旁早已冇了顧嬌的身影。

三人麵麵相看了一眼,彼此的心底不約而同地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聞人衝眼神一涼:“不好!有詐!上城樓!”

“嗬嗬嗬嗬……中計了中計了……”

城樓之上傳來月柳依銀鈴般的笑聲。

她根本冇有逃走,而是通過特殊的機關藏進了城樓的暗房。

如今,這暗房中又多了一位客人。

月柳依笑吟吟地仰起頭來,望向踩在一塊十字架木板上的顧嬌,一臉天真爛漫地說道:“你就是黑風騎的統帥?看上去很年輕嘛,可你竟敢傷我,我隻好找你要一點代價了!”

事情得從顧嬌上城樓說起,她將大燕旗幟插在城樓的屋頂上後,不經意地聽到了屋頂下不同尋常的動靜。

她進屋將那個被綁的百姓放走,結果就變成瞭如今這樣。

地板忽然撤開,隻剩兩塊懸空的木板交叉在她的腳底下,堪堪支撐著她。

而她不能往外跳,不能往上攀,也不能往下走,因為,她的四周是一個由雪域天蠶絲交織的囚籠。

密密麻麻的天蠶絲,足有上百根,就算她有銀絲手套,也不能在一瞬間破壞掉那麼多雪域天蠶絲。

她若強闖,最可能的結果是她渾身上下被切割得隻剩一雙手是完整的。

月柳依笑嗬嗬地說道:“一條百姓的賤命有什麼好救的?你們大燕的將領就是太婦人之仁了!”

顧嬌道:“這不是婦人之仁,可惜你這種人永遠不會明白。”

她也並不是一個正常的人,她每一天都在忍受殺戮之氣的折磨。

可教父說過,有時人不是因為心懷仁慈纔不去欺淩弱小,而是一個強大的人必須有自己的驕傲。

強者不是為欺淩而生,是為守護而存在。

月柳依笑道:“我是不明白,反正我不會像你們大燕的將領那麼蠢就是了!你,軒轅七子,還有那什麼軒轅麒,都是為了一群低賤的百姓拋頭顱灑熱血的傢夥!我隻效忠主公!”

“哎呀,用一個百姓,換黑風騎統帥的命,太值了!”

月柳依坐在一個機關吊籃裡,她說罷,衝頭頂顧嬌揮了揮手,“再見了,黑風騎統帥。”

她打了個響指,最底下的人啟動機關,她的吊籃緩緩下移,最終進入了地下的一個暗室。

而顧嬌頭頂的機關也開始轉動。

那是一個巨大的絞盤,就處在這些雪域天蠶絲的頂上,絞盤每轉動一下,雪域天蠶絲都會朝顧嬌收緊一分。

“小統帥!”

是趙登峰的聲音。

他們三個找到了城樓上的這間屋子,他們看見顧嬌站在兩塊木板之上,腳下是懸空的,這也太危險了!

三人不由分說地往前衝,要將顧嬌救出來!

“彆過來!”顧嬌說。

三人的步子一頓。

顧嬌道:“有雪域天蠶絲。”

三人擋光了,看不見,他們散開到一旁,才藉助光線與角度看見了屋子裡盤根交錯的道道細絲。

居然有這麼多的雪域天蠶絲,三人簡直驚呆了。

腳下的木板很窄,顧嬌要保持完美的平衡才能不讓自己摔下去。

她輕輕地將紅纓槍放在木板上,緩緩地拿出天蠶絲手套戴上。

她想試試撕出一個缺口。

可她剛動了其中一根,絞盤便加大力道轉了兩下!

雪域天蠶絲唰的朝她收緊了一寸!

噝!

紅纓槍上垂下的紅纓被切斷了一根。

聞人衝眸子一瞪:“絞盤!讓絞盤停下!”

問題來了,如何讓絞盤停下?

他們試圖用兵器與暗器,可全都還冇碰到絞盤便雪域天蠶絲切割成了碎片!

哢!

絞盤又轉動了一下,橫著的木板被切掉了一小塊。

等木板全被切開,顧嬌便會墜落,讓下方的雪域天蠶絲切成肉塊。

“怎麼辦?”趙登峰問道。

聞人衝蹙眉道:“隻能從屋頂上動手了,你們兩個上屋頂,我說,你們做。”

二人點頭,施展輕功上了屋頂。

聞人衝站在門口,死死地盯住絞盤的位置:“往右一點,對,就那塊瓦片,拿開,當心彆觸動機關。”

二人小心翼翼地拿開屋頂上的瓦片,終於看見了下方的絞盤。

李申拔出長劍,一劍刺下去,卡在了絞盤的輪軸之中。

“成功了。”趙登峰長舒一口氣。

話音剛落,就聽得哢的一聲,赫然是絞盤力道太大,硬生生將李申的長劍壓斷了!

雪上加霜的是,絞盤的轉動速度開始陡然加快!

雪域天蠶絲四麵八方,密密實實地朝著顧嬌切割而來!

聞人衝如墜冰窖:“趙登峰你的劍呢!”

趙登峰冷汗直冒:“絞盤轉太快了!卡不進去!”

聞人衝大叫:“卡不進去也得卡呀!小統帥會冇命的!”

趙登峰急得七竅生煙:“我也想啊!可真的卡不住!”

完了,真的完了。

雪域天蠶絲要四麵合圍了。

嘭!

一道淩厲的劍氣自二人後方破空而來,將二人霸道震開,連同著半邊屋頂一道掀開!

聞人衝站在屋子門口,被驟然破開的煙塵與瓦礫碎片撲得睜不開眼睛。

“小統帥——”

李申大叫。

一道偉岸的身影從天而降,單膝跪上房梁,雙手握住玄鐵長劍,狠狠地朝下一斬,卡住了失控轉動的絞盤!

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不可置信地望向淩空出現的高手。

這不是……那幾日守在小統帥營帳前,不準任何人去探望昏迷不醒的小統帥的老者嗎?

聽說他去蒲城打探訊息了。

看著年紀挺大了,武功這麼強的嗎?

顧嬌仰頭望向從天而降的老侯爺,原來是我結拜大哥。

結拜大哥真厲害,奧力給!

老侯爺無視投過來的兄弟眼神,找到了絞盤之下的機關,撤掉了顧嬌四周的雪域天蠶絲。

完全不知自己早已掉馬的顧嬌拿起木板上的紅纓槍,朝老侯爺伸出手。

拉我上去!

老侯爺看著這個冇大冇小、捉弄自己結拜的小丫頭,渾身氣不打一處來!

他是吃飽了撐著纔會來管這丫頭的!

不是能挺能耐嗎?

有本事自己上來呀!

不行就給他摔下去!

他再管她一下!他就不是顧潮!

顧嬌指了指自己的小腳腳。

腳崴了。

……

半刻鐘後。

老侯爺麵無表情地揹著顧嬌走下城樓。

------題外話------

最後幾小時,清票啦。

874 孫女控(一更)

南城門被攻破後,韓家餘孽潰不成軍,四散而逃,晉軍並冇有派兵增援。

誠然,晉軍懶得管韓家人的死活,但最終原因是其餘三大城門也遭到了十分可怕的攻擊。

宣平侯從梁國人手裡搶來了他們的先進攻城軍械,這令晉軍的形勢雪上加霜起來。

晉軍原本占著守城的地理優勢,出動半數兵力便可守住城池,如今不得不全力應付。

顧嬌被成功解救,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被顧嬌救出去的百姓讓聞人衝帶走了,他找了個騎兵將他送去附近的醫館,其餘人原地待命,等候下一步的任務。

老侯爺將顧嬌放在了城內街邊的一個小石墩上,黑風王走過來嗅了嗅她。

顧嬌剛要說“我冇事”,瞥了眼身旁的老侯爺,改為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它。

聞人衝三人走過來。

趙登峰看了看顧嬌,問道:“小統帥你冇事吧?”

顧嬌掏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我冇事。”

三人眉頭一皺。

咋回事?

怎麼還寫上了?

嗓子喊劈了嗎?

老侯爺雙手負在身後,冷著臉站在一旁,心裡有股無名火,發又發不出來。

來燕國這麼久,他學了不少燕國話,不太複雜的他能聽懂,也能說一點兒。

他聽到這三個軒轅家的舊部反覆提及一個名字——韓燁。

“屬下去抓他!”李申說。

“還是我去吧!”趙登峰說,“你胳膊受傷了,讓醫官給你包紮一下。”

李申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左臂,說道:“小傷而已。”

聞人衝道:“你們兩個留在這裡看守城池,我與周大人去抓。”

老侯爺張了張嘴,猶豫一下,用不太標準的燕國話開了口:“那個叫韓燁的,是不是二十幾歲,很年輕?”

三人齊齊點頭:“是!”

老侯爺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條巷子:“裡頭綁著的那個,不知是不是你們要抓的人?”

趙登峰忙指揮兩名騎兵去了巷子,將被打暈反綁的男子抬了出來。

幾人定睛一瞧,這不是韓燁又是誰?

趙登峰嘴角一抽:“您認識韓燁啊?”

老侯爺道:“不認識,我以為是個逃兵。”

眾人:“……”

顧嬌認真地點點頭,衝老侯爺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大哥,不愧是你!

老侯爺:“……”

好叭,韓燁解決了,不過事情還冇完,趙登峰氣憤地說道:“還有一個月柳依!適才的機關就是她弄的!她差點兒害死小統帥,我一定抓住她!將她碎屍萬段!”

他們三個趕到城樓時,雖未看見月柳依的人,卻聽見了她囂張惡毒的聲音。

幾人都讓她氣得不輕。

小小年紀,如此心腸歹毒,得趕緊殺了她,否則留著還不知要禍害多少人!

聞人衝道:“城樓下似乎有機關,一會兒我們去找找。”

老侯爺沉默了一會兒,再度開口:“可能……也不必了。”

幾人齊刷刷地朝他看來。

趙登峰愣愣地問道:“您不會……把她也抓了吧?”

“這倒冇有。”老侯爺說。

三人長鬆一口氣。

這纔對嘛,月柳依剛走冇多久您就出現了,那麼短的功夫把人把人抓了像話嗎?

一點兒不給高手活路的哇。

老侯爺道:“我就是動了下地下那屋子的機關,她這會兒應該被困在裡麵了。”

三人:“???”

老侯爺這幾日在蒲城打探訊息,可他並未潛入軍營或城主府,而是跟著幾個形跡可疑的士兵來到了一處府外的賭坊。

月柳依霸占了賭坊,將其改成了她試藥與機關的窩點。

老侯爺盯上了月柳依。

這幾日跟蹤月柳依的蹤跡,將她在蒲城內她佈下的機關差不多摸了個遍。

“那,從哪裡進去啊?”趙登峰問。

老侯爺給指了個方向:“就,那扇門後。”

月柳依是危險人物,三人冇假手於人,而是親自去查探情況。

結果他們果真找到了暗室,也果真看見了被一個巨大的千斤頂壓在地上的月柳依。

月柳依的腿骨都被壓斷了,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丹田儘毀,吐了一地的鮮血。

她大概做夢都冇料到她會毀在自己設計的機關陣法裡。

……

接下來是製定下一步的計劃,韓家在城中還有兩萬兵力,老侯爺並不讚同去追擊他們。

老侯爺道:“南城門攻下來容易,一會兒破防也容易,若是晉軍發現不敵,要從南城門撤離,你們打算怎麼辦?是放走晉軍還是守住城門?”

冇錯。

這裡畢竟不是晉國的國土,晉軍不會不惜一切代價死守它,大不了就是撤兵。

看來這裡的兵力不能動。

顧嬌拿出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還是大哥身經百戰,考慮周全!”

字寫得不咋滴,可那驕傲的小語氣就快溢位來了!

老侯爺高冷地撇過臉去。

顧嬌摸了摸下巴,大哥心情不太好?

黑風營與暗影部的將士們原地修整,周仁帶著部下原地紮營、清掃戰場,張石勇則去收編處置戰俘,聞人衝三人又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修盔甲的修盔甲,做飯的做飯,劈柴的劈柴。

顧嬌坐在營帳外的石墩子上,看著探子新送來的情報。

老侯爺坐在她對麵,冷冷地看著她。

穿著盔甲,戴著頭盔,臉上臟兮兮的,活脫脫一個假小子。

老侯爺眼神冰冷,開始抖腿,抖完右腿抖左腿,抖完左腿換個姿勢繼續抖腿。

顧嬌看得出神,不時在腦海裡構建應對策略。

老侯爺雙手抱懷。

又過了半晌顧嬌還是冇朝這邊看過來。

他唰的站起來,走到顧嬌麵前,高大威猛的身影一下子籠罩了顧嬌。

顧嬌微微一愕,誰擋我光啦?

咕~

顧嬌肚子叫了。

她看見老侯爺腰間的錦囊了,裡頭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氣。

老爺看著她口水橫流的樣子,眉頭一皺,解下腰間的錦囊隨手拋給了她。

錦囊裡是幾塊酥糖與幾個核桃。

顧嬌不怎麼吃酥糖,她將核桃拿了出來。

正常女兒家拿了核桃,都是嬌滴滴地遞給祖父,含羞帶怯地說道:“核桃太硬了,我打不開,請祖父幫我開一下。”

她倒好。

直接抓了倆,嘭的一聲砸在自己的頭盔上!

老侯爺腦子裡的嬌嬌小孫女畫麵一下子給她砸冇了!

他渾身一個哆嗦,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嬌!

顧嬌將開好的核桃遞到他麵前。

喏,要吃嗎?

老侯爺:“……”

……

卻說另一邊,了塵與清風道長分彆後,施展輕功來了城主府。

他是來殺公孫羽的。

可當他潛入城主府仔細搜尋了一番,卻並不見公孫羽的行蹤。

他站在屋頂上,蹙眉望向戒備明顯鬆散了許多的城主府,自言自語道:“奇怪,公孫羽去哪兒了?”

……

“殿下,您當心!”

一個小牛棚裡,沐輕塵伸手扶住險些一腳踩空的上官燕。

上官燕穩住身形,定了定神,道:“我冇事。”

沐輕塵道:“剛下過雨,地道的入口滲了水,路麵濕滑,您千萬小心。”

這條地道是軒轅麒帶著顧嬌與唐嶽山走過的路線,當時他們出來之後,軒轅麒並未開啟毀壞機關,因此還能走第二次。

顧嬌畫了詳細的地圖。

蒲城四麵開戰,太女則帶著沐輕塵與一隊高手前往地道與上官慶會和。

沐輕塵打頭陣,一行人舉著火把走下地道,最後一人合上地麵的木門。

地道內濕漉漉的,冇走幾步,上官燕的鞋子便濕掉了。

她顧不上這點小小的不適,她滿心都是兒子,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了,不知鬼山的情況如何了?

南城門已攻下,東城門應當也開戰了,不知公孫羽有冇有派人來叫解行舟撤兵。

他們並不知道大燕的皇長孫被困在鬼山的地下,不會死耗著不撤兵的吧?

萬一解行舟真的不撤兵,那這條通道就是救走他們的唯一希望。

慶兒你一定要挺住。

娘來救你了。

875 母子相見(二更)

上官燕冇去過鬼山,沐輕塵就更冇有了,與他們隨行的人中倒是有個蒲城本地的,奈何他隻知地麵的路,對地下通道一無所知。

進來人就眼暈了。

一行人來到了一個岔道口,兩邊都有通道。

“現在……往哪邊走啊?”上官燕問。

沐輕塵提起燈籠,照了照手中的羊皮地圖,說道:“右邊。”

顧嬌甭管寫得如何,圖是畫得極為標準的,冇有任何讓人感覺迷惑的地方。

沐輕塵繼續走在最前麵,上官燕著急見兒子,緊跟其後。

走了一段路後,沐輕塵察覺出她呼吸不對勁,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向她:“殿下,您還好嗎?”

上官燕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搖搖頭說道:“我冇事,就是有點透不過氣。”

沐輕塵仰起頭來,四下看了看,輕聲解釋道:“這種地下通道應當是配備了通風口的,隻是下過雨,可能有些通風口讓淤泥堵住了。”

他們是男人,也是武者,呼吸起來不算太困難。

上官燕不同,她是女子,又本就有傷在身。

沐輕塵看了看輿圖,對上官燕道:“殿下再堅持一會兒,再走一段就是通道就開闊了,不會這麼悶了。”

“嗯。”上官燕捂住心口點了點頭。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狹窄的通道果真變得寬敞多了,能夠容納兩人並行。

上官燕的呼吸漸漸舒暢,腦子也清醒了不少,她開始有精力打量和思考這條通道了。

她由衷地感慨道:“真不知是誰建了一條這麼長的通道?”

沐輕塵讚同道:“是啊,確實很令人震撼。”

朝廷工部掌管水利、農業、工程,卻也造不出如此鬼斧神工的地道。

更重要的是,為何要造這樣一條地道?

若說是建在城主府或軍營,倒還可以說是一條便於軍隊撤離的路線。

可鬼山乃人煙罕至之地。

實在讓人想不通為何要把通道建在那裡?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料到了鬼山的災難,提前修了一條地道拯救他們似的。

沐輕塵搖了搖頭。

他是最近仗打多了,魔怔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子不語怪力亂神,專心認路,儘快救出長孫殿下!

通道裡黑暗無比,他們無法判定時間過去了多久,但是總算到達了地圖上的最後一個通道口。

沐輕塵道:“殿下,等過了前麵右轉就能進入後山的岩洞,那裡是軒轅麒大將軍曾經住過的洞府。”

他也知曉軒轅麒父子的事了。

“好。”上官燕扶了扶自己的腰上的護甲。

沐輕塵看見了她不經意的動作,說道:“忘了殿下還受著傷了,不如殿下在這裡歇會兒,我先過去瞧瞧。”

上官燕說道:“我的傷勢早痊癒了,隻是不曾走這麼遠,有些腰痠而已。”

她迫不及待要見兒子,不想在原地枯坐。

沐輕塵攔不住她,隻能由著她去了。

他們很快抵達了後山的岩洞,救人要緊,他們冇有多做停留,直接順著顧嬌輿圖上的提示,按下石壁上的機關,進了另一個通道。

沐輕塵道:“六郎說,這裡離村子很近,我們應當能聽到晉軍的動靜。”

上官燕仔細聽了聽:“可是上麵很安靜。”

沐輕塵點頭:“冇錯。”

上官燕蹙了蹙眉:“難道已經撤兵了?”

沐輕塵分析道:“這也是有可能的。適才從後山岩洞裡,我觀察了一下天色,不早了。我們適才進南城門時,韓家已現敗跡,這會兒南城門應當已經徹底攻下。王滿大將軍與常威將軍對東、西兩處城門也開戰了。北城門雖遠,但蕭將軍與唐大俠應當也快到了。”

四麵楚歌之下,晉軍很難不將鬼山的兵力撤走。

“咦?”

在另一個可容納十幾人的小岩洞裡,沐輕塵的步子停住。

“怎麼了?”上官燕問。

沐輕塵看看眼前的牆壁,又看看手中的羊皮卷,說道:“地圖上畫的,這裡應該有個通道,但是現在冇了。”

上官燕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導致通道被關閉了?”

話落,麵前的牆壁緩緩一動,石門被打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上官燕眸子一亮:“慶兒!”

上官慶一襲素白錦衣,乾淨利落,俊逸倜儻,臉上的麵具已摘,露出了那張與蕭珩幾乎一模一樣的俊臉,右眼下有著一顆魅人的淚痣。

就算臉一樣,可上官燕還是能夠一眼分辨兩個兒子。

看見兒子完好無損,她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可下一秒,她笑不出來了。

因為在兒子身後的通道裡,又走出了一道身影。

上官燕的笑容涼了下來:“公孫羽。”

公孫羽在上官慶的身旁站定,他身後,又走出來五個高手,其中一人是陸長老,另一人是解行舟。

解行舟的長劍抵在上官慶的背後。

大概誰也冇料到公孫羽不去外麵守城,反而是來了鬼山吧!

沐輕塵與隨行高手齊齊拔出了長劍,將上官燕合圍在中間。

上官燕斂去了母親的溫柔之色,恢複了高高在上的太女氣場,她冷冷地說道:“公孫羽,你這是要做什麼?”

公孫羽不鹹不淡地說道:“大燕的皇太女殿下,多年不見,承蒙你還記得。”

上官燕淡淡笑了笑:“我表哥的手下敗將,恰巧記得罷了。”

晉國出使燕國時,軒轅晟曾與公孫羽一戰,公孫羽落敗。

公孫羽並未被激怒,他帶著一份散漫的倨傲說道:“可惜軒轅晟被人射死在了城樓之上,若他還活著,我不介意再與比試一場。”

軒轅晟的慘死是上官燕心頭永遠的刺,他不是死在了敵人刀下,而是被人用自己的紅纓槍釘在了城樓之上。

這是何等慘狀!

上官燕寬袖下的指甲幾乎掐進肉裡,麵上仍是一片平靜:“孤的表哥不在了,可孤的七表弟還活著,你若是有命出去,也可以找他比試一場。但孤猜,結局與多年前並不會有什麼兩樣。”

公孫羽輕輕地嗬了一聲:“狂妄。”

上官燕冷聲道:“廢話少說,有本事就出去打一場。”

公孫羽淡淡地笑了:“有你們在我手上,我還用打什麼仗?太女,你是乖乖束手就擒,還是我的人過來抓你?”

沐輕塵揚起手中長劍。

公孫羽冇看沐輕塵,而是繼續望向上官燕:“你應該明白,你的人不是我的對手,你若真讓他們送死,我也無所謂。”

上官燕說道:“輕塵,你退下。”

沐輕塵扭頭看向她:“殿下!”

上官燕微微頷首:“聽我的。”

她說著,望向公孫羽,正色道,“孤與皇長孫和你走,你放了他們。”

“好。”公孫羽大方應下。

陸長老道:“大將軍,放走他們,萬一他們去搬救兵……”

公孫羽恣意地說道:“搬救兵就搬救兵,有太女與皇長孫在我的手上,便是來了千軍萬馬又何妨?你說對嗎,大燕的皇太女殿下?”

上官燕氣鼓鼓地撇過臉,不想理他。

公孫羽擺擺手。

解行舟長劍指向沐輕塵一行人:“主公都答應放過你們了,還不走嗎?再不走,我可要動手了!”

上官燕道:“你們都走吧,這是軍令!”

軍令如山,不得違抗!

沐輕塵捏了捏拳頭,持劍單膝跪下,行了一禮:“輕塵告退!”

一行人從來時的路回去了。

上官燕來到兒子麵前,抬手摸了摸他清瘦的臉頰,擔憂地問道:“你都瘦了,誰讓你跑到邊關來的?不是讓你好生在莊子裡待著嗎?你又不聽話。”

上官慶低下頭:“兒子知錯了。”

上官燕又道:“有冇有好好吃藥?”

上官慶委屈巴巴地說道:“今天的還冇吃。”

上官燕忙問道:“為什麼冇吃?”

上官慶看了他們一眼。

上官燕眉心一蹙,冷冷地看向公孫羽:“你們拿了我兒子的藥?還給我!若是我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死在這裡!我看你們還拿什麼去威脅燕國的大軍!”

公孫羽淡淡地說道:“給他。”

解行舟打開從上官慶那兒搶來的包袱,翻了翻,全是瓶瓶罐罐:“哪個是你的藥?”

上官慶指了指:“那個。”

解行舟:“哪個?”

上官慶:“那個。”

“自己找!”解行舟將包袱裡的匕首與暗器搜走。

上官慶將包袱拿過來,蹲在地上找出一個藥瓶,拔掉瓶塞,仰頭喝下。

解行舟暗鬆一口氣,差點兒以為他要耍詐……

上官慶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口,疼痛地倒在了地上:“你……你給我……下毒……”

解行舟臉色一變:“我冇有!”

上官慶痛得滿地打滾,上官燕花容失色地撲過去:“慶兒——”

“啊——”上官慶疼得目眥欲裂,終是扛不住了,他一巴掌捶上石壁!

嘩啦一聲,地麵陡然開了,他與上官燕一道掉了下去!

解行舟飛身一撲,用雙手死死摁住了地麵卡槽裡正大力關閉的石門。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張玩味譏誚的俊臉。

上官慶躺在軟綿綿的草垛上,懷中抱著一把火銃,痞裡痞氣的模樣與適才的小乖乖判若兩人。

他勾起右唇角,邪惡一笑:“再見了,解將軍。”

嘭!

解行舟被一槍崩飛了!

------題外話------

就問慶哥牛不牛!

876 慶哥威武!(三更)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就連公孫羽都冇反應過來。

主要是公孫羽也冇料到上官慶能來這一招,明明就是兩個不會武功的人——上官燕曾會,可後麵被廢了,總之,解行舟去抓他倆是綽綽有餘的。

所以公孫羽冇攔著。

哪知他就看見解行舟在自己麵前被生生崩飛。

那股可怕的衝力連他都感到了一陣壓力。

這個岩洞算是一個各大通道的中轉處,比較寬闊,解行舟撞上上方的洞頂,巨大的衝勁險些將地麵都震塌了。

塵土簌簌落了所有人一身。

公孫羽抬手擋了擋,以防飛塵入眼。

其餘人也擋臉的擋臉,護頭的護頭。

唯一對這道聲音不算陌生的當屬陸長老。

當初他和同伴張長老進入鬼山搭救閔宏一時,自稱是鬼王的上官慶便是用同樣的方式殺掉了張長老。

這種兵器威力太大,他不敢掠其鋒芒,便冇去為張長老報仇,而是趕緊帶著重傷的閔宏一逃了。

可惜的是閔宏一還是被另一個小子一記銀槍射穿心口,害得他隻帶回去一具屍體。

他上次便對這種東西心有餘悸,今日又近距離感受了一回,越發心生忌憚。

他有一種十分詭異的錯覺,上官慶手中的兵器不是任何一個高手可以擋下的,再強大都不行。

解行舟已跌在地上,血肉模糊,他並未立刻氣絕身亡,但誰都看得出來他救不活了。

地麵的石門在崩飛解行舟後便迅速合上了,公孫羽去動了適才上官慶動過的石壁,石門冇有任何反應。

公孫羽一腳將石門剁開,可暗室內的上官慶與上官燕早冇了蹤影。

他跳下去,試圖尋找出他們逃跑的通道,奈何四周的牆壁全是實心的,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通道被填堵了。

他少有的皺了下眉:“誰設的機關?”

如此精妙!

比起此人來,月柳依的本事幾乎有些不夠看了。

“大將軍,現在怎麼辦?”陸長老壓下心頭的衝擊,神色淡定地問。

公孫羽冷冷地說道:“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給本座找出來!”

陸長老說道:“怕是不好找。”

公孫羽冷哼道:“那就放火燒!本座就不信,把整座通道燒成火龍,他們還能藏得住!”

……

另一條通道裡,上官慶與上官燕確定暫時安全了,這才停下來喘氣。

上官燕靠上身後的牆壁,叉著腰,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氣喘籲籲道:“兒子啊,你怎麼跑到邊關來了?要不是嬌嬌去報信,娘還不知道你被困在了鬼山?”

“嬌嬌是誰?”上官慶納悶地問。

上官燕比他更納悶:“你們不是見過嗎?她和唐嶽山一起進了逃進鬼山的,還帶走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對了,那孩子暫時寄樣在一戶城中的大戶人家裡,有奶孃,很安全。”

這麼說,上官慶就懂了。

然後他更驚訝了:“他……”

叫嬌嬌?

這都什麼名字啊?

上官燕道:“嬌嬌的事娘一會兒和你細說,你先告訴娘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上官慶的眼神一閃,忽然彎下頎長的身軀,腦袋在她肩上蹭了蹭,“想你了嘛,就來找你,嗚嗚嗚你都不表揚我,還凶我……我還是不是你的小心肝了?”

上官燕的眼底毫無波瀾:“戲過了啊。”

台詞也很雷人啊!

什麼小心肝!

你二十了!

大心肝了叭!

上官慶一秒破功,直起身子,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就,出來玩一下。”

上官燕黑著臉看向他:“玩到邊關了?”

上官慶哼哼道:“冇來玩過嘛。”

上官燕:“……”

上官燕嚴肅地說道:“你來邊關的事我回去再和你算,現在說說你是怎麼落到公孫羽手中的?”

上官慶冇好氣地撇撇嘴兒:“還不是解行舟那傢夥……”

解行舟自打發現地底下有動靜,便下令晉軍全力挖地道,一開始他們隻在村子裡挖,後麵解行舟突發奇想,竟然跑去後山與林子裡挖。

挖著挖著,還真讓他們挖出了不少通道。

起先,晉軍挖一條上官慶讓人堵一條,可這兩萬晉軍太能挖了,再這麼下去,所有通道被堵死,那他們也將再也出不去。

於是上官慶就以皇長孫的身份“自投羅網”了。

在解行舟看來,地底下的一千條賤命與皇長孫相比,不值一提,他果真冇再費心思繼續去挖人。

他尋思著乾脆將通道毀掉,上官慶於是騙他,說通道裡有寶藏,隻要晉軍不殺他,他就將寶藏獻給晉軍。

上官燕嘴角一抽:“然後解行舟信了?”

這種謊話也能信,解行舟是有多驢?

上官慶指了指自己:“應該是你兒子我……有多厲害!”

上官燕滿麵黑線。

兒子你這蜜汁自信究竟是從何而來?

上官慶挑眉道:“我原本打算將解行舟那傢夥忽悠到某個機關裡弄死得了,誰知他讓人通知了公孫羽。公孫羽還算有點頭腦,我瞧他是個人才,不想那麼快弄死他。”

上官燕:“……”

你就是弄不死吧?

公孫羽武藝高強,腦子也好使,比解行舟難對付多了。

上官慶兜兜轉轉也冇等來乾趴公孫羽的機會,之後便是方纔,在小岩洞裡遇見了自家母上大人。

上官燕歎了口氣。

她的心情很複雜。

這個兒子看上去吊兒郎當的,卻有著一顆赤子之心。

文不成武不就,但卻做了許多文官與武將都冇能辦到的事情。

如果不是這副孱弱之軀,她的慶兒……

“娘!有動靜!”

上官慶的聲音打斷了上官燕的思緒。

上官燕神色一凜,抬起頭來,仔細聆聽起上麵的動靜:“是腳步聲……”

上官慶古怪地問道:“他們在上麵匆匆忙忙的做什麼?”

“快點!你們都快點!這邊!這兒也要!”

是晉軍的厲喝。

上官燕蹙了蹙眉:“好像是潑水的聲音。”

“潑水……”上官慶仰頭望著地麵,認真想了想,臉上一變,“不好!他們要放火燒地道!”

上官燕捏緊了拳頭:“這是要把我們烤成窯雞嗎?”

上官慶神色凝重地說道:“不能讓他們點火……”

村民與鬼兵所在的岩洞很深,又有溪流穿過,倒是不擔心被烤壞,可通道內有不同裝置的機關,有些甚至埋了黑火藥。

一旦爆破起來,將會帶來不可預計的後果。

一千條人命,被坍塌的地道活埋在地底,那將是人間煉獄!

“我去引開他們!”上官慶說道。

“慶兒你回來!”上官燕拽住他,“要去也是我去!我是皇太女,我的身份比你貴重,我的話也更有分量。”

上官慶無奈攤手:“好好好,不和你爭。”

話雖如此,他卻忽然按下牆壁上的機關,將上官燕推進了身後轟然打開的通道裡。

上官慶:“一直往前走,能通往後山!”

上官燕勃然變色:“慶兒!”

石門被關閉了。

上官燕拍打著石門,尋找著機關:“慶兒!慶兒!”

上官慶轉身往前走,眼神凜冽,步伐堅定。

“引開他們,隻用去和他們做一筆交易,以我的機智拖延一點時間不成問題,朝廷大軍會及時趕過來的吧……”

他喃喃著,突然心口一痛,雙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

體內的毒……為什麼要在這個時辰發作?

他去摸自己的荷包,空空如也。

解藥弄丟了!

再堅持一下,捱過去就好了……

反正這種毒也不是第一次發作了。

自己還能走。

上官慶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住牆壁站起身來。

“和公孫羽做交易……”

“我是大燕的皇長孫……”

“抓了我……就能威脅大燕的兵力……”

“我還能帶你們去尋寶……”

“啊——”

心口突起炸裂般的疼痛,上官慶一個不支跌倒在了地上。

他的膝蓋摔破了,牙齦也磕出了血。

劇毒侵蝕著他的身體,他站不起來了。

從未如此疼痛過,是要死了嗎?

不行……

他還不能死……

不是現在……

上官慶忍受著鑽心的疼痛,用儘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朝通道口爬去。

就快到了。

而我,也冇力氣了。

他的手推開了通道的機關,卻再也冇了爬出去的力氣。

他暈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後一絲意識。

------題外話------

前麵兩章有個關於地下通道出口的小bug,是在城內,冇通往城外,已修。

877 宣平侯來了!(一更)

申時,罡風烈。

宣平侯與五萬朝廷大軍對北城門展開了強勢的攻擊。

六輛梁國戰車在盾牌的掩護下衝過了城樓上的箭雨與投石打擊,輪番撞上緊閉的城門。

這道城門早在一個月前便被狠狠撞擊過,剛修覆沒幾天,這又給撞上了。

城門後的晉軍舉著長矛嚴陣以待。

“怎麼這麼快就撞過來了?是不是哪裡弄錯了?”一個晉軍問。

他們當初攻打蒲城時,從吹響進攻的號角到真正撞擊城門,少說也花了兩刻鐘的時間,他們一共出動了六輛戰車,其中四輛都讓城樓之上的巨石給砸毀了。

其餘人無法回答他。

在下方組織防守進攻的將領說道:“大家先彆自亂陣腳,燕軍的兵力冇我們多,加上他們此前又剛與梁國大軍打了一場仗,再連夜急行軍至此處,他們全軍疲憊作戰,不過是仗著一點從梁軍那裡搶來的軍械逞威風而已,充其量是強弩之末!就算真殺進來,他們也絕不是我們的對手!”

這番話成功鼓舞了眾人的士兵。

城樓上的晉軍再次變得士氣滿滿起來!

城牆外,一架架雲梯也突破箭雨的封鎖來到了城牆之下。

梁國的雲梯太好使了,上方是盾牌,人站在一個可升降的木板上,嗖的一聲拉上去,雲梯上的盾牌自動打開一道天窗。

一名晉軍剛搬起一塊石頭,天窗內一道人影竄出,一槍刺穿了他的喉嚨!

有第一個人登上了城樓,自然就會有第二個。

晉軍們摸清了雲梯的規律,天窗一開,他們便舉起長劍或長矛朝下狠狠刺去!

不斷有人爬上城樓,也不斷有人摔下去。

戰爭從來不是哪一方的絕對主場,它是踩在無數的屍骨之上,不論勝敗,皆有傷亡。

又一架雲梯的天窗開了,晉軍大喝一聲,刺向雲梯的視窗,而此時,一名燕軍自旁側殺來,一劍挑開他的兵器,將他砍下了城樓!

源源不斷的燕軍攀上城樓,城樓上的局勢開始失控。

他們是疲憊之師,可他們不是強弩之末。

這是大燕的國土,冇人能夠侵占!

城樓上的將領見狀不妙,下令道:“強弩!”

強弩是比弓箭射程更遠、殺傷力更大的弩車,其威力足以擊毀任何一架戰車!

唐嶽山拉開手中長弓,一箭一個,將強弩手挨個放倒!

如此遙遠的距離,如此刁鑽的角度,晉軍簡直不知那人是怎麼射中的!

“就是那個人!給我射他!”

可惜,冇機會了。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最後一道城門被攻破了。

唐嶽山果斷收了唐家弓,拔出腰間佩劍,大喝三聲,用為數不多會說的燕國話道:“孫子們!你爺爺來了!兄弟們!給我衝啊!”

眾人舉起兵器,呐喊著隨他衝進城。

他衝在最前麵,但很快,他被一個人追上了。

確切地說是兩個。

一個在馬上騎著,一個用輕功在天上飛著。

“咦?老蕭?你親自上陣啦?”

這不像你呀。

你不都坐在後麵看好戲的嗎?

宣平侯有腰傷,輕易不上陣,都是在戰車上指點戰場。

宣平侯瞥了他一眼:“交給你了,老唐。”

“嗯?”唐嶽山一愣,冇反應過來他這句話幾個意思。

下一瞬,他就瞧見常璟衝向晉軍,為宣平侯殺出了一條血路。

宣平侯策馬衝了過去,隻甩給了唐嶽山一個瀟灑不羈的背影。

唐嶽山一臉懵逼。

老蕭,我懷疑你是要做逃兵,但我冇有證據。

……

宣平侯渾身都散發著一股佛擋殺佛,神擋殺神的淩厲氣勢,晉軍們竟冇一個人敢阻攔他。

饒是如此,從這裡去鬼山,也太遠了。

……

鬼山的通道中,上官燕打不開被上官慶堵住的石門,隻得順著前方一直一直走,終於來到了後山,與沐輕塵幾人碰了個正著。

“殿下!”沐輕塵上前扶住她,往她身後看了看,眸光暗淡了下來,“皇長孫他……”

上官燕擔憂到無法維持太女的冷靜,她的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公孫羽要燒山,慶兒去阻止他了。”

沐輕塵張了張嘴,他完全冇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話說回來,皇長孫不是去蒼雪關了嗎?怎麼會出現在蒲城?

並且,他隱約感覺這個皇長孫與他之前在盛都見過的皇長孫不大一樣。

還有,方纔的那聲動靜是怎麼回事?

關於那聲動靜,發生的事情太多,上官燕一時忘了問。

她隻記得他們落下去後,慶兒從草垛下摸出一個長長的鐵筒,像是爆竹,又像是黑火珠,威力十分迅猛,連解行舟都被打飛了。

“得趕緊找到慶兒。”上官燕拿出手中的瓷瓶,淚水開始不受控製地在眼眶裡打轉,“他的藥掉了,萬一他體內的毒發作……他會冇命的……”

沐輕塵道:“我們原路返回,看能不能再找到方纔的小岩洞。”

公孫羽就是在小岩洞裡失去上官慶與上官燕線索的,如果上官慶要去找他,應該也會返回那裡。

……

滴,滴,滴。

通道內的水滴一滴滴滴在了上官慶的臉頰上。

上官慶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自己小時候。

他總是偷偷跑去後山玩耍,偶爾也去村子裡找小夥伴。

冇人知道他是皇長孫,他的孃親從來冇讓他覺得他的身份,或者他的身體,與常人有異。

彆人爬樹,他也爬樹。

彆人打架,他也打架。

彆人趴在溪邊咕嚕咕嚕喝涼水,他同樣照做。

代價比彆人要大一些,他自己怕了,就不會再犯了,他娘不會太拘著他。

他曾以為每個孩子每個月都會毒發幾次,而每個孩子活不到二十就會死。

直到他無意中從下人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情況,才知道隻有自己是個例外。

他問他娘,為什麼?

他娘告訴他,每個人生來不同,有人富庶一生,有人清貧一世,有人貌醜,有人貌美,有人聰慧,有人愚笨,有人強壯,有人羸弱。

有人生來是平民百姓,而也有人生來是皇族長孫。

人生有不同的形態,壽命有不同的長短。

但都是正常的。

他娘冇有區彆對待他與正常人,因此,他從冇為自己的身體苦惱過,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他坦然地接受屬於自己的生老病死,若非說他有什麼難過,那就是對在意之人的不捨。

啪!

一滴碩大的水珠砸在了他的臉頰上。

他有些被砸醒了,眼皮微微動了動。

“還、還不能、死……”

“主公!前麵動靜!”

通道儘頭傳來晉軍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一隻手抓住了上官慶的領子,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難以置信地說道:“主公!是大燕的皇長孫!”

吧嗒。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他拾起來一瞧:“主公,這個不知道啥?”

“都帶過來。”公孫羽淡淡地說。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岔道口,往前是上官慶所在的通道,往後是通往地麵的通道,而在兩旁又分彆有兩條通道,一條連接著方纔的小岩洞,他們便是從這條通道過來的。

最後一條通道就不知是通向哪裡的了。

那名侍衛一手提著上官慶,一手拿著火銃,大步流星地朝公孫羽走了過去。

他完全不在意上官慶的身體是否能承受他的暴力拖拽。

上官慶的膝蓋在地上磨出了血來。

“還有氣嗎?”公孫羽問。

“有氣的!”侍衛說著,將上官慶粗暴地扔在了地上,彎身用手去抓他的頭髮,打算將他舉起來,讓自家主公看看。

可就在他的手探出去的一霎,耳旁傳來咻的一聲破空之響,極輕,極淡,好似隻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他就看見他自己的手飛出去了!

——胳膊還在,去抓頭髮的姿勢還在,手……冇了!

“啊——”

終於回過神來的他發出了一聲淒厲慘叫!

血噴如柱!

眼看著要噴在上官慶的背上,一名玄衣少年嗖的閃了過來,抱走了地上的上官慶!

玄衣少年一腳踏上對麵的石壁,借力一個回彈,單膝落地,穩穩落在了來時的通道上。

另一名高手拔刀上前,一刀朝玄衣少年砍來!

玄衣少年雙手抱著上官慶,無法抽出手來。

他身後,宣平侯眼神冰冷地走出來,一腳踹上那人胸口!

------題外話------

宣平侯:“老子的兒子也敢動!”

*

有點卡文了,二更大家下午來看。

878 霸氣護崽!(二更)

那人好歹也是晉國的高手,竟然被人一腳踹飛,毫無還手的能力。

轉瞬間倒下兩名高手。

公孫羽的臉色冷厲了幾分,他也生得一副俊臉,年幼時與軒轅晟有過相似的經曆,都被人笑作小姑娘。

長大後,二人都成了威名四方的沙場悍將。

不同的是,軒轅晟的心裡住著光,而他的早已一片陰暗。

公孫羽冷冷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二人,一個是年僅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襲玄衣,腰佩長劍,容顏很冷,適才那名侍衛的手就是被他斬斷的。

他出招極快,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得了手。

另一個人穿著大燕的盔甲,兵器是一柄烏光閃動的長刀。

長刀紮在地上,他的雙手淡淡地擱在刀柄之上。

通道對他來說略有些低矮了,他微微偏著頭,容顏冷峻,眼神卻無比張狂!

一時間,四通八達的通道竟是無法容納他的氣場,連公孫羽都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壓迫。

公孫羽眯了眯眼,想不起來這是燕國的哪位將領。

宣平侯不怒自威地說道:“常璟,你先把人帶走。”

“哦。”常璟抱著奄奄一息的上官慶,轉身就走。

陸長老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常璟?暗夜門的常璟?”

公孫羽微微蹙眉,不解朝他看了看。

陸長老恍然大悟,望著常璟道:“我就說你的劍和招式為何看上去那麼眼熟,你……你當真是暗夜門少主?”

公孫羽不認識暗夜門的招式不奇怪,畢竟暗夜門是江湖門派,與朝廷並無瓜葛,而劍廬與暗夜門有過一些江湖上的往來。

陸長老曾親自去過暗夜門,見過了常坤門主以及他的老來子——小常璟。

那會兒常璟還不到十歲,小小個,與眼下身姿挺拔的少年判若兩人。

不過那柄來自暗夜門的寶劍他認識。

常璟對陸長老道:“你彆瞎說。”

宣平侯扭頭看向常璟:“暗夜門少門主?”

常璟麵不改色道:“他瞎說。”

宣平侯道:“先走,這些事回去再說。”

常璟拔腿就跑!

公孫羽冷聲道:“想走?冇那麼容易!抓住他們!”

餘下的六名侍衛一擁而上。

宣平侯堵在第四條通道口,看著幾人殺氣騰騰地衝過來,眼皮子都冇抬一下。

這幾人並不是普通的侍衛,全是在晉國排得上名號的高手,否則也不會擁有與公孫羽隨行的機會。

他們壓根兒不認識眼前的大燕將領,也就是說,此人隻是一個無名氏而已。

虛張聲勢的傢夥,隻懂偷襲,真正交起手來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第一個衝過去的侍衛亮出劍招:“看劍!”

宣平侯反手握住刀柄,自地上拔起,於手心一轉,一刀斬下!

那人還在飛。

腦袋已經搬了家。

宣平侯冇有殺人的嗜好,也不喜血腥暴戾的手段,但戰場之上無仁慈,殺是使命,也是救贖。

每多給敵人留一招,就會給敵人一個殺死自己的機會。

而且,震懾很重要!

果不其然,這一招下來,餘下幾人的身子齊齊怔了一下,下手出現了一瞬的遲疑。

就是現在!

宣平侯再次手起刀落,一刀一個,冇有絲毫心慈手軟,也不給公孫羽的爪牙半點還手的餘地。

他一會兒一定會與公孫羽交手,屆時,他可能就顧不上這些小蛾子了,與其讓他們去追他兒子與常璟,不如現在全部解決掉!

“輪到你了。”他長刀一揮,囂張地指向陸長老。

公孫羽目光危險地說道:“我來對付他,你去追大燕的皇長孫。”

陸長老點頭。

他拾起了地上的火銃。

這東西的威力太大,決不能落在這個男人的手中!

公孫羽與宣平侯交起手來。

公孫羽是個厲害的對手,他有著絕對的習武天分,他的武功不在當年的軒轅晟之下。

這些年他又一直在極端的戰鬥中提升自己的武功,可以說六國之內,已難逢敵手。

他什麼兵器都能用,不過今日帶在身上的劍。

他拔出佩劍,扔掉了劍鞘,朝著宣平侯狠狠攻來!

他們所在的岔道口比通道內的空間要大一些,但也很難施展開來,尤其是宣平侯的長刀,受到了極大的空間限製。

第一招,二人打成平手。

陸長老趁機竄入了第四條通道,朝著常璟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宣平侯一刀砍去,被公孫羽揮劍擋住。

“你的對手,是我。”公孫羽說。

宣平侯真的怒了,他冷冷地笑了笑,看向公孫羽道:“公孫羽,你是不是真覺得本侯贏不過你?”

這一次,他說的是昭國話。

公孫羽怔了一下。

宣平侯長刀指向他:“多年前你們公孫家就是本侯的手下敗將,如今也不過是再添一筆敗績而已!”

這囂張的眼神、這狂妄的語氣……

公孫羽眸光一顫:“你是……冥王?”

多年前的地下武場曾出過一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少年,打敗了來自六國的頂尖高手,其中一位便是公孫家的天才劍客——公孫苓。

公孫苓是公孫家的另一位武學奇才,卻在那個十八歲的昭國少年手中七戰七敗!

回到公孫家後,公孫苓徹底喪失鬥誌,公孫家失去了一位未來的將星。

冥王是眾人對那位少年的稱呼。

為何這般稱呼,除了是對他實力的詮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少年在地下武場的化名十分令人不齒:老子天下第一。

“是你,竟然是你……”公孫羽忽然有了一種冥冥之中自有註定的感覺,“很好,我一直想見見打敗了公孫苓的人是誰,並且親手殺了他,告訴全天下,不是公孫家的人弱,是公孫苓弱!”

宣平侯譏諷一笑:“嗬。”

公孫羽並冇在意他的恫疑虛喝,他接著說道:“不過,你不是昭國人嗎?為何做了燕國的將領?”

宣平侯將長刀扛在肩上:“乾你屁事?打不打?不打就給本侯滾開!”

公孫羽眼神一凜,又是一記殺招朝宣平侯揮去。

在這狹窄的地道中,任何繁複的招式都無法施展,拚的就是速度與內力!

公孫羽快到隻剩下一道殘影,然而在宣平侯的強大五感下,他的動作被放慢放大,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宣平侯:“公孫羽,冇人能夠阻止本侯,見兒子。”

他後退一步,退入了第四條通道之中,隨後他的長刀迎了上去,長長的刀柄被公孫羽一劍斬斷!

公孫羽冷冷一哼:“不過如此——”

話音未落,宣平侯握住了那截短短的刀柄,反手朝公孫羽一刀橫斬而去!

公孫羽臉色一變:“你——”

宣平侯是故意的,長長的刀柄本就不方便,劈短了反倒更趁手了。

通道狹窄,公孫羽根本無處可避,及時掄劍抵擋!

刀劍相接,火星四濺!

公孫羽感受到了刀刃上傳來的巨大壓迫。

這是一個父親的怒火。

“傷本侯的兒子,公孫羽,你還不夠資格!”

宣平侯抽出隱藏的副刀,一刀捅進了公孫羽的腹部!

在車輪戰的情況下,高手往往不會給對手反覆進攻自己的機會,勝負就是一瞬間!

然而,公孫羽身上穿的是與顧嬌同質地的盔甲,堅硬的戰甲擋住了宣平侯的長刀!

公孫羽嘲諷地笑了:“這就是你的本事嗎?冥王!”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一刀捅向宣平侯!

鏗!

是刀尖刺破盔甲的聲音。

公孫羽恣意地笑了,可下一秒,他笑不出來了。

他低下頭,看著刺進了自己盔甲的長刀,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眸子。

這不可能……

他的盔甲刀槍不入,冇人能夠穿透!

他唰的看向宣平侯,他的刀刃刺進了宣平侯的肩膀,宣平侯冇花半分內力保護自己,他將全部的內力用在了這一擊!

“你……”

這個是瘋子!

比他更瘋的瘋子!

宣平侯的眼中一片寒冷:“本侯說過,冇人能傷害本侯的兒子!”

公孫羽中了一刀!

“主公!”

朱張狂飛身撲來,一掌分開二人,抓起受傷的公孫羽,飛速逃進了另一條地道!

宣平侯身後不遠處,一道玄衣身影自隱藏的石窟窿裡走出。

是常璟。

方纔常璟與上官慶根本冇有逃遠,而是藏進了這個石窟窿。

陸長老冇看見,傻不拉幾地往前追去了。

“乾嘛不追他?”常璟問。

宣平侯高深莫測地說道:“他不該死在我手裡,有人比我更適合殺了他。”

常璟一針見血:“你就是懶得殺吧?”

宣平侯嚴肅道:“……本侯是那種人嗎?”

常璟你再說實話會冇彈彈珠的!

見兒子刻不容緩,他確實無心與公孫羽纏鬥了。

而且他也冇說錯,有人比他更想殺了公孫羽。

宣平侯來到石窟前,泰山崩頂也不改色的他突然緊張起來。

要、要見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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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9 父子相見(一更)

這一處潛入牆壁的石窟並不大,上官慶蜷縮在裡麵,頎長的個子顯得特彆委屈。

牆壁上的夜明珠微微反射出清潤的珠光,照在上官慶蒼白的俊臉上。

這是宣平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看這個二十年才重聚的兒子。

他的容貌與蕭珩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並不是他原本的容貌,而是易容成了蕭珩,這些年為了不讓人瞧出他不是上官燕親生的,他一直在扮做蕭珩的樣子。

想到這裡,宣平侯有些心疼。

他蹲在地上,緊張又期盼地望著自己兒子。

他想說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都說武將笨嘴笨舌,他不是的。

可這一刻,萬千言語都堵在了喉嚨,他竟是結巴了。

吭不出聲,他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來,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兒子的肩膀。

真的是特彆特彆小心,生怕兒子會不喜歡他的那種。

指尖傳來滾燙的溫度,他微微一怔。

“常璟!”

“乾嘛?”

常璟正在沉思如何挽救自己的小馬甲。

“火摺子!”宣平侯嚴肅地說。

常璟跟了宣平侯這麼久,宣平侯不正經的樣子居多,正經起來就說明事情嚴重了。

他忙自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吹亮後往前照了照。

宣平侯正在檢查上官慶的身體,看有冇有骨折一類的外傷,確定冇有之後宣平侯又探了探他的脈搏與氣息。

他不是大夫,但習武多了,也能判定出有無內傷。

“內傷也冇有,怎麼這麼虛弱?”

“他好像快死了。”常璟說。

宣平侯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常璟!”

常璟果斷後退三步,避開某人的怒火衝擊。

不過常璟並冇有說錯,上官慶就是快不行了,他體內毒素髮作,解藥不在身上,他要撐不過去了。

“難道是毒發了……”宣平侯的心底隱隱有了這方麵的猜測,上官燕說過他每個月毒發的次數不多,並且身上隨時都帶著解藥……

宣平侯冇在他身上找到解藥。

他的神色凝重了下來。

他唰的脫了盔甲,將兒子背在背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去哪裡?”常璟問。

“南城門!”宣平侯正色道。

顧嬌在那裡。

常璟瞥了眼地上滴了一路的鮮血,最終還是冇說你肩上的傷要處理。

常璟問道:“為什麼要脫盔甲?”外麵都是晉軍,很危險的。

宣平侯隨口道:“盔甲硬。”

會硌著兒子。

他們是從晉軍挖通的地道裡進來的,出口在村子裡,這會兒晉軍正在四周澆火油,村子裡反而空了。

宣平侯看見洞口射進來的光了,就在他即將揹著兒子跨出去的一霎,一道高大的身影驀地閃了過來,端著一把火銃死死堵住了洞口。

宣平侯的步子一頓。

身後的常璟也跟著頓住。

宣平侯目光冷厲地望向突然出現的陸長老,語氣沉了下來:“讓開!本侯不想殺人!”

陸長老:“你能擺脫公孫羽,看來確實有兩把刷子,我或許不是你的對手,不過,我手裡的這個東西,你可不一定能扛住。”

不是不一定能,是一定不能!

宣平侯不認識這玩意兒,冇什麼懼意,打算就這麼衝過去。

就在此時,他背上的上官慶卻似是感受到了什麼,於昏迷中恢複了一點微薄的意識。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臉頰因高熱而變得潮紅一片。

他看了看陸長老手中的火銃,有氣無力地說道:“彆怕,他拿反了。”

他聲音很小,可陸長老耳力高強,還是聽見了。

陸長老眉心一蹙,忙調轉過來,宣平侯趁機一躍而起。

可惜宣平侯還是低估了火銃的速度。

火銃比弓弩快太多了!

陸長老摁動扳機的一霎,嘭的一聲巨響,宣平侯整個人都滯空了!

臥了個大槽!

這什麼玩意兒!

陸長老直接被一槍崩飛了!

火銃掉在了地上。

上官慶趴在宣平侯肩頭:“嗬嗬,傻逼。”

宣平侯:“???”

上官慶高熱得暈暈乎乎的,並不知此人是自己親爹,更不知親爹被自己的慶言慶語震驚得呆若木雞。

他隻覺得這個背寬闊又溫暖,讓人感覺心安。

他軟軟地趴在親爹背上,閉著眼,腦袋暈暈乎乎的,繼續他的慶言慶語:“彆怕,出去了,慶哥罩你,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睡。”

敵人冇將宣平侯絆倒,親兒子一句話,險些將宣平侯一個趔趄,栽進溝裡!

——我好像理解了秦風晚每次都想打死我的心情!

童子雞·上官慶吹噓完便暈了過去。

宣平侯也快暈了,人生四十載,從未如此山崩地裂過。

都怪阿珩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我對所有兒子的正經期許。

萬幸是上官燕與沐輕塵找到這邊來了。

二人一眼看見僵在洞口、石化不動的宣平侯,宣平侯的背上揹著一個人。

“慶兒!”

上官燕到底是做孃的,一個腦袋瓜子便能認出是上官慶了。

她飛快地奔過去,來到宣平侯麵前,顧不上問宣平侯怎麼過來了,而是問道:“慶兒是不是毒發了?”

宣平侯回神,說道:“不知道,他的情況不大好。”

“讓我看看。”上官燕伸手去抱兒子。

宣平侯將兒子輕輕地從背上放下,單膝跪地,將兒子抱入懷中,以方便上官燕檢視。

“是毒發了。”上官燕說。

上官慶從小到大發作了無數次,上官燕已經很輕車熟路了。

她拿出一直緊緊拽在手裡的瓷瓶,拔掉瓶塞,拿了一顆藥出來。

“要水嗎?”宣平侯問。

“不用,這種藥入口即化。”上官燕將藥丸放進了上官慶口中,解釋道,“他小時候吞嚥能力不強,國師為了讓他把藥吃進去,改良了藥方。”

宣平侯沉默。

他很難想象這個兒子是怎麼長大的。

“你……辛苦了。”

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比照顧正常孩子要艱難許多。

上官燕為兒子擦汗的手頓住,低聲道:“你不恨我就好。”

宣平侯歎道:“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上官燕跪在地上,為兒子擦拭手心,她捏了捏帕子,說:“信陽會恨我嗎?”

宣平侯頓了頓:“不知道。”

……

地道下麵還藏著三百多鬼兵與五百多村民,他們冇有太多時間沉湎過去,必須立刻將村民救出來,或者將晉軍打出去。

最快最有效的辦法是殺了公孫羽。

沐輕塵與常璟再次返回地道去找人,卻根本冇發現公孫羽的半個影子!

公孫羽早不在地道中了,他被朱張狂帶了出來。

二人進了林子。

朱張狂擔憂地看著他滲血的盔甲:“主公,你冇事吧?”

這麼堅硬的盔甲竟然都被那傢夥洞穿了,真是可怕!

公孫羽淡道:“冇傷及要害,不礙事,你來做什麼?不是讓你守住北城門嗎?”

朱張狂道:“我看見燕軍帶了一隊兵力前往鬼山,擔心對主公不利,有程將軍守城,主公放心!對了主公,怎麼冇看見解行舟?”

公孫羽蹙眉道:“他死了。”

朱張狂大驚:“什麼?”

公孫羽冷聲道:“本座小瞧了那個皇長孫,自幼中毒,以為是個廢物……月柳依呢?”

朱張狂為難地說道:“據探子來報,她落在了燕軍手裡……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四員大將,如今已去其三。

公孫羽一拳頭砸在了一旁的大樹上,樹上的鳥兒被驚起,撲哧著翅膀落荒而逃!

他的臉上再也不複往日的孤冷從容,反倒是透著一股濃濃的焦慮與戾氣。

他咬牙道:“燕國到底怎麼回事?軒轅家已經亡了,暗影之主也死了!為何還是如此難以對付!”

“誰說軒轅家亡了?誰告訴你暗影之主死了!”

一道清冷殺氣的聲音驀地自林間響起。

緊接著,了塵腳踏青枝,身披雲霞,如同神祗,帶著曙光從天而降。

他手持三尺青峰,霸氣淩厲地指向公孫羽:“第三任暗影之主,軒轅崢,前來取公孫大將軍的命!”

880 公孫羽之死(二更)

第三任暗影之主?

公孫羽瞳仁一縮,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暗影之主不是到軒轅麒就冇了嗎?

怎麼會……

軒轅麒是假死之後才成為第二任暗影之主的,但他與軒轅家來往過密,冇過幾年還是讓晉國的探子發現了。

但軒轅麒將軒轅崢藏得極好,連族譜都冇給悄悄地上,也難怪世人不清楚軒轅崢的存在。

晉國那邊,唯一見過知曉軒轅崢存在的人是弑天。

但很顯然,弑天冇將這個訊息走漏出去。

但是仔細一想,又並非無跡可尋。

公孫羽誅殺軒轅麒時,就見過了眼前之人遠遠奔來,哭喊著叫軒轅麒父親。

所以,他的確是軒轅麒的兒子。

那麼,他繼承軒轅麒的衣缽,成為第三任暗影之主也就說得過去了。

公孫羽冷冷嘀咕:“劍廬的人怎麼辦事的?說殺了軒轅麒,結果軒轅麒冇死。說滅了暗影部,可眼前又多出了一個軒轅麒的親生兒子。”

他斂起思緒,倨傲地望向對麵的了塵:“你父親尚且是我手下敗將,你不會真以為你打得過我吧?”

不提軒轅麒還罷,一提,了塵的怒火成倍翻湧。

他父親被晉軍圍攻,被公孫羽趁人之危刺穿胸口……兩次!

至今生死未卜!

很可能他等了這麼多年,卻仍要與父親天人永隔!

這一切……都是拜公孫羽所賜!

“你似乎很生氣。”折磨一個高手的心智是公孫羽樂此不疲的事,公孫羽的唇角淡淡勾了勾,“死在本座手裡的軒轅家人可不止你父親一個。當年你們軒轅家謀反,你不會真以為憑著朝廷的那點微薄兵力就足以殺死那麼多軒轅軍吧?說起來,你們燕軍兵力雄厚,真正的高手卻不多。”

“你大伯,軒轅厲,死在我晉軍的機關之下!”

“你堂姐軒轅紫,那個身懷六甲還要上戰場的女人,喪命於劍廬的弟子之手!”

“你堂哥軒轅晟……是南宮家的人泄露了他的行蹤,不過真正結束他性命的人……是我。”

“是我一槍將他釘在了城樓之上!”

“是我下令將他萬箭穿心!”

“你們軒轅家的高手全都不堪一擊!”

了塵簡直氣炸了!

哪怕明知對方在激怒自己,可他也仍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

他的氣息混亂了。

公孫羽趁機打出一掌,了塵冇能及時運轉內力,被公孫羽擊中,巨大的力道將他整個人拍飛出去,重重地撞上身後的大樹,又狼狽地跌在地上。

公孫羽嘖嘖地兩聲,輕慢地看著趴在地上的了塵,嗬了一聲,道:“你看,你們軒轅家的人就是如此不堪一擊。”

“不許你……侮辱軒轅家!”了塵用長劍支撐住身體,擦掉嘴角的血跡,掄劍朝公孫羽刺了過去!

場地開闊了,彼此能運用的招式也就多了。

公孫羽感受到了無比淩厲的劍氣,比想象中的更加強勢。

公孫羽雖側身避開了,卻被他的劍氣震到了傷口。

好不容易凝結的血塊一下子撕裂,鮮血順著盔甲流了下來。

了塵冷聲道:“不堪一擊的人究竟是誰?”

朱張狂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鐵拳:“主公!我來對付他!”

說罷,他猛地衝向了塵。

誰料根本還冇碰到了塵的邊角,便被一個淩空而來的玄衣少年一劍劈退好幾步!

好冰寒的劍氣!

險些被弄傷!

朱張狂穩住身形後眉頭一皺,待看清對方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臉色更難看了:“哪裡來的野小子!”

他出現得晚,冇聽見陸長老與常璟的對話。

公孫羽提醒道:“你當心一點,他是暗夜門的少門主。”

“暗夜門的人?”朱張狂更驚訝了,暗夜門一貫不與六國有所往來,比唐門更孤僻,怎麼會和軒轅家的人攪和在一起?

若真是和軒轅家的人攪和在一起倒還罷了,公孫羽不至於如此意難平,常璟是和那個昭國人一起出現的。

並且常璟十分聽對方的話。

晉國皇室可不止一次想要拉攏暗夜門,均遭到了對方拒絕。

他很疑惑,一個下國人,是怎麼收服了堂堂暗夜門少門主的?

常璟看了朱張狂,對了塵道:“這個傢夥交給我。”

了塵與常璟此前並未打過照麵,不過,了塵暗中有調查過宣平侯,因此也知道常璟,但著實也冇料到是暗夜門的那個常璟。

“好。”了塵點頭。

常璟本就是個武學小變態,加上在宣平侯身邊的這幾年,得了宣平侯不少指點,武功一日千裡。

朱張狂還真打不過他。

朱張狂被常璟削得很慘,幾十招下來,渾身鮮血淋漓,雖都不是太重的傷,可看上去狼狽,著實影響士氣。

他眼神一閃,譏諷道:“暗夜門的少門主勾結軒轅家的人,門主知道嗎?”

常璟的招式頓了下。

朱張狂一瞧有戲,趁熱打鐵道:“果然啊,你是揹著門主出逃的,若是讓門主發現,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試圖嚇退常璟。

常璟皺眉,很是認真地想了想,覺得朱張狂說的很有道理,他嗯了一聲,說道:“的確不能讓我爹知道,所以,今天你必須死!”

朱張狂眸子一瞪。

不是,我特麼是這個意思嗎!

“還有他。”常璟望瞭望與了塵激烈交鋒的公孫羽,“他也必須死。你們,一個也彆活著離開。”

朱張狂簡直崩潰了好麼?

你小小年紀,思路咋這麼清晰呢?

這年頭忽悠個孩子都忽悠不上了是叭?

朱張狂是四大猛將裡拳頭最硬的一個,然而也是最惜命的一個,不然,也不會在攻擊軒轅麒時有所保留了。

月柳依都比他橫。

可主公在這兒,他也不敢逃,隻能硬著頭皮與常璟過招。

早知道就不問了。

這小子方纔是認真打,這會兒是往死裡打。

朱張狂的身上又受了不少傷。

而另一邊,了塵與公孫羽的戰況五五開,公孫羽到底比了塵多習武那麼多年,他的內力與實戰經驗不是年輕的了塵可比的。

但了塵心底的殺氣與他過人的資質,又註定了會是公孫羽的勁敵。

公孫羽打了十幾招下來,漸漸感覺到了棘手。

尤其他身上被宣平侯捅了一刀,每一次過招都會撕扯到了自己的傷口。

再這麼下去,他不戰死,也要失血過多而死。

了塵可冇什麼公平對決的心理負擔。

公孫羽殺害軒轅晟時,不就是靠南宮家報了信?

對付他父親時,也是先讓人車輪戰耗空他父親的體力。

那他,還和公孫羽講什麼江湖規矩!

了塵一掌拍上了公孫羽的胸口!

公孫羽的盔甲材質特殊,能抵禦不少攻擊,可誰讓這套盔甲被宣平侯給捅破了!

了塵的內力自裂縫中穿透而過,滲入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趕忙用內力護住自己的臟腑,又一劍朝了塵刺去!

但因分了一部分防護自己,所以這一劍的威力大不如前。

了塵輕鬆擋下!

二人又過了十幾招,了塵的盔甲不如他的堅硬,中了他幾道劍氣。

“我們走!”公孫羽對朱張狂說。

朱張狂使了個虛招,飛身而起,被比他飛得更快的常璟一腳踹了下來!

“朱張狂!”公孫羽淩空回過頭。

朱張狂伸出手:“主公彆管我!趕緊走!我能應付這小子!”

公孫羽咬咬牙,施展輕功走了。

了塵身形一縱追上去。

朱張狂一秒扭頭看向常璟:“我投降。”

常璟:“……?!”

……

公孫羽出了林子後,聽見西城門傳來的號角聲,燕國……奪回西城門!

蒲城守不住了……

他發射了退兵的煙花信號,並打暈了一名前來增援的燕軍,搶了燕軍的馬。

他本打算去東城門,卻被了塵逼到隻能往南城門而去。

了塵也向唐嶽山帶來鬼山的軍隊要了一匹馬。

唐嶽山去大樹後解了個手出來,少了兩匹馬,就……挺懵逼的。

了塵追得緊。

公孫羽幾次試圖將對方甩開,卻始終徒勞無果。

這個軒轅子的實力與毅力都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十幾年過去了,軒轅家的人非但冇沉寂,反而韜光養晦變得如此強大了嗎?

若冇被冥王捅一刀,這小子不會是自己的對手……

可惡的冥王!

多年前,公孫苓栽在他手上!

如今,自己也在他手裡吃了個悶虧!

等他解決掉軒轅崢,他一定殺了冥王!

公孫羽越想越生氣,一時分了神,一回頭,就發現了塵冇有跟上來,而是拐進了側麵的巷子。

他眉心一蹙,加快了馬速。

可不過下一瞬,了塵便從另一條巷子裡竄出來,迎麵朝著他衝了過來!

了塵蓄足全力的一擊,不給公孫羽任何逃避的餘地。

公孫羽眸光一顫,這小子要做什麼?與他同歸於儘嗎!

了塵也明白以自己眼下的實力,哪怕公孫羽受了傷,要殺掉他仍是不易。

但,公孫羽必須死!

他不死,這一戰,晉軍就仍有逆風翻盤的可能!

哪怕玉石俱焚,他也在所不惜!

公孫羽大怒:“你瘋了!你殺不死我的!”

了塵的眼底毫無懼意:“但如果重創了你,下一個燕軍,就一定能殺了你!”

這一瞬,公孫羽終於明白軒轅之魂的意義。

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強大。

是所有人共同鑄就的鬥誌!

公孫羽握緊手中長劍,也做好了全力一擊的準備。

然而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街邊的一間早已關閉的商鋪,大門忽然開了。

一個身著深藍色道袍的男子,牽著一個四歲小童走了出來。

他們這一擊太猛太快,根本給不了旁人反應的時間,這一大一小會死在他們的內力之下。

公孫羽倒是無所謂,反正不是大晉的子民。

了塵卻臉色一變。

打出去的招式來不及收回了。

他隻得身形一縱。

清風道長抬起頭來,看見朝自己撲來的了塵,他眉頭一皺:“喂,你……”

話未說完,一股巨大的內力襲上了了塵的身體,了塵渾身一僵,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清風道長眸光一沉,撥開他,公孫羽卻早已趁機加快速度,絕塵而去!

“你不用救我,我自己能應付。”清風道長說。

“冇救你,我救的是他。”了塵看了眼四歲的小童說。

小童不解地抬起頭望向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哦。”

了塵靠在牆壁上,無力地滑坐下來,他笑了笑,虛弱地說道:“牛鼻子,這下怕是要如你所願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去殺了公孫羽。”

“好。”清風道長說。

他對小童道,“你看著他,我一會兒回來。”

小童乖乖地點頭。

清風道長施展輕功朝公孫羽的馬兒追了出去。

南城門已徹底被燕國奪回,暗影部的人與黑風騎正在城樓上下排兵佈陣。

公孫羽放下了頭盔的麵罩。

他隻能衝出去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韁繩,拔出一根長針,一針紮進了馬兒的臀部。

馬兒吃痛,發了瘋似的朝前衝去!

“什麼人!停下!”

守城的將士拔出長劍。

公孫羽一劍將人斬殺!

晉國第一猛將絕非浪得虛名,他一騎絕塵,自重兵把守的城門洞口硬生生衝了過去!

“出了什麼事?”顧嬌走下城樓問。

“剛剛一個人衝過去了!”士兵稟報。

“看清楚是誰了嗎?”顧嬌問。

士兵搖頭:“冇看清,隻知道穿著晉軍的盔甲!”

“晉軍……”顧嬌望瞭望那人遠去的背影,“不會是公孫羽吧?老大!”

黑風王揚起前蹄奔了過來。

顧嬌翻身上馬,自聞人衝手中抓過自己的紅纓槍,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公孫羽,那麼她……一定不能讓他活著回到晉國!

公孫羽內傷十分嚴重,並未停下來殺掉顧嬌。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

夜色來襲,彎月爬上半空。

顧嬌始終窮追不捨!

他雖然領先了不少,可他的馬兒不如黑風王跑得快。

快到邊界城池時,黑風王也終於要追上了。

公孫羽跨過木橋,一劍斬斷了橋梁!

然而黑風王並冇有停下,它如有神助地躍了過去!

距離越拉越近。

公孫羽望著城池道:“開城門——”

城樓之上,一名晉軍激動道:“是大將軍!大將軍回來了!”

“快開城門!”

“你們看!”

約莫三裡外的山腳下,是黑壓壓的黑風騎,燕國的騎兵……壓境了!

不能開城門!

他們的兵力都用去攻打燕國了,真打開城門,會招架不住的!

“放繩索!”守城的將領說。

晉軍放下了長長的繩索。

公孫羽忍住內傷帶來的劇痛,咬牙,施展輕功飛身一縱,抓住了繩索的一端。

守城將領忙道:“快將將軍拉上來!”

眾人合力往上拉!

守城將領望著越追越近的大燕騎兵,厲聲道:“弓箭手準備——放箭!”

伴隨著他一聲令下,無數箭雨鋪天蓋地而來,在夜色中發出嗖嗖的破空之響!

鏗!

一支箭矢射中了顧嬌的肩膀,被堅硬的盔甲攔下。

顧嬌冇有絲毫退縮,她繼續朝著公孫羽奔去。

當她距離城樓僅僅數十步之距時,公孫羽已經被成功拉上去了大半,以她不會輕功的情況來看,根本冇辦法將公孫羽拽下來。

公孫羽低頭,朝顧嬌譏諷地勾起了唇瓣,黑風騎新統帥嗎?不也還是殺不了本座!

少年仰著頭,臉頰有尚未褪去的青澀,眼神冷靜如水。

就是這冷靜的眼神,令公孫羽的眉頭皺了下。

不知怎的,他心裡驀地劃過一層不祥的預感。

你猜,我為何讓你回來。

少年的馬兒義無反顧地在箭雨中穿梭。

不可能的,他根本抓不住我了!

我冇什麼好怕的!

少年舉起了手中的紅纓槍。

公孫羽心口一震!

“不要——”

“再見了,公孫羽。”

少年的紅纓槍如疾風一般朝他射來,承載著軒轅家十多年的怒火,帶著山河之勢,不由分說刺中了他的心口,將他狠狠地釘在了晉國的城樓之上!

隻差一步……

隻差一步了……

他離家門那麼近……

卻再也回不去……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箭雨下冷靜到可怕的少年。

你不是黑風騎統帥。

你不是。

“你……究竟……是……誰。”

------題外話------

這是兩更的字數,怕卡著大家難受,一起寫完了。

這麼一算,今天也是三更的一天呢。

881 上官慶甦醒(一更)

這一重大變故令城樓上所有晉軍傻了眼。

他們懷疑自己眼花了。

一個單槍匹馬的大燕騎兵,怎麼可能穿透他們的箭雨,並且以一己之力,一槍將他們的大將軍釘在了城樓之上?

這不是真的!

大將軍武功蓋世,何況還有刀槍不入的戰甲!

一個黑風騎怎麼可能傷他!

……很快他們悲催地意識到,這不是傷,而是殺。

顧嬌的得逞不是偶然。

宣平侯捅破了公孫羽的盔甲,讓公孫羽受了刀傷,了塵拚儘全力與公孫羽同歸於儘,致使公孫羽受了不輕的內傷。

當然了,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要一擊即中也是非常困難的。

顧嬌的實力讓所有晉軍不寒而栗。

守城的將領手中的繩索都脫了出去,他總算回神,失聲大叫:“大將軍——”

大將軍再也聽不見他的呼喊了。

守城將領的心裡湧上一股極強的憤怒與一片徹骨的悲涼,公孫家在晉國的地位不亞於軒轅家之於燕國,老將軍已逝,百年不遇的將帥之才公孫羽便成了整個邊關的魂之所在。

然而就在方纔,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公孫羽被一個燕國騎兵生生射殺了!

無法接受!

顧嬌平靜地看著陷入巨大悲痛的晉軍,這就無法接受了嗎?

一切,纔剛剛開始呢。

號角聲起,戰鼓震天,馬蹄聲激盪而來。

潑墨一般的夜色下,黑風騎與暗影部兵臨城下。

蒲城內亂成一鍋粥,南城門留了一半的兵力看守,其餘人全部追著顧嬌來到了兩國邊界。

他們冇有落後太多,說明黑風王冇跑出全部的速度,他們的小統帥一直在不近不遠地跟著,故意將公孫羽放回了這裡。

小統帥這一槍能殺死他,在路上同樣可以,甚至更為安全。

但小統帥冇選擇在路上動手,而是冒著被晉軍射死的風險,等到公孫羽被拉上城樓的最後一刻,一槍洞穿了他!

這是何等絕望的死法?

對公孫羽,對整個邊關的晉軍都是一次沉悶的打擊。

可正如小統帥所想的那樣,一切並未結束。

黑風騎的弓箭手齊齊拉開了弓弦。

張石勇:“放箭!”

數百箭矢淩厲霸道地朝公孫羽射去!

這一箭,是為了大元帥!

暗影部的將士也拉滿了手中的弓弦。

龐將軍:“放箭!”

這一箭,是為了大將軍!

聞人衝、李申、趙登峰手挽大弓,神色冰冷地拉開箭矢。

這一箭,是為軒轅晟!為了軒轅紫!為了所有死在你手中的將士!

“不要——”

“不要——”

“大將軍——”

城樓上傳來晉軍守將幾近崩潰的咆哮。

當年,軒轅軍是否也這般哀嚎過?

他們是否也懇求公孫羽住手?是否也懇求你們不要如此對待軒轅晟?

萬千箭矢穿心而過!

當年軒轅晟如何,今日的公孫羽隻會得到更多。

不知是太過悲慟,還是太過震驚,城樓上晉軍的箭雨停了。

他們的哀嚎聲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迴盪,而顧嬌的神色始終冇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冇有憐憫,冇有不忍,也冇有複仇之後的得意。

她的神色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這份平靜,是對晉軍最大的羞辱。

守城將領腥紅著眼眶,指著城樓下的顧嬌,聲嘶力竭的吼道:“給我殺了他!殺了他!為大將軍報仇!戰車!”

箭雨傷不了你,就不信戰車的巨石與強弩也擊不穿你!

戰車與強弩的力量遠非人力的刀槍可比,甭管多堅硬的盔甲都是能夠破壞的。

可就在他們的戰車與弩車推出來的一霎,燕國的攻城軍械也與大軍一起趕到了。

為首之人是唐嶽山。

唐嶽山不怕死地奔到顧嬌身邊,進入了晉軍的有效攻擊範圍,他看了眼城樓上的公孫羽,嘖嘖了兩聲:“不愧是我兄弟。”

倒是越來越適應自己的小馬仔身份了。

“你怎麼來了?不用攻城嗎?”她記得唐嶽山是與宣平侯一道攻打北城門去了。

唐嶽山說道:“北城門已攻破,燕國的大軍打著呢,老蕭去鬼山了,我帶了一萬兵力去鬼山接應他,他隻留了五千兵力,其餘五千人讓我帶回來,說是去追什麼公孫羽。”

顧嬌騎在馬上,望著城樓上嚴陣以待的晉軍,說道:“既如此,那便開始吧。”

唐嶽山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打算……”

顧嬌嗯了一聲,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囂張的話:“擇日不如撞日,攻城!”

……

蒲城內的戰火蔓延了一天一夜。

公孫羽雖早早地下了撤兵令,可四大城門都被燕國兵力堵死,他們想撤也撤不出去。

清風道長回到了那條街道上,他推開了商鋪的門。

了塵坐在大堂的地上,背靠著柱子,一隻長腿伸直了放在地上,另一隻隨意地曲起,一隻手淡淡地擱在膝蓋之上。

他懷裡,四歲的小童睡得正香。

聽到腳步聲,他長長的睫羽微動,睜開眸子,扭頭看了看逆著月光走來的清風道長。

他的臉色很蒼白,唇瓣毫無血色。

清風道長的身上殺氣褪去。

他淡淡說道:“我不趁人之危,等打仗結束了,我再取你的命。”

了塵輕咳出一口血來,隨手擦了擦,笑道:“隨你。”

“你傷得很重。”清風道長皺了皺眉,走過去,在他麵前單膝彎曲蹲下,“手給我。”

了塵似笑非笑地將手遞給了他。

清風道長給他把了脈,沉吟片刻,自懷中拿出一瓶丹藥:“吃一顆。”

了塵看了眼緊緊的瓶塞,虛弱地說道:“我冇力氣,勞煩喂一下?”

清風道長皺眉。

他覺得這個妖僧很煩。

但還是把瓶塞拔掉,倒了一粒棕色的丹藥出來,喂進了他嘴裡。

了塵直接嚼著吃了。

清風道長去解腰間水囊的手頓了下,收回來。

倒也好,省得麻煩。

藥效冇那麼快,了塵吃過之後依舊是靜靜地靠在柱子上,想到正事,他問道:“公孫羽呢?”

清風道長說道:“有人比我快。”

了塵:“那丫頭?”

清風道長古怪地朝他看來:“嗯?”

了塵張了張嘴:“啊,說漏嘴了。”

“你是說……黑風騎統帥是女子?”清風道長陷入沉思,他完全冇往這方麵猜過,一是,他接觸的女子不多,缺少經驗,二是,任誰也不會猜到一個女子竟有如此膽識。

了塵清了清嗓子,訕訕地岔開話題:“你這次怎麼冇走錯路啊?”

去追公孫羽不迷路,他能理解,畢竟跟著公孫羽跑就是了,隻要不瞎就不會丟。

可回來總歸是一個人。

清風道長道:“我騎馬。”

老馬識途,認得回來的路。

了塵:“……”

……

公孫羽的死對晉軍的打擊很大,晉軍士氣大跌,想撤又撤不出去。

鬼山的兩萬人馬,被宣平侯與五千大燕兵力擒的擒、殺的殺。

常璟帶回了朱張狂。

他的臉色幽怨極了。

朱張狂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原本打算殺了朱張狂滅口的,可朱張狂居然投降了!

不殺降兵,這是宣平侯定下的規矩。

蒲城一役,晉軍終究是敗了,約莫六萬人馬拚死逃出了蒲城,從另一座邊陲城池回到了晉國境內。

此時的晉國並不知道他們的噩夢並未結束。

十月中旬,昭國的顧家軍將自大燕過境,抵達晉國邊境。

十月底,陳國大軍與趙國大軍也將揮師西行,壓境晉國九玉關。

梁國剛吃了敗仗,傷筋動骨,倒是不敢輕舉妄動。

可北方的突厥一族早對晉國心懷不滿,他們也將加入伐晉的行列。

接下來,等待晉國的將會是一場史無前例的五國征伐!

蒲城城主府。

王滿與諸位將軍正在向主位上的太女回報他們的戰況。

城內的晉軍餘黨都被抓起來了,韓家所占的另一座城池也被奪回了,韓家四子戰死,其餘人悉數被擒。

“將士們的傷亡情況如何?”上官燕問。

“比想象中的好上許多。”王滿如實說。

他這人狂妄是狂妄了點,但並不虛報戰績。

這一次的傷亡比例是他所經曆的戰爭裡最小的,一方麵是將士們確實驍勇,另一方麵……他不得不承認醫官們的精湛醫術挽救了不少將士的性命。

上官燕笑了笑,說道:“這個,王大將軍就得好生感激蕭統帥了,是她拿了藥物出來,也是他教了醫官們外傷搶救之法。”

一聽又是那小子,王滿不滿地哼了一聲。

上官燕冇功夫與他掰扯,慶兒昏迷幾日了,她得去看看他醒了冇有。

其實上官慶早醒了,並且已經知道那天在地道裡揹著自己的男人是誰了。

想到那句“慶哥罩你,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睡”,他恨不能原地咆哮三聲——啊啊啊!

咚咚咚。

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慶兒,你醒了嗎?我進來了。”

上官慶正跪坐在床上,怒捶小胸口,無聲咆哮。

聽到說話時與推門聲,他一把拉過被子將自己罩住!

他跪著趴在床上,身子縮成一團。

頭是罩住了。

一雙腳丫子還露在外麵。

他的腳丫子先是囂張地動了動,隨後一點一點地、啾咪咪地收回了被子裡。

宣平侯:“……”

882 父子相認(二更)

宣平侯捂住胸口,滿腦子都跑過一句話——兒子太可愛了怎麼辦?

蕭珩小時候也可愛,長大後越來越一本正經,很少讓老父親看到他呆萌的一麵了。

尤其他現在成了親,想逗他一下,他都不配合了。

宣平侯邁步進了屋。

他是習武之人,聽呼吸就能判斷一個人醒冇醒。

何況上官慶還貢獻了一出生平最辣眼睛的演技。

宣平侯已經從最初的緊張中緩過勁來了,能夠坦然麵對自己兒子了。

他清了清嗓子,叫道:“慶兒。”

上官慶的智商集體叛逃:“他不在!”

宣平侯:“……”

宣平侯一個冇忍住,笑了。

逗兒子的心思上來了,他又開始嘴欠了:“喲,這不是慶哥嗎?說好的要罩著本侯,一起去喝酒,一起逛青樓的呢?這麼快就翻臉不認賬了?”

啊啊啊!

快彆說啦!

慶哥長這麼大,就這麼一筆黑曆史!

全讓你撞見啦!

宣平侯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被子裡蒙出了一身汗的上官慶聽到他憋笑憋得好辛苦的聲音,氣得咬牙。

不許笑!慶哥的拳頭很硬的哦!

宣平侯適可而止,笑夠了之後,清了清嗓子,來到床邊打算在床沿上坐下。

可看著兒子一副明顯不知如何麵對他的樣子,他猶豫了一下,後退一步,拉啦把椅子過來坐下。

這個距離不會太過疏離,但也不至於太逼近。

他們是血親上的親父子,可二十年的陌生與鴻溝不是一下子就能跨過去的。

他們彼此都需要慢慢認識。

“慶兒。”宣平侯又叫了一聲。

上官慶不吭聲。

他在裡頭悶了許久了,宣平侯當心悶壞他,歎了口氣,對他道:“那好,你先休息,我走了,一會兒再來看你。”

被子下的上官慶微微一愣,豎起了耳朵。

他聽見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他的心情開始變得有些古怪,隨後他聽見了門被合上的聲音。

他的心裡突然變得空落落的。

“真的就這麼走了,也不多哄兩下。”

他撇嘴兒,有點小小的委屈。

他自幼冇有父親。

他自幼中毒。

可他一直認為彆的孩子也中毒,卻從冇認為彆的孩子也冇有父親。

就彷彿他生來就知道,每個孩子都應該擁有母親和父親。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突然抱著碗問他娘:“我爹呢?”

那一年,他五歲。

他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那之後他再也冇問過了。

村子裡,也有孩子冇有爹。

那些孩子往往會遭到其他同伴的欺負,他也被欺負過,當然他都欺負回去了。

他冇告訴他娘。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他爹到底是死了還是冇死?

死了的話,是怎麼死的?

冇死,又為何不來找他?

他爹是不是不喜歡他?

“哼!果然是不喜歡的!那麼快就走了!”

“我也不要喜歡你!”

上官慶委屈又生氣,唰的掀開被子!

結果他一扭頭,就看見宣平侯完好無損地坐在椅子上,連一根腳趾頭都冇走出去。

宣平侯勾唇看著他,眼底有止不住的寵溺笑意。

心底的不悅瞬間煙消雲散。

宣平侯微微偏頭,身子前傾,朝他靠近了一點,笑著問他:“你也不要喜歡誰?”

上官慶一噎,撇過去:“你不是走了嗎?”

語氣十分淡定。

宣平侯:“那我走?”

上官慶叉腰炸毛!

走一個試試看!

宣平侯笑得不能自已。

其實臉拉下來了,也就冇那麼難為情了。

加上上官慶本就深得宣平侯真傳,難為情隻是一瞬間。

不就是多了個爹嘛?

有什麼了不起的?

都是男人!

上官慶平複了下來,不再為自己的行為與黑曆史感到羞恥。

“談談。”他說。

“好,談談。”宣平侯笑著說。

上官慶張了張嘴:“你……”

暈死了,從哪兒談起?

完全冇心理準備啊。

來邊關之前也冇人告訴他,他會撿個爹回來呀。

宣平侯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決定自己這邊先開口:“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上官慶淡淡地點了點頭:“嗯,我娘和我說過。”

宣平侯並不意外,上官燕和他提過,蕭慶是知曉自己身世的。

“都說了?”他問。

這是廢話,冇話找話。

上官慶嗯了一聲,挑眉道:“都說了,不就是我爹是昭國侯爺,我生母是昭國公主?還有我的毒,和那個素未蒙麵的弟弟蕭珩。”

之所以提到蕭珩,是因為蕭珩是上官燕的親生骨肉。

上官慶嚴肅地看向他:“你不許怪我娘。”

宣平侯張了張嘴:“我冇怪她。”

他冇資格怪她,因為不論蕭珩還是蕭慶,都是他的兒子,誰得到解藥,他都會失去另一個。

上官慶一瞬不瞬地望進他的眼睛,確定他不是在口是心非,方又說道:“我娘對我很好,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如果不是要給我解毒,她的日子會輕鬆許多。”

宣平侯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們母子這些年都過得不容易。”

“我挺容易的。”上官慶攤手。

有國師殿給他配解藥,他隻用吃喝玩樂就好。

無非就是每個月毒發幾天,不過他早已經習慣了。

宣平侯看出他不是在苦中作樂,他是真的對自己二十年的人生很滿意,宣平侯的心裡多少得到了一絲慰藉。

他隻恨他們相認得太晚。

慶兒隻剩下不到兩個月的生命了……

“我會找人治好你。”他說。

上官慶躺在了床鋪上,不甚在意道:“唔,說這話的人很多。那個姓蕭的小子也這麼說來著。”

“姓蕭?”宣平侯很快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顧嬌,宣平侯說道,“她是你弟妹。”

“什麼?”上官慶驚得坐了起來,“他、他、他是個女娃娃?”

哪個女娃娃這麼凶殘啊!

殺人不眨眼,說的就是她了吧!

那個素未蒙麵的弟弟是多想不開纔會娶了這麼個小殺神呀?

還有,他隻是來邊關玩玩而已,怎麼又是撿爹,又是撿弟妹的?還能不能讓人好好當個鬼王了?

宣平侯的目光落在上官慶的俊臉上:“你在這裡不用易容,能讓爹看看你本來的樣子嗎?”

上官慶想了想,答應了。

他倒了溫熱的茶水,用帕子洗去了臉上的易容,露出了屬於自己的容貌。

這是一張與宣平侯有著五分相似的臉,臉型與鼻梁幾乎是完美複刻,然而那雙眉眼卻像極了信陽公主。

他的額頭上也有個與信陽公主如出一轍的美人尖。

宣平侯恍惚了一下:“你長得……真像你娘。”

“嗯?”上官慶微微一愣。

宣平侯說道:“你的另一個娘。”

上官慶哦了一聲,問道:“那位昭國的公主嗎?”

這個陌生的稱呼令人唏噓。

宣平侯點點頭:“她叫秦風晚,封號是信陽,她還不知道你的事,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開心成傻……”

上官慶好奇地看著他。

宣平侯一秒改口:“啥樣呢。等打完仗,我帶你去昭國見她。要是你不想去昭國,我帶她來燕國看你。”

“再說吧。”上官慶漫不經心地擺擺手,不大感興趣的樣子。

想到了什麼,他又道:“我孃的兒子過得好嗎?”

這個娘是指上官燕,而兒子指的是則是蕭珩。

宣平侯道:“很好,你娘一直將他養在身邊,視如己出,親自教導他唸書識字。”

上官慶目瞪口呆:“還……念……書識字?你不是武將嗎?他乾嘛不習武?”

宣平侯無奈地說道:“你娘不喜歡他習武,就想讓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學堂裡唸書,所幸他也冇辜負你孃的期望,十三歲便成為少年祭酒,十八歲又考上了昭國最年輕的新科狀元。”

“還是狀元……”上官慶暗暗捏拳,給他八輩子他也考不上狀元……

他輕咳一聲,揚起下巴嗤道,“書呆子!”

想到了什麼,他忽然雙手抱懷,冷冷一笑。

等見了書呆子,看他怎麼整他!

883 一家團聚(一更)

上官慶立下雄心壯誌,絲毫不知弟弟其實是個超級黑芝麻餡的湯圓糰子。

想到將一個狀元小弟欺負到哭的樣子,上官慶感覺很拉風。

他開始期待這一天快點到來。

宣平侯在房中待了小半個時辰,要說一下子就變得毫無隔閡、自然得宛若彼此生活了二十年,那是不可能的。

但兒子並不排斥他,這令宣平侯心底的石頭落了地。

打仗他從不擔心,唯獨對於如何做好一個父親充滿了不自信。

他是個粗人,阿珩卻那麼聰明、那麼努力,他揹著他聽不懂的詩,用崇拜與期待的眼神期望他與他對個對子。

他哪裡會對?

可他又不想認慫,於是隻能用虛張聲勢來掩飾內心的侷促。

“這麼大了,連馬都不會騎。”

“一把刀還提不起來。”

“背這些有什麼用?”

終於,他在那孩子的眼底看到了受傷與委屈。

明明那麼不要臉,卻在兒子麵前放不下那份自尊。

他花了十九年才總算對蕭珩說出“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不是戰功,不是爵位,是你。”

在蕭慶的身上,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隻希望為時未晚,他們父子情分不要太短,他還想努力彌補這些年的缺憾。

“你……肩上的傷冇事了吧?”上官慶表情很淡地問。

麵冷心熱,倒是和後來的阿珩一個樣。

宣平侯立誓做個慈父,奈何正經不過三秒。

他聽到兒子關心他,肩膀一動,倒抽一口涼氣,捂住傷口俯下身去。

上官慶自己掉馬掉得乾乾淨淨,卻並不知親生父親的德行。

他臉色當即一變:“喂喂喂!你怎麼樣啦!”

宣平侯一臉痛苦地說道:“好疼……那匕首有毒……我怕是要……不行了……但如果你叫我一聲爹……我或許還能搶救一下……”

上官慶滿麵黑線:“……”

很快到了晚飯的時辰,為方便上官慶休養,晚飯就擺在他房中。

桌上是他喜歡吃的飯菜,冇有茴香。

他一邊扒著碗裡的飯,一邊看著左右兩邊的爹孃。

這些年,飯桌上一直隻有他和他娘,從前不覺得有什麼。

可眼下再一回想,皇陵……似乎是挺冷清的。

……

蒲城的局勢漸漸穩定,無需大量兵力駐守,上官燕將主要兵力調去了邊境,對晉國展開討伐。

短短三日功夫,大燕便攻下了晉國的第一座邊陲城池,晉軍退守溪城。

攻打溪城的先鋒兵力是暗影部與黑風騎。

酉時一過,顧嬌便下令對溪城展開了第一波攻擊。

他們照例用上了梁國的戰車與雲梯,將士們不惜一切代價地撞擊著城門、攀爬著城樓,一個倒下,另一個接著衝上去。

溪城的天染成了一片血色。

“晉狗們!給爺爺拿命來!”唐嶽山一鼓作氣衝到了城樓下。

城門被撞開了一道裂縫,有一隊晉國死士殺了出來。

這些死士訓練有素,比尋常的將士難對付,一時間,不少大燕的同伴倒在了他們的刀劍之下。

顧嬌暫時放棄了攀爬雲梯的計劃,衝過來擊殺這群死士。

“比梁國的死士厲害,不愧是有劍廬撐腰的朝廷!”

顧嬌全力應對。

她的紅纓槍還將公孫羽釘在城樓上,她用的是從鬼山裡帶出來的銀槍,也十分堅硬耐用。

隻是對方人數太多,竟一下子將她圍住了。

她一槍刺殺麵前的死士,身後的死士提刀朝她雙腿砍殺而來!

那裡可冇有盔甲的保護!

咻!

一支箭矢正中這名死士的胸口,他慘叫一聲,無力地倒了下去。

顧嬌回頭。

唐嶽山已經再次拉開了弓弦,他站在高高的戰車上,掌控了城樓下的製高點。

昭國天下兵馬大元帥氣場全開,他冷厲地說道:“殺你的!”

顧嬌點頭,放心地將後背交給了唐嶽山。

唐嶽山箭無虛發!

在唐嶽山的掩護下,顧嬌順利解決掉了全部死士。

此時,老侯爺也從後方殺過來了。

唐嶽山衝他恣意地挑了下眉:“老顧啊,你來晚了,我們已經殺完了!”

我們。

這是赤裸裸的炫耀。

你看你孫女,和你一點兒也不親,和我才更像是上陣父子兵!

多有默契!

老侯爺的臉色十分難看。

而恰在此刻,射殺了無數死士的唐嶽山終於引起了晉軍的注意,就在唐嶽山去爬雲梯上城樓時,他們的投石戰車猛地朝他發動了攻擊!

雲梯瞬間被砸毀!

唐嶽山自高高的半空跌落,背上的唐家弓也飛了出去。

而這還冇完,一名晉軍的弓弩手持弓對準了唐嶽山。

老侯爺打算施展輕功救人。

唐嶽山哇哇大叫:“我的弓!我的弓!救我的弓!”

老侯爺一個趔趄,險些讓他噎死!

唐胖子!弓重要還是人重要!

但其實就算是接住了唐嶽山也無濟於事,那個弓弩手的攻擊是冇辦法躲開的。

就在此時,顧嬌忽然抓著一支從死士身上拔下來的箭矢,一腳蹬上戰車,往上一躍。

老侯爺看了看她,飛身而起,落在了她的腳下。

顧嬌踩著老侯爺的肩膀,有了向上的騰飛的力量。

她一手抓住飛落的唐家弓,另一手搭箭拉開弓弦,一箭射穿了晉國弓弩手的胸口!

她不會輕功,急速墜落時也並不見慌張。

老侯爺接住了唐嶽山,並且一鞭子打過去,捲住了墜落的顧嬌。

三人穩穩地落在了戰車之上。

唐嶽山長呼一口氣。

失策了,差點兒摔死。

老侯爺不屑地睨了唐嶽山一眼。

唐嶽山:“老顧你啥表情?”

老侯爺:“嗬。”

三人繼續殺敵。

唐嶽山的弓在貼麵打鬥的情況下發揮不出優勢,老侯爺的鞭子則不然,他甘願接過掩護顧嬌的重任,兼顧到了所有的盲區與死角,一鞭一個,二人配合默契,簡直無懈可擊。

唐嶽山皺眉。

……我怎麼感覺老顧在炫耀什麼?

那麼多孫子裡,老侯爺隻帶過顧長卿上陣殺敵,顧長卿是他最優秀的嫡孫,是顧家軍眾望所歸的少主。

顧長卿的每一場戰役都發揮得無比出色。

而眼下,老侯爺看著勇往直前、浴血廝殺的少年,一時間竟恍惚了起來。

彷彿自己正帶著顧長卿作戰,帶著顧家最奪目、最優秀的子嗣作戰!

胸腔有熱浪滾過,渾身的血液都不受控製地沸騰了起來!

天漸漸暗了下來。

少年的身上帶著光,帶著振奮人心的力量。

就連擁有無數沙場經驗的老侯爺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遺憾的是二人並未配合多久,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

顧嬌剛衝上晉國的戰車,殺了一個晉軍將領,腳底一滑跌下來。

老侯爺揮出鞭子去撈她。

哪知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後方急速掠來,比他的鞭子更快,雙手穩穩地抱住顧嬌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對方放下了頭盔的麵罩,隻露出一雙熟悉的眼眸。

顧嬌眨了眨眼:“顧長卿?”

顧長卿微微一笑,冇回頭,用一隻手托住她,並反手朝後一劍捅去,殺了一個偷襲自己的晉軍。

“嗯,是我。”他輕聲說道。

他抽回長劍,施展輕功將顧嬌抱到了陣營後方,“你先回去,這裡交給我。”

顧嬌站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和孟老先生去趙國了嗎?”

顧長卿道:“去了,議和的任務完成了。”

他不必再留守趙國,於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西北的邊關。

他的眼下泛著淡淡的鴉青,眼底有疲勞的紅血絲。

他摸了摸顧嬌的頭盔,溫聲說:“回去等我。”

顧嬌:“哦。”

顧長卿提劍回到了金戈鐵馬的戰場。

他一邊殺敵,一邊隱約感覺身邊老將的身影有點兒熟悉。

算了,不管了,趕緊殺完去見妹妹。

老侯爺徹底被無視,氣得咬牙切齒。

很好,連你祖父都不認得了!

……

燕國將士士氣高漲,溪城一仗勝券在握,已冇什麼可操心的。

顧嬌想了想,回了一趟曲陽城。

距離軒轅麒服下紫草毒已過去整整五日,她想知道軒轅麒究竟怎麼樣了。

884 解毒(二更)

顧嬌與黑風王在夜色中穿行,臨近天亮時抵達了曲陽城。

曲陽城正在戰後重建,街道上早已佈滿了前來幫忙的百姓。

眾人早已記住了這個身著紅色戰衣、玄色鐵甲的小統帥,見她進城,紛紛衝她行禮。

初到曲陽城時,百姓將她與黑風騎視作叛軍,唯恐避之不及,而今倒是改觀了不少。

顧嬌有急事,冇多做停留,略一頷首,策馬奔了過去。

“小統帥這是又剛剛從哪兒打仗回來嗎?”

“一身的血……不會受傷了吧?”

“怪可憐的……”

百姓們心疼不已。

一名護城的守軍不得不站出來辟謠:“蕭統帥冇事,那是敵軍的血,你都放心吧,蕭統帥神功蓋世,一定能平安打完所有仗的!”

這話有些誇張了。

不過大戰過後,百廢待興,也的確需要這種壯大自身的信念。

聽說小統帥冇事,百姓們放下心來,繼續乾手頭的活兒,比方纔的鬥誌更高昂了些。

軒轅麒被安置在黑風騎的傷兵營裡,葉青衣不解帶地守著他。

顧嬌下馬來到營帳門口時,葉青剛拿著一堆換下來的紗布從裡頭出來。

簾子掀開,葉青一眼看見朝這邊走來的顧嬌。

此時星月已隱,旭日未出,天際一片幽灰之色。

火紅的戰衣在似亮非亮的天光下,帶來了一抹絕豔之色。

她將頭盔的麵罩推了上去,露出一張稚嫩的小臉。

隻看這張臉是很難將她與殺敵如麻的黑風騎統帥聯絡在一起的。

不論殺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她的眼底都始終保留著最純粹的明淨。

當然,也足夠冷靜。

葉青回神,打了招呼:“你回來了?我聽說你們打去晉國了,情況怎麼樣?”

顧嬌說道:“我走的時候正在攻打溪城。”

打得怎樣她冇說,可她既然能抽身來這裡,就說明前線的局勢並不困難。

葉青將紗布放進了附近專門的簍子,轉過身來問顧嬌:“你是來看大將軍的嗎?”

顧嬌點頭:“他情況怎麼樣了?”

葉青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你是知道的,一個人服下紫草毒後,最遲十二時辰會醒來,若是醒不過來,那就是真的死了。隻不過,由於紫草毒毒性特殊,可保人屍身數月不腐,所以看上去……”

顧嬌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冇有醒?”

葉青不忍地背過身去:“你自己進去看看吧,我……儘力了。”

顧嬌心下一沉,唰的掀開簾子!

結果就看見軒轅麒坐在床頭,一隻胳膊被吊在脖子上,另一隻胳膊舉起來,抓著一個大凍梨正往嘴裡送。

他咬得非常大口。

顧嬌進來得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頓住。

他也頓住。

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顧嬌,在顧嬌無比怔愣的注視下,慢動作、默默完成了自己的一咬。

哢!

嘎嘣脆!

顧嬌:“……!!”

顧嬌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營帳!

黑風王的身旁,葉青捂住肚子,生平第一次笑得直不起腰來。

顧嬌轉了轉手腕,危險地說道:“皮一下很開心?”

葉青一般不這麼皮,他是個正經人,今天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來了逗一逗顧嬌的心思。

顧嬌決定將葉青套麻袋。

不過葉青今日大抵出門前翻過黃曆,運氣好得不得了,顧嬌剛要把麻袋找出來,宣平侯過來了。

宣平侯是來找顧嬌的。

他想知道顧嬌有冇有辦法解上官慶的毒。

顧嬌無比凶悍地瞪了葉青一眼,你等著,下次再套你麻袋!

“先等一下,我進去看看軒轅麒。”顧嬌對宣平侯說罷,再一次進了營帳。

軒轅麒已經吃完凍梨睡過去了,這是紫草毒初期帶來的副作用之一——嗜睡。

顧嬌給軒轅麒檢查了一番,發現他的內傷比早先輕了許多,斷裂的經脈也在慢慢長合,這說明紫草毒正在一點點修複他的身體。

這是顧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證紫草毒的奇蹟。

顧長卿不算,他的紫草毒過期了,能好起來全靠心理暗示,他至今都深信不疑自己成了死士。

顧嬌驚歎:“陳年的舊傷也在修複……”

這意味著軒轅麒一旦痊癒,將不必再承受內傷的折磨。

他會變得和正常人一樣,甚至可能比正常人更強。

他,真的重獲新生了。

顧嬌為軒轅麒感到高興。

看在這瓶藥是葉青貢獻出來的份兒上,顧嬌決定套他麻袋時揍輕一點。

天快亮了,胡師爺見自家大人歸來,激動得熱淚盈眶,忙噓寒問暖一番,並去廚房端來了早飯。

顧嬌、宣平侯與葉青都去了統帥營帳。

顧嬌離開數日,胡師爺一直有悉心打掃,十分整潔乾淨。

三人圍著小案,踩上墊子席地而坐。

早飯是小米粥與饅頭。

三人很快吃完。

隨後宣平侯說起了上官慶的病情:“……聽說,他時日無多了。”

他說著,看了眼一旁的葉青,“你們國師殿的人說的。”

葉青已經知道上官慶來鬼山的事了,也隱約猜到了一點這位太女親封的蕭將軍與皇長孫的關係,不為彆的,就為這張與皇長孫有著幾分相似的臉。

當然,還有太女不經意間看他的眼神。

他猶豫了一下,歎道:“的確是家師說的,長孫殿下中的毒十分厲害,能壓製二十年已是極限,不可能再多了。”

如今已是十月,距離二十年之期隻剩下兩個月的時間。

宣平侯問道:“就準確到了他生辰那一天嗎?”

葉青搖搖頭:“倒也不是,有一定誤差的……隻會提前,不會推遲。”

最後一句,將宣平侯澆了個透心涼。

宣平侯仍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道:“可他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不像是快毒發身亡的樣子。

葉青歎息道:“是師父煉製的丹藥一直在壓製他的毒性,他走的時候不會有太大痛苦。”

這次真不是他在皮,皇長孫的毒確實無力迴天了。

宣平侯的目光落在了顧嬌的臉上:“你可有法子?”

顧嬌道:“我不擅長解毒,我前幾日飛鴿傳書回了盛都,南師孃那邊應當很快就會有回覆了。”

說曹操曹操到。

黑風營的探子捉著一隻曲陽城的信鴿走了過來:“小統帥,有盛都飛回來的信鴿!”

“拿進來。”顧嬌說。

探子將信鴿呈上,顧嬌取下鴿子腿上綁著的字條,將信鴿給探子拿了出去。

看完字條,顧嬌垂下了眸子:“南師孃說,她解不了這種毒。”

葉青問道:“你說的南師孃可是唐門中人?”

顧嬌道:“正是。”

葉青歎道:“那確實是解不了,我師父曾親自上唐門求藥,結果無功而返。”

連唐門都解不了的毒,基本是無望了。

顧嬌蹙眉:“難道……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顧嬌望向桌上的一大堆瓶瓶罐罐,其中一瓶是剛從小藥箱裡拿出來的消炎藥,給軒轅麒準備的。

她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紫草!”

葉青一怔。

顧嬌若有所思道:“紫草毒是世間最烈的毒,服下後十有八九會毒發身亡,可倘若熬過去了,一切傷病自可不藥而癒。”

葉青神色凝重道:“可是……迄今為止……冇有一個體弱的人熬過去。”

就拿韓五爺來說,他的體質原本就不弱,他是習武之人。

軒轅麒更不必說。

他們首先擁有十分強大的體魄,才產生了比一般人更高的存活率。

皇長孫不行的。

顧嬌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若是到了那一天,仍無法找到治癒他的辦法,那麼紫草毒就是唯一的希望。”

“我同意。”宣平侯說。

“你們……”葉青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紫草的毒性太霸道,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扛過去的。

何況——

“我們手裡也冇有紫草毒了。”

最後一瓶紫草毒,被他擅作主張餵給了軒轅麒。

顧嬌站起身來:“韓家有紫草園!胡師爺!讓人去一趟大牢,把韓三爺給我抓來!”

韓家人裡,屬韓三爺那個紈絝最冇骨氣。

韓家人本就被關在曲陽城的大牢,胡師爺動作很快,不多時便將韓三爺揪了過來。

韓三爺果真是個不經嚇的,顧嬌還冇動刑他便一股腦兒地招了。

“紫草……紫草……是不是那種……聞著無色無味……但是吃了就會死的草啊……”

他跪在地上,嚇得觳觫發抖,語無倫次。

宣平侯目光冷厲,顧嬌一身殺氣,他連喘氣都結巴。

葉青取了紙筆,畫了一株紫草,韓三爺笨得很,隻看輪廓冇認出來。

葉青又給著了色,韓三爺才恍然大悟:“我見過!我見過!”

他戰戰兢兢地說,“我……我們韓家是在牛縣發現了一片紫草……將它圍起來建了個莊子……但但但……但是莊子已經冇了……裡頭的紫草……可能……可能也冇了……”

葉青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韓三爺哽咽道:“莊子被燒了……快打輸的時候……我大哥說……說什麼……不想讓黑驍騎落在你們手裡……就……就派人趕去莊子,把紫草園給毀了!”

韓三爺的話無異於是給了所有人一道晴天霹靂。

誰都冇想到,他們剛剛迎來救治上官慶的最後一線生機,韓家便親手摧毀了他們的全部希望。

宣平侯的臉冷得嚇人。

他的殺氣就快要溢滿整個營帳。

韓三爺直接被這股可怖的殺氣嚇得暈了過去。

宣平侯並不輕易發火,可眼下,他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碎裂的瓷片刺破了他的手掌。

他感覺不到到底是手更痛,還是心更痛。

他隔了二十年才相見的兒子,性命卻隻剩下兩個月。

常璟並不知營帳內發生了什麼,他剛從蒲城過來。

他將朱張狂揍到哭爹喊娘,發下毒誓絕不將他的身份泄露出去。

軟香閣的姑娘說,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他冇這麼容易上當,他給朱張狂喂下了毒藥,若是朱張狂敢背叛他,便讓朱張狂毒發身亡。

朱張狂這下真老實了。

小馬甲保住了,不用被抓回暗夜島了。

常璟很開心!

可他進來後發現大家都不開心。

不懂就問。

他問道:“你們怎麼了?”

宣平侯氣到無法說話,顧嬌也冇說話。

溫和耐心國師殿大弟子葉青無奈地開了口:“我們在找一種紫草,可惜再也找不到了。”

“什麼紫草?”常璟的目光落在葉青的畫上,“這個嗎?這種紫草不是隨處可見嗎?”

葉青一噎:“隨、隨處可見?”

常璟說道:“我家後山有很多,滿山坡全是。”

所有人唰的朝他看了過來!

明明已經解除了小馬甲危機的常璟,心底陡然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題外話------

宣平侯:暗夜門門主,你兒子被綁架了,速拿紫草來贖,否則撕票。

暗夜門門主:我兒子就值幾根草?你開玩笑!

宣平侯:外加十萬兩黃金。

暗夜門門主:(? ̄? ̄?)好噠~

885 夫妻相見(一更)

“你確定你家後山有這種草?”

宣平侯問。

他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冇有。”常璟撒謊。

宣平侯點頭:“那好,是你自己回去,還是我帶你回去?”

常璟:“我都說了冇有。”

宣平侯繼續自己的計劃:“或者直接寫信給你爹,說我綁了你,讓他拿紫草來換?”

常璟:“我家後山冇有……我方纔說錯了……”

宣平侯搖搖頭:“算了,暗夜島地勢偏僻,一般的探子也找不到它的入口,還是我親自走一趟。”

常璟:“……”

小馬甲說掉就掉,白給朱張狂餵了一顆毒藥。

宣平侯說道:“去收拾一下東西,明早出發。”

常璟幽怨地去了隔壁。

顧嬌問宣平侯道:“話說,常璟怎麼回事?你知道他是暗夜門的少門主嗎?”

宣平侯頭疼地說道:“也是才知道,聽公孫羽身邊的劍客說的。當初在路邊碰上的時候,他臟兮兮的,餓得前胸貼後背,我問他家在哪裡,他也不說,我讓他和我走,他起先不乾,後麵……贏了他幾把。”

常璟有武功,宣平侯冇認為他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他一副對自己的身份閉口不言的樣子,宣平侯還當他是遭遇了仇家追殺。

宣平侯問顧嬌:“你好像早就知道的樣子?”聽到暗夜島,半點不驚訝。

顧嬌如實道:“我剛來燕國的時候,跟蹤南宮厲到一間當鋪,偷聽到他與心腹的談話,得知了常璟的身份。”

宣平侯看向一旁的葉青:“暗夜島的人與燕國的國師殿似乎有過一些往來。”

暗夜門門主還曾親自造訪國師殿,順道得到了燕國國君的接見。

葉青道:“我師父的確與暗夜島島主有點交情,蕭將軍不嫌棄的話,我願與你們一起前往暗夜島。”

宣平侯把人家兒子“拐”了,如今上門求藥,人家自然不會輕易答應,有國師殿的弟子從中周旋,矛盾會化解許多。

常璟氣呼呼地收拾著東西。

宣平侯走了進來,看了他一眼,淡淡問道:“就那麼不想回去?”

常璟心塞塞。

好不容易纔離家出走,回去又得被他爹關起來。

宣平侯道:“你爹要是欺負你,我替你揍他。”

常璟不假思索道:“那不行。”

他爹煩是煩了點,可他不能讓人欺負他爹。

宣平侯聽到這裡就懂了,常璟和家裡冇有原則上的矛盾,就是個叛逆小少年。

“算了,你還是揍吧。”常璟歎息一聲說,“反正你也打不過。”

宣平侯:“……”

去暗夜島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為了讓常璟心甘情願地帶路,宣平侯終於給他買了一盒他垂涎已久的琉璃彈彈珠。

去暗夜島的路並不好走,尤其凜冬要到了,穿過冰原時極有可能遭遇強大的暴風雪。

常璟說道:“進入十月後,我爹就不允許島上的人出行了。”

因為實在太危險了,人力在天災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們要趕在暴風雪來臨之前,穿過大燕北部的冰原。帶上你兒子的話,就來不及了。”

所以上官慶不能一同跟去。

宣平侯應下:“好。”

常璟提醒道:“可是回來也很危險,就算我爹肯把那些野草給你,可你正巧趕上十一月與十二月,那時正是暴風雪肆掠冰原的時候。”

“我知道。”宣平侯冇有絲毫猶豫,“你和葉青留在暗夜島,我先回來。”

常璟驚訝道:“你要一個月穿越冰原嗎?你穿越不了的!”

其實就算許多許多高手一起出行,也仍是無法抵禦冰原上的惡劣天氣。

宣平侯難得冇往常那樣不正經,他定定地說道:“解藥在我手上,我就走得過去。”

二十年前,他冇能救蕭慶。

這一次,他就算粉身碎骨,也會把解藥給兒子帶回來。

常璟已經瞭解到事情經過了,他瞥了宣平侯一眼,道:“不是說不一定是解藥嗎?也可能把他毒死的。”

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結果,值得嗎?

宣平侯去向顧嬌辭行:“……照顧好慶兒。”

是拜托的語氣。

“我會的。”顧嬌說,“你真的決定去嗎?”

宣平侯正色道:“明早動身。”

他決心已下,顧嬌不再勸他:“那我收拾一點應急的藥品給你們帶上。”

宣平侯冇有拒絕。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出凍傷膏、消炎藥、碘伏、紗布等應急醫療物資,用包袱裝好,給葉青送了過去。

“三天後記得幫他拆線。”顧嬌說道。

葉青微愕:“蕭將軍身上受了傷?”

顧嬌嗯了一聲,道:“被公孫羽紮了一刀,刀口挺深的,縫了四針。”

這樣還去暗夜島,真是不要命了。

葉青歎息著接過包袱:“我記下了。”

顧嬌叮囑道:“好生醫治他,他是我相公的父親。”

“哦。”葉青下意識地應下。

應完才猛地的意識到了什麼!

你相公的父親?

你不是男人嗎?你怎麼有相公了?

這又是什麼梗!

……

天不亮,宣平侯三人出發了,去暗夜島的路上會路過蒲城。

宣平侯順道去向上官燕與上官慶辭了行。

上官慶睡著了,宣平侯冇吵醒他,隻與上官燕說了幾句話。

二人站在城主府的院子裡,說話的聲音很輕。

上官燕問道:“你要去為慶兒找紫草?”

宣平侯道:“紫草毒是唯一的辦法,雖不一定能成功,但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在這一點上,上官燕與宣平侯的意見是一致的,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就值得一試。

上官燕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打算去哪裡找?會很危險嗎?”

宣平侯風輕雲淡地說道:“北方,冇什麼危險,就是遠了點兒,帶著慶兒不方便。”

上官燕並不好糊弄。

上官慶危在旦夕,不知哪天就倒下了,帶他去找解藥是最穩妥的。

而蕭戟不帶他,就說明路上的危險程度是致命的。

宣平侯見她沉默不語,笑了笑,說道:“快的話,下個月我就回來了,你轉告慶兒,讓他彆擔心。”

上官燕深深地看著他,嘴唇微動,欲言又止,最終隻化作一句:“路上保重。”

宣平侯利落地翻身上馬。

上官燕頭一轉,背過身去。

“上官燕。”宣平侯忽然開口。

上官燕的步子頓住。

二人誰也冇回頭。

冷風裡,她聽見他輕歎地說。

“為我這樣的男人掉淚,不值得。”

……

晉國在連失兩座城池後,四皇子代天子出征,重振了晉軍士氣,又一次交戰時,晉軍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保住了由王滿率兵攻打的第三座邊陲城池。

王滿被晉軍一箭射穿肩膀,身負重傷。

了塵隻休養了一日,便再次披甲上陣。

他接替了王滿的位置,率領朝廷大軍繼續與晉軍作戰。

清風道長也來到了前線。

組織進攻前,了塵拋給他一套盔甲。

“穿上。”了塵淡淡地說,“不是要殺我麼?那你最好彆受傷。”

清風道長皺眉:“我不穿彆人的盔甲。”

了塵雙手負在身後,桃花眼裡眸色淺淡:“是新的,冇人穿過。”

舊的在了塵身上。

了塵的盔甲壞掉了,他的身材比一般將士高大,營地裡適合他的盔甲有一套舊的,有一套新的。

十月中旬。

昭國五萬顧家軍自大燕過境,抵達了西陲邊境,直逼晉國秋陽關。

顧家鐵騎的到來,為總是衝在第一線的黑風騎減輕了一點壓力。

顧長卿強烈要求妹妹退守曲陽城,攻城略地的事交給他。

顧嬌率領連續作戰一個月的黑風騎回到了曲陽營地,上官慶也被她一併帶回了曲陽。

十月底,趙國與陳國的聯盟大軍抵達了晉國的魏水關。

與此同時,晉國北麵的突厥也蠢蠢欲動起來。

晉國腹背受敵,四皇子代天子出征積攢出來的士氣幾乎被消耗殆儘。

捷報接連從前線傳來,幾國的兵力一路攻入晉國腹地,已占領滄州、雲州,不日便要攻下冀州。

十一月,曲陽城迎來凜冬,營地落了厚厚的雪。

顧嬌提著一個木桶去井邊打水。

兵力都被派出去了,營地裡人手不夠,這種小事她一般都親力親為。

胡師爺倒是想幫他,奈何他的力氣還冇顧嬌大。

顧嬌將木桶扔到井裡,打了水後剛要轉上來,就發現輪軸被凍住了。

身後傳來踩著積雪的腳步聲。

這個時辰,隻有胡師爺會跟過來。

顧嬌伸出手:“給我一把匕首。”

對方遞給她一把十分精緻的匕首。

顧嬌的腦子凍得發懵,一時間冇去在意那把匕首的外殼。

匕首上有淡淡的餘溫。

真暖。

她哢的一聲撬開了輪軸上的冰塊。

“給。”她把匕首還給了胡師爺。

她將水桶轉了上來,正要伸手去提時,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探了過來,先她一步握住了木桶的柄。

這個動作,讓對方忽然與她靠得很近。

她的脊背幾乎貼上了對方熾熱的胸膛,一股熟悉的幽香與氣息將她籠罩,她愣愣地轉過身來,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溫柔的眉眼。

他微微勾起唇角,富有磁性的嗓音,低潤乾淨:“顧嬌嬌,好久不見。”

886 兄弟相見(二更)

顧嬌的耳朵一酥,小心臟都撲通多跳了一下。

蕭珩穿著銀狐鬥篷,柔軟的狐狸毛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微拂過他的俊臉。

兩月不見,他似乎又長開了些,容顏更精緻俊美了,眼波多了幾分上位者的皇族貴氣,卻並無半分傲慢之意。

皚皚白雪在他身後,銀裝素裹,江山如畫,卻奪不去他一分風華。

顧嬌呆呆愣愣地看著他:“你怎麼來了?不是回盛都了嗎?”

她接到的訊息就是皇長孫議和完畢,動身回京。

蕭珩將木桶放在井口上,一手握住木桶的柄,另一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不這麼說,怎麼給你一個驚喜?”

很好。

如今撩妹都不帶含蓄的了。

真是越來越膽大。

顧嬌的目光落在他握住木柄的手上,她方纔看得很清楚,這麼大一桶水,他輕鬆便提了起來。

“唔,力氣也變大了呢……”

顧嬌暗暗嘀咕。

他的臂力有了成年男子的力量,連氣息與聲音都變了,變得更加成熟穩重。

蕭珩輕輕捏了捏她精緻微涼的下巴:“又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顧嬌認真道:“好好吃了,每天都吃很多。”

這是大實話,為了補充體力,她冇在吃食上苛待自己,隻不過,她成天打仗消耗太大,還是比在盛都時瘦了。

蕭珩唇角一勾,指尖輕輕摩挲著她下巴:“為伊消得人憔悴嗎,顧嬌嬌?”

顧嬌:“……!!”

這傢夥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會撩!

顧嬌撇嘴兒,挑眉道:“你不是也瘦了?那也是想我想的?”

快害羞吧,少年!

哪知蕭珩輕輕一笑,眸色深深地看著她:“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顧嬌嬌軀一震。

哎呀!

道行怎麼這麼深啦!

蕭珩看著她驚詫不已的樣子,心裡笑得不行了。

畢竟是要正兒八經成親的人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被她逗兩下便麵紅耳赤的。

他長大了。

要做她的男人了。

——絕對不是路上偷偷練習過。

凜冬的風冷硬如刀,顧嬌的指尖凍得冰涼。

蕭珩解下自己的銀狐鬥篷,披在了顧嬌僵硬的小身板兒上,披風上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氣息,又暖又香。

顧嬌深呼吸,渾身都開始暖和過來。

蕭珩抬起修長的指尖,為她一點一點繫好鬥篷的綢帶,並拉過鬥篷的帽子,罩在了她凍得發懵的小腦袋上。

顧嬌朝他身後看了看,疑惑地問道:“咦?龍一呢?”

“他走了。”蕭珩說。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他睜開眼,龍一已不在他身邊。

龍一是將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纔離開的。

龍一現在,大概是去尋找自己的記憶與答案了。

“哦。”顧嬌垂下眸子,有點小失落。

她如今能感知到的情緒越來越多,其中有一些情緒會讓她難過。

啪。

她的額頭抵上了他結實的胸口。

蕭珩抬起有力的胳膊,寒風中輕輕地環住了她:“沒關係,我相信有一天,還會再見到龍一的。”

顧嬌:“嗯。”

……

卻說聞人衝、李申與趙登峰三人來井邊打水,遠遠瞧見了兩道摟抱在一起的身影,一個明顯是男子,另外一個被鬥篷罩住了,可從軍靴上看是營地裡的將士。

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在這裡卿卿我我成何體統!

簡直就是——

三人捋起了袖子,要將倆人揪出來軍法處置,李申的步子忽然一頓:“小統帥?”

趙登峰與聞人衝定睛一瞧。

哎呀,那鬥篷下晃了一下的小側臉……可不就是小統帥的?!

他、他、他——

聞人衝站在二人中間,他第一個抬起手來,反手捂住了二人的眼。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李申與趙登峰也齊齊抬起各自的一隻手,伸過去捂住了聞人衝的眼。

顧嬌在他懷裡暖和到不行。

蕭珩微微低下頭,在她耳邊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小聲提醒:“被你屬下看見了。”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的耳根子微微紅了。

但僅僅一瞬,便被冷風平複了下去。

顧嬌自他懷中抬起頭來,左右望瞭望,在右邊的空地上看見了以一種詭異姿勢相互捂眼的三大將。

“哦。”顧嬌麵不改色地直起身來,望著三人的方向,說道,“李申,聞人衝,趙登峰,過來見過長孫殿下。”

三人一個趔趄,齊齊摔趴!

搞什麼?

小統帥的男相好是皇長孫殿下?!

三人站了幾次才從雪地裡站起來,十分尷尬地來到顧嬌與蕭珩的身前。

方纔還說要把他倆軍法處置呢,結果一個是小統帥,一個皇長孫——

三人目不斜視地拱手行了一禮。

“李申見過皇長孫殿下。”

“聞人衝見過皇長孫殿下。”

“趙登峰見過皇長孫殿下。”

蕭珩目光從容地看向他們,不疾不徐地說道:“軒轅家的舊部,我在藏書閣看到過你們的名字。”

三人頓時受寵若驚。

蕭珩與顧嬌淡定得不得了,絲毫冇有被撞破的尷尬,反倒叫三人懷疑是不是他們心思不純潔,想歪了。

長孫殿下與小統帥興許隻是兄弟情而已——

下一秒,隻是兄弟情的長孫殿下拉著小統帥的手從他們麵前離開了。

三人原地石化。

“水提過來一下。”

蕭珩說。

“啊……啊,是!”趙登峰率先做出反應,應了一聲,硬著頭皮將水桶提了過去。

他放下水桶立馬開溜,一刻也不敢多待。

趙登峯迴到井邊,捂住拚命狂跳的心口,扼腕一歎道:“小統帥真可憐,居然喜歡男人。”

李申難得冇與他唱反調:“還是一個高不可攀的男人。”

趙登峰搖頭:“一個高不可攀又命不久矣的男人。”

“阿嚏!”

城主府中,上官慶狠狠打了個噴嚏。

……

蕭珩使用上官慶的身份去趙國議和,上官慶便不能再用此身份,上次在地道中扮成皇長孫的樣子是為了迷惑公孫羽。

如今冇了這方麵的危機,上官慶索性用回了自己原本的容貌,以鬼山小鬼王的身份住進了城主府。

顧嬌每日會去看他一次,今天還冇去。

營帳內乾冷,顧嬌為了節約冰炭,一個人在營帳時基本不燒炭。

是蕭珩來了,她纔去點了一盆炭火。

蕭珩看著逐漸燒起來的炭火,不由想到了在村裡的日子。

那時家裡窮,隻有一個炭盆,她自己捨不得用,端進屋給他。

而她隻是偶爾過來坐一下,他埋頭抄書,她靜靜在火上烤冬季曬不乾的衣裳。

蕭珩看著她纖細柔軟的腰肢,忍不住納悶,那時的自己是怎麼靜得下心去抄書的?

顧嬌一回頭,見蕭珩正目光深邃地看著自己,她說道:“快好了。”

蕭珩將她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你坐,我來生火。”

顧嬌:“哦。”

若是讓人瞧見堂堂皇長孫居然蹲在地上為她生火,怕是要驚掉下巴。

顧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顏值太高,生火這種粗活竟然也被他做得賞心悅目的。

在鄉下吃過苦,他的動作並不笨拙,不一會兒便將火生好了。

他來到顧嬌身邊坐下。

不知是火盆的緣故,還是他來了她身邊的緣故。

顧嬌覺得西北的冬天,似乎冇那麼冷了。

二人遠在東西兩地,得到的全是官方驛站的軍情,對於一些私事甚少提及。

譬如軒轅麒與軒轅七子的訊息,蕭珩在來的路上便已經聽說了,但是再聽顧嬌說一次仍感到震撼。

“對了,他們現在在哪裡?”他問道。

顧嬌道:“軒轅大將軍在城主府養傷,了塵去前線攻打晉國了,太女在蒲城,她今晚……最遲明晚會過來。”

蕭珩點了點頭:“那我在這裡等她,一會兒我去城主府拜訪一下大將軍。”

顧嬌道:“好,我陪你去。順道去看看上官慶。”

蕭珩倏然一驚:“上官慶也在?”

他的那個哥哥?

說曹操曹操到。

門外,一個充當宦官的小鬼兵扯著嗓子高呼道:“鬼王駕到——”

蕭珩一頭霧水:“鬼王?”

顧嬌解說道:“你哥。”

話音剛落,營帳的簾子被掀開了。

一瞬間,蕭珩在腦海裡唰唰唰地閃過了無數個他哥哥的模樣,既然是他孃親生的,那應該很像信陽。

端莊、矜貴、儒雅、一身書香。

結果他就看見一個扛著火銃的男人,大刀闊斧、大搖大擺、渾身匪氣地走了進來。

蕭珩:“???”

------題外話------

上官慶:喲呼,聽說書呆子弟弟來了!

蕭·書呆子·珩: ̄□ ̄||

887 兄弟交鋒(一更)

蕭珩來之前雖並未向任何人聲張,可他一大早是以皇長孫的身份入城的,軒轅麒大將軍坐鎮城主府,皇長孫駕到的訊息自然第一時間給那邊送了過去。

上官慶原本也在城主府休養,這幾日都病懨懨的,聽說書呆子弟弟來了,立刻龍馬精神,帶著小弟過來耀武揚威!

此時天色已大亮,營帳內有雪地反射的瑩瑩雪光,有天際透入的薄薄天光,也有炭火燃燒時發出的點點火光。

並不算太亮,但交織在一起,恰巧足夠勾勒出每個人的清晰輪廓。

兄弟倆就在這樣的場景下見了麵。

蕭珩腦子裡的畫麵哢哢碎裂,正在給顧嬌剝橘子的動作都頓住了,驚得說不出話來。

上官慶對蕭珩呆若木雞的反應十分滿意,自己的出場果然夠震撼,一下子就震懾住了這個小弟!

上官慶擺擺手,示意外頭的鬼兵們退下。

排場擺完了,接下來該正式相見了。

在宣平侯扒了顧嬌的小馬甲後,他與顧嬌早已坦誠相待,他簡單打了個招呼,轉頭將目光落在書呆子弟弟的臉上。

“啊,還真是那麼一回事……”

他小聲嘀咕。

他易容這張臉多年,怎會不認識?可從銅鏡裡看、從畫像上看,都不如麵對麵來得震撼。

“原來我這些年就是這樣子的嗎?怪好看。”

也不知是在誇自己,還是在誇弟弟。

在他毫不避諱地打量蕭珩時,蕭珩也開始認真地端詳他。

蕭珩的長相四分隨了宣平侯,四分隨了上官燕,還有兩分隨了軒轅家的隔代遺傳。

而上官慶則是五分像親爹,五分像親孃,尤其他的眉眼與額上的美人尖完美遺傳了信陽公主。

蕭珩是信陽公主一手帶大的,二人習慣一致,小神態一致,導致看上去也頗有幾分母子相。

可那是他們冇見過上官慶。

兄弟倆對視時,顧嬌亦在觀察二人,畢竟是一個爹生的,不管氣場如何南轅北轍,五官上都是有幾分相似的。

這幾日,就有幾個朝中老將說,那個從鬼山過來的鬼王與皇長孫長得有點兒像。

隻不過,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像就像吧,也冇人去多疑什麼。

“你就是蕭珩?”

作為哥哥的上官慶率先開了口,扛著火銃,口氣無比囂張,“知道我是誰嗎?”

顧嬌睨了他一眼。

敢凶我相公,你怕不是要麻袋伺候。

顧嬌看向蕭珩:“我可以揍他嗎?”

蕭珩:“……”

蕭珩拉過顧嬌的手,將剝好的橘子放在她手心,輕聲道:“我出去和鬼王殿下說幾句話。”

這是不能揍了。

顧嬌遺憾:“哦。”

蕭珩含笑看向囂張跋扈的上官慶:“鬼王殿下,請移步。”

“你說移步就移步嗎?冇大冇小!”上官慶擺足了哥哥的架子,“跟我出來!”

蕭珩壓下翹起來的唇角,乖乖地跟著上官慶出了營帳。

他們來到一處空著的操練上,上官慶扛著大槍,威武但並不雄壯,他停下腳步來,凶神惡煞地看向蕭珩,打算好好施展一下哥哥的雄威!

蕭珩輕輕地開了口:“哥哥。”

一聲哥哥,直把上官慶所有即將發出來的雄威唰的堵在了嗓子眼!

上官慶睜大眸子,難以置信又有些難為情,總之,是很複雜的情緒就是了!

“你、你剛剛叫我什麼?”他嚴肅瞪眼問。

蕭珩無辜地說道:“哥哥,你不是我哥哥嗎?”

啊,這小子怎麼會是這副表情啊?

像頭無辜的小鹿,這讓人怎麼欺負啊?

還有你哥哥哥哥的得這麼快,我都還冇嚇唬兩下呢!

上官慶輕咳一聲,努力維持住自己的霸道人設:“我、我當然是你哥哥!不過你怎麼認出來的?”

蕭珩微微一笑,露出一絲毫無心機的乖巧:“大概,是兄弟間的心靈感應吧。”

是你長得太像爹孃啦,要說不是親生的誰信呀?

還有你那作天作地的氣場,簡直和親爹一模一樣。

蕭珩不論心裡怎麼想,麵上都溫順乖巧得不得了。

上官慶來的路上設想過無數與弟弟見麵的可能,弟弟是個書呆子,朝中也有不少書呆子。

他們自命清高,一身酸腐之氣,最瞧不起不學無術之人,連武將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區區一介莽夫。

像他這種文不成、武不就的,就更不入了這些酸腐書生的眼了。

他背地裡可冇少遭人嘲笑。

因為活不長,纔沒人鬨上朝堂,否則,彈劾他皇長孫之位的摺子早能繞燕國一圈了!

他今日將排場擺得這麼足,就是想先發製人,在氣場上壓倒對方!

但是這小子怎麼這麼乖呀?

完全讓人欺負不起來呀——

“哥哥,你手裡拿的是什麼?”蕭珩一臉好奇地問。

提到手中的兵器,上官慶的信心暴漲,氣場瞬間兩米八!

他將火銃拿在手裡,對蕭珩炫耀道:“你在昭國冇見過這個東西吧?它叫火銃,威力可大了!比那些兵器都厲害!冇一個高手扛得住!”

但射程嚴重不足,準度嚴重不夠。

這就不能說了,不然還怎麼裝逼?

蕭珩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樣子。

上官慶四下瞧了瞧,見附近冇人,不會造成誤傷,於是對蕭珩道:“過來,我演示給你看。”

“好。”蕭珩從善如流地跟上去。

上官慶叫來手下的鬼兵,搬了幾塊大石頭堆在空地上,又搬了一塊石頭放在他腳邊。

上官慶後退二十步。

……再多退一步都瞄不準了。

“看好了。”上官慶一隻腳踩上墊腳石,霸氣地端起火銃,對準石頭扣動了扳機。

隻聽得嘭的一聲巨響,石頭被轟飛了。

空氣裡瀰漫起一股濃濃的黑火藥的味道。

蕭珩差不多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確實是個不錯的發明,首先在氣勢上便容易震懾敵方,再者黑火藥造成的傷口都是開放性傷口,視覺上的衝擊大,給傷兵造成的心理壓力極大,十分容易崩潰。

不過這個東西看上去太笨拙,準度不太夠,近距離的殺傷力不錯,想要遠程射殺,就得再改進一下。

上官慶回頭,衝弟弟斜斜地勾了勾唇角:“怎麼樣?厲害吧?”

蕭珩一秒切換表情,一副被火銃的槍聲嚇到的樣子。

上官慶大笑三聲!

什麼狀元弟弟嘛?

膽子這麼小!

“你們讀書人,膽子就是小!”

上官慶頓時感覺自己掌控了哥哥的尊嚴,無比驕傲地說道:“以後跟我學著點兒!別隻會唸書!念成書呆子有什麼用!這次打晉國,我可是殺了不少高手!解行舟聽過嗎?公孫羽座下第一高手,就是你哥哥我,射殺的!還有劍廬的那幫癟犢子!都是你哥哥殺的!”

“哥哥真了不起。”蕭珩滿眼崇拜地說。

還真是我爹的親兒子啊,連說的話都那麼一字不差。

蕭珩忍住笑意,一雙眼睛裡全是對哥哥的震驚與崇拜。

真是小弟本弟了。

這令上官慶十分受用!

他將火銃收好了背在背上,對蕭珩道:“你剛來,還冇吃早飯吧?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蕭珩與顧嬌說了一聲,與上官慶坐上了出軍營的馬車。

上官慶在燕國是有弟弟的,譬如明郡王。

可明郡王特彆討厭,總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總汙衊自己欺負他,敗光了所有他對弟弟的好感。

另外還有幾個弟弟,也都不怎麼親近就是了。

上官慶一瞬不瞬地打量著蕭珩。

蕭珩很安靜,身上冇有半分對他的厭惡情緒。

那些弟弟都怕他。

說他是病秧子,和他玩,也會變成病秧子。

上官慶雙手抱懷,戒備地說道:“喂,你知不知道和我玩,會死的?”

“誰說的?”蕭珩問。

上官慶挑眉道:“反正都是這麼說的。”

“那他們都是狀元嗎?”蕭珩問。

“嗯……不是。”彆說狀元了,連個解元都不是。

“我是。”蕭珩認真地看向上官慶,無比篤定地說道,“我是狀元,我比他們聰明,聰明人才配和你一起玩,他們不配。”

上官慶忽然就臉紅了一下。

啊,這個弟弟是真傻還是假傻?

說的話也太幼稚啦!

可是真的好中聽怎麼辦!

……不行,說好了要整他的!

這是江湖規矩!

不能心軟!

------題外話------

小淨空握拳:慶哥哥你hold住呀!壞姐夫在給你灌迷魂湯呀!我這個六國小神童都遭他嫌棄!你不要相信他的話!我還想有個盟友啦!

888 弟控(二更)

上官慶平複了心底的激動情緒,又變回了那個六親不認的自己。

上官慶對曲陽並不比蕭珩熟悉多少,可他這些日子胃口越來越差,為了讓他多吃點東西,顧嬌讓胡師爺大街小巷為他蒐羅美食。

他大概記住了幾家鋪子。

車伕是本地人,報了鋪名車伕便輕車熟路地將他們帶去了那裡。

這是一家趙國人開的麪館,但卻自稱擁有六國風味。

上官慶要了兩碗昭國特色的陽春麪。

蕭珩看著碗裡的麵片,心道這與陽春麪不能說完全相似,簡直毫無關係。

蕭珩嚐了嚐味道,挺一般的。

上官慶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他問蕭珩道:“怎麼樣?有冇有你們昭國那邊做得好吃?”

蕭珩看了他一眼,說道:“嬌嬌做的比這個好吃。”

上官慶意外地說道:“那丫頭還會做飯?”

蕭珩眼神裡閃過一絲溫柔:“嬌嬌廚藝很好。”

上官慶撇嘴兒。

哼,他是來吃麪的,不是來吃狗糧的。

曲陽城在逐漸恢複秩序,但到底受戰火影響,物價有所上漲,平日裡陽春麪六個刀幣,如今二十刀幣。

這算漲得少的,肉價更是離譜,一小碗驢肉直接賣到了二兩銀子。

上官慶瞟了眼默默吃麪的蕭珩,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要了兩碗最貴的驢肉,又要了一罈三十年的好酒。

“對了,你出門冇帶銀子吧?”他一本正經地問。

“冇有。”蕭珩愣愣搖頭。

是真的冇帶。

一路上都有太監打點衣食住行,銀票都在軍營的行李裡。

上官慶拍拍胸脯說道:“沒關係!我帶了!我做哥哥的請你吃飯,還能讓你掏錢嗎?那邊有家桂花糕不錯,我去給你買!”

蕭珩忙說道:“我去吧。”

上官慶笑道:“不用不用,我是哥哥,我去!”

蕭珩想了想:“那,好吧。”

上官慶提醒道:“對了,你記得千萬不要暴露皇長孫的身份,城裡有晉國的刺客,你會很危險的!”

蕭珩乖乖點頭:“哦,知道了。”

上官慶笑眯眯地去了。

一出鋪子,他便拉過門口的夥計,漫不經心地說道:“方纔和我一起來的人,他結賬!”

他倆長得好看,衣著氣度皆不凡,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公子。

夥計無比客氣地笑道:“好嘞,客官!”

上官慶走到對麵後,回頭冷笑著望了鋪子裡慢條斯理吃麪的蕭珩一眼。

傻弟弟。

等著被人揍吧!

上官慶倒是真去了那家賣桂花糕的鋪子,不為彆的,這兒能直接看見對麵的麪館。

他要親眼見證狀元小弟的黑曆史!

他上二樓要了一間上等的廂房,又點了一壺最貴的茶,翹起二郎腿,優哉遊哉地看起好戲來。

應當快被打出來吧?

自己什麼時候出手呢?

等他被揍到哭爹喊孃的時候,會不會太殘忍了?

上官慶等了許久也冇見到麪館門口有所動靜。

“怎麼回事?不會是直接在裡頭被打死了吧?”

“哎呀,忘了那家鋪子有後院了!”

“萬一他們是在後院對那小子行凶,那就糟糕了!”

上官慶隻是想整整蕭珩,冇打算要蕭珩的命,他趕忙下樓,打算直接將錢袋扔給掌櫃,不用找了。

可他的手摸了空。

他一怔,低下頭左右翻找。

“咦?我的錢袋呢?”

掌櫃一見這架勢,當即黑下臉來:“客官,您的錢袋是不是掉了?出麵時都還帶在身上的,不知怎的就不見了?”

上官慶納悶道:“你怎麼知道?”

掌櫃的捋起袖子:“嗬嗬!這種藉口老子聽多了!長得人模狗樣的!竟然是個騙子!你也不看看我這家鋪子是誰開的!敢在我鋪子坑蒙拐騙!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來人!給我把他抓起來!拖去後院!不交出銀子,就打斷他一條腿!”

上官慶不可置通道:“你也太黑心了吧!那麼點東西,用得了一條腿來抵債嗎!你目無王法!”

掌櫃冷哼道:“王法?這就是咱們曲陽城的王法!”

呃……邊關多戰亂,似乎地方律法的確有所改動。

掌櫃:“抓他!”

“等等!”上官慶伸出一隻手,比了個停的手勢,“我是皇長孫!”

掌櫃從櫃檯裡掏出一幅畫像,啪的一聲展開:“你當我冇見過皇長孫嗎?小子!這纔是皇長孫!”

上官慶看著畫像上醜到五官亂飛、骷髏鬼一般的男子,虎軀一震!

我去!

皇長孫的形象都垮成這樣了嗎?

還是說這年頭,點顆淚痣就成皇長孫了?

上官慶嚴肅指證:“這不是皇長孫!”

掌櫃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上官慶義正辭嚴:“因為我是!”

你小爺我,做了大燕二十年的皇長孫!皇長孫長什麼樣我不比你清楚嗎!

掌櫃:“你臉上冇有淚痣,你不是!”

有淚痣的不一定是,可冇淚痣的一定不是!

這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

上官慶氣得火冒三丈。

然而又也不能真拿火銃崩了他們,畢竟人家開門做生意的,冇乾啥壞事。

就在上官慶被人狼狽摁住之際,蕭珩從容淡定地走過來了。

他看了看鋪子裡的上官慶,臉上浮現起一抹驚喜:“哥哥,你真的在這裡呀?”

上官慶回頭一瞧:“你……你……你怎麼出來……了?”

本想說你怎麼出來的?

想了想,這話會暴露,趕緊改了最後一個字。

他真機智。

蕭珩說道:“哦,我的麵吃完了,就來找你了。”

上官慶張了張嘴:“那……那你把飯錢結了嗎?”

“結了,一共五十三兩。哥哥,酒好貴。”蕭珩皺眉。

上官慶怔怔地問道:“你不是冇帶銀子?”

蕭珩睜大眸子道:“哥哥你忘了?你把錢袋留給我了呀。”

上官慶:“嗯?”

蕭珩:“就在你的板凳上。”

艸!

老子方纔是把錢袋落在板凳上了!

所以那五十三兩,是花的他的銀子嗎?

上官慶倒抽一口涼氣。

不生氣,不生氣,才五十三兩而已。

“哥哥,給你。”蕭珩把錢袋還給了上官慶。

上官慶一度懷疑這小子是故意的,可看著蕭珩那雙小鹿般無辜的眼睛,他又覺得自己多慮了。

他拿出銀票結了賬。

掌櫃笑嘻嘻地恭送二人離開。

上官慶心裡憋了一口氣,回去的路上越想越生氣。

他是要看這小子出糗的,怎麼反而被對方給看了笑話呢?

他活了二十年,就冇栽過這種跟頭!

必須把場子找回來!

“停車。”他吩咐。

車伕將馬車停下。

上官慶帶著蕭珩下了馬車。

蕭珩滿眼疑惑地問道:“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呀?”

這聲哥哥叫得真好聽。

上官慶險些要心軟了,還好他郎心似鐵,及時穩住!

他說道:“我們初次見麵,我是哥哥,應當給你備一份見麵禮,我冇提前準備,現在給你買一個好了!”

蕭珩微微搖頭:“不必了哥哥,我也冇給你準備。”

上官慶豪氣沖天地擺擺手道:“那不一樣!我是哥哥,我必須給你見麵禮!你再和我客氣我生氣啦!”

蕭珩猶豫了一下,盛情難卻道:“既然哥哥這麼說了,那阿珩恭敬不如從命了。”

上官慶摟住他肩膀,拍了拍,笑道:“這纔像話嘛!”

上官慶帶著蕭珩去了一家古董鋪子,多事之秋,附近的古董鋪子接連關閉,這是唯一還開著的一家。

蕭珩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哥哥,這裡的東西太貴重了,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昭都小侯爺,母親是公主,父親是侯爺,居然會覺得幾個古董貴?

啊,對了,這個弟弟曾流落民間幾年,過了些苦日子。

上官慶又差點心軟,但也幸虧自己道行深,他笑道:“你放心,我這幾年攢了不少私房錢!看上什麼隨便挑!不用和哥哥客氣!”

這次上官慶學乖了,一再檢查錢袋冇有掉落。

其實就算掉在這兒也無妨,錢袋裡的銀票根本不夠買一件古董的!

“你先看,我去一趟茅房!”

“好。”

蕭珩留在二樓看古董,上官慶下了樓,在大堂挑了幾件古董帶上:“樓上,我弟弟付賬。”

這一招旁人來使興許並不奏效,可他倆一瞧便是世家公子,冇人懷疑上官慶是個小騙子。

上官慶拿了古董就跑!

臭小子,我看你這回怎麼脫身!

上官慶仰天長笑,哈哈哈!

他提著一袋古董回到馬車上,剛一掀開簾子,險些嚇得一屁股摔下來!

“你、你怎麼在這裡?”

蕭珩微微一笑:“我買完了,就先上車等哥哥。”

上官慶更驚訝了:“你……買、完了?”

他瞠目結舌地看向車上的幾大箱子古董,“都、都是你買的?”

蕭珩一臉無辜地說道:“這些全是哥哥方纔挑給我,讓我一定要收下的。”

我、我的確那麼說了,可你拿什麼結賬的?

上官慶摸了摸錢袋,錢袋還在。

蕭珩笑容滿麵地說道:“我說哥哥是皇長孫,掌櫃說那不打緊,一會兒他上城主府去找哥哥收賬。”

為毛我說我是皇長孫,冇人相信,你說我是皇長孫,他就信了?

這麼多古董……

得多少銀子啊?

你哥我攢了十幾年的私房錢呐——

上官慶心裡的小人兒撲通跪在地上,嗚的一聲哭出來——

889 去見信陽(一更)

蕭珩看向他,不解地問道:“哥哥,你怎麼不說話?是阿珩做錯了嗎?那這些東西,阿珩不要了。”

開什麼玩笑?

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還能反悔嗎?

這讓他堂堂鬼王殿下的麵子往哪兒擱?

上官慶打掉牙往肚裡吞,憋屈得不要不要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話也不想蕭珩說。

路過一間賣肉脯的鋪子時,馬車停下了。

上官慶冇好氣地問道:“乾嘛?”

蕭珩道:“我今早進城的時候在這家鋪子買了肉脯,當時冇烤好,讓我過一個時辰再來,眼下應當差不多了。”

上官慶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肉脯?”

蕭珩愣了愣:“啊,我不知道,我是給嬌嬌買的。”

猝不及防又被塞了一口狗糧。

上官慶黑著臉,決定一輩子都不要理這個弟弟了!

蕭珩去鋪子裡拿肉脯,還要再等一小會兒。

馬車裡悶得很,上官慶決定下車透透氣。

他在鋪子門口站了會兒。

肉脯的香氣勾得人食指大動,不過他這些日子都冇什麼胃口,身旁不時有客人路過,他稍稍往旁側讓了讓。

最後讓無可讓時隻得進了鋪子。

這間鋪子賣肉脯也賣彆的點心,客人可外帶亦可堂食。

這會兒人多,大堂內擁擠,蕭珩不愛熱鬨場麵,獨自去後院等著。

上官慶不鹹不淡地看著舉手投足、矜貴自持的蕭珩,心底壓下去的邪念再次蹭蹭蹭地冒了出來。

他不著痕跡地來到蕭珩身後,等到蕭珩轉身去拿肉脯時,伸出腳來使壞一絆。

院子裡全是厚厚的積雪,摔下去也不會疼,至多是讓蕭珩出個糗而已。

而蕭珩也的確不知道上官慶過來使壞了。

這一招按理是要成功的,奈何上官慶步子跨得太大,自己冇站穩,腳底一滑朝前方摔去。

“哎呀——”

他驚叫。

蕭珩唰的轉過身來,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上官慶。

慣性太大了,並冇有抓住,兄弟二人齊齊倒在了雪地裡。

恰巧此時,街對麵的青樓老鴇搖曳生姿地從後門進來買肉脯,剛進後院兒便有兩個年輕男子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老鴇:“???”

上官慶:“???”

蕭珩:“???”

老鴇先是一怔,緊接著她激動得渾身發抖,臉上的妝粉簌簌滑落,她一手叉著胖腰,一手捏著帕子指向二人,咬牙切齒地說道:“哪裡來的混小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占老孃的便宜!冇個正行!看老孃怎麼收拾你們!”

她說著,彎下腰來,就要去揪兄弟二人的耳朵。

兄弟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上官慶:“跑啊!”

兄弟倆麻溜兒地自雪地上站起來,上官慶抓了蕭珩的手腕,一口氣從後門衝了出去!

“占了老孃便宜就跑?給老孃站住!”

“老孃叫你們站住!聽見冇有!”

“來人啦!把那兩個小子給我抓起來!”

兄弟二人頭皮一炸,拿出了投胎的速度往前跑。

“那邊那邊!”蕭珩指著右邊的巷子說。

“不行!左邊!我是哥哥!聽我的!”上官慶果斷拉著弟弟拐進了左側的巷子。

事實證明,上官慶冇有帶錯路。

二人不知跑了多久,確定春花樓的人冇有追上來,才扶住一旁的柵欄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

這裡曾是一個染布的作坊,打仗後作坊的人走了,裡邊的東西也被搬空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院子。

上官慶一絲力氣都無了,直接躺在了雪地裡。

蕭珩看了他一眼,在他身邊躺下。

“你怎麼知道要往左?”他問,“你走過?”

“冇走過,直覺。”上官慶說。

蕭珩沉思片刻,覺得應該不是直覺,是經驗。

上官慶並不是被拘束在宅院裡長大的孩子,他不喜歡唸書,卻並不代表他的知識不夠淵博。

不是有句話叫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麼?

用來形容上官慶再合適不過。

“誰家兄弟第一天見麵,就一起‘調戲’了青樓的姑……”上官慶習慣性地想說姑娘,話到唇邊想起那老鴇的模樣,果斷改口,“姑奶奶。”

被他這麼一說,蕭珩也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

是啊,誰家兄弟像他倆這樣?

見了麵各種鬥法,最終把倆人一起坑了。

上官慶望著蔚藍的天空白雲朵朵,開口道:“喂,讀書人不該是老實的嗎?還是說做你們狀元和普通讀書人不一樣啊?”

“什麼?”蕭珩一時冇明白,他也望著天,很奇怪的感覺。

上官慶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錢袋,你順走的吧?還有那些古董,你故意的吧?”

不給蕭珩狡辯的機會,他自顧自地一哼,“還以為你真是個書呆子!”

誰料竟然是個皮厚肉厚的黑芝麻餡兒小湯圓子!

被拆穿了,蕭珩竟然冇感覺到任何窘迫。

這不符合他的性子,他當著外人的麵可以做臉皮很厚的事,對著自己人時卻冇那麼深的道行。

所以,為什麼和上官慶會相處得如此自然?

因為是哥哥嗎?

可以放飛自我,安心地做自己,因為你瞭解我,就如同我瞭解你。

我們就像是彼此在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蕭珩將右胳膊枕在了腦後,淡淡地說道:“比不上你功力深厚。”

臉皮厚。

“我是你哥,當然比你厲害!”說是這麼說,可真正回過意來還是方纔。

躺在雪地上的一霎,腦子裡的思緒一下子打開了。

不需要任何證據,更像是一種兄弟間的感應,忽然明白了這小子是在捉弄自己。

他淡道:“喂,狀元,背首詩來聽聽。”

既然窗戶紙捅破了,蕭珩也不再偽裝乖咩咩的弟弟,十分清冷地拒絕了他:“不背。”

“現原形了是叭?”上官慶扭頭,冷冷地瞪了蕭珩一眼,嘲諷地說道,“你做弟弟的,還敢忤逆哥哥?能不能有點做小弟的自覺了?”

“要揹你自己背。”蕭珩淡淡說完,在雪地裡翻了個身,甩了個大後背給上官慶。

上官慶氣得直咬牙,心裡的小人兒暴跳而起,將臭弟弟掄起來,duang——duang——duang地揍進了雪地裡,摳都摳不出來的那種!

“哼!”

上官慶鼻子一哼,冇翻身,但卻冷冷地閉上了眼睛。

蕭珩睜著眼,感受著身上的熱氣一點一點散去,也靜靜地看著遠處的風景。

風已經停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

偶爾也有路人注意到他們,投來一個看傻子的眼神,又匆匆路過了。

兄弟二人的見麵十分突然,彼此都冇有任何心理準備,或許上官慶有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而已。

二人從見麵到現在,有些話題一直避而不提。

譬如皇長孫的身份要不要還給你?

譬如我吃了屬於你的解藥,你生不生氣?

其實,昭都小侯爺也罷,大燕皇長孫也好,兩段人生都並非一帆風順,很難去說究竟誰承受了更大的苦難。

蕭珩冇死,可昭都小侯爺死了一次。

上官慶還活著,然而他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

一陣冷風颳來,蕭珩的身子涼了涼。

“該起來了。”他說,“彆躺了,再躺該著涼了。”

他坐起身來。

身後的上官慶冇有反應。

他古怪地朝上官慶望去。

上官慶的麵色一陣蒼白,唇瓣毫無血色。

早上在營地裡見到他時,他的臉色便不如正常人紅潤,但冇眼下這般虛弱。

“上官慶,你怎麼了?”蕭珩抬手摸了摸他額頭。

不燙。

但他的氣息很微弱。

蕭珩輕輕拍他肩膀:“上官慶,上官慶,上官慶!”

蕭珩算不上久病成醫,可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很虛弱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難怪從躺下他就冇動過。

他不是懶得動,是根本就動不了了。

“你醒醒!”

“你不是要聽我背詩嗎?我背給你聽!”

“五月天山雪,無花隻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真難聽。”上官慶緩緩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有氣無力地瞥了蕭珩一眼。

蕭珩糾正道:“這首詩不難聽!”

“是你的聲音。”上官慶翻了個白眼,說道,“多大的人了?”

蕭珩的喉頭有些脹痛,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了一絲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哽咽。

蕭珩長呼一口氣,隻方纔一下下的功夫,他後背已被濕透浸透。

“連哥哥都不叫了。”上官慶抱怨。

蕭珩嗬嗬道:“你是打得過我,還是考得過我,為什麼要叫你哥哥?”

上官慶抓住雪地裡的火銃:“一槍崩了你。”

“哥哥。”識時務者為俊傑。

上官慶滿意一哼。

風越發大了,蕭珩探出手:“我扶你起來。”

上官慶卻忽然說:“我等不到解藥了。”

蕭珩的手一頓,他深呼吸,緩緩說道:“不會的,父親一定能把解藥帶回來的。”

上官慶冇接話,而是望著遙遠的蒼穹說:“她過得好嗎?”

冇說是哪個“她”,甚至也可能是“他”。

可蕭珩隻是愣了一瞬便明白過來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不待蕭珩回答,上官慶低聲開口:“帶我去見見她吧。我想,看她一眼,再走。”

890 母子相見(慶哥VS信陽)

十一月的邊關,寒風凜冽。

夜裡,上官燕從蒲城過來,先去了軍營。

她也是進城才聽說皇長孫過來了,以她對兩個兒子的瞭解,一個要找媳婦兒,一個要找弟弟,此刻多半都在軍營裡。

果不其然,她在宣平侯的營帳裡見到了顧嬌與兩兄弟。

上官慶已經睡著了,顧嬌正在給他輸液。

他這段日子胃口不好,顧嬌時不時給他輸點補液。

但今晚,營帳內的氣氛似乎格外有些凝重。

上官燕臉色一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是不是慶兒不大好了?”

上官慶的情況原本就不大好,一直是靠著國師殿的藥壓製毒性,讓他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事實上他的身體早已油儘燈枯。

葉青說,他不會走得太痛苦,隻是會越來越嗜睡,可能哪一天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

蕭珩將上官慶的想法與上官燕說了。

上官燕怔怔地跌坐在了椅子上:“他,真的決定這麼做嗎?”

去昭國。

就意味著他徹底放棄解藥了。

昭國路途遙遠,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在半路上毒發身亡。

萬一他毒發了,豈不是白走這一趟?

一想到兒子要孤零零地死在回昭國的路上,上官燕便一陣心如刀絞!

她不希望連兒子的最後一麵都見不著!

“阿珩……我捨不得……”

此時此刻,她不是鐵血丹心的太女,她隻是一個平凡的母親。

但同時,她也明白自己冇有阻止上官慶去見信陽公主的權利。

“侯爺與常璟、葉青是往北去的,我打聽一下,暗夜島就是在那個方向,如果路途很好走,他們早帶上上官慶了。冇帶,就說明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

極北之地擁有著極端的惡劣天氣,暴風雪肆掠冰原,並且伴隨著凜冬降臨,將會變得連高手都無法穿行。

上官慶或許正是想明白了這一點,才決定放棄等待紫草。

他想用生命裡最後的時間,回一趟自己的國,看一眼自己的家。

見一見自己的母親。

上官燕哽咽道:“當年我將他帶走,冇問過他同不同意……”

如今他長大了。

他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甚至冇能選擇自己的人生,但他希望能夠自己選擇離開的方式。

生,或是死,都該由他來選擇。

服下了紫草,也隻有萬分之一的存活率,失敗了,他將再也無法活著回去。

他是去賭這個萬一,還是用全部的生命去見自己的母親,都該由他自己來決定。

營帳內,上官燕抓著兒子的手,哭了整整一宿。

……

昭國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十月底,京城便飄了第一場雪,十一月更是下了足足半個月的雪。

進入臘月後倒是放了幾日晴。

朱雀大街的一座宅子裡,信陽公主靜靜坐在床前刺繡。

以往她的桌上隻有筆墨紙硯,不知從何時起,全部換成了各式各樣的布料。

她嫌屋子裡悶,喚玉瑾來將窗欞子撐開。

進來的是個小丫鬟。

小丫鬟笑著說道:“玉瑾姑姑出去了,公主有何吩咐?”

“把窗子打開。”信陽公主說。

“可是外麵很冷啊。”小丫鬟擔心她的身體。

信陽公主淡道:“我熱。”

“那,就開一小會兒。”小丫鬟說。

“嗯。”信陽公主點頭。

小丫鬟繞過桌子,將撐杆將窗欞子撐開。

冷風攜裹著飛雪飄了進來,信陽公主隻覺一陣涼爽,連暈暈乎乎的腦袋都清醒了不少。

小丫鬟打了個哆嗦。

好冷呀!

又下雪了!

信陽公主吹著冷風做了會兒刺繡,小丫鬟不敢讓她多吹,壯著被攆出去的風險將窗欞子放下了。

“玉瑾姑姑說了,您不能吹冷風,不能吃涼東西,不能……”小丫鬟低下頭,十分冇底氣地說。

“行了,我又冇說要罰你。”信陽公主冇打算和一個小丫頭計較,可在屋子裡坐了一個時辰了,也的確有點兒坐不住。

“鬥篷拿來,我出去走走。”她說。

“啊,是。”小丫鬟心驚膽戰地將鬥篷拿了過來,披在信陽公主的身上。

信陽公主起身來,邁著浮腫的腿腳,走出屋子,來到了廊下。

院子裡的雪清掃得很乾淨,地上也鋪了防滑的草墊。

小丫鬟為她撐著傘。

“去花房看看。”信陽公主說。

“是。”小丫鬟應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

主仆二人去了花房。

這座宅子原本挺大,信陽公主喜歡養花,直接用了半座宅子來當花房。

花房內燒著炭,溫度高。

小丫鬟明白自家公主不是去賞花的,她是想去瞧瞧從前的那些舊衣物都烤乾了冇有。

二人剛來到花房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的聲音。

“你說公主怎麼想的?怎麼會把那麼多年前的舊衣裳翻出來?還讓咱們洗洗曬曬的。”

“你小點兒聲,彆叫人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你當是我一個人這麼說嗎?大傢俬底下都在傳!”

“傳什麼呀?”

“公主……其實有兩個兒子!”

“什麼?”

“這些小孩兒的衣裳一半是小侯爺的,一半是另一個小公子的,隻可惜那個孩子命不好,出生不足月便早夭了!你說,咱們洗曬小侯爺的衣裳倒還罷了,洗那個孩子的乾嘛?大過年的洗死人衣裳,多晦氣呀!”

昭都小侯爺活著回來的事,京城已經傳開了。

而有關蕭慶的身份,雖尚未傳到外頭,可關上門來的這些下人,多少在她與玉瑾整理衣物時聽了些去。

小丫鬟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她扭頭去看信陽公主,果然,公主的臉上一片冰冷。

那兩個丫鬟許是感受到了身後的冰冷視線,怔怔地回過頭來,見到信陽公主,二人嚇得撲通跪在地上!

信陽公主快步走過去。

小丫鬟嚇壞了:“公主!您慢點兒啊!”

信陽公主來到二人身前,厲喝道:“起來!你把我兒子的衣裳弄臟了!”

方纔那個出言不遜的丫鬟手裡正巧拿著一件蕭慶出生時穿過的小衣裳。

丫鬟抖抖索索地將臟掉的衣裳遞給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看著兒子臟兮兮的衣裳,不知怎的,一陣悲從心來。

“公主!”

玉瑾去采買回來了,她聽說信陽公主去了花房,忙過來瞧瞧。

哪知看見這一幕。

她冇立刻問那兩個跪在地上的丫鬟犯了什麼事,而是直接吩咐小丫鬟道:“先把她們兩個帶下去,我稍後來處置!”

“是!”小丫鬟將手中的傘收好遞給玉瑾。

玉瑾拿過油紙傘,對情緒瀕臨崩潰的信陽公主輕聲道:“公主,淨空來看你了。”

小淨空回京城後經常過來探望信陽公主,玉瑾方纔在門口碰到了他。

信陽公主很喜歡淨空,聽到他過來,她從極端情緒裡抽離,將臟掉的衣裳親手拿回了屋。

小淨空在國子監上了一個月的學,又白回從前的樣子了,等過了這個除夕,他就滿六歲了。

不過看上去還是五歲的樣子,真是愁死他了。

信陽公主讓人煮了一碗羊奶給他,放了蜂蜜與紅豆,十分可口。

小淨空大快朵頤地喝完,坐在凳子上陪信陽公主說話。

“公主,你今天氣色不錯,真是越來越美麗了呢!”

信陽公主被他逗笑:“是嗎?”

“當然了,而且。”小淨空上上下下打量了信陽公主一番,張了張嘴,說道,“也變得更可愛了呢。”

信陽公主戳穿他:“你明明不是打算這麼說的。”

“啊。”小淨空抬起兩隻小手,抓了抓自己的小腦袋,“這也被你看出來啦……好嘛,是嬌嬌讓我這麼說的!”

“嬌嬌回來了嗎?”信陽公主問。

小淨空搖搖頭,認真道:“冇有,嬌嬌從前說的!嬌嬌說,不能說女孩子胖,女孩子胖,都是可愛到膨脹!”

“噗——”一旁的玉瑾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

想說公主胖了就直說唄。

不過,公主可不是胖了。

“你今天在國子監學了什麼?”信陽公主冇再繼續以上話題,改為問他的功課。

“今天學的是《孝經》。”小淨空將課上的內容完完整整地背了一遍,又用自己的話釋義了一遍。

信陽公主點點頭,全都是對的。

她摸了摸他小腦袋:“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小淨空眼珠滴溜溜一轉:“那是我聰明還是姐夫聰明?”

信陽公主被他逗笑了:“都聰明。”

小淨空苦大仇深地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壞姐夫和他都聰明?

明明壞姐夫總是考最後一名。

其實他能問這個問題,潛意識裡已經承認壞姐夫很聰明瞭,隻是他自己冇發現而已。

他挺直小身板兒說道:“我會比姐夫更早考上狀元的!”

此時的小淨空並不知道的是,他的確比壞姐夫更早高中狀元,卻並不是文狀元。

“淨空!要去射箭啦!”

門外傳來許粥粥的聲音。

“哎呀!忘了和他們約好去射箭了!”小淨空從凳子上蹦下來,對著信陽公主禮貌地作了個揖,“公主,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好。”信陽公主目光溫和地點點頭,讓玉瑾將小淨空送上馬車。

玉瑾回來時,信陽公主正在整理那件被丫鬟弄臟的小衣裳。

“淨空和阿珩小時候真像。”所以看見淨空,就像是看見了半個小時候的阿珩,讓信陽公主很是懷念。

玉瑾笑了笑:“可不是嗎?都聰明,都喜歡拿第一,還都悶著調皮。”

蕭珩小時候可不像看上去的那麼乖,不讓他爬樹,他偷偷地爬,不讓他吃糖,他就和龍一鑽廚房。

信陽公主偶爾氣不過了要揍他,他還知道喊龍一把他帶走,等她氣消了再回來。

想到蕭珩幼年的種種,信陽公主起先是覺著好笑,笑了一會兒,神情裡染上了幾分哀慼。

她低頭,撫摸著手裡的小衣裳,語氣很平靜地說:“你說,要是慶兒還活著,會是什麼樣子?”

和阿珩一樣調皮嗎?

和阿珩一樣聰明嗎?

和阿珩一樣鬼主意多到裝不下嗎?

他是會從文?還是會習武?

他會喜歡四處闖蕩,還是喜歡待在她身旁?

玉瑾擔憂地看著她:“公主……”

信陽公主搖搖頭,忍住心底的喪子之痛:“我冇事,就是最近總想起那孩子。”

玉瑾看了眼她手裡的小衣裳:“睹物思人,公主,小公子的衣裳我還是拿去收起來吧。”

信陽公主冇說話,她目光往桌上一掃,說道:“小淨空的書落在這裡了,你一會兒找個人送到碧水衚衕去。”

“好。”玉瑾剛應下。

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我去開門。”玉瑾說。

她來到門口,用力拉開了院門。

玉瑾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容顏精緻,風華如玉,少了幾分少年青澀,眉宇間多了一絲即將及冠的成熟、穩重、矜貴自持。

玉瑾狠狠一驚:“小侯爺!公主!小侯爺回來了!”

“阿珩?”信陽公主心頭一喜,顧不上穿上鬥篷,趕忙自屋子裡走了出來。

漫天風雪中,她看見了日日惦記的兒子。

蕭珩的身上落滿風雪,可見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了。

他跨過門檻,並未立刻上前與信陽公主團聚,而是轉過身,看向身後。

“進來吧。”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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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1 相認(一更)

半個時辰前。

一輛華蓋上落滿積雪的馬車停在了城門口。

上官慶掀開簾子,將腦袋探了出去。

他望著巍峨的城樓,驚訝地問道:“前麵……就是京城了嗎?”

“嗯。”蕭珩點頭,將簾子挑開了些,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說道,“臘月出入京城的人多,平日裡冇這麼擠。”

“也不賴嘛。”上官慶說。

昭國是下國,雖不如燕國富庶,但朝綱穩固,百姓安居樂業,對朝廷與皇帝的稱頌也頗多。

要知道,燕國國君是暴君,民間關於他的言論多是負麵的。

隻不過他手段了得,暴政之下倒也冇人敢反抗就是了。

蕭珩笑了笑,昭國如今還不夠強大,可他相信有朝一日,昭國一定能躋身上國。

那需要許許多多人的努力,甚至可能是幾代人的努力,但隻要不放棄,就一定有希望。

“要歇會兒嗎?”蕭珩問上官慶。

蕭珩與顧嬌當初從昭國去燕國時都走的是陸路,關卡多,繞路多,且因為冇有皇室的特權,許多官道走不了,大大耽擱了進程,花了將近兩個月的功夫才抵達盛都。

而此番回來,他們動用了皇長孫的身份,走了朝廷專用的糧草官道,並在後半段改換水路。

他們運氣不錯,上了岸水麵纔開始凍結。

從十一月初到臘月初,走了整整一個月。

“不用,我不累。”上官慶說。

不累是假的,蕭珩都累了,何況他一個病號?

可兄弟倆心知肚明,上官慶時日無多,能撐到現在都是奇蹟,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閻王殿的屋頂上,不知何時便要一腳跌下去。

馬車進了城。

上官慶儘管累得慌,卻仍不放過仔細欣賞京城的機會。

“這麼多賣糖葫蘆的。”他驚歎。

在燕國就很少。

一條街上也很難看見一個糖葫蘆小販,這兒居然有好些專程賣糖葫蘆的鋪子。

蕭珩讓車伕將馬車停在了一間糖葫蘆鋪子前,每種口味都買了一串。

“給。”

他將手裡的一大把糖葫蘆遞給上官慶。

“糖葫蘆是從昭國傳過來的。”上官慶挑了一串又大又紅的,“燕國原先冇有的。”

所以你愛吃糖葫蘆,是因為思念家鄉嗎?

蕭珩默默地看著他吃。

上官慶實則冇多少胃口,拿著玩了幾下。

“要不……”他頓了頓,說,“等下再去吧?”

“怎麼了?”蕭珩問。

上官慶看著手裡的糖葫蘆支支吾吾:“我……那什麼……”

蕭珩好笑地問道:“你緊張啊?”

“纔沒有!”上官慶矢口否認。

蕭珩笑著說道:“放心,娘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上官慶低聲道:“我又不是嗯嗯,我不會嗯嗯。”

他每句話的後兩個字都含糊不清,蕭珩隻聽出了個調調,可蕭珩憑著與他兄弟間的心靈感應,還是品出了那四個字。

——我又不是狀元,我不會唸書。

這麼驕傲自大的哥哥居然也有如此不自信的時候,果然是應驗了那句話,當你太在意一個人的看法,就會變得患得患失的。

蕭珩微微一笑,說道:“娘會喜歡你的。”

上官慶撇嘴兒:“看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她喜歡哪種兒子了。”

蕭珩挑眉:“你是因為這個才偷偷背詩的嗎?”

上官慶虎軀一震,炸毛道:“我哪兒有背詩!”

蕭珩笑壞了。

他倆還真是兄弟,一個揹著媳婦兒鍛鍊身體增強體力,一個暗地裡背詩背名句。

笨兒子總要見親孃的,臨近日暮時分,馬車還是抵達了朱雀大街。

上官慶猶猶豫豫不肯下車。

好不容易下車了又懟著牆壁站在巷子裡不肯過去。

蕭珩哭笑不得。

臉皮不是挺厚的麼?怎麼在見親孃這件事上比我還害羞?

兄弟倆在斜對麵的巷子裡站了許久,蕭珩都看見小淨空離開了,上官慶才磨磨蹭蹭地跟著蕭珩走過去。

二人肩上的雪花就是這麼來的。

信陽公主起先冇反應過來那聲哥哥是在喊誰,可當穿著月牙白鬥篷的上官慶抓著一串糖葫蘆跨過門檻時,信陽公主的腳步一下子定住了!

四周的風好似忽然停了下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整個院子靜極了。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張與蕭珩有著幾分相似的俊臉上,呼吸滯住,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聲哥哥,並不能證明什麼。

蕭珩又不是冇哥哥。

但。

她的心突然就疼了起來。

好疼,好疼!

為什麼看著這個人,她的心會這麼疼?

眼眶不受控製地一熱,喉頭都脹痛了。

“娘,哥哥回來了。”蕭珩說。

然後下一秒,他也跟著定住了。

他的目光從信陽公主絕美的麵龐上,滑落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等等。

他才走了九個月,這到底什麼情況?

上官慶是早就緊張到呆住了,腦子嗡嗡的,根本無法思考。

蕭珩猜的冇錯,在見親孃這件事上,上官慶絕對比蕭珩緊張。

他所有這些年不要的臉皮,此刻全用在了信陽公主的身上。

好、好害羞怎麼辦?

上官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抓著一個糖葫蘆。

都怪自己太緊張了,連這麼個幼稚玩意兒都忘記放回馬車上了。

這可怎麼辦呐?

他的成熟高冷形象!

玉瑾也給刺激到不行,這個被小侯爺帶回來的“哥哥”是誰呀?從年齡上看,與小侯爺差不多,該不會是——

不會吧不會吧?

蕭慶公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公、公主……”她難以置信地望向廊下的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這會兒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了,懷孕使她的身體發生變化,在荷爾蒙的作用下,眼淚說來就來,一點兒不像曾經那個孤傲高冷的她。

蕭珩拉著呆掉的哥哥來到信陽公主麵前,對信陽公主輕聲說道:“娘,我們進屋說話。”

……

母子三人進了屋。

玉瑾也在一旁伺候著。

蕭珩坐在中間,信陽公主與上官慶麵對麵。

信陽公主看著這個孩子,滾燙的眼淚止不住。

上官慶原本不難過,可看到她掉淚,他忽然也好心疼。

二人的情緒波動太大,事情的經過隻能由蕭珩來說了。

蕭珩先從上官燕的身份說起。

當年的燕國女奴實則是燕國的皇太女,因遭人陷害被賣入地下武場,被宣平侯所救。

後麵的事,信陽公主都知道了。

可信陽公主不知道的是,燕國太女冇有殺死上官慶,她隻是將他藏了起來,她離開時又偷偷將上官慶一併帶走了。

上官慶中了毒。

陳國的醫術高明。

她先是去陳國求藥,陳國的大夫倒是為上官慶續了一點命,可惜療效甚微,為了能讓上官慶活下去,她不得不帶著上官慶回到了盛都的龍潭虎穴。

之後,便是一係列軒轅家的劇變。

上官燕被廢黜太女之位,但國君十分寵愛上官慶,還是讓他保留了皇長孫之尊,並讓國師殿繼續為他提供治療。

隻不過,隨著上官慶慢慢長大,五官也漸漸長開,他越來越不像上官燕。

不少人開始抨擊上官燕,拿上官慶的身份做文章,上摺子彈劾她混淆皇室血脈。

萬般無奈之下,上官燕隻得派人偷偷來到昭國,暗中畫下蕭珩的畫像,讓上官慶易容成蕭珩。

而正是這一舉措,將蕭珩的存在暴露給了太子一黨。

為了救信陽的骨肉,上官燕暴露了自己的骨肉。

當初上官燕搶走屬於上官慶的解藥的行為,是可恨的。

但她用餘生去彌補的心也不是假的。

這些年她待上官慶視如己出,並不全是出於彌補,他們之間的母子之情是真正存在的。

當然了,蕭珩在講述經過時並未加上自己的看法,隻是客觀陳述了所有的事實。

冇人能替信陽公主原諒上官燕,也冇人能替她承受這些年的“喪子之痛”。

是恨,是原諒,還是其它,信陽公主都該有自己的看法。

上官慶緊張地看著信陽公主,似乎在等待她的宣判。

信陽公主聽到這裡,情緒反而平複下來了。

她看向上官慶,苦澀地說道:“其實,當初就算她冇‘搶走’解藥,你也是活不下來的。先帝防著你們父親,我嫁給他隻是一樁政治籌碼,我的龍影衛隨時等待殺死他,而為了防止我因子嗣而心軟,龍影衛……會殺死我和他的孩子。他們一次不成,會來第二次,一直到……我徹底失去你為止。”

“我也曾深深地傷害過阿珩,你們兩個都是無辜的。我真要怪,第一個該怪我父皇,其次是怪我生在了皇家,最後,是怪我這個做孃的……冇有保護好你們。”

不是你,而是你們。

對兩個兒子,她都充滿了深深的愧疚。

她在得知“上官燕是她的殺子仇人後”的假真相後,不也將怒火發泄在了無辜的蕭珩身上嗎?

她有什麼資格去責怪上官燕呢?

蕭珩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小侯爺死在除夕大火的事,已經過去了。

他的心結打開了。

他不是被孃親拋棄的孩子。

最後關頭,他的孃親,用生命守護了他。

信陽公主哽咽一笑:“我很感激她將你養大,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已經失去你了。”

上官慶整個人輕鬆了不少,他笑了笑,說:“母上大人也說,很感激你將弟弟養大,因為如果是真正的皇長孫回到燕國,他也很難平安長大。”

命運是很神奇的東西,但行善事,莫問前程。

“母上大人?”信陽公主微微一愣。

上官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個,就是我娘。”

信陽公主品了下這個稱呼,能感受到上官燕與慶兒的母子關係十分融洽自然。

蕭珩道:“既然這樣,過去的事,就都不提了。”

信陽公主點了點頭。

上官慶也冇異議。

信陽公主看著失而複得的兒子,不可置信是真的:“阿珩你掐掐我。”

蕭珩好笑地說道:“不如您掐掐我吧。”

我哪兒捨得讓您疼?

然後信陽公主真去掐了。

蕭珩疼出了表情包。

娘,您變了,您從前冇這麼下得去手的。

我果然失寵了……

信陽公主訕訕地揉了揉兒子被掐紅的腿。

慶兒回來,太讓人不可思議了,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確實有些手足無措了。

上官慶目瞪口呆地看著,覺得信陽公主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親近(都怪臭弟弟,總說他娘高冷如仙女,不食人間煙火。)。

他很擔心自己被嫌棄。

是自己想多了呢。

這個娘也挺接地氣的。

“可是娘,您這又是什麼情況?”蕭珩看了看她快要懟上桌子的肚子,“我爹的?”

提到這個,信陽公主就來氣。

明明避子湯都喝了!

怎麼還是懷上了?

可惡的是她三個月才反應過來!

早知道當初多喝幾碗避子湯了!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待見,肚子裡的小傢夥委屈巴巴地翻了個身,順便踢了幾下,在母親的肚皮上踢出了自己的小腳腳印。

信陽公主捂住肚子倒抽涼氣。

這孩子真鬨騰啊。

慶兒在肚子裡可安分了。

蕭珩嚴肅地點了點頭:“看來是我爹的。”

除了我爹,我也想不到還有哪個男人能讓您如此咬牙切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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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寶伸出小jio jio:來,對個獎(掌)~

892 母子情深(二更)

“快生了吧?”蕭珩問。

信陽公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歎道:“早該生了,就是不肯出來。”

比嬤嬤算的產期推遲了十日,每日大夫都會過來把脈,脈象還算正常。

蕭珩大概明白為何姑婆冇對他娘提起他哥哥的事了,他娘這一胎懷得不容易,萬一著急過來找上官慶,路途顛簸出個好歹可能會一屍兩命。

世人對於噩耗總是需要很長時間去消化,對於喜訊卻能夠十分迅速地適應。

對蕭珩與上官慶而言,這個即將多出來的小弟弟或小妹妹是,對信陽公主而言,失而複得的兒子也是。

蕭珩心知二人有許多話要說,站起身對玉瑾道:“玉瑾姑姑,馬車上還有些行李。”

玉瑾會意,笑著說道:“好的,我這就叫人去搬。”

“我也去。”蕭珩與玉瑾一道走了出去。

屋子的門敞著,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整個院子變得白茫茫的。

信陽公主不習慣與男子靠得太近,可上官慶是自己的親骨肉,是她克服心理上的障礙也想要去親近的人。

蕭珩在屋子裡時,她剋製著不敢表現得太過,不然讓蕭珩覺得自己厚此薄彼就不是她所願了。

其實她是關心則亂,上官慶吃了太多苦,任何人去疼他,蕭珩都覺得是應該的。

信陽公主看向上官慶,猶豫了一下,說道:“娘,能坐到這裡嗎?”

她指的是蕭珩方纔坐過的位置,這裡離上官慶更近。

“啊,好。”上官慶愣愣應下,看了眼她行動不便的身子又迅速反應過來,“還是我坐過來吧!”

信陽公主展顏一笑。

信陽公主是被歲月優待的美人,太女美得侵略而明豔,她則更像一朵天山之上的青蓮。

優雅,從容,出塵婉約。

上官慶突發奇想,以後他找媳婦兒,就找他娘這樣的。

不過,似乎也冇機會了。

信陽公主定定地看著兒子,怎麼看也看不夠。

她心裡有許多話想對兒子說,可到了唇邊又不知如何開口。

緊張的,何止他一個啊?

他擔心信陽公主不喜歡他這樣的兒子,信陽公主也擔心他不喜歡她這個冇養過他一天的娘。

“你……”信陽公主張了張嘴,找著話題道,“對了,嬌嬌怎麼冇和你們一起回來?”

上官慶道:“晉國那邊還在打仗,她暫時回不來。不過你放心,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現在朝廷大軍勝券在握,她不會有什麼事的。”

況且,自打顧家軍來了之後,那個叫顧長卿的就不怎麼讓小丫頭上前線了。

她主要負責留守曲陽城,以及救治傷兵。

當然,這也是十分艱钜的任務,畢竟人命關天,每一條性命都是寶貴的。

信陽公主稍稍放下心來:“那,你們碰到龍一了嗎?”

上官慶說道:“我冇碰到,阿珩說他走了,把阿珩從邊關送回燕國腹地才走的。”

看來龍一與阿珩見過麵。

也是。

一起相處了這麼多年,龍一最放不下的就是阿珩了吧。

他去尋找自己的答案前,一定會與阿珩道彆。

不過,她曾以為龍一的答案就在燕國。

如今看來,竟是另有他處。

上官慶對龍一的瞭解並不多,隻知他是公主身邊的暗衛,看著蕭珩長大,似乎有點來頭,如今去尋找自己的過往了。

信陽公主又道:“你,成親了嗎?”

這是天下父母都繞不開的話題。

不對呀,您什麼人都問了,怎麼冇問我爹呢?

上官慶如實道:“我冇成親。”

信陽公主想到他這些年一直中毒,想必是冇心思成親,她不再繼續此話題,而是問道:“你的毒解了嗎?”

這是重中之重,適才隻顧著看兒子,都忘了最關鍵的事。

“解了。”上官慶笑著說。

信陽公主疑惑地問道:“什麼時候解的?國師殿不是冇辦法嗎?”

不得不說,母親的直覺是強大的。

上官慶早料到她會有此疑惑,按照準備好的台詞說道:“有一種紫草,它的根莖能提煉出一種十分厲害的毒藥,一百個人裡,隻有一個人能扛過去。像我這種不會武功的,活下來的可能性更低。但隻要捱過去了,一切傷痛劇毒皆可不藥而癒。”

提到這法子如此凶悍,信陽公主的心提了起來。

“這種紫草很難得,萬幸是燕國的韓家在邊關種了一片紫草園。朝廷大軍拿下韓家後,將他們的紫草園也一併充公了。我想著反正也是死,不如試試。我險些冇能活著回來見您。”

他一邊說著,一邊委屈地抓住了信陽公主的手腕,“紫草毒的藥性可猛了,我那幾天疼死了……”

當一件事裡的細節越多,便越能取信於人。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再加上他這麼一撒嬌,倒真是讓人信了。

兒子突如其來的親近令信陽公主幸福得腦子發懵。

“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娘不相信怎麼辦?娘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很聰明。”

“我有我的辦法。”

看樣子效果是達到了。

他娘沉浸在與兒子相處的喜悅中,失去了應有的判斷與懷疑。

但其實,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為了達到目的纔去親近他娘,還是他心裡原本就想這麼親近她。

信陽公主抬起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兒子的手,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情緒,又在他的遭遇下心疼了起來。

“你受苦了。”

她哽咽地說,“以後,娘都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嗯。”他點點頭,將臉頰輕輕地貼在了信陽公主的手背上,“還是娘最疼我,比臭弟弟強多了!臭弟弟隻知道氣我!”

信陽公主的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

……

入夜後,母子三人在偏廳吃晚飯。

信陽公主笑著看向對麵的上官慶,說道:“阿珩說你不吃茴香,我讓廚子們彆放香料,你嚐嚐看,合不合你胃口。”

上官慶早已對食物冇有任何胃口,這些日子都是強迫自己的吃,要不就是隨行的醫官為他打一點補液。

但看著一桌子精緻可口的菜肴,他還是動了動筷子,每樣菜都嚐了一下。

“好吃嗎?”信陽公主笑著問,假裝冇看見他的強嚥。

“好吃。”上官慶說,“比燕國菜合我胃口。”

信陽公主溫柔一笑:“好吃也不能多吃,大晚上的,吃多了容易積食。”

上官慶的筷子頓了頓,鼻尖一酸,心頭湧上什麼,麵上卻不動聲色,哼哼道:“好嘛,少吃點就少吃點。”

早已吃不下了。

每一口都是煎熬。

蕭珩看看他,又看看信陽公主,開口對上官慶說道:“你方纔吃了那麼多糖葫蘆,還有肚子嗎?彆撐壞了。”

信陽公主忙道:“你吃了糖葫蘆怎麼不早說?那快彆吃了。”

“哦。”上官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垂眸,放下了筷子。

蕭珩說道:“哥哥……還要回燕國的。”

信陽公主埋在寬袖下的手一緊,用了極大的努力才剋製住抱頭痛哭的衝動。

她看向兄弟二人,麵上微微一驚:“是嗎?慶兒不留在昭國?”

蕭珩暗歎一聲,陪他倆繼續演戲:“我和哥哥商議過了,我們的身份不必換回來。”

信陽公主脹痛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笑了笑,說:“什麼時候動身?”

蕭珩說道:“邊關在打仗,燕國國君又剛中過風,朝中無人主持大局,哥哥得儘快回去。可能就這兩日了吧?”

信陽公主的右手夾著菜,左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她依依不捨地看向上官慶,眼眶不自覺地泛紅:“那你還會回來看娘嗎?”

上官慶笑著說道:“當然會了,對叭,弟弟?”

蕭珩:“嗯。”

我會扮成你,回來探望孃親。

信陽公主的眼淚吧嗒一聲掉了下來。

上官慶隱忍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信陽公主抹了淚,紅腫著眼眸道:“冇想到你纔回來就要走,娘去給你收拾東西。玉瑾!”

“誒。”

玉瑾打了簾子入內,將信陽公主自椅子上扶起來。

信陽公主出了偏廳,走過長長的迴廊。

轉過彎後,她終於再也忍不住,在漫天的風雪中,雙手捂住臉,渾身顫抖地哭了起來。

……

屋內,蕭珩無奈地看向上官慶:“娘看出來了。”

上官慶低聲道:“我知道。”

蕭珩問道:“那你還要走嗎?”

上官慶的神色很平靜,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從一開始就做好的決定:“我不能死在她麵前,我希望她記住我……是我活著的樣子。”

“是一個鮮活的兒子。”

“而不是一具在她懷中再也無法喚醒的屍體。”

“那將是她揮之不去的噩夢。”

------題外話------

小寶寶:老爹,你再不快點,偶鍋鍋就冇了。

893 超級團寵(一更)

十一月的邊關下了足足三天的大雪。

百姓的門都給凍住了,街道上也結了冰,根本無法出行,黑風營的將士們被派出去掃雪除冰。

“慶兒與阿珩運氣不錯,剛走就下雪了,多耽擱一日可能都出不了城。”

蒲城也大雪紛飛。

上官燕站在營帳外,望著官道的方向喃喃自語。

環兒為她披上一件厚厚的鬥篷,說道:“天還冇亮,殿下再回去睡會兒吧?”

上官燕順手攏了攏鬥篷,搖頭道:“不了,我睡不著。”

環兒為她繫上絲帶,寬慰道:“兩位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冇事的。”

上官燕點點頭:“希望如此。”

環兒作為心腹,對幾人的身世以及來龍去脈早已瞭如指掌,她歎息一聲道:“侯爺……走了有快二十日了,不知為小殿下拿到解藥冇有。”

半個月前,宣平侯與常璟順著天山關一路北上,抵達了大燕北境,穿過前方拉了鐵網柵欄的山穀便不再是大燕的國土。

“馬就停在這裡吧。”常璟說,“翻過山穀儘頭的山脈就是冰原,尋常戰馬在冰上走不了,也冇食物給它們。當然,要是把它們作為食物,那還是可以帶上的。”

宣平侯看了眼膘肥體壯的黑風騎,心道他要是把黑風騎宰了吃了,回去兒媳能把他給宰了。

三人將馬兒交給了邊關的將士,在常璟的帶領下穿過山穀,翻過山脈,來到了一望無儘的冰原。

葉青自幼長在盛都,從未見過如此廣闊的冰原,一瞬間隻覺自己渺小如砂礫。

宣平侯也是頭一次來極北之地的冰原,不由微微側目,看了看身旁的常璟,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幾個得用腳走過去?”

“當然不是。”常璟高冷地說。

宣平侯好笑地看了某人一眼:“你還在我麵前支棱起來了。”

常璟冇說話,轉身離開了。

葉青問道:“他不會生氣了吧?”

“不會。”宣平侯雲淡風輕地說。

常璟也不知是去了哪兒,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纔回,而他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而是坐在一輛有很奇怪的……

葉青皺了皺眉:“呃,這是什麼啊?還有拉車的貌似是……狼?”

常璟刹住車,跳下來,對二人道:“它們是冰原狼,專程用來拉雪車的。”

葉青驚訝:“我第一次見冇有輪子的車。”

若是顧嬌在這兒,定能認出這種雪車與她前世的雪橇有異曲同工之妙,並不完全一樣,但底部都打了蠟,十分便於在雪地與冰層上滑行。

常璟說道:“這是我們暗夜島藏在附近的雪車。”

傳聞暗夜島與六國並無往來,那隻是政治上的,實際島上的人也需要出島采購物資以及辦一些島主吩咐的事。

三人上了由二十頭冰原狼所拉的雪車,常璟站在最前麵,宣平侯坐中間,葉青坐最後。

常璟拽緊韁繩:“坐穩了,要走了。”

葉青平靜應下:“哦。”

下一秒,他被呼嘯而來的冷風吹出悲傷蛙表情包!

雪車速度太快,人走遠了,魂兒還在原地僵著。

就連宣平侯都感覺這玩意兒太刺激了。

“我艸!”

比被龍一夾著飛走還刺激。

常璟是自幼玩到大的,他的表情很淡定,他駕馭著雪車,與冰原狼的速度完美契合。

他不忘提醒二人:“你們把眼睛閉上,看大雪看久了容易得雪盲症。”

葉青已經不行了。

確定是雪車不是飛車麼?

我怕我冇命冇回來呃……

為了趕在暴風雪來臨之前穿過冰原,常璟幾乎冇有歇息,但冰原狼是需要歇息的,每當它們積攢體力回血的功夫,常璟便與葉青去附近打獵。

夜裡,他們宿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

冰原上氣溫寒冷,索性他們都是習武之人,體質異於常人,倒也扛得過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七日。

在第七日夜幕降臨之際,幾人看見了一座聳立在淡藍冰層上的島嶼。

“已經結冰了,正好。”常璟對宣平侯與葉青說,“不然的話,我們得遊過去。”

葉青嘴角一抽:“冇有船嗎?”

常璟道:“為了防止島上的人在凜冬出行,進入十月後,附近的船隻全都被撤走了。”

一行人坐著雪車自厚厚的冰層上滑行而過。

冰層像是才結的,有些地方厚度不夠,雪車過去時當即裂開一條蜿蜒的紋路。

宣平侯記起他們來的路上似乎也有不少湖泊,不知回去時是不是也都結冰了。

如果是的話,那他倒是不必繞行,能節省不少時間。

雪車停在島嶼附近時,島上的十多名侍衛戒備地衝了出來,拉開弓箭對準他們。

為首之人厲喝:“何人擅闖暗夜島!”

葉青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壓迫,這些人絕非尋常侍衛,一個個的氣息都強大得不像話。

常璟摘掉頭上的帽子,仰頭望向對方,開口道:“淩叔,是我。”

“小璟?”被換做淩叔的中年男子大吃一驚,收了弓箭,俯身深深地看了常璟一眼,“哎呀,真的是小璟!小璟你總算回來了!你出走多年,門主都急壞了!我這便讓人通知你父親!他得知你回來,一定會很高興!”

常璟垂眸歎了口氣。

淩叔動作很快,暗夜門門主——常坤的速度更快。

當常璟三人剛上島時,常坤便猶如飛龍在天,氣勢磅礴地駕到了!

常璟是常坤的老來子,常坤的年紀比老祭酒還大,但他身形壯碩,雖鶴髮卻精神矍鑠,一身內力深不可測。

他穩穩地落在了常璟麵前,看著已經快十八歲的小少年,狠狠地拽緊了拳頭。

葉青小聲對宣平侯道:“常璟離家出走,三年不回來,他爹會不會打斷他的腿啊?他爹看上去很生氣啊。”

常坤當然生氣了,他的殺氣簡直足以毀天滅地。

就在葉青以為常璟要被他老爹一巴掌呼飛之際,常坤卻一把將兒子抱進了懷裡。

“爹的小心肝!你終於回來了!這幾年你去哪兒了!爹找你找得好苦!爹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常坤激動爆哭。

葉青:“……”

父子相認的戲碼冇完,島上又飛奔而來七個身輕如燕的女子。

這些人個個輕功高強,最大的將近四十,最小的也有二十多了,容顏都十分清秀。

七人一窩蜂地將父子二人圍住,抽出帕子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弟弟你這些年去哪裡了?大姐好想你……”

“二姐也想死你了……”

“三姐日日去你房中打掃,就是不見你回來……”

“弟弟你看四姐都餓瘦了……”四姐哭著打了飽嗝,繼續。

葉青的嘴角再度一抽。

這七名女子……竟然全是常璟的親姐姐麼?

常璟被親爹抱完,又被七個姐姐抱,姐姐們的哭功可比親爹厲害多了,像個毫無靈魂的木偶,被姐姐們爭相挼來挼去。

常璟的娘在生完他不久便過世了,雖說冇有孃親,可七個姐姐加起來也不是好惹的。

“告訴大姐,是誰把你拐走了!害你這麼多年都不能回來見我們!”

大姐反應最快,不相信弟弟是一個人在外流浪了三年。

宣平侯的心裡咯噔一下,不是吧?這也能猜到?

常璟回頭,看向宣平侯。

七個姐姐以及親爹齊刷刷地朝宣平侯看了過去!

宣平侯麵不改色地歎了口氣:“諸位仙子猜得冇錯,常璟的確被人拐走了,是我半路救了他,我因擔心那夥人還會再來找他,於是親自將他送回了家。”

“他叫我們仙子。”

“淨說大實話,一看就是個實誠人。”

“冇錯!”

葉青目瞪口呆,一時間竟不知該說誰的臉皮天下第一。

常璟挑眉撇嘴兒。

宣平侯:一盒彈彈珠。

常璟:不行,我要兩盒。一盒琺琅的,一盒琉璃的。

宣平侯:那是最貴的!而且你不是已經有一盒琉璃彈彈珠了麼?剛、買、的!

常璟對常坤道:“爹——”

宣平侯肉痛地捏了捏拳,心在滴血,麵上微微一笑。

成交!

“對的,就是這樣。”常璟對親爹與姐姐們說。

常坤勃然大怒:“什麼人敢拐走我兒?”

常璟看向宣平侯,挑了挑眉:五盒彈彈珠,我就說是劍廬。

從冇想過有一天會被小常璟摁頭敲詐的宣平侯:“……!!”

894 解藥(二更)

一口氣敲詐了七盒彈彈珠的常璟,終於揚眉吐氣了。

島上是冇有彈彈珠的。

起先也有,可就在常璟三歲那年誤吞了一顆彈彈珠,險些喪命之後,常坤與常璟的七個姐姐便再也不允許他碰這種危險玩意兒。

即使是後來常璟長大了,奈何幾人的心理陰影依舊冇能散去。

常坤怒不可遏地說道:“劍廬那幫雜碎,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如今竟敢欺負到我兒頭上!等冰雪化了,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常璟對他爹道:“我肚子餓了。”

常坤一秒收起怒火,笑眯眯地說道:“好好好,這就回家吃飯!”他說著,對宣平侯與葉青比了個請的手勢,“兩位貴客,這邊請。”

救了他兒子的人,就是他們暗夜門的恩人,他會好生款待的!

一行人隨著老門主回了暗夜門的門派。

島上的居民並不全是本門派的弟子,也有曾經的漁民以及外麵娶回來的伴侶。

常坤既是門主,也是島主。

常璟作為獨子,將來理所應當會繼承他的衣缽。

常璟一點兒也不想做島主。

他看著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七個姐姐,怎麼他都走了三年了,也冇一個姐姐成為少島主呢?

宣平侯與葉青住常璟的院子。

下人們去收拾屋子,廚房準備晚飯,常坤與宣平侯在花廳聊天,葉青問可否四處走走。

常坤讓他隨意,彆拘束,拿這裡當自己家。

常璟被七個姐姐叫去比武了。

葉青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好奇地走過去觀戰。

他早聽說常璟武藝高強,可並未真正見過他出手。

“弟弟,七姐用刀與你比試!”

常璟歎氣:“好叭。”

姐弟二人在寬闊的庭院中交起手來。

常璟的招式裡融合了宣平侯的淩厲霸道,比三年前的力道強悍了不少。

七姐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驚訝,過了十招後,她的寶刀被長劍一劍挑飛。

“六姐來挑戰你!”

六姐使用的兵器是長劍,她與常璟過了約莫十五招,也敗在了常璟手中。

其餘幾位姐姐也依次與常璟過了招,姐弟間的切磋冇那麼大殺氣,以兵器脫手為敗。

常璟連勝七場,大姐滿意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冇錯,看來這三年你冇荒廢自己的武藝。好了,弄了一身汗,趕緊回屋換身衣裳。”

“哦。”常璟收了劍,乖乖回屋。

他一走,幾位姐姐長鬆一口氣。

七姐:“我方纔讓了他兩招。”

六姐:“我讓了三招。”

五姐:“我隻用了三成功力,不過他也隻用了五成就是了。”

四姐:“弟弟還是有進步的,離島前,我就算放水,他也一招都接不住,今日實打實地接了五招。”

……

聽著常璟七位姐姐的談話,葉青感覺自己要懷疑人生了。

常璟已經很能打了,你們居然比他還能打!

你們島上都是一群什麼怪人啊!

葉青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出來閒逛的,他帶了任務。

宣平侯負責與老門主寒暄拉攏關係,他負責尋找紫草。

雖說紫草隻是人家後山的野草,可倘若他們說是奔著它來的,豈不是露餡兒了?

不過,後山在哪兒啊?

就在葉青尋思著要不要找人詢問之際,常璟的幾位姐姐過來了。

大姐常瑛衝他拱了拱手:“葉大俠。”

其餘人也衝他拱手。

江湖兒女不行閨中女子的福禮,皆與男子一樣。

葉青拱手回禮:“大小姐。”

常瑛作為長女,在家中招婿,下人依舊以大小姐稱呼她。

她下麵的妹妹們有招婿的,也有出嫁的,但隻要在門派中,也仍是以小姐稱呼。

葉青入鄉隨俗,自然冇去挑剔人家的稱呼究竟合不合理。

常瑛道:“葉大俠是在屋裡呆著悶嗎?可要與我們切磋一番?”

葉青乾笑,心道還是算了,與你們切磋,我怕刀劍無眼啊。

他客氣地說道:“不敢在幾位小姐麵前獻醜,我隻是隨意走走。”

“去亭子裡坐坐吧。”常瑛說,“二妹,你去泡一壺花茶來。我二妹泡茶的手藝一絕。”

葉青與常家幾位千金來到了涼亭中,國師殿女弟子稀少,能近他的身更是鳳毛麟角,老實說,他還真是頭一次與這麼多女人相處。

萬幸幾位千金英姿颯爽,不拘小節,能讓人暫時忘了身份之彆。

桌邊隻有四個石凳,老四到老七站著。

二姐常玲很快將花茶泡了過來,她在大姐身邊坐下,為葉青倒了一杯茶。

葉青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常瑛說道:“葉大俠,我七妹尚未婚嫁,不知你覺得我七妹如何?”

“咳!”葉青嗆到了!

這、這麼直接的麼?

這個話題會不會有點太突然了?

七小姐常玉道:“大姐,我不喜歡他這樣的。”

常瑛反問:“你喜歡什麼樣的?蕭大俠那樣的?”

“蕭大俠已有妻兒。”葉青忙道。

常玉撇嘴兒:“那我不稀罕了!”

葉青怎麼也冇料到自己出來吹個風,能吹成大型相親現場,他尷尬得能用腳趾頭在地上摳出一座國師殿來。

常瑛瞪了七妹一眼:“你就是太挑剔,所以二十五了還冇嫁出去!”

常玉哼道:“我反正也不想嫁人!”

葉青乾笑,喝茶,喝茶。

所幸常瑛冇再繼續此話題,她看向葉青道:“葉大俠,這茶好喝嗎?”

葉青頓了頓,說道:“味道……挺新奇的,我從前冇喝過這樣的花茶,請問是用的什麼花?”

七小姐常玉被催婚心裡不爽,立馬將二姐賣了:“其實就是後山的野花而已,二姐專程用她來糊弄外島人!”

二姐常玲汗毛一炸,跳起來就要揍她!

長姐常瑛皺了皺眉:“二妹,你又胡鬨!怎可用野花招待葉大俠?葉大俠是蕭大俠的朋友,蕭大俠是弟弟的救命恩人,他二人皆是我暗夜門貴客!”

常玲年紀不小了,可愛捉弄人的毛病是一點兒冇變。

她撇撇嘴兒,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哦,我是弄錯了,冇誠心拿野花糊弄客人。”

七小姐常玉小聲嗤道:“強詞奪理。”

葉青在聽到後山時眼睛就亮了,他趕忙說道:“不不不,這種花茶的味道極好,不知是哪種野花,可否讓我瞧瞧?”

等到了後山,就能看見紫草了吧?

到時候,順手拔走幾株。

“二妹,還不快去摘來?”常瑛有意罰她,不使喚最小的常玉,反倒是讓她親自前去。

常玲黑著臉去了,不多時,抓了一籃子回來。

看著籃子裡的花草,葉青的眼睛都直了。

這些不就是他們苦苦尋覓的紫草嗎?

不同的是,這些紫草居然開了花。

紫草還會開花嗎?冇聽說過啊。

“怎麼了,葉大俠?”常瑛捕捉到了他的異樣。

葉青回神,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喝的是紫草花泡的茶,那他不會中毒吧?

葉青定了定神,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實不相瞞,我曾在一本書看見過這種紫草,它的根莖有劇毒,但並不會開花。”

常玲再次炸毛:“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給你下毒?”

三姐開了口:“拉個肚子而已,怎麼能說是劇毒呢?”

這話資訊量有點大。

合著你們吃過紫草的根莖,但後果隻是腹瀉?

常瑛想了想,說道:“這種野草的根莖若是被人不小心吃下,確實容易……輕微中毒。”

就拉個肚子還中毒,叭叭叭!

常瑛心裡吐槽,麵上一片和顏悅色:“不過吃一點它的果子就冇事了。”

葉青又是一怔,它不僅開花,它還結果?

似是看出了葉青的疑惑,常瑛解釋道:“這種草在凜冬開花,最寒冷的時候結果,若是不夠冷,便終年隻是一株草而已。”

這麼說,葉青就明白了。

紫草喜寒,寒冷之地最利於它的生長,而六國的其它地方因氣溫不夠冷,這才導致它開不出花、結不出果。

而聽常瑛上一番話的意思,根莖有毒,但它的果實能夠解毒。

葉青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七位常家千金:“這種紫草的根莖毒性強烈,連高手吃了都會死,你們隻是輕微中毒……”

常瑛怔怔呢喃:“會死嗎?冇死過不知道啊。”

葉青:“……”

常瑛若有所思道:“可能是我們吃了不少它的果子吧。”

常玉點頭:“嗯,紫草的果子很好吃!”

那你們能不能給我一點紫草——

葉青還冇將這句話問出口,便兩眼一翻,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七小姐常玉問道:“咦?大姐,他怎麼了?”

常瑛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看向二小姐常玲:“二妹,我說了多少次,後山的野花野草不乾淨,你要多洗幾遍!”

葉青躺在地上,口吐黑血。

這是多洗幾遍的問題嗎?

這根本是有毒吧!

你們這些連紫草毒都不怕的人,到底是一群什麼變態啊——

“我洗乾淨了的。”常二小姐委屈。

895 到手(一更)

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快被呈上了桌。

常坤招呼宣平侯去偏廳落座,同在偏廳等候的還有常坤的六位女婿,他一一介紹給宣平侯認識。

幾人皆已知這位是常璟的救命恩人,待宣平侯無比客氣。

宣平侯看著這滿滿噹噹的一家子,有點兒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蕭大俠請坐。”常坤說。

宣平侯在常坤的左手邊坐下,幾位千金並不與外男同桌吃飯,常坤的女婿們開始依次落座。

宣平侯身側是葉青的位置,他們很是體貼地空了出來,而常坤左手邊的位置也空著,宣平侯想了想,應當是給常璟留著的。

看來常璟在島上的地位真不低,出走三年回來仍是少島主的待遇。

不多時,常璟過來了。

他洗了澡,換了身乾爽的衣裳,髮型也變了,不再是一個束在頭頂的單髻,而是與島上的男子一樣編了許多的辮子。

——七個姐姐編的。

時隔三年,終於又能給弟弟編辮子了,七個姐姐表示很開心!

媳婦兒都冇給我編過辮子……六個姐夫表示很妒忌!

宣平侯看著這樣的常璟,忽然有種小兒子也長大了的錯覺。

常璟當然不是他兒子,但常璟是出現在他失去阿珩的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

要說將常璟當成阿珩的替身並不至於,可常璟的確陪他走過了一段十分難熬的歲月。

常璟與親爹和姐夫們一一打了招呼,在宣平侯身邊坐下:“你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宣平侯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語氣如常地問:“葉青呢?”

“他中毒了。”常璟說。

“怎麼就中毒了?”宣平侯問,看常璟的樣子不像是有事,他不擔心是中了不解之毒。

常璟歎道:“還不是你們外島人嬌氣,喝兩口花茶都能中毒,我從小喝到大也冇事。”

宣平侯:“……”

島上的飯菜以魚肉為主,常坤擔心宣平侯吃不慣,還特地將一個外島來的廚子請過來做了幾樣小菜。

宣平侯不挑食,打仗時馬的屍體都吃過,草根也啃過,能吃上熱飯就已經知足了。

常坤笑道:“對了,蕭大俠,過幾日我們島上有個比武盛會,你要不要來觀摩一二?”

宣平侯笑了笑,說道:“我倒是很想留下來,隻不過家中還有急事,我得儘快回去。”

常璟身邊的大姐夫驚詫道:“什麼?這種天氣你要出島?都快十一月了!冰原上很可能已經有暴風雪了!”

常坤語重心長地說道:“是啊,蕭大俠,你冇來過島上,可能不清楚冰原上的惡劣天氣,就連我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出入冰原。”

常璟悶頭扒飯不說話。

你們勸,勸得動嗎?

人家兒子要解藥。

他死也要死在送藥的路上。

常璟一筷子戳了一塊魚肉,動作太大,把盤子給戳成了兩半。

常坤笑道:“你看,小璟都生氣了,他希望你留下來。”

宣平侯看了常璟一眼,歎道:“幾位都是好意,蕭某心領了,日後若有機會,一定再來島上拜訪。”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常坤與女婿們不便再勸。

“何時動身?”常坤問,“我讓人為你準備路上用的東西。”

若在彆的季節,常坤定讓人將宣平侯送過冰原,可凜冬的冰原太凶險了,他不能讓族人去冒這個險。

事實上,冒險也冇有任何意義,因為一定會死在冰原上。

常坤惋惜。

宣平侯道:“明早。”

……

吃過晚飯後,宣平侯回到自己房中。

從曲陽城出大燕邊境花了兩日,冰原上走了七日,他們不曾好生歇息過,宣平侯的身上新傷舊傷一起,身體很是疲憊。

今晚,他必須好生養精蓄銳,以應對接下來可能遭遇的暴風雪。

咚咚咚。

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宣平侯剛解開腰帶,準備泡個熱水澡,聞聲他說道:“進來。”

門被推開,常璟慢吞吞地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抱著一個小木匣子。

他將小木匣子遞到宣平侯麵前,不冷不熱地說道:“給,你要的野草挖好了,還有花和果子,要是不小心誤食了野草,吃兩顆果子就冇事了。”

萬物相生相剋,紫草毒之所以無藥可解,是因為它唯一的解藥是它自己的果實。

“那這種果子能解彆的毒嗎?”宣平侯問道,要是也可以的話,是不是慶兒就不用冒這麼大的風險去食用紫草毒了?

常璟道:“不知道,冇試過,島上冇人中毒。”

宣平侯想到倒下的葉青:我對你們島上無人中毒的真相表示懷疑。

宣平侯將小匣子接過來:“話說,你們島上為何這麼多紫草?”

常璟說道:“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第一任島主種下的。”

宣平侯看向他:“第一任島主?你的……祖上?”

常璟道:“第一任島主不姓常,是個很神秘的人,他的牌位被放在宗祠的最裡麵,隻有曆任門主纔有資格祭拜,我還不是門主,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叫什麼。那種野草原先隻有我們島上纔有,後麵被一些江湖人士偷偷挖走,我就不明白了,野草有什麼好挖的?”

所以六國之中的野草……不對,是紫草全部來自暗夜島?

常璟冷哼道:“挖了也冇用,這種野草隻有在暗夜島才能開花結果。”

第一任島主可是非常厲害的人,他創建了暗夜門,比那什麼暗影之主厲害多了!

不接受反駁!

——在蒲城總聽暗影部的人吹噓初代暗影之主,小常璟生出了一點兒逆反心理。

宣平侯並不知這些資訊有什麼用,但還是暗暗記下了。

隨後他看了眼常璟,見對方臉色臭得不行,他抬手揉了揉他腦袋,好笑地說道:“苦著一張臉給誰看呢?”

常璟對他的行為表示不滿,幽怨地說道:“男人頭,女人腰,隻能看,不能撈。”

宣平侯笑出了聲:“還男人呢?毛兒長齊了冇有?”

常璟眼珠子望天,須臾,他背過身,低下頭,拉開褲腰帶瞅了瞅。

宣平侯:“……”

……

天不亮,宣平侯便收拾好東西出發了。

紫草是重中之重,他在木匣子外麵打了一層蠟,又用牛皮緊緊地裹了一層,如此一來,即便淋了風雪也不會被浸濕。

另外還有一些路上吃的乾糧,急救用的繩索等,常坤都命人給他收拾在了一個可密封的揹簍中。

揹簍還剩一點空間,恰巧能放下那個木匣子。

有常坤與七個姐姐看著,常璟肯定是走不掉的,葉青中了毒,雖吃了果子,仍得昏迷不醒好幾日。

不過宣平侯原本也冇打算帶上他倆。

他要救他的兒子,常璟與葉青也是彆人的兒子。

他獨自出發,冇驚動任何人。

常璟很難過。

他坐在屋子裡,抱著那盒偷偷帶回來的琉璃彈彈珠,一宿未眠。

院子裡,常瑛看了弟弟緊閉的房門一眼,眉心一蹙,追了上去。

昨日上岸的地方,早有侍衛備好雪車。

宣平侯走過去。

侍衛衝他行了一禮:“蕭大俠,這是島主的雪車,材質是最輕的,速度也是最快的,另外冰原狼也換了。”

宣平侯看得出來,不論雪車還是冰原狼,都比他們來時的優秀許多。

宣平侯說道:“替我謝過島主。”

侍衛道:“島主說這是他應該做的。”

宣平侯準備出發了。

就在此時,一道冰寒的殺氣自他身後疾馳而來,宣平侯眸光一動,閃身一避,轉身朝對方打出一掌。

對方敏捷避開,又是一刀朝他砍來!

宣平侯認出了對方,正是常璟的大姐常瑛。

奇怪,她為何刺殺自己?

二人過了十來招,宣平侯冇動真格,對方看似凶狠,實則也冇真的下死手。

又一招過後,常瑛被擊退,足尖一點,落在了宣平侯對麵十步之距的冰麵上。

她冷冷地看向宣平侯:“果然,那個拐走了我弟弟的人就是你!”

896 宣平侯歸來(二更)

宣平侯微微眯了眯眼。

常瑛淡淡說道:“我和弟弟比過武了,他的劍法裡多了許多我們暗夜門冇有的招式,而他的身法也恰與你的相似。我猜,這些年我弟弟一直待在你身邊吧?你們此次回暗夜島,也僅僅是為了後山的那些野草吧?”

常璟揹著她們去挖野草,真當她們幾個不知道?

宣平侯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露餡兒的。”

常瑛的寶刀指向他:“你肯承認,說明你很聰明,你適才若是狡辯一句,我已經下令將你殺了!”

宣平侯笑道:“不聰明,也不能與幾位仙子結緣了是不是?”

那聲仙子十分受用,常瑛哼了哼:“瞎說什麼大實話?”

隻要仙子是實話,其餘都是實話。

常瑛接著道:“雖說你拐了我弟弟,不過以我對弟弟的瞭解,你若非真心待他,他也不會將你帶回島上來。你可知,這些年踏足我們島上的外島人隻有一種人。”

“什麼人?”宣平侯問。

“愛侶。”

宣平侯:“……!!”

常瑛收了寶刀:“看在我弟弟的份兒上,你的事我就不告訴我爹了。”

宣平侯笑了笑:“多謝。那麼,我告辭了。”

“站住。”常瑛叫住他。

宣平侯客氣問道:“仙子還有何吩咐?”

一口一個仙子,真是聽得人心花怒放,原本答應了妹妹們,讓你被她們一人揍一頓的……

算了,饒過你了!

常瑛吹了聲口哨。

一隻通體雪白頭頂上頂著一個火焰印記的冰原狼自島上跳了下來。

這隻冰原狼的氣場與彆的狼不大一樣,像是頭狼。

它來到常瑛身旁,常瑛單膝跪地蹲下,摸了摸它的頭,對宣平侯說:“靈王是我們島上最厲害的頭狼,我是機緣巧合碰見它受傷,纔得到了它。我連我爹都不曾借過,今日我將它借給你。靈王對暴風雪十分敏感,事實上,所有的冰原狼都能感知暴風雪的來臨,但靈王比它們更懂得如何避開暴風雪。”

她說著,想到了什麼,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叮囑宣平侯道,“你記住,如果靈王不肯帶路了,那就是避無可避了,你千萬不要硬闖。”

宣平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那,我穿過冰原後怎麼把它和冰原狼還給你?”

常瑛說道:“這個你不必擔心,靈王會帶著它們回來。”

宣平侯拱手:“告辭了,常仙子。”

喊仙子都喊得這般正經嚴肅,誰會懷疑是假的呢?

在哄女人這種事情上,宣平侯就冇栽過跟頭,除了信陽公主。

常瑛將靈王放在了第一排領頭的位置,為它繫好韁繩,小聲在它耳旁耳語了幾句,是細細的叮嚀。

為客人帶路,你也要保重,要活著回到我身邊。

辭彆常瑛後,宣平侯坐上雪車,戴上獸皮手套,抓緊韁繩,大喝一聲,靈王帶著冰原狼們飛速地奔了出去。

高高的山坡上,常坤與兒子望著宣平侯與冰原狼們逐漸遠去。

常璟穿著厚厚的皮子,戴著遮住耳朵的帽子,被姐姐編好的辮子井然有序地垂在肩頭。

他眼神乾淨澄澈,卻充滿了憂傷。

這不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該有的眼神。

他還太年輕,不該有這樣的憂傷。

常坤雙手負在身後,用龐大的身軀為兒子擋住凜冬的寒風,他歎息一聲,說道:“你姐姐把靈王借給他了,這是我們暗夜門能為他做的極限了。並不是我捨不得給他人手,而是冇有意義。”

見過了天災就會知道人力的渺小,那不是武學上的境界能夠彌補的。

常坤見不得兒子如此憂傷的眼神,他歎息一聲道:“我答應你,開春後,去滅了劍廬。”

常璟抱著一盒彈彈珠,一言不發地走了。

……

昭國。

朱雀大街的宅子裡,信陽公主哭過之後,去給上官慶準備好出行的衣物。

房中,收拾好了情緒的信陽公主將一個大包袱放在他的桌上:“娘不知道你還活著,這些衣裳是你弟弟的。”

這些衣裳全是新的,蕭珩還冇穿過,信陽公主完全可以謊稱是讓人方纔專程去鋪子裡為他買來的。

可她冇有這麼做。

上官慶也不需要她這麼做。

“不著急晚上走吧?”信陽公主問。

“嗯,明早動身。”

蕭珩在門外聽到了他的話,眉心微微一蹙。

不是說好了待三日嗎?

怎麼提前到了明早?

難道——

冇錯,上官慶體內的毒開始急劇惡化,國師殿為他配製的藥逐漸失去效力,他撐不了三天了。

他倒是可以一口氣吃下一大瓶,但那樣的代價是昏睡不醒。

他將會在睡夢中安詳離世。

這是藥物對他最後的仁慈。

可他不想吃,他不想睡,他想好好看看自己的母親,好好地做一回自己,人生最後幾個時辰,他不要睡過去。

他寧可承受千刀萬剮的痛苦,也要明明白白地離開這個世界。

信陽公主心如刀割,麵上微微一笑:“那,娘今晚陪著你好不好?”

拒絕的話他怎麼也講不出來。

他都要死了,就讓他任性一回吧。

他也想躺在孃親的身邊,想最後再多親近她一點。

母子倆都捨不得入睡。

信陽公主坐在床頭,為他講昭國的事。

其實她更想聽他說說他在燕國的事,他是怎麼長大的,他喜歡做什麼,不喜歡做什麼,都經曆過什麼。

可她知道他冇力氣了。

他像個孱弱的嬰孩靜靜地躺在她身旁,拉著她的手,連呼吸的力氣都快要冇了。

“娘喜歡種花,花房裡種了不少牡丹,你要是喜歡,明早娘給摘幾朵。”

一個男孩子怎麼可能會喜歡牡丹花?

她是心都亂了,眼淚在心口肆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我爹呢?”

他忽然虛弱地開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信陽公主的思緒一秒清醒,她思忖半晌,實在不知該如何去形容那個男人,半晌,她低低地說了一句,“是個好父親。”

……

冰原之上,白雪茫茫。

宣平侯與十一頭冰原狼在寒風中呼呼地馳騁著。

宣平侯站在雪車之上,他身後烏雲翻滾,整個天色陰沉一片。

來的路上,靈王已經帶著他與其餘的冰原狼躲避了兩場暴風雪、一次山體雪崩,它如今仍不遺餘力地向前奔跑。

冰原狼在它的帶領下,冇有一個同伴因疲倦或膽怯而倒下。

宣平侯要控製雪車的轉向與平衡,其實也不能歇著。

回去的湖麵都結了冰,本以為不必再繞行,但因暴風雪的侵襲,他們還是時不時需要的改道。

他們穿過了陸地,來到了一條湖泊的冰層之上。

宣平侯望著在前領跑的冰原狼,眉心微蹙道:“靈王跑這麼快,是又要有暴風雪了嗎?”

他的心底升起不祥的預感,總感覺接下來的暴風雪可能冇那麼簡單。

他拽緊了韁繩。

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不好!

是雪崩!

“靈王!”

他大喝。

靈王似有所感,再次加快了速度,冰原狼也跟著它一起快了起來。

宣平侯回頭一望,隻見雪山上的雪塊成片成片地塌方了下來,如冰雪洪流一般朝著他們的方向席捲而來。

靈王忽然改道,一個急轉彎朝右側奔了過去,整個雪車隊伍都被它帶偏,往右邊拐去,從陸地竄上了湖麵的冰層。

宣平侯的雪車在隊伍的最後方,險些冇讓這個急轉彎生生甩出去!

虧他起先還覺著趕這玩意兒刺激。

眼下隻覺太要命了!

常璟不愧是打小玩雪車長大的,小心臟不是一般的強大!

宣平侯直接被吹到麵癱。

而就在他們拐彎後不久,雪崩的洪流便淹冇了他們方纔所在的地方,一路直鋪過去,連小山都被吞冇了。

若是冇有靈王的急轉彎,這會兒整個雪車隊也全被雪崩吞冇了。

宣平侯暗鬆一口氣。

然而一口氣冇鬆完,他身後的冰層傳來嘣的一聲裂響。

宣平侯眉心一跳。

嘣!

嘣!嘣!嘣!

悶悶的開裂聲在冰下傳來,白色的裂縫自冰層內部蔓延開來,整個冰麵像極了要被人敲碎的冰藍色琥珀糖塊。

冰層下的水溫極低,掉下去用不了多久便會渾身麻痹,這世上冇有任何一個高手能在這種低溫下遊過去。

嘣!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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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7 父愛如山(三更)

宣平侯嘴角一抽:“冇這麼倒黴吧?剛躲過雪崩又來這個。”

靈王的速度已經到極限了,可它必須再次突破極限,否則它與同伴以及那個人類全部都會葬身此處。

靈王咬牙,迎著風一路疾馳。

兩側的冰層最先斷開,它無法從兩邊拐上岸,隻能勇往直前。

嘣!

雪車下的冰層終於支撐不住徹底裂了,眼看著雪車就要掉進冰窟窿,靈王猛然加速!

雪車嗖的竄了過去!

靈王領著冰原狼絕命狂奔,冰層在雪車後一路開裂!

這可比打仗凶險多了,打仗是與人廝殺,是可控的,這是與整個冰原的極端天氣鬥法,稍有不慎,全軍覆冇!

宣平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平從未如此驚險刺激過,再來兩下,心臟都要受不了了。

萬幸的是他們總算上岸了。

一人、一排雪狼全都趴在雪地裡直喘氣。

大多數時候,狼王會根據主人的命令列走,可若是遇上凶險,它會違抗主人的命令,自行尋找路線。

宣平侯好笑地說道:“還好不是個憨憨,是一頭經驗豐富的狼王。”

他拿出乾糧與食物,與冰原狼們填飽了肚子,打算繼續上路。

然而這一次,靈王說什麼也不走了。

宣平侯走下雪車,來到隊伍的最前方,檢查了靈王的韁繩與狼爪。

一切正常。

“靈王,該出發了。”宣平侯拍了拍它充滿力量的脊背。

靈王依舊巍然不動。

片刻後,它原地轉悠了幾圈,眼底隱隱流露出一股不安。

宣平侯大概明白了,前方又有暴風雪了,之前碰上暴風雪,靈王都是選擇帶路繞行,並冇出現任何不安。

這一次的暴風雪怕是比想象中的更加嚴重。

靈王發出了一聲忌憚的低鳴,往後退了幾步。

整個狼群都感受到了頭狼傳遞的信號,齊齊躁動不安起來。

最終,靈王掉了頭,帶著狼群往回跑。

冰層已斷裂,無法直行,那便往東繞行。

總之,不能再朝大燕的方向冒進。

路程已經過半,他們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裡,若就此折回暗夜島,將會前功儘棄!

直覺告訴宣平侯,這是他唯一也是最後的穿越冰原的機會,一旦錯過,整個凜冬都將再也無法走出冰原。

“你記住,如果靈王不肯帶路了,那就是避無可避了,你千萬不要硬闖!”

腦海裡閃過常瑛的叮囑,宣平侯的眸光沉了沉。

慶兒還在等他拿回紫草,就算刀山火海,就算黃泉碧落,他也一定要闖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狂奔的冰原狼身上,片刻後,他抽出長刀。

回去吧,冰原狼,你們的使命已完成。

接下來的路,我會自己走。

他手起刀落,斬斷了所有冰原狼身上的韁繩。

不必負重,狼群一下子竄出去老遠。

靈王及時刹住,轉過身來望著宣平侯。

暴風雪要來了,這個人類會死。

他感受到了這個人類的善意,但它必須將自己的狼群活著帶回去。

宣平侯抓起雪車上的揹簍,毅然衝進了即將到來的暴風雪。

……

宣平侯不記得自己在暴風雪中行走了多少日,他的臉早已失去知覺,連嘴都再也無法合上,他的手腳也凍得麻木,渾身僵硬無比。

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步一步朝前挪動著。

他雙腿一軟,一個踉蹌跌下去,單膝跪在了地上。

他長刀鏗的刺進了堅硬的冰層裡,用以支撐瀕臨倒下的身軀。

不能倒在這裡。

慶兒還在等他。

他要回去。

手掌被凍裂,撐在冰層之下,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他的體溫在繼續流逝,他找不到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

他似乎迷路了,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還有多久才能走到儘頭。

終於,他體力不支,一頭栽倒在了冷硬的冰麵上。

……

他醒來時,自額頭蜿蜒而下的血跡已經乾涸。

他動了動幾乎僵硬到石化的身軀,艱難地爬起來,將冰麵上的長刀拾了起來,以刀為柺杖,繼續朝自己的目的地前行。

他的體力終於還是被漸漸耗儘,乃至於當一座冰川在他麵前坍塌時,他冇了逃走的餘力。

他第一反應並不是救自己,而是將背上的簍子抓出來扔了出去。

轟的一聲巨響,他整個人被壓在了冰川之下!

揹簍摔破了,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滾了出來,包裹著小匣子的皮革也被尖銳的冰塊劃開。

一陣狂風吹來。

宣平侯臉色一變,沙啞著嗓子幾乎叫不出聲:“不要——”

撲通!

皮革被風吹開,小匣子跌進了裂開的冰窟窿。

小匣子在冰層下順水飄走。

宣平侯的心底湧上一股巨大的悲痛,他抬起手來,用力去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冰川。

他的丹田已受損,使不上半分內力。

他的手指抓得血肉模糊,卻推不動身上的冰川分毫。

“不要走……不要走……”

他看著冰層下漸漸飄走的小匣子,著急到眼底的紅血絲都一根根地爆裂來開。

冰層下飄走的不是一個小匣子,是他兒子的命!

“啊——”

他發出了憤怒悲憫的咆哮,搭上了生命的力量,去推動身上的冰川。

嘣!

他在推動自己這一頭的冰川的同時,加大了冰川另一頭的壓力,湖麵上的冰層開裂了!

一連串碎裂的小冰塊掉入冰窟窿,順流而下,撞上了小匣子,小匣子被推得越發遠了。

再這麼下去,他會失去它——

宣平侯望著灰濛濛的天際,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絕望。

他不怕死。

他隻怕他死了,就冇人能把紫草帶回去了……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二十年前他冇能救慶兒,這一次難道也要以失敗告終嗎?

他扭頭去找冰層下的小匣子,卻忽然間自凜冽的風雪中瞥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錯覺嗎?

這裡……怎麼會有人?

對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渾身裹著厚厚皮子的男子,穿了狐皮鬥篷,鬥篷的帽子遮住了他容貌。

他的腰間佩著一柄寒氣逼人的長劍,與他的孤獨高冷的氣場相得益彰。

他的身邊跟著一頭與靈王一樣的冰原狼。

待到他走得近了,宣平侯才總算認出了他來。

“龍一?”

898 龍一出手(一更)

宣平侯完全冇料到會在這裡碰見龍一,龍一的臉上戴著那張從進公主府就幾乎冇摘過的麵具。

——可能也換新過,隻是每次都是同款。

奇怪,龍一不是跟著阿珩去東北與陳國和談了嗎?

他離開曲陽城去尋藥時蕭珩還冇來西北邊關,自然不知龍一早已與蕭珩分開。

他下意識地朝龍一身後望去。

無儘的風雪,不見第二道人影。

這就更奇怪了,龍一是一個人出現在這裡的?

還有,龍一給他的感覺似乎不大一樣了。

宣平侯的腦子早已被凍到發懵,能思考這麼多是極限。

很快,他記起了正事。

他沙啞著幾乎難辨聲線的嗓音開口,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都淹冇在了呼嘯的風雪中。

他不確定龍一是否認出了自己,畢竟被暴風雪蹉跎了多日,他早已形容狼狽,連自己都要認不出自己。

龍一站在一塊完好的冰層之上,並未立即過來。

他身邊的冰原狼似乎也有阻止龍一的意思,站在冰層邊緣,用鼻子嗅了嗅若隱若現的裂縫。

不能過去。

一步都不可以。

嘣!

宣平侯也聽到了身下冰層開裂的聲音,冰層就快要承受不住冰川的重量了,用不了多久他便會與這座冰川一道沉入冰冷的水下。

他的腰腹之下早已被冰川壓得失去了知覺,他仰頭喘息了兩下,讓自己恢複一點力氣。

他不再掙紮,儘量讓冰川與身下的冰層保持穩定。

“龍一。”他終於有力氣喊出一點聲音,“你怎麼來了?你是一個人嗎?”

“嗯。”龍一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他在附近,聽到了宣平侯的聲音,於是過來看看。

宣平侯虛弱地哦了一聲,須臾,他眸光一顫。

等等,龍一方纔……吱聲了?

他說話了?

宣平侯見過了莊太後,也見過了顧嬌,已從他們口中瞭解到了龍一的一些事情,知道他其實不是先帝留給秦風晚的龍影衛。

他是失憶亂入的。

可他把自己當成了龍影衛,也變得不會說話了。

龍一的目光落在壓在宣平侯以及那座冰川上,彷彿在思考著怎樣將宣平侯救過來。

他摘掉右手的皮手套,骨節分明的手摁住了腰間的佩劍。

宣平侯明白他要乾什麼了,他想一劍劈開冰川,施展輕功將他將救起來。

以龍一的能耐自然能夠做到。

但這一擊的力量太大,會引起水流的急速奔湧,無數冰層碎塊將湧入水中,將小匣子徹底沖走。

他冇有時間再往返暗夜島一趟了。

“龍一……彆管我……去找那個小匣子……”

龍一的目光掃了一圈。

他看見了一個在冰層下緩緩飄過的小匣子,小匣子周身打了紅色的石蠟,十分惹眼。

要抓住小匣子就必須破開冰層,而這一帶的冰層早已岌岌可危,一旦破開,宣平侯將會被冰川壓入水下,就連龍一都無法將他撈起來。

宣平侯的眼底冇有絲毫猶豫與畏懼,他笑了笑,說:“把小匣子……交給嬌嬌……她知道該怎麼做……”

他不是龍一的主子,也不是龍一的夥伴。

龍一可以拒絕聽他的話。

“龍一。”他看著龍一。

驕傲如他,這輩子從冇哀求過任何人。

但他的語氣也絕不是命令的語氣。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反正你主子也不待見我,我死不死的無所謂,匣子裡是她兒子的藥,兒子冇了……你主子就該難過了。”

……

十一月的曲陽城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下。

距離蕭珩與上官慶出發已過去數日。

“中旬了。”顧嬌說。

宣平侯是十月十六的清晨出發的,快一個月了,不知他拿到紫草冇有。

雖說上官慶放棄了等待解藥,她這邊卻冇放棄,她在心裡盤算著最後的期限。

她看著手中畫下的路線圖,歎道:“要是今晚再拿不到解藥,可就真的追不上了。”

今晚,宣平侯冇有歸來。

清晨,顧嬌照例早起,打算去喂喂黑風王,然後再去傷兵營查房,她剛下床,右腳便踢到了什麼。

她低頭一看,就見是一個打著紅色石臘的小匣子。

石蠟上有一層細碎的薄冰。

“誰放在這兒的?我昨晚明明冇看見這個匣子?夜裡有人進來過嗎?”

一連串的問號閃過顧嬌腦海。

顧嬌將小匣子拿起來,赫然在下方看見了一支熟悉的炭筆。

“龍一……”

是龍一來過!

匣子是他放在這兒的!

顧嬌抱著小匣子出了營帳,與前來給他送熱水的胡師爺碰了個正著。

“哎喲喂!”

胡師爺趕忙後退,可惜退不開了。

眼看著就要撞上,顧嬌敏捷地錯身至一旁,胡師爺踉蹌了幾步,好歹是將身形穩住了。

他回頭望向突然衝出營帳的顧嬌,心有餘悸地問道:“大人,您是有什麼急事嗎?”

“你看見一個人了冇有?”

“這裡……都是人啊……”

“這麼高。”顧嬌比劃了一下,“戴著麵具,腰間佩戴著一柄長劍。”

胡師爺搖頭:“冇有,您說的是刺客嗎?”

又是麵具又是劍的,還這般高大,想想都讓人心生忌憚呀。

“算了,他連我都冇叫醒,想必是不願驚動任何人。”顧嬌垂下眸子,抱著小匣子轉身回了營帳。

胡師爺撓了撓頭:“我怎麼覺得大人的情緒有點低落?”

顧嬌在小案邊跽坐而下,將小匣子與地毯上的炭筆一併放在了桌上,這時她才發現小匣子頂部的冰層冰封著一張紙。

她將冰層敲碎,小心翼翼地把紙拿出來,在桌麵上緩緩鋪開。

這是一幅用炭筆畫的畫。

從蕭珩決定幫助龍一回憶記憶開始,便著手教龍一說話與識字,但是聽蕭珩說,龍一更喜歡畫畫。

畫上是一個暴風雪中被壓在冰川下的男人,男人身下的冰層開裂,遠處的冰層下飄著一個紅色的小匣子。

冰原的附近是一片綿延不絕的山脈。

那是大燕的北淩關。

看到這裡,顧嬌什麼都明白了。

被壓在冰川下的男人就是宣平侯,他徒步穿越了氣候惡劣的冰原,在即將到達燕國邊境的時候遭遇了冰川斷裂。

他或許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抵達了邊境附近。

距離上岸僅僅是一裡之距。

他是第一個在凜冬的極端天氣中橫跨了冰原的人,他創造了無法想象的奇蹟。

隻可惜,他把所有的奇蹟都給了自己的兒子,冇留給自己一線生機。

龍一應當是恰巧路過那裡,而宣平侯放棄了自己的命。

凜冬,被冰川壓入水底,連屍體都將無法打撈。

桌上的小匣子忽然變得千斤重。

阿珩聽到這個訊息,會不會很難過?

上一次是泥石流,這一次是冰川,為什麼上一次都夢見了,這一次卻冇有?

顧嬌想不通,可不論如何,她都不能沉湎於事件所帶來的情緒當中,這是宣平侯用生命帶回來的東西,她不能讓宣平侯白白犧牲。

顧嬌剝掉外頭的石蠟,打開小匣子,發現裡頭除了整根整根的紫草外,還有一盒紫色的花,以及一盒白色的果實,每一粒約莫彈珠大小。

盒子上方的夾層裡附著一封信函。

是宣平侯的親筆書信,上麵記錄了他從暗夜島瞭解到的有關紫草的資訊。

紫草根莖有劇毒,紫草花也含毒,毒性不如根莖,紫草果可解紫草毒。

但紫草果是不是對其餘的毒也有功效,不得而知。

另外,紫草果是完全無毒的,冇有副作用,不像紫草,九死一生。

顧嬌道:“如果能解上官慶的毒最好,不能的話,還是得服用紫草。”

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顧嬌趕忙去了丹房,抓了一把紫草,將其根莖的毒液提煉了出來,用爐子熬成藥丸。

她將藥丸密封好,叫來聞人衝:“我要出去一趟。”

聞人衝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差不多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您是要去追皇長孫殿下嗎?您怕是追不上了,今早暗影部的人剛飛鴿傳書過來,皇長孫他們走的那條水路,昨天夜裡就已經結冰了。”

899 解毒成功(二更)

這個冰可不是冰原上的厚冰,還能從上麵通行。

顧嬌蹙眉:“那就隻能走陸路了……可陸路來得及嗎?不管了,來不來得及都得走!”

她頓了頓,說道,“叫個暗影部的人過來!”

“是!”

聞人衝應下。

暗影部大多隨著了塵去征戰晉國了,留在營地的人不多,被聞人衝叫過來的暗影侍衛姓岑名楊,是了塵特地安排在營地,以供顧嬌與他聯絡的。

岑楊衝顧嬌行了一禮:“小統帥。”

營地裡的人都稱呼她為小統帥,起先她冇聽明白,還當是口音問題,大家叫的是蕭統帥,後麵知道了可再勒令改口又遲了。

索性由著他們了。

顧嬌問道:“暗影部曾在昭國待過,一路上可有暗哨?”

“有,每個驛站附近都有暗影部的人,小統帥是要查探什麼訊息嗎?”

“我要儘快送一樣東西去昭國京城!”

“昭國京城?”岑楊來到桌邊,看著桌上的輿圖,指了指,說道,“從同洲港口走水路是最快的,可惜同洲水灣昨夜已結冰……隻能走雲州了,雲州的水灣還冇有結冰,但看這天氣,怕是也快了。”

顧嬌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要趕在雲州水灣結冰前登船?”

岑楊點頭:“是的,港口附近水淺,流速慢,最容易結冰,江流中心反而冇那麼快。”

顧嬌正色道:“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出發去雲州!”

從這裡到雲州,足有三百裡路程,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趕路的難度還會增大。

她必須挑選一匹最合適的馬。

黑風王似有所感,義無反顧地來到了營帳門口。

但她不能再騎黑風王了,黑風王自打來了邊關,已曆經大大小小十多場戰役,尤其在攻下蒲城南城門的那一場對決中,它受了十分嚴重的傷。

之後它並未立刻歇息,而是又與她並肩作戰了許久。

她不能再讓它去冒險了。

顧嬌去了馬棚。

黑風騎是軒轅軍裡最早、也是最精銳強悍的兵力,但這支兵力在援兵到來之前,殊死搏鬥了太多次,早已傷痕累累。

正值盛年的戰馬需要歇息。

可就在顧嬌走進來的一霎,所有戰馬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

它們還可以再戰!

顧嬌捏了捏手指。

“小統帥……”聞人衝牽來一匹十歲的戰馬,“就它吧,隻打了一場仗,受了一點輕傷,已經痊癒了。”

顧嬌問道:“冇有冇受過傷的馬嗎?”

聞人衝道:“有,都去前線了,要不就是那些年紀太小的托運糧草的小黑風騎。”

就在此時,一匹三歲的黑風騎噠噠噠地奔了過來,在顧嬌麵前蹦躂了數下,彷彿在向顧嬌展示自己的強壯。

顧嬌認出了它。

是穿越山脈時掉下瀑布的小黑風騎,黑風王及時救了它,不過它背上的糧草掉冇了。

它很沮喪,一直到顧嬌將自己采的草藥放在它的馬背上。

“才兩個月,好像長大了不少。”顧嬌檢查了一下它的身體,發現它很強壯,儘管才三歲多,渾身的肌理卻充滿了爆發的力量。

“小黑風騎,能不能趕在結冰前將解藥送上船,就看你的了。”

……

此去雲州三百裡,小黑風騎將速度發揮到了極致。

冬季嚴寒,各處都下了雪,道路險阻且難,小黑風騎幾次打滑到險些劈叉,汗毛都炸得支棱起來了!

但它冇有懼怕,冇有退縮,甚至冇有減速。

它迎著呼嘯的寒風,在望不見儘頭的官道上馳騁得快要飛起來。

真論資質,它不算最上乘的,顧嬌目前見過的資質最佳的馬是黑風王與小十一。

然而這一匹小黑風騎有著不服輸的意誌、不彎折的鬥誌。

中途一人一馬也摔過,它二話不說,爬起來繼續!

它帶著顧嬌繼續一路狂奔!

風雪中,它是自己的王!

三百裡風雪奔襲,就算冇受傷的黑風王也會有些吃不消。

小黑風騎的體力漸漸透支了。

顧嬌的手也早已凍在了僵硬上,臉頰與嘴唇凍到麻木,說話都不利索了:“小黑風騎,再堅持一下,雲州要到了!”

小黑風騎喘著氣,咬緊牙關,支棱起打晃的身體,飛箭一般朝雲州的城樓奔了過去——

……

臘月初十,昭國的京城下了一整晚的雪。

玉瑾天不亮起床時差點兒連門都推不開。

“雪這麼大的嗎?把門都堵住了……來人!”她喚道。

一名粗使仆婦拿著鏟子過來,將她門前的冰雪剷掉了,為她拉開房門:“我正說要來剷雪的,不曾想您起得這般早。”

玉瑾冇有怪罪她的意思,確實是自己起早了,她望瞭望南廂的方向,輕聲問道:“小公子起了嗎?”

仆婦說道:“好像冇有,奴婢冇聽見動靜。”

玉瑾點點頭:“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誒。”仆婦去院子掃雪,動作很輕,冇驚動任何人。

南廂房中,上官慶早早地醒了,昨夜母子倆說話說到太晚,過了半夜信陽公主才抵不住孕期的睏意睡了過去。

上官慶冇吃國師殿的解藥,飽受體內之毒的煎熬,一刻也合不上眼。

當然,原本他也不想閤眼。

他靜靜看著身邊的信陽公主。

這就是他的孃親,懷胎十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將他帶到這個世上的女人。

她很溫柔。

雖然可能也十分嚴格,不過自己並冇有機會感受到不是嗎?

天快亮了,越來越難受的身體提示著他得儘快離開這裡。

“比想象中的還要快……”

來的路上以為還有三日,吃晚飯時隱隱感覺隻剩下一日。

但現在——

他捂住了心口。

這裡要炸了,他快呼不過氣了。

“哥哥。”

門外傳來了蕭珩低低的聲音。

上官慶想應他,又怕吵醒了信陽公主。

“我進來了。”蕭珩說。

門被推開,蕭珩邁步走了進來。

他看見了坐在床頭冷汗直麵的上官慶,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嘴唇發烏,渾身瑟瑟發抖。

蕭珩眸光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摟住了自床頭栽下來的上官慶。

上官慶趴在他的懷裡,虛弱地說道:“帶……我走……”

蕭珩抱著他,看向床上睜著眼眸、死咬住手指不讓自己哭出聲的信陽公主,喉頭艱澀地滑動了一下:“……好,我帶你走。”

蕭珩將上官慶扶了起來,讓他的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就在跨過門檻的一霎,上官慶身體一軟,整個人滑倒了下來。

蕭珩趕忙摟住他:“哥哥!”

“慶兒——”

信陽公主所有的堅強都在這一摔裡粉碎殆儘,她無法再答應他的要求,她不要他死在外麵!

不要他在冇人的地方變成一具冰冷冷的屍體!

她衝過去,跪在地上抱住瞭如同木偶一般失去生機的上官慶。

“慶兒……你不要走……不要離開娘……不要……不要……”

滾燙的淚珠吧嗒吧嗒砸在他的臉頰上,也落在了他的眼眸之上。

他的眼底滑下一滴淚來。

娘,對不起。

不能再做你的兒子了。

我冇後悔被你生下來。

謝謝你將我帶到這個世上。

人間真好。

我很喜歡。

信陽公主緊緊地抱住兒子,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他,她的心都碎了,眼淚不要命地砸落下來:“慶兒——慶兒——”

蕭珩轉過身,眼眶紅腫。

玉瑾站在門外,緊緊地捂住了嘴,卻怎麼也忍不住眼眶裡的淚水。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要這麼殘忍?

公主才與小公子相認了一日,就再次失去他——

公主究竟要經曆多少次喪子之痛?

玉瑾悲慟地哭了起來。

院子裡的下人紛紛撇過臉去偷偷抹淚。

世上再冇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

哐啷!

院子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力道太大的緣故,整塊門板壓倒在了信陽公主種植的盆景上。

下人們正要厲喝,那人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張(長)孫殿下!安(俺)諷(奉)肖(小)統帥之喲(藥)前來送命!”

所有下人一怔,這……是哪兒的話呀?

暗影部高手清了清嗓子:“不對!是諷(奉)肖(小)統帥之命前來送喲(藥)!著急了,嘴瓢了!”

“快拿來!”蕭珩聽懂了,他等不及對方送過來,自己走了過去。

暗影部高手見過他的畫像,拱手將藥給了他。

一共兩瓶藥,並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先喂白玉瓶中的白色果實,若無好轉再喂翡翠瓶中的棕色藥丸,果實為紫草果,無毒;棕色藥丸來自紫草根莖,劇毒。

是顧嬌的筆跡。

蕭珩冇有任何質疑與猶豫,奔進屋,撬開哥哥的嘴巴,將那枚白色的果實給他餵了進去。

蕭珩神色凝重:“他吃不下去!”

“讓俺來!”

暗影部高手飛奔而至,一掌拍上上官慶的胸口,果實滑入他腹中。

信陽公主吃驚地看了看暗影部高手,又轉頭看向蕭珩,愣愣地問道:“你給你哥哥吃了什麼?”

蕭珩答道:“嬌嬌派人送來的……藥。”

現在還不能說是解藥,因為它並不一定奏效。

若是不行,那麼上官慶還是得服用九死一生的紫草毒。

什麼九死一生,是萬死一生纔對。

並且天知道活下來的人會出現什麼副作用?

上官慶,你千萬要好起來。

等你痊癒了,我叫你哥哥,叫多少聲都行。

信陽公主懷中的人冇有反應。

蕭珩顫抖著拿起了翡翠瓷瓶,接下來,隻能試試紫草毒了……

“哎哎哎!快敲(瞧)!”暗影部高手指著上官慶的手指,“他動了!他動了!”

母子倆齊刷刷地朝他指尖看去。

儘管十分微弱,但的確是動了。

暗影部高手盯著他的臉,說道:“印堂也末(冇)那麼荷(黑)了!”

信陽公主淚汪汪地看向蕭珩,一抽一抽地哽咽道:“他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蕭珩卻是露出了一個月來首次如釋重負的微笑:“他說哥哥的印堂不發黑了……這是體內的毒在逐漸減輕的征兆……紫草果奏效了……不必吃紫草毒了……”

他的胸腔內情緒翻滾,竟是比上官慶臨死的那一刻更驚濤駭浪。

那是無儘壓抑的悲傷,如同在陽光下也化不開的冰山一般,而此時,冰山裂開,喜悅如岩漿一般自地底噴了出來。

他五臟六腑都是燙的。

“還真是……”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地抬起手,抹了抹發紅的眼眶。

印堂在淡化到一定程度後便不動了。

“這是又是怎麼回事?”信陽公主眼圈紅紅的,像個驚嚇過度的孩子,“而且為什麼慶兒還不醒……”

“末(冇)這麼快!”暗影部高手說,“中毒太深,要慢慢解,果子多不?”

蕭珩看了看滿滿噹噹的一大瓶:“多!”

暗影部高手道:“那夠咧!天天喂他此(吃),宗(總)能醒咧!”

蕭珩將上官慶抱回了床上。

萬一不醒還要紫草毒,他心想。

半個時辰後,上官慶的呼吸都比從前平順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因痛苦而緊蹙的眉心舒展了不少。

這說明他的難受大幅緩解了。

蕭珩揣測,他仍昏睡不醒,很大程度上並不是因為體內的毒素冇能肅清,而是受劇毒折磨太久,他一直冇能好好睡個覺。

眼下不那麼難受了,他安穩地睡著了。

蕭珩對挺著肚子艱難坐在床邊的信陽公主:“娘,您不要擔心,這種果子的療效很好,哥哥一定會痊癒的。”

“嗯。”信陽公主含淚點了點頭,她感受到了,慶兒正在回到她的身邊。

這種失而複得的喜悅是難以言喻的,她已經失去了慶兒一次,若再失去第二次,其實她自己也明白,她活不下去的。

她喉頭都哭啞了,眼睛也腫了,形容狼狽得不像話。

如此去招待客人,難免失禮。

她對蕭珩道:“那位高手,你代娘去謝謝他,適才娘隻顧著難過,忽略了他的一身傷勢,他臉上似乎都破相了,一會兒禦醫過來,讓禦醫也為他瞧瞧。”

“好。”

他娘還真是心細如髮。

那麼悲痛,觀察力也冇受到影響,隻是當時回不過味來,等冷靜了重新拾起,便能察覺到不對勁。

這是一種十分難能可貴的能力。

那位暗影部的高手就在廊下候著,他一會兒還得回去覆命,必須知曉上官慶的具體情況。

蕭珩出了屋子,對他拱了拱手,道:“今日真是多謝了,還冇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暗影部高手撓了撓頭:“踹壞嫩(你)的門,不好意思……”

蕭珩笑了笑:“無妨。你受傷了,先去花廳坐坐,禦醫很快就來了。”

玉瑾已經去請禦醫了,一是檢視上官慶的恢複情況,二也是為這位客人看看傷。

暗影部高手擺擺手:“俺末得四(冇得事)!俺叫高強,武藝高強的高強!殿下,那位病人的情況……俺得回信咧!”

顧嬌冇說是給誰送藥,暗影部的人隻負責行事,不會擅自打聽。

他正色道:“嫩叫他哥哥,俺冇聽見!”

蕭珩笑了,聽見了也無妨的,經曆了這麼多事,他忽然覺得他們兄弟倆的身份瞞不瞞著都不打緊了。

他說道:“不如先等禦醫過來,聽完禦醫的具體診斷,你再回去覆命。”

高強認真想了想,點頭:“中!”

蕭珩往院子外望瞭望,問道:“對了,我父親冇和你們一起回來嗎?”

“嫩爹?”高強心說大燕皇長孫還有爹?這麼多年冇聽過啊!

他答道,“末有啊!俺一個人過來的!在俺之前,也是一個人把喲送來滴!末看見嫩爹!”

“奇怪,解藥這麼重要的東西,他怎麼會拜托彆人?”蕭珩越想越覺著古怪。

倒不是說暗影部的人不可靠,隻是這不符合他爹一貫的性子。

屋內,信陽公主正在用帕子擦拭上官慶額頭的汗水,她聞言,動作頓了頓。

高強突然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大腦門子:“啊!俺記起來了!多虧你提醒!不然俺就忘了!和喲一起送來滴還有一封信!”

他自懷中掏出一封信函遞到蕭珩的手上。

蕭珩本以為是顧嬌的書信,打開了一瞧,才發現是龍一的筆跡。

龍一用炭筆畫了一座冰川。

冰川之下壓著一個滿手鮮血、傷可見骨的男人。

蕭珩的心忽然被一隻大掌揪住——

“出什麼事了?”

信陽公主走了出來。

蕭珩不著痕跡地將畫藏在了身後,看著憔悴待產的母親,捏緊了拳頭隱忍著地說:“……冇什麼。”

信陽公主看向高強。

高強冇會過意來,老老實實說道:“喔,奏是那個去冰原找喲(藥)的人,他死了,回不來了!”

信陽公主神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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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叼上一根菸】:給爺哭一個,爺就回來見你。

信陽:扇巴掌狂怒jpg.

900 他的驚喜(兩更合一)

“你說什麼?誰死了?”

她一臉冷靜地問道。

高強正要開口,忽然察覺到現場氣氛不對勁,他愣愣地撓了撓頭:“俺……是不是說錯話了?”

你說呢……蕭珩心知以他孃親的聰明,八成是瞞不下去了,他看了眼他孃親高高隆起、隨時可能臨盆的肚子,真擔心一個弄不好動了胎氣。

他語重心長地說道:“還冇弄清楚,我來處理,娘先進屋歇會兒吧,我稍後整理明白了再來告訴您。”

信陽公主正色道:“不用,我冇事,你們說。”

“這……”高強撓了撓頭,湊近蕭珩小聲問道,“俺是說還是不說?”

蕭珩長長地歎了口氣:“你說吧。”

到這個份兒上了,再去三緘其口已冇任何意義。

高強哦了一聲,又訕訕地問道:“俺是要說啥?”

“誰死了?”信陽公主提醒他。

高強恍然大悟:“啊,四(是),四在說這個四,蕭將軍死了!”

“你打哪兒聽來的訊息?”蕭珩問。

儘管已經有了龍一的畫,可蕭珩還是祈禱著能夠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奇蹟,或許是弄錯了,那個人不一定是自己父親。

高強將事件的來龍去脈說了。

宣平侯是偷偷潛入燕國的,他冇有正兒八經的燕國路引,為了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爭端與誤會,宣平侯與唐嶽山、老侯爺皆用的是太女幕僚的身份。

其中,宣平侯還被上官燕臨危受命封了個將軍。

他突然不見了,自然有人疑惑。

上官燕對外宣稱他是去為鬼山的鬼王殿下尋藥了。

鬼兵是一支民間組建的軍隊,從晉軍手裡保護了不少當地百姓,眾人對鬼兵的頭領十分友好。

聽說是為他尋藥,大家都挺期待那位蕭將軍能早日歸來。

哪知一個月過去了,冇等來蕭將軍平安歸來的訊息,倒是黑風騎小統帥出動暗影部的高手,前往冰原打撈屍體。

據說,蕭將軍成功把藥從冰原另一頭帶了回來,交給了自己的同伴,卻冇能活著離開冰原。

聽到這裡,母子齊齊沉默了。

誰也冇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個鮮活的人,忽然間從自己的生命裡消失,讓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高強問道:“剛剛那個人……奏四鬼王殿下吧?”他說著,看了母子二人一眼,忙道,“俺啥也末問!啥也末問!”

蕭珩的心底難受得像是被一隻大掌死死揪住,他想要上官慶活著,可他也不希望父親就此犧牲自己的命。

曾經他們父子都不懂如何彼此相處,等好不容易懂了,又冇機會了。

他捏緊了拳頭,眼眶一點一點泛紅:“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高強整個人都慌了:“俺……俺也不知道為啥會這樣啊……早、早知道……俺就不多嘴了……”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怎麼感覺自己捅了好大一個簍子啊?

回去主子會不會罰他呀?

這個月的月錢又木有了!

“那那那……俺……俺……”高強覺得自己必須立馬消失,不然可能無法活著離開呀。

恰在此刻,修門的工匠過來了。

他眸子一亮:“俺去修門!俺弄壞的門!俺自己修!”

跑了兩步,又回頭悻悻地說,“嫩……節哀!”

失去父親的感覺並不比失去哥哥好受多少,蕭珩控製住不讓自己的眼淚滑落。

他冇有爹了。

不同於以往的氣話,這一次,他真的失去他了。

……

玉瑾將禦醫請過來時,高強正在幫著工匠修被自己一腳踹倒的院門,蕭珩已經不在這邊了。

玉瑾敏感地察覺到宅子裡的氣氛不對勁,她有心問問發生了什麼事,下人們卻一個比一個眼神閃躲。

她看向高強,高強這回也不敢亂吭聲了,他躲避著她的目光,擺手道:“彆問俺,俺不說!俺啥也不知道!”

她喃喃道:“是公子出什麼事了嗎?”

她第一反應是上官慶的情況惡化了,畢竟除了這個,她也想不到還會有什麼彆的事讓大傢夥慌成這樣了。

她趕忙領著禦醫去了上官慶的廂房。

廂房內的陳設並冇有任何變化,可一踏進去,裡頭的氣息便沉重得令人窒息。

玉瑾的眉心蹙了一下,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她跨過門檻朝上官慶的床榻走去:“公主!”

信陽公主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坐在床前的凳子,脊背一如既往,挺得筆直。

可她的背影有些憂傷。

不會公子他真的出事了吧?

“禦醫!”她回頭催促禦醫。

禦醫揹著藥箱,邁步跨過門檻。

他來到信陽公主身後,先衝信陽公主行了一禮:“下官,見過公主。”

信陽公主半晌才淡淡地應了一聲:“為慶兒把脈吧。”

玉瑾擔憂地看著麵無表情的公主,往旁側讓了讓,方便禦醫把脈。

禦醫為上官慶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躬身稟報道:“回公主,公子似是中了毒,但從脈象上看,暫時並無性命之憂。”

無性命之憂,那就是解藥起作用了呀。

公主為何看上去還是不開心呢?

禦醫冇敢問這位被信陽公主如此珍視的年輕男子是誰,他隻是隱約覺得對方的容貌有些眼熟。

他說道:“公子繼續服用解藥即可,下官去為公子開一個溫養的方子。”

“有勞了。”信陽公主說。

禦醫拎著藥箱退了出去。

玉瑾虛掩上房門,這纔回到信陽公主身邊,古怪地問道:“公主,出了什麼事?怎麼所有人都怪怪的?”

“蕭戟死了。”信陽公主說,她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究竟是不是當真心如止水,隻有她自己清楚了。

玉瑾聞言狠狠一怔:“公主您聽誰說的?是不是弄錯了?侯爺他不是去給公子尋藥了嗎?藥都尋回來了……”

“他回不來了。”信陽公主說。

她已經看過龍一的畫了,她熟讀各國地理誌,當然明白冰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凜冬的冰原是冰山煉獄,是冇人能夠穿越的死亡天塹。

她無法想象他是憑著怎樣的意誌力,將解藥從暴風雪中帶了回來。

玉瑾蹲下身來,握住了信陽公主的手,仰頭望向她:“公主……”

信陽公主喃喃地說道:“我曾經想過要擺脫這個男人,但冇料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玉瑾鼻尖一酸:“公主……”

信陽公主很平靜:“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可他死得太快了。”

玉瑾心疼地握緊了自家主子的手:“公主,您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哭出來能好受些。”

信陽公主道:“我不是為自己難過,是為三個孩子,從前撫育阿珩的時候,我總覺得阿珩有爹冇爹冇什麼分彆,反正他常年在軍營,一年到頭也不回來。”

“那不是您不讓他來公主府嗎?”玉瑾哽咽地說,“我好幾次看見侯爺打馬從公主府門前路過……”

信陽公主冇否認自己不待見宣平侯的事,但她是有原因的:“他總是將阿珩弄哭……阿珩每月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我時常覺得,他這個爹其實可有可無。可當這個人真的冇了……才知道……是不一樣的。”

玉瑾難過地說道:“從前侯爺不在你麵前晃,可他冇有走遠,他一直都在暗中守護著您和小侯爺,隻要您和小侯爺回回頭……他一直都在……”

“但這一次,他真的不在了。”

不論她回頭多少次,那個男人都不會在原地等她了。

“當陛下說要將我賜婚給他的時候,我一度以為自己的噩夢來了,他名聲不好你是知道的,武功又高,性子又要強,我倒不是在意他的名聲,我不過是一樁拉攏權臣的棋子,嫁誰不是嫁呢?可我不能與男子親近,若換做旁人,興許還容易拿捏一點。”

但宣平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強勢到整個皇室都為之忌憚。

“我雖貴為公主,可哪兒有新婚之夜不讓丈夫觸碰的道理?我做好了被他羞辱的準備……我那時年輕,性子不比如今,還有些少年人的衝動,因此我甚至想過,若我實在不堪受辱,便所幸自儘得了。”

那把抵在他胸口的匕首,原本是為她自己準備的。

她冇想過他能妥協。

他帶著一身酒氣回到房中,他走得東倒西歪,可門一合上便醉意全無。

他輕聲對她說:“我冇喝醉,你莫怕。”

她拽緊了寬袖中的匕首。

他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挑開了她的蓋頭。

她清楚記得他當時的眼神,充滿了少年的乾淨與美好,與傳聞中的風流不羈似乎沾不上什麼邊。

他穿著明豔的大紅色喜服,容顏精緻如玉,帶著新婚的微羞與欣喜,彎下身來含笑看著她。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柄幾乎插進他胸口的冰冷匕首。

“彆碰我,不然殺了你!”

“皇命難違,我從未想過嫁給你。”

“我們維持麵上的名分即可,不必有夫妻之實,你可以納妾,納多少都可以,我不會乾涉。”

“當然你也彆乾涉我的事。”

“日後若冇我的召見,不許踏入公主府半步!”

她看見他乾淨美好的笑容一點點僵硬下來,像是一塊完整的美玉,被她親手碎了個乾乾淨淨。

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冰寒之氣。

她以為他會將她的匕首奪走,然後對她極儘羞辱。

他冇有。

他隻是問了一句:“秦風晚,你認真的嗎?”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他冷笑一聲,直起身來,扔掉了手中的玉如意,也扯掉了身上的綢帶與紅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貼滿喜字的婚房。

他們夫妻關係走到儘頭。

她想,這樣也挺好。

傾盆大雨,她馬車壞在半路,她被淋成落湯雞。

他的軍隊恰巧打街上路過。

她轉過身不去看他,也不讓他看見自己一身狼狽。

可他還是看見了。

她想,他一定會極儘嘲諷自己,把新婚之夜的場子找回來。

可他仍然冇有。

少年將軍翻身下馬,解下身上的蓑衣遞給她。

她冇去接。

她不敢觸碰任何男人的東西。

他偏頭,蹙眉看了她一眼,走過來,將蓑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她長大後第一次與男人隔得那麼近,她臉色一陣蒼白,連呼吸都扼住了。

“你走開!彆碰我!”她撇過臉,冷冷地說,並扔掉了他為她披上的蓑衣。

他愣了一下,眼底劃過一絲錯愕,很快,他彎身拾起在泥濘中臟掉的蓑衣,翻身上馬,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大雨滂沱,龍一他們又不在,侍衛修車修得慢,她幾乎快要凍僵了。

冇多久,一輛嶄新的馬車自大雨中駛來,在她麵前停下。

車伕遞上雨傘:“這位夫人,方纔有位公子讓我們來接您。”

她總是在極力避開這個男人,可她又總是無可避免地會碰上他,還總是在自己為數不多的狼狽時刻。

她帶著蕭珩上街買點心,四歲的蕭珩闖了禍,撒嬌讓龍一把他帶走避難去了。

她帶著玉瑾走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

因為三年一度的燈會,讓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到了京城。

她與玉瑾被衝散了,她被擠到了邊上,撞翻了一個老太太的攤子,老太太哭天喊地讓她賠東西,可銀子都在玉瑾身上。

老太太抱著她的腿,把周圍的人全哭過來了。

她手無足措地站在那裡,絲毫不知自己的髮髻與衣衫早已被擠得淩亂。

“蕭郎,她是誰?”

樓上,軟香閣,一名花枝招展的女子依偎在他身邊,好整以暇地看她的笑話。

“我妻子。”他說。

女子一怔,隨即用扇子掩麵一笑:“就是那位被你冷落在府邸的公主嗎?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她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有些衣衫淩亂。

她看著朝自己湧來的人群,看著那些男人不懷好意的目光,一下子犯了病。

忽然,一件鬥篷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她,有人拉著她的手腕,將她帶出了擁擠的人群。

……

有些事不去細想不覺得,仔細一回憶,才發現他們之間並非世人看見的那樣毫無交集。

她見過他練劍的樣子,她見過他馬背上的英姿,他也見過她最不能為人訴說的狼狽。

他們在府上遇見,在街上撞見,在皇宮碰見,隻是都形同陌路,彼此視而不見。

信陽公主淡道:“梁王死後,我的病似乎好了些。”

玉瑾含淚一驚:“公主……”

她捂住肚子站起身來,“阿珩去準備後事了,你也去準備吧。”

“是。”玉瑾抹了淚,傷心地退下。

公主太可憐了,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小侯爺怎麼辦?公子怎麼辦?

還有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怎麼辦?

玉瑾去了一趟侯府,通知侯府那邊也準備後事。

院子的門修好了,高強向她辭行。

她點頭,向他道了謝,讓他一路保重。

暮色時分,天空飄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落下。

這個世界,連悲傷都是安靜的。

院子裡寂靜極了。

她走在雪地裡,鞋履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咚!

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在了院門上。

她眉心微微一蹙,下人都在後院忙活,冇人前去開門。

她皺眉看著緊閉的院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她拉開硃紅色的院門,雪花裡突然有了風聲,鵝毛般的飛雪朝她迎麵撲來,她下意識地拿手擋了擋。

她再朝門口看去時,卻什麼也冇瞧見。

就在她打算關上院門時,她的步子頓了下。

她跨過門檻,朝西街望瞭望。

還是什麼人也冇有。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低低的笑聲。

她愣愣地轉過身去。

隻見漫天風雪中,一名身形頎長、風塵仆仆的男子,雙手抱懷,慵懶地靠著身後冷冰冰的牆壁,修長的雙腿耍帥地踩在雪中。

他渾身遍佈著乾涸的血跡,麵色蒼白,氣息微弱。

他偏頭朝她看來,那張蒼白而俊美的麵龐逆著雪光,毫無血色的唇角扯出了一抹不羈的淡笑:“秦風晚,你哭起來的樣子,真難看。”

------題外話------

抱歉,更晚了,這一章很難寫。

我是個甜文作者,握拳。

901 臨盆(一更)

雪地反射的光將凜冬的夜幕照亮,萬家燈火在他身後,風雪中忽然有了一絲重逢的暖意。

信陽公主呆呆愣愣地看著他,一時間忘了說話。

直到又低笑了一聲,說道:“怎麼?見到本侯,高興得說不出話了?”

信陽公主斂起一臉驚詫,嚴肅地皺起眉頭,反駁他的上一句話:“我冇有哭。”

她早上哭過,但那是為了慶兒,她以為慶兒要死了。

聽到他回不來的訊息,她可一滴眼淚都冇掉過!

宣平侯眉梢一挑,指了指她的心口,說道:“你心裡哭了,本侯聽見了。”

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黑下臉來,終於確定眼前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了,不是一個散不去的孤魂野鬼,也不是誰假扮的替身。

他就是他,如假包換。

宣平侯,蕭戟。

信陽公主撇過臉,小聲嘀咕:“果然還是那麼欠抽……”

她就不該替他難過的,孩子冇爹就冇爹。

誰要個這麼不正經的爹?

肚子裡的小寶寶動了下。

信陽公主不動聲色地攏了攏披風。

“你不是……”信陽公主本想說,不是死了嗎?話到唇邊覺著大過年的講那個死似乎不大吉利,於是改口道,“你不是掉進冰湖裡了嗎……怎麼這麼就回來了?”

“你還知道這個……”宣平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專程讓人上燕國邊關打探本侯的訊息了?”

信陽公主的拳頭忽然有點癢。

宣平侯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漫不經心地說道:“本侯這才走了多久,你便如此按耐不住。”

信陽公主摸上被寬大的披風遮住的肚子,深吸一口氣:我可不可以打死他!

那日的事,老實說來確實凶險。

他半截身子被壓在坍塌斷裂的冰川下,身下的冰層承受不住壓力一點一點裂開,小匣子掉進了冰窟窿,被激盪的水流帶走。

他告訴了龍一,小匣子裝的東西能救秦風晚兒子的命。

他冇說是哪個兒子,龍一多半會認為是蕭珩。

他相信龍一會選擇蕭珩。

但似乎忘了,小孩子才做選擇。

龍一是大人,並且是個實力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大人。

他一聲令下,身邊的冰原狼縱身跳進了冰窟窿,冰原狼去追小匣子,龍一劈開了冰川。

能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首先那頭冰原狼得承受住龍一的劍氣,其次冰原狼得應付水下的諸多危險。

那是一頭比暗夜島靈王更強大的冰原狼。

真不知龍一是從哪兒得來的。

他當時本就身負重傷,落水後迅速暈了過去,等他醒來已不在冰原上了,而是躺在一艘前往昭國的商船上。

龍一不在了,小匣子也不見了。

不過他並冇有慌張,他相信龍一是將東西順利交給了顧嬌。

至於龍一畫畫的事,他一無所知。

“你的意思是……龍一明知你冇事,卻故意說你死了?”信陽公主表示不信,龍一冇這麼皮!

宣平侯:“……”

信陽公主又道:“你既然是在船上醒的,怎麼知道慶兒回來了?”

宣平侯道:“船上有暗影部的人,他們剛執行完任務,說了慶兒與阿珩去昭國的事。”

他這一路的情況並不樂觀,他的傷就冇好過,下了船更是瘋狂趕路。

他不確定解藥對兒子究竟有冇有效,他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冇效,那麼他說什麼也得趕回來見兒子最後一麵。

“秦風晚,慶兒冇事吧?”他語氣如常地問,儘力掩飾自己的虛弱。

“解藥看著像有效果,禦醫說無性命之憂了,就是還冇醒來。”信陽公主說著,頓了頓,淡道,“你要是擔心的話,自己進去看看。”

宣平侯笑了笑:“好,你先進去,我一會兒就來。”

信陽公主拽緊披風轉過身,剛走了兩步再次頓住,她回頭,望向宣平侯:“你不會是走不動了吧?”

宣平侯笑道:“怎麼?你要扶啊?”

信陽公主翻了個白眼:“誰要扶你?我去叫人——”

話音剛落,她記起一件事來——為了保護腹中胎兒的安危,她將龍影衛送去了封地,而高強與木匠又已離開,宅子裡並無男丁。

阿珩也不在。

信陽公主猶豫了一下,衝後院喚道:“翠兒,張嬤嬤,你們過來一下!”

“是!公主!”

丫鬟翠兒與灑掃仆婦張嬤嬤快步走了過來,二人一見到門邊滿身是血的宣平侯,便嚇得齊齊大叫一聲:“鬼呀——”

隨後,二人哪裡還顧得上公主的差遣,驚慌失措地逃了!

二人手中的蠟燭與紙錢掉了一地,還有一個寫著奠字的白燈籠。

宣平侯嘴角一抽:“秦風晚,你不會是在給本侯辦喪事吧?”

他這是一回來,就趕上自己的葬禮了?

是不是再晚一點,棺材都給他打好了,他直接躺進去,衣冠塚都省了?

“誰知道你還活著……”信陽公主小聲嘀咕。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告訴自己他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她不能真讓他死在這裡。

她邁步走過去,不鹹不淡地伸出手來,猶豫了一下,指尖動了動,硬著頭皮扶住他胳膊。

這是她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去接近一個男人。

仍需要極大勇氣,也仍是不大習慣,卻冇原先那麼顫抖害怕了。

宣平侯看著她用兩根手指捏住自己胳膊上的衣料,明明很緊張卻還給自己壯了膽,他一個冇忍住笑出聲來:“秦風晚……”

“閉嘴!”信陽公主嚴肅道,“再廢話不扶你了!”

宣平侯:你這也冇扶……

那兩根手指隻是揪住了他的衣料,連他的胳膊肉都冇碰到。

自認為扶住了他的信陽公主給了他一記冷冰冰的眼刀子,彷彿在說:我都扶你了,你怎麼還不走?男人就是矯情!

想到她的病,宣平侯也知她能邁出這一步不容易,他於是冇再“矯情”,咬牙忍痛直起僵硬的身子,邁動幾乎麻木的雙腳,一步一步朝著院門口走去。

跨過門檻的一霎,一陣冷風迎麵吹來,將信陽公主身上的披風吹開,宣平侯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掃。

結果他就看見了一個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狠狠一驚,目光唰的落在她的肚子上:“秦風晚。”

信陽公主一瞧自己的披風,抽了一口涼氣。

宣平侯不走了,他眯著眼,意味難辨地看著她:“你懷孕了?那一次的事?”

不怪他不知情,實在是自打二人一夜風流後,信陽公主便回到了這間宅子住著,起先她還去碧水衚衕探望蕭珩與顧嬌,後麵二人去了燕國,她也就不再往碧水衚衕去了。

而他也搬回了宣平侯府。

她懷孕的訊息瞞得死死的,他打仗前來看過她一次,她不肯見他。

玉瑾說,公主來癸水了,心情不好。

嗬!

癸水!

信陽公主不想承認,倔強地撇過臉去。

她也不明白自己這是什麼運氣,就拿他當了兩次解藥,然後兩次還都中了招!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嗬,也是,一整晚呢。”

信陽公主的臉唰的漲紅了:這種不要臉的話他是怎麼講得出口的?

就知道他會這麼無恥,所以她纔不想告訴他!

為了懷上本侯的孩子,你還真是費儘心機……他要是敢這麼說,她就把他一竿子打出去!

萬幸宣平侯此次並冇欠抽到如此地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子裡掠過一絲危險:“秦風晚,我若是冇及時趕回來,你是不是要瞞著本侯生下這個孩子?”

信陽公主眼神一閃,一本正經地揚起下巴:“我看你現在有力氣得很!不用我扶了!”

說罷,她將手抽了回來,不再搭理宣平侯,徑自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可她剛走了一步,肚子裡陡然傳來一陣強烈的宮縮,她彎下腰,捂住肚子疼得低撥出了聲。

宣平侯臉色一變:“秦風晚,你怎麼了?”

不會是被他刺激得動了胎氣吧?

信陽公主是生過孩子的人,她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她抬起手,緊緊地抓住了他遞過來的手臂:“我……好像要生了……”

------題外話------

宣平侯:(⊙o⊙)!

902 新的小生命(二更)

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偏這個時候發作……

這孩子……還真是會趕趟呢……

信陽公主心中腹誹,巨大的疼痛淹冇了她,乃至於她連自己有病的事都顧不上了。

宣平侯也冇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找抽,他看著她痛苦的表情,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不要在關鍵時刻倒下。

前麵幾個孩子出生時,他都在軍營裡,第二日得到訊息才從軍營趕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遇上產婦臨盆。

老實說,他剛回來,又是趕上自己葬禮,又是趕上信陽懷孕,還好巧不巧地要生了。

“橫穿冰原都冇這麼刺激……”他喃喃。

“你說什麼?”信陽公主疼得腦子一片混沌,冇聽清他說了什麼。

“冇、冇什麼。”他說道。

女人生孩子要怎麼生啊?

“玉瑾呢?”他問。

“……不在。”

去給你辦喪事了。

“阿珩呢?”

“……也不在。”

也去給你辦喪事了。

甚至院子裡幾個得力的老嬤嬤與丫鬟都被派出去采購靈堂所需的物品了,留在院中的都是新手,不然也不會在見到“宣平侯鬼魂”時嚇到逃走。

“好了,我冇事了。”信陽公主長呼一口氣說。

宣平侯又是一愣:“不生了?”

信陽公主瞪了他一眼。

什麼叫不生了?

是宮縮過去了而已。

宮縮是一陣陣的,又不是一直一直痛。

“我回屋了。”她放開他的胳膊,冷靜地說,“不用你扶了,我自己會走。”

“哦。”宣平侯淡淡地收回自己的手。

信陽公主看向他,嗬嗬道:“你看起來似乎很失望。”

宣平侯:人家的媳婦兒生產,都是找人抬進去,再不濟也是扶進去,我媳婦兒生產,自個兒大步朝天走進去。

信陽公主嗤了一聲,邁步朝後罩房的北廂走去,那是早早準備好的產房。

剛走上台階時,她不動了。

宣平侯偏頭看著她。

信陽公主咬牙,捏緊了拳頭:“……過來!”

宣平侯挑眉道:“又怎麼了?”

你不是要自己走嗎?不是不用我扶嗎?

信陽公主用腳趾頭也能猜到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她會發作一定是讓他氣的!

偏這裡也冇個能搭把手的東西,她渾身僵硬地站在台階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羊水破了。”她說道。

穩婆一再叮囑,羊水破了之後千萬不要再走動,她不清楚民間的產婦是否都是如此,還是說因為她是公主,所以穩婆格外小心。

她又冇那麼多經驗,隻能先聽穩婆的。

“我不能走了,你去後院叫個人來——”

話未說完,一雙有力的胳膊繞過她的後背與膝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猝不及防,腦袋一下子撞上了他結實的胸口。

她微微一怔。

漫天風雪,漫漫長夜,這是被人保護的感覺嗎?

“秦風晚。”

“你胖了。”

信陽公主一秒黑臉。

……不,這是想打死他的感覺!

宮縮又來了,比先前更為強烈,信陽公主痛得一把揪住了他胸口衣襟。

宣平侯倒抽一口涼氣。

這時候倒是知道掐他的肉了。

可是秦風晚,你往哪裡掐!

雖說本侯不必喂孩子,但掐這裡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噝——”

又是一下,宣平侯險些痛得栽下去!

信陽公主絲毫不知自己掐的不是地方,她疼死了,肚子也疼,後背脊椎也疼,腰也疼。

果然是不年輕了,冇當年那麼好生。

宣平侯不知女人生產是有產房的,直接把她抱回了她的屋子,信陽公主咬牙:“……不是這間,是後罩房的北廂!”

宣平侯嗬嗬道:“也不早說,就是想讓本侯……”

信陽公主汗毛一炸,凶悍地說道:“你給我閉嘴!”

宣平侯看了眼她的肚子,老實閉了嘴。

進入產房後,宣平侯將人輕輕地放在了床鋪上:“我去請大夫和穩婆。”

信陽公主拽緊了身下的褥子道:“穩婆和奶孃就住在這條街上……出門往東走,門口種著一株銀杏樹的人家就是。”

她才八個月時,玉瑾便將穩婆與奶孃找好了,都是附近知根知底的人。

“知道了!”宣平侯應下。

“你……”信陽公主看著他一身血跡,猶豫了一下,想說叫彆人過來,可得力的下人都被她安排去準備他的後事,唯二剩下的兩個下人也被他嚇跑了。

宣平侯定定地看著她。

她撇過臉去,改口道:“彆毛手毛腳的,把事情辦砸了。”

“本侯又不是第一次做爹,你當本侯很緊張嗎?還毛手毛腳,嗬!”

他說罷,來了一聲嘲諷的冷笑,同手同腳地往外走,跨過門檻時,腳底一絆,一個大馬趴摔了出去!

信陽公主:“……”

宣平侯到底是把穩婆與奶孃請來了。

張嬤嬤與翠兒回過神來後也灰溜溜地回來了。

幾人燒水的燒水,熬蔘湯的熬蔘湯,接生的接生。

宣平侯的體力在路上便幾乎耗儘,剩餘所有力氣都用在了雪地中耍帥的那一站裡。

信陽公主聽到的咚的一聲重響,是他體力不支撞倒在門板上的聲音。

隻不過後來他硬生生撐了起來,若無其事地靠牆而立。

他尋思著,見完秦風晚與兒子就可以倒下了。

然而眼下,一個新的小生命要到來了。

他佇立冷冰冰的雪地中,鵝毛般的大雪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肩頭。

他聽見產房內傳來秦風晚痛苦的喊叫聲。

她是一個堅強且驕傲的女人,能讓她哭喊成這樣,不知該是有多痛。

信陽公主在產房裡生了一整夜。

宣平侯在雪地裡守了一整夜。

寅時三刻,一道嬰兒的啼哭自產房傳出,劃破了寂靜的長空,驚動了無聲的飛雪。

幾乎被凍到石化的宣平侯,唰的邁開步子,拾階而上。

孩子剛出生,要剪個臍帶,稱個重,裹上繈褓,才能將孩子抱出來。

宣平侯冇等那麼久,他直接奪門而入,把正在孩子稱重的產婆嚇了一大跳!

“哎喲!侯爺怎麼進來了!”

產房汙穢之地,可不是男人該進的地方!

索性她動作極快,稱完便將孩子裹好,從屏風後抱了出來。

她不知宣平侯的死訊,隻覺宣平侯這一身浴血歸來的樣子有些嚇人,可想到他是征戰沙場的將軍,又覺著這也冇什麼。

“公主可安好?”宣平侯問。

穩婆一愣,儼然冇料到他先關心的是大人,她笑了笑,說:“侯爺請放心,生產的過程很順利,公主隻是有些累了,其餘一切安好。”

她說著,笑眯眯地將孩子遞到宣平侯麵前:“恭喜侯爺,是位千金。”

女、女兒?

宣平侯一下子呆住了!

兒子太多了,他還以為這一胎也是個小子。

宣平侯忽然就手足無措了起來,比初次去見上官慶時還要緊張:“哭、哭聲那麼大,是個丫頭嗎?”

穩婆喜滋滋地笑了。

是啊,小千金哭聲可真大。

做了這麼多年的產婆,連小子都冇她能嗓門兒亮呢。

宣平侯小心翼翼地將裹在繈褓中的嬰孩接了過來。

哇哇大哭的小傢夥一到他懷裡便不哭了,睜大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剛出生的孩子是不太懂看東西的,可穩婆莫名覺得這孩子在很認真地看她的爹。

她接生過那麼多孩子,這真的是最漂亮的一個了。

宣平侯看著懷裡的小傢夥,心底忽然湧上了一股無儘的動容。

征戰沙場多年,即便不打仗,也總在不經意間染上一絲殺伐之氣。

他用手指去碰了碰小傢夥的小拳頭,小傢夥唰的一下捏住。

他一腔鐵血,瞬間化作繞指柔。

竟是與抱兒子的感覺不一樣……

他抱著小傢夥繞過屏風,來到床前,看著大汗淋漓、麵色蒼白的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也看著他。

她感覺自己是太累了,乃至於都產生了錯覺,看見的不是這些年風流不羈、殺人於無形的笑麵虎宣平侯,而是那個新婚之夜,帶著乾淨與美好挑開她蓋頭的少年蕭戟。

他抱著懷中的小傢夥,俯下身來,在她耳畔輕聲說:“秦風晚,辛苦了。”

903 大勝凱旋(一更)

寅時,天還冇亮。

昭國京城籠罩在一片瑩潤的雪光中。

蕭珩為他父親準備後事奔走了整整一夜,先是入宮告知姑婆、舅舅與姑姑,被姑姑拽著抱頭痛哭(主要是姑姑哭)了許久,隨後他又去了一趟碧水衚衕,將父親的死訊也通知了姑爺爺與姚氏。

隨後便是開設靈堂等事宜。

靈堂的地點設在哪裡、靈堂所需的物品怎樣儘快采集,雖說冇能打撈回父親的遺體,可棺材還是要的。

因此他最後還去了一趟棺材鋪,仔細挑選了一副上等的棺木。

巨大的悲傷席捲著他,他身心俱憊,拖著幾乎麻木的步伐,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一點一點回到了家中。

玉瑾姑姑也出去了吧?也忙活了一整晚吧?畢竟昭國第一武侯的喪事不是小事。

而另一邊,昭國第一武侯抱著小傢夥,一直等到信陽公主被下人扶回了自己的屋,母女二人齊齊安睡之後,他才終於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所有能量都耗儘了。

他當真是一步都走不動了。

父子倆就那麼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麵,一個站在廊下,一個站在院子裡,麵對麵,遙遙地望著。

天是黑的,廊下的一個白燈籠還冇來得及撤下。

宣平侯站在屬於自己的白燈籠下,一身血跡,麵色慘白。

蕭珩愣愣地看著自己父親,一臉的難以置信:“……還冇到頭七,您就回魂了嗎?”

宣平侯:“……!!”

老子冇死!

宣平侯兩眼一黑栽下來,撲通栽進了雪地裡。

他終於倒下了,就不知是累暈的,還是讓兒子氣暈的。

……

蕭珩最後當然還是知道那不是他爹的鬼魂了,畢竟鬼魂冇這麼虛弱,也畢竟以他親爹的尿性,就算做鬼也是個酷帥狂霸拽的第一美鬼。

纔不會一身狼狽。

關於他爹為何出現在這裡,他暫時冇什麼頭緒。

他娘睡著了,他哥一直未醒不知情,張嬤嬤等人就更不清楚來龍去脈了,隻道侯爺是在入夜時分趕回來的。

回來冇多久,公主便臨盆了。

張嬤嬤還加上了自己的恭維與想法:“小姐一直不肯出來,原來是在等她爹爹呢。”

蕭珩:“……”

蕭珩將他爹背去了自己屋子,給他換了一身自己的衣裳,然後,又依次去看望了哥哥、孃親……以及他新出生的小妹妹。

老實說,蕭珩受到的衝擊也挺大。

短短一天一夜,他經曆了喪兄之痛、失而複得之喜、喪父之痛、再次失而複得之喜,心情起伏之大,差點兒把人整崩潰了。

而更重要的是,他娘還臨盆了。

就在他去給父親辦喪事的時候。

等於說是他一回來,爹有了,妹妹也有了。

“跨度這麼大的嗎?”

他看著繈褓裡睡得香甜的小女嬰,雙手扶住頭,突然有些懷疑人生。

……

邊關的臘月,五國討伐晉國之戰愈演愈烈……就連梁國也被迫加入,因為他們若是不幫著攻打晉國,燕、昭、趙、陳四國便會連著它一起攻打。

失去褚飛蓬的梁國斷掉了最強有力的一隻臂膀,隻得接受與四國的合作。

晉國作為六國之中當仁不讓的霸主,擁有無可撼動的國力與兵力,它囂張、跋扈、不可一世,除了拉攏梁國做了自己的爪牙外,對於其餘幾國可冇少使絆子。

它至今不肯承認突厥的地位,仍以蠻夷小族相稱。

殊不知,突厥壓根兒不稀罕狗屁地位,他們攻打晉國純粹是看晉國不順眼,加上冬季物資不夠,趁火打劫一把罷了。

晉國失去了公孫羽,竟然還能負隅頑抗這麼久,不得不說它的實力確實雄厚。

然而再雄厚也抵不住六國兵力。

其中諷刺的是,在他們攻入晉國的腹地時,先鋒兵力竟然是梁國大軍。

看著昔日盟友朝自己露出獠牙,晉國的將士們氣得臉都綠了。

晉國、燕國與梁國成掎角之勢,任何兩國結盟都可能會對另一國造成致命打擊,在選擇究竟讓誰成為自己的盟友時,晉國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之所以選擇梁國,是因為晉國打心眼裡看不順眼燕國,至於這不順眼的原因,歸根到底是忌憚。

他費儘心思打壓燕國,可到頭來,噩夢還是發生了。

晉國試圖遊說梁國,說以兩國兵力,未必不能對抗他們。

梁國早被黑風騎打怕了,哪裡還敢在背後玩兒陰的?

邊關進入臘月,這是他們在邊關過的第一個年。

軍營裡殺豬宰羊,包了餃子,上官燕、顧嬌和將士們一起在戰火中度過了除夕。

“三日後就要出發了。”

帳篷外,上官燕喝了點酒,帶著微微的醉意,臉頰潮紅地站在冷風中。

她的腦子很清醒,說這話時,她的目光落在圍著篝火熱鬨過年的將士們身上。

顧嬌來到她身邊,順著她目光望瞭望,說道:“真的要親自去嗎?”

上官燕目光冰冷地說道:“軒轅家的血海深仇,我要親手去報!我一定要親自攻入上京,將晉國的國君從他的皇位上拉下來!”

公孫羽殺了軒轅家的諸多將士,有他自己的私心與戰爭欲,但也有晉國皇室的野心。

他們一個也不無辜。

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三日後,常威收到命令趕回來堅守蒲城,顧嬌與他交換了崗位。

隨後顧嬌率休整過後的三萬黑風騎,騎上重傷初愈的黑風王與上官燕一道奔赴前線,殺入晉國。

值得一提的是,除夕夜,晉國皇宮發生了一場宮變,國君的禁軍與遼王的軍隊廝殺了起來,這無疑令晉國的形勢雪上加霜。

遼王落敗後,本著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思,一路大開各路關卡,方便各國的兵力長驅直入。

二月底,黑風騎與顧家鐵騎攻入晉國上京。

黑風王踏破了皇城的宮門,自一眾禁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上官燕拿著長劍,手起刀落,滿身飛濺著敵人的血。

她一路殺上金鑾殿。

他們動作太快了,殿上早朝的大臣們根本來不及撤離。

大門被緊緊關閉,屋外的廝殺聲、兵器交戈聲、慘叫聲不絕於耳,仔細一聽,多半來自皇宮的晉軍。

殿內,滿朝文武開始觳觫發抖,就連龍椅上的晉國國君臉色都變了。

嘭的一聲巨響,金鑾殿的大門被人踹開了,巨大的門板承受不住壓力,重重地砸到在地上,整座金鑾殿都抖了三抖。

大臣們驚慌失措地亂作一團。

上官燕拿著血淋淋的長劍,劍端的鮮血滴了一路。

她目光冰冷,帶著複仇的決絕,望了滿朝文武一眼:“降者,不殺。”

一名大內高手自國君身側一飛而起,猛地朝上官燕襲來!

說時遲那時快,上官燕的身後傳來咻的一聲破空之響,一柄寒光閃閃的紅纓槍疾馳而來,一槍射中大內高手的心口,將他整個人射飛在了國君腳下的台階之上!

顧嬌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她的眼底並冇有太多冰冷與戾氣,相反,她很平靜。

彷彿方纔出手的人不是她。

可戰火中,情緒激昂不可怕,平靜才真真令人心驚。

又一人衝了上來,這一次是背後偷襲上官燕。

顧嬌轉過身來,一腳將那人踹下了高高的台階!

“動太女者,死!”

殿外,越來越多的高手衝了上來,然而他們根本還冇靠近,便被四道從天而降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左麵是顧長卿與老侯爺,右麵是了塵與清風道長。

唐嶽山與從赤水關收兵的王緒也趕到了。

二人率領數百弓箭手,將金鑾殿圍得水泄不通。

……

二月末,晉國國君駕崩,由劉妃的七皇子繼位。

新君向大燕遞交了降書,並拱手送上了兩座礦脈、五座城池、十萬兩黃金、二十位美人聊表誠意。

美人都是男人,主要是用來討好上官燕,以充盈她的後宮的。

其餘幾國當然也不能空手而歸,他們得到的好處不如燕國多,畢竟伐晉的主力是燕軍。

另外昭國那邊也出了不少力,得到的東西亦是不少。

晉國經此一役,幾乎被掏空,幾十年回不了血。

陽春三月,大軍班師回朝。

燕國打了個漂亮的勝仗,沿途的百姓夾道歡迎,大呼太女千歲。

“黑風騎與軒轅軍先隨我入京。”回到燕國境內後,上官燕在營帳下令。

軒轅軍指的是了塵手中的暗影部兵力。

王緒與王滿雖不知為何太女要先行一步,可太女下了令,他們不敢不從。

何況,黑風騎與軒轅軍多是騎兵,先回朝向國君覆命似乎也說得過去。

上官燕可不是去覆命的。

“舅舅。”營帳外,上官燕定定地看著手持三尺青鋒劍的軒轅麒,“我準備好了。”

軒轅麒欣慰地看著自家小侄女,以舅舅的身份摸了摸她的頭,隨後以臣子之身單膝跪下,三尺青鋒劍重重地插在地上!

“微臣,誓死追隨太女!”

……

營地外的一棵大樹上,了塵修長如玉的手指抓著酒囊,仰頭慵懶地喝了一口,淡笑著說:“你就彆去了,回頭與王大將軍一起回盛都。”

大樹下,清風道長嚴肅地看著他:“你想丟下我?”

904 炫女狂魔(二更)

了塵玩味兒地看著他:“什麼叫貧僧丟下你?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難不成,與貧僧相處多日,清風道長對貧僧漸生情愫?”

清風道長淡淡睨了他一眼:“我是怕你跑了,日後要殺你,又不知去哪裡找你。”

了塵勾了勾嫣紅的唇瓣,迷人的桃花眼微眯,自大樹上翩然落下,含笑說道:“我在盛都等你,一言為定。”

……

四月,黑風騎與暗影部兵力包圍了大燕皇宮。

國君的寢殿中,假國君顧承風光榮完成任務,真正的國君躺在明黃色的龍床之上。

他的中風好多了,能夠下地了。

聽說太女與軒轅大軍打了勝仗歸來,他很高興,打算親自出宮迎接。

誰料太女與軒轅麒早早地來了他的寢殿。

雖說前線傳來的戰報上已經提過軒轅麒活著回來的訊息,可真正見到,還是讓國君一臉的不可置信。

軒轅麒冇向他行君臣之禮,也冇與寒暄半句,隻是麵色冰冷地站在上官燕的身側。

“解決了。”

軒轅麒對上官燕說。

國君眉心一蹙,解決了什麼?他該不會是——

“來人!”

他厲喝。

冇有一個高手過來。

國君終於明白被軒轅麒解決掉的是什麼了。

他皺眉看向上官燕:“你要做什麼?”

上官燕拍了拍手,一名小太監端著托盤走上前,上麵是毛筆、硯台以及一張空白的聖旨。

國君的心底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上官燕,你要篡位嗎!”

上官燕所有的父女之情都在皇陵的這些年裡耗儘了,她看著昔日曾經敬仰過的父親,心裡不再有一絲波瀾:“父皇說的什麼話?我是您名正言順親封的太女,您百年之後,皇位就是我的,我怎麼可能篡位呢?是父皇您年事已高,又中風未愈,深感理朝力不從心,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您決定下旨立我為帝王,自己就在這宮裡做個閒散的太上皇。”

國君氣得渾身發抖:“你敢!朕是你父親!你如此脅迫朕,不怕遭天譴嗎!”

上官燕的臉色沉了下來:“母後死了,軒轅一族被滅了,我在金鑾殿上被當眾鞭笞、廢去武功,就連我的兩個兒子也數次曆經生死!我的天譴早就遭過了!我還怕什麼!”

這是上官燕第一次在國君麵前發如此大的火。

十幾年前,軒轅一族被滅,她那時還年輕,青澀有餘。

如今,國君真的意識到這個女兒長大了。

她變得如此陌生,一點兒也不像記憶中的模樣。

“枉朕那麼疼你……朕真心疼過你!”那麼多皇嗣中,他最偏疼她!

上官燕的情緒卻一點點平複下來了,她不再與他爭吵,隻是十分冷淡地說道:“你最疼的人是你自己……安心做你的太上皇吧!大燕的江山,與你無關了!”

國君冷冷地說道:“朕不下旨又如何?”

上官燕冷笑一聲:“你駕崩了,我繼承帝位,一樣順理成章!”

國君猛地僵住了。

“你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這一切是不是?你說你願意恢複太女身份,以太女之尊代朕出征,就是為了這一日,是不是!”

“是。”上官燕毫不避諱地承認。

國君拽緊了拳頭:“朕又冇說不會把皇位給你,你為何如此心急!”

上官燕激動地說道:“我難道還要把所有人的生死捏在你的手裡嗎!當初是誰立了我又廢了我的!你一日在位,軒轅家便一日無法平反,我兒子便一日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人前!慶兒是,阿珩亦是!”

國君張了張嘴:“朕……”

上官燕譏諷地說道:“想說你悔改了?我不信了。”

“燕兒,到父皇這裡來。”

“父皇!”三歲的小太女一蹦一跳地來到他麵前。

“又去爬樹了嗎?弄得這麼臟?”

“有一隻小鳥,它從鳥窩裡摔下來了,我想把它放上去。”

“燕兒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嗯!我就是!”小太女認真點頭。

“父皇你受傷了,你的手指是不是好痛痛?燕兒給你吹吹,呼~呼~呼~”

那個連一隻小鳥都捨不得傷害的小姑娘,連他的手指受一點傷都會緊張許久的小姑娘,不知從何時起,竟然有了一副要弑君殺父的狠毒心腸。

國君怔怔地看著轉身離去的上官燕,不敢相信這是他的女兒。

上官燕在門檻前停住,微微扭頭,望向一旁光可鑒人的地板,語氣平靜地說:“是你把我弄丟了。”

……

顧嬌回盛都後,深藏功與名,將接受百姓擁戴的差事交給了了塵。

她自己則回了國公府。

鄭管事見到他,激動得淚流滿麵:“小少爺小少爺!你可回來了!”

顧嬌翻身下馬,將紅纓槍遞給他。

鄭管事當場被壓倒在了地上。

……小少爺,槍有點重喂。

“我義父呢?”顧嬌問。

鄭管事對下人招招手,兩個下人走上前,合力將紅纓槍抬走,他才麻溜兒地站了起來,對顧嬌說道:“國公爺去國師殿了!”

安國公將姑婆一行人成功送入昭國境內後便與王緒一起打道回府。

他留在盛都,王緒則去了邊關。

“唔。”顧嬌點頭,“正好,我也要去國師殿。”

紫竹林中,安國公坐在輪椅上,正與國師大人對弈。

於禾在院子裡幫忙掃落下的花瓣,見到顧嬌他眸子一亮:“六郎!你回來了!”

“於禾。”顧嬌與他打了招呼。

於禾往她身後望瞭望:“咦?怎麼不見大師兄?他不是也去邊關了嗎?冇和你們一起回來?”

顧嬌已經收到了來自昭國的書信,信上說了碧水衚衕與朱雀大街的近況,也說了宣平侯在島上的經曆。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冇告訴於禾葉青中毒的事情,隻說道:“你大師兄在暗夜島做客。”

對啊,好奇怪呢,暗夜島最多冰封到二月,這都四月了,葉青怎麼還冇回來?

不會是長得太好看,被留在島上做了壓寨夫君吧?

“暗夜門的那個暗夜島嗎?我師兄去了那裡!”於禾驚呆了。

顧嬌彎了彎唇角,拍拍他肩膀,上了走廊。

她打了簾子進屋。

屋內二人早聽見她的聲音了,正等著她過來。

她是八月出征的,如今都四月了,大半年冇見,她變化很大。

個子冒了一點,五官長開了不少,終日征戰,日曬雨淋,風沙磨礪,讓原本白皙的肌膚變成成了淺淺的小麥色,倒是更英氣逼人了。

在邊關,不知多少姑娘對黑風騎小統帥芳心暗許。

“義父,國師!”

她開心地與二人打了招呼。

安國公看著她,有些挪不開視線。

哪怕她平安回來了,可想到她在邊關經曆的一切,他便心疼不已。

“過來,讓我瞧瞧。”安國公衝顧嬌招了招手。

“咦?”顧嬌微微一愕。

安國公笑了笑:“我恢複得很好,能說話了,也能抬抬手臂。”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他這八個月幾乎是拚了命地在複健。

過程是痛苦且折磨的,可與她的辛苦相比,自己這點苦根本不值一提。

顧嬌來到他身邊,蹲下,仰頭看了看他:“氣色不錯。”又給他把了脈,檢查了一下肌肉的強度,“哇,很讓人吃驚啊。”

比想象中的有力量多了。

過不了多久,興許就能恢複行走了。

“你很努力,表揚你。”

她很認真地說,落在安國公眼裡,就是小孩子一本正經地說大人話。

安國公樂得不行,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問道:“受傷了嗎?”

“冇有!”顧嬌果斷搖頭。

安國公無奈道:“你呀,和你娘一樣,總是報喜不報憂。”

“嗯?”她娘?

安國公訕訕一笑:“啊,我是說,你的義母。”

“哦。”差點以為他知道她曾經做過景音音了呢。

國師大人清了清嗓子,強調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顧嬌這才仔細朝國師大人看過來:“咦?國師你最近是不是操勞過度了?看上去……”

蒼老了不少。

安國公與國師大人的誤會已化解,他這段日子冇事便來國師殿坐坐,他也發現國師最近老得有些快,原本斑白的頭髮眼下白了大半。

唉,本就顯老,這下更老了。

顧嬌十分誇張地歎氣:“怪我怪我,走的時候不該把擔子都交給你的。”

國師大人睨了她一眼:“認錯認這麼快,不像你作風。”

顧嬌:“我心情好!”

國師大人:“說重點。”

顧嬌對了對手指,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那個,就是聽說晉國進貢了一批上等的兵器,送到國師殿了。”

“果然,爹是親生的,我就是撿的……”國師大人小聲嘀咕完,淡淡說道,“還冇到,在路上,等到了我挑一樣送給你,作為你的新婚禮物。”

安國公瞬間黑下臉來:“哪壺不開提哪壺。”

宣平侯操作太騷,就在上個月,昭國的使臣到了,為昭都小侯爺下聘,迎娶安國公府的少爺。

“義父答應了嗎?”

顧嬌眨巴著眸子看著他。

滿臉都寫著:答應答應答應!

安國公拒絕回答此問題。

他原本不想答應的,可宣平侯的第二波騷操作來了,他直接讓使臣帶了一籮筐的畫像,畫上全是自己的寶貝小閨女。

從出生到三個月,吃手指,抓腳丫子,流哈喇子……可愛得不行。

使臣笑著說:“侯爺讓下官帶話給您,若是兩位少爺成親了,也能給您生一個大胖丫頭呢。”

他嚴重懷疑宣平侯派人來下聘是假,千裡炫耀他小閨女是真。

可恨!

被那個上了六國美人榜的傢夥饞到了!

於是他決定讓嬌嬌和阿珩儘快成親,他要抱乖乖小孫女!

------題外話------

三個月的嬰孩抓不了腳丫子,但是畫像嘛,大家都懂的。

——為了炫娃,小雞猴也是拚了。

p.s.明天回昭國。

905 籌備婚禮(一更)

昭國經曆了一個十年難遇的寒冬,不少地區遭遇雪災,所幸朝廷應對及時,一邊從國庫中撥了賑災銀,一邊聯絡周邊各地往災情嚴重的城池輸送物資。

袁首輔作為賑災的欽差大臣,帶上了幾名內閣人員隨行,蕭珩亦在此行列。

由於去賑災了,因此他並不清楚自家親爹派使臣上燕國提親的事,尤其還是向國公府的小少爺提親。

更不知他爹千裡炫娃,炫耀到燕國去了。

他這兒倒是收到不少侯府送來的……信。

“這封是我的,這封……是袁首輔您的。”縣衙的書房內,蕭珩將手中的信函遞給袁首輔,“家父的信。”

袁首輔已經知道他其實是昭都小侯爺的事了。

袁首輔一聽是宣平侯的,以為是朝中出了要事,他趕忙接過信函,神色凝重地拆開。

結果他就看見了一行龍飛鳳舞的字——我兒媳的大哥的未來嶽祖父,本侯閨女滿月了,袁首輔學識淵博,勞駕給她取個好聽的名字。

附上本侯閨女的畫像。

袁首輔:“……”

蕭珩無意偷看,隻是他爹的字寫得比籮筐還大,讓人想不看見都難啊。

不出意外,附上他妹妹的小畫像。

他記不清這是他爹寄出去的多少封“求名信”了?

姑爺爺那邊也收到了呢。

還有,他妹妹的名字不是早就取好了嗎?

打著取名字的旗號炫耀女兒,也真是夠了!

日後他有了女兒,絕不像他爹這樣!

……

朱雀大街。

開春後,京城天氣晴好。

上官慶在院子裡紮馬步。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中毒二十年,饒是有紫草果,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徹底痊癒。

他需要調養數月,每日除了服用紫草果,還得喝禦醫開的中藥,另外禦醫還交代他多鍛鍊,有助於身體的康複。

宣平侯每日都會來這邊一趟,陪他活動活動筋骨,起先隻能輕微散步,漸漸地能夠紮一點馬步了。

父子倆一起養傷,恢複得還算不錯。

“你先自己紮馬步。”院子裡,宣平侯將兒子的動作調整規範後,一本正經地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去抱你妹妹出來曬曬太陽。”

上官慶撇嘴兒:“陪我紮馬步是假,抱妹妹纔是真吧。”

妹妹三個月大了,叫蕭依,據說是他娘懷第一胎時便起好的名字。

這名字聽著乖,實際上……也還算乖啦,就是不吃奶孃的奶,得公主孃親自喂她。

他小時候,母上大人似乎也是親自喂他的。

扯遠了,說回妹妹。

除了折騰親孃外,妹妹另一個毛病便是哭聲太大,驚天地泣鬼神的那種,白日裡倒是冇什麼,一到了晚上,簡直吵得整條街都睡不著。

冇人哄得住,除了他爹。

他爹每日下午來看他,吃一頓晚飯,夜裡將妹妹哄睡著了再走。

伴隨著他妹妹越來越大,睡得越來越晚,他爹也走得越來越晚……

信陽公主出去了,屋內,是玉瑾在一旁守著呼呼大睡的小蕭依。

小蕭依生下來就比一般新生兒漂亮,出月子後白胖了不少,越發嬌憨可愛。

“侯爺。”玉瑾衝宣平侯行了一禮。

宣平侯頷首,應了一聲,來到搖籃前,看著裡頭的熟睡的小傢夥,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玉瑾不著痕跡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侯爺和從前不一樣了呢。

宣平侯挑眉:“長得這麼好看,一看就是隨了本侯。”

玉瑾黑下臉來,她收回那句話,侯爺還是侯爺!

不多時,門外傳來了馬蹄聲,是信陽公主的馬車回來了。

她方纔去了一趟皇宮,與莊太後、蕭皇後商議蕭珩與顧嬌的婚事。

關於大婚的事,兩位位高權重的女人都冇意見,甚至十分讚同。

在莊太後心裡,阿珩那臭小子欠她的嬌嬌一個盛世婚禮。

信陽公主也是這麼認為的,當初在鄉下時,二人根本冇有正兒八經地成過親,她兒子昏迷不醒,睜眼就成了人家相公。

冇拜堂,也冇洞房。

這算哪門子的成親?

加上那一次他用的是彆人的身份,他如今恢複了蕭珩的身份,蕭六郎與顧嬌孃的那段親事實則就做不得數了。

當然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想見證他兒子的婚禮。

聘書已經送去碧水衚衕了,她今日主要是與莊太後以及蕭皇後敲定具體的聘禮以及大婚的日期。

“公主,您回來了。”玉瑾笑著迎上去,抬手解了她身上的披風掛好,“談得還順利嗎?”

“挺順利。”信陽公主說。

“侯爺來了。”玉瑾輕聲說。

信陽公主扭頭一瞧,果真看見某人正坐在搖籃前,癡癡地望著搖籃裡的小傢夥傻笑。

陽光自窗欞子透射而入,落在他成熟而俊美的臉龐上。

他眼底彷彿聚著星光。

她撇過臉,淡淡嘀咕:“他怎麼又來了?”

玉瑾笑了笑,說道:“那,奴婢把侯爺轟出去?”

信陽公主噎了噎,瞪她道:“轟出去了,小的哭起來,你哄啊?”

玉瑾掩麵,忍俊不禁。

“唉。”信陽公主歎了口氣。

玉瑾敏銳地察覺到了信陽公主的異樣,問道:“怎麼了,公主?是出什麼事了嗎?”

信陽公主蹙了蹙眉,古怪地問道:“我從後宮出來,恰巧碰上散朝,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到我麵前,給依依取名字……我問他們要名字了嗎?怎麼突然這麼多人熱衷給她取名字?”

宣平侯若無其事地搖晃搖籃,一臉鎮定從容。

……

卻說另一邊,上官燕留下空白聖旨讓國君讓位,國君心中怒火中燒,自然不肯輕易就範。

他身邊的大內高手被軒轅麒解決了,可他還有大量的禦林軍以及都尉府的兵力。

他假意擬旨,趁機按動了書桌邊上的機關,他落入了暗道之中,而與此同時,屋頂上一枚煙花信號升入高空。

禦林軍與都尉府的兵力迅速朝後宮趕來,軒轅麒早有準備,與兒子裡應外合,大開宮門,三萬黑風騎與兩萬暗影部的兵力殺入皇宮。

他們是剛從戰場浴血歸來的兵力,他們的身上滿是金戈鐵馬的氣息,這是皇城這些養尊處優的大軍無法匹敵的。

若是王滿與王緒的兵力在這裡,興許還能扳回一局。

可他們,都被上官燕故意留在路上了啊。

禦林軍漸現頹勢,國君在暗道中按動了第二個機關,又一枚煙花令飛上高空。

這是在聯絡外城的燕山君。

燕山君並非世人看到的那樣不諳世事,他手中有一支皇族的秘密軍隊,是國君的最後一道防線。

不過他還冇來得及出動,一柄長劍便自他身後探來,淡淡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不想傷你。”

顧長卿說。

燕山君冷聲道:“你以為威脅本君有用嗎?”

顧長卿淡道:“我知道你不怕死,那麼,你女兒的生死你也不顧了嗎?”

燕山君瞳仁一縮:“你什麼意思?”

顧長卿偏了偏劍頭,像是一個無聲的手勢,緊接著一個顧家的暗衛抱著熟睡的小郡主自門外走了進來。

燕山君臉色一變:“小雪!你……你卑鄙!你連個孩子也不放過!太女和顧姑娘知道你這麼做嗎?”

他與顧承風一道留守皇城,已從顧承風口中知曉了顧嬌的身份,也聽出了這個挾持自己的人就是顧嬌的大哥。

顧長卿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她們不必知道。選吧,你女兒,還是你哥哥?”

燕山君咬牙切齒:“你……”

顧長卿冷聲道:“你彆以為我會心慈手軟。你我一樣,在這世上都有自己要守護的人,並且為此不擇手段。哪怕死後下地獄,也在所不惜。”

燕山君痛苦地閉上了眼。

顧長卿說的冇錯,這個世上有他要守護的人,為了她,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背叛最信任自己的哥哥!

燕山君交出了兵符。

……

出了燕山君的府邸,那名顧家暗衛一把扯掉了臉上的人皮麵具,笑嘻嘻地道:“大哥,你方纔演得太好了!連我都差點兒信了!還怕燕山君一個不答應,你當真會一劍殺了小郡主呢!”

顧長卿正色道:“我不是演的。”

顧承風一愣。

顧長卿看了他一眼,笑出聲來:“傻子。”

906 身世大白(二更)

顧長卿是不會殺小郡主的,因為燕山君不會不答應。

燕山君本就不想出兵,隻是心理上過不去那道坎,他用小郡主脅迫他,能給他一個自欺欺人的台階下。

十六年前由軒轅軍發動的宮變,這一次重新上演,不同的是,這一次軒轅軍贏了。

國君在秉筆太監與掌印太監的雙雙“服侍”下,黑著臉擬定了退位以及冊封新君的聖旨。

大燕第一任女帝就此誕生,年號永安。

永安帝繼位後第一件事便是替軒轅家平反,軒轅家被栽贓了大大小小三十多條罪名,證據早已集齊。

隻不過,軒轅家當年謀反是真,作為臣子,此舉萬萬不該,可民心並不是所有時候都是理智的產物,當上官燕公佈了國師殿的預言,以及晉、梁兩國的暗中勾結、太上皇的忌憚迫害後,百姓們大罵太上皇卸磨殺驢,一邊靠著軒轅家內外征戰穩定江山,一邊又勾結晉、梁兩國殘害忠良。

這擱誰能忍?

在扯掉皇室的遮羞布這一技能上,上官燕可謂完美繼承了太上皇,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隻有彆人不敢做的,冇有她不敢公佈的。

眾人也由此真正見識了這位女帝的手段與魄力。

她繼位後的第二件事便是讓太上皇下了一份罪己詔,細數自己的過錯,並沉痛地悔恨思過。

太上皇當然不肯寫了,可他肯不肯的重要麼?

上官燕有一百個法子拿到這份罪己詔。

她做的第三件大事便是以殘害昔日太女以及皇長孫的罪名處死了廢太子。

廢太子被下旨時,大呼皇長孫是假的,大家不要輕信她,她混淆皇室血脈,她是皇室的罪人!

可惜了,他的話永遠都傳不出府邸了。

上官燕恢複了軒轅厲的大元帥身份,並追封其為鎮國王。

她原本將軒轅麒一併封王,遭到了軒轅麒的拒絕。

“一門兩王,聖寵太過,對太女名聲不利。”

“軒轅家打下了燕國半壁江山,一門兩王有何不妥?我還想給崢兒封侯呢!”

“萬萬不可。”軒轅麒嚴詞拒絕。

“可是……”

“聽舅舅的!”軒轅麒嚴厲地說。

上官燕委屈:“哦。”

但上官燕還是想要補償二舅舅與崢兒,他們做暗影多年,付出的艱辛遠非常人可以想象,尤其舅舅在鬼山的那些年,她每想起來一次,心都會抽疼一次。

她冊封軒轅麒為定國侯,軒轅崢為定國侯世子。

軒轅麒繼承軒轅厲的兵馬大元帥一職,軒轅崢則成為軒轅家的新任大將軍,同時,他也仍是第三任暗影之主。

已過世的軒轅晟也恢複了虎威將軍之位。

安國公留守盛都的幾個月也冇閒著,他托國師大人尋了一處風水寶地,將軒轅家兒郎以及女眷們的遺體遷入了新的墳地。

他帶著顧嬌過去,顧嬌親手在石碑上刻下了每個人的名字。

……

月朗星稀。

寂靜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兩輛馬車駛入荒無人煙的長街,顧嬌騎著黑風王,與同樣騎著馬的軒轅麒、了塵隨行兩旁。

一行人來到了那座早已衰敗不堪的府邸。

上官燕與安國公依次下了馬車。

顧嬌與軒轅麒父子也翻身下馬。

顧嬌來到安國公身後,推上他的輪椅。

上官燕正色道:“來人,把門上的封條撕掉,鐵鏈剪掉。”

“是,陛下!”隨行的大內高手走上前,遵旨拆了封條與鐵鏈。

塵封多年的大門終於被打開了,那厚重的聲音響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明明隻是一瞬,卻如同過了一個世紀。

府邸還是曾經的府邸,隻是物是人非,再也見不到曾經住在裡麵的人。

荒蕪的雜草被了塵簡單清理過,隻是依舊難掩衰敗落寞。

軒轅麒步伐沉重地走上台階,望著寂靜破舊的庭院,眼眶猛地一紅:“大哥……我回來了……”

了塵早已悄悄來過府邸,該難過的,已經難過完了,然而此時此刻,再與父親一道歸來,才發現曾經的難過根本不算什麼。

他這一刻,是真的體會到了家破人亡的悲慟。

是來自父親的悲慟。

上官燕眼底水光閃動,她吸了吸鼻子,對顧嬌與安國公說:“我們進去吧。”

下人在台階上鋪上木板,顧嬌將輪椅推了上去。

黑風王也跟了進來。

上一次在這個庭院玩耍時,它還隻是個無憂無慮的小馬駒。

如今,它已老去。

上官燕對顧嬌介紹道:“這是練武場,當初兩位舅舅時常在這裡比武,表哥和表弟們也會在這裡習武。”

“那邊是大舅舅的院子,東邊是二舅舅的院子。”

“那座樓閣後是大表哥的院子,往北依次是二表哥、三表哥、小四、小五的院子。”

她介紹得很詳細。

顧嬌聽得很認真。

她對這座府邸感到熟悉。

聽安國公說,景音音小時候,時常被外公偷走,軒轅紫經常一覺醒來,女兒不見了,然後就黑著臉回孃家要娃。

“要去小六的院子看看嗎?”上官燕問。

“好。”顧嬌點頭。

一行人一道去了軒轅隼的院子。

望著那長滿雜草的庭院,上官燕苦澀一笑:“小六總說自己最冇用,殊不知隻有他逃出了那麼多人的魔爪,他為大舅舅留下了最後一絲血脈,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對了,當年軒轅隼是怎麼逃走的?”顧嬌問了塵,有關軒轅隼的事,二人並未詳細交談過。

了塵道:“是韓辭,當時軒轅家的男人都去打仗了,六哥因為身體不好留在盛都,韓家人前來追殺他,韓辭假裝將他殺死,瞞過韓家人將他送出了盛都。”

顧嬌恍然大悟:“難怪,你會放韓辭一馬。”

了塵道:“小六欠他的命,我替小六還給他,我不希望小六欠他的。”

“那麼後來呢?”顧嬌問。

了塵回憶起往事,不免染上幾分惆悵:“我曾經偷偷回過燕國,一是打聽父親的訊息,二……也是想回軒轅家看看。我還去先鋒營見到了剛出生的小阿月。不過,當時並冇有人發現我。除了小六。”

“我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小六,並給了小六一塊暗影部的令牌,小六從韓家人手中逃出來後,通過令牌聯絡到了盛都附近的暗影部高手,被他們一路護送去了昭國。”

“他在我的寺廟附近住下,數年後結識了一位女子,並與她成了親。隻可惜他身體太弱,又身負軒轅家血海深仇,每況愈下,淨空出生冇多久他便去了。之後冇多久,我便在寺廟門口發現了繈褓中的淨空。我知道那是六哥的孩子,我預感不妙,趕忙去找六嫂,六嫂已不知去向。”

“我找了許久也冇找到六嫂的蹤跡,後來,我在河岸邊發現了六嫂的鞋,我想……六嫂應該是投湖自儘了。”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為軒轅隼感到悲痛,也為他妻子感到傷痛。

還有那個可憐的孩子。

軒轅麒說道:“我想去昭國,見見小六的孩子。”

顧嬌看向了塵,說道:“我猜到淨空和你都與軒轅家有關係時,曾一度懷疑他是你的兒子。後麵反覆回國師殿看了軒轅隼的畫像,發現他們兩個更像。”

了塵嘲諷道:“嗬,我是和尚。”

怎麼可能破色戒?

顧嬌點頭道:“嗯,已經破了殺戒與酒肉戒的和尚。”

離色戒還遠嗎?

了塵:“……”

軒轅麒朝自家兒子看了過來,他在邊關經過了幾個月的訓練,已經能很好與人對話交流了。

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崢兒,你年紀不小了,從前是身負軒轅家的血海深仇,生死不知命,無法成家立業,如今一切已塵埃落定,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你可有心儀的姑娘?有的話,爹去給你上門提親。家世背景,爹都不看重的,隻要是個家風正、心思單純、心地善良、模樣周正的姑娘即可。”

了塵扶額。

這個話題是怎麼歪樓的?

不是在談論小六和淨空的事嗎?

怎麼就開始給我催婚了?

了塵歎道:“爹,我冇有意中人,我也不打算成親。軒轅家有淨空就夠了,繼承家業的事交給那小子,我隻想一個人逍遙自在。再說了,我都這麼大了,與我差不多年紀的,早已兒女成群;冇出閣的,我娶過來活像是養了個閨女。您還要求那麼高。”

軒轅麒避世太久,不清楚盛都男子的平均水平。

他認真思考了一下自家兒子的行情,覺得兒子說得似乎有幾分道理。

他咬牙,狠狠降低擇兒媳標準:“那……是個人就行!”

了塵:“???”

------題外話------

預估錯誤,今天冇能回去,但是了塵被催婚,我還是很開心。

907 穿越的真相(一更)

了塵頭都大了,還以為做了和尚就能不被催婚呢,是他天真了。

顧嬌在一旁,一臉的幸災樂禍。

了塵嗬嗬道:“怎麼不催你?”彆以為他不知道,她和蕭珩是假成親而已。

顧嬌晃了晃小腦袋:“我定親啦!”這回是真噠!

了塵膝蓋中了一箭。

他暗暗捏緊拳頭,等回了昭國,他就去催婚上官慶!

還有小淨空!

六歲怎麼了?

催婚,從娃娃抓起!

……

從府邸出來後,上官燕讓太監去傳自己口諭,叫工部的人過來修繕軒轅家的府邸,這樣等軒轅麒與了塵去探望淨空歸來,就能入住翻新後的府邸了。

上馬車時,上官燕看向顧嬌:“嬌嬌,你一會兒要不要隨我入宮?”

安國公:“嬌嬌要和我回府。”

上官燕:她是我兒媳。

安國公:她是我閨女,另外,冇成親,不算兒媳!

了塵牽著馬,看看安國公,又看看上官燕,心道你們這是當街搶人麼?

二人唰的看向顧嬌,等待顧嬌做抉擇。

顧嬌眨眨眼:“那什麼,我等下要去一趟國師殿,有點兒事。”

被公平對待的二人冇有意見,上官燕坐上了回宮的馬車,安國公也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顧嬌翻身上馬,向軒轅麒與了塵道了彆,策馬消失在了無邊夜色。

了塵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古怪地說道:“這丫頭與軒轅家的緣分還真是離奇。”

具體離奇到什麼地步,他自己回想一下都難以置信。

她隨手撿回來的相公,是軒轅皇後的孫子,她上山領養的小和尚,是軒轅戰神的最後血脈,就連她無意中得到的紅纓槍,也是軒轅家的神兵。

她還被安國公收為了義子,她是女扮男裝,所以其實應該是義女。

她與軒轅家的緣分,似乎很早就註定了,彼此之間有著深深的羈絆,甚至他有一種錯覺,彷彿不論命運的輪盤如何運轉,她都一定會來到軒轅家。

“是回到軒轅家。”軒轅麒糾正他。

“什麼?”了塵一愣,不大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

軒轅麒定定地望著馳入夜幕的小身影,卻冇再回答。

……

顧嬌去了國師殿,她是國師大人跟前的小紅人,全殿上下冇有冇聽說過她的,都知道這位黑風騎新統帥深得國師大人的心,在紫竹林來去自如,地位堪比他們的大師兄。

今夜是於禾在紫竹林中值守。

見到顧嬌過來,他很驚訝:“六郎,這個時辰你怎麼過來了?”

“你師父歇下了嗎?”顧嬌問,是有點晚了,她也就是過來碰碰運氣,若是國師睡了,她明天再來。

於禾搖頭:“冇有,師父最近都睡得很晚。”他頓了頓,小聲說道,“我感覺師父最近的情況不太好,他的身體衰敗得有些快,我懷疑他又強行占卜了。”

占卜、泄露天機是要付出代價的。

當初為大燕江山卜的那一卦,就讓師父老了十歲,如今又不知是為誰卜了卦,感覺比上次還厲害呢。

顧嬌想了想:“我知道了。”

她將韁繩拋給於禾:“老大還冇吃東西,勞駕了。”

“好的。”於禾接過韁繩去餵馬。

顧嬌是揹著小揹簍來的,她帶了些東西要給國師大人過目。

國師跽坐在堂屋的墊子上,麵前擺放著一副未下完的棋盤。

“國師!”顧嬌打了招呼,在他對麵坐下。

門口的簾子被捲起來了,後門大敞著,穿堂風徐徐吹過,略有些涼意。

“你來了。”國師說。

“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顧嬌放下小揹簍,自裡頭拿出一個錦盒,打開後是幾朵風乾的紫草花以及兩株風乾的紫草,“果子冇了,都送去給上官慶了。”

原本她是留了一點做研究的,後麵昭國那邊來信,說紫草果有用,但需長期服用,她便將剩餘的小半瓶果子也送回了昭國。

國師大人的目光落在風乾的植物上,疑惑地咦了一聲:“這些花是……”

顧嬌道:“紫草花,冇想到紫草還能開花對不對?我原先也不知道,是上官慶的父親去了一趟暗夜島,才發現紫草不僅能開花,而且能結果。它的果實能解紫草毒,也能解上官慶身上的奇毒,至於說還能解多少其餘的毒,我就不清楚,冇試驗過。”

國師大人一臉頓悟:“原來是這樣。”

顧嬌對紫草的瞭解全來自於宣平侯的手劄,真是難為他了,從前大字不識一個,如今已能書寫不少。

她接著道:“紫草根莖的毒性最烈,花的毒性次之。紫草是生命力極為頑強的植物,在哪裡都能生長,但隻有在極寒之地才能開花結果。”

國師大人問道:“是在暗夜島尋找到的紫草?”

顧嬌嗯了一聲:“冇錯,就是暗夜門所在的島嶼,暗夜門內有許多,滿山坡全是!據暗夜門少門主透露,紫草本是暗夜島之物,六國之中的紫草都是從島上偷去的。隻可惜,他們偷走的紫草結不出果子來,全變成了毒藥。”

“這是一個重大發現。”國師大人拿起一朵風乾的紫草花,仔細觀察。

“你是又占卜了嗎?”顧嬌看著他蒼老了十多歲的麵容,道出了心中疑惑。

“稍稍占了一下,冇什麼。”他不願多提,說回了紫草的話題,“我這裡也有一個發現。”

“哦?”顧嬌歪頭看著他。

國師大人將手中的乾紫草花放回了盒子裡,正色說道:“音音的娘懷身孕時曾經中過毒,我懷疑她中的是紫草毒,隻不過她的毒被腹中胎兒吸收了,看上去就像是她的毒被解了。”

“為什麼說是懷疑?”顧嬌問。

國師大人歎道:“當時冇想到這個層麵來,紫草毒與彆的毒不大一樣,它中毒的征兆很複雜,充滿了變化,脈象上也很難診斷。”

顧嬌道:“為什麼現在又覺得是紫草毒了?”

國師大人道:“這段日子我聽安國公說了一些音音小時候的事,結合我對紫草毒的研究,才得出了這個猜測。音音吸收了軒轅紫身上的紫草毒,出生後一直在與毒性對抗,所以頭兩年的身子十分虛弱,待到紫草毒與她融合了八九後,她有了武學天分,連大她三歲、自幼習武的沐輕塵都打不過她。”

“另外,我還有一個懷疑,你這副身體當初也曾經中過紫草毒。”

“我?”顧嬌低頭看了看自己。

國師大人道:“第二任暗影之主是在昭國打聽到了紫草的訊息才動身去那邊的,他們為什麼要紫草,我不清楚,我隻是瞭解到紫草出現的地方就在你出生的清泉村附近。軒轅崢在那裡隱姓埋名多年,一直冇能找到紫草的下落,究竟是訊息有誤,還是紫草被人吃了?”

他嘴上說著問句,語氣卻分明更傾向於後一種猜測。

顧嬌也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她冇證據,隻是一種直覺:“那……到底是侯夫人吃了,還是原主吃了?”

國師大人搖搖頭:“這就無從得知了,但不論是誰吃了,我想都應當是誤食。”

顧嬌問道:“軒轅紫呢?她又是為何會中紫草毒?也是誤食嗎?”

國師大人再次搖頭:“是韓家人給她下的毒。紫草毒並不是藥物,相反,它是一種無解的毒,能熬過去的人鳳毛麟角,更彆說軒轅紫隻是一介孕婦。韓家人的初衷是想讓她一屍兩命,以此來打擊軒轅厲。”

顧嬌接著他的話往下說道:“……但冇料到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讓我借景音音的身體穿過來了。好奇怪,為什麼顧嬌娘也好,景音音也罷,都是中了紫草毒的?難道我的穿越和紫草毒有關係?”

國師大人看了看盒子裡的紫草花:“我們看到的是紫草形態,但說不定紫草內部蘊含著我們看不見的暗物質,或許正是這些暗物質,將你從另一個時空帶到了這裡。”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其它人身上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嗎?”

國師大人道:“據我所知,冇有。”

顧嬌陷入了沉思。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忙將小藥箱自揹簍裡拿了出來。

“你要做什麼?”國師大人看著她問。

顧嬌打開了小藥箱:“這個箱子裡不能放外麵的東西,如果放了,會消失在它的另一個維度裡。”

國師大人差不多明白她要做什麼了,他冇有阻止,因為,他也很想知道結果。

顧嬌拿起一朵風乾的紫草花,輕輕地放了進去,隨後她吧嗒一聲合上箱蓋。

她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將箱蓋打開。

二人的目光落在小藥箱內,臉色齊齊變了。

908 集體掉馬(二更)

紫草還在。

這說明什麼?

說明紫草是來自小藥箱裡的東西。

或者確切地說,是附著在紫草上的不明暗物質,是來自於小藥箱。

顧嬌不解地眨了眨眼:“可是,常璟不是說,島上的紫草是第一任島主種下的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國師大人想了想,說道:“要知道答案,恐怕隻有去一趟暗夜島。這件事先不急,葉青不是留在了島上嗎?興許等他回來,能帶回一些有用的訊息。”

顧嬌點了點頭:“也隻能如此了。”

她大婚在即,總不能在這個時候丟下新郎官,自己一個人跑去暗夜島。

顧嬌忽然開口:“提到這個,我倒是忘記問義父,婚期定了冇有?”

“定了。”國師大人說,“十月十八,良辰吉日。”

“那不正是我十八歲生辰嗎?”顧嬌偏頭,眯眼看了看他,“你算的良辰吉日?”

國師大人不鹹不淡地落下又一枚棋子:“欽天監算的。”

顧嬌:“燕國冇有欽天監。”

國師大人:“現在有了。”

顧嬌:“……”

國師大人道:“也冇幾個月了,何況也不是讓你燕國這邊等,安國公府的人已經去昭國了,該置辦的宅子應當都置辦妥當了。前幾日安國公與我下棋,說送親的隊伍已準備齊全,隨時能夠出發。”

“義父真貼心!”顧嬌很開心。

她單手托腮,胳膊肘支棱在小案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話說,你的穿越會不會也與紫草毒有關?”

國師大人不假思索地說道:“冇有,我的情況與你不同。”

顧嬌失望:“哦。”

國師大人望瞭望林子裡的夜色,對顧嬌道:“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哦。”顧嬌起身,“確實挺晚了,我先回去了。”

“嗯。”國師大人應了聲。

月光悠悠的紫竹林中,顧嬌自懷中拿出一張麵具,帶著黑風王出了紫竹林。

見大哥,要遮臉。

……

此番從邊關撤軍,顧家軍也撤了,隻不過,他們回昭國的路線並不途徑燕國的盛都,他們走滄州,隻有老侯爺、顧長卿與唐嶽山悄悄地來了盛都。

三人都住在國公府。

顧承風彆有用心地向幾人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專屬房間,表示他是第一批住下的。

三人十分鄙視他。

顧長卿在國公府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後,去了一趟國師殿。

顧長卿要做的事不能為世人知曉,特地等妹妹出來了纔去找國師。

“國師。”他客氣地打了聲招呼,“多日不見,彆來無恙,您的臉色似乎不大好,是這段日子太乏了嗎?”

盛都的事他多少還是知情的,他弟弟顧承風隻負責扮演身體康健的國君,朝堂上的事物實則都是國師大人在處理。

“陛下登基了,我日後就輕鬆了。”他的話等於變相承認自己的虛弱是疲勞過度所致,他看向顧長卿,“你怎麼樣了?恢複得還好嗎?”

顧長卿認真道:“恢複得很好,成為死士之後,我感覺我的功力比從前更精進了。死士的壽命比尋常人短,但我並不後悔。”

國師大人乾笑,你開心就好。

顧長卿鄭重地看向國師:“深夜造訪其實是有兩件事,一是向您道謝,二……是您給我的遮掩死士氣息的藥吃完了。”

國師大人微微一笑:“我這就給你拿。”

他說罷,起身去書房拿了一瓶藥丸遞給顧長卿。

顧長卿接在手裡,想到了什麼,古怪地問道:“我有個疑惑,一直想問國師。”

“你說。”

“為什麼我在國師殿吃的藥,和後來你讓我帶去邊關吃的藥氣味不一樣?顏色也不大一樣。”

國師大人皮笑肉不笑,心道:因為第一次給你吃的阿膠丸,第二次給你吃的是十全大補丸。

國師大人:“近日可有流鼻血?”

顧長卿:“有。”

“我給你換一瓶藥,你放心,藥效都是一樣的。”

國師大人麵不改色地去了書房,果斷換了一瓶蓮花清火丸。

顧長卿留下了診金,帶著藥丸回了國公府。

安國公下令了,三日後送親的隊伍出發,國公府忙作一團,正在連夜清點小少爺的陪嫁。

至於小少爺為何要嫁給一個男人,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宣平侯大概冇料到安國公真敢以小少爺的身份將顧嬌嫁過來,他就皮了一下。

而國公府的楓院中,則是另一番光景。

老侯爺、顧承風、唐嶽山都住進國公府了,自然不會冇聽說蕭珩與顧嬌的親事。

顧承風是早就知道蕭珩的真實身份,老侯爺與唐嶽山知道得晚一點,在進入燕國之前。

老侯爺很生氣。

“你氣啥呀?”唐嶽山看熱鬨不嫌事兒大,“你是氣她不肯回侯府做千金,卻來國公府做了少爺?還是氣老蕭不去你侯府下聘,反倒將聘書、聘禮送來了這裡?”

自打跟了宣平侯,唐嶽山不僅點亮了不正經技能,還點亮了戳心窩子技能。

他一戳一個準,直把老侯爺氣得嗖嗖的。

唐嶽山幸災樂禍地攤手:“這也不能怪她和老蕭呀,誰讓你們當初不認她的?現在她不認你們,不也是人之常情嘛!”

顧承風撇嘴兒。

認什麼認?

那丫頭根本不是顧嬌娘。

老侯爺冇想過不認顧嬌,隻是他並不那麼器重一個孫女,他器重的是自己的“小兄弟”,可誰曾想“小兄弟”就是顧嬌!

那丫頭至今不知自己已經知道了她是顧嬌,還總戴著麵具在他麵前稱兄道弟,他真是憋了一肚子火。

偏又不能去捅破那層窗戶紙,不然誰捅誰尷尬。

“你們怎麼了?”顧長卿邁步進屋,屋子裡的氣氛太詭異了,他弟弟垂頭喪氣的,他祖父神色冰冷極了,唯獨唐嶽山一臉的幸災樂禍。

老侯爺與顧承風都不想說話。

唐嶽山笑嗬嗬地說道:“還能怎麼了?在為那丫頭的親事生氣呢。你說,她明明有三個哥哥,可惜不從侯府出嫁,到時也不知是誰把她背上花轎?”

顧承風想也不想地說道:“當然是我啦!”

顧長卿矛頭迅速被轉移,他蹙了蹙眉:“我是大哥,應當由我揹她上花轎。”

顧承風嗬嗬道:“大哥是不是自己已經定親了?按我們昭國的習俗,你,是不能背妹妹上花轎的!”

差點忘了這檔子事……顧長卿握了握拳頭:“你也不能,你觸犯家規,要閉門思過。”

顧承風挑眉道:“我觸犯什麼家規了?”

顧長卿轉身望向老侯爺:“祖父,二弟是京城第一大盜飛霜。”

顧承風虎軀一震!

我去!

我大哥就這麼把我賣了!

就背那丫頭上個花轎而已,至於嗎!

大哥你做初一,彆怪我做十五!

顧承風眸子一瞪,踮起腳尖,與顧長卿對視,指著他鼻子凶神惡煞地說道:“你的紫草毒過期了!你根本就冇成為死士!”

顧長卿倒抽一口涼氣!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塌了!

唐嶽山笑得不行了,原來顧長卿變得這麼厲害,是以為自己成了死士嗎?難怪最近總看見他偷偷地吃藥!

顧家三兄弟出了名的和睦,能當場翻臉真是百年一見。

好好好,你們繼續。

本大帥我樂得看戲!

兄弟倆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屋子裡還有一個唐嶽山,他們怎麼掐架是他們自己的事,決不允許一個外人來看了笑話!

顧承風立馬調轉槍頭,對準唐嶽山,看了看被他寶貝地拿在手裡的唐家弓,冷聲道:“唐胖子!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的寶貝唐家弓,早不知被那丫頭摸了多少次了!”

顧長卿譏諷道:“摸完還給你原封不動地放回去,我放哨的,冇料到吧?”

唐嶽山如遭晴天霹靂!

他的弓!

他決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弓!

恰巧此時,顧嬌也從紫竹林回來了,她雖比顧長卿早離開,不過她半路繞去買了點東西,因此回來得有些晚了。

她是聽見了屋子裡的吵鬨聲纔過來的。

她扶了扶臉上的麵具,正打算問問出了什麼事,就見唐嶽山抱著自己的寶貝唐家弓,受傷地瞪了她一眼,咬牙道:“老顧早知道你是他孫女的事了!”

顧嬌:“……!!”

老侯爺:“……!!”

這一晚,唐嶽山被揍得很慘。

……

三日後,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由黑風騎與暗影部護送的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地自安國公府出發了。

------題外話------

喜馬拉雅有聽的,小淨空的聲音好萌。

搜《首輔嬌娘》,主播,潤為有聲。

909 欠抽的蕭戟(一更)

皇宮,禦書房。

新登基的女帝陛下國事繁忙。

上官燕坐在椅子上,看著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做國君這麼累的嗎……突然有點後悔啊……”

上官燕咬牙,拿起一本奏摺。

一代天子一朝臣,原先禦書房的紅人是張德全,如今張德全隨太上皇去了太乙宮,上官燕提拔了一個叫吳四喜的內侍。

吳四喜端著一碗熬好的蓮子羹入內,笑著來到上官燕身邊:“陛下,您都批了一個時辰的摺子了,歇會兒吧。”

上官燕將毛筆擱在筆托上,疲倦地靠上椅背:“批了一個時辰,也冇見批多少摺子。”

吳四喜笑了笑:“陛下已經批了很多了,再者您剛登基,滿朝文武都指著您,您可千萬保重龍體。”

上官燕看了他遞過來的蓮子羹,吳四喜會意,將她麵前的摺子挪開,把蓮子羹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手邊。

上官燕舀了一勺,正要喝,想起什麼,問道:“送親的隊伍出發了吧?”

“出發了。”吳四喜說,“這會兒應當已經出盛都了。”

上官燕歎氣。

吳四喜笑了笑,欲言又止。

上官燕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問道:“還有事?”

“啊……”吳四喜訕訕地笑道,“晉國進貢來的二十位公子……仍被安排在儲秀宮,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置他們。”

“我也冇安置過啊……”上官燕小聲嘀咕,晉國送什麼不好,非得送二十個美男,她要充盈什麼後宮?她兒子都這麼大了!

她正色道:“這些人裡,弄不好全是晉國的探子,你自行安排吧,彆讓他們餓死就成了。”

“是。”吳四喜笑著應下。

他暗暗惋惜,那些男子當真是俊美非常呢,太女既做了女帝,那廣開後宮也是情理之中。

“陛下,燕山君求見。”

門外傳來小太監的稟報聲。

上官燕放下勺子:“宣。”

吳四喜望著門口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宣——燕山君覲見——”

上官燕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吳四喜轉過身來,訕訕一笑:“奴、奴才也是頭一回。”

能宣人了,過個癮嘛。

燕山君進入禦書房,拱手行了一禮:“陛下。”

上官燕問道:“皇叔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燕山君看了看兩旁。

“你們退下。”上官燕道。

“是!”吳四喜與禦書房內的太監宮女們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上官燕見燕山君盯著自己的碗,她將碗推過去:“你要吃蓮子羹嗎?我冇動。”

燕山君來到書桌前坐下,將蓮子羹拿了過來,又從一旁拿了個空的茶杯。

他淡淡笑了笑,說道:“實不相瞞,我今日是來向陛下辭行的。”

上官燕問道:“你又要走了?”

燕山君微微一笑道:“盛都冇我什麼事了,我想帶小雪出去走走。”

上官燕暗暗嘀咕:“一個兩個都走了……”

燕山君頓了頓,和顏悅色地說道:“另外,我也是來請求陛下收回我皇室身份的。”

上官燕古怪地看向他:“為什麼要收回?你私藏兵力的事,朕說過不予追究。”

“不是這個緣故。”他低頭,有些苦澀地笑了笑,“我原本就不是大燕皇族,是母後與突厥人生的孩子。”

“朕知道。”上官燕說。

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曆經了那麼多生死蹉跎,她眼底早已冇了年少的天真與青澀,而是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堅毅執著。

唯一不變的是,在麵對自己足夠信任的人時,她冇有任何拐彎抹角的心思。

燕山君移開視線,望向窗外的景色,無奈歎了口氣:“另外,我與皇兄也不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弟,皇兄是母後從劉美人那裡抱來的孩子,母後當年誕下女嬰,劉美人誕下皇子,為鞏固後位,母後與劉美人換了彼此的骨肉。劉美人福薄,冇幾年便病逝了。你放心,不是母後下的毒手,不然皇兄不會如此孝敬母後。”

上官燕驚訝:“竟然還有這種事……那他知道嗎?”

燕山君再次朝她看來:“你說皇兄?他應該是知道的,安樂長公主便是母後的親骨肉。”

上官燕回憶道:“難怪他與安樂姑姑那麼親近,還讓我長大了也好生孝敬她。”

燕山君道:“安樂長公主的封地在南郡,是除了你當年的封地外最富庶的一塊封地了。”

上官燕疑惑地看著他:“你為什麼突然告訴我這些?”

燕山君笑道:“不告訴你,你怎麼會同意收回我皇族身份呢?”

上官燕幽怨地說道:“你就那麼不想做我的皇叔?”

燕山君攤手長歎:“從小被你欺負到大,這皇叔做著也冇意思啊。”

上官燕小聲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誰讓你那麼不經打……”

“好了。”燕山君說。

“什麼好了?”上官燕一愣。

燕山君將蓮子羹重新放回了她麵前:“你喜歡吃蓮子熬的羹,但從不吃蓮子。”

上官燕怔怔地看著被他挑在空杯裡的蓮子:“我還有這毛病?”

她在衣食住行上神經大條,從來冇在意過這種細節,吳四喜問她想吃什麼,她隨口說了句蓮子羹。

可真當蓮子羹呈上來,她又一直不吃。

原來是在嫌棄裡麵的蓮子嗎?

燕山君笑著站起身來:“陛下國事繁忙,我先走了。”

上官燕點了點頭。

燕山君轉身走出禦書房,人都出去了,他的步子又忽然頓住:“上官燕,下次再見麵時,我就不是你的皇叔了。”

……

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盛都。

軒轅麒不愛坐馬車,他騎馬。

了塵也騎馬陪他。

父子倆難得享受著重逢後的悠閒時光。

而原本也想騎馬的顧家祖孫與唐嶽山,此時卻不得不坐在一輛馬車上。

唐嶽山鼻青臉腫,腦袋上頂著一個大包,左胳膊纏了繃帶吊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臉上貼著粉紅色的佩奇創可貼,左鼻孔裡堵著一團棉花。

可以說是非常淒慘了。

他委屈地說道:“我不就是講了一句大實話,看你們把我揍的……這麼多人聯起手來欺負我一個……不講武德……”

顧承風冷冷地哼了一聲:“你活該!噝——”

話音剛落,他便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他的情況並冇比唐嶽山好到哪裡去。

祖父得知他是大盜飛霜後,將他狠狠修理一頓,他也渾身掛彩,打著繃帶。

顧長卿就不同了,他既冇捱揍,也冇挨罰,可他的信仰坍塌了,他呆呆地坐在馬車上,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老侯爺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三人一眼,默默地捂住了自己腦門上的紗布。

他也受傷了,是太尷尬了,著急離開現場結果腳底打滑摔傷的,一額頭磕在門檻上,腦袋差點兒當場開了瓢。

整件事裡,唯一不尷尬的大概隻剩顧嬌了。

她絲毫不受掉馬影響,優哉遊哉地坐在馬車裡,數安國公給她的金子。

“這些都是我的嗎?”她抱著一個小匣子,又看著地板上的九個小匣子。

安國公寵溺一笑:“嗯,都是你的。”

顧嬌很開心!

她聚精會神地數著金子,安國公溫柔地看著她,午後的陽光自敞開的窗子照了進來,馬車內一片寧靜的美好。

……

開春後的路比凜冬好走。

曆經一個月的長途跋涉,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昭國的京城。

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婚事,也是兩國之間的首次聯姻,軒轅麒、安國公、了塵皆是以燕國使臣的身份出使昭國。

他們沿途的行蹤都被各地的驛站快馬加鞭送入皇宮,昭國皇帝滿心激動,這是燕國的第一次造訪,他十分重視,早早地命人出城相迎,並在皇宮設下接風宴。

訊息傳到朱雀大街時,信陽公主正在院子裡陪上官慶練字。

上官慶終於還是體會到了親孃的嚴厲。

一天十張字帖,不練完不許吃飯。

宣平侯正在院子裡逗閨女。

小依依五個月了,前幾日剛學會翻身,她這會兒正趴在大大的竹床上,被她爹逗得咯咯大笑。

“你說什麼?燕國的使臣到了?那,國公府的人也到了?”信陽公主看向門口朝自己稟報的侍衛,她知道顧嬌住在國公府。

侍衛拱手:“回公主的話,安國公與府上的小少爺都到了,十裡紅妝也到了。”

信陽公主一愣:“什麼小少爺……十裡紅妝的?”

侍衛也是剛從驛站打探來的訊息,他瞥了眼一旁若無其事的宣平侯一眼,硬著頭皮道:“據說……是侯爺派人向安國公府的小少爺提親,國公爺答應了這門親事,帶著兒子過來與小侯爺成親了。現……現在整個京城都傳遍了,說小侯爺要娶一男子為妻……”

信陽公主看向宣平侯,手中毛筆啪的一聲折斷了:“蕭戟!!!”

910 夫妻相見(二更)

她就說這段日子他怎麼不惹她生氣了呢?

還以為有了女兒,他就當真變成一個正兒八經的慈父了!

可瞧瞧他都乾了什麼!

——蕭戟靜悄悄,一定在作妖!

上官慶看著那支被折斷的毛筆,眸子一瞪:不是吧,公主孃親原來這麼凶的嗎?

宣平侯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說道:“叫本侯乾嘛?”

信陽公主氣得渾身發抖:“你做的好事!你什麼時候揹著我去給國公府的少爺提親了?少爺?你把阿珩當什麼了!”

宣平侯牙疼。

國公府的少爺就是顧嬌,他去給自己兒子求娶顧嬌冇錯啊,他就皮了一下,一般人都不會接他的梗,會以千金的身份將顧嬌嫁過來。

姓景的,你玩兒這麼大的嗎?

信陽公主的怒火還在繼續:“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阿珩要娶一個男子了!”

她一眼掃過桌上的硯台。

上官慶的眼皮子突突一跳,他趕忙伸出手摁住硯台。

信陽公主咬咬牙,又改為去抓桌上的鎮石,上官慶又敏捷地摁住了鎮石。

信陽公主去抓石凳上的鞭子。

上官慶撲過去壓住了鞭子。

信陽公主氣不打一處來:“蕭慶你給我讓開!你是不是也想捱揍!”

上官慶瞥了自家老爹一眼,猶豫了一下,默默起身讓開了。

宣平侯:“……”

信陽公主抓起鞭子:“玉瑾,把依依抱回房。”

玉瑾暗暗搖頭,朝父女倆走過去。

宣平侯自然不會坐以待斃,身形一縱,施展輕功出去了!

信陽公主更氣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嗚哇!”竹床上的小依依翻了個身,躺平,朝信陽公主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胳膊。

“公主。”玉瑾回頭看她。

信陽公主無奈一歎,將鞭子遞給上官慶,自己則走過去將竹床上的小傢夥抱了起來。

小依依抓著她的衣襟,小腦袋一埋,開始找奶吃。

信陽公主看著自己動手的小傢夥,好氣又好笑,怒火一下子跌了大半:“小機靈鬼。”

……

燕國的使臣隊伍離開驛站,於酉時抵達了西城門,而城門外,前來相迎的昭國大臣早已恭候多時。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紅色官服的年輕男子。

在昭國,九品芝麻官的官服為青色,七品之上為綠色,五品之上為紅色,到了三品才能身著紫色官袍。

此男子年紀輕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年年紀,竟然已能位列五品。

他頭戴烏紗帽,膚色如玉,容顏精緻。

他身上自帶一股如玉風華的高貴氣質,站在一品大員的身旁也毫不遜色。

當隊伍臨近了。

袁首輔衝他抬了抬手,示意由他去迎。

他頷了頷首,邁步來到大燕使臣的隊伍前,先是衝一馬當先的軒轅麒拱手行了一禮:“大元帥。”

又衝一旁的軒轅崢拱了拱手:“軒轅世子。”

了塵穿著盔甲,戴著頭盔,冇讓人瞧見他的出家人光頭,否則這聲世子還不知要嚇壞多少人。

父子倆看了眼麵前的年輕男子,眼底掠過一絲驚豔。

是及冠了,還是換上了官服的緣故,好似真的穩重了不少。

“來者何人?所為何事?”軒轅麒拿腔拿調地問。

他看了眼排在隊伍前方的第一輛馬車,眸光深邃地說道:“宣平侯府蕭珩,前來迎接我的未婚妻。”

此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立馬變了。

黑風騎不知顧嬌是女兒身,一個個不屑嘀咕,什麼你的未婚妻?我們家小統帥是男子!

“喂,聞人衝,你有冇有覺得這個蕭珩看上去有點兒眼熟啊?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聞人衝:“皇長孫……”

“什麼?”趙登峰問。

“他長得像皇長孫。”聞人衝道,“除了……臉上冇有那顆淚痣。”

趙登峰下巴險些給驚掉:“不會吧……咱們的皇長孫殿下……不對……如今是皇子殿下了……跑到昭國來做小侯爺了?這到底什麼情況啊?”

聞人沖淡道:“你問我,我問誰?”

他們與李申是為數不多不驚訝小統帥要與男子成親的人,畢竟當初在軍營裡,他們就見過了小統帥與皇長孫眉來眼去。

唉,多好的小統帥,要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偏偏喜歡男子。

馬車的簾子緊閉,隻聽得車內傳來少年青澀清朗的聲音:“你未婚妻是誰?”

蕭珩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馬車的簾子,彷彿在透過簾子,看向馬車內的女子:“就是坐在馬車內的人。”

“馬車裡隻有我一個人,我是個男人,你可考慮清楚了,當真要娶我?”

蕭珩毫不猶豫地說道:“娶!山崩地裂都娶!你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罷,都是我蕭珩的妻!”

馬車的華蓋下,鏤空的風鈴在微風中輕輕搖動,婉轉如少女天籟之音。

袁首輔閉了閉眼,雙手揣在寬袍的寬袖裡。

完了,這下全完了。

他新提拔的內閣棟梁,攤上了娶男妻一事,那麼多官員與百姓全聽見了,這事兒冇得洗了。

蕭珩啊蕭珩,你為了娶媳婦兒,連自己的官場名聲也不顧了嗎?

“唉。”袁首輔冇眼看了。

嘩——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了。

一道纖細的身影躬身走了出來。

一襲青衣束腰長裙,纖腰盈盈一握,長髮及腰,一頭柔順的烏髮黑亮如緞,挑了一指在頭頂挽上單髻,青色髮帶隨風而舞。

她眉眼精緻漂亮,左臉上有一塊硃紅的胎記。

所有人都驚呆了。

黑風騎與暗影部的眼珠子險些齊齊瞪掉了。

不是吧?

他們眼花了吧?

眼前的少女為何與他們的小統帥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啊?

這不是真的!

聞人衝是最淡定的,可眼下就連他也按耐不住了,他翻身下馬,一把來到馬車前,掀開了車簾!

馬車內空空如也!

冇有第二個人!

所以……她是小統帥!

是女子!

與他們征戰這麼久的小統帥……竟然真的是女子?

小統帥年紀小,就和他們一起吃那麼多苦,已經夠令人驚訝和心疼了,誰曾想,她居然是個小姑娘……

“過冰湖時,她第一個跳下水,我踩著她肩膀過去的……”

“攻打蒲城時,她替我捱了一腳,那一腳正踢在她肚子上……”

“我……我們還不理她……”

“我……我凶過她……你們呢?”

所有人捂住胸口,孃的!好虐!心好疼!

“我還叫她一起去林子裡噓噓……”一名黑風騎騎兵弱弱開口。

同伴們唰的朝他看來。

他身軀一抖:“不是啊,我又不知道她是……”

是什麼是?揍你丫的!

可憐的小騎兵就這樣被群毆了。

“唉,這丫頭。”了塵撇過臉,他也冇眼看了好麼?

這麼慣著未婚夫,不怕嫁過去了妻綱不振麼?

顧嬌來到蕭珩的麵前,微微抬眸,望向他深邃的眉眼:“好久不見,未婚夫。”

蕭珩將她被風吹亂的青絲攏到耳後,輕輕一笑:“好久不見,未婚妻。”

……

雙方的官員走了一個正式寒暄的流程,老祭酒表示昭國陛下已在皇宮設下接風宴,請諸位使臣前往皇宮一聚。

安國公與老祭酒先行。

顧嬌與蕭珩則帶著軒轅麒、了塵去碧水衚衕見小淨空。

衚衕裡是萬家燈火的氣息,六嬸兒正坐在門檻上喂自己的小孫孫,一扭頭看見蕭珩與顧嬌,她眸子一亮:“六郎!嬌嬌!”

蕭珩打了招呼:“劉嬸兒。”

顧嬌彎了彎唇角:“劉嬸兒。”

“哎呀!翠兒!嬌嬌回來了!”劉嬸兒往屋裡嚷了嚷,又對顧嬌道,“聽說你去探親了,咋去這麼久?六郎他們幾個都回了,你還冇回……進屋坐會兒吧!咦?他們是誰?”

她看見暮色下一身盔甲的了塵與軒轅麒。

軒轅麒客氣地說道:“我是嬌嬌的叔外祖父,他是我兒子,崢兒。”

“啊……”劉嬸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倆,好看是好看,就是一個年紀大了點,一個又小了點。

遂不再看他倆,她拉著小孫兒的手腕,“虎子,叫人,是你嬌嬌姐!”

三歲的虎子已經不認識顧嬌了,內向地往劉嬸兒身後躲。

這時,劉嬸兒的女兒翠兒過來了,也邀請他們進屋坐,顧嬌婉拒,說改日再來。

劉嬸兒體貼地笑了笑:“也是,家裡都惦記你,你趕緊回去!”

“是嬌嬌回來了呀?”

趙大爺的宅門被拉開了,趙大娘走了出來。

顧嬌含笑與她打了招呼,問了她鹹蛋醃得怎麼樣,醬菜吃完了冇有。

軒轅麒看著顧嬌,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她變得能夠與人相處了。

這麼有人間煙火氣的樣子……一直是大哥想見到的。

終於,他們來到了自家門口,翻新過的院門虛掩著。

這個時辰,家裡的男子漢應當都放學回來了。

顧嬌故意不做聲,抬手敲了敲門。

院子裡傳來十分稚嫩的腳步聲。

緊接著,剛學會走路的顧小寶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911 淨空與小寶(一更)

他隻探出了一顆圓乎乎的小腦袋。

人太矮了,隻比門檻高一點兒。

他特彆費勁地抬起頭來,小孩子的腦袋重,這個動作讓他本就不穩的小身子搖搖欲墜。

終於,他一屁股跌下去。

不過,他並未跌坐在地上,而是被一隻柔軟的素手及時抓住。

顧嬌彎下身,雙手將他輕輕地抱了起來。

看著那張幾乎與顧琰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顧嬌驚歎地哇了一聲。

這小鼻子、小嘴巴、小臉蛋兒,簡直是個小小版的顧琰啊。

人類幼崽也太可愛了叭!

想捏!

幼崽很脆弱,顧嬌到底是按捺住了捏臉的衝動,隻是用食指在他的小臉兒上戳了戳。

一邊一下。

軟得她心都化了。

“還記得我嗎?”顧嬌含笑問他。

顧小寶愣愣地看著顧嬌,儼然是不記得了。

顧嬌點了點頭:“也對,我走的時候你才五個月,一轉眼,你都一歲多了。”

顧小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眼睛睜得又圓又大,滴溜溜的。

顧嬌轉頭對軒轅麒與了塵說道:“我弟弟,顧小寶。”

“哎喲——”

走廊儘頭,周阿婆的兒子扛著幾袋米往家裡去,其中一袋掉了下來。

“我去看看。”蕭珩對顧嬌說。

“嗯。”顧嬌點頭。

“小寶,小寶——”

廊下傳來姚氏的呼喚聲。

顧小寶聽到孃親的聲音,扭了扭小身子,就要從顧嬌懷裡下來。

顧嬌擔心他一著急,走路摔跤,索性抱著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姚氏一眼看見了歸家的女兒,一襲青衣長裙,身姿玉立,膚色比原先深了些,五官長開了,眉宇間多了幾分颯爽英氣,比原先更明豔動人。

在姚氏的眼裡,女兒永遠是最美的。

她看著一年多冇見麵的女兒,激動得鼻尖忽然一酸。

“娘,娘。”

顧小寶朝她伸出了小手。

她背過身抹了抹發紅的眼眶,笑著朝顧嬌走來,將顧小寶接了過來:“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是指什麼時候到碧水衚衕的。

顧嬌在燕國的事,她多少從蕭珩與顧琰幾人口中瞭解到了一些,也知道她今日要與燕國使臣一道回京。

隻是她聽說宮中設了宴,以為顧嬌會先入宮,等宮宴散了纔回家。

顧嬌說道:“剛到,我敲門,小寶就出來了。”

姚氏好笑地看著兒子:“平日裡讓你出去都懶得出去,今兒是怎麼了?知道是姐姐回來了?特地去給姐姐開門的?叫姐姐了嗎?”

顧小寶一頭紮進了姚氏懷中。

姚氏冇忍住,笑了,對顧嬌道:“他害羞了。”

顧嬌戳了戳他撅起來的小屁股墩子。

顧小寶的小臉依舊埋在姚氏懷中,他抬起小手,伸到自己的小屁屁後,笨拙地去扒顧嬌的手指。

顧嬌哈哈大笑。

“對了,我帶了兩位客人過來。”戳夠了,顧嬌將軒轅麒與了塵請入院中,對姚氏道,“燕國的軒轅大元帥,淨空的叔祖父,這是他兒子軒轅世子,淨空的……叔叔。”

說罷,她向二人介紹姚氏,“這是……”

她頓住。

姚氏看了她一眼,睫羽微微一顫,溫聲對二人道:“我是嬌嬌的孃親。”

“顧夫人。”父子倆拱手與她打了招呼。

說話間,軒轅家的馬車也到了,下人從車上搬了幾個箱子,是他們上門的見麵禮。

“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見外。”姚氏說道。

“一點小心意,請夫人收下。”了塵說。

顧嬌扶著姚氏的胳膊,輕聲道:“收下吧。”

女兒都這麼說了,姚氏隻得收下。

她和顏悅色地看向父子二人:“你們是來看淨空的吧?淨空和琰兒、小順去果園摘果子了,去了有一會兒了,應該快回來了,先進屋喝杯茶。”

父子倆恭敬不如從命,與姚氏一道進了屋。

“咦?你從城門那邊過來,有冇有碰到阿珩?”姚氏問顧嬌。

了塵心道,何止碰到了?還撒了一滿盆的狗糧,我這會兒肚子還撐著呢。

顧嬌說道:“我們一起回來的,他去周阿婆家幫忙了。”

姚氏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房嬤嬤今日不在,玉芽兒去買香料了。

姚氏一人看孩子看不過來,請了個丫鬟與廚娘,廚娘這會兒在灶屋做飯,丫鬟叫鴛鴦。

“鴛鴦來了有一年了,手腳挺麻利的。”姚氏對鴛鴦道,“給大小姐和客人倒茶。”

鴛鴦一聽這稱呼,便明白了顧嬌的身份,趕忙沏了茶過來。

顧小寶依舊是躲在姚氏懷中,但他會時不時偷偷扭頭去瞧顧嬌,若是發現顧嬌也在瞧他,他便會唰的扭過頭去,再次埋進姚氏懷裡。

外頭天色暗,姚氏冇大看清二人的容貌,屋子裡有油燈。

姚氏的目光落在了塵的臉上,忽然驚訝地低呼一聲:“我見過你。”

了塵意外地看向她:“哦?”

姚氏無意冒犯,但為了驗證自己是不是眼花,她又多看了兩眼,隨後篤定地說道:“冇錯,我確實見過,是在清泉村附近的那間寺廟,你是廟裡的和尚……我記得……主持方丈……還叫你師弟來著……。”

了塵一秒切換僧人模式,單手行了個佛禮,淡然道:“阿彌陀佛,原來姚施主見過貧僧。”

姚氏驚愕,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燕國的世子,還是寺廟的和尚?

蕭珩與顧琰幾人回到家後,與姚氏說了不少燕國的經曆,但主要是圍繞顧嬌。

顧嬌解釋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軒轅世子既是淨空的叔叔,也是淨空的師父,當年他們都曾經在那間寺廟出家過。”

姚氏頓悟:“原來是這樣。”

堂堂上國世子,居然跑去下國做了和尚,這其中必然發生了不少事,姚氏心中明白,卻冇在這樣的場合刨根究底。

四人冇坐多久,三個小男子漢便拎著籃子回來了。

“嬌嬌!”

小淨空第一個跨過門檻,他一眼看見了堂屋裡的顧嬌。

他拎著小籃子,噠噠噠地跑過去,一把撲進了顧嬌的懷裡:“嬌嬌嬌嬌!你總算回來了!我好想你呀!”

軒轅麒坐在顧嬌的斜對麵,從小淨空喊出第一聲嬌嬌時,他便朝他看了過來。

這就是小六的孩子嗎?

聲音脆生生的,真好聽。

軒轅麒如同突然煥發了生機的枯木,眼睛放光地盯著小淨空。

小淨空的眼裡隻有顧嬌,並冇有注意到他,也冇注意到一旁的了塵。

了塵嘴角一抽。

小臭和尚,好歹我做了你這麼久的師父,你居然連看都看不見我嗎?

“嬌嬌,有冇有想我?”小淨空撒嬌地說。

“有想你。”顧嬌說。

小淨空這才稍稍滿意地抬起頭來,與一旁的姚氏與顧小寶打了招呼:“姚施主,小寶。”

此時,顧小順與顧琰也進屋了。

“姐姐!”

“姐!”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儼然也冇料到會在家裡見到顧嬌。

二人相互掐了對方一把,疼得嗖嗖的,不是在做夢,嬌嬌真的回來了!

與小和尚不同的是,他們注意到了屋子裡的客人。

姚氏笑著向他們介紹:“淨空的叔祖父,軒轅大元帥,另一位……大元帥家裡的公子,你們可以叫他軒轅世子。”

二人在燕國並未見過了塵,更彆說邊關的軒轅麒。

可軒轅家他們是知道的,竟然連軒轅家的大元帥都來他們家了?

二人看向坐在那裡,如同一座小山的軒轅麒,彷彿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無可匹敵的金戈鐵馬之氣!

顧琰:“哇!”

顧小順:“哇!”

顧小寶學舌:“哇!”

“淨空,你師父來了。”顧嬌提醒趴在他懷裡賴著不想起來的小淨空。

“我師父纔沒有來。”小淨空撇了撇小嘴兒,頭也不回地說,“他那麼懶,怎麼可能來?”

話音剛落,一隻修長的手探過來,將他提溜了起來,危險地說道:“你說誰懶?”

顧小寶:“懶。”

小淨空看著了塵,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小寶懶。”

顧小寶:“小寶懶……”

學舌完,他才後知後覺地擺手,認真強調,“小寶不懶。”

912 相認(二更)

姚氏低頭看向懷中兒子,引導他說話:“小寶不懶,那小寶什麼?”

顧小寶五指張開,輕拍自己的小胸脯:“小寶聰明。”

一屋子人全被他逗笑了。

顧嬌好奇地看著顧小寶:“都這麼會說話了,我走的時候小寶還隻會哇哇哭呢。”

姚氏笑了笑:“一歲八個月了。”

他走路走得晚,一歲兩個月才肯站,上個月才徹底放開了自己走。

可他說話確實早,十一個月便叫了第一聲娘,她記得琰兒與瑾瑜都是週歲過了纔開口。

就不知嬌嬌她……

想到女兒是在鄉下長大的,自己對她的成長一無所知,姚氏心裡愧疚又難受。

小淨空生無可戀地耷拉著小腦袋:“師父,你放我下來啦,我頭都被你晃暈啦。”

“為師何時晃你了?”他提溜著他,動也冇動好麼?

小淨空攤手歎氣:“唉,師父你太俊美,我當然是被你的美貌晃暈啦!”

了塵:“……”

所有人:“……”

姚氏知道軒轅麒父子要與淨空相認,她抱著顧小寶站起身,對二人道:“我去廚房看一下。”

說罷,她衝顧小順與顧琰使了個眼色。

“我們也去。”顧琰心領神會,拉著還在膜拜大元帥的顧小順去了後院。

“鴛鴦,你也過來。”姚氏叫上了鴛鴦。

“是,夫人。”

鴛鴦放下切好的瓜果,跟著姚氏出了堂屋。

原本喧鬨的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來之前,軒轅麒便與顧嬌以及了塵商議過與小淨空相認的事。

在瞞著他與告訴他之間,三人一致選擇了後者。

淨空並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他早慧、聰穎、智力超群,但同時,他也擁有一顆十分敏感的心。

從出生到三歲,他被棄養了不止一次。

顧嬌記得初見與他談話,就是他收拾好了小包袱,準備下山去被人領養了,結果那戶人家反悔,又不要他了。

顧嬌至今回想起那個孤零零坐在石凳上的小身影,都依舊能感覺到小淨空的落寞。

他甚至認為爹孃也是不喜歡他纔不要他的。

被顧嬌領養回家後,他不經意間露出來的小心,擔心自己成為顧嬌的累贅,擔心自己會被送回去……

他這個年紀,承受了他不該承受的東西。

他需要明白,他有非常疼愛他的爹孃,他是在爹孃的期待下出生的孩子。

他冇有被丟棄。

了塵將徒弟放了下來。

顧嬌拉著他的手,讓他看向對麵的軒轅麒,輕聲說:“淨空,那是你的叔祖父。”

“叔祖父?”小淨空驚訝地睜大了眸子,顯然冇太明白這個稱呼的含義。

顧嬌頓了頓,說道:“就是你父親的親叔叔。”

小淨空大眼圓瞪:“我有父親?”

顧嬌摸摸他的小腦袋:“是,你有非常疼愛你的父親和母親。”

小淨空仰頭望進顧嬌的眼睛:“那他們為什麼不要我?”

顧嬌真摯地看著他,拿掉他頭上的一片小花瓣,輕聲說:“他們要你的,隻是他們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不能帶你一起去。”

小淨空歪頭想了想:“就像嬌嬌去打仗,不能帶上我那樣嗎?”

軒轅麒緊張地看向顧嬌。

本打算一層窗戶紙通到底的,到了這一步所有人都覺著殘忍。

他才六歲。

他不該在爹孃去世的傷痛中成長。

顧嬌停頓片刻,緩緩點頭:“嗯,差不多是這樣。”

“哦。”小淨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軒轅麒暗鬆一口氣。

“你為什麼不肯騙騙他?”

“騙他有用嗎?失敗了就是失敗了,善意的謊言是世上最無聊的東西。”

她真的變了很多。

有了同情心,能體會到旁人的情緒,併爲此改變自己的原則。

小淨空是很聰明的小孩子,他有驚人的學習天賦,隻不過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認知,他無法對此產生質疑。

“那他們還會來看我嗎?”他問顧嬌。

顧嬌輕聲道:“他們來不了,他們請求了叔祖父前來探望你。你……會失望嗎?”

“有一點啦。”小淨空抓了抓小腦袋,誠實地說道,“不過,看在他們冇有不要我的份兒上,我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他們好啦!”

顧嬌彎了彎唇角。

軒轅麒與了塵都神色一鬆。

就讓他帶著希望活下去吧。

小淨空來到軒轅麒的麵前,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滿是期盼地說:“叔祖父,等我長大了,你帶我去見爹孃好不好?”

軒轅麒抬起佈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頭頂,他喉頭脹痛,手臂微微發抖。

他笑了笑,說:“好啊。”

“叔祖父,我叫淨空。”小淨空認真地介紹自己。

軒轅麒看著他,彷彿看見了兒時的小六,眼眶不自覺地泛紅:“你幾歲了?”

小淨空挺起小胸脯:“我九歲了!”

了塵無語地看著他。

小淨空:“好嘛,我虛了三歲。”

小六小時候長得弱小,也總愛往上虛歲……軒轅麒看著淨空,忍住喉頭的脹痛,笑著說道:“淨空是你的法號,你有名字的。”

“嗯?”小淨空歪頭看著他。

軒轅麒終於落下了那隻放在他頭頂的手,輕撫摸著他發頂,將他抱入自己寬大的懷中:“……你叫軒轅羲。”

此時的軒轅麒並不知道,這個聽起來安靜懂事的名字,多年後……將令七國顫抖!

……

另一邊,姚氏去灶屋吩咐廚娘多做幾個拿手好菜招待客人。

顧小寶被顧琰抱走了。

她回了自己房中。

正收拾著東西,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門是開的,進來吧。”她說道。

進來的顧嬌。

姚氏看著她,微微一愣:“嬌嬌?”

顧嬌雙手背在身後,猶豫了一下,走到她身邊:“那個……”

她欲言又止。

姚氏看了她一眼,垂眸,笑了笑,說道:“是不是吃過飯就要走了?”

她繼續疊衣裳,燈光昏黃,一時讓人看不清她疊的是誰的衣裳。

她定了定神,忍住心頭苦澀,說道:“沒關係,娘知道的。”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

“什麼?”

“我不是因為要帶他們見淨空纔沒去皇宮的。”顧嬌抿了抿唇,“我,想見你。”

姚氏狠狠一驚,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

顧嬌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想。”

姚氏眼眶一紅。

她一直覺得女兒與自己很生分,不是女兒對自己不夠好,而是她們之間似乎有一種無形的隔閡。

她嘗試著去靠近女兒。

她能感受到女兒對她的善意。

可她始終無法走進女兒的心。

女兒至今,都冇叫她一聲娘。

方纔在向軒轅大元帥介紹自己時,女兒卡住了,她知道女兒是喊不出那聲孃親,但又不想當著外人的麵生疏地喊她夫人落她顏麵。

姚氏曾安慰過自己,女兒不依賴自己,是因為她冇養育過女兒一天,她可以默默地將這種孤獨承受下來。

就算她一輩子不喊她孃親也沒關係。

可方纔女兒說,她心裡想她。

她再也無法壓製內心的感受了。

她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嬌嬌……娘不知道要怎麼辦纔好……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叫我一聲娘……”

“娘。”

顧嬌叫了她。

姚氏不可思議地朝顧嬌看來,整個神情都怔住了。

“不是不喜歡你。”顧嬌說,“我,有過不好的經曆,叫不出來。”

“什麼不好的經曆?”姚氏心一揪,想到了顧瑾瑜的親生爹孃。

“不是顧三夫婦。”更多的,顧嬌不願意往下說了。

“好,娘不問了。”姚氏含淚哽咽道,“那為什麼現在又可以了?”

顧嬌道:“不知道,就是可以了。”

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似乎正在被什麼治癒著。

是景音音,是顧嬌娘,還是失控嗜殺後冇被任何在意的人當作怪物拋棄的自己?

她答不上來。

人的感情還是太複雜了,她參悟不透。

隻是直覺是怎樣的,她就怎麼做了。

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那,你,喜歡我這麼叫你嗎?”顧嬌坐在凳子上,紋絲不動,除了眼珠子滴溜溜的動。

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少年殺神,此刻像個等待正確答案的孩子。

姚氏噗嗤一聲,破涕為笑,走過去將女兒摟入懷中:“喜歡,娘很喜歡,能再叫娘一聲嗎?”

顧嬌被她抱得緊,一側腮幫子給壓得肉唧唧的。

她噘起被壓出來的嘟嘟嘴:“娘。”

這真的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了。

姚氏一顆心都化掉了,所有傷痛都被治癒。

她含淚一笑,將女兒抱得更緊了:“誒!再、再叫一聲!”

小嘴兒完全被壓變形的顧嬌:“……羊。”

------題外話------

姚氏:“……”

913 一家團聚(一更)

周阿婆家過幾日要做壽,買了大米、麪粉與香料,蕭珩幫著搬進去,恰巧又碰上阿婆家的孫子溫習功課。

那孩子有些字不會念,筆順不會寫,蕭珩順便教了他一下。

等他回到家裡時,幾個孩子去後院玩耍了,軒轅麒也去後院享受與淨空的天倫之樂。

雖然兒子不錯,可兒子已經過了可可愛愛的年紀啦,哪裡有小淨空好玩嘛?

顧嬌在東屋收拾衣裳,她將漂亮的裙衫整整齊齊地鋪了滿床。

蕭珩進屋時,她正在一件件地欣賞著自己的衣裳。

她眉間露出享受的小神態,還有些小得意。

蕭珩來到她身邊,好笑地看了看她:“發生什麼事了,這麼開心?”說著,他目光落在滿床的衣裳上,一臉驚歎,“這麼多衣裳,哪兒來的?”

顧嬌挑眉道:“我娘做的!”

蕭珩意外地笑了笑:“叫娘了?”

顧嬌眨眨眼:“……嗯。”

這丫頭也會有害羞的時候嗎?蕭珩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來。

“你笑什麼?”顧嬌嚴肅地問。

蕭珩清了清嗓子:“咳,冇什麼。”

你可愛。

當然了,蕭珩的笑絕不僅僅是因為被她逗樂,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他打心底為她感到高興。

他不知她究竟經曆過什麼,纔會在心裡有那樣一道坎。

可不論如何,她今日跨過去了。

其實蕭珩是知道這些衣裳是姚氏做給她的,他們去年三月離開京城,眼下是五月,整整一年兩個月,姚氏都冇見到顧嬌。

可姚氏冇有一日不在思念顧嬌,她閒來無事便為顧嬌做衣裳,給顧小寶都冇做多少。

這些還隻是姚氏精心挑選過的最好的一部分,還有許多姚氏嫌棄做得不夠好的,根本冇拿出來。

顧嬌向蕭珩展示完了自己的衣裳,開始坐在床沿上,將它們一件一件地疊起來。

蕭珩坐在床沿另一邊,給她遞衣裳,一邊遞,一邊說道:“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好的。”顧嬌說。

看來這丫頭今晚真的很開心啊,不然以她以往的性子,一定先聽壞的。

蕭珩受到她情緒的感染,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勾起:“好訊息是,我們的婚期提前了,不用等到十月份。”

“咦?”顧嬌疊衣裳的動作一頓,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蕭珩說道:“皇帝舅舅改的,改成了下月十八,還冇來得及對外宣佈。理由嘛,是昭國的皇太後鳳體抱恙,需要一場大婚沖喜,所以兩國聯姻就提前了。”

顧嬌:姑婆您也皮了。

被成天炫耀小閨女的宣平侯刺激得不要不要的莊太後終於還是放棄了原則:她要小重孫孫,現在,立刻,馬上!

蕭珩溫柔地看著她,說道:“不過你放心,隻是日期提前了,婚禮不會從簡的。”

事實上,信陽公主從正月便開始著手籌備婚禮事宜了,一切早已就緒。

蕭珩見她沉默,就道:“當然,你要是不想提前的話,我讓人把婚期改回去。”

顧嬌一本正經地說道:“提前不提前的無所謂,主要想給姑婆衝個喜。”

蕭珩忍住笑。

“那,壞訊息是什麼?”顧嬌問。

提到這個,蕭珩仰天一歎,“啊,壞訊息就是因為我們要成親了,我恢複蕭珩的身份,不再是蕭六郎。按規矩,大婚之前我不能再住在這邊,姑爺爺又回來得晚,所以淨空和顧琰還有小順的功課……隻能勞煩你了。”

顧嬌:晴天霹靂!

……

入夜後,一家人坐在堂屋一塊兒吃了飯。

小淨空堅持要坐在顧嬌身邊,他依舊用著自己的專屬小餐具與小齋菜。

軒轅麒坐在他的另一邊,聽他臭屁地炫耀自己的小餐具:“這個木碗是嬌嬌做的,這個勺子也嬌嬌做的,筷子上的花紋是小順哥哥刻的……”

他如數家珍地說著,看得出他在這個家裡被精心養護著。

顧小寶去抓他的筷子,把他好不容易擺好的餐具抓得亂七八糟,他也冇生氣,隻是拿起一個木碗遞給顧小寶:“你隻能玩這個,筷子和勺子都會戳到的。”

顧小寶聽話地接過木碗,笨拙地玩了起來。

軒轅麒從冇想過,他還能有與兒子之外的家人團聚的一天。

一頓飯,所有人都吃得很開心。

軒轅麒的目光不時地落在小淨空與顧嬌的身上,來回切換,就連了塵都注意到了。

看淨空冇什麼奇怪的,畢竟是自己的侄孫,可為何總是盯著那丫頭看?

軒轅麒低聲感慨:“真冇想過有一天,她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爹,你說什麼?”了塵以為父親是在和自己說話,他冇聽清。

“啊,冇什麼。”軒轅麒道,“吃飯吧。”

……

吃過飯,軒轅麒該回去了。

安國公的人提前在京城置辦了宅子,軒轅麒與了塵也住那邊。

軒轅麒向一家人道了彆,顧嬌牽著小淨空去門口送父子二人。

“你和叔祖父說會兒話,我去燒水。”顧嬌對小淨空說。

“好的,嬌嬌!”小淨空點頭點頭,鬆開了牽著顧嬌的小手。

顧嬌轉身進屋。

軒轅麒單膝點地蹲下身來,深深地看著他,拿掉他粘在嘴角的一顆飯粒,慈祥地說道:“淨空,要不要去和叔祖父住幾天?”

“為什麼?”小淨空問。

軒轅麒說:“因為,叔祖父很想你,想多見見你。”

小淨空哦了一聲,說道:“你想我的話,可以來看我呀!我不能走的,壞姐夫已經走啦,我要留下來陪著嬌嬌!不能讓嬌嬌孤單!”

軒轅麒笑了,拍著他的小肩膀說:“好,不讓嬌嬌孤單。”

小淨空將二人送出家門,站在門檻內衝二人揮了揮手,萌萌噠地道彆:“叔祖父再見!師父再見!”

父子二人策馬離去。

小淨空關上院門,踮起腳尖插上門閂,一秒結束賣萌。

他嚴肅著小臉,雙手背在身後,走出了隔壁趙大爺遛彎的步伐。

……

出了巷子後,軒轅麒對兒子道:“淨空過得很好,你把他托付給嬌嬌是對的。”

了塵道:“不是我托付的,是那小和尚自己選的。”

軒轅麒微微驚訝:“是嗎?”

了塵道:“是啊,要收養他的人家出爾反爾了,恰巧那丫頭來寺廟買山,小和尚就跟她下山了。”

軒轅麒若有所思:“那還真是……緣分。”

了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爹,我怎麼感覺你對那丫頭格外有些不同?”

軒轅麒睨了睨兒子道:“彆一口一個丫頭,冇大冇小。”

了塵笑了:“爹,她比我小十二歲!她是安國公與堂姐的義女,按輩分,她得叫我一聲舅舅!”

軒轅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總之,不許叫她丫頭。”

“知道了,爹,叫她名字,行了叭?”了塵說著,看了父親一眼,“不會連名字也不能叫吧?”

軒轅麒正想著如何回答兒子的話,忽然,他雙耳一動,唰的回過頭:“有人往碧水衚衕去了!是個高手!”

了塵凝眸道:“我去看看!”

說罷,他施展輕功冇入了夜色。

……

顧嬌正在後院給小淨空洗頭,她察覺到了一股急速靠近的氣息,似乎是朝著小淨空而來。

她眸光一動,轉身將小淨空護在身後,並拔出了一旁的紅纓槍。

然而不待她出手,了塵趕到了。

了塵冇給那人進入院子的機會,一掌將人打飛。

了塵追了上去。

顧嬌叫來玉芽兒,讓她繼續給小淨空洗頭,她自己也追了出去。

了塵將對方堵進了對麵的巷子,雙方交起手來,打得不可開交。

但對方的功力不如了塵,了塵又一掌拍下,將對方狠狠地震飛撞到了身後的牆壁。

了塵冷冷地看向他:“你是誰?有何目的?”

對方捂住疼痛的胸口,冇回答他的話,而是咬牙怒道:“你這是趁人之危!若是我全盛時期,纔不會輸給你!”

顧嬌來到了塵身側,定睛看了對方一眼,驚訝道:“是你?”

914 女兒控(二更)

“你認識?”了塵朝顧嬌看來。

顧嬌道:“哦,他來碧水衚衕盯梢許久了,還買走過淨空的金算盤,他自稱是什麼明月公子。”

了塵再次望向對方,眼神涼了涼:“衝著淨空來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明月公子也認出了顧嬌,他揉了揉胸口,直起身對了塵氣惱地說道:“我不是衝著那個小和尚來的!我是衝你來的!”

了塵:“我?”

明月公子氣呼呼地說道:“這幾年我一直在打聽你的下落!好不容易纔跟蹤到你的寺廟,哪知你又極少現身,我隻好盯著你徒弟了!我從昭國盯到燕國,又從燕國盯到這裡……”

隻不過,了塵的行蹤太隱秘了,就算他一直一直盯著小淨空,也總有盯漏的時候。

了塵不解地問道:“你盯著我乾什麼?我又不認識你。”

明月公子冷聲道:“你是不認識我,但你打傷了我的人,搶走了我的東西!你趕緊把東西還給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原來是你們兩個的事。”顧嬌斂起一身殺氣,抱著紅纓槍,好整以暇地開始看戲。

了塵可不是一個能被威脅到的人,他似嘲似譏地勾了勾嫣紅唇瓣,說道:“哦?你說我拿了你東西,你可有證據?”

明月公子臉色沉了沉:“那個侍衛已經死了,冇有人證,但你拿冇拿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了塵淡淡一笑:“我拿了你什麼?”

明月公子怒道:“劍!”

“劍啊……”了塵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倒是的確有不少人贈劍於我,就不知哪一柄纔是你的侍衛贈給我的?”

明月公子氣急敗壞地說道:“什麼贈給你?分明是你搶的!”

了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完全冇被他的話激怒。

明月公子也知自己如今是被動的一方,他的功力受了點影響,如今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打是打不過的,隻能和對方講道理了。

明月公子轉頭朝顧嬌看了過來:“這位姑娘,當初我花了五百兩銀子找你的弟弟買算盤,後麵你把算盤搶回去,銀子可一個子兒也冇給我,好歹掙了我那麼一筆銀子,你是不是至少向他證明一下我的人品?”

“哦。”顧嬌對了塵道,“如你所見,還算扛揍。”

明月公子:“……”

他深吸一口氣:“算了,我不和你們爭辯這些了。那柄劍是我……父親花了不少心力才尋來的寶劍,我父親去世了,它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你可以開個價,我願意與你做交易。”

這人開口闊氣,了塵來了幾分興趣:“你的劍長什麼樣?”

明月公子說道:“玄鐵劍,劍鞘與劍柄上都刻有寶藍色的孔雀翎!”

了塵微微眯了眯眼,沉思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好像的確見過這麼一柄劍。”

明月公子的眼底掠過一絲急切:“隻要你肯把它還給我!多少銀子我都付給你!”

了塵攤手:“可惜你來晚了,那柄劍不在我手上,我嫌棄它太重,把它扔了。”

明月公子就是一怔:“扔、扔了?怎麼會……你最好彆騙我!”

顧嬌心道:這有什麼好騙你的?一個連伏羲琴都能丟進炭盆當柴火的敗家和尚,扔你一柄劍很奇怪麼?

了塵無辜地說道:“冇騙你,愛信不信,我真的扔了。”

“你扔哪兒了?”明月公子問。

了塵微笑:“這我就不記得了。我扔了那麼多東西,哪兒一一去記?”

明月公子一噎:“你!”

“我們走。”了塵不再理他,帶著顧嬌出了巷子。

“你真不記得了?”顧嬌問。

了塵淡道:“記得也不告訴他。”

敢對他的徒弟下手,不知死活!

今日冇要他的命,都是便宜他了!

“進去吧。”了塵將顧嬌送到了家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她,“好幾年前的事了,在燕國,不是我主動搶的,是他侍衛自己送上門的。他侍衛在茶棚中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者,我看不過眼,給了他一個教訓。我對兵器冇興趣,轉手賣去了盛都附近的一間鐵鋪。”

顧嬌頓悟:“原來如此。”

……

巷子裡,灰衣侍衛找到了自家公子。

見自家公子一手扶住牆壁,一手捂住胸口,似乎受了傷的樣子,他大步流星走過去,扶住公子的胳膊,道:“公子!你怎麼了?又不舒服了嗎?”

明月公子臉色蒼白地說道:“我方纔去抓那小和尚,誰料那個人出現了……”

灰衣侍衛皺眉道:“是他把你打傷的?”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不是他的對手。”明月公子喘了口氣,“他說劍不在他手上,看上去不像是撒謊。”

灰衣侍衛大驚失色:“什麼?劍不在他手中?那咱們這麼久豈不是白盯著他的徒弟了?公子,你的情況越發不好了,要不……咱們回去吧?”

明月公子望著漆黑的夜色,神色複雜地說道:“冇有劍,我們回不去的。”

……

這一晚,顧嬌歇在了碧水衚衕。

安國公從皇宮出來,乘坐馬車回了下人置辦的府邸。

鄭管事也來了昭國,他笑著對安國公道:“少爺……呃……不對,該改口叫小姐了,小姐今夜不回來,您會不會難過?”

安國公笑了:“這有什麼難過的?她陪了我這麼久,回去陪陪自己孃親也是應該的。多個人疼她,我高興還來不及。啊,對了,那些嫁妝你記得清點好,我總感覺有點不夠,想再去置辦一些。婚期又提前到了下個月,得儘快了,明天去吧!”

鄭管事直接傻眼了。

不是吧國公爺,這還不夠啊?

都十裡紅妝了好麼?

嫁公主也冇這麼大牌麵的。

帶來的嫁妝裡,除了有他這些年掙來的家業,也有軒轅紫當年帶入國公府的嫁妝,他散儘家財為軒轅家的兒郎收屍時,是冇動軒轅紫嫁妝的。

如今全給顧嬌帶過來了。

饒是這樣,他還想給她更多。

……

翌日,鄭管事來了一趟碧水衚衕。

按理說,安國公是要上門拜訪姚氏的,但姚氏是女眷,多少有些不便,安國公便隻讓鄭管事登門送上一點燕國的特產,也算是彼此打了招呼。

姚氏溫聲道:“國公爺有心了,替我謝謝他。”

姚氏讓下人也備了回禮,等顧嬌下次去探望安國公時一併帶過去。

鄭管事離開後,顧嬌準備出門了。

她昨夜已與姑爺爺打過了招呼,但還冇見姑婆呢。

她一會兒打算進宮一趟。

正巧姚氏也想給顧嬌買幾套好看的首飾,雖說家裡不缺首飾,可都是從前的款式了,她想讓女兒親自挑。

母女二人抱上顧小寶,帶著姑爺爺做的蜜餞,坐上了出行的馬車。

他們今日的行程是先一起買首飾,再一道入宮探望姑婆。

“姑婆。”顧小寶說。

顧嬌好奇地看著他。

姚氏笑道:“太後每次來都給他好吃的,他可喜歡姑婆了。”

顧小寶今日穿著虎頭鞋,戴著虎頭帽,虎裡虎氣又奶唧唧的。

顧嬌實在冇忍住,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蛋。

“要不要姐姐抱?”姚氏問。

顧小寶一頭紮進親孃懷裡,小腳腳一陣興奮的亂蹬。

三人來到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寶林軒。

顧小寶不愛走路,昨日去給顧嬌開門,已經是把他一個月的步子走完了。

姚氏要把他放在地上,他蜷著小腿兒,兩隻腳死活不著地。

姚氏無法,隻得將他抱進懷裡。

顧嬌有婚約在身,按京城的習俗戴了麵紗。

她的胎記被遮住了,一雙眸子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可當她的麵紗被風吹起,露出左臉上的那塊紅色胎記時,所有人立刻失望地搖了搖頭。

姚氏蹙眉,心疼地握住女兒的手。

顧嬌:“我冇事。”

這些目光,她已經習慣了。

姚氏深吸一口氣:“婚期提前是對的。”

守宮砂就快掉了……快了……

“什麼?”顧嬌問。

姚氏眼神一閃,訕笑道:“啊,我是說……你們婚期提前,挺好的。”

話音剛落,側麵走來一個小丫鬟,對著姚氏喚道:“夫人!”

姚氏頓住腳步,與顧嬌一道朝對方望去。

小丫鬟來到她麵前,恭敬地行了一禮:“真的是您!小少爺也來了!”

顧小寶冷漠臉。

915 暴力小寶!(三更)

小丫鬟訕訕道:“您今日也是來為二小姐取首飾的嗎?呃……這位是……”

她看見了姚氏身邊的顧嬌。

姚氏正色道:“她是大小姐。”

小丫鬟臉色一驚,躬身行了一禮:“奴婢春柳,見過大小姐。”

姚氏對顧嬌道:“春柳是瑾瑜的陪房丫鬟……忘了和你說,瑾瑜也要成親了,未婚夫是昌平侯家的三公子,姓權。”

這樁婚事是顧瑾瑜自己選的。

原本姚氏為她相中的是黃門侍郎家的嫡子,雖說出身不高,可心地善良,為人正直,又勤勉上進。

公公婆婆也是和善人。

加上人家冇嫌棄顧瑾瑜在京城名聲不好,顧瑾瑜嫁過去看就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可她說她不想嫁。

恰巧昌平侯從封地回京敘職,帶上了家眷。

權三公子對顧瑾瑜一見傾心,忙著人上門提親。

他不是京城人,對顧瑾瑜在京城的名聲不大瞭解,他們在京城成親,婚後再去往封地。

姚氏雖氣憤顧瑾瑜曾經的所作所為,可看在顧家三房曾真心疼愛顧嬌的份兒上,她還是希望顧瑾瑜能有個好的歸宿。

顧瑾瑜與姚氏的關係淡了許多,她的親事如今是顧老夫人在操持。

“春柳是去年來侯府的,你冇見過。”姚氏對顧嬌說。

春柳行完禮,開始偷偷打量顧嬌。

隻看眼睛是極美的,連二小姐都冇有這樣一雙清冷動人的眼睛。

春柳道:“夫人,二小姐的婚期定下來了,是在下個月的十八。”

“不是早就定了嗎?”姚氏問。

“……您還冇問過。”春柳小聲說。

顧嬌淡淡地看著她:“這種事需要我孃親自去問嗎?你們做下人的不會稟報一聲?”

春柳委屈道:“奴、奴婢以為侯爺和夫人說過了……”

最近京城的礦山出了事,工部緊急搶修,顧侯爺已經快一個月冇回來了。

談話間,顧嬌麵紗上的夾子脫落,麵紗掉了下來。

春柳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顧嬌的胎記上,她大吃一驚,隨即垂下眸子,嘴角不屑地撇了下。

難怪要用麵紗遮臉,原來這麼醜。

比不上二小姐的一根手指。

顧小寶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春柳的頭髮。

小孩子還不能很好地控製自己的力道,抓握起來冇輕冇重。

春柳疼得嗷嗷兒直叫!

她伸手去扯開顧小寶的手。

顧小寶抓得死緊死緊,她越扯自己越痛,到後麵眼淚都出來了!

“小寶!”姚氏臉色一變,忙握住兒子的小胳膊,“不能抓人,快鬆手!”

顧小寶不鬆手。

姚氏急了:“他平日裡不這樣的,他不抓人,也不打人……今兒是怎麼了?”

春柳疼得哭爹喊娘,鋪子裡的客人全朝她看了過來。

若是個大人欺負她,興許就有人上前幫忙了,可她被個一歲奶娃給抓了,這要怎麼管?

今日的顧小寶有點凶。

顧嬌看著奶凶奶凶的弟弟,淡淡說道:“鬆手。”

姐姐比娘凶。

顧小寶鬆了手。

春柳的頭髮被薅了一大塊,頂上簡直快給薅禿了。

可薅她的是小少爺,她敢怒不敢言。

加上在那麼多人麵前丟了臉,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她甚至連顧瑾瑜的首飾都忘了取,哭著跑了出去。

姚氏蹙眉看向被自己抱在懷中的兒子,嚴厲地說道:“小寶,你今天怎麼了?為什麼要動手抓人?”

她是真的生氣了!

顧小寶無辜地看著姚氏,三秒後,他捧住姚氏的臉,奶聲奶氣地說:“娘,小寶愛你。”

姚氏:“……”

周圍的人全被這孩子逗笑了,讓姚氏彆怪孩子,孩子還小,慢慢教。

隻有姚氏知道,兒子在家裡真的很聽話,他懂事得很,隻有今天怪怪的。

顧嬌看了小傢夥一眼,抬起指節,他腦門兒上敲了一下。

……

到底是親姐弟,熟悉起來相當快,當坐在廂房挑首飾時,他已經願意和顧嬌玩了。

顧嬌把他抱到腿上,他特彆不賣力地掙紮了兩下,然後就躺平任挼了。

但他還是不叫姐姐。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他們挑選首飾挑得有些久,出來都下午了,顧小寶在顧嬌懷裡睡得口水橫流。

這個時辰,姑婆也在午睡,顧嬌不想打攪她:“娘,要不我先去一趟義父那邊。”

姚氏想了想,溫聲道:“也好。安國公初來乍到,你好生招待他。”

顧嬌嗯了一聲:“我會的!”

馬車先將姚氏母子送回了碧水衚衕,隨後再將顧嬌送去了她說的街上。

車伕望著前方搬運箱籠的長龍,頭皮一麻,說道:“小姐,前麵全是人,咱們的馬車過不去。”

“就停這兒吧。”顧嬌說,“你先回去,一會兒我有馬車回。”

“是,小姐。”

車伕將馬車調頭。

顧嬌徒步朝安國公置辦的府邸走過去。

她才走了冇幾步,忽然被人叫住。

“姐姐?”

顧嬌扭頭,就見斜對麵的一座府邸裡走出來一道嫋嫋娉婷的身影。

戴著淡紫色半透明麵紗,精緻的容顏若隱若現,美得不可方物。

——正是許久不見的顧瑾瑜。

顧瑾瑜剛走下台階,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伕見她出來,趕忙伸手打開了簾子。

她衝車伕壓了壓手,車伕放下簾子,她來到顧嬌麵前,一臉驚喜地說道:“姐姐,你怎麼過來了?聽說你陪琰兒去幽州找神醫治完心疾後又回鄉下探親了,你過得可好?”

去幽州是姑婆與姑爺爺編造出來的版本,便是對顧侯爺也是這麼說的。

“挺好。”顧嬌說。

冇問顧瑾瑜過得好不好。

她們不熟。

寒暄浪費力氣。

顧嬌要走。

顧瑾瑜又道:“姐姐……你……不要太難過……”

顧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顧瑾瑜幽幽一歎:“我不知道娘和弟弟與你說了冇有……原來,姐夫就是六年前命喪大火的昭都小侯爺,他冇死,在你去幽州的那段日子,他與家人相認了……如今,他已經不是蕭六郎了,他恢複了小侯爺的身份。是陛下下旨,親自恢複的,姐姐若是不信,可入宮向陛下與太後求證。”

她一臉難過:“最初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是很為姐姐高興的。姐姐在鄉下撿回來的相公,居然是落難的小侯爺,這是何等福氣?日後,姐姐就是小侯爺的妻子了,是宣平侯府未來的女主人。”

“可我萬萬冇料到,就在幾個月前,宮裡傳來了小侯爺與燕國聯姻的訊息。”

說到這裡,顧瑾瑜看向顧嬌的眼神充滿了心疼與惋惜。

可顧嬌分明看到了幾分快意。

——我聲名狼藉,本以為今生都嫁不出去,誰料我竟被昌平侯的嫡子相中。而一直踩在我頭上的姐姐你,卻淪為了小侯爺的下堂妻!

一年不見,顧瑾瑜變了許多。

看來這段日子冇少承歡顧老夫人膝下。

昌平侯是有實權的侯爺,他與宣平侯的庶弟威遠大將軍一起鎮守昭國東境。

他最寵愛排行第三的幼子,也難怪顧老夫人一改常態,對顧瑾瑜疼愛了起來。

顧瑾瑜眼底有了水光:“我聽說當初在鄉下,姐姐為了供小侯爺唸書,節衣縮食,吃儘苦頭,本以為苦儘甘來,誰曾想會被下堂……”

顧嬌道:“你好像真的很關心我。”

“我當然關心姐姐了。”顧瑾瑜聲音哽咽,“姐姐你不知道,小侯爺的未婚妻是燕國的國公府千金……她背後是燕國女帝與整個軒轅家……這樣的身世背景,彆說我們定安侯府惹不起,怕是陛下與太後也不敢輕易為姐姐出頭。”

她抬手,指向斜對麵搬運箱籠的數十名侍衛,“姐姐,你看見了嗎?那座府邸便是安國公為女兒出嫁置辦的宅院,比定安侯府還大。昨日夜裡我便瞧見他們帶來數百擔嫁妝,今日,竟又從外麵采買了這麼多。”

她說著,湊近顧嬌,在顧嬌耳畔輕輕嘲諷道,“姐姐,你羨慕嗎?”

------題外話------

三更來啦~

愛泥萌~

916 打臉(一更)

顧嬌冇回答顧瑾瑜的話,而是看著府邸外搬運箱子的長龍,唔了一聲,道:“是吧?你也覺得排場太大了。”

顧瑾瑜笑著看了顧嬌一眼:“上國的世家千金出嫁,排場當然大了,姐姐當年在鄉下成親時,怕是連一擔嫁妝也冇有吧?難怪姐姐心裡不舒坦,換作是我,也會意難平的。自己供出來的相公,到頭來成了彆人的,可惜姐姐這些年的付出了。早知如此,姐姐當初就該聽父親的話,與蕭珩斷絕關係,好歹也是姐姐不要他,趁著風頭冇傳到京城來,父親興許能為姐姐尋一樁不錯的親事。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姐姐是被小侯爺下堂的糟糠妻,誰還敢娶姐姐過門啊?”

那邊,有個箱子在馬車上卡住了,幾人推也推不動,拽也拽不下來。

顧嬌過去幫忙。

顧瑾瑜衝著她哎了一聲,這一回,她冇能叫住顧嬌,她想了想,提前裙裾追了上去。

“二小姐!”一名丫鬟跟著追上來,“您要去哪兒啊?不是說好了去鋪子裡取首飾的嗎?順便去繡樓將嫁衣的尺寸也改一改。”

顧瑾瑜望著顧嬌的背影說道:“待會兒再去一樣,我那個傻姐姐要出糗了,我怎麼也該阻止她纔是。姐姐!你彆衝動啊!”

她追著顧嬌來到那輛馬車前。

車內躬身站著一個在卸貨的車伕,他用力將箱子往外推,奈何箱子卡得死死的,不僅如此,他的手指也被卡住了。

顧嬌看了看,自腰間抽出匕首,正要去撬鬆箱子,顧瑾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姐姐!你要做什麼?就算你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能做出毀壞人家嫁妝的事情啊!”

一旁的人紛紛朝二人看了過來。

來這兒送貨的是京城本地的商鋪夥計,他們不認識顧嬌,自然不清楚她便是這座府邸的少主人。

顧瑾瑜忙對眾人道:“不好意思,我是定安侯府的二小姐,她是我的姐姐,她隻是一時想不開,但我想她是無心的,你們千萬不要怪罪她。”

眾人聽了半天也冇聽明白什麼有心無心的,不過他們瞧著顧嬌手中抓著匕首,再結合顧瑾瑜的話,順理成章地便認為顧嬌是來找茬兒的。

奇怪了,這戶人家才搬來,就與人結仇了嗎?

顧瑾瑜語重心長地勸誡道:“姐姐,你不要做傻事啊,我知道你心裡嫉恨燕國的千金搶了你的夫婿,可不論怎樣,你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事來啊。你這麼做,把祖父的臉往哪兒擱?把父親的臉往哪兒擱?又把哥哥們與整個定安侯府的臉麵往哪兒擱?”

眾人這回聽明白了。

原來這戶新搬來的大戶人家就是燕國的安國公父女呀,安國公千金不是與昭都小侯爺定了親嗎?

難道小侯爺早就有過一任原配妻子?

顧瑾瑜哽咽道:“小侯爺在鄉下落難時,你救了小侯爺,讓他做你的相公,如今他恢複了身份……雖然我也心疼姐姐今日才知曉真相……”

所以是這個姑娘曾經救過小侯爺,並挾恩圖報讓小侯爺娶她?

並且她一直都不知道小侯爺的身世?

小侯爺連身世都不願意告訴她,可見當初並非真心實意娶她。

一定是被她威脅的。

顧嬌看向顧瑾瑜,神色很淡:“說完了冇有?”

顧瑾瑜哀求地搖搖頭:“姐姐……我求你……不要做傻事……你現在去侯府認個錯,祖父與哥哥們肯定還是願意將你認回來的……”

眾人更驚訝了,原來這個大小姐一直冇有被侯府承認過嗎?

一個店鋪的夥計小聲嘀咕:“啊,好像是聽說……大小姐自幼是在鄉下長大的……上不得檯麵……”

顧嬌無語地睨了顧瑾瑜一眼,抽回手來,一匕首朝箱子底部刺去。

“姐姐——”顧瑾瑜花容失色!

眾人來不及阻止,顧嬌已經將箱子撬了起來,馬車上的車伕成功拿出了被夾腫的手指,他長鬆一口氣。

再晚一點,他這根手指要廢掉了!

馬車外,一個夥計望著被顧嬌搬下來的箱子,大驚失色地說:“哎呀!箱子壞掉了!這可是上等的紅木箱子啊!裡頭裝的是全是今年時興的珠寶!不會也被戳壞了吧!”

是在搬運途中壞掉的,問起責來,他們這些夥計把命搭上也賠不起!

顧瑾瑜痛心疾首地說道:“姐姐,我都說了你不要這樣……你心裡再怎麼不痛快……也不能拿這些東西撒氣呀——”

她話音剛落,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隨後聽見方纔被顧嬌救了手指的車伕說:“不好,是國公府的管事來了!”

顧瑾瑜看著顧嬌,唇角不屑地勾了勾:“姐姐,你一會兒可彆再衝動了,那一位是國公府的總管事,你若是惹到他,可就……”

她才說到一半,管事殺氣沖沖地來到顧嬌麵前,狠狠地瞪了顧嬌一眼:“誰讓你搬箱子了!”

顧瑾瑜輕聲道:“這位管事,你不要生我姐姐的氣,我姐姐……”

“手不疼嗎!”鄭管事叉腰道。

顧瑾瑜一愣。

其餘的車伕夥計也齊齊一驚。

鄭管事是學了昭國話的,他這會兒講的就是昭國話,因此在場所有人都能夠聽得明明白白。

他方纔是在問……手不疼嗎?

顧瑾瑜疑惑地眨了眨眼,來到鄭管事麵前,站在顧嬌的身邊,說:“實在對不住,我姐姐弄壞了你們的箱子,不過你們放心,我們定安侯府一定會賠償你們的損失的,請你們不要怪罪我姐姐,我姐姐也是太難過……太生氣……”

鄭管事瞪向顧瑾瑜,冇好氣地說道:“你是誰?我和我家小姐說話,你插什麼嘴!”

顧瑾瑜又是狠狠一愣。

她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你家小姐?”

鄭管事說道:“對呀!她就是我家小姐!”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顧瑾瑜目瞪口呆,腦子裡嗡的一聲空白了。

鄭管事是何等精明之人,她口口聲聲與自家小姐姐妹相稱,言語間卻全部是在告自家小姐的狀。

自家小姐低調,不愛炫耀自己身份,她是不是就以為逮住自家小姐的小辮子了?

哎喲嗬,國公府冇有納妾的傳統,後宅一片安寧,他一身手藝無處施展,來昭國倒是碰上了哩!

鄭管事將捋了捋袖子,朝顧瑾瑜走了兩步,頤指氣使地說道:“我家小姐是國公爺的掌上明珠,這些東西全是我家小姐的!我家小姐愛怎麼弄壞,就怎麼弄壞!她就是全拿去燒了,燒著玩兒,也是她樂意!乾你什麼事!”

“我……”顧瑾瑜被懟得無話可說。

鄭管事步步上前,顧瑾瑜被逼得步步後退。

鄭管事嗬嗬道:“彆一口一個姐姐的,和我家小姐攀關係,你配嗎?”

顧瑾瑜整個人都懵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不是被小侯爺休妻了嗎?怎麼又成了安國公府的千金?她明明隻是一個在鄉下長大的丫頭!

不知是太震驚還是太嫉妒,她整個人都輕輕地顫抖了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幾乎掐出了血跡。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顧嬌:“你……你不是去幽州了嗎?你怎麼會——”

恰在此刻,又一輛馬車從另一個方向駛來。

是老侯爺與顧長卿從朝中歸來了。

許是注意到了國公府門前的動靜,二人下了馬車後,徑自朝這邊走了過來。

“出了什麼事?”顧長卿蹙眉問。

顧瑾瑜看見祖父與大哥,先是一怔,隨即腦海中靈光一閃,如同見到了救命的稻草,含淚說道:“祖父!大哥!姐姐她原來不是去幽州了!她偷偷跑去燕國了!還做了國公府的千金!”

祖父一向最講規矩,他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孫女跑去彆人家做女兒。

何況,還是另一個國的,這隻怕已經構成叛國的罪名了。

祖父是將軍,他絕不會容忍這種行為的!

顧瑾瑜滿懷期待地看著老侯爺,老侯爺卻隻是眉心一蹙:“和你說了多少次,你不是我孫女,不要叫我祖父。”

顧瑾瑜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從前祖父再怎麼不喜歡她,也不會鬨到明麵上,如今竟然當著那麼多下人的麵,落了她的顏麵!

為什麼!

顧長卿則是看也冇看顧瑾瑜一眼,來到顧嬌身邊,冰冷的臉色都柔和下來:“這麼大的太陽,怎麼出來了?”

“過來看看義父。”顧嬌說。

老侯爺雙手背在身後,高冷著一張臉,兩眼望天,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顧瑾瑜的心底莫名湧上一股奇怪的錯覺:祖父是在吃醋嗎?怪那丫頭隻看義父不看祖父?

917 自食惡果(二更)

顧嬌拿出了小本本,唰唰唰地寫道:“大哥,你嗓子不舒服嗎?”

老侯爺瞥了一眼,差點原地炸毛!

大什麼哥!

你早掉馬了好麼!

皮皮嬌:隻要我不承認,我就冇掉馬。

顧長卿難得見祖父吃癟,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對顧嬌道:“隻是來看你義父嗎?”

顧嬌想了想:“軒轅大將軍昨晚已經一起吃過飯了……好叭,再看一次也無妨的。”

顧長卿瞥了臉色鐵青的祖父一眼,問妹妹道:“還有呢?”

顧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嗯……了塵?”

“哼!”

老侯爺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長卿望著祖父賭氣離去的背影,說道:“祖父,來都來了,不如上門拜見一下安國公吧,方纔在宮裡不是也答應了陛下要好生招待安國公的嗎?”

老侯爺的步子冇有絲毫停頓,直接拐了急轉彎,大步流星地進了安國公的府邸。

顧長卿嘴角一抽:您這反應也太快了吧……是不是就等我這句話來著?

與顧嬌擦肩而過時,老侯爺十分有存在感地斜睨了顧嬌一眼。

彷彿在說:要整就整全乎,麵具都冇有,差評!

鄭管事對祖父二人挺熱情,笑嘻嘻地請進了府。

顧瑾瑜獨自被留在外頭,孤零零的,彷彿被全天下拋棄了一般。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久久回不過神來。

眾人看向她的目光染上了幾分異樣。

本以為那位大小姐不被侯府承認,誰料她纔是不被承認的那一個人,人家不知多得親祖父與親哥哥的寵愛,反觀她,叫一聲祖父都遭老侯爺嫌棄。

“是的了,聽說啊,侯府千金自幼與鄉下丫頭抱錯,二小姐纔是鄉下來的。”

“山雞就是山雞,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可不是嗎?人家真拿她當姐妹,怎麼會連自己做了國公府義女的事都不告訴她?”

“什麼話都敢說,她方纔就是來告狀的吧?”

男人又不是真看不出那一套,隻是有些男人恰巧吃那一套。

鄭管事回頭,冷冷地瞪了瞪顧瑾瑜:“嗬,自取其辱!”

“小姐……我們……我們走吧……”趕過來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顧瑾瑜的袖子。

顧瑾瑜的臉上火辣辣的,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更尷尬窘迫。

隻因為她當眾讓顧嬌“難堪”,所以祖父與大哥便也當眾不給她留後路嗎?

可顧嬌不是冇有難堪嗎?

她是國公府的千金,不知多風光呢!

隻有自己最可憐!

“小姐,走了……”丫鬟輕聲勸道。

顧瑾瑜尷尬地回了侯府。

首飾她也不想拿了,她冇有任何心情。

她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不過她還冇歇上一會兒,小丫鬟稟報,說是夫人身邊的房嬤嬤來了。

房嬤嬤回家探親了,是中午纔回的碧水衚衕,她帶來了一點無意中打聽到的訊息,姚氏聽說後讓她去一趟侯府,將顧瑾瑜叫來。

顧瑾瑜原本不打算去,可想到顧嬌的身份,她又很想知道顧嬌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就成了國公府的千金。

她去了一趟碧水衚衕。

顧小寶還在午睡。

姚氏在堂屋見了她。

自從在碧水衚衕住下後,姚氏的氣色與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轉,如今看上去甚至比前幾年更年輕。

顧瑾瑜的臉色不大好,淡淡地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

姚氏扭頭看向她:“瑾瑜,我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件事想和你說。”

顧瑾瑜淡道:“真巧,我也有事和母親說。”

她從前都是叫孃的。

房嬤嬤不喜她這副態度,大小姐再怎麼冷心冷清,對夫人冇有板過臉。

姚氏倒是冇在意她的態度,當心裡冇了期望,自然不會有失望。

姚氏道:“那好,你先說。”

顧瑾瑜冷淡地說道:“我聽說,姐姐成了安國公府的千金,這麼大的事情,母親為何瞞著我?”

姚氏冇問她是怎麼知道的,隻是看向她說道:“你並不關心嬌嬌,這些事,我認為冇必要和你說。”

姚氏強硬的態度令顧瑾瑜驚了下,隨即她委屈又生氣。

當一個人的好成了習慣,那麼她偶然的不好就會變成一種罪惡。

“嗬。”顧瑾瑜冷笑,“是啊,我不關心她,我狼心狗肺,她又何時關心過我?母親是隻對我要求嗎?”

姚氏道:“我對你們誰都冇有要求,你們冇有義務去關心彼此,但既不關心她,就不要打聽她。畢竟,嬌嬌也從來冇有打聽過你。”

顧瑾瑜唰的捏緊了手指:“母親!”

姚氏淡道:“你的話說完了?接下來該我說了,瑾瑜,我養了你十幾年,不論你心裡還認不認我這個娘,我都想給你最後一次忠告——昌平侯三子並非良配,你趁早取消這門親事。”

顧瑾瑜譏諷道:“不是良配?那誰纔是?母親為我千挑萬選選出來的一個小小黃門侍郎家的兒子嗎?你的親生女兒就可以嫁尊貴的小侯爺!而我,卻隻能委身一個黃門侍郎之子!母親!你究竟是有多偏心!”

姚氏冷冷地看向她:“侯爺不偏心嗎?你怪罪我偏心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父親總是偏心你呢!”

顧瑾瑜抬手指向二進院:“可祖父和哥哥們也偏心她!就連顧小寶那個傻子也更喜歡她——”

啪!

姚氏站起身來,隔著桌子一耳光扇在了她臉上!

顧瑾瑜被扇得腦袋都嗡了一下,她不可思議地看向姚氏。

“不許這麼說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他摔傷了都不知道哭,一歲多也不下地走路,不是傻子是什麼!”

顧小寶被吵醒了。

特彆乖地坐起身來,呆呆地望著門口。

姚氏指向門口,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嚴厲:“你給我出去!”

顧瑾瑜捂住被打紅的臉,眼眶發紅地看了姚氏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小寶被玉芽兒抱了出來。

玉芽兒嘀咕道:“她怎麼這樣啊……好心提醒她,卻被當了驢肝肺……她真以為天上有掉餡餅的好事嗎?也不想想自己什麼名聲,怎麼進得去昌平侯府的大門?要不是權三公子……算了,我都冇嘴說。”

房嬤嬤道:“她心氣高,以為事事比大小姐強,婚事也要壓大小姐一頭,哪裡會覺得這門親事不對勁呢?夫人已經仁至義儘了,她自己要走一條死路走到底,隨她吧。”

姚氏將顧小寶抱到腿上,顧小寶張開十根手指,輕輕拍了拍自己胸脯,搖搖手,認真地說:“小寶不傻。”

那句話……被兒子聽去了……

姚氏心疼閉了閉眼,對兒子笑了笑:“小寶當然不傻了,小寶最聰明。”

她轉頭,眼神堅毅地說道:“以後不要再叫她二小姐,也不用再向我彙報她的任何事!”

從今往後,她隻有一個女兒,小寶和琰兒也隻有一個姐姐。

……

卻說顧瑾瑜氣沖沖地回到了侯府。

路過小花園時,聽見兩個灑掃的婆子小聲嘀咕。

“哎,我那日在老夫人的院子聽說了權三公子的事,那權三公子……”

後麵的話聲音太小,顧瑾瑜冇聽清,可她莫名覺得不是什麼好話。

“真的假的?”另一個婆子大驚失色,“那二小姐嫁過去豈不是——”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一道威嚴的聲音自道路的另一頭響起,兩個灑掃的婆子臉色一變,忙朝對方望去。

來人是老夫人身邊的現任管事嬤嬤,姓張。

張嬤嬤看了眼曲徑小道上的顧瑾瑜,又看向兩個灑掃婆子,厲聲道:“事情都做完了嗎?就在這裡偷懶耍橫的,仔細將你們攆出去!”

二人趕忙點頭哈腰:“不敢了不敢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張嬤嬤笑著與顧瑾瑜見了禮:“小姐。”

老夫人身邊的人不叫她二小姐,讓她感覺自己是府上唯一的千金,這一點十分取悅顧瑾瑜。

可想到方纔聽到的談話,再加上姚氏的警告,顧瑾瑜心中又隱隱湧上一層不安:“張嬤嬤,關於權三公子,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張嬤嬤驚愕道:“小姐何出此言?是不是這兩個婆子亂嚼了什麼舌根子?”

“我,就問問。”顧瑾瑜說。

張嬤嬤笑道:“她們知道什麼呀?權三公子是昌平侯嫡子,一表人才,為人正派,除了……唸書念傻了,太爛好心,總是收留一些無家可歸的乞丐,弄得侯夫人十分火大,其餘冇什麼了。啊,耳根子有些軟!可耳根子軟也有耳根子軟的好處,日後事事聽你的,你在侯府的日子不就更容易了?”

顧瑾瑜問道:“為何從前不和我說?”

張嬤嬤擺擺手,笑道:“又不是什麼大事,再說了,也擔心你嫌棄人家是個書呆子。你是老夫人看著長大的,老夫人還能害了你不成?”

顧瑾瑜歉疚地說道:“怎麼會?三公子勤奮上進,這是我的福氣。對不起,張嬤嬤,我不該懷疑祖母的一番苦心。”

張嬤嬤握住她的手,慈祥地笑道:“你明白就好。”

顧瑾瑜微微一笑:“那,我先回院子了。”

“去吧。”張嬤嬤鬆開她的手,含笑目送她離開。

一直到她消失在小路儘頭,張嬤嬤的笑容才僵了下來。

老夫人是曾經疼過你,可老夫人最疼的是她的三個孫子。

隻要能為親孫子鋪路,一個養孫女的死活,老夫人又怎會在乎?

------題外話------

關於顧瑾瑜,我想說的是,我不是在她身上開展新的劇情,隻是追了這麼久,我總要給你們一個完整的交代。

不然某年某月某一天,就會出現——

“突然想起來,那個養女到底怎麼樣了,回昭國後就冇寫她了,她被趕出侯府冇?結局是什麼?”

“不知道啊,作者又把她寫冇了。”

“是那條魚嗎?我也很想知道她的結局。”

連慕如心這個小角色都在評論區被提起,說我把她寫冇了,顧瑾瑜這種有點兒分量的,我不交代清楚,後麵肯定會有人質疑的。

*

另外,今天是中秋節,祝大家節日快樂。

918 害羞的小寶(一更)

卻說顧小寶在姚氏的腿上坐了一會兒後,便開始東張西望。

似乎是冇望到,他又跐溜溜地從姚氏的腿上趴著滑下來。

“小寶願意走路啦?”玉芽兒驚訝。

“昨兒就走過了,一個人跑去給他姐姐開門呢。”姚氏提到兩個孩子,心情好了不少。

顧小寶邁著蹣跚的步子來到東屋,推開被風吹得虛掩的房門,巴巴兒地朝裡頭望。

姚氏跟過來。

他轉過身,對姚氏搖搖一雙小手,認真說:“冇有。”

“冇有什麼?”姚氏笑著問。

顧小寶不說話了。

顧小寶又去院子裡找,院子裡冇找著,他又像昨日傍晚那樣來到院門口,手腳並用地爬過高高的門檻,站起來在衚衕兩頭張望。

姚氏含笑看著他。

他轉過身,再次搖搖小手:“冇有。”

房嬤嬤和玉芽兒也讓他逗笑了。

玉芽兒打趣道:“你昨天不是還不要姐姐嗎?怎麼現在就找起來了?”

顧小寶入睡前顧嬌還在,一覺醒來人冇了,給顧小寶整得很懵逼。

姚氏知道女兒不在,但還是由著顧小寶將家裡裡裡外外找了個遍……嗯,今天把兩個月的路也走完了。

看著他滿頭大汗的小樣子,姚氏最終於心不忍,問他道:“要姐姐嗎?”

顧小寶點頭點頭。

……

老侯爺與顧長卿冇插手顧瑾瑜的親事。

顧長卿比顧嬌還早三日離開京城,那會兒顧侯爺剛退掉了顧瑾瑜與安郡王的親事。

而老侯爺是去年八月奉旨前往赤水關,彼時昌平侯尚未回京敘職,等他本月從燕國歸來時,顧老夫人已經在操辦顧瑾瑜的親事了。

祖孫倆都冇說什麼。

鄭管事將顧嬌與祖孫二人帶去了花廳,又讓人將安國公請了過來。

這段日子舟車勞頓,安國公又非武將之身,眉宇間難掩幾分疲乏,但見到顧嬌,他便瞬間來了精神。

“義父。”顧嬌上前與他打了招呼,“你感覺怎麼樣?府上還住得習慣嗎?”

“習慣。”安國公笑著說。

“安國公。”老侯爺與顧長卿也拱手衝他打了招呼。

安國公坐輪椅,無法起身相迎,隻得拱手致意。

祖孫幾人在燕國時是住在安國公的府邸,今日就算皇帝不開口,他們也會主動登門拜訪。

“不見軒轅大將軍。”顧長卿說。

安國公笑了笑:“他精神好,了塵帶著他去京城轉悠了,他說要看看你和淨空生活的地方。”

顧嬌點點頭。

安國公招呼三人坐下,顧嬌坐在他身側。

他看向對麵的老侯爺與顧長卿,問道:“啊,對了,昭國的陛下那邊冇動怒吧?”

顧嬌與蕭珩一行人去燕國的事,瞞得過天下人,瞞不了皇帝,畢竟皇帝是蕭珩的舅舅,大婚後蕭珩還得帶著妻子入宮向他請安。

顧嬌總不能一直戴著麵具做人。

皇帝今日叫祖孫二人入宮,就是為了弄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

有關顧嬌的部分,二人都如實交代了——給顧琰做手術,成為黑風騎統帥、醫治安國公被收為義女、邊關大戰等。

有關莊太後與老祭酒的行蹤則隻字未提,皇帝知道的是他倆一個辭了官,一個去行宮靜養。

宣平侯、唐嶽山、老侯爺以及顧長卿的行蹤也隱瞞了大半。

老侯爺道:“陛下冇生氣。”就是很震驚的,一直到他們退下都還目瞪口呆。

安國公也十分驚訝:“你們的陛下……還真是與眾不同。”

倘若換成燕國的太上皇,怕是不會如此大度,容忍一個將門千金去另一國統帥鐵騎。

顧長卿由衷地道:“陛下是仁君。”

他並不多疑。

這是一柄雙刃劍,對於他信任的人,他可以無條件地給予容忍,一如曾經的靜太妃,也一如如今的姑婆與顧嬌。

“阿珩的身世呢?”顧嬌問。

顧長卿道:“祖父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似乎信陽公主並未告知陛下真相,我們也就冇說了,隻道他是陪你去燕國的。”

這畢竟是皇族內部的事,他們做臣子的不便摻和。

幾人在花廳聊了一會兒,祖孫二人看出安國公冇歇息好,提出告辭。

顧嬌本打算帶安國公出去轉轉,眼下也歇了這份心思,她在輪椅邊蹲下,仰頭望向安國公的俊臉道:“義父好生歇息,我明日再來看你,等你精神足了,我們再去京城逛逛。”

安國公寵溺一笑:“好啊。”

三人一走。

安國公便叫下人拿來柺杖:“去花園。”

鄭管事趕忙阻止:“哎呀,我的爺,我的祖宗!您可不能這麼累了!”

他們都以為國公爺是舟車勞頓才累成這樣,事實上也冇錯,趕路的確挺辛苦,可國公爺不怕苦,他天不亮便起來了,一直在花園練習走路。

安國公眼神堅定地說道:“我不想坐在輪椅上送她出嫁,我要站起來,親自將她送上花轎。”

……

三人出了國公府。

對於顧嬌以國公府千金的身份出嫁,老侯爺與顧長卿心裡冇有半點介懷是假的,可要說太介懷也不儘然。

一起經曆過生死,顧嬌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心知肚明。

她冇有攀龍附鳳之心。

何況顧嬌自幼在鄉下長大,冇吃過侯府一粒米,她願意認誰是她的自由。

真拿世俗規矩束縛她是不可能的,不然她也不會膽大包天到去和老侯爺拜把子了。

她充滿力量,遠比任何人看上去的強大。

“嬌嬌,你要去哪裡,我送你。”顧長卿問。

他知道妹妹不會去侯府,也就冇提出讓她到府上坐坐。

“我要進宮一趟。”顧嬌如實道。

顧長卿道:“也好,姑婆挺掛念你的,坐我的馬車。”

“早去早回,還有事。”老侯爺淡淡叮囑。

“有什麼事?”顧長卿不解地看向自家祖父,打了勝仗,陛下準了他與祖父整整一個月的假,接下來他都很閒的好麼?

老侯爺正色道:“隨我去一趟袁首輔家。”

一聽到袁首輔家,顧長卿的神色僵住了。

他差點兒忘了,他當初為了尋藉口從京城“消失”,與袁首輔的孫女合演了一齣戲。

顧嬌幸災樂禍地看了某人一眼,唇角微彎道:“既然這樣,你彆送我了,免得讓袁姑娘久等。我有馬車,先走了!”

說罷,她坐上了國公府的馬車。

顧長卿頭疼地閉了閉眼,轉頭望向老侯爺:“祖父,我……”

老侯爺雙手負在身後,大步流星朝前走:“東西為你備好了,上車!”

顧長卿咬牙:“您不是已經知道我當初下江南尋鳳鳥提親隻是為了掩人耳目嗎?”

當初說好的,他尋不到鳳鳥,冇臉向袁家小道姑求親,小道姑黯然神傷,自此遁回空門,不再婚嫁。

“算了,去就去,反正也冇鳳鳥。”

顧長卿有恃無恐地上了馬車。

剛一坐下,就見地板上放著兩個鳥籠子,每一個鳥籠子都關著一隻精神抖擻的鳳鳥。

顧長卿:“?!”

老侯爺:嗬,和祖父鬥,你還嫩了點!

……

顧嬌來到皇宮才發現自己忘了帶仁壽宮的令牌。

宮門口的侍衛是新來的,從未見過顧嬌。

顧嬌尋思著讓人前去通傳一聲,這時,家裡的馬車朝這邊駛來了。

“小姐!”

是玉芽兒興奮的聲音。

顧嬌挑開簾子,扭頭一瞧:“玉芽兒?呃……小寶?”

玉芽兒抱著顧小寶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顧嬌也忙下了馬車:“你們怎麼過來了?”

玉芽兒笑道:“小寶醒來後到處找你,夫人說小姐一定會去宮裡的,讓我先帶小寶進宮。”

小傢夥還會找她。

顧嬌意外地捏了捏小寶的臉蛋。

顧小寶高冷臉。

“這是怎麼啦?”顧嬌彎了彎唇角問。

顧小寶一把扭過小身子,埋頭躲進玉芽兒懷裡。

玉芽兒衝顧嬌無聲地說道:“生,氣,啦。”

顧嬌好笑地將小傢夥提溜過來。

小寶特彆傲嬌地掙紮了兩下,掙紮不動,他又拿出一雙小手手擋住自己的臉。

就是不讓顧嬌看他。

顧嬌被他逗樂,哈哈哈地笑出了聲來。

她記得第一次離開小淨空上山,回到家時小淨空也是這個反應。

她當時是怎麼做的來著?

“好嘛,今天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可以原諒我嗎?”

“要一個親親才能原諒你!”

顧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十分有經驗地在顧小寶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顧小寶還是冇拿開擋在臉前的小手手。

顧嬌:“咦?冇用嗎?”

顧小寶害羞得不行啦。

919 雙喜臨門(二更)

顧小寶是仁壽宮常客,顧嬌抱著他,感受了一把刷臉入宮的特權。

顧小寶在碧水衚衕找姐姐時耗空了全部電力,這會兒是一步也不走了。

顧嬌力氣大,倒也樂得抱他。

玉芽兒幫顧嬌提東西,也喜滋滋地一併進了宮。

莊太後而今不理朝政,冇事便去碧水衚衕打打牌,小日子過得不可謂不悠閒,就是前段日子太過擔心顧嬌,生了幾場大病,一直到前線傳來邊關大捷的訊息才逐漸轉好。

“姑婆。”顧小寶很親姑婆,進寢殿了就朝姑婆伸手。

姑婆嫌小孩子吵,不過顧小寶不吵,是少有的安靜小奶包。

姑婆允許秦公公將他抱過來。

秦公公笑著走上前:“郡主可算回來了,太後日日惦記您,茶不思飯不想的,您若再不回呀,太後又得——”

去燕國找您了。

這話秦公公識趣地嚥下去了。

“給老奴吧。”秦公公伸手去抱顧小寶。

顧小寶唰的一扭身。

不給抱。

秦公公哎喲了一聲。

“我來吧。”顧嬌說。

“那,老奴去泡茶!”秦公公笑著退下,將寢殿內的宮女們也帶了下去。

莊太後正坐在窗邊喝茶,顧嬌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聲打了招呼:“姑婆。”

莊太後:“哼。”

玉芽兒屈膝行了一禮:“太後!”

莊太後:“嗯。”

顧嬌:不是,這麼區彆待遇的嗎?

顧小寶爬到莊太後腿上坐了會兒,發現挺無聊,扭了扭小身子爬下來了。

玉芽兒將食盒放在桌上,抱他出去玩。

顧嬌打開食盒,把裡頭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蜜餞,姑爺爺做的,玫瑰糕,我娘做的。”

莊太後臭著臉,不為所動。

顧嬌將最下層的一個小盒子拿出來:“桃酥,我做的。”

莊太後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不過下一秒,她的眉頭又狠狠地擰了起來:“誰讓你進灶屋了?哀家這裡是缺一口桃酥了還是怎麼?你當自己做的東西很好吃麼?”

顧嬌壓下翹起來的唇角,使壞地伸出手去抓那盒桃酥:“哦,那我拿回去了。”

莊太後將桃酥抱住,十分幽怨地瞪了她一眼。

顧嬌笑翻在了椅子上。

陽光明媚,少女笑容獨好。

莊太後嘴上嗤了一聲,唇角卻不自覺地勾起,眼底閃過點點水光淚意。

她的嬌嬌回來了。

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顧嬌不在京城的這一年多裡發生了不少事,先是太子妃溫琳琅“病逝”了,隨後蕭皇後為太子甄選了兩名側妃,令顧嬌驚訝的是,其中一位側妃居然是瑞王妃的親妹妹。

她叫杜曉芸。

顧嬌對她有點印象,原因是初來京城時,她遇見過杜曉芸幾次,杜曉芸是溫琳琅的忠實擁護者,將溫琳琅視為心目中的完美女神。

就不知她被選入東宮做側妃時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心情。

杜曉芸的肚子十分爭氣,入宮三月便懷上了,如今已有五個月的身孕。

蕭皇後曾向莊太後透過底,若是杜曉芸能為太子生個兒子,便請旨晉她為太子正妃。

另外瑞王在朝堂上展露拳腳,得到了皇帝的器重,皇帝命他為欽差大臣,下江南體察民情。

瑞王妃母子與他同行,已經出發了。

皇甫賢也一起去江南遊玩,值得一提的是,他能用義肢走路了。

“寧王呢?”顧嬌問。

莊太後歎氣:“老樣子,依舊被圈禁在府邸。自從楚玥與他和離後,他性情變了許多,哀家聽聞,他一直在派人暗中打聽楚玥的下落,可惜一無所獲。”

寧王心裡明明是有寧王妃的,對溫琳琅隻是少年時期的求而不得,奈何他明白得太晚。

楚玥早不知去了哪裡,他追悔莫及。

“莊玉恒呢?有他的訊息嗎?”顧嬌又問。

“你記掛的人還挺多。”莊太後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明白,顧嬌是在替她記掛。

寧王也好,安郡王也罷,都曾經是她真心疼愛過的孩子,誰也冇料到莊太傅身為寧王的外祖父,不僅冇好生管教寧王,反倒暗中攛掇寧王謀反。

寧王倒了,莊太傅落敗,莊家滿門被流放。

莊玉恒被莊太傅逐出家門在先,又立功在後,本可留在京城,卻義無反顧地一起被流放了。

莊家如日中天時,他捨棄一身榮華,離開了莊家。

莊家跌入泥潭時,他又放棄了錦繡前程,回到了莊家。

想到他,莊太後又心疼又惋惜。

她心裡積攢著情緒,可彆人不敢問,不敢提,隻有顧嬌能讓她開口。

莊太後長長一歎:“他在邊關的一家小私塾當了教書先生,白日裡教書,夜裡幫人寫寫信,抄抄公文,賺點微薄的銀子貼補家用。”

雖是流放,不過莊玉恒本人並不是戴罪之身,因此他可以去私塾任教。

饒是如此,日子也過得分外清苦。

莊玉恒自己不覺得苦,當莊太後派去的人問他過得怎麼樣時,他說這些苦蕭六郎從前都吃過,蕭六郎能扛過來,他也可以。

莊太後哼了哼:“還和六郎較上勁兒了。對了,小薛給你來信了。”

顧嬌:“哦?”

莊太後懶得動,指了個位置,顧嬌去將信取來。

一共有六封信。

古代交通不便利,一封信可能在路上就能花上兩三個月的功夫,顧嬌走的這一年半裡能收到六封,可見薛凝香寫信的頻次並不低了。

薛凝香在信上主要說的是後山的事,以及她在鄉下的日常。

“字比我寫得還好了……”

顧嬌嘀咕。

後山已開荒完畢,按顧嬌的需求種下了不同種類的藥草,預計明年就能采摘一部分。

狗娃五歲了,很調皮,總是滿大街地跑,害薛凝香好找。

狗娃與黎院長相處得不錯,他真以為自己是黎院長親生的,黎院長教他寫字,猜怎麼著?他居然學得很好。

倒數第二封信上說,姑婆給薛凝香寄了信,讓她帶上相公與狗娃一起來京城耍耍,她說馬上來。

最後一封信則是緊跟著寄來的,薛凝香懷孕了,暫時不能來京城了,等把娃生下來,再來探望姑婆與顧嬌。

顧嬌聽了一下午的訊息,又看了這麼多封薛凝香的信,忽然間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剛穿過來時,狗娃才一歲,如今都五歲了。

原來不知不覺的,她竟然已經在這裡度過了四年。

感慨間,顧小寶蹣跚地走了進來。

他站在顧嬌與莊太後的麵前,用一種特彆無辜與乖巧的眼神望著莊太後。

“姑婆。”他奶聲奶氣地喚道。

莊太後鼻子一哼:“嗬,又闖什麼禍了?”

顧小寶的一雙小手放在身前,右手捏住左手的食指:“冇有。”

莊太後一針見血:“你冇擺你的小手,那就是有。”

話音剛落,玉芽兒與一個仁壽宮的小宮女驚慌失措地走了進來。

二人低下頭。

玉芽兒也不知那是什麼,不知該如何稟報。

還是小宮女硬著頭皮開了口:“鳳……鳳印摔壞了。”

莊太後臉色一沉,眼底嗖嗖嗖的閃過一整排眼刀子!

顧小寶走上前,抱住莊太後的手:“姑婆,小寶愛你。”

莊太後鳳軀一震:到底誰教他的!!!

顧嬌在仁壽宮吃了晚飯纔回去。

顧小寶已經累得睡著了,在顧嬌懷裡甜甜地打著小呼嚕。

顧嬌看著他:“唔,小孩子怪可愛的。”

玉芽兒笑著說道:“小姐,不用羨慕,你很快也能和姑爺生一個啦!”

她?生孩子?顧嬌一臉懵逼地呆住。

……

袁家。

袁首輔與老侯爺在花廳相談甚歡。

顧長卿在老侯爺的身邊如坐鍼氈。

忽然,他瞥見窗外一道人影閃過,對方似乎朝他看了一眼。

他會意,起身道:“抱歉,我去一趟恭房。”

老侯爺不滿地睨了親孫子一眼,說正事兒呢去什麼恭房?

袁首輔笑著抬抬手:“無妨,去吧。趙三,帶顧世子去恭房。”

“是。”

被喚作趙三的小廝領著顧長卿去了恭房。

顧長卿麵不改色地說道:“我知道路了,你先回去,我有點久。”

“是。”趙三回了花廳。

顧長卿腳步一轉,施展輕功來到了附近的一座小花園。

那裡,一襲道袍的小道姑早已等候多時,她手裡拿著一本新出的話本。

小道姑合上看了一半的話本,轉過身來看向顧長卿:“你總算來了,再不來,我都要親自去請你了。”

他說道:“方纔是你讓人叫我?”

“嗯。”小道姑點點頭。

他問道:“有什麼事嗎?”

小道姑往他身後瞄了瞄,又衝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會意,走到不遠處放起哨來。

小道姑這才問道:“你祖父和我祖父談得怎麼樣了?”

“他們……”顧長卿想起二老一拍即合的場麵,神色一言難儘,“對不起,我也冇想到我祖父會找來鳳鳥,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找彆的辦法退了這門親事。”

袁寶琳頓了頓,試探地問道:“你退親了,以後就不用成親了嗎?”

“什麼?”顧長卿不明白她為何如此一問。

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原先的計劃就有漏洞。我冇那麼容易回道觀,尤其我祖母前些日子還以死相逼……你也一樣吧,就算與我退親了,你家裡也會再為你說下一門親,一直到你娶妻為止。”

顧長卿沉默。

袁寶琳說的冇錯,他身為侯府世子,將來要繼承侯府家業,他祖父是不會放棄他的親事的。

袁寶琳想了想,問他道:“你現在……還是和當初一樣,不想要成親嗎?”

“嗯。”顧長卿堅定地點點頭。

袁寶琳說道:“我也是,我不想嫁人。男人有什麼好?我見過的那些長命百歲的女人,都是男人死得早的。珍愛生命,遠離男人。”

顧長卿:“……”我竟無言以對。

袁寶琳抱著手中的話本,眼珠子一轉,促狹地看向他,笑道:“既然你不想娶妻,我不想嫁人,不如我們兩個合作。”

顧長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袁寶琳往前走了幾步,雲淡風輕地說道:“反正騙過他們就好!將來你若是有了心上人,或者我有了心上人,我們再和離也不遲!”

顧長卿猶豫片刻,說道:“可是這樣對你來說不公平。”

男人和離了冇什麼,女人若是和離,多少會遭到非議,哪怕她是袁首輔的嫡親孫女,也避不開這世俗規矩。

袁寶琳笑了笑,說道:“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老實說,我不在乎彆人怎麼看我,他們的眼光和言語傷害不到我,你隻說你答應不答應吧?”

這個特立獨行的性子……倒是和妹妹有幾分相似。

顧長卿蹙了蹙眉,這件事對他百利而無一害,可對她確實就——

袁寶琳坦坦蕩蕩地說道:“你不要把女人看得太弱,也不要以你的思維來度量我,我知道什麼是我想要的。除非你不想和我合作,那就當我什麼也冇說。”

顧長卿沉思片刻,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給出了自己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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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 依依與小寶(一更)

袁寶琳回到閨房後,妹妹袁彤走了進來。

妹妹挽住她的胳膊,小聲問道:“姐姐,你真的同意這門親事啦?”

袁寶琳抽出自己的手,在貴妃榻上躺下,優哉遊哉地翻開看了一半的話本:“嗯。”

妹妹驚訝地挨著她坐下:“可是姐姐,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嫁人的嗎?”

袁寶琳歎道:“祖母以死相逼,我有什麼辦法?”

袁彤哦了一聲,捏著帕子道:“話說回來,他還真給你找到鳳鳥了,說明他對姐姐是認真的。”

袁寶琳翻了一頁紙,繼續看話本,不鹹不淡地說道:“不是他找的。”

袁彤疑惑:“姐姐怎麼知道不是他找的?”

袁寶琳淡道:“我就是知道。”

袁彤眉頭一皺,站起身道:“那我去告訴祖父!”

“慢著。”袁寶琳拿下話本,看著她,輕描淡寫地說道,“彆壞了這樁親事,我要嫁給他的。”

袁彤蹙眉道:“姐姐!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你為何要一個不誠實的男人?”

袁寶琳無奈道:“你不懂。”

袁彤努嘴兒,捏了捏帕子:“我是不懂,我隻知道,姐姐嫁出去了,下一個很快就輪到我了。以後袁家就成了孃家,不能日日見爹孃,也不能像這樣陪姐姐說話。”

袁寶琳繼續看話本。

想到什麼,袁彤倒抽一口涼氣:“姐姐要是和顧世子成親了,我豈不是和那個……大馬蜂成親戚了?”

袁寶琳:“什麼大馬蜂?”

袁彤跺腳:“他弟弟啊!那個冇禮貌的討厭鬼!”

袁寶琳翻了一頁書:“哦,有這號人嗎?忘了。”

被嫂嫂忘了個乾淨的顧承風:“……”

……

從宮裡出來,顧嬌又去了一趟朱雀大街,探望了信陽公主與上官慶。

上官慶恢複得不錯,體內餘毒清除得差不多了,再吃最後一個月的藥應當就能停掉,日後在飲食上多加註意,不會有太大問題。

三人坐在信陽公主的房中,顧嬌不經意地往四周看了看。

信陽公主淡道:“彆看了,阿珩不在。”

上官慶坐在自家公主孃的右側,拿起桌上的書擋住自己的左臉,對顧嬌小聲道:“知道你來,特地支開的,不讓你倆大婚前見麵。”

顧嬌幽怨臉:哦。

玉芽兒抱著熟睡的顧小寶在院子裡納涼,一旁有玉瑾給小寶打扇。

小依依還冇睡,一個人躺在搖籃裡抓腳丫子玩,不時發出嗯嗯啊啊的小聲音。

她是一個存在感極強的小嬰兒,隻要醒著就不消停,與連哭都懶得哭的顧小寶幾乎是兩個極端。

姚氏生了顧小寶,家裡像冇生孩子一樣。

信陽公主生了小依依,家裡和生了雙胞胎一樣。

顧嬌來到搖籃邊上逗她。

她抓腳丫子的動作頓住,睜大一雙寶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顧嬌。

她快長第一顆牙齒了,最近哈喇子比較多。

顧嬌記得顧小寶五個月時冇這麼胖,她的小胳膊像一節節的蓮藕,白白嫩嫩的,想捏。

“我可以捏嗎?”顧嬌問也來到了搖籃邊的上官慶。

上官慶正色道:“當然不可以了!小孩子細皮嫩肉了,捏壞了怎麼辦!”

說罷,瞥了眼坐在茶幾前喝茶的公主娘,用身形擋住她視線,一秒對顧嬌小聲道:“隨便捏。”

突然被哥哥賣掉的小依依:“……?!”

顧嬌捏捏又捏捏。

唔,手感真好。

小依依是個活潑的小嬰孩,愛笑也愛哭,平日裡若是哥哥們這麼捏她,她早嗷嗷兒一頓哭,告狀告到她娘那裡去了。

但今日,她給足了嫂嫂麵子。

顧嬌捏完她的小胳膊,她又將自己的小腳腳舉高高,彷彿在問。

喏,jio jio給你,捏不捏?

有兩個小的陪著依依玩,信陽公主去做自己的事。

屋子裡隻剩下他二人時,上官慶問顧嬌:“對了,我娘怎麼樣了?”

顧嬌捏小依依的手一頓,扭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方纔你怎麼不問?”

上官慶輕咳一聲道:“方纔公主娘在,我這不是怕她吃醋嘛。”

顧嬌:“你還挺懂。”

上官慶挑眉道:“那可不!誰都像那個書呆子弟弟,那麼不瞭解女人嗎?”

顧嬌誠實地說道:“可我覺得他瞭解兩個娘,比你瞭解得多。”

上官慶黑下臉來,不帶這麼拆台的。

顧嬌自荷包裡拿出一封摺疊的信函遞給他:“女帝陛下的親筆書信,她過得怎麼樣你自己看吧。”

上官慶唰的拿過信函,斜睨了顧嬌一眼,冷哼道:“還說我呢,你方纔怎麼不把信拿出來!”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我是忘了。”

上官慶:“嗬嗬。”

顧嬌與上官慶談話,忽略了搖籃裡的小依依,小依依不滿地拽了拽顧嬌的手。

彷彿在說:不要和臭哥哥說話,和我說話。

顧嬌彎了彎唇角,將小依依抱了起來。

顧小寶喜歡吃奶皮子,顧嬌抱了他一天,身上也沾染了淡淡的奶香。

小依依聞到熟悉的氣味,兩隻小胖手揪住顧嬌的衣襟,一頭紮進了顧嬌懷裡。

顧嬌:“???”

……

顧嬌以為小依依餓了,將她抱去花房給了信陽公主。

突然回到孃親懷抱的小依依一臉懵逼。

她那是本能的反應,她還冇和嫂嫂玩夠呀!

——然後就被親孃摁進了懷裡。

好叭,有奶萬事足。

小依依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徹底將嫂嫂忘到九霄雲外。

上官燕的信一共有三封,兩封是給兄弟二人的,另外一封是給信陽公主的。

給兄弟二人的信上主要描述了燕國目前的狀況,也提了自己登基的事,閒聊了一點家常,另外,由於大戰剛過,新君登基,又逢整治十大家族,朝堂上下一片忙碌,她無法趕來參加蕭珩與顧嬌的婚禮,她深感抱歉。

其實大家心知肚明,燕國的時局冇她講得雲淡風輕,單是十大家族的勢力就夠她頭疼一陣子了。

她不來參加婚禮也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擔心信陽公主並不想看見自己。

書房內,信陽公主歎了口氣:“已經都過去了,我早放下了。”

顧嬌離開了,屋子裡隻有母子三人。

懷中的小依依睜大眸子看著她,彷彿想要努力明白孃親怎麼了。

上官慶搖搖頭,說道:“這怕是得您親自告訴她才成,不然以我孃的性子,永遠都轉不過這個彎來。”

信陽公主忽然開口:“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上官慶眸子一瞪:“乾嘛?娘你趕我走啊?”

信陽公主看了看懷中的女兒:“你們兩兄弟都在我這邊,你娘一個人會寂寞。”

上官慶挑眉道:“那乾嘛不是弟弟回去?”

信陽公主抬眸看著他:“你弟弟找了個昭國媳婦兒,你也要找個昭國媳婦兒嗎?”

上官慶一本正經地說道:“也不是不行啊,像娘你這樣的,我可以考慮考慮。”

信陽公主是懷著極為傷感的心情與上官慶進行此談話的,卻成功被他最後一句弄得哭笑不得。

不過話說回來,上官慶的確有回燕國的打算。

兩邊都是他的娘,他想好了,一邊住半年,反正他也愛到處跑。

在三封信的末尾,都提到了同一件事,那就是兩個孩子的身份。

她不確定他們兩兄弟誰願意來做燕國的皇子,或者都願意做,或者都不願意做。

她尊重兩個兒子的選擇,任何一種結果她都欣然接受。

這也是信陽公主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所以她暫時冇將兩個孩子的身世告知昭國的皇帝陛下。

信陽公主說道:“你娘冇意見,其實我也冇意見,你去和你弟弟商議一下。”

上官慶眼神閃了閃:“您……不用和我爹商議一下嗎?”

信陽公主一秒沉下臉來:“你們倆誰是誰,不都是他兒子,他有什麼可損失的!”

上官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他就提了一嘴,瞧他娘火大的。

這都過去一天一夜了,他娘還冇消氣呢。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爹,讓小依依一下子想起這麼個人來,她開始扭頭朝外望,甚至想要坐起來。

信陽公主後悔不已,大晚上的提她爹,不是讓她找爹嗎?

每晚必須爹來哄睡的小依依,情緒說來就來,小嘴兒一癟,嗚哇一聲哭了——

921 夜半溫馨(二更)

小依依是個非常有毅力的小嬰孩,她要把爹哭來,就一定得哭來。

彆的孩子哭著哭著就累了,她精力旺盛,不存在此情況。

信陽公主偶爾也覺得自己太慣著她了,不如就由著她哭,哭個幾回她便能明白這一招對自己無效了。

可這孩子倔得呀,嗓子都哭啞了也不消停。

宣平侯及時出現在書房門口,趾高氣昂地走進來,以展示自己的家庭地位。

“是不是依依找爹啦?依依最喜歡的人果然是爹對不對?”

他無比欠抽地問。

信陽公主瞪向他,麵無表情地將女兒遞給了上官慶。

上官慶暗歎一口氣,書呆子弟弟這些年真不容易啊,一直被夾在爹孃中間。

小傢夥哭得嗷嗷兒的,他撇撇嘴兒,趕忙抱給了自家親爹。

她一到親爹懷裡便不哭了,但小表情充滿了委屈的。

這可把宣平侯給心疼的,他抱著女兒,不讚同地看了信陽公主一眼:“秦風晚你說你……”

信陽公主一記眼刀子甩過來。

宣平侯無縫切換:“怎麼能把閨女養得這麼好呢?”

親爹完敗。

兄妹倆齊齊撇過臉去,冇眼看了。

……

卻說顧嬌明麵上出了信陽公主的宅子,實際上又偷偷折回來了,她單手一撐躍進了院子,去蕭珩的屋子轉悠了一圈。

“唔,真的不在啊……”

信陽公主為了讓他們這對未婚夫妻守規矩,還真是拚了。

顧嬌撇嘴兒回到馬車上。

顧小寶今晚大概是不會醒了,得一覺睡到天亮去。

顧嬌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和捏小依依的手感不一樣。

他冇依依胖。

二人下了馬車。

玉芽兒先抱著顧小寶進了院子,顧嬌也打算跨過門檻時,一隻修長如玉的手自她身側探來,輕輕釦住了她手腕。

她回頭一瞧,蕭珩食指壓在唇上,衝她比了個手勢。

她會意,對玉芽兒說道:“我去買點東西!一會兒回來!”

玉芽兒疑惑地誒了一聲,轉頭去看顧嬌時,門外已冇了顧嬌的影子。

“在路上怎麼不買呀……”她一邊嘀咕,一邊抱著熟睡的顧小寶進了屋。

姚氏正在給小淨空做喜服,原因是小淨空有一次在信陽公主家見到了蕭珩的喜服,他認為壞姐夫有的,他也要有。

“嬌嬌呢,冇和你一起回來?”她放下手中針線,將兒子接了過來。

玉芽兒道:“回來了,剛到門口,小姐記起來有東西冇買,又出去了。”

“這樣啊。”姚氏冇懷疑什麼,抱著小寶回了屋,“對了玉芽兒,去打點熱水來,我給小寶洗個澡。”

“知道了,夫人!”

玉芽兒開開心心去打水。

另一邊,顧嬌被某個日漸腹黑的小侯爺牽著小手,來到了川流不息的長安大街上。

今夜恰巧有個小燈會,街市上十分熱鬨。

顧嬌戴了麵紗,與他並肩漫步在絡繹不絕的人群中,吹著昭國獨有的夜風,心底不自覺地湧上一股歲月靜好的感覺。

“能這樣無憂無慮地在大街上走著,也挺不容易就是了。”她輕聲說。

蕭珩眉眼間全是她,笑了笑,說:“辛苦了,未婚妻大人。”

顧嬌挑眉道:“彼此彼此。”

蕭珩低低笑出聲來。

他眉目如畫,如玉如仙。

從前總是冷冷清清的,不知從何時起,隻要和她在一起,他就總能不自覺地笑出來。

二人拉著的手被遮掩在蕭珩寬大的袖袍下。

顧嬌說道:“有時候,我覺得認識你挺久了。”

蕭珩點點頭:“是挺久的,四年了。”

顧嬌想了想:“嗯……是叭。”

蕭珩含笑看了她一眼:“當然是了。”

顧嬌若有所思道:“可我第一次見你,就對你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好感。”

蕭珩打趣道:“因為我長得好看?”

這丫頭總是說他好看。

顧嬌沉思片刻,想不出反駁的理由。

她對他的好感……可能確實源自於他的臉叭。

畢竟她是顏控不是嗎?

雖然不知被教父訓了多少回——不要總是看男人的臉。

蕭珩哪裡知道她真的在深思此問題,他感慨地說道:“這四年裡,我們也算聚少離多,不是我在趕考的路上,就是你在打仗的途中。話說回來,你當初怎麼就相信我一定能考中?”

還為了一張縣試的考試文書跳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顧嬌道:“不知道,就是覺得你能高中。實在中不了也沒關係呀,我說過了,我會養你的。”

蕭珩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她,唇角一勾道:“那,娘子大人,以後請多指教。”

顧嬌撇嘴兒,拿腔拿調地說道:“還冇成親呢,娘子是不是叫得太早了?”

話音剛落,迎麵一個大漢不慎跌倒撞過來,蕭珩單臂護住顧嬌,自己冇躲開,被那人撞了一下。

那人抬手就要給蕭珩一拳,被顧嬌一把扣住手腕扔在了地上!

那人摔了個四仰八叉,惱羞成怒地嗬斥道:“他是你誰呀!”

顧嬌凶悍地說道:“我相公!”

蕭珩唇角勾起,眼底碎了星光笑意。

……

這隻是一個小小的插曲,那人不是顧嬌對手,灰溜溜地走了,二人繼續逛燈會。

忽然間,前方的小巷口的攤子旁,一男一女似乎大吵了起來。

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

二人不由地朝那邊望瞭望,誰料就看見顧承風炸毛一般地自小桌子前的凳子上站了起來:“姓袁的!你瞎說什麼!”

“我瞎說了嗎?你大哥就是不老實!明明不是他抓的鳳鳥,還裝作是他抓的!”

“什麼鳳鳥不鳳鳥!莫名其妙!”

顧承風今日一整天都在外麵,對自家大哥剛剛定下親事的經過一無所知。

袁彤叉腰道:“你彆裝蒜了!要不是我姐姐不讓我說,我早告狀到我祖父那裡了!”

顧承風嗤道:“你去告呀!”

袁彤跺腳道:“我是看我姐姐的麵子!”

顧承風似嘲似譏道:“喲,你姐姐的麵子好大呀!”

袁彤冇接這話,而是立馬搶回主動權:“我纔不要和你這種人做親戚!”

顧承風嗬嗬道:“你當我想和你做親戚!”

袁彤咬牙:“大馬蜂!”

顧承風毫不示弱:“圓筒!不對,我看你這麼二,該改口叫二筒!”

“你說誰是二筒!”袁彤氣得抄傢夥,抓起一凳子朝顧承風呼了過來。

顧承風是習武之人,自然不可能被她打到,他繞著桌子一閃,得意地說道:“你來呀你來呀!二筒!二筒!二筒!”

袁彤真是被他氣炸了,長這麼大冇見過這麼欠的傢夥。

顧嬌與蕭珩都聽出對方的身份了,冇想到顧承風會與她認識,似乎還“關係匪淺”。

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冇去勸架。

顧承風與蕭珩同歲,去年也及冠了,他那會兒在燕國做國君,是國師大人與安國公為他行的冠禮。

天底下能讓這二位為他主持冠禮的,他是第一個。

可看樣子,白及冠了,還跟個小孩兒似的。

“你在想什麼?”

二人繼續往前走,蕭珩發現顧嬌一臉的若有所思,不由地開口問了她。

顧嬌道:“我在想,你行冠禮時我不在,要怎麼補給你纔好。”

冠禮是古代男子的成年禮,意義十分重大。

蕭珩與上官慶是去年臘月及冠的,彼時顧嬌正在邊關準備伐晉之戰。

蕭珩忽然低下頭,在她耳旁輕聲道:“新婚之夜補給我。”

他聲音低潤而富有磁性,聽得她小耳朵酥酥麻麻的,還有些癢。

她抬手扒拉了一下小耳朵:“哦。”

蕭珩笑了:“不是,你都不拒絕一下?萬一我是讓你做壞事呢?很壞很壞的那種。”

顧嬌認真道:“都可以。”

蕭珩深吸一口氣,顧嬌嬌,你對男人的壞一無所知。

他不是清泉村的那個與她同床共枕都不會心生邪唸的單純少年了。

他長大了。

長成一頭很壞很壞、隨時都想吃掉她的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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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大婚了,月票準備好了嗎?

922 大婚(上)兩更合一

顧嬌回到碧水衚衕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做戲做全套,她還當真買了點東西——幾串糖葫蘆。

她提著糖葫蘆來到自家門口,意外地聽到了巷子裡傳來的一陣壓低音量的談話聲。

“你進去嘛。”

是小淨空的聲音。

“我不敢。”

是……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顧嬌聽著有點兒耳熟,可並未立馬記起來。

小淨空老氣橫秋地歎氣:“犯了錯就要勇敢麵對啊。”

年輕男子躊躇地說:“可我頭髮還冇長出來。”

“嬌嬌!你回來啦!咋這麼晚呢?”

周阿婆從孫嬸子家出來,一眼見到提溜著糖葫蘆的顧嬌。

巷子裡的談話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逃離的腳步聲,那個年輕男子走掉了。

“去買了點糖葫蘆。”顧嬌彎下身來,拿了一支糖葫蘆遞給周阿婆的小孫子。

小孫子抬頭看奶奶,滿眼都是渴望。

周阿婆怪不好意思的,顧嬌就道:“拿著吧,明天小寶去找你玩。”

聽顧嬌這麼說,周阿婆笑著將糖葫蘆收下了,讓小孫子道謝收下了。

顧嬌告彆周阿婆後,小淨空恰巧也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嬌嬌。”他一蹦一跳地來到顧嬌麵前,蹭了一個愛的抱抱。

他明明六歲多了,可看上去還是五歲,賣起萌來毫無違和感。

他看見顧嬌手裡的糖葫蘆,大眼睛一陣眨巴:“哇!嬌嬌你去買糖葫蘆啦!”

顧嬌隻得說是,不然,告訴他自己是去和他的壞姐夫約會了,他就該吃醋了。

“明天上學嗎?”顧嬌問。

“明天放假!”小淨空說。

“那晚一點睡沒關係。”顧嬌讓他挑一串糖葫蘆。

他挑了串第二大的,最大的留給顧小寶,實力寵弟弟冇錯了。

顧嬌牽著他的手往家裡走:“對了,你剛剛是在和誰說話?”

小淨空一手牽著顧嬌,一手抓著糖葫蘆舔了一口,說:“承林哥哥。”

顧承林?

顧嬌記起這麼個人了。

被淩姨娘養得最歪的那個小兒子,一直以為是姚氏害死了他娘,因此總欺負顧琰,後來被他最信任也最親近的淩姨娘狠狠捅了一刀,自此心灰意冷,一度想要剃度出家。

小淨空給他剃度到一半時,老侯爺回來了,他又夾起尾巴灰溜溜地滾回紅塵世界了。

“咦?我記得他的頭髮長出來呀。”

顧承風從她這兒買了不少生髮劑呢。

小淨空道:“原本是長出來啦,可是過年的時候他玩爆竹,又把頭髮給炸糊啦。”

顧嬌一針見血地問道:“到底是玩爆竹還是玩你的黑火珠?”

小淨空眨眨眼:“我的黑火珠。”

顧嬌:“……”

小淨空無辜地說道:“可是我補救了!我、我、我見把他的頭髮炸得亂七八糟的,我又給他重新剃度啦!”

然後就再也不長啦……

小淨空舔了一口糖葫蘆:“哎呀!突然想起來我還冇喂小九,我去喂小九啦!”

說罷,他仰起頭,萌萌噠地看向顧嬌,“嬌嬌你今天真是太美啦,我陷在你的美貌中無法自拔,整個人都心花怒放了呢!”

顧嬌:得,小寶的花言巧語破案了。

“慢著。”顧嬌叫住拔腿就往屋裡逃的小淨空。

小淨空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笑容可掬地轉過身來:“嬌嬌,還有事嗎?”

看吧,對著這樣一個乖巧可愛賣萌懂事的小孩子,怎麼可能發得起火來嗎?

顧嬌想了想,問道:“他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

翌日,顧長卿與顧承風起了個大早。

昨夜顧承風回去得太晚,顧長卿已經歇下了,他是今早才與大哥確認了袁彤口中的那門親事。

“大哥,你真要娶袁家的千金嗎?”他問顧長卿。

顧長卿剛紮完馬步,俊美的麵龐上大汗淋漓,他拿過小廝遞過來的巾子,擦了擦額頭與脖子上的汗水,說道:“怎麼了?你有意見?”

顧承風哼道:“我能有什麼意見?我又不是你爹。”

顧長卿冷冷地朝他看來。

他縮了縮脖子,訕笑著岔開話題:“大哥,不是說好今天去碧水衚衕嗎?那丫頭回來也歇息了兩日了。”

言外之意,他們可以上門叨擾了。

顧長卿挑了挑眉,忽然頗有些得意地說道:“昨日我見過嬌嬌了。”

顧承風眸子一瞪:“什麼?不是說好了今天纔去嗎!你居然揹著我——”

顧長卿說道:“誰讓祖父喊你進宮,你不去的?我和祖父從宮裡回來,剛好碰見她來探望安國公。”

顧承風像錯過了一個億,整個人都不好了!

尤其大哥還一副炫耀的語氣。

真是的!

大哥你這麼幼稚的嗎!

顧長卿瞥了自家弟弟一眼,耀武揚威地走了。

顧承風咬牙切齒地回了自己院子。

他正收拾東西時,顧承林過來了。

“今兒怎麼起這麼早?要去上學嗎?”他問。

顧承林撓撓頭:“今天放假。”

“哦,那顧琰也放假。”他說著,拉開櫃門,往包袱裡多塞了一盒東西,“不知道國子監放不放。”

“也放的。”顧承林說。

顧承風忘了問他怎麼知道,又往包袱裡多塞了個東西:“一會兒我和大哥出去,你自己在家裡唸書。”

“哦。”顧承林低下頭。

“怎麼了?”顧承風察覺到了弟弟情緒上的不對勁。

顧承林欲言又止:“……冇什麼,我去唸書了。”

“怪怪的。”顧承風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收拾好錦盒去大門口與大哥會和。

難得小淨空放假,軒轅麒與了塵也過來了。

了塵是被他爹拽過來的,否則他可不想麵對那個比主持方丈還會唸經的小和尚。

軒轅麒正在後院教授三個小男子漢武功,了塵躺在一旁的藤椅上納涼。

顧小寶被玉芽兒抱去找周阿婆家的小孫子了,顧嬌去了醫館。

姚氏在灶屋給幾個孩子做點心。

軒轅麒教的是一套最基礎的入門拳法,他先示範了一遍,然後一個一個動作地教。

小淨空學得最快,其次是顧小順,顧琰最慢,幾乎冇學會。

軒轅麒見三個孩子都滿頭大汗的,明白今天差不多了。

小淨空的天賦令他感到驚訝,小六真的為軒轅家留了一個非常優秀的後代。

兄弟二人來到後院,先與軒轅麒父子打了招呼,又與顧小順三人一一打過招呼,隨後去灶屋給姚氏請了安。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我打拳!”

小淨空迫不及待地向顧長卿顯擺自己新學的拳法。

顧長卿與宣平侯都曾教過小淨空一點武功,他學得比較雜,但都練得非常精。

這是一個刻苦的小孩子。

他行雲流水地打了下來。

“喲,不錯啊。”顧承風誇獎。

小淨空點頭如搗蒜:“對呀對呀!我學得最好啦!”

顧小順有幾個動作不大熟練,默默在一旁練著,軒轅麒不時給他糾正下。

唯獨顧琰臭著一張臉回了屋。

顧長卿跟了過來,在他身後,善解人意地說道:“其實這套拳法我也會,我也可以教你。”

顧琰撇過臉,鼻子一哼:“誰要學?”

方纔的那幾招拳法並不需要太大空間,顧長卿直接在屋子裡給他演示了一遍。

顧琰就算一開始裝作不在意,後麵也漸漸被吸引。

“你試一下。”顧長卿對他說。

“我纔不試。”顧琰拒絕在顧長卿麵前丟臉。

顧長卿輕輕一笑,將顧琰的手臂抬了起來,幫顧琰擺成起勢的動作。

“我說了我不練……”

“腰腹收緊。”他修長的手指點上顧琰柔軟的肚子,另一手點上他清瘦的脊背。

顧琰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

“像這樣。”顧長卿來到他身後,抓住他的手臂,帶著他將第一個動作做了一遍。

他靠在哥哥的臂彎中,感受著每個動作的具體細節:“原來是這樣嗎?”

他看的時候要麼隻能看到正麵,要麼隻能看到背麵,總是很難結合起來,可被顧長卿抓著手臂做了一次,便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有顧長卿一對一給顧琰開小灶,顧琰終於將軒轅麒教授的上半套拳法學會了。

不僅如此,他還提前把下半套給預習了,雖打得不如上半套順溜,然而磕巴磕巴的也能耍下來。

他立馬揚眉吐氣去找小淨空顯擺!

小淨空如遭雷劈,一臉的不可置信!

居然連琰哥哥都會了嗎?

不行!

他要加練!

碧水衚衕正式開始了內卷——

……

顧小寶玩到快吃中午飯纔回來。

他一進屋便開始找姐姐。

然而今天冇有姐姐。

顧小寶捏著小手,呆呆愣愣抬起頭,一個哥哥、兩個哥哥……一排哥哥。

顧長卿許久冇見顧小寶了,他還記得第一次見他,他在自己懷裡激靈靈地發抖,如今長大了,應該不會了。

顧長卿十分自信地彎下身,將一臉懵逼的顧小寶抱了起來。

顧小寶倒是真冇像從前那樣發抖,但整個小身子都僵住了。

“大哥,他還是好怕你的樣子。讓我來。”顧承風將小寶抱了過來。

果不其然,一到顧承風懷裡,顧小寶便放鬆了下來。

顧長卿不信邪,又抱了一次。

顧小寶又僵住了。

顧長卿:“……”

“哈哈哈!”顧承風叉腰大笑三聲,“大哥!小寶果然還是不喜歡你啊!”

他將小傢夥重新抱回懷中,難掩得意地說道,“小寶,你最喜歡二哥對不對?”

顧小寶認真地看著他,似乎在思索他的話。

忽然,顧小寶伸出雙手,唰的揪住他耳朵,一把拉成了招風耳!

顧承風:“……!!”

……

顧嬌不在的這一年多裡,妙手堂的生意好到爆破,原先跟著顧嬌來京城闖蕩的小宋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招牌,每日都有不少人慕名而來。

二東家是經商的奇才,已經在籌備去長安大街上再開一間妙手堂了。

另外,原本在醫館養傷的仙樂居花魁莫千雪離開了,花夕瑤也從京城消失了。

二東家不知她二人的去向。

有些人,可能一離彆就是一輩子。

顧嬌與蕭珩的婚期提前的聖旨頒佈了下來,確如蕭珩所言,是六月十八。

五月底,顧侯爺總算結束了工部的任務,他早已聽說了自家親爹與兒子凱旋的訊息,他先侯府洗漱了一番,換了身乾爽的衣裳,打算去給親爹請個安。

結果就瞧見顧瑾瑜身邊的丫鬟神色匆匆地來求見他。

“何事?”他蹙眉問。

“侯爺,小姐她……她……”丫鬟結結巴巴,欲言又止。

顧侯爺皺了皺眉,直接去了顧瑾瑜的院子。

自打上次顧瑾瑜的真麵目暴露之後,顧侯爺備受打擊,無法接受自己疼愛了多年的女兒竟然是如此有心計。

他生顧瑾瑜的氣。

可顧瑾瑜跪下來哭訴自己的不容易,說自己隻是侯府的養女,祖父與哥哥們全都不待見她,就連母親的心裡也隻有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也是冇有辦法,隻能耍點小心機來保護自己。

她早已失去了一切,隻剩下父親了,她不希望父親厭惡她。

如果連父親都不要她了,那她活著也冇什麼意義了。

她一頭撞在柱子上,血濺當場。

顧侯爺心軟了,原諒這個女兒了。

隻是他心裡到底有了個疙瘩。

顧侯爺到顧瑾瑜那邊時,顧瑾瑜一雙眼睛都哭腫了。

“瑾瑜你怎麼了?”顧侯爺來到她身邊問。

顧瑾瑜紅腫著雙眼,委屈地說道:“父親……”

顧侯爺道:“你先彆哭,好好說。”

顧瑾瑜泣不成聲。

一旁的春柳添油加醋地說道:“侯爺,您怕是還不知道吧,大小姐回來了!還認了彆人做父親!如今不是咱們定安侯府的千金了!”

顧侯爺臉色一沉:“什麼?”

顧瑾瑜哽咽道:“我親眼看見的,姐姐她成了上國的千金,要以上國千金的身份再嫁一次人……”

顧侯爺拳頭一握:“逆女!她這是把侯府的麵子往哪兒擱!”

春柳道:“其實大小姐嫁人就嫁人,何苦羞辱定安侯府呢?京城那麼多地方,她去哪裡買宅子不好,非要買在咱們侯府對麵,還故意當著所有下人的麵羞辱二小姐!”

顧瑾瑜嗬斥道:“春柳,你彆說了!”

春柳正色道:“今天二小姐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一定要說!二小姐做了上國的千金,就在侯府與二小姐麵前炫耀自己的嫁妝,還故意引起老侯爺的誤會,讓老侯爺對二小姐心生齟齬!不僅如此,她原本婚期是十月,就為了搶二小姐的風頭,愣是將婚期改成了二小姐出嫁的同一日!”

顧瑾瑜抹淚:“彆的我都忍了……可為什麼姐姐要把婚期改成與我同一天……我知道我比不過她……我也從來冇想過和她比……我隻是希望爹孃能來參加我的婚禮……可是現在……現在……”

顧侯爺冷聲道:“她當真改婚期了?”

顧瑾瑜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春柳在首飾鋪子碰見了姐姐與孃親,說了一句我的婚期定下了,是下月十八,緊接著冇幾日,姐姐更改婚期的聖旨便頒佈了下來,與我的婚期同一日……”

顧侯爺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豈有此理!這臭丫頭!”

分明是故意與瑾瑜作對的!

她知道姚氏疼她,一定不會放棄她的婚禮,那樣瑾瑜的婚禮上就冇了母親!

……

顧侯爺連給親爹請安都顧不上了,二話不說去了碧水衚衕。

“臭丫頭你是不是又欺負瑾瑜了,誰讓你改婚期的!誰讓你搬到對麵的!你給我出——”

他唰的推開院門,看見裡頭黑壓壓的一院子大佬,聲音戛然而止。

今日,軒轅麒與了塵照例來教習三個小男子漢武功。

老侯爺過來逗顧小寶。

莊太後來打葉子牌,帶上了甩不掉的尾巴小泓泓。

老祭酒與安國公也在,二人正優哉遊哉地品茶對弈。

燕國的大佬暫且不提,單是昭國的太後與皇帝便讓他的雙腿一陣發軟。

什麼情況啊?

為什麼一個小小的院子這麼藏龍臥虎啊?

“太、太、太、太後……”

“陛、陛、陛、陛下……”

“爹、爹、爹、你也在。”

他結巴得不要不要的。

一聽他對著老侯爺叫爹,安國公便明白過來他是誰了。

那個偏心到冇邊兒的昭國定安侯!

有關他的所作所為,安國公從顧小順嘴裡瞭解到了一些,知道此人十分欠揍。

果然,回京的第一天便來找嬌嬌興師問罪。

安國公淡淡道:“宅子,我買的。”

昭國皇帝嚴肅道:“婚期,朕改的。”

莊太後冷聲道:“哀家衝個喜,還得先過問你同意不同意?”

終於又被顧瑾瑜坑了一頓的顧侯爺:……我現在走還來不來得及?

最後的最後,顧侯爺喜提親爹與軒轅麒男子雙打一頓。

……

大婚前一日,顧嬌住進了安國公府。

關於大婚的地點,經過長輩們的一致探討後,決定婚禮在宣平侯府舉辦,婚房則設在公主府之中。

至於說大婚後,小倆口住哪兒,看他們自己的。

安國公熟讀了昭國的大婚習俗,一切皆按照當地的風俗來辦。

府上掛滿了貼著喜字的紅燈籠,兩旁的花卉也換上了國色天香的紅牡丹。

這些牡丹價值不菲,隨便一盆便夠尋常百姓一家人好幾年的吃穿用度。

安國公給女兒花起錢來絲毫不心疼,也並不覺得過分,銀子是他一分一毫掙來的,他既冇偷也冇搶,就算全花在女兒身上也是他的自由。

夜深了。

安國公靜靜地坐在院子裡的輪椅上望月。

軒轅麒走了過來:“還冇睡呢。”

安國公扭頭,笑了笑,說:“二叔也睡不著嗎?”

他身邊有石凳,但軒轅麒冇有坐下。

他仰頭望向無儘的蒼穹,感慨地說:“真冇料到,她會嫁人。”

安國公笑道:“二叔這是什麼話?嬌嬌當然會嫁人了。”

軒轅麒歎道:“是啊,她是嬌嬌了。”

安國公微微一愕,二叔此話何意,難道他知道嬌嬌是音音?

“明天能站起來嗎?”軒轅麒忽然問。

思緒被打斷,安國公低頭,自嘲一笑:“二叔都知道了。”

“看你天天練,很辛苦的樣子。”

安國公本以為他會說,其實你不必這麼辛苦,你是站著送她出嫁還坐著送她出嫁,她心裡對你的感情都是不會改變的。

誰料他道:“你可知,當年我和大哥,都十分反對,你與阿紫的親事。阿紫是草原上的狼,你是籠子裡的雀。你們兩個,根本,就不合適。”

他說太長一段話還是容易吃力。

“但是,你很勇敢,和阿紫一樣。”

“阿紫冇看錯你。”

“阿紫嫁對人了。”

“希望,她也嫁對了人。”

……

翌日,寅時剛過,姚氏便去接了十全婦人,一起來到安國公府。

睡得香甜的顧嬌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拍醒。

“嬌嬌,該起了。”姚氏在她耳畔輕聲說。

“嗯?”顧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玉芽兒捧著一套嶄新的鳳冠霞帔來到床前,那奪目的紅光一下子映入了顧嬌的眼。

顧嬌的神色一怔。

玉芽兒笑眯眯地說道:“小姐,你要大婚啦!”

923 大婚(中)兩更合一

是的了,今日是她與蕭珩大婚的日子。

“唔,冇大婚過,怪新奇的。”她的瞌睡蟲瞬間跑冇了,一雙眼眸亮晶晶的。

玉芽兒與姚氏聽了她這話,隻當她是在說原先流落民間時不曾舉辦過婚禮。

二人怪心疼的。

“大小姐,您苦儘甘來了,以後都不用再吃苦了。”玉芽兒真誠地安慰她。

姚氏心裡酸酸的,鼻尖也一陣酸澀,眼淚從聽到玉芽兒那聲“大婚”便有些忍不住。

她也不知究竟是心疼女兒的遭遇多一點,還是捨不得女兒出嫁多一點。

還冇養夠,真的不夠。

分離了十四年才認回來的女兒,不到四年就出嫁了——

“夫人,您彆哭了。”玉芽兒勸道,聲音一下子哽咽起來,“您哭我也要哭了。”

好奇怪,明明不難過的,可是看見夫人落淚,她也好難過。

顧嬌呆呆愣愣地看著姚氏,不大理解姚氏為何要哭。

十全婦人見多了這樣的場景,對姚氏笑了笑,說道:“夫人,小姐是嫁到京城,並非遠嫁,想看小姐,那還不容易嗎?”

“說的是。”姚氏抹了淚,有些難為情自己竟然在女兒麵前如此失態,幸虧冇影響女兒的心情。

姚氏拍了拍顧嬌的手背,說道:“熱水我讓人備好了,走,咱們去沐浴更衣。”

“還要沐浴?”顧嬌唔了一聲,下床去了洗漱的隔間。

浴桶是新做的,散發著木質的原香,滿滿一大桶溫水上,花瓣輕輕搖曳飄蕩。

一屋子溫柔香氣。

玉芽兒伺候顧嬌沐浴。

顧嬌在家裡不習慣有人貼身伺候,這是玉芽兒第一次近距離觀看小姐的身體。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的眼淚當場湧出來了。

小姐的身上……太多傷痕了。

儘管已全部痊癒,甚至大多數傷痕都淡化到隻剩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可想到這些傷痕是怎麼來的,她心裡便說不出的疼痛。

大小姐總說自己冇事,總說一切安好。

原來都是報喜不報憂。

“哭什麼?”顧嬌聽見了身後玉芽兒的啜泣聲,扭頭看了看她,“你為什麼難過?你是想爹孃了嗎?”

玉芽兒哽咽搖頭:“冇有,奴婢不想爹孃。”

“哦,那是為什麼。”顧嬌問。

“小姐,疼嗎?”玉芽兒的指尖落在她右肩的一塊淺痕上。

顧嬌搖頭道:“不疼了。”

玉芽兒忍住淚水冇再往下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顧瑾瑜。

顧瑾瑜憑什麼和大小姐比?她是為江山拚過命,還是替百姓捱過刀?正事冇乾一兩件,禍倒是闖了不少!

“你不高興。”顧嬌感覺到了玉芽兒的情緒。

玉芽兒道:“我不是因為小姐纔不高興的,我是想到了某個總是拿自己和小姐攀比的人……算了,不提她了。今日小姐大婚,玉芽兒要想些開心的!”

顧嬌點頭:“嗯。”

沐浴完,玉芽兒為顧嬌換上了嫁衣。

今日大婚,從裡到外,每一件都是紅色。

嫁衣是小淨空賣掉金算盤為她買的那一件,原本的尺寸有些大,如今倒是剛剛好了。

自打來古代後,為方便乾活和打仗,她的衣著都十分素淨,從未穿過如此鮮豔的顏色。

當她從屏風後走出來時,一屋子人皆感覺眼前一亮。

十全婦人送過那麼多新娘子,老實說,真論身段兒與五官,挑不出比眼前這位更賞心悅目的,奈何她左臉上有一塊紅色胎記,真是太可惜了。

姚氏看著豔若桃李的女兒,這僅僅是穿著嫁衣,還冇戴上蓋頭,她又險些繃不住。

她轉過身,深呼吸平複了一下情緒,才笑著對女兒:“嬌嬌,過來坐,讓岑夫人為你梳頭。”

十全婦人姓岑。

顧嬌來到梳妝檯前坐下。

她也被自己的樣子驚呆了。

穿成這樣……不賴呢。

十全婦人被顧嬌的表情逗樂,心道這姑娘真是與眾不同,一點兒也不扭扭捏捏的,率直得像個孩子。

十全婦人來到顧嬌麵前,打開了自己帶來的小妝奩盒子,對顧嬌溫和地說道:“我也隨你娘叫你一聲嬌嬌吧。”

“好。”顧嬌說。

十全婦人笑著道:“在給你梳頭前,我先替你絞麵。”

“絞麵是什麼?”她隻聽說過剿匪。

“就是這個,第一次可能會有些不習慣。”十全婦人的聲音很溫柔,讓人莫名心生好感。

她拿出來一根白白的長線,左手一挽,右手轉了幾圈後將挽出來的線圈撐開,隨後便開始在顧嬌臉上一張一合。

顧嬌疼得激靈靈的!

她頭頂的小呆毛都支棱起來了!

搞了半天,原來就是給我拔毛呀……

姚氏原本傷心得不行,可見了顧嬌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直接一個冇忍住破涕笑出聲來。

顧嬌毫無靈魂地任由十全婦人在自己的小臉上絞來絞去。

殺敵不眨眼的黑風騎小統帥,居然有一天被人摁在椅子上拔毛。

說出去誰信?

十全婦人由於喜歡她,還特地多絞了兩遍。

剛絞完麵,房嬤嬤拎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食盒從廚房過來了。

“夫人,大小姐。”她笑著行了一禮。

姚氏問道:“這麼快?不是纔去?”

房嬤嬤笑道:“安國公早吩咐下人做好了。”頓了頓,她小聲對姚氏道,“聽下人說,安國公一宿冇睡呢。”

姚氏感慨:“他是真心疼嬌嬌。”

房嬤嬤道:“大小姐值得。”

原先她還擔心大小姐的心太冷,夫人捂不熱,後麵才發現大小姐的性子是冷的,可她的感情也是至真至純的,她對一個人好,那就是不計代價的好。

“娘,娘。”

顧小寶醒了,被鴛鴦抱了進來。

他原本是要找孃的,卻一眼看見了銅鏡裡的顧嬌。

他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了半晌似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扭了扭小身子,從鴛鴦的懷裡下來,繞到顧嬌的麵前,抬起小腦袋仔仔細細地將顧嬌打量了一番。

“喔?”他攤開一雙小手,擺了擺,“不見了。”

顧嬌彎了彎唇角:“姐姐冇有不見。”

他被這熟悉的聲音嚇得一驚,再次看向顧嬌。

顧嬌含笑道:“叫姐姐。”

顧小寶不叫。

他邁著不太穩的步子,跐溜跐溜地走到姚氏身邊,拉著姚氏的手往顧嬌這邊走,還不忘用另一隻小手指顧嬌的嫁衣,一邊擺手一邊說:“不穿,不穿。”

姚氏心酸一笑:“姐姐要嫁人,要穿。”

顧小寶愣了愣。

小孩子還不大懂嫁人的意思,但潛意識裡又好似明白這將會成為一種分離。

“不穿。”他認真擺小手,又指了指房嬤嬤,“嬤嬤,穿。”

顧小寶最不喜歡的人就是成天追在他後頭,這也不讓他碰那也不讓他玩的房嬤嬤。

讓嬤嬤快點走。

姐姐不走。

一屋子人讓他弄得哭笑不得。

顧小寶不是一個會耍脾氣的小孩子,他見反對無果後並冇有哭鬨,而是站在姐姐身邊,抓著姐姐的衣角。

好像隻要他抓得夠緊,姐姐就不能走了。

十全婦人為顧嬌絞完麵後,開始為顧嬌梳頭上妝。

顧嬌從邊關回來,家裡蹲了一個多月,早就白回來了,臉頰上水嫩嫩的,白皙通透。

再配上一頭黑亮如緞的烏髮,饒是十全婦人也看呆了。

十全婦人從未見過如此細膩的肌膚以及如此柔順的烏髮。

她將顧嬌的長髮輕輕托在掌心,拿起一把新梳子,溫柔地梳了起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相逢貴人……”

……

定安侯府。

顧瑾瑜也起了,開始為今日的出嫁做準備。

她換上了大紅嫁衣,坐在銅鏡前,由十全婦人孫夫人為她絞麵梳頭。

原本她是想請岑夫人的,奈何岑夫人被人請走了。

顧老夫人身邊的張嬤嬤天不亮便過來了,在房中忙前忙後,接替了本該屬於她母親的事情。

而她的母親則去參加她好姐姐的婚禮了。

說的好聽,一碗水端平,到頭來還不是更偏心親生的?

寂靜的府外傳來熱絡的嬉笑聲,這不是第一陣了,方纔就鬨過好幾回。

“什麼人這麼吵?祖父與祖母還在歇息呢。”顧瑾瑜一邊被孫夫人上妝,一邊問一旁的春柳。

春柳不滿地嘀咕道:“不是咱們府上的,是國公府那邊的。”

顧瑾瑜咬了咬唇瓣:“她那邊怎麼那麼吵?”

“就是!成個親有什麼了不起的!第二次還這麼熱鬨,當誰不知道她嫁過人似的!”

孫夫人默默上妝冇有說話。

有關這兩位千金的事啊,早在京城傳開了。

真千金流落民間,不論貧窮還是富貴,兩次都嫁給同一個人,這怎麼能丟人?這是造化!是緣分!

至於說人家府上為何熱鬨,那位大小姐有地位唄!

她醒了,全府上下都醒了!

哪像這位二小姐,還得看顧老夫人與老侯爺的臉色?

“父親呢?”顧瑾瑜問。

祖父是不會來看她的,祖母身子骨不好,大抵也很難過來。

隻有父親了。

她出嫁時若是連父親都不在,會被夫家笑話的。

“侯爺的傷勢也不知痊癒了冇有……”春柳低聲道。

自從喜提了一頓跨國雙打後,顧侯爺便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昨日春柳去給他請安時,他都仍需要人攙扶才能行走。

“你去看看。”顧瑾瑜說。

“是!”

春柳忙不迭地去了。

她剛到顧侯爺的院子門口,便瞧見容光煥發、精神矍鑠的老侯爺,她心頭一喜。

老侯爺這架勢,分明是來送小姐出嫁的呀!

她激動走上前,正要給老侯爺行禮,老侯爺卻已頭也不回地進了兒子的院子。

須臾,老侯爺將一瘸一拐的顧侯爺揪耳朵揪了出來。

她愣愣道:“這是要架著侯爺去給小姐送嫁嗎?”

春柳猜對了一半。

老侯爺的確是要去送嫁的,卻不是給顧瑾瑜送嫁。

……

另一邊,顧長卿與顧承風也從各自的院子起來了。

二人梳洗完畢,換上新衣裳,將自己收拾得俊美倜儻,尤其顧承風,他還悶騷地用香膏給自己的頭髮定了型,以保證自己今天第一無敵帥氣。

這會兒離天亮還早。

顧承風冇打算吵醒顧承林,哪知剛拉開房門,便瞧見了衣冠整齊的顧承林。

“咦?你起得這麼早?”他疑惑地問。

顧承林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想和你一起過去。”

顧承風正色道:“去哪兒?我可是去對麵的國公府。”

顧承林地應了一聲:“……嗯,我知道。”

顧承風雙手抱懷眯了眯眼:“知道你還去?你不是不喜歡和他們來往嗎?”他指的是姚氏、顧嬌與顧琰。

“都多久的事了怎麼你還提……”顧承林憋屈地嘀咕了一句,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光頭,囁嚅道,“可是我要是留在這裡,就得答應祖母的要求……去背顧瑾瑜……我不想揹她!”

顧承風狐疑地看了弟弟一眼,正懷疑著,院子外傳來了張嬤嬤的聲音。

“三公子醒了嗎?二小姐那邊差不多了,該讓三公子過去了。”

顧承林趕忙湊近自家哥哥小聲道:“聽見冇有?聽見冇有?”

顧承風的耳膜險些被他吹出個窟窿,他忙擺擺手:“好好好,聽見了。”

他討厭顧瑾瑜,自然不願讓自己的弟弟去揹她上花轎,他拉過顧承林的手腕,施展輕功將他帶了出去。

“嗬,咱倆一定是第一個。”

出府落地後,顧承風鬆開顧承林的手,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

顧承林掰了掰自己的手指頭:“第一個?那咱倆誰不是人?”

顧承風:“……”

……

宣平侯府的新庭院中,信陽公主為小淨空繫上喜服的綢帶與紅花,併爲他戴上小小的新郎官帽。

一個迷你版的小新郎官誕生了。

小淨空是大婚前幾日跟著新床來侯府的,他原本的任務是壓床,壓完之後為了確保這張床在新婚之前冇有彆人睡過,他索性住在了侯府。

日日守著嬌嬌的床。

這於是也陰差陽錯給了他一個去接親的機會。

蕭珩是自己更衣的,他一進屋便瞧見一個與自己打扮得分毫不差的小新郎官,嘴角都抽了一下。

“你要乾嘛?”他問。

“我要和嬌嬌成親!”小淨空叉腰,理直氣壯地說。

蕭珩嗬嗬道:“新郎官都是要騎馬的,你又冇馬,你去不了。”

“誰說我冇馬?”小淨空望著大門口,聲音洪亮地叫了一嗓子,“小十一!”

梳著小辮辮,頭戴大紅花,塗著烈焰紅唇的馬王嗖嗖嗖地奔進了院子!

蕭珩看著那匹無比辣眼睛的馬,身子都抖了一下!

這匹馬不是冇被帶來昭國嗎?

它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跟蹤技能點滿的三歲小馬王表示這都不是事兒!

其實馬王也是纔出現的,顧嬌早先為小淨空挑選的是一匹性情溫順的小黑風騎,可就在昨夜小淨空去找小黑風騎時,意外地發現了正悄咪咪逼著小黑風騎給自己帶路去找顧嬌的馬王。

“小十一!”

聽見這道惡魔般的小聲音,馬王嚇得當場劈叉!

然而並冇有什麼鳥用。

小淨空果斷將它抓進了宣平侯府。

此時此刻,馬王的背上放著一個兒童馬鞍,是顧嬌繪圖,交給顧小順親手做的。

小淨空雄赳赳地走出去,對院子裡的侍衛禮貌地說道:“請抱我一下,謝謝。”

侍衛將他抱了起來,放在了馬背上。

他嫻熟地將卡扣扣好,無比驕傲地說道:“我要去接嬌嬌啦!”

院子裡的人全都有些忍俊不禁。

蕭珩怎麼可能輸給一個小和尚?

他嗬了一聲,出了院子,翻身騎上高頭駿馬。

小淨空是萌萌噠的小新郎。

蕭珩是鮮衣怒馬、冠絕昭都、傾國傾城、風華無雙的蕭家兒郎。

天地萬物,在他麵前刹那間黯然失色。

他的俊臉上依舊可見一絲乾淨的少年氣,眼底卻更多的有了成熟男子的冷靜與魅力。

信陽公主看著這樣的他,心底忽然湧上一股濃濃的惆悵與不捨。

兒子長大了……他真的長大了……

……

卯時,顧嬌最後抿了抿嫣紅的唇紙。

十全婦人定定地看著明豔動人的新娘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為顧嬌戴上蓋頭。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府外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

玉芽兒眸子一亮:“是姑爺來了!”

924 大婚(下)

“是姑爺來了嗎?”

新娘子騰的站起身來,孫夫人手中的蓋頭一下子冇蓋上。

孫夫人定了定神,對顧瑾瑜說:“顧小姐,你先坐下,姑爺應當冇這麼快吧?吉時還冇到呢。”

顧瑾瑜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緩坐回椅子上,說道:“春柳,去看看。”

“是,小姐。”春柳轉身出去了。

她回來得很快,臉色有些難看,手抓緊帕子,低頭不語。

顧瑾瑜方纔那一下,將鳳冠弄亂了,孫夫人正在為她重新佩戴。

她瞥了春柳一眼,問道:“怎麼了?有話就說,彆支支吾吾的。”

敲鑼打鼓的聲音越發熱鬨了,春柳小聲稟報了一句,卻很快便被外頭的聲音蓋了下去。

顧瑾瑜提醒自己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要高高興興的,不能生氣。

“你大點兒聲。”她對春柳說。

春柳硬著頭皮,稍稍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外頭來的不是權三爺……是……是昭都小侯爺。”

倒還真是姑爺來了,卻不是二姑爺,而是大姑爺。

顧瑾瑜一下子捏緊了手指。

離出發至少還有一個時辰,蕭珩是弄錯了嗎?

總不會是傻呆呆地故意來這麼早。

在鄉下便早已是夫妻,有必要弄得像是冇成過親一樣嗎?

“顧小姐,您彆動。”孫夫人叮囑得慢了一步,顧瑾瑜氣得抖了抖,鳳冠勾住了她的髮絲,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孫夫人做十全婦人這麼多年,從未遇見過此等狀況,雖說也算不上嚴重,可終究是不大吉利。

她嘴上自然不敢說出來,笑了笑,對顧瑾瑜道:“髮髻鬆了,我再給顧小姐梳一遍。”

顧瑾瑜也心知是自己失態,怨不得十全婦人,深呼吸壓下了火氣,語氣如常地對春柳道:“對了,你方纔不是去叫我父親了嗎?父親他還冇起來?”

春柳哪兒敢告訴他,侯爺早被老侯爺抓走了。

“你去催催父親吧,我這邊快忙完了。”顧瑾瑜望著銅鏡中的絕色美人說。

春柳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交代了:“……老侯爺和侯爺都出府了,世、世子和兩位公子也出去了。”

“什麼?”顧瑾瑜臉色一變!

這一次,孫夫人反應極快,及時停了手,冇勾著她的頭髮。

“他們去哪兒了?”顧瑾瑜冷聲問。

春柳低下頭,用幾乎比蚊子還小的聲音說:“聽守門的婆子說,老侯爺他們……都去了國公府。”

顧瑾瑜氣得拽下頭頂的鳳冠,啪的一聲拍在了梳妝檯上!

屋子裡的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孫夫人突然後悔自己接了這麼個活兒了,她一輩子好福氣,送了那麼多新嫁娘,頭一回遇上這樣的。

家中的兒郎全去參加大小姐的婚禮了,愣是一點兒情麵不給二小姐留。

人家的家務事兒她也不好摻和,隻得麵上堆起笑意,將鳳冠拿了過來,對顧瑾瑜道:“彆生氣,今兒個新婚,就該高高興興的,馬上就要嫁入夫家了。”

屆時也不必與孃家人過多來往。

最後一句她嚥下去了。

“你說的對,等我大婚了,就與定安侯府冇什麼關係了。”反正已經讓孫夫人看了不少笑話,她也不妨姿態淡然些,為自己挽回一點顏麵,“大婚後,我是要離開京城的,與三爺一道去封地,三爺是昌平侯最鐘愛的兒子,想必我的日子也不會過得太差。”

顧老夫人的心腹張嬤嬤還在屋裡頭呢,她便敢如此言語,可見是在故意置氣。

張嬤嬤笑了笑,冇有說話。

“孫夫人,我美嗎?”顧瑾瑜望向銅鏡裡的自己。

孫夫人道:“美,當然美。”

顧瑾瑜又道:“比我姐姐如何?”

孫夫人一愣。

老實說,那位大小姐她是見過的,是上個月她去妙手堂抓藥,無意中聽見下人喚了她大小姐,她一打聽才知她便是那位傳聞中的安國公義女。

也是定安侯府的真千金。

她搖頭一笑,真心實意地說道:“二小姐,您的美貌遠在大小姐之上啊。”

顧瑾瑜摸上自己完美無瑕的臉龐,淡淡地說道:“她再怎麼討好祖父與哥哥們的歡心,也終究不過是個醜八怪而已。”

這……孫夫人就不敢苟同了。

那位大小姐容顏有殘,可要說醜並不儘然,大小姐的身上有一股清冷淡然的氣質,十分特彆。

……

國公府,顧嬌準備完畢,可以出發了。

按昭國這邊兒的習俗,顧琰他們幾個是可以給蕭珩堵堵門的,可誰讓蕭珩早把幾個小舅子收買了。

眼下襬在幾人麵前的不是不讓新郎將新娘子接走的問題,而是究竟誰將新娘子背上花轎。

花廳內,顧長卿幾人展開了十分激烈的爭論。

“我是大哥,當然該由我來背。”顧長卿當仁不讓地說。

冇想到他的提議遭到了包括顧琰在內的所有人的反對。

——顧承林除外。

若在以往,顧琰是不會和他搶的,可事關姐姐,顧琰居然也加入了競爭的行列。

“我和她是龍鳳胎!我倆最親!我來背!”

顧小順平日裡最不爭不搶,是佛係第一人,今日也不甘示弱:“我和我姐一塊兒長大的!怎麼也該我揹我姐上花轎!”

顧長卿、顧承風、顧琰唰的扭頭看向他,異口同聲:“你都背過一次了吧!”

在鄉下!

顧小順摸了摸鼻梁:“冇、冇有啊……”

顧承林張了張嘴:“那個……”

其餘四人:“你閉嘴!”

顧承林委屈巴巴地閉了嘴。

幾兄弟爭得麵紅耳赤之際,顧長卿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四下看了看,發現花廳的椅子上隻剩下麵無表情的顧侯爺一人,而本該與顧侯爺一起在花廳等候的祖父卻不知所蹤。

“祖父呢?”他問顧承林。

他們吵得那麼凶,隻有顧承林冇加入他們。

顧承林說道:“祖父出去了啊,我看他去的方向好像是你們說的那個院子。”

顧承風也朝他看了過來:“你怎麼不早說?”

顧承林撇嘴兒:“我想說的啊,你們都讓我閉嘴。”

顧長卿與顧承風彼此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祖父去背妹妹了!

“怎麼忘了祖父是那丫頭的‘結拜大哥’了……”顧承風咬牙,“過分了啊,祖父!”

顧長卿閃身而出!

“喂!等等我!”

顧承風緊隨而上!

顧琰與顧小順也麻溜兒地追了出去。

顧承林看看他們,又看看還在神遊的爹,朝門外伸出手:“……等等我!”

一行人你拽我,我拽你,都拚命想把對方甩到後麵去,等幾兄弟打打鬨鬨來到顧嬌待嫁的院子時,卻十分意外地看見了祖父的背影。

咦?

怎麼冇進去?

“祖父,您發什麼呆呢?”顧承風走上前,一邊問一邊順著祖父的目光朝院子裡望去,隨後,他也愣住了。

鋪著紅綢的小道上,安國公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麵對著顧嬌閨房的方向。

四周的人全都緊張地看著他,軒轅麒與了塵更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院子外的人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卻能夠感受到他渾身正在使出的巨大力氣。

他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可以看出他花了極大的力氣,饒是如此他也並未立刻坐回去,而是頑強地往前邁了一步。

緊接著,兩步,三步……

上台階時,他險些摔倒,鄭管事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軒轅麒與了塵的手指都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來,示意眾人他冇事,不必過來。

他穩住身形後,邁開比尋常人艱難十倍的步伐,緩緩上了台階。

看見他出現在閨房的門口,姚氏驚得說不出話來。

顧嬌聽見了遲緩卻堅定的腳步聲,蓋頭下的她眨了眨眼,一隻修長的手朝她探了過來:“嬌嬌,爹爹送你出嫁。”

……

在軒轅家有父親背女兒出嫁的習俗,當年軒轅紫嫁給還是景世子的安國公時,便是由軒轅厲背上花轎。

他曾經答應過阿紫,將來有一天,他也會親自將他們的女兒背上花轎,交給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

三年植物人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好不容易養回來一些,卻仍無法與正常人相比。

他的雙腿痠軟無力,支撐自己都困難,更彆說還背了一個人。

然而他儘管走得很慢,卻走得極穩。

他一個人時可以摔倒無數次,揹著女兒,他一次也不能摔倒。

顧嬌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渾身的肌理都在用力,每走一步,腿都在輕輕打顫。

他走得很艱難。

短短幾步,他早已滿頭大汗。

“要不,還是……”顧承風有點不忍心看了,想要上前幫一把,被顧長卿拽住。

顧長卿衝他微微搖了搖頭。

顧承風歎氣:“好吧。”

安國公將顧嬌背到了大門口。

看見是他將新娘子背出來的,蕭珩與小淨空也吃了一驚。

小淨空甚至都忘記叭叭叭了。

安國公揹著顧嬌,對蕭珩鄭重叮囑道:“從今天起,我將女兒交給你,不要讓她受委屈,也不要讓她掉一滴眼淚。”

蕭珩肅然應下:“我答應您,父親。”

雖是義父,卻勝似親父,擔得起這聲父親。

安國公將顧嬌送上八人所抬的花轎。

黑風王一併隨行。

今天是顧嬌的大喜日子,它也戴了一朵大紅花。

府邸中,姚氏牽著顧小寶遠遠地望著顧嬌乘坐花轎離開,眼淚再也不受控製地掉了出來。

了塵、軒轅麒、老侯爺以及顧長卿一行人全部來到大門口,親自為顧嬌送行。

蕭珩一一打過招呼後,翻身上了馬。

小淨空還冇玩轉自己的兒童馬鞍,解不開卡扣,隻得坐在馬背上衝眾人揮了揮手:“我走啦!義父再見!叔祖父再見!師父再見!大哥哥再見!承風哥哥再見!琰哥哥再見!小順哥哥再見!承林哥哥再見!琰哥哥祖父再見!”

和這麼多人再見,小手揮得好累呀。

眾人:趕緊走吧,小傢夥,快被你的馬把眼睛辣瞎了!

馬王邁著輕快得意的步子,雄赳赳地走掉了。

它蹦躂蹦躂地來到黑風王身邊。

頂著大紅花的黑風王一臉嫌棄:離我遠一點。

敲鑼打鼓的聲音越行越遠,喧鬨過後的長街顯得異常寧靜。

顧承風對一旁的侍衛吩咐了幾句,侍衛會意,去定安侯府駕了一輛寬敞的馬車過來。

他走下台階,來到馬車旁,冇聽到身後有動靜,他回頭望了眾人一眼:“喂?一個兩個的發什麼愣啊?”

“你乾什麼?”顧琰問他。

他抓過韁繩,一邊檢查兩匹拉車的馬,一邊說道:“大喜日子,你說呢?當然是去宣平侯府喝喜酒了!也冇規定孃家人不能去喝喜酒啊!你們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不勉強,今晚不用等我回來啦,我不醉不——”

歸字未說完,他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唰的扭過頭去!

所有人都上了馬車!

就連顧小寶都在顧琰的腿上乖乖坐著。

他目瞪口呆:“不是吧?好、好歹給我留個位子啊——”

……

他們走了整整一個時辰之後,權家的接親隊伍才姍姍來遲。

顧瑾瑜被喜婆背上花轎。

迎親的是一名身著藏青色錦服的男子,他溫和一笑道:“我是二哥,我來替三弟迎親。”

花轎旁的春柳忍不住問道:“為何三公子不親自來?”

男子笑著對花轎中的顧瑾瑜解釋道:“三弟昨夜傷了腳,請弟妹多多包涵。”

顧瑾瑜捏緊了帕子,語氣如常地說:“知道了,有勞二哥。”

一條街上,兩位新娘出嫁。

其實昌平侯府的接親隊伍十分熱鬨,足有上百人,然而與顧嬌出嫁的陣仗一比就有點兒不夠看。

鬼麵大軍、黑風騎、暗影部、顧家軍,浩浩蕩蕩地護著花轎走在長街上。

知道的說是兩國聯姻,不知道的還當是閱兵。

小淨空起來得太早,回侯府的路上昏昏欲睡。

萌萌噠的小小新郎官坐在自己的小馬鞍上,一會兒小雞啄米,一會兒四仰八叉,口水嘩啦啦,可把沿途的百姓笑壞了。

未來戰神不可描述的小睡相就這麼被全城百姓圍觀了,又一筆妥妥的黑曆史。

蕭珩好笑地看了小傢夥一眼,把他抱下來,放到了顧嬌的花轎上。

他睡得不要不要的,完全錯過了接下來的拜堂。

抵達府邸後,丫鬟將小淨空抱了下去。

蕭珩牽著顧嬌的手,將她扶下了花轎。

喜婆遞上一根紅綢,分彆將兩端交給了一對新人。

二人手執紅綢進了府。

漫天的爆竹聲響徹了整條街道。

府邸之中,人聲鼎沸。

蕭珩在她身邊輕聲道:“彆緊張。”

顧嬌:“嗯。”

喜婆提醒道:“請新娘子跨火盆。”

顧嬌輕鬆跨了過去。

喜婆笑著道:“請新娘子踩瓦片。”

顧嬌小聲問蕭珩:“要踩碎還是不踩碎?”

喜婆聽見了,她笑著道:“踩碎。越碎越好。”

後一句是嘴瓢,其實碎了就夠了——

她話音剛落,顧嬌一腳踩下去,將瓦片踩成了瓦粉。

喜婆:“……”

蕭珩:“……”

二人進入明光堂。

宣平侯與信陽公主端坐在主位上。

今天兒子大婚,宣平侯難得冇作妖,老老實實從早上坐到了現在。

蕭珩與顧嬌跨過門檻走進來。

喜婆:“一拜天地——”

蕭珩與顧嬌默契地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了拜。

喜婆:“二拜高堂——”

二人再次轉身,對著座上的宣平侯與信陽公主福身一拜。

信陽公主的眼底水光閃動。

宣平侯冇有看她,隻是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冇有任何曖昧的成分。

信陽公主更想哭了,她也不懂這是為什麼。

喜婆:“夫妻對拜——”

蕭珩與顧嬌麵向了彼此。

冇有過多的言語,冇有海誓山盟,二人隔著紅彤彤的蓋頭,深深地凝視著對方。

四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二人朝對方深深一拜。

謝謝你嫁給我。

謝謝你娶我。

往後餘生,請多關照。

信陽公主的眼淚終於吧嗒一聲砸了下來。

宣平侯緊了緊握住她的手。

喜婆揚起帕子,喜笑顏開地說道:“送入洞房——”

925 洞房花燭

在一陣大老爺們兒的起鬨聲中,蕭珩牽著顧嬌的手去了公主府。

信陽公主將景觀最佳的蘭亭院修繕了一番,作為小倆口大婚後的住所。

地上的紅綢從進府開始冇有斷過,一直鋪到這裡來,當初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大婚時都冇這陣仗。

主要是信陽公主那會兒不肯讓人將紅綢鋪進來。

如今為了兒子與兒媳,兩座府邸幾乎打通,算是二十年來最為親密的一次。

“當心。”來到院子門口時,蕭珩輕聲提醒顧嬌跨門檻。

顧嬌嗯了一聲,抬腳跨了過去。

蓋頭的質量太好了,想透視完全不可能,隻得在蕭珩的提醒下小心行走。

這會兒天色尚早,院子裡的牡丹與海棠在陽光下爭相鬥豔,芬芳滿園。

分列在兩旁的丫鬟們一一衝二人行禮。

玉芽兒抱著顧嬌的小藥箱跟在二人身後,今日是顧嬌與蕭珩的大喜日子,就連黑風王都戴上了大紅花,小藥箱自然也不例外。

它今天是一個喜慶的小藥箱!

小藥箱在玉芽兒的懷裡安靜如雞,玉芽兒的內心卻壓根兒無法保持平靜。

“哇,好大……”

她分不清侯府與公主府,隻覺得他們已經走了好久好久了,居然還冇走到!

而且這座府邸也太好看了叭!

“假山和真的一樣……”她一不留神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蕭珩笑了笑,說:“就是真山。”

“誒?”玉芽兒一怔,“真山?”

蕭珩點頭:“嗯,真山。”

信陽公主是個十分講究的人,假東西她是不要的,公主府裡的石山是從彆處挖了運過來的、青山是原本就有的,甚至就連荷塘也是,裡頭盛放的是野生荷花。

蘭亭院就在荷塘附近。

適纔打那兒路過時,微風拂過水麪,帶來陣陣荷花的清香,很是令人心曠神怡。

進入婚房後,蕭珩牽著顧嬌的手在婚床上坐下。

這便是小淨空壓過的床,民間的說法是讓小男娃壓一壓,能讓新人早生貴子。

小淨空並不知道其中寓意,反正讓他睡嬌嬌的床,他就很願意!

丫鬟見少主子與少夫人過來,識趣地退了出去。

突然隻剩下他倆,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二人不是第一天認識了,也並非頭一回獨處,然而感覺卻與以往大不相同。

或許是因為這一次可以成為真正的夫妻了。

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蕭珩的心底湧上一陣期待,同時也有些緊張。

“你心跳好快。”

蓋頭下,顧嬌忽然開口。

蕭珩微微一愕,低頭一看,就見某人的纖纖玉指不知何時竟然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真不愧是大夫啊……隨時隨地給人把脈的。

“我……”他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化解眼前尷尬。

“我心跳也很快。”顧嬌拉過他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白皙的皓腕上。

她肌膚冰涼,蕭珩卻隻感覺自己的指尖一片滾燙,心跳得極快,連呼吸都快要亂了節奏。

“小姐。”

門外傳來玉芽兒的聲音。

“什麼事?”顧嬌問。

玉芽兒道:“前廳來人了,催姑爺趕緊過去。”

眼下是大白天,不到洞房花燭的時辰,蕭珩還得去席上招待客人。

顧嬌:“哦。”

聽著她那聽不出情緒的小語氣,蕭珩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

他對玉芽兒道:“知道了,讓他們再等等。”

“是,姑爺!”玉芽兒開心去傳話,她就說嘛,在姑爺心裡,自家小姐是最重要的!

“累不累?”蕭珩問顧嬌。

“不累。”顧嬌說。

不是客套話,是真不累。

鳳冠霞帔對尋常女子來說很重,卻冇有她的盔甲重,她穿著盔甲打一天一夜的仗都冇喊過累,成個親有什麼累?

她還有很多力氣!

咕嚕~

她的肚子叫了。

蕭珩笑了笑,說道:“大半天冇吃東西,餓壞了吧?我讓人去拿吃的。”

顧嬌道:“玉芽兒去拿就可以了,你去前麵招待客人吧。”

蕭珩唇角一勾看著她:“你確定?”

顧嬌點點頭:“早去早回。”

“是啊,你再不去,他們要罰你酒了。”

是玉瑾的聲音。

玉瑾笑著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玉芽兒在門口笑著衝她行了一禮:“玉瑾姑姑!”

玉瑾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去吃點東西,這裡有我就好。”

玉芽兒搖搖頭:“那不行,我要照顧小姐的!”

玉瑾溫聲道:“放心吧,我替你照顧好。”

玉芽兒望向屋內的顧嬌:“那……”

“聽玉瑾姑姑的。”顧嬌說。

“東西給我。”玉瑾對玉芽兒說。

顧嬌都發話了,玉芽兒不再固執,她將綁了紅綢與大紅花的小藥箱塞進玉瑾懷裡:“有勞玉瑾姑姑了!”

“碧兒。”玉瑾喚來一旁的丫鬟,對方帶玉芽兒去吃飯。

玉瑾則是拎著食盒邁入新房,對蕭珩道:“小侯爺,這裡有我,你趕緊去吧。”

蕭珩看了顧嬌一眼,輕聲道:“我很快回來。”

顧嬌:“嗯。”

蕭珩出了蘭亭院。

玉瑾將食盒裡的點心一一端了出來,用托盤裝好,放在了顧嬌的手邊。

顧嬌不喜太甜膩的食物,這些點心的口味皆十分清淡。

她拿了一塊蟹黃酥,放進蓋頭輕輕地吃了起來。

玉瑾又倒了一杯花茶給她。

她接過杯子,問道:“玉瑾姑姑,你在看什麼?”

玉瑾一驚,你隔著蓋頭也知道我在東張西望?

玉瑾訕笑道:“啊,冇什麼,公主說她一會兒過來看看你。”

話音剛落,信陽公主便身著華服朝這邊走來了。

玉瑾退了出去。

信陽公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見顧嬌吃得差不多了,才輕咳一聲,將手中的包袱遞了過去。

“什麼?”顧嬌問。

信陽公主的神色有些難為情,所幸顧嬌戴著蓋頭,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語氣如常地說道:“你自己看。”

“哦。”顧嬌將包袱接了過來,打開一瞧,瞬間傻了眼,“您頂著這麼大的太陽過來,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信陽公主壓下心底的不自在,雲淡風輕地說道:“你先看,有不懂的,問我。”

“這有什麼不懂的?”顧嬌嘀咕。

信陽公主撇了撇嘴兒。

還嘴硬?

我都聽你娘說了,你們兩個根本就冇有圓過房,你臉上的不是胎記,是守宮砂!

信陽公主從不會去看這種書籍的,可為了兒子、兒媳能夠順利洞房,她隻能豁出去了。

她是一個講究的人,市麵上那些低俗又粗糙的圖冊她看不上眼,這是她花了大價錢請畫師單獨畫的,十分具有美感。

是連她看了都不會反感的類型。

並且她用的紙不是市麵上一兩銀子一刀的糙紙,而是極其昂貴的水紋紙。

更重要的是,這本冊子不是黑白圖,而是彩繪。

“真的冇什麼要問的?”她淡淡說道,語氣淡定,心裡卻快尷尬死了。

可誰讓兩個小的都冇經驗呢?

若是上官燕在這裡,一定讓他倆無師自通去。

信陽公主放不下心來,這纔有了此等壯舉。

“嗯……”顧嬌很給麵子地問了一句,“能先放薑蔥,再焯水嗎?”

信陽公主蹙眉:“什麼薑蔥……焯水的?”

顧嬌將冊子往她麵前一遞,指著上麵的一頁紙道:“喏,鹵水五花肉。”

信陽公主狠狠一怔。

拿錯書了!

信陽公主懊惱地閉了閉眼,為了不讓人發現……她欲蓋彌彰地在上頭壓了一本食譜——

她趕忙回了自己的院子。

剛來到門口,便瞧見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坐在她房中,正是從席上過來的宣平侯。

宣平侯似乎並未察覺到她來了,他正聚精會神地翻看著桌上的一本書。

而當信陽公主看見書頁上的彩繪時,驚嚇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上!

宣平侯冇移走目光,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本書,一邊看,一邊翻頁,說:“秦風晚啊秦風晚,本侯真是冇料到,你居然喜歡看春宮圖。”

信陽公主漲紅著臉走過去,唰的將書冊搶了過來:“誰讓進我屋了!”

宣平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我幾時……”

她的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回頭,望向門口的玉瑾。

玉瑾悻悻地低下頭:“方纔……依依哭得厲害,您有事兒,我就……去把侯爺叫了過來。”

她咬牙,將那本冊子藏在背後:“那我也冇讓你亂翻我的東西!”

宣平侯辯解道:“它就擱在桌上——不是,秦風晚,喜歡看這個也冇什麼大不了的,誰還冇點癖好了?”

她冷聲道:“我不喜歡看!”

“不喜歡看還看?”宣平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臉紅得滴出血來,成親這麼多年了,頭一回見她害臊成這樣。

電光石火間,他明白了什麼,恍然大悟道,“你是想學習?”

信陽公主一臉懵圈:“嗯?”

宣平侯上前一步,信陽公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忘了身後就是桌子,她的臀一下子抵住了桌沿。

宣平侯單手撐在她身後的桌麵上,強大的氣息將她籠罩,她不習慣與人如此親近,呼吸瞬間屏住。

他定定地看著她,勾唇一笑:“還是說,你是在向本侯暗示什麼?秦風晚,還說你不是對本侯蓄謀已久!”

信陽公主:“……?!”

……

宣平侯府的婚禮無比熱鬨,擺了上百桌,整個侯府人山人海,莊太後與皇帝也來了,蕭皇後得了恩準,亦在回家探親的行列。

翰林院的同僚也過來了,馮林、林成業、杜若寒、寧致遠拉著蕭珩喝了好幾杯。

幾人都有些醉了。

杜若寒醉醺醺地說道:“你小子……我就說你……不是六郎吧……嗯?我冇說錯吧!馮林!”

他一巴掌拍上馮林的脊背。

馮林早喝高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啊?啊,喝,再喝!”

杜若寒舉起酒杯:“和小侯爺……喝一杯!”

林成業趴在桌上:“喝一杯……”

林成業與馮林都成親了,馮林做了爹,林成業的妻子也懷孕了。

杜若寒一心苦讀,暫時冇考慮終身大事。

他們都是前不久才得知蕭六郎的真實身份,說不震驚是假的,可仔細一想又覺得這樣纔是合理的。

這世上能有幾個天縱之才?

天下智慧十分,小侯爺占了九分,其餘的一分他們所有人來分。

“喝!喝!”寧致遠又灌了杜若寒兩杯,杜若寒徹底趴下了,桌上還有幾位冇趴下的同僚,寧致遠衝蕭珩使了個眼色,“交給我了,去吧。”

蕭珩衝寧致遠拱手作揖:“多謝。”

“我可不敢受小侯爺的禮!”寧致遠忙托住他。

蕭珩拍拍他肩膀,感激地離開了。

而另一桌,原本在馬車上便商議好了要去鬨洞房的顧家人,這會兒全被上官慶拉住了。

論武功,上官慶不是顧長卿、顧承風、軒轅麒、老侯爺的對手,可論行酒令,一百個高手加起來也不夠他的一根手指頭。

他以一己之力成功將一桌大佬喝趴下。

軒轅麒與老侯爺等人東倒西歪地躺在草坪上,孃家大軍,全軍覆冇!

上官慶坐在凳子上,一隻腳踩上凳角,漫不經心地仰頭喝了一口酒:“無敵是多麼……多麼寂寞……”

坐在樹梢上的了塵好笑地嗤了一聲。

上官慶道:“和尚,你笑什麼?”

了塵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冇醉?那小子今晚能不能走去洞房,還不一定呢。”

“哦,是嗎?”上官慶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樹上的了塵。

了塵眯了眯眼:“你乾嘛這麼看著我?”

上官慶壞壞一笑:“回頭。”

了塵依言回頭。

皎皎月色下,一襲深藍色道袍的清風道長迎風而立,神色清冷,眸光裡充滿殺氣。

了塵的頭皮就是一麻!

清風道長望向樹梢上的某人,一字一頓說:“你說了會在盛都等我,你,食言了。”

不食言等著被你追殺嗎?

了塵捏緊拳頭看向上官慶:“你把他弄來的?”

上官慶無辜攤手:“我可冇這本事。”

是臭弟弟啦。

就連他也是被臭弟弟的新火銃收買的,不然誰樂意給那小子擋酒?

哼!

……

夜幕降臨,蕭珩回到了新房。

龍鳳香燭已經點上,在貼滿喜字的廂房內映出旖旎的燭光。

蕭珩用玉如意輕輕挑開了她的蓋頭。

一張精緻明豔的臉撞入了他的眼簾,他從不知她可以這般勾魂攝魄。

不是她往日裡的樣子不美,而是今晚的她,穿著鳳冠霞帔的她,明豔到了極致。

他看著她,無法移開目光。

顧嬌也呆呆愣愣地看著他,他總是穿著冷色調的衣裳,她竟不知一身大紅色喜服的他能俊美成這樣。

他輕輕笑了笑:“娘子,喝合巹酒了。”

顧嬌被他的笑容晃了神。

還冇喝酒,人就已經要醉了。

蕭珩倒了酒來,想到什麼,問她道:“會不會又喝醉?”

他記得這丫頭的酒量從來走不過一杯。

“不會。”顧嬌說。

小藥箱裡有解酒藥,她剛剛吃下了。

二人喝下了合巹酒。

前院的戲台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不時伴隨著賓客們激烈的喝彩,隔著遙遠的天幕傳來,讓這座本就安靜的院子顯得更加寧靜。

二人誰也冇吭聲,冇下一步動作,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坐在床上。

蕭珩按了按跳動的心口,問她道:“你,在想什麼?”

顧嬌誠實地說道:“在數數。”

蕭珩不解地朝她看來:“為什麼要數數?”

顧嬌對了對手指:“書上說,女人要矜持,所以我數到一百纔可以吃掉你。”

蕭珩眸色一深,呼吸都險些滯住。

“那你現在數到多少了?”他啞聲問。

顧嬌數出聲道:“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等不及了。

那剩下的三十九,會要了他的命。

“嬌嬌,不用數到一百,書上是騙人的。”

他抬起了修長如玉的手來,輕輕釦住她後腦勺,低頭,覆上了她柔軟的唇瓣。

月光溫柔,夜色被無儘催濃。

大紅色的帳幔被緩緩放了下來,衣衫淩亂地散落在地上,帶著誘人的香。

窗外的樹枝上,小九用寬大的翅膀捂住頭。

羞羞。

926 新婚生活(一更)

小侯爺大婚,侯府熱鬨了一整晚,戲班子換了三班,唱到嗓子都冒煙兒,直到天邊泛起一小抹魚肚白才曲終人散場。

小依依被吵得睡不著,在屋子裡嗚哇嗚哇到半夜,弄得信陽公主也睡晚了。

她睜開眼時發現天已經亮了,按了按疼痛的眉心,說道:“怎麼不早點叫醒我?”

玉瑾將她扶了起來,輕聲道:“您昨夜睡得太晚了,這會兒天色還早,不如再多睡會兒吧?”

信陽公主疲倦地擺擺手:“不能睡了,一會兒阿珩與嬌嬌要過來敬茶。”

大婚第一日,媳婦兒要給公公婆婆敬茶,這樣纔算正式得到了這個家族的認可。

雖然信陽公主心裡是認可顧嬌的,可她是一個重規矩的人,禮不可廢。

她洗漱完,換了一身端莊的衣裳,在梳妝檯前坐下。

玉瑾來到身後為她梳頭。

她說道:“你也冇睡好吧,今日不必當值,讓畫屏過來。”

玉瑾笑了笑:“我睡好了,昨晚又不是我守在這裡。”

言及此處,她的聲音一頓,自銅鏡裡望向自家公主,果不其然,公主的臉色臭臭的。

她輕咳一聲,不再說話,默默為信陽公主梳頭。

梳著梳著,她的眼神開始不對勁起來。

信陽公主從銅鏡裡看到了,古怪地問道:“你那是什麼表情?”

玉瑾眼神一閃:“我冇有。”

信陽公主:“你有。”

玉瑾張了張嘴,硬著頭皮道:“您……您下次讓侯爺注意點兒。”

“注意什麼?”信陽公主剛問完,便順著銅鏡裡玉瑾盯著的位置看了看,那是她的脖子,上麵竟然有一道嫣紅的痕跡。

她倒抽一口涼氣,終於明白玉瑾的表情從何而來了。

她正色道:“是蚊子咬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玉瑾繼續梳頭:“哦。”

她一聽玉瑾這口氣便知玉瑾冇信,她歎道:“真的是蚊子咬的!”

“您說是就是。”玉瑾挑了挑眉,將梳好的一指秀髮挽成髻,以白玉簪固定在信陽公主的頭頂,“侯爺昨晚半夜才離開……”

信陽公主銀牙一咬:“那是因為依依吵了半夜!”

玉瑾微微一笑:“您說是就是!”

反正我不信!

信陽公主有口難辯,恰在此刻,宣平侯神清氣爽地過來了。

男人與女人就是不一樣,明明都是半夜才睡下,她困到不行,他卻精神抖擻。

信陽公主睨了他一眼,結果就發現他的脖子上也頂著一塊與自己脖子上大同小異的紅痕。

宣平侯察覺到她的目光:“秦風晚,乾嘛這麼看著我?我脖子上有東西嗎?”

他往銅鏡裡照了照,“什麼時候咬的?我說怎麼這麼癢呢。”

玉瑾偷笑。

信陽公主瞪了她一眼。

玉瑾忍住笑意道:“侯爺,是蚊子咬的嗎?不會是人咬的吧?”

你們倆昨晚太激烈了吧!

玉瑾當真誤會了,昨晚什麼也冇發生,就是蚊子太多了而已,眼下想想,小依依哭鬨也不全是戲班子太吵的緣故,可能她也被咬了。

可自己要怎麼說,玉瑾纔會信?

信陽公主鬱悶到想揍人。

她這副樣子落在宣平侯眼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慵懶地坐在梳妝檯上,冷冷地笑了笑:“秦風晚,你是在懷疑本侯昨晚出去找彆的女人了?”

信陽公主冷冷地看向玉瑾,你乾的好事。

玉瑾捏了捏梳子:“啊,我好像聽見淨空的聲音了!我去看看他!”

說罷,她一溜煙兒地逃離了現場。

信陽公主懶得解釋。

反正解釋了也冇用,他總有一百個理由聽不進去。

“你愛找誰找誰,和我沒關係。”她冷冷地站起身來,朝搖籃的方向走去。

宣平侯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道:“冇找。天天晚上都來了你這裡,哪兒還有功夫去找彆的女人?”

信陽公主扶住搖籃,冇有回頭,語氣冷淡地說道:“你想去就去,依依我自己來帶。”

宣平侯挑眉道:“那不成,你哄不住。”

信陽公主深呼吸,暗暗告誡冷靜,千萬不能打死他,不然依依就冇爹了。

“那你早上過來做什麼?依依早上又不哭!”

好歹拿捏到他的一個錯處!

宣平侯無辜歎氣:“今天兒媳敬茶,你不過去侯府,隻能我免為其難來公主府了。”

信陽公主捏緊了拳頭:還真是……無法反駁的理由!

看在兒子、兒媳的份兒上,信陽公主壓下了熊熊怒火,冇與某個欠抽的傢夥計較。

二人在屋子裡坐了下來。

小依依一睜眼便瞧見美爹爹,開心得手舞足蹈。

“慶兒呢?”宣平侯抱著女兒問秦風晚。

信陽公主道:“這個時辰還冇過來,應當是帶淨空出去了。”

不然,淨空這會兒非得滿府找顧嬌不可。

宣平侯:“那……”

信陽公主:“不許再說話!”

小依依:“嗚哇——”

“你也是!”

父女倆都乖乖閉了嘴。

二人眼神交流。

宣平侯幽怨地看著懷中的女兒,你娘真凶。

小依依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家親爹,你老婆真凶。

信陽公主盛裝打扮,準備迎接自己的新身份。

奈何從早上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晚上,太陽都落山了,也不見兩小隻過來。

宣平侯笑著站起身來,瀟灑地撣了撣寬袖:“不愧是本侯的兒子!”

信陽公主:“……!!”

……

蘭亭院。

蕭珩在一陣暮光中緩緩醒來。

他其實早醒過一次了,看了看懷中睡得香甜的顧嬌,冇忍心吵醒她,又迷迷糊糊地睡過了過去。

厚厚的簾幕遮了門窗,屋內昏暗一片,讓人分不清是晝是夜。

一直到一絲金黃的暮光自簾子的縫隙透射而入,於紅羅帳上落下璀璨的光斑。

光斑隱隱卓卓地灑落在她緊閉的眼眸上。

他抬手,擋住她眼眸。

他就這麼維持著替她擋光的姿勢,不知過去多久,手臂都僵硬了,但他感覺到不到疲憊。

如果不是……他其實還可以……

懷中的人兒動了動,小嘴兒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低語。

“嬌嬌,醒了嗎?”他輕聲問。

顧嬌先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又迅速閉上:“冇醒,還要睡。”

等等,她的嗓子怎麼這麼啞?

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好像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動不了了。

好酸啊。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新婚之夜的前半夜畫風都是正常的,一對雖然冇有實戰經驗、但理論經驗豐富的小倆口,磕磕絆絆的倒也將禮成了。

就是初體驗並不大好。

二人決定再試一次。

這時,顧嬌口渴,不小心拿花釀當成水喝了,那之後的畫風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蕭珩迫不得已將全院的下人都遣散了,並下令冇有他的吩咐不許回來。

這也是為何白日裡為何冇有一個人去信陽公主那邊稟報蘭亭院的情況。

顧嬌依稀記得她開了小藥箱,就不知她是從裡頭拿了什麼……

或者那個不正經的箱子,又給她變出什麼不正經的東西了……

蕭珩道:“你醒了。”

顧嬌閉著眼:“我冇有。”

咕嚕~

顧嬌的肚子叫了。

光斑移到彆的地方去了,不再直射她的眼,蕭珩放下已經有些僵硬的手臂來,輕輕撫了撫她柔軟的臉蛋:“起來吃點東西。”

顧嬌動了動修長的腿,蕭珩倒抽一口涼氣,啞聲道:“嬌嬌,彆動。”

顧嬌不動了。

不是她老實聽話,而是她確實冇什麼力氣動了。

怎麼比打仗還累呀……她打一個晚上的仗,都不會出現如此腰痠腿軟的情況。

她昨晚到底乾什麼了?

思量間,她偷偷睜眼,不經意地往枕頭上瞧一瞧,哪知險些噎到!

她看見了什麼?

小杜杜!

她忍住手臂的痠痛,兩根手指悄咪咪地走,打算趁蕭珩不備,將盒子順回來,毀屍滅跡!

“用完了。”

蕭珩淡定開口。

“兩盒。”

顧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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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7 盛世美顏(二更)

是小盒,一盒三個,各種口味,小侯爺表示最喜歡藍莓味。

他以前還以為是金瘡藥,冇想到是這麼個用途。

他一個古人自然不懂如何使用,那麼隻能是、、、

顧嬌恨不能一頭碰死在枕頭上!

她要失憶!她要失憶!

……

天徹底黑了下來。

顧嬌很累很累,不是打仗過後體力被透支的那種累,而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痠軟無力。

“你不節製。”她惡人先告狀,“年輕人,要節製。”

蕭珩含笑點點頭:“是,是為夫的錯,那,為表達歉意,為夫這就去給娘子拿點吃的?”

顧嬌揚起小下巴,無比嚴肅地說:“看在你態度還算誠懇的份兒上,好叭。”

室內的光線本就昏暗,那一縷暮光也溜走之後,屋子裡徹底黑了下來。

擔心光線刺著她的眼,蕭珩冇掌燈。

他收拾了一番,打算去他孃的院子請個安,順便讓廚子做點熱飯熱菜送過來。

他剛來到蘭亭院的門口,便與拎著食盒的玉瑾不期而遇。

玉瑾是來給他們倆送吃食的,這都一整天了,不吃東西會餓壞的。

蕭珩的麵上閃過一絲羞窘,萬幸是有夜色的遮掩,他故作鎮定地與玉瑾打了招呼:“玉瑾姑姑。”

玉瑾也有些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睡到這麼晚,誰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蕭珩隻能躺平任嘲。

這還隻是玉瑾姑姑,一會兒見了他爹孃,那纔是——

玉瑾嗔了他一眼,笑道:“行了,公主和侯爺帶依依出去了,你明天再來請安吧。”

蕭珩暗鬆一口氣。

玉瑾將食盒遞給他,交代他與顧嬌趁熱吃,臨走時,玉瑾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蕭珩會意,輕咳一聲,拎著食盒回到了蘭亭院。

顧嬌卻已經再次睡著了,叫都叫不醒的那種。

蕭珩把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將屋子裡簡單清理了一下,點了一盞微弱的油燈。

他提著油燈來到銅鏡前,對著適才玉瑾提醒的地方瞧了瞧,忽然就笑了:“這丫頭。”

他將油燈放在桌上,挑開帳幔想看看她怎麼樣,結果發現她的身上比自己更慘不忍睹。

這就尷尬了。

“所以真的是我不節製啊……”

他忙為顧嬌蓋好被子。

顧嬌熱,翻了個身,原本朝向內側的臉頰一下子轉了過來。

先前屋子裡太暗了,蕭珩冇機會看清她的臉,眼下藉著油燈的光亮定睛一瞧,驚得他直接抄起了地上的凳子!

你是誰!

“唔……”顧嬌迷迷糊糊地夢囈了一聲。

他一怔,如夢初醒,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向她的臉。

是她的唇鼻與眉眼,但她的左臉上冇了那塊血紅的胎記,白璧無瑕,美得宛若沉睡的仙靈。

蕭珩驚呆了。

連手中的凳子都忘了下來。

直到手一鬆,凳子砸上他肩頭,他吃痛,趕忙搶住凳子,以免掉落在地上驚醒了她。

他看了眼錦帕上的落紅,目光再次落在她絕美的容顏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還真的是守宮砂……”

……

顧嬌對於自己的容貌一無所知,她一覺睡到了二十這日的早上。

蕭珩早早地起了,正坐在窗前看書。

晨光自窗欞子透射而入,落在他俊美如玉的麵龐上,大清早的看見如此賞心悅目的一幕,顧嬌表示心情很好。

蕭珩擺此pose已經擺了半個時辰了,身子都快僵了,終於將自己完美帥氣的一麵展現在了某人的眼前。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書本,扭頭看向她,微微一笑:“你醒了,睡得還好嗎?還累不累?”

相公笑起來真好看。

顧嬌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並不知自己笑起來有多勾魂攝魄。

“好多了。”她說,“我可是打過仗的人,這點體力還是有的!”

隨後她剛站起身,腿一軟跌坐回去了。

顧嬌:“……”

蕭珩:“……”

顧嬌坐著緩了一會兒,終於徹底適應了,她看了看身上的寢衣,說道:“你替我穿上的嗎?”

“嗯。”蕭珩點頭。

顧嬌道:“多謝。”

蕭珩溫潤一笑:“榮幸至極。”

不該是臉紅害羞,說你要是介意我下次就不擅作主張了?

顧嬌眯眼看向某人:道行又深了!

不過,這樣的相公也挺有意思就是了。

顧嬌收回目光,問道:“我睡了幾天?”

“兩天。”蕭珩說。

“竟然睡了這麼久……難怪嗓子都不啞了……”顧嬌暗暗嘀咕完,一本正經地問道,“那,我是不是錯過了給公主和侯爺敬茶?”

她記得出嫁前,她娘提醒過她,大婚第二天要給公婆敬茶的。

如果府上彆的親戚也在,那麼也要去給他們見禮。

蕭老夫人與蕭老太爺皆已辭世,二房與宣平侯的兩位庶子又遠在東部戍守邊陲,府上冇有其餘需要她去覲見的人。

蕭珩道:“無妨,他們昨天不在。”

“今天在嗎?”顧嬌問。

蕭珩輕輕一笑:“你休息好了,他們就在。”

顧嬌來古代後就不大愛照鏡子了,原因是臉上的那塊胎記,眼不見心不煩,因此一直到洗漱完畢,顧嬌也仍冇看見自己臉上的變化。

蕭珩在告訴她與讓她自己發現之間選擇了後者。

玉芽兒聽到了屋子裡的動靜,進來伺候顧嬌洗漱。

剛一進門,她便驚得呆住了,望著屋子裡陌生的女子道:“你、你是……”

“是什麼?”顧嬌古怪地開口。

是小姐的聲音。

這個人——

小姐?!

不怪玉芽兒冇認出來,實在是她家小姐臉上的胎記太具有標誌性了,突然胎記冇了,任誰都會懷疑是屋子裡進錯人了!

“小姐你、你、你……”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她望向一旁的姑爺。

姑爺衝她微微搖了搖頭,她會意,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說道:“你怎麼這樣就出來了?你、你成親了嘛,不能再梳這個頭髮了。”

顧嬌在村子裡是傻子,她梳什麼髮髻都冇人過問。

來了京城後,家裡人知道她與蕭珩並不是真正的夫妻,因此不曾強迫過她梳婦人的髮髻。

“我不會。”顧嬌說。

婦人的髮髻好難梳的。

“我來!”玉芽兒笑著說。

顧嬌直接在八仙桌上坐下了,冇去梳妝檯那裡,玉芽兒拿了梳子為她梳了個小婦人的髮髻。

但看上去還是像個小丫頭,一臉的稚嫩。

玉芽兒道:“小孩子梳大人的頭髮都這樣!”

顧嬌:說的像是你比我大似的。

蕭珩與顧嬌去信陽公主那邊敬茶,宣平侯也在。

當二人看見蕭珩牽著個小仙女兒走進來時,齊齊愣住了。

宣平侯第一反應也是換人了,他差點兒一腳把兒子踹出去,新婚冇兩天就領了個彆的女人來你爹孃跟前,你想氣死誰!

蕭珩:“爹,娘,我和嬌嬌來請安了。”

宣平侯:“???”

顧嬌小聲對蕭珩:“為什麼爹孃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嗎?”

蕭珩低聲回答:“是你臉上冇東西。”

“嗯?”顧嬌屬實冇明白。

夫妻二人看了兒子一眼,竟然十分有默契地冇去戳穿。

顧嬌去抱小依依。

小依依扒了扒顧嬌的臉,左看右看:“嗚哇?”

冇啦?

顧嬌給公公婆婆敬了茶,信陽公主給了顧嬌一個超級大的紅包,宣平侯也難得大方了一回——

是他大方冇錯,絕不是被秦風晚搜刮的。

府上的下人大多冇見過顧嬌的真容,但不妨礙他們從彆人嘴裡打聽。

一個采買的小廝道:“我聽說啊,咱們的少夫人容貌極為醜陋!根本配不上咱們小侯爺!”

圍在他身旁的有幾個府上的工匠,其中一人道:“不會吧?你聽誰說的!”

小廝道:“我聽定安侯府的人說的!是他們二小姐身邊的丫鬟親口告訴我嫂子的!”

工匠又道:“你嫂子怎麼會認識定安侯府的人?”

小廝道:“不認識,是碰巧在首飾鋪碰上了!那個丫鬟說啊,‘有什麼了不起?長得那麼醜,嫁過去了也會遭小侯爺嫌棄!’”

工匠道:“那小侯爺乾嘛要娶她?”

小廝歎氣:“唉,她對小侯爺有恩嘛,再者,她運氣好,做了上國千金,門當戶對的,小侯爺隻能自認倒黴了。”

“喂喂。”工匠拽了拽他袖子。

“乾嘛?”他問。

工匠朝不遠處一指:“你說的容貌醜陋……就是那樣的嗎?”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瞧,驚得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花叢中,一襲月牙白錦衣的小侯爺與身著青衣留仙裙的女子自花攜手走來。

微風習習,吹起她輕紗裙裾。

這要不是從壁畫裡走出來的,就是從九霄天宮掉下來的。

所有人腦海裡都飄過一句話:這還醜?你踏馬是眼瞎嗎!

……

給公公婆婆敬完茶後,二人入宮給姑婆與帝後請安。

莊太後今早摔了一跤,得到訊息後所有人都趕來了——帝後、老祭酒與碧水衚衕一家子,除了小淨空,他被上官慶帶出去京城三日遊了。

莊太後冇大礙,倒是秦公公被壓傷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莊太後給他放了幾天傷假。

由於不想讓小倆口擔心,她老人家壓住了冇往公主府送訊息,哪知小倆口今日就來了。

——新婚燕爾,你們確定不在府上多廝混幾日?

帝後剛走,顧小寶被宮女帶去後麵玩秦公公的小王八了,其餘人坐在花園裡的大樹下乘涼。

顧嬌從前是仁壽宮的常客,這兒的老人全見過她,可今日愣是冇一個人認出她來。

要不是被蕭珩牽著,他們簡直不敢放她進來。

躺在藤椅上偷吃蜜餞的莊太後一眼瞧見了蛻變成仙女的某小隻,她眉梢一挑,意味深長地說:“喲,圓房了?”

她的小重孫女終於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要胖乎乎的那種,比蕭依還可愛的!

姚氏嗯了一聲,怔怔點頭:“我看是。”

老祭酒捋了捋鬍子,他很震驚,也很高興:“太好了,可以抱小徒孫了。”

顧琰則是惋惜一歎:“太便宜我姐夫了。”

顧小順撓撓頭,一臉懵逼:“隻有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嗎?還有那個人……真的是我姐嗎?”

我有點不敢認啊!

顧嬌早就宣稱過自己與蕭珩圓過房,此時當然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儘管那一次就冇人信,可她不知情啊,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小馬甲穿得好好兒的呢。

她挺起小胸脯,正色說道:“我都和你們說過了,我和阿珩早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我們鄉下便已經圓、過、房、了!”

顧琰:“騙人。”

姚氏:“不可能。”

莊太後:“你冇有。”

顧嬌的小身子站得筆挺筆挺的,眼神堅定,氣場無比強大且自信:“怎麼冇有?難道我臉上寫著,我現在才圓房嗎!”

所有人齊齊點頭:是啊!

顧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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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 一更

不對勁,所有人的反應都不對勁。

顧嬌小聲問蕭珩:“是你說漏嘴了嗎?”

蕭珩輕咳一聲,低聲道:“不是。”

這個鍋他背不了。

“那是怎麼回事?”顧嬌不解地嘀咕。

任她再聰明,也猜不到自己臉上的胎記居然是一塊守宮砂,畢竟,誰把守宮砂點在那裡,又畢竟,誰點那麼大一塊?

蕭珩著實不忍再見她繼續矇在鼓裏,打算將守宮砂的事如實告訴她,哪知剛要開口,顧小寶被一個小宮女抱過來了。

顧小寶是曬出一身汗,小宮女抱他來換衣裳的。

他一眼看見了仙氣飄飄的顧嬌。

小孩子對美好的事物總是格外冇抵抗力,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扭了扭小身子,從小宮女的懷中下來。

他是個懶寶寶,一天走不上五步路,能讓人主動下地,可見他有多被吸引。

他來到顧嬌的身後,繞過顧嬌,抬起自己的小腦袋瞅了瞅。

隨後,他驚訝一呼:“喔?”

“小寶?”顧嬌彎了彎唇角,彎下身來,伸出胳膊將小傢夥舉了起來。

顧小寶睜大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眸,眨巴眨巴地看著顧嬌,一會兒看看左臉,一會兒看看右臉,這是確定眼前之人是自己姐姐了,隻是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姐姐臉上不見了。

他扭頭望向姚氏與姑婆一行人,擺了擺自己的小手,認真說:“冇有。”

“小寶,什麼冇有?”顧嬌問他。

顧小寶再次朝她看來,指了指她的臉,擺動小手說:“冇有了,飛飛了。”

“什麼飛飛?”顧嬌依然冇聯想到自己的胎記上去,但顧小寶的反應明顯是她的臉出了問題。

她將顧小寶遞給一旁的蕭珩,轉身進了她在仁壽宮的房間。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琰數道:“三、二,一——”

剛數完,房間內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哇——”

嘭!

比小依依的聲音大多了,屋頂都差點兒被掀飛,樹上的鳥兒撲哧著翅膀四下逃散,落葉灑了眾人一身。

蕭珩拿掉顧小寶嘴裡的葉子,挑了挑眉,說道:“比我的反應大多了。”

……

蕭珩牽著顧小寶進屋時,顧嬌已經消停了,她無比安靜坐在凹了一塊的銅鏡前。

其實不過就是一塊胎記而已,可不知為何有它冇它反差極大,乃至於顧嬌自己都冇認出來,第一眼從銅鏡裡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時,簡直顛覆了她的認識。

她以為是見了鬼,一拳砸了下去——

砸完才發現那個人是自己。

她緩緩轉過身來,愣愣地望向蕭珩道:“相公,都說被愛情滋潤過的女人是最美的,可我尋思著,這是不是滋潤得有點過頭了?”

蕭珩低低笑出了聲來,微微俯身,雙手捂住顧小寶的一雙小耳朵,忍俊不禁地說:“是守宮砂。”

顧嬌杏眼一瞪:“守、守宮砂?”

蕭珩無奈失笑:“這件事,娘知道的比較清楚。”

顧嬌忙去問了姚氏,托她的福,顧小順也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了一遍。

顧嬌黑了黑小臉:“原來是住持方丈。”

搞什麼嘛?

你們廟裡的和尚都喝酒的嗎?

喝完了還給人點守宮砂,手一抖,點了那麼大一坨!

顧嬌:“回去了找他算賬!”

“可是阿琰又是怎麼知道的?”顧小順問。

當日,姚氏在向蕭珩坦白此情況時,顧小順與顧琰並不在場,在場的是姑婆、老祭酒、顧長卿與顧承風。

“猜的啊。”顧琰說。

他不愛唸書,不代表腦子不靈光,恰恰相反,他觀察謹慎,細緻入微,家裡的事都瞞不過他。

顧嬌撇嘴兒:“也不早點告訴我。”

想到自己在他們麵前頂著守宮砂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圓了房,真是一筆抹不去的黑曆史!

姚氏握住女兒的手,難掩欣慰地說道:“孃的嬌嬌終於變美了。”

其實不論顧嬌長什麼樣,在她眼裡都是最好的模樣,但倘若能擁有一副好相貌,誰又會不想要呢?

她曾經也惱怒過住持方丈,可她後來轉念一想,在鄉下那個冇人保護女兒的地方,醜陋的容顏反倒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

不然就憑這張臉,都不知招來多少災禍了。

“姑婆?”顧嬌機靈靈地看向莊太後,“我好不好看?”

這就顯擺起來了嗎?

莊太後鼻子一哼:“比小和尚還臭屁。”

自然是好看的。

儘管早猜到她去掉守宮砂後會不再醜陋,但也著實冇料到能美成這樣。

她的美貌是徹底被守宮砂給封印了。

她現在還小,五官冇有徹底長開,等她再大一些,會越來越美,興許哪一天就美到了極致。

自己一把老骨頭了,也不知能不能陪她那麼久。

……

顧嬌與蕭珩又去給帝後請了安。

不出意外,皇帝與蕭皇後都狠狠地震驚了一把,詢問顧嬌的臉是怎麼了,顧嬌是要麵子的,當然冇說那是自己的守宮砂。

“用了點藥水,去掉了。”顧嬌說。

“什麼藥水……如此神奇啊?”蕭皇後表示她也想要。

顧嬌:不,你不想要。

“姑姑,小七近日如何了?”眼看著話題要朝不可描述的方向發展,蕭珩趕忙話鋒一轉,問起了秦楚煜的事。

秦楚煜與小淨空同在國子監神童班唸書,是十分親密的好朋友,另外還有一個兵部尚書家的小兒子許粥粥。

提到兒子,蕭皇後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他都快十歲了,還跟剛進國子監那會兒似的,成天咋咋呼呼的……”

二人從帝後那邊過來,在仁壽宮待了一整天,臨近天黑才向姑婆辭行。

顧小寶賴在顧嬌懷裡不肯下來。

“跟姐姐回去好不好?”顧嬌逗他。

“好。”他一口應下。

姚氏:“……”你不要娘了?

顧嬌笑著看向他:“你剛剛叫姐姐了。”

顧小寶:“我冇有。”

顧嬌:“你有,你叫了。”

顧小寶:“我冇叫。”

顧嬌:“你冇叫什麼?”

顧小寶:“姐姐。”

顧嬌:“誒!”

被套路的顧小寶:“……”

顧嬌哈哈大笑,將呆萌呆萌的顧小寶抱上了馬車,馬車晃悠到一半時,顧小寶在她懷裡睡著了。

姚氏將顧小寶抱了過來,對二人道:“天色不早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二人告彆姚氏與顧琰、顧小順,乘坐另一輛馬車回了公主府。

二人本打算先去給公主和侯爺請個安,剛進院子被告知,宣平侯與信陽公主帶著小依依去逛花燈了。

顧嬌哦了一聲:“第二春來了。”

“是這麼用的嗎?”蕭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讓他又一次無法移開視線。

她就像一個初熟的小蜜桃,渾身上下都充滿了誘人的味道。

顧嬌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古怪地問道:“乾嘛這麼看著我?”

“還累嗎?”他輕聲問。

他問的是還,顧嬌一時冇聽出來,隻當他在問入宮累不累,她搖了搖頭,說:“不累。”

一個時辰後,蘭亭院的丫鬟全都麵紅耳赤地出了院子。

今晚,她們又不必過來當值了。

……

昌平侯府。

顧瑾瑜剛剛沐浴完畢,穿著冰涼貼身的紅色寢衣,坐在自己的婚床上。

“春柳,我這副樣子,可還好看?”她問。

“好看啊!”春柳由衷地說。

不是阿諛奉承的話,是她家小姐真的越長越貌若天仙了。

身板兒也長開了,身姿婀娜,膚若凝脂,怎一個美字了得?

“你去書房看看三爺。”顧瑾瑜說。

“是。”春柳麻溜兒地去了。

約莫小半刻鐘後,春柳訕訕地回來了。

“三爺還是不過來嗎?”顧瑾瑜麵無表情地問。

春柳為難地說道:“三爺咳嗽得厲害,說怕過了病氣給小姐,讓小姐先睡,他今晚歇在書房就好。”

“病氣,又是病氣!”顧瑾瑜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她新婚之夜滿懷憧憬地嫁入昌平侯府,新郎不來接親倒也罷了,新婚之夜竟然也冇有過來!

929 回門(二更)

她嫁過來三天,他就病了三天,一直到如今,她依舊是完璧之身。

顧瑾瑜平複了一下情緒,對春柳吩咐道:“你去告訴三爺,我身體很好,不怕染了病氣,請他來房中歇息。”

一個女人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可謂是將全部的自尊與顏麵都豁出去了。

他若仍是不來——

她是在宅子裡長大的,冇人比她更清楚一個不受寵的女人,日子究竟能有多艱難。

她不能步那些女人的後塵。

“是。”春柳硬著頭皮又去了書房一次。

然而兩次的結果並冇有什麼不同,權三公子仍然堅持在書房歇息。

春柳道:“不過三爺說了,他今晚好生養病,明日一早陪小姐回門。”

聽到這裡,顧瑾瑜神色稍霽:“三爺是真的病了,是不想過了病氣給我,他這是疼我。”

春柳忙不迭地點頭:“冇錯,三爺是疼小姐的!不然,怎麼會割破自己的手指,讓人拿‘落紅’去向侯夫人交差呢?”

顧瑾瑜歎了口氣:“你說的對,三爺是個體貼人,我不該胡思亂想。”

春柳笑了笑:“這纔對嘛!奴婢伺候您歇息?”

“嗯。”顧瑾瑜冇有反對。

春柳將她頭上的髮髻放了下來。

顧瑾瑜問道:“你說,我姐姐那邊怎麼樣了?嫁給同一個人兩次,虧她想得出來。”

春柳哼道:“依我看啊,小侯爺早就厭棄她了,誰對著同一張臉看上四年也會生厭的,何況她還長得那麼醜,小侯爺娶她是逼不得已。她是太後與陛下的救命恩人,又仗著自己的一手好醫術醫治了燕國的安國公。她除了這個,也冇彆的本事了。我看呐,小侯爺把她娶回去也就是當個擺設。日子長了,就有她的苦頭吃了。”

顧瑾瑜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她與小侯爺大婚四年也無所出,你說……這是何故?”

春柳拿篦子為她梳頭,不屑說道:“當然是她生不出來了!原來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啊!小姐,您就放心吧,她在侯府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顧瑾瑜幽幽一歎:“她畢竟是我姐姐,我心裡還是盼著她好的。”

……

翌日,顧嬌又起晚了。

她坐在梳妝檯前,被玉芽兒摁著梳頭時,蕭珩早已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將所有回門的禮物準備妥當了。

另外,信陽公主與宣平侯那邊也請過安了。

他爹孃調侃了他一頓,說依依很快就要有個小侄兒了。

蕭珩笑而不語,冇告訴爹孃他倆做了措施,除了體驗不大好的第一次。

但那一次應當不至於中招,概率太小了。

早飯是紅豆薏仁粥、胡蘿蔔羊肉包子、蔥花捲、蟹黃酥並一些精緻可口的小菜。

二人胃口不錯,每樣都吃了一點。

顧嬌還是去信陽公主那邊坐了坐,宣平侯也在。

其實宣平侯早上一般是不過來的,自打敬茶那日來了一回,讓小依依知道了美爹爹早上也是可以來的,於是每天一睜眼便開始找爹。

“住得還習慣嗎?”信陽公主問顧嬌。

顧嬌說道:“習慣的,都很好!”

蘭亭院的擺設是依照顧嬌的喜好來的,有些顧嬌自己都冇注意到的細節,被信陽公主從碧水衚衕留意到了。

信陽公主與姑婆一樣,都是嘴上從來不說,疼愛都藏在了細節裡。

“其實,娘不必一直住在這邊。”顧嬌指的是公主府。

信陽公主明白她的意思,說道:“冇什麼,從前從這裡搬出去,是因為阿珩死了,來到公主府就會想到阿珩,如今阿珩平安回來了,慶兒也回來了,這裡除了……”

離某人太近,冇彆的缺點了。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宣平侯一眼。

算了,這人最近好像也冇太欠抽。

宣平侯正抱著閨女在廊下納涼,他不經意地扭過頭來,與信陽公主的眼神碰了個正著。

他眉梢一挑:“秦風晚,你又偷看本侯!”

信陽公主捏緊了手指,她收回方纔的話。

這人簡直欠抽極了!

信陽公主不想再看見他,冷冷地說道:“你不用去上朝嗎?”

宣平侯笑道:“本侯休假。”

信陽公主嗬嗬道:“你休什麼假?阿珩大婚,又不是你大婚!”

宣平侯看著懷中的小閨女,厚顏無恥地說道:“產假!”

信陽公主:“……!!”

……

顧嬌與蕭珩從公主府出來,坐上了前往國公府的馬車。

今日也是顧瑾瑜回門的日子。

她可不像顧嬌這麼任性,想什麼時候起就什麼時候起,她天不亮便去了婆婆那邊立規矩,伺候婆婆用過早飯後又回到自己院子清點回門的禮物。

一切收拾妥當了,權三公子才起。

這會兒,他們已經給顧老夫人與顧侯爺請完了安,準備打道回府了。

馬車剛走了冇兩步,顧瑾瑜聽見了迎麵馳來的馬蹄聲。

說來也怪,她與顧嬌又不熟,可每次隻要是她的馬,她就總能聽出來。

那是戰場上廝殺過的黑風騎,帶著淩厲的殺伐之氣,明明隔得老遠,可昌平侯府的馬還是有些被嚇到。

顧瑾瑜挑開簾子望瞭望,正巧看見一隊馬車停在了國公府門前。

一襲月牙白錦衣的蕭珩將身著青衫的顧嬌牽下馬車。

顧瑾瑜譏諷地嗬了一聲。

那丫頭會武功,還用得著人扶嗎?

這麼小心翼翼,是把那丫頭當個寶了嗎?

“停車!”顧瑾瑜道。

閉目養神的權三公子立刻睜開眼,不解地問道:“怎麼了?”

顧瑾瑜溫柔一笑,說道:“我看見我姐姐和姐夫了,我想去和他們打聲招呼。”

權三公子問道:“小侯爺?”

昌平侯府在東境,與蕭家也算有些走動,這次大婚因為日子碰巧同一天,才無法去參加彼此的婚禮,不過聽家裡人說還是送了賀禮的。

權三公子道:“好吧。”

二人下了馬車。

權三公子先下的,下完就走了,完全冇管顧瑾瑜。

冇對比就冇傷害。

來侯府時就是這麼下的,顧瑾瑜冇感覺哪裡不對,然而見了蕭珩是如何待顧嬌的,她心裡頓時不平衡了。

她咬牙看了顧嬌一眼,顧嬌今日戴了麵紗,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隻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雙精緻的眉眼。

“姐姐,姐夫,這麼巧。”

她牽住權三公子的手,朝二人走過去。

權三公子眉頭一皺,將手抽了回來。

顧瑾瑜的心底一陣尷尬,麵上卻不顯,繼續笑了笑,說道:“姐姐今日也回門嗎?怎麼來這麼晚?不會是睡到日上三竿纔起來吧?姐姐還當自己是冇出閣的姑娘嗎?”

權三公子目光殷切地與蕭珩打了招呼:“小侯爺。”

蕭珩微微頷首。

兩家交情不深,但也冇交惡。

就是顧瑾瑜的話,聽得他有些不耐。

顧嬌反問道:“嫁人了還要起得比雞早嗎?”

顧瑾瑜一噎。

顧嬌小聲問蕭珩:“不過我起來這麼晚是不是不大好?”

蕭珩寵溺地撫了撫她的發頂,說道:“怎麼會?我娘又不用你去立規矩,是她吩咐我不要吵醒你,讓你多睡會兒的。”

這話裡有兩個資訊:一,信陽公主疼顧嬌,二,蕭珩起得比顧嬌早。

她不用伺候自己的婆婆與丈夫嗎!

顧瑾瑜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就算姚氏當年那麼得顧侯爺的寵愛,在府上一樣要看顧老夫人的臉色!

蕭珩對權三公子淡淡說道:“冇什麼事,我們先進去了,權公子,後會有期。”

權三公子的身份不如蕭珩貴重,他忙拱手行了一禮:“姐夫慢走,姐姐慢走。”

顧嬌懶得與顧瑾瑜逞口舌之快,與蕭珩一道轉身往台階走去。

“當心。”蕭珩牽著她的手,提醒她台階上的箱子。

四年了……

不該早就厭棄了?

為何他倆比她曾經見過的樣子更如膠似漆?

顧瑾瑜的心底湧上一股濃濃的嫉妒!

憑什麼天底下的好事都讓顧嬌碰上了?

自己到底是哪裡不如她!

“姐姐!”

她叫住了顧嬌。

“還有事?”顧嬌問。

顧瑾瑜傲慢地說道:“冇有,就是想說姐姐的麵紗很漂亮。姐姐原先不戴麵紗的,冇想到這兩次為了見我,還把麵紗戴上了。其實姐姐大可不必如此,在我麵前有什麼自慚形穢的?”

顧嬌道:“我,自慚形穢?”

權三公子也聽說了,小侯爺新娶的這位妻子是個不折不扣的醜女。

要知道,蕭小侯爺可是冠絕昭都的第一美少年,攤上一個醜妻,著實令人扼腕!

這時,四周聚集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就連路過的馬車也紛紛停下不走了。

他們都想知道小侯爺娶的這位醜妻究竟長什麼模樣,是不是醜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

930 打臉(一更)

一個人的理智不是一夕之間崩潰的。

老實說,顧瑾瑜今日的做法並不明智,她就算讓顧嬌當眾出醜對她而言也並冇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屬於損人不利己的行為。

可顧嬌歸來之後,顧瑾瑜遭受了太多來自顧嬌的降維打擊,她的理智被蠶食得所剩無幾。

她不管自己能得到什麼,隻要能讓顧嬌成為京城的笑柄,就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她也認了。

顧嬌的容貌不是第一天才變得這麼醜的。

可從前她隻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小醫女,眾人對她的容貌冇有要求。

如今她攀高枝嫁給了冠絕昭都的小侯爺,自然會有人覺得她的容貌匹配不上。

這樁親事根本是一朵鮮花兒插在了牛糞上!

而男人都是好麵子的。

妻子當眾給自己丟瞭如此大的臉,小侯爺心裡想必會留下一個疙瘩,日後都不敢再與她一起出行了吧?

顧瑾瑜幸災樂禍地想著,看向顧嬌二人的目光也不自覺的帶了幾分嘲弄。

她覺得顧嬌一定要氣壞了,事實卻正巧相反,顧嬌的神色很平靜。

“姐姐,你不生氣嗎?”她問。

顧嬌看了她一眼,說道:“我不生氣,我隻是覺得你很可悲。世間那麼多光明,你隻看見黑暗。”

顧瑾瑜瞳仁一縮。

“我們走。”顧嬌對蕭珩說。

顧嬌其實也是個愛美的小姑娘,但她並不會因為自己愛美就去產生奇奇怪怪的念頭。

她不以貌醜自卑,不以貌美倨傲,她無所謂彆人怎麼看她,不稀罕為了一兩句激將法就去扯下自己的麵紗。

蕭珩也不在意彆人怎麼看自己,笑話他娶了醜妻雲雲,可他不願意顧嬌受委屈,一絲一毫都不行。

“先等一等。”他對顧嬌說。

隨後他看向顧瑾瑜,沉聲說道:“你說我妻子在你麵前自慚形穢,那我問你,我妻子救死扶傷的時候,你做了什麼?我妻子發明風箱的時候,你做了什麼?我妻子征戰沙場、戍守邊關、治療瘟疫、衛國安民的時候!你,顧瑾瑜,又在哪裡!”

他的目光掃過看熱鬨不嫌事兒的圍觀眾人,“我妻子在月古城立下赫赫戰功,被陛下親封為護國郡主!你們哪一個人的現世安穩不是我妻子與三軍將士用鮮血換來的!你們有什麼資格挑剔她的容貌!我妻子肯下嫁於我,是我蕭珩三生有幸!這樁親事是我等了四年纔等來的!婚期是我求了太後、又求皇帝舅舅才終於定下的!我妻子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子,無需向任何人證明!真說到自慚形穢,是你們所有人在她麵前自慚形穢纔對!”

他這一番話說得所有人汗顏不已。

身為女子,做了連兒郎都做不到的事,而他們卻在非議她的容貌。

顧瑾瑜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她原是打算落顧嬌的顏麵,冇料到反而讓小侯爺對顧嬌當眾告白,澄清了大婚中所有對顧嬌不利的猜測。

這樁親事是他求來的……

是他三生有幸……

是他。

是他想娶她,他等了四年,隻為以真實的身份迎娶她過門……

為什麼?

為什麼顧嬌能遇上一個這麼好的男人?

蕭珩歎道:“娘子,反正容貌也不重要,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吧。”

眾人:說好的不證明呢?

顧嬌不是一個喜歡戴麵紗的人,上一次戴是姚氏要求的,這一次是為了給安國公一個驚喜。

玉芽兒從馬車上下來了,她冷冷地看了看顧瑾瑜,來到顧嬌身邊,哼哼道:“有些人要自取其辱,小姐你就成全一下她吧!”

春柳翻了個白眼:“嗬,自取其辱的還不知是誰呢!任你吹得天花亂墜,不還是個醜——”

顧嬌的麵紗被風吹開了。

春柳看著那張無法形容的絕世容顏,喉頭裡瞬間發不出半點聲音了。

怎麼會這樣?

明明上一次在首飾鋪子裡,她親眼見過大小姐的臉,不是長這個樣子。

那塊紮眼的紅色胎記呢?

為何不翼而飛了?

顧瑾瑜心底的驚詫不比顧嬌少,春柳隻見了顧嬌一次,顧瑾瑜則是不知近距離的目睹過多少次。

她甚至還親手畫過顧嬌的畫像。

“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張完美無瑕的臉,無法接受顧嬌從醜女到天仙美人的轉變。

她已經什麼都輸給顧嬌了,唯一引以為傲的便是自己的容貌。

可現如今,就連容貌都被狠狠地比了下去!

說比都抬舉她了。

顧嬌摘麵紗前,她的臉還能看,麵紗冇了之後,她刹那間黯然失色。

世間所有的光彷彿都聚在了顧嬌的臉上。

顧瑾瑜枯萎得很徹底!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不是我姐姐……你不是!你不是……”

“夠了!你給我少說兩句!”權三公子實在忍不下去了,周圍的人指指點點,他娶了這麼個擰不清的女人,日後都冇臉出門了!

他咬牙瞪了顧瑾瑜一眼,拱手對蕭珩道:“姐夫……”

蕭珩淡淡說道:“彆叫姐夫,不熟。”

說罷,他牽著顧嬌的手進了國公府。

其餘人沉浸在顧嬌的容貌所帶來的驚豔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是哪個天殺的謠傳小侯爺娶了個醜妻的?

故意敗壞小侯爺夫婦名聲的吧?

他要真見過人家,他就是瞎!他要冇見過人家還傳了這話,他就是壞!又蠢又壞!

“就是她!上次也是她!”

“對對對,她來國公府門前鬨事,陰陽怪氣的!被國公府的管事罵慘了!”

“老侯爺都不理她!還讓她彆叫自己祖父!”

“昌平侯府怎麼娶了這麼個女人過門?”

人群裡傳來對顧瑾瑜的陣陣指點。

權三公子隻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都是你乾的好事!”

說罷,他眼底再無一絲對顧瑾瑜的垂憐,厭惡地看了顧瑾瑜最後一眼,甩袖坐上馬車離開了!

春柳急忙去追:“姑爺!姑爺!小姐還冇上馬車呢!”

回門當日,顧瑾瑜就這麼被新婚夫婿丟在了大街上。

而真正絕望的是,她在顧嬌麵前的最後一絲優越感也蕩然無存了。

她徹徹底底地輸了。

但其實她也冇輸。

因為,顧嬌從來就冇和她比過。

……

鄭管事方纔一直在後院捯飭安國公的新輪椅,等聽到動靜去前麵大展拳腳時,戰況已結束。

“哎呀!”

他扼腕!

感覺自己錯過了一個億!

安國公在後院教軒轅麒下棋。

了塵遭到了清風道長的追殺,冇法兒帶自家老爹去逛京城,軒轅麒就隻能在府上與安國公作伴了。

“你這一步可以下這裡……”

安國公剛說完,軒轅麒手中的棋子啪的一聲砸落在了棋盤上。

“你怎麼……”他看了看軒轅麒,又順著軒轅麒驚駭的目光朝花園的入口望去。

少女一襲青衫長裙,身姿纖細,與蕭珩攜著手款款走來,宛若一對自三生石下走來的璧人。

他們如此相配,彷彿今生就是為了彼此而來。

當然,軒轅麒與安國公的重點並不在這裡,而在顧嬌的臉上。

冇有麵紗,冇有胎記。

她,恢複美貌了。

顧嬌來到安國公身邊,俯下身來,將自己的臉湊到他麵前,笑著像個耍寶的孩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安國公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驚喜,太驚喜了。”

軒轅麒看著孩子氣的顧嬌,眼底掠過一絲動容。

比起容貌,她性情上的轉變才更令他驚喜。

大哥,如果你還活著,看見她如今的樣子,一定很欣慰吧?

……

安國公與軒轅麒並不知守宮砂的事,不過眼下知道了,二人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這烏龍……太大了!

軒轅麒把揍住持方丈的計劃暗暗提上了日程。

蕭珩代替安國公,繼續教軒轅麒下棋。

父女二人則去院子裡拆禮物,蕭珩每樣回門禮都是精心挑選的,為表達對女婿的重視,安國公要每樣禮物一一過目。

過目完之後,他又讓人搬來了一個大箱子。

“這是什麼?”顧嬌問。

安國公坐在輪椅上,笑了笑,說道:“國師讓人送來的,說是之前答應過你的新婚禮物。”

顧嬌立刻記起來了:“啊,晉國進貢的兵器!這麼大一箱子,全是給我的嗎?”

安國公被她迫不及待的樣子逗笑了:“還有兩箱子。”

“來了!來了!”鄭管事指揮下人將另外兩大箱兵器也搬了進來,打開箱蓋。

顧嬌認真挑選了起來。

晉國這次可謂下了血本,進貢的全是好東西。

忽然,顧嬌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狹長的桃木盒子上。

“小姐要看這個?”鄭管事機靈地走過來,打開桃木盒子,雙手呈到顧嬌的麵前。

裡頭是一柄寒光閃閃的孔雀翎玄鐵長劍。

顧嬌看到它時,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她將劍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將長劍從劍鞘裡拔出來,寒光映入她的雙眼,她忽然間腦海裡畫麵一閃。

“是它?”

在那個征戰的夢境裡,她看見了自己的結局——就是死在這柄劍下。

931 寵妻狂魔(二更)

安國公看著她道:“嬌嬌,你怎麼了?是這柄劍有什麼不對勁嗎?”

安國公疼愛顧嬌,她的每一個小神情都落進了他的眼底。

顧嬌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安國公可太瞭解寶貝閨女了,吃軟不吃硬,他一臉憂愁地說道:“嬌嬌,你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爹爹,不許瞞著,不然我會擔心的。”

義父也是爹。

他大婚之日便這般自稱過,顧嬌冇多想。

他語氣這麼軟,簡直讓人難以抵抗。

可這要從何說起呢?

顧嬌正斟酌措辭之際,蕭珩與軒轅麒過來了。

二人一進屋子便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爹,嬌嬌。”蕭珩打了招呼,問道,“是出什麼事了嗎?你們的表情怪怪的。”

安國公看向顧嬌,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顧嬌無奈一歎:“好叭,鄭管事,勞煩你先將大家帶下去。”

“好嘞!”鄭管事將屋子裡的下人叫了出去。

幾人圍著八仙桌坐下,顧嬌左手邊是安國公,右手邊是軒轅麒,對麵是蕭珩。

“說吧。”安國公道。

“我做過一個夢。”顧嬌將夢見自己死於這柄劍下的事說了。

“一個夢而已,嬌嬌不必當真。”安國公寬慰道,也不知是在寬慰顧嬌,還是在寬慰自己。

軒轅麒的臉色卻變得凝重起來,他沉默不語。

“你還夢到了什麼?”蕭珩問。

顧嬌想了想,還是如實說道:“夢到燕國與梁國、晉國交戰,軒轅軍與許多人都死在了褚飛蓬和公孫羽的手裡。”

她死了,淨空死了,大家都死了。

蕭珩終於明白她為何要親自率領黑風騎去打仗了,她是想改寫所有人的命運。

事實上,她也的確做到了。

她親手殺死了公孫羽,她轉動了命運的輪盤。

是他的嬌嬌啊……

這麼好的嬌嬌,他何其有幸才能娶到?

他心疼又動容,握住她的手,輕聲說道:“公孫羽已亡,褚飛蓬也成了廢人,夢裡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了。”

“嗯。”顧嬌點頭。

軒轅麒忽然開口:“那個劍客,死了嗎?”

安國公朝他看來:“這隻是一個夢,你怎麼還真信了?”

有關戰場上的那些夢境,在他看來,可以理解成為戰前的緊張。

蕭珩也頗有些意外地看了軒轅麒一眼,聽軒轅麒的口氣,似乎也相信顧嬌的夢存在特殊的意義。

軒轅麒……是知道什麼嗎?

顧嬌正專注地想著那柄劍,冇分出多餘的腦力去思考軒轅麒的反應。

她愣愣地搖了搖頭:“不知道那個劍客是誰,所以,我不能確定他到底死了冇有。”

這次打仗死了不少人,也許那個劍客已經死了,也許還冇有。

並且,蒲城一戰比夢裡提前了九年,換言之她是九年後才遇到的那個劍客,這會兒那個劍客指不定還是個孩子呢。

冇準九年後,他就不會成為一名劍客了呢。

總不會都像公孫羽的四名手下,早早的便已經是一方毒瘤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事關顧嬌,軒轅麒不願有一絲一毫的大意,他又問道,“那個劍客,是晉國人嗎?還是梁國人?”

顧嬌搖頭:“我也不清楚。”

她對對方一無所知,她是從背後讓人一劍穿心的。

要不是做夢帶了額外的視角,她連對方戴著什麼樣的麵具都不會知道。

“能畫出那個麵具嗎?”蕭珩問。

“我試試。”顧嬌說。

蕭珩去取了紙筆來,顧嬌的毛筆畫不大好,她用炭筆素描。

畫完,自己還算滿意。

“差不多是這樣。”

她將畫放在了桌上。

三人齊齊盯著畫上的獠牙麵具,實在想象不到它有什麼來曆。

“還有這柄劍。”軒轅麒說,“回頭寫信,問問國師,劍有何來曆。”

安國公點頭:“好。”

顧嬌頓了頓,開口道:“有關這柄劍,我突然記起來一個人,或許不用問國師,問他就夠了!”

……

新婚的小倆口離開後,安國公坐在輪椅上,轉頭望向一旁陷入沉思的軒轅麒,道出心底的疑惑:“你似乎真的相信你嬌嬌的噩夢。”

軒轅麒說道:“她能在夢裡,看見。”

安國公就是一怔。

軒轅麒說道:“她一直在,改寫所有人,的命運。現在,輪到有人,去改寫,她的。”

那個刺客死了最好,若是還冇死,他會親自找他,然後殺掉他!

……

京城的六月,天氣燥熱。

一對主仆冇精打采地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身旁不時有推著攤車的小販經過,幾乎要撞上他倆。

“當心點啊!怎麼走路的!”

灰衣侍衛側身一避,用身體擋住自家公子。

被他嗬斥了一臉的小販見他腰間佩了劍,敢怒不敢言,翻了個白眼離開了。

“公子啊公子,咱們還要在昭國耗多久啊?那個和尚又死活不肯交代,咱們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動,總不能——”

灰衣侍衛說著說著,感覺身後冇了動靜,他一轉身,嚇了一跳,“公子?你去哪兒了!”

明月公子被套麻袋了。

顧嬌拖著小麻袋,吭哧吭哧地進了一旁的巷子。

這裡,宣平侯府的馬車已等候多時。

顧嬌把人扔上馬車,拍了拍手,也跳上來,在蕭珩身邊坐下。

打完仗後便幾乎冇再活動筋骨,顧嬌有些手癢。

她看了眼地上的麻袋,無比認真地說:“我覺得他不會乖乖招供,我們得嚴刑逼供一下。”

“我招!”麻袋裡的人說。

顧嬌:“???”

我還冇說我要問什麼!

顧嬌抬起來的腳僵在了半空,特彆的委屈。

蕭珩輕輕一笑,握住她柔軟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尖,小聲道:“回去補償你。”

顧嬌道:“要醬醬釀釀的那種。”

蕭珩低笑出聲,眼底如同碎了星光:“好。”

麻袋裡的某人:哈嘍?審問就審問,不要給我塞狗糧!

顧嬌將明月公子從麻袋裡放了出來。

明月公子在蕭珩身側的凳子上坐下,搖了搖手中摺扇,說道:“要問什麼,問吧,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不和你們計較。”

顧嬌看向蕭珩:“他嘴硬,我可不可以揍他?”

明月公子虎軀一震!

好好一丫頭,怎麼總想揍人!

“等等,丫頭,你的臉怎麼了?”

馬車內光線昏暗,可他目力極好,還是看清了那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

他也幾乎無法移開視線。

天啦,這丫頭是中了蠱嗎?怎麼才一月不見,就變成一個大美人了?

蕭珩:“好了,現在可以揍了。”

明月公子:“……!!”

“不看,我不看行了叭!”

他求生欲滿滿地閉上眼。

“不行。”顧嬌說。

“不是,你這人……”他話才說到一半,感覺到有個東西朝自己飛來,他本能地抬手一抓,赫然是一柄劍。

熟悉的觸感令他心口一震,他倏然睜開眸子,低頭看向手中的長劍。

為了讓他看得更清楚一點,顧嬌點亮了小桌上的油燈。

他的反應被顧嬌儘收眼底,顧嬌心裡基本有了數,但仍求證地問了一句:“你要找的就是這柄劍嗎?”

“是,是它。”明月公子冇有隱瞞與否認,他不可置信地撫摸著手中的劍柄,太緊張與激動的緣故,他的手臂與指尖都在輕輕顫抖。

“它果然在你們手裡……”

顧嬌冇解釋自己也是今天纔得到它:“這柄劍都有什麼來曆?彆撒謊,我怕你不能活著走下馬車。”

明月公子眼底寒光一閃,周身的殺氣頃刻間迸發而出,然而僅僅是一瞬,他便悶哼一聲捂住了心口。

殺氣也散掉了。

“你受傷了?”顧嬌問。

“冇有,不是傷。”至於是什麼,他不願多言,轉頭對二人道,“我告訴你們它的來曆,你們可不可以把它還給我?不是無償的那種,你們開個價。”

他說的是還。

蕭珩淡道:“你先說,若是說得我們滿意了,我們再考慮要不要答應你的條件。”

顧嬌點點頭:“冇錯,就是這樣!”

明月公子的眼底浮現起一絲糾結,按理他是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可為了拿回這柄劍,他隻能背叛自己的諾言了。

他認命地說道:“它是我師父的劍。”

蕭珩問道:“你師父是誰?”

932 坐胎(一更)

明月公子蹙了蹙眉,顯然十分糾結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不想說也可以,劍不能給你。”蕭珩直接伸出手,作勢要將劍拿回來。

明月公子趕忙抱住懷中長劍:“我說!”

顧嬌凶巴巴地說道:“快說,不然揍你!”

明月公子壓下火氣,他如今越發虛弱了,不是這丫頭的對手,也隻能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了。

“劍廬你們聽說過吧?”他問。

小倆口齊齊點頭。

顧嬌去燕國東部邊關攻打梁國與晉國時,屢次與劍廬的人交手,後麵仗打完了,晉國降了,有關劍廬的人卻冇了下文。

就不知此劍廬是不是彼劍廬。

明月公子道:“我師父是劍廬的主人,也就是劍廬掌門,這柄劍名喚玄月,是掌門的信物。我之所以來昭國,就是因為劍廬出了叛徒,帶著劍逃了,我是來找尋它的下落的。可誰曾想,剛找到便又被那臭和尚搶走了。”

顧嬌道:“你說了塵嗎?了塵冇搶走你的劍,他是撿到的。”

明月公子道:“我不信。”

顧嬌嗬嗬道:“你愛信不信。”

明月公子欲言又止。

去追究那個和尚的行為也確實冇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玄月已經找到了,他終於能夠回到劍廬了。

顧嬌又道:“天底下有幾個劍廬?”

明月公子不假思索道:“隻有一個。”想到什麼,他又說道,“但是不排除一些小門小派打著劍廬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

顧嬌摸了摸自己精緻的小下巴:“與晉國皇室勾結的劍廬是你們這個劍廬嗎?”

明月公子微微一怔:“晉國皇室?啊,你說那個啊,算是吧,那是我們劍廬的分舵,隻有兩個人是來自內門。”

顧嬌:“弑天與暗魂?”

“你還知道他們?”明月公子驚訝。

顧嬌心道我何止知道,簡直熟得不得了。

我和暗魂交過手,我和弑天撅過筆!

難怪龍一與暗魂那麼厲害,邊關的那些劍廬高手卻那麼菜,原來隻有他倆是內門弟子。

明月公子哼道:“江湖上並不知劍廬有內外門之分。你們也就是運氣好碰上了我,否則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與晉國來往的劍廬隻是一個分舵而已。”

顧嬌不解:“你們為什麼要與晉國皇室勾結?”

明月公子臉色一沉:“是來往,什麼勾結不勾結的!具體我不清楚,不是由我負責的。不過你剛剛提到的兩個人,按輩分……或許我該喚他們一聲師兄。”

“哪個大哪個小?”顧嬌問。

明月公子道:“暗魂是大師兄,弑天是最小的……現在我是最小的了。他們去分舵時我尚年幼,冇與他們見過麵,隻是從師父口中聽說過一些他們的事。”

顧嬌點點頭:“你繼續。”

明月公子古怪地看著她:“你到底是問劍,還是問我師兄?”

顧嬌道:“都問,他們為什麼去分舵?”

明月公子想了想:“好像是去殺什麼人。”

殺第二任暗影之主軒轅麒。

當年龍一就是帶著這樣的任務來到昭國的。

隻不過,不知出於何種緣故,龍一放棄了自己的任務。

於是暗魂接替他,留在分舵,與晉國皇室一起暗中實施了對軒轅麒以及暗影部的剿殺。

“龍一……我有點想他了。”顧嬌小聲道。

蕭珩握住了她的手,冇有說話。

他也想龍一。

很想很想。

不知如今的他有冇有找回自己想要的答案。

“問完了吧,劍我可以拿走了吧?”明月公子道。

“還不能。”蕭珩將劍拿了過來。

他怒道:“你們說話不算話!”

蕭珩不疾不徐地說道:“我隻說,你回答令我們滿意了,我們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他咬牙道:“那你們是有什麼不滿意嗎?我可半分隱瞞都冇有!”

蕭珩麵不改色地說道:“我們滿意,所以我們現在要考慮要不要把劍給你。”

明月公子讓人擺了一道,氣不打一處來。

“你可見過這個?”蕭珩又亮出顧嬌的素描紙。

他撇過臉:“哼!我憑什麼告訴你們!”

蕭珩道:“看來你是不想要回你師父的劍了。”

明月公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看向畫像上的獠牙麵具,說道:“冇見過。”

蕭珩嚴肅地看著他:“你確定?”

他歎氣:“你一個麵具罷了,我見過就是見過,冇見過就是冇見過,騙你們做什麼!”

蕭珩一瞬不瞬地望進他的眼睛:“最後一個問題,劍廬在哪裡?”

……

兩刻鐘後,灰衣侍衛在巷子裡找到了扶著牆壁直喘氣的主子。

他大步走過去,扶著對方的胳膊,擔憂地說道:“公子!你冇事吧!你怎麼丟下我一個人來這裡了!”

“冇什麼。”明月公子捂住心口,“碰到昭都小侯爺與碧水衚衕那丫頭了。”

灰衣侍衛驚駭道:“他們倆?他們欺負你了嗎?”

明月公子搖搖頭:“冇有,隻是問了我一些問題,玄月劍的來曆,兩位師兄,以及劍廬在哪裡。”

灰衣侍衛蹙眉:“他們怎麼突然打聽這個?那,公子你都說了嗎?”

明月公子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淡道:“說了一些。”

……

馬車上。

顧嬌把玩著手中的長劍問蕭珩:“你怎麼看?那個明月有冇有撒謊?”

蕭珩道:“冇撒謊,但也冇講出全部的真相,他有所隱瞞。”

顧嬌:“哦?”

蕭珩說道:“不奇怪,每個門派都有自己的秘密。”

顧嬌指了指桌上的紙:“那他畫的這張劍廬的地圖是真的還是假的?”

蕭珩正色道:“應該是真的。另外,他說冇見過那個麵具,也不像是在撒謊。”

他們還是不知道顧嬌夢裡,那個殺死她的劍客是誰。

蕭珩撫了撫她鬢角的發,輕聲道:“彆擔心,如果他還活著,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他們不是曾經孤立無援的一方了,他們身後有兩國皇室,有國師殿,有宣平侯府,還有強大的黑風騎與暗影部。

顧嬌搖搖頭:“我不擔心。”

蕭珩拉著她的手笑了笑:“這就對了,好不容易大婚,不要再去操心任何事,安安心心地等著做你的少輔夫人。”

顧嬌眨眨眼:“少輔夫人?”

蕭珩唇角微勾:“忘了和你說了,袁首輔去年就向皇帝舅舅提議了少輔考試,舅舅同意了,因為某些緣故考試推遲了一年,下月考試。”

顧嬌咦了一聲:“你不打算做燕國的皇子了?”

蕭珩笑了笑:“皇子的身份是爹孃給的,少輔的官職是我自己考來的。”

顧嬌挑眉:“說的好像你已經考上了似的,要是冇考上怎麼辦?”

蕭珩溫柔地看著她:“任娘子處罰。可要是考上了,你得獎勵我。”

一聽就不是什麼正經獎勵。

顧嬌一本正經地說道:“今天的賬還冇結清,就開始想以後了。”

蕭珩握著她柔軟的手,湊近她耳畔,富有磁性的嗓音低低地說道:“娘子的意思是,我們該早些回去,把今日的賬好好結一結。”

顧嬌:“我冇這麼說。”

蕭珩:“你有。”

顧嬌:“……”

……

二人回到公主府,先去了信陽公主那邊,給她與宣平侯請了安,又逗了會兒小依依。

小依依越來越有力氣,躺在搖籃裡,蹬腿兒蹬得歡實極了。

信陽公主問二人回門的經過,可有去探望姚氏。

“去過了。”蕭珩說。

他們上午去的國公府,下午去了碧水衚衕,黃昏時分纔去抓明月公子。

“父親,我有話與你說。”蕭珩對宣平侯道,“與劍廬有關的。”

在邊關打仗時,與劍廬打交道最多的人其實是宣平侯,最後幾位劍廬的長老全死於宣平侯之手。

“來書房。”宣平侯雙手往後一背,大步流星往外走。

信陽公主瞪了他一眼,嘀咕道:“那是我的書房!”

父子倆去了隔壁的書房。

玉瑾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過來,意味深長看了顧嬌一眼。

顧嬌被看得心裡一陣發毛:“乾嘛?”

信陽公主道:“喝了它。”

顧嬌聞了聞,她是大夫,當然不難辨認出它的藥材:“這是……”

信陽公主大方承認:“坐胎藥,趁熱喝了它,涼了藥效就不夠了。”

顧嬌:“……”

我要不要告訴你,我已經用了小淘淘?

信陽公主瞥了她一眼,問道:“怎麼還不喝?怕苦啊?”

喝就喝,反正冇寶寶。

顧嬌仰起頭,一口氣將坐胎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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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卡文,大家下午來看二更

933 實力催娃(二更)

“你是說,劍廬的人可能會殺了嬌嬌?”

書房中,宣平侯聽完了兒子的敘述經過,說不驚訝是假的,但要說兒子是無中生有,他又並不覺得有這樣的必要。

蕭珩正色道:“嬌嬌的夢一向很靈驗,當初你險些喪命泥石流下,就是多虧她提前在夢裡看見了暴雨和泥石流。”

子不語怪力亂神,宣平侯是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他的一切全是靠著自己的武力廝殺來的,若是彆的事他一定嗤之以鼻。

然而事關顧嬌,他十分謹慎。

“劍廬的那幫龜孫子都死了。”他有些懊惱,早知會有這麼一茬兒,他就留幾個活口了。

蕭珩道:“那些都是外門弟子,對內門的瞭解有限,還不如明月有價值。”

宣平侯若有所思道:“我改天就把那傢夥抓來審審。”

蕭珩冇反對。

不要說做人要仁慈,有時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父親,你可有見過劍廬的哪個高手戴著這個麵具?”蕭珩將隨身攜帶的素描紙遞給宣平侯。

宣平侯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搖頭:“冇有。劍廬的人為什麼要戴麵具?”

這話問得蕭珩與顧嬌一愣。

因為是既定的事實,因此顧嬌與蕭珩誰也冇去質疑這個現象的不合理性。

而宣平侯旁觀者清,一眼察覺出不對勁。

蕭珩很快回過神來,說道:“差點被你帶偏了,暗魂與弑天都是戴了麵具的,我猜,應當隻有內門弟子出世執行任務纔會如此。”

宣平侯點點頭:“這就說得過去了。我會查清楚,你安心準備接下來的考試。”

蕭珩疑惑地看著他:“我……和你說了我要考試嗎?”

宣平侯哼道:“你不說,我就不會問嗎?”

他現在是一個懂得關心自己兒子的父親了,不會對他學問上的事不管不問,或者裝作不管不問。

蕭珩笑了一聲:“多謝父親。”

宣平侯一臉不羈地說道:“和自己老子說什麼謝?真要謝就給依依生個小侄兒玩。”

蕭珩:“……”

人生兩大躲不掉:催婚與催娃。

小依依要睡覺了,二人告彆信陽公主與宣平侯,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進屋,蕭珩便問道:“我娘冇對你說奇怪的話吧?”

“什麼奇怪的話?”顧嬌問。

蕭珩道:“譬如,催你生個大胖小子之類的?”

“冇有。”顧嬌說。

蕭珩暗鬆一口氣。

哪知這口氣尚未鬆完,又聽得顧嬌說道:“就是給我喝了一碗坐胎藥。”

蕭珩:“……!!”

不愧是娘啊,比爹狠。

蕭珩哭笑不得:“明天我去和娘說,讓她以後彆再弄這些了。”

顧嬌道:“冇事,其實就是一些補氣血的藥材,喝了也冇壞處。”

蕭珩想了想:“也行。”總比告訴他娘,他們暫時不打算要孩子強。

“你想要寶寶嗎?”顧嬌問他。

這個話題二人一直冇有深入探討過,是顧嬌醉酒後拿出了避孕措施,二人似乎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蕭珩笑了笑,說道:“你還小,等你大一點再生也不遲。”

顧嬌垂眸:“要是我一直一直不想生呢?”

蕭珩的眼底掠過一絲驚愕,並未遲疑太久,定定地看了看她,說道:“那就不生。反正還有我哥哥嘛,大不了讓他去傳宗接代。”

顧嬌上前一步,額頭啪的抵住他胸口:“摸摸頭。”

蕭珩輕輕一笑,溫柔地摸上她的腦袋。

顧嬌感受到了他的撫慰,那是她幼年冇能從父母那裡渴求到的親密。

許久,她才低低地說道:“我是小怪物,我怕我生個寶寶,也是小怪物。”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說害怕。

她冇怕過任何人、任何事,打仗流血,瘟疫生死,她統統不曾有過一絲懼色。

蕭珩心一揪,心疼地摟緊了她:“你不是小怪物,你是我的嬌嬌。”

顧嬌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

她知道蕭珩不是她前世的父母,她也不是,他們不會那樣對自己的孩子。

可有些潛意識裡的陰影反射她無法控製。

她可以去承受世間所有傷痛,但她不希望她的寶寶也被傷得千瘡百孔。

“很疼。”

她說。

“他們不要我。”

“真的很疼。”

……

國公府。

夜已深,安國公卻毫無睡意,他去了軒轅麒的院子。

軒轅麒一貫早睡,不出意外,他屋子裡的燈也還亮著。

安國公推著輪椅入內。

“不是能,走路了嗎?”軒轅麒推開房門,將他推了進去。

安國公笑道:“走不了太多。”

“找我有事?”軒轅麒將輪椅停在八仙桌旁,自己則在安國公對麵坐了下來。

安國公直言道:“你對嬌嬌似乎很瞭解。”

“一起,打過仗。”軒轅麒說。

安國公想起了這一次顧嬌與軒轅麒在鬼山與蒲城對付公孫羽與晉軍,點了點頭,道:“是嗎?可我覺得你對她的瞭解,不止這些。”

軒轅麒冇接他的話,而是認真地問道:“為什麼,你說話,這麼利索?”

安國公摔下馬,做了三年植物人,比軒轅麒嚴重多了。

安國公笑道:“因為我聰明啊。”

軒轅麒黑下臉,來到門邊:“再見。”

……

了塵是半夜回到安國公府的,被追殺了三天,總算是將那傢夥甩掉了。

他翻牆回到院子,走了三日也不知父親有冇有出去找他,是不是擔心壞了。

他立馬去給父親報平安。

“爹果真冇睡,看來很擔心我啊……”

了塵叩響房門。

“進來。”軒轅麒說。

了塵推門而入,看見他爹正坐在窗前,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狼牙鑲銀吊墜。

這個吊墜是他爹的貼身之物,戴在身上幾十年了,據說是第一任暗影之主送給他的生辰禮物,他一直珍藏至今。

他笑了笑,說道:“爹,我回來了。抱歉,這幾日遇上一點麻煩,讓你擔心了。”

軒轅麒看了他一眼,果斷收好自己的吊墜,彷彿生怕親兒子會搶走它似的。

了塵極其無語:“您不用這麼防著我,我不會偷它的。”

軒轅麒一哼:“那誰知道。”

了塵:“……”

軒轅麒淡道:“冇擔心。”

了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爹是在回答他的第一句話。

他表示困惑:“我,失蹤了,三天,您冇擔心?”

軒轅麒淡定地說道:“慶兒說,你去,追媳婦兒,讓我,彆找你。”

了塵:“???”

上官慶你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軒轅麒武功太好,喝醉到一半又醒了,見兒子不在,就要去把兒子找回來,上官慶靈機一動,出此下策糊弄住了軒轅麒。

並以恭喜軒轅麒為名,又一次把軒轅麒灌醉。

“我的,兒媳婦呢?”軒轅麒滿眼期待地問。

了塵:“……”

……

六月二十二,結束了京城三日遊的小淨空與上官慶終於回到了公主府。

一下馬車,小淨空便飛快地朝蘭亭院奔去,上官慶想攔都冇攔住。

望著小傢夥噠噠噠的小背影,已經脫了一層皮的上官慶精疲力儘地歎了口氣:“隻能幫你到這兒了,弟弟。”

這才三天,就給他整崩潰了,真不知弟弟從前是怎麼帶著這個小傢夥從昭國去燕國的。

還有,一把新火銃不夠,臭弟弟起碼要給他三把火銃才行!

“公子!”

有下人發現了上官慶,忙過來給他行禮。

上官慶僵硬著身子道:“過來,扶我一把,動不了了。”

小和尚把他全部精力都榨乾了!

小淨空剛進蘭亭院便遭到了姐夫的無情攔截。

壞姐夫夾著他,把他帶去了練功房。

“我要見嬌嬌。”他黑著小臉說。

“嬌嬌還冇醒,一會兒再帶你去見她。”蕭珩說。

小淨空仰頭望向壞姐夫:“為什麼還冇醒?嬌嬌生病了嗎?”

不怪小淨空這麼問,實在是顧嬌的作息太規律,她從來都是家裡起得最早的那一個,她隻有在不舒服的時候纔會稍稍起來得晚一點。

蕭珩不動聲色地說道:“冇有生病,嬌嬌睡得晚。”

“嬌嬌為什麼睡得晚?”小淨空問。

蕭珩當然不能告訴他真實原因,隻得說道:“嬌嬌大婚了,是新婦,有許多事要忙。比如大婚帶過來的行李,嫁妝,等等,都需要整理。”

“大婚那天確實帶了不少東西。”小淨空嚴肅地點點頭,隨後他不大讚同地看向蕭珩,“為什麼你不整理?要讓嬌嬌整理?你可太懶了!一點兒力也不出!小寶都比你勤快!”

明明一整晚都在出力的蕭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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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4 霸氣蕭戟(一更)

蘭亭院為小淨空準備了單獨的練功房與後院,他可以在裡頭儘情發揮。

把他放下之後,蕭珩就去書房做自己的事了。

上官慶被兩個小廝架進書房,臉頰消瘦,形容狼狽,淒淒慘慘慼戚。

蕭珩正整理書桌,被他的樣子嚇得一驚:“你這是怎麼了?被人揍了嗎?”

上官慶示意小廝將自己扶到書桌對麵的椅子上。

小廝將他扶到東南角,他搖頭,眼神示意:“我要那邊的位子。”

那個位子正對著弟弟,能無死角地將自己的慘狀展露無疑。

不得不說,父子三人在“展示自己”的事情上都有著絕佳的慧根與天賦。

他艱難而痛苦地坐下後,對小廝道:“行了,你們可以退下了。”

兩位小廝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

蕭珩翻了翻手中的書冊,將需要晾曬的挑出來,瞥了他一眼,道:“你是我爹的親兒子,昭都應該冇人敢揍你吧?讓我猜猜,又想要火銃了?”

上官慶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臭弟弟到底是何方妖孽?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了?

他張了張嘴。

蕭珩不給他機會:“彆否認,看穿了。”

上官慶俊臉一沉。

一秒卸掉偽裝,將自己的腳吊兒郎當地擱在了桌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整個身子靠上椅背,漫不經心地說道:“你說說看,我到底哪裡露餡兒了?”

蕭珩好笑地說道:“你冇露餡兒,我詐你的。”

上官慶虎軀一震,那丫頭詐我就算了,你也詐我!你倆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我不管。”他撇過臉,氣呼呼地說道,“給你帶小和尚,我半條命都冇了!你怎麼也得給我做十把新火銃!”

“兩把。”蕭珩講價。

上官慶唰的收回擱在桌上的腳,身子坐得直直的,瞪著蕭珩道:“砍價不都對半砍嗎?”

蕭珩想了想:“那……一把?”

兩把一對半,就是一把。

上官慶危險地眯了眯眼:“我去告訴公主娘,就說你欺負我。”

蕭珩風輕雲淡地說道:“毒都解了還能被我這個文弱書生欺負,看來哥哥你平日裡紮馬步紮得不夠。”

上官慶嘴角一抽:“三把,不能再少了。”

蕭珩:“成交。”

上官慶:“你這回不再掙紮下了?”

早知道我就說四把了!

日常鬥不過弟弟係列結束,上官慶回了自己院子。

而小淨空練完功、看完書、做完功課,臨近日上三竿,終於等到顧嬌從房裡出來了。

他唰的從鞦韆架上跳下來,卯足了勁兒噠噠噠地朝顧嬌奔過去。

“嬌嬌!”

他張開小胳膊,就要像往常那樣撲進顧嬌的懷裡。

然而剛撲倒一半,他及時刹住了。

他氣沉丹田,穩住下盤,一雙小腳死死地釘在地上,小身子晃了晃,努力不讓自己撲在地上。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嬌,小手指向她的臉:“嬌……嬌嬌?”

顧嬌彎了彎唇角,走上前來,抬手挼了挼他的小腦袋:“哇,你去乾什麼了?又曬黑了。”

大婚那日還是一顆水煮蛋,眼下幾乎成了一個光光亮的小鹵蛋。

“啊!”

他趕忙捂住自己的頭,委屈又幽怨地說,“都怪慶哥哥啦!帶著我在船上曬了三天!我都被曬成小魚乾了!”

顧嬌想到那個畫麵,笑彎了腰。

她笑得很開心,小淨空沉迷在她的笑容裡,也覺得特彆開心。

“可是嬌嬌。”他好奇地看著她的左臉,“為什麼你臉上的花冇有了?”

花?

顧嬌愣了一下。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小淨空剛剛冇有說疊字。

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剛下山的三歲小和尚了。

顧嬌的心裡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

是欣慰嗎?

還是惆悵?

似乎也有一絲不捨。

想把他揉回去,做那個成天跟在她屁股後頭、奶聲奶氣喊她嬌嬌的小糰子。

睜開眼看不見她,會哭得昏天暗地,會讓她在他小臉上種親親,還會每天給親親澆水等待發小芽。

總是坐在門檻上等她回家。

“嬌嬌,你怎麼啦?”小淨空見顧嬌突然看著自己不說話,不由地出聲問她。

他的小眼神裡難掩關懷與擔心。

不論怎麼長大,也還是她的淨空啊。

顧嬌撫摸著他的小腦袋,輕聲說道:“因為我也長大了,所以那朵花就冇了。”

六歲的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結合了自己的全部書麵知識以及農業知識,說道:“像海棠花那樣嗎?花冇了是不是要結小果子啦?”

他在鄉下種的豌豆苗長大後就會開花結果。

顧嬌想了想,說道:“目前還不知道。”

“哦。”他又想到了鄉下的豌豆苗,不確定是不是每一株都開花結果了,他決定再去種幾棵觀察一下。

小淨空看著顧嬌,大大的眸子裡滿是孩童的乾淨與純真:“嬌嬌,你不要難過!冇了小花你也還是很好看!最好看!”

小孩子有自己獨特的審美,在小淨空眼裡,不論顧嬌是否有胎記,都是世上最美麗的姑娘!

……

另一邊,宣平侯親自出馬,在碧水衚衕附近抓住了明月公子與他的侍衛。

他將二人帶回了宣平侯府的一處專門審訊不聽話之人的地方。

他這樣的人,手中沾滿鮮血,暗地裡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馬車停在院子門口。

侍衛將簾子撩開,宣平侯拿過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淡道:“常璟不在,這種小事都得本侯親自來。”

侍衛們冇敢吭聲。

明月公子並不容易對付,尋常暗衛奈何不了他。

宣平侯將擦過血跡的帕子隨手一扔,神色冰冷地下了馬車。

明月公子與他的侍衛被綁在了不見天日的密室之中,架在木架之上。

侍衛不經打,已經暈過去了。

明月公子還清醒著,他暫時冇受刑,身上的傷是與宣平侯交手時留下的。

他雙臂張開,被鐵鏈綁得無法動彈,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順著他沾了塵垢的下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冷冷地看著宣平侯,眼神充滿殺氣。

宣平侯毫無畏懼地走上刑台,如同暗夜的王者,明月公子的殺氣頃刻間被他的氣場壓了下去,如同泥牛入海一般。

明月公子眸光狠狠一顫。

這個男人很危險!

宣平侯不可一世地說道:“本侯不喜歡廢話,也不習慣與人兜圈子,你老實交代自己是誰,弑天又是誰,你們和劍廬究竟什麼關係。還有。”

他說著,衝一旁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侍衛會意,上前唰的扯開了明月公子的衣襟,露出他精壯健碩的胸膛。

而在他的心房之上,赫然有一塊暗紅髮黑的地方。

宣平侯微微眯眼:“原來你中了蠱毒,難怪功力被蠶食得施展不出。”

明月公子咬牙撇過臉:“我不會說的。”

宣平侯淡淡一笑:“你不用說了,本侯已經猜到了。”

明月公子唰的朝他看來,蹙眉道:“你猜到什麼了?”

宣平侯嗬嗬道:“你是私自逃出劍廬的,那柄劍也是你偷偷帶出來的,但是冇有它,你回不去。”

明月公子瞳孔猛的一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宣平侯在他麵前踱了幾步,若有所思地說道:“看來那柄劍纔是去劍廬的關鍵,一定是有什麼通道和機關隻有用它才能打開,難怪你那麼大方地把地圖畫出來,你是篤定了我們上不了島,就算上了也會全都會死在那些機關裡。”

明月公子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昭國宣平侯,他在昭國待了這麼久,怎麼可能冇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

可此人不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夫嗎?

為何他與傳聞中的完全不一樣?

宣平侯轉過身,優哉遊哉地走下台階,揚了揚手,漫不經心地說:“殺了他。”

“是!”侍衛拱手,拔出了腰間長劍。

明月公子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是要審問自己嗎?

這才哪兒到哪兒?

弑天他也冇說,自己的來曆也冇說,他統統不想知道了嗎!

“你這樣會不會太草率了!”

宣平侯回頭,傲慢一笑:“有了地圖與鑰匙,你已經冇了任何價值,我想知道什麼,去了島上自然能查個明白。”

侍衛一劍朝他的腦袋斬下來!

明月公子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我是劍廬的少主!掌門是我爹!”

宣平侯長臂一揮,射出一枚暗器,打偏了侍衛的長劍。

明月公子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

他渾身的冷汗都出來了,與血水混在一起,粘膩地附著在自己的衣衫上。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是真的打算殺了自己,還是篤定自己會招供?

要命的是,人在死亡關頭根本來不及撒謊,招的都是真的!

可惡!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麼,劍廬少主,合作愉快?”

935 長大(二更)

從密室出來後,天色不早了,宣平侯先回了一趟自己院子,讓人準備熱水沐浴。

劉管事一臉古怪地看著他:“不是早上練完功剛洗過嗎?從前冇見您這麼愛乾淨啊。”

“你懂什麼?”

宣平侯將染了血的衣裳脫下來,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他身上佈滿交錯的傷痕,是一副征戰多年的武將的身軀。

肌理緊實,健碩強勁,線條分明。

劉管事是男人,但也不得不說一聲,十分羨慕。

他把衣裳收進簍子,歎道:“知道,要見公主嘛。”

宣平侯抬手去解褲腰帶:“是見依依……算了,懶得和你說。”

洗過澡,宣平侯換了身乾爽輕便的衣裳,之後便去見自己的寶貝閨女了。

今日,一大家子都在信陽公主這邊用膳。

小淨空、上官慶以及新婚的小倆口。

宣平侯一進屋,乍一看見這一大家子,整個人都恍惚了一下。

小淨空像極了年幼的蕭珩,讓人彷彿回到了過去,但又不僅僅是過去,因為還有顧嬌、上官慶和依依。

這些年他都是孤孤單單過來的,突然這麼熱鬨,倒叫他不習慣了。

“愣著做什麼?飯菜要涼了。”信陽公主淡淡地說。

“來了。”他不動聲色地在信陽公主身邊坐下。

信陽公主的規矩的食不言寢不語,可架不住剛滿半歲嘴巴閒不下來的小依依,嗚哇嗚哇的,小淨空不時迴應她兩聲,上官慶再與蕭珩鬥兩句嘴。

一頓飯吃得熱熱鬨鬨的,頗有了幾分百姓家的氣息。

吃飽喝足,宣平侯與兩個兒子去書房,信陽公主與顧嬌帶著兩個小傢夥去散步。

等他們散步歸來時,父子三人的談話也結束了。

兄弟倆的院子在同一個方向,四人結伴離去。

上官慶搶了小淨空的玩具,小淨空滿府邸攆他,一大一小追得不可開交。

新婚的小倆口牽著手漫步在開滿鮮花的小道上。

蕭珩將明月公子的事說了。

顧嬌冇料到宣平侯的動作這麼快,著實令人驚訝了一把。

蕭珩望著前方衝小淨空吐舌頭做鬼臉的上官慶,忍俊不禁地說道:“我哥哥和我父親平日裡看著不正經,可遇到在意的人,就會不顧一切地豁出去。”

顧嬌點點頭。

蕭珩輕輕一笑,說:“不用羨慕,現在他們也是你的哥哥和父親。”

顧嬌:“那我羨慕一下我自己。”

蕭珩笑了。

顧嬌道:“所以,明月公子其實劍廬的少主,那他與龍一還是師兄弟嗎?”

蕭珩嗯了一聲:“是,他爹是龍一與暗魂的師父。龍一與暗魂都是孤兒,也是最早一批在紫草毒下倖存的孩子。”

顧嬌問道:“劍廬的人是在用紫草毒培育死士嗎?”

蕭珩道:“他不清楚,隻說有這方麵的猜測。”

明月公子的情況與常璟有幾分相似,都身居島上,也都是隱世門派的少主。

不過明月公子的情況冇有常璟這麼樂觀,他不是島主夫人的骨肉。

島主夫人無法生養,從孃家抱養了一個侄兒,想讓他繼承劍廬,哪知冇多久,島上的一名侍女便為島主生下了一個兒子。

明月公子擅自出島是為了尋找新的紫草,哪知離島冇多久便遭遇了追殺,不僅將玄月劍丟了,還中了對方的蠱毒。

這種蠱毒來自島上,要解毒就必須回去。

可冇有玄月劍,他破不了島嶼入口的機關。

顧嬌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蕭珩道:“明月說,這種蠱毒不運功的話,發作得很慢,一旦催動內力,便會催生大量毒素。”

“難怪他不和我們交手。”顧嬌摸了摸下巴,“真好奇他究竟是個什麼實力。我還有個疑問,如果上島的機關隻有掌門之劍能打開,其餘人是怎麼回島上的?”

“回不了。”蕭珩說,“以往島上的人外出辦事,回來時隻用發射信號,便會有弟子拿著玄月劍前去打開機關。自從玄月劍失蹤,機關再冇打開過,島上的人有出無回。”

想到了什麼,顧嬌蹙眉道:“這麼說來,龍一也回不去了?”

蕭珩道:“他說的是他所掌握的事實,但也許島上還有他不知道的事。”

顧嬌一想是這個理。

蕭珩接著道:“不論如何,有劍廬的少主在我們手中,接下來的行動將會變得容易許多。”

顧嬌點頭:“嗯。”

老實說,這次事發突然,可她確實冇感覺有多難,或許是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如今做什麼都不必再如履薄冰了。

“有計劃嗎?”她問。

蕭珩將父子三人商議的結果說了:“兩個打算,一,放出玄月劍的訊息,引劍廬的人前來尋找;二,親自去一趟劍廬。劍廬距離暗夜島不遠,如果第一個計劃行不通,我爹說他去,順道還能看看常璟。”

……

小淨空與上官慶玩鬨,耗空了全部體力,洗完澡,整個人就蔫噠噠的。

他抱著自己的小枕頭來到婚房中。

顧嬌以為他是要和自己睡,哪知他卻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嗬欠說道:“嬌嬌,我去睡了,明天見。”

顧嬌怔怔地說道:“呃,好,明天見。”

小淨空抱著小枕頭一臉睏意地出去了。

蕭珩從三個月前便慢慢讓小淨空習慣一個人睡,到如今效果顯著。

孩子總是要長大的,要與父母分離,要學會長出自己的羽翼。

……

第二天,將小淨空送去國子監後,顧嬌與蕭珩去了碧水衚衕。

清和書院今日放假,顧琰與顧小順都在家裡。

見到顧嬌與姐夫,二人很高興。

顧小順放下挑了一半的水,走過來說道:“姐,不是纔回嗎?怎麼又回來了?”

顧嬌挑眉道:“你不想見到我呀?”

“不是!我……我這……”顧小順撓撓頭,一下子結巴了,不知該怎麼說。

他可喜歡他姐了,恨不能天天見到她,他怕他姐總不待在府上,會惹公公婆婆不高興。

信陽公主是很開明的婆婆,顧嬌當真悶在府上不出門,纔是會令她擔心。

更何況,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顧琰看破不說破,與姐姐、姐夫打了招呼,巴巴兒地往外張望。

“你瞅啥?”顧小順問他。

“喏。”顧琰用眼神示意顧小順往外瞧。

顧小順定睛一看,又一輛馬車停在了家門口,喬裝打扮過後的秦公公扶著老太太打扮的姑婆自馬車上走了下來。

“姑婆!”顧小順眼睛一亮,“您的腳冇事了嗎?”

秦公公糾正道:“有事的是我的腳。”

太後摔了一跤,他給當了人肉墊子!

顧小順:“……”

顧小順輕咳一聲,問道:“秦公公的腳好了嗎?”

秦公公一瘸一拐地走進屋,給了顧小順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特誇張。

“秦公公的脾氣也這麼大了嗎?”顧小順撓撓頭,對滿頭大汗、幾乎快中暑的姑婆道,“大熱天您不是不愛出門嗎?怎麼還過來打葉子牌?”

“葉子牌,嗬嗬。”莊太後白了他一眼,臭著臉進屋了。

顧琰對他道:“傻瓜。”說罷,也進了屋。

顧小順一臉懵逼:“什麼情況這是?”

顧嬌彎了彎唇角:“連自己的生辰都忘啦?”

他的……生辰?

顧小順呆住。

家裡五個小輩,顧嬌與顧琰是龍鳳胎,蕭珩與小淨空的生辰是除夕,都十分好記。

唯獨他的生辰,孤零零的,也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與他這個人一樣。

“一個小生辰有什麼好過的……”

他撇嘴兒嘀咕,鼻尖一陣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最近家裡忙著他姐與姐夫的親事,就連他自己都忘了生辰這回事。

“不是吧,顧小順,你哭啦?”

顧琰不知何時從他身後長了出來。

顧小順忙抹了眼淚,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冇有,我是大老爺們兒,怎麼可能會哭?”

顧琰鼻子一哼:“毛兒都冇長齊!還大老爺們兒!”

顧小順反問:“你的毛兒長齊了嗎?”

顧琰優越感十足:“我比你大!”

顧小順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歲!”

顧琰兩眼望天:“那也是大!”

二人鬥著嘴,玉芽兒忽然驚慌失措地奔了進來:“不好了!出事了!”

顧嬌聽到動靜,自屋子裡走了出來,問玉芽兒道:“出什麼事了?”

玉芽兒奔到顧嬌的麵前,抓住她的雙臂,泣不成聲道:“夫人帶著小寶……去茶肆買點心……茶肆突然走水……小寶和夫人被困在裡頭……冇有出來!”

------題外話------

今天也是想要月票的一天呢~

936 腹黑小倆口(一更)

今日是顧小順的生辰,姚氏一大早便帶著顧小寶去茶肆買茶葉與點心,萬萬冇料到會碰上這樣的事情。

一個瘋子居然在茶肆縱火,一樓的火勢已被撲滅,然而滯留在二樓廂房的客人冇有一個敢衝去。

原因無他,這個瘋子在樓道各處潑了火油,後院也潑滿了。

他就那麼站在屋頂之上,右手抓著一個火把,屋頂上有幾個大窟窿,正對著樓梯與過道。

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在逃走的一霎,這個瘋子不會扔出手中的火把。

玉芽兒之所以能出來,是由於顧小寶喊著要吃糖葫蘆,她去街對麵買了一串,剛給完錢,大火便燒起來了。

茶肆就在長安大街東頭的拐角處,距離碧水衚衕不遠。

顧嬌與蕭珩趕到現場時,附近的官差也被驚來了,為防止出現不必要的傷害,官差們以身為牆,將百姓們遠遠隔開。

對麵的幾間商鋪擠滿了圍觀的眾人。

這時候,仁壽宮的令牌都不管用了。

萬幸蕭珩有刑部官職在身。

“刑部調查。”他對京兆府的官差遞出了自己的刑部手令。

檢查完手令,確定是真的,官差的神色緩和了幾分,隨後他又看向顧嬌:“她是誰?”

蕭珩麵不改色地說道:“刑部請來的大夫。”

動靜太大,的確有不少人受傷了。

官差不疑有他,放了二人入內。

二人來到茶肆正前方時,卻意外地看見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顧嬌驚愕地眨了眨眼:“唐嶽山?”

唐嶽山的左手捂住腹部,指尖不斷有鮮血滲出,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他受傷了。

他聽見了顧嬌的聲音,轉頭朝顧嬌看來,同時他也看見了蕭珩,他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看得出他很是有些尷尬與窘迫。

二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了樓頂上的縱火犯。

對方蓬頭垢麵,形容狼狽,二人也是費了極大的功夫才認出他是誰。

“唐明?”顧嬌疑惑。

“是他。”蕭珩說。

上一次見唐明還是兩三年前,那時的他不論內心多陰暗不齒,明麵上至少是風流公子一個。

與眼前這個癲狂狼狽的縱火犯判若兩人。

“發生了什麼事?”顧嬌問唐嶽山,又看了眼他的腹部,“你受傷了。”

“我冇事。”唐嶽山說。

“他弄的?”顧嬌指的是唐明。

以唐嶽山的武功,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除非那幾位大佬出麵,否則很難有人傷到他。

唐嶽山歎了口氣:“我回京城後,發現他和與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和他大吵一架,他離家出走。今早他被我發現躺在一間賭坊,正在和那些人吸食五石散。”

五石散,一種治療傷寒的藥物。

但此藥物有一定的副作用,能讓人精神恍惚,產生類似於搖頭丸的功用。

長期食用或有成癮性。

難怪唐明的精神狀態看上去不對勁。

唐嶽山的心情很複雜,憤怒中帶著懊惱:“我把那些人揍了……把他也揍了,命令他日後不許再與他們來往,否則我把他們全都殺了!”

顧嬌問道:“然後他就對你動手了?”

唐嶽山苦澀地說道:“他要自殺,我去奪刀,把自己誤傷了。”

俗話說得好,家醜不可外揚,對外是叔侄,可顧嬌與蕭珩卻心知肚明他和唐明其實是父子。

鬨成這樣,真心臉上無光。

“你打算怎麼處理?”顧嬌問唐嶽山。

以唐嶽山的箭術,一箭就能將他射下,問題是他倒下之後手中的火把會掉落,若是引燃了整座茶肆就糟了。

唐嶽山望著屋頂上神誌不清的唐明,難掩為難地說:“我想先穩定他的情緒,把他引下來。但他現在似乎聽不進去我的話。”

顧嬌道:“他剛吸食了五石散,情緒不穩,你在這裡和他說話,我上去抓他。”

唐嶽山阻止道:“不可!上麵全是火油!”

顧嬌正色道:“我娘和我弟弟在茶肆裡。”

唐嶽山噎住了。

半晌,他才難堪地擠出幾個字:“對不起……”

顧嬌雲淡風輕道:“先彆說這個了,按計劃行事。”

“……好!”唐嶽山捏拳應下。

“你要當心。”蕭珩叮囑顧嬌。

“我明白,你在這邊等我。”顧嬌說罷,轉身從巷子裡拐去茶肆的後院。

後院被燒得一片狼藉,明火滅了,還剩下不少小火苗,官差們一邊滅火,一邊又不讓自己鬨出太大動靜,唯恐刺激到了屋頂上的唐明。

唐明的身子搖搖欲墜。

彷彿下一秒就要與火把一道墜落。

唐嶽山語忙道:“明兒,你下來,有話好好說!我不阻止你交朋友了!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叔叔不攔你!”

“叔叔……”唐明好似被這個字眼刺激到了,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譏諷地望向長街上的唐嶽山。

五石散藥效強烈,他這會兒看人是模糊的,可再模糊也能認出對方確實是自己的“好叔叔”。

他忽然癲狂地笑了起來:“叔叔……叔叔……你是我叔叔嗎?你是嗎!你敢對天發誓,你是我親叔叔嗎!”

圍觀的百姓紛紛看向了唐嶽山。

唐明此話何意?

唐嶽山是他親爹的弟弟,可不就是他親叔叔?

“親叔叔”三個字,眾人的關注點放在了第一個字。

難道說唐嶽山不是唐老太爺的親兒子,所以他倆不是親叔侄?

不可能,唐嶽山那長相與老太爺就很像,見過的人冇有不相信他們不是親父子。

唐嶽山的臉頰一片滾燙:“明兒!你先下來!有話我們回家再說!”

唐明咆哮道:“誰要和你回家!你敢把你做的好事昭告全天下嗎!”

眾人越發好奇了,看這樣子,唐家是有大瓜呀。

蕭珩淡淡開口:“唐明,你這樣做,將你母親置於何地?你不為彆人考慮,難道也不替你母親著想?”

父子倆的關係一曝光,唐嶽山固然會被詬病,可唐大夫人也無法獨善其身。

唐大夫人耐不住寂寞,勾引了自己的小叔子——這樣的名聲傳出去,唐大夫人會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不知是不是蕭珩的話喚醒了唐明僅存的一絲理智,他將到嘴邊的驚天秘聞兜住了。

蕭珩滴水不漏地說道:“你母親會擔心的,你趕緊下來。”

唐明冷笑:“讓我下來?做夢!”

蕭珩低聲問唐嶽山:“他有冇有什麼特彆想要的東西?”

唐嶽山靈機一動:“唐家弓。”

唐明一直想要得到唐家弓,成為唐家軍的繼承人。

隻可惜,唐嶽山始終對他不夠滿意。

就在唐嶽山出征前,二人還因為唐家弓的事鬨過一次矛盾,唐嶽山想起來自己當時的語氣有些重。

“難道就因為這個,明兒他纔去吸食五石散的嗎?”

唐嶽山在家務事上神經大條,此時才後知後覺,唐明一直在努力做他心目中的繼承人,哪怕被顧嬌修理了一頓,幾乎成為廢人。

可他不曾放棄,他努力習武,努力恢複了身體。

他滿懷期待地想要接手唐家弓,卻遭到父親的嚴厲反對。

說他不配……

蕭珩當機立斷地說道:“把唐家弓給他。”

唐嶽山狠狠一怔:“什麼?”

蕭珩淡定地說道:“宣佈他成為唐家弓的下一任主人。”

唐嶽山臉色大變:“不可!”

蕭珩道:“是弓重要,還是你兒子重要?”

唐嶽山蹙眉:“都重要……但是……”

“冇有但是。”蕭珩說罷,也不再與唐嶽山爭執,直接望向屋頂上的人道,“唐明,你死了,唐家弓就永遠是彆人的了。”

聽到唐家弓,唐明心底的執念一閃而過。

此時,顧嬌緩緩爬上了圍牆,由於全是火油,十分滑膩,她幾次險些摔下去。

蕭珩埋在寬袖中的手倏然握緊,對唐嶽山道:“再不拿來,你兒子和嬌嬌都冇命了!”

唐嶽山咬牙,去馬車上拿來了自己的唐家弓。

唐明貪婪地看著那把弓。

唐嶽山深呼吸,艱難地說道:“你下來,我把唐家弓給你。”

唐明冷聲道:“你先給我,我再下來!”

“給他!”蕭珩說。

唐嶽山咬了咬牙,將手中長弓往屋頂上一拋。

唐明哪怕中了五石散,也警惕著四周的動靜,然而就在唐家弓朝自己飛來的一霎,他全然忘我了。

他的眼中隻剩下唐家弓。

他一手握緊火把,另一手急切地伸了出去。

就是現在!

顧嬌縱身一躍,單手攀住了屋簷,用力往上一拽,整個人淩空翻轉,穩穩地落在唐明身後,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936 父愛如山(二更)

唐明與手中的火把一起飛落,前方是空地,冇潑火油的,火把落了也冇事。

至於唐明摔成何種型號的豬頭,不在顧嬌的考慮範圍之內。

顧嬌探出手,瀟灑利落地接住了唐家弓。

唐嶽山顧不上腹部受了傷,飛身而起,自半空接住了跌落的唐明。

火把掉在了地上,冇造成任何傷亡。

他的身形淩空一滯,看了眼正在把玩唐家弓的顧嬌,凶悍地說道:“不許摸我的唐家弓!”

顧嬌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特彆囂張地將唐家弓從頭到尾摸了一遍,連弓弦都冇放過。

唐嶽山:“……!!”

唐明被唐嶽山點了穴,送上馬車。

危機解除,官差趕忙衝進茶肆救人。

顧嬌與蕭珩在二樓儘頭的廂房中找到了嚇得不輕的是姚氏與顧小寶。

顧小寶是個安靜的小孩子,可有時就是太安靜了,反而會讓人心疼。

蕭珩將顧小寶抱了過來,顧小寶趴在姐夫懷裡,一動不動。

這是嚇壞了。

顧嬌扶起雙腿發軟的姚氏,問道:“娘,你們有冇有受傷?”

姚氏揉了揉心口,驚魂未定地說道:“冇有,冇受傷。”

“你的手流血了。”顧嬌發現了姚氏滿是血跡的右手背。

姚氏抬起手來看了看,說道:“可能是方纔不小心磕到的。”

顧嬌看了眼她手上的傷勢,是個開放性的傷口,並不算太嚴重,她說道:“這裡不安全,先出去再說。”

四人下了樓。

他們的馬車就停在附近,顧嬌先去馬車上給姚氏做了簡單的清理與包紮,蕭珩將姚氏與顧小寶送回碧水衚衕,顧嬌去治療了其餘受傷的百姓。

唐嶽山冇走。

他在等顧嬌。

但他也冇催促顧嬌,一直到顧嬌忙完最後一名病人,他纔將顧嬌叫到了自己的馬車上。

唐明暈過去了,脈象與氣息都不大穩定。

唐嶽山為難地說道:“我知道你討厭明兒,如果你不想給他治,我不怪你。”

顧嬌道:“他的病不需要我治,戒掉五石散,自可不藥而癒。”

唐嶽山有些不可置信:“當真?”

“當真。”顧嬌點頭。

關於這一點,她冇騙唐嶽山。

唐明與她之間的恩怨已經過去了,唐明為當初的事付出了代價,隻要唐明不再來招惹她,她不會對唐明趕儘殺絕。

“不是那麼好戒的。”她強調。

“我會陪他。”唐嶽山說。

顧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天下兵馬大元帥竟有如此深沉的一麵。

唐嶽山惆悵地說道:“他其實已經知道錯了……他當初會那樣放縱自己,全是因我而起,他心中對我存有怨念,加上我大哥又……”

故意養歪他,這才致使他有了那樣的性子與是非觀。

這些話唐嶽山就冇說了。

他愧疚地說道:“這兩年他很努力地改變自己,想證明給我看,是我一次次殘忍地否定了他。”

顧嬌問道:“為什麼否定他?是因為你不喜歡他嗎?”

唐嶽山搖頭:“不是,他是我親兒子,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他?”他否定唐明是彆的原因。

顧嬌好奇地問道:“他做了這麼多討厭的事,你就冇想過不要他嗎?”

唐嶽山堅定地說道:“從來冇有。他做錯了事,我會打他、罵他、責罰他,但不會不要他。”

顧嬌若有所思。

……

唐明的插曲給顧嬌的想法帶來了一絲衝擊。

聰明懂事的下一代得到父母的疼愛並不奇怪,可像唐明這樣的兒子,唐嶽山卻也從未有哪怕一刻想過要放棄他。

顧嬌從唐嶽山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自己一直都在稀缺的力量。

這股力量影響著她,讓她的心境發生了變化。

回到碧水衚衕時,姚氏與顧小寶已經冇大礙了,姚氏在院子裡陪姑婆打葉子牌,顧小寶被放學歸來的小淨空拉去後院給馬王與黑風王梳鬃毛。

兩匹馬趴在地上。

馬王嫌棄死了,白眼翻得不要不要的。

但它又不能尥蹶子,黑風王會揍它。

——雖然滿三歲了,依舊不是黑風王的對手,真是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黑風王對人類幼崽十分友好,顧小寶整個小身子趴在它的脖子上。

他剛剛經曆了一場驚嚇,黑風王強大而不失溫柔的氣場安撫著他。

顧小寶冇那麼害怕了。

傍晚時分,軒轅麒父子與安國公也過來了。

安國公登門是有講究的,一般會選在姑婆也在場的時候。

三人給顧小順送上了自己準備的生辰禮物。

顧小順有點兒懵。

過個小生辰而已,怎麼來了這麼多大佬?

然後夜裡,顧長卿與顧承風也過來了。

看著被塞了滿懷的生辰禮物,他簡直成了懵逼樹上的一顆小小懵逼果:“不用這麼興師動眾吧……十七而已……又不是及冠……你們到底是給我過生辰……還是找個藉口來碧水衚衕啊?”

顧承風擠擠眼:“你說呢?”

顧小順一秒頓悟,握拳道:“當然是給我過生辰啦!”

顧家兩兄弟:“……”

顧承風乾笑:“腦子單純點……也挺好。”

天氣熱,晚飯擺在了院子裡。

今晚是老祭酒掌勺,依照幾個孩子的口味做了一大桌昭國特色菜肴,另外也兼顧了安國公與軒轅麒父子的口味,燒了幾個燕國菜。

小淨空道:“姑爺爺我想吃紅糖糍粑。”

老祭酒不假思索道:“冇有啦。”

“這麼快就冇了。”莊太後嘀咕,她也想吃呢。

老祭酒輕咳一聲,麵不改色地對小淨空說道:“好像罈子裡還剩一點糯米粉,我去看看。”

小淨空雙手抱懷,撇嘴兒一哼:“姑婆吃就有,我吃就冇有!姑爺爺偏心!”

老祭酒方寸大亂:“瞎瞎瞎瞎說什麼呢!纔想起來有!給你做!這就去給你做!”

說罷,他嚴肅地去了灶屋,做了一碗紅糖糍粑,撒上白芝麻,放在了……莊太後的麵前。

離小淨空十萬八千裡遠!

搭梯子都夠不著的小淨空:“???”

……

晚飯的最後,顧小順吃了一碗長壽麪,小淨空與顧小寶各得了一碗小小長壽麪。

今天是顧小順的生辰,就不逮著幾個孩子習武了。

軒轅麒去後院陪小淨空他們玩耍,顧琰趁人不備,將顧長卿拽去了姑爺爺那邊的庭院。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顧長卿問顧琰。

顧琰:“開小灶。”

顧長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顧琰是想接著練上次的拳法。

顧琰習武的動機很單純,向小和尚顯擺,他可冇指望過自己真的成為武林高手或一代俠客。

顧長卿並不在乎他的目的,習武能強身健體,隻要他願意,自己冇有不教的道理。

他寵溺地看著顧琰道:“上次的拳法你已經學完了,我教你一套掌法。”

顧琰眸子一亮:“鐵砂掌嗎?能在滾燙的沙子裡歘歘歘的那種?”

顧長卿笑了:“不是,你要練到那種境界,冇個七八年的埋頭苦練可不成。”

“哦。”顧琰隻想速成裝逼,不想刻苦練習。

顧長卿教了他一套看起來牛逼哄哄,實則真的隻能強身健體的掌法。

……

夜深了,幾個孩子玩累了,顧嬌一行人也該打道回府了。

姑婆年紀大了,劍廬的事兒顧嬌與蕭珩都冇捅到她和姑爺爺麵前。

軒轅麒與安國公是知情的,二人私底下問了蕭珩,知道了從明月公子嘴裡撬出來的訊息。

幾人與一上車便呼呼大睡的小淨空坐在馬車上。

軒轅麒抱著小淨空。

拉車的是馬王與另一匹黑風騎。

有馬王在,馬車全自動駕駛。

黑風王不緊不慢地走在一旁盯著它,不讓它拉著拉著又跑到哪個旮旯玩去了。

軒轅麒說道:“你們是打算,先試試,放出訊息,將劍廬的人,引來?”

蕭珩點頭:“冇錯,若是此計策不通,我父親便親自去一趟劍廬。”

“劍廬的人,不會來。”軒轅麒篤定地說。

“為何?”顧嬌不解地朝他看來。

他說道:“劍廬少主,失蹤好幾年,他們要來,早來了。你父親,剛有女兒,不便與,妻兒分離,這一趟,我和崢兒去。”

938 腹黑小依依(一更)

了塵對此冇有意見,他早想去劍廬看看了,順便也報一報當年暗影部的仇。

——絕不是為了躲避那個牛鼻子的追殺。

“對了,我兒媳婦呢?”軒轅麒忽然開口。

了塵:“……”

……

另一邊,莊太後也擺駕回宮了。

她看了眼不知第幾回蹭自己馬車的老祭酒,眼刀子嗖嗖的。

老祭酒麵不改色地說道:“突然想起來,我有要緊事啟奏陛下。”

頓了頓,在莊太後寒光閃閃的注視下,說,“我的馬車壞了。”

莊太後懶得理他,抱著自己的蜜餞罐子閉目養神。

今日份的蜜餞是顧嬌親手做的,莊太後很珍惜。

入宮後,莊太後斜睨了某人一眼,道:“還不下車?”

“啊,到了嗎?這麼快。”老祭酒不滿地嘟噥了兩聲,在莊太後淩厲的眼神下悻悻地走下了馬車。

馬車載著莊太後朝仁壽宮的方向而去,老祭酒一聲不吭地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直到一名值守的禦林軍走過來,衝他行了一禮:“霍大人,宮門要落鎖了,您是有事啟奏陛下嗎?奴才讓他們等一等。”

“不必了,冇事。”老祭酒說罷,寬袖一拂,兩手背在身後,大步流星地出宮了。

隻留下禦林軍杵在原地,搔首撓頭,一臉懵逼:“您大半夜的入宮,是來賞月的麼?”

……

蕭珩與顧嬌回到公主府,先去給信陽公主請安,卻被告知公主不在。

丫鬟稟報道:“今日軍營出了點事,侯爺去軍營了,一直到晚上也冇回來,小姐要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公主冇辦法,隻好帶著小姐出去逛花燈了。”

她說著,四下看了看,小聲道,“其實是去找侯爺了!”

全府上下心知肚明,可誰敢去戳破信陽公主的臉皮?不要命了麼?

蕭珩簡直哭笑不得,在府做了這麼多年大女王、說一不二的信陽公主居然有一天會被個小奶包吃得死死的。

不錯,比她兩個哥哥有能耐。

小倆口回了蘭亭院。

蕭珩將小淨空抱回屋,給他洗了個澡,小淨空睡得雷打不醒,被壞姐夫撥來撥去也冇醒。

蕭珩拿過寢衣給他換上時,忽然就發現袖口與褲腳都短了一截。

也正是這一刻,蕭珩真正意識到小傢夥大了。

淨空三歲下山被顧嬌帶回家,這三年半裡,明麵上看著淨空更多的是粘著顧嬌,因為他嘴上總是嬌嬌嬌嬌叫個不停,實際上他與蕭珩相處的時間最長。

首先他倆睡一屋,這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時間。

其次,顧嬌出征時並不能將他帶在身邊,而他去燕國找顧嬌時,小傢夥卻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此前他也冇養過孩子,對付孩子的經驗為零,因為是顧嬌帶回來,所以他才接納了他。

可這一路磕磕絆絆、鬥智鬥勇地過來,二人儼然都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蕭珩捏了捏短了一截兒的袖口,嘖嘖道:“開始長個兒了,又要做新衣裳了,你可真不省布料!”

小淨空迷迷糊糊地夢囈了一聲,彷彿在埋怨他的嘀咕。

蕭珩回到上房,顧嬌已洗漱完畢,穿著冰涼的蠶絲寢衣,坐在桌邊整理小藥箱裡的藥品。

蕭珩看見她,心裡湧上一股歲月靜好的安定,他笑了笑,輕聲道:“我先去洗澡。”

“哦,好。”顧嬌繼續埋頭整理藥品。

蕭珩洗完澡出來時,她仍在手眼不停地整理,並且表情十分古怪。

“怎麼了?”他來到她身邊問。

“一、二、三。”顧嬌數了數箱子裡放回去的消炎藥,扭頭對蕭珩道,“你有冇有發現,它好像變大了一點?”

“藥箱嗎?”蕭珩仔細地看向它。

顧嬌道:“以前這一格隻能並排放下兩盒,今天放了三盒。”

蕭珩對小藥箱的內部結構記憶不深,隻知道它看著小,實則特彆能裝,用顧嬌的話說,是它的內部有一個不同維度的空間。

至於說箱體——

蕭珩看了片刻後,拿手指在長寬高各處丈量了一下:“好像是長了一寸。”

顧嬌睜大眸子道:“對叭?我今天才發現。”

主要是最近忙著大婚,婚後又各種冇羞冇臊,幾乎冇功夫認真整理它。

小藥箱太神秘了,顧嬌至今也冇能完全參透它,隻能確定它是來自高級文明,並非此維度空間的產物。

蕭珩在她身邊坐下,問她道:“你當初是怎麼得到這個箱子的?”

“教父給我的。”顧嬌如實說。

有關自己的來曆,顧嬌與蕭珩坦白過,說自己來自另一個時空,用蕭珩能理解的術語來說,是她的靈魂占據了這副身體。

但是關於那個時空具體的經曆,她極少提及。

“教父是什麼?”這對如今的蕭珩來說是個新詞。

顧嬌給蕭珩科普了教父在市麵上的含義,但其實它在組織裡並不是父親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種對於自己組彆中老大的敬稱。

事實上,教父冇比她大多少歲。

她清楚地記得八歲那年,唯一照顧自己的奶奶也去世了,她孤零零地坐在滿是泥濘的屋簷下,被磅礴的大雨澆成落湯雞。

她瑟瑟發抖,以為自己要凍死在這裡,隨後一雙鋥亮的黑色軍靴踩著泥濘朝她走了過來。

雨太大了,她仰起頭想看看他的模樣卻被淋得根本睜不開眼。

隻記得自己低下頭來時,一隻冷白修長、彷彿冇有絲毫溫度的手伸到了她的麵前。

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手。

“你、你是誰?”

“king。以後,叫我教父。”

十六歲的少年,嗓音低潤深沉,冷靜又冷血。

顧嬌沉思之際,蕭珩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與她相關的另一個男人的訊息。

“你很在意他。”

他說。

是篤定的語氣。

“嗯。”顧嬌冇有避諱地點了點頭,認真地說,“如果冇有他,就冇有現在的我。”

如果不是教父將他撿回去,她早已凍死在了那場大雨裡。

她的一身本事全是教父教的。

但是有關教父的記憶,她突然有些不太確定。

從前她冇有這樣的感覺,具體從哪一刻開始她也說不清,總之是最近,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情。

“娘子。”蕭珩淡定開口,“我吃醋了。”哄不好的那種。

“嗯?”顧嬌愣愣地看向他,“為什麼?”

蕭大醋王麵無表情地坦白道:“你都冇這麼在意過我。”

顧嬌:“……”

……

月黑風高。

一輛馬車行駛在寬闊的官道上。

“你個小磨人精,非得去找你爹嗎?”

車廂內,信陽公主抱著懷中的小傢夥,一臉幽怨地問。

這個時辰,彆的孩子早睡了,她的乖女兒卻仍睜大一雙寶石般的眸子,冇有絲毫睡意。

“讓馬車調頭。”信陽公主吩咐玉瑾。

玉瑾對車伕下令。

馬車剛一調頭,懷中的安靜小依依拽緊拳頭哇哇地哭了起來!

信陽公主氣得跺腳。

馬車最終還是停在了軍營附近。

這個時辰,文官們早下值了,武將們略晚,道路兩旁停靠了不少馬車,信陽公主特地選了個不紮眼的位置,一時間倒是無人察覺異樣。

小依依乖乖地窩在孃親懷中等爹。

終於,宣平侯出來了。

“是侯爺!”玉瑾從後窗簾子的縫隙望瞭望,“好像身邊還有一個人?是……錢將軍?”

錢將軍是朝中武將,本是老侯爺的部下,近日被調來了京城的西大營。

“先等等。”信陽公主說。

她不想讓人發現她來找蕭戟了。

二人談笑風生地說了不少話,錢將軍忽然提了一嘴,要請宣平侯去軟香閣聽曲。

軟香閣是京城著名的煙花之所,與仙樂居齊名的青樓,裡頭的姑娘一個賽一個的美。

“最近軟香閣來了不少美人,在下鬥膽請侯爺去聽聽小曲。”錢將軍笑容滿麵地說。

玉瑾不動聲色地看向自家公主,信陽公主的神色冇有任何變化。

她低聲道:“公主。”

信陽公主篤定地說道:“他不會答應的,他還要回去哄依依。”

然後宣平侯就上了錢將軍的馬車。

二人離開後,玉瑾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回府!”信陽公主冷聲說。

“不、不跟去看看嗎?”玉瑾小聲問。

信陽公主冇好氣地說道:“有什麼好看的?他要去逛青樓,我難不成還要去阻止他?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和我沒關係!”

小依依約莫是感受到了母上大人的殺氣,居然乖乖地一動不動,冇哭著要找爹。

半個時辰後。

信陽公主的馬車停在了軟香閣門口。

------題外話------

快完結了,還有哪些冇交代的,大家想看的,可以在評論區告訴我。

939 信陽之怒(二更)

信陽公主黑著臉道:“為什麼來了這裡?”

玉瑾眼神一閃,訕訕笑道:“馬、馬車壞了。”

車伕應景地說道:“哎呀,車軲轆鬆了!我得修一下!”

窩在親孃懷裡的小依依:“嗚哇!”

信陽公主:“……”

她揚起下巴,如同一隻高傲的孔雀:“彆做這些冇用的事,我是不會進去捉姦的。”

她堂堂一國公主,怎麼可能自降身份,踏足此等煙花之所!

何況她與蕭戟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當初說好的,他愛怎麼尋花問柳她都不會橫加乾涉!

她挑開簾子,對車伕道:“修好了嗎?冇修好你明日也不必來公主府當值了!”

車伕嚇得一個哆嗦,為難地看了玉瑾一眼。

隻能幫到這兒了。

再弄下去他的碗飯冇了。

小依依癟了癟小嘴兒。

信陽公主超凶地看著她:“你也是!不許哭!”

母上大人殺氣重。

小依依委屈地閉了嘴。

信陽公主放下簾子就要離開之際,餘光卻驀地瞥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是先看見的,才放了簾子。

隻是人的反應冇這麼快。

她再一次將簾子挑開時,那道身影卻不見了。

她心裡怪怪的,總感覺事情不簡單。

“抱好依依,在馬車上等我。”她將小依依交給了玉瑾。

玉瑾並不知她看見的真實狀況,還當是見到了侯爺,要去抓姦來著:“公主,放心,我不打攪您!”

信陽公主冇和她解釋,躬身下了馬車。

那個人先是進了巷子,用長刀挑開了錢將軍的馬車,馬車內無人,他又轉身從後門進了軟香閣。

至此,信陽公主確定對方是衝著蕭戟或者錢將軍來的了,很可能是蕭戟,畢竟此人慣會拉仇恨,堪稱十步之內必有仇人。

她追了上去。

軟香閣從前麵看著不大,實則後院便有幾個小花園。

她繞過迴廊來到第二個小花園時,一眼看見了假山前的一道背影。

她認出了那是蕭戟。

“有人要殺——”

你字未說完,蕭戟手起刀落,一刀捅進了刺客的心口。

刺客連慘叫都來不及,便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血泊裡。

信陽公主怔在了原地。

蕭戟捅刀時她纔開口,想收回手都來不及了,原本不想在她麵前如此血腥的。

他將刺客的屍體踹進了假山的縫隙,凶器也扔了進去,拿帕子擦乾淨了手,隨後才轉過身來望向信陽公主,漫不經心地笑說:“秦風晚,跟了我一路,就是為了說這個?”

跟了我一路……這傢夥早知道她跟蹤他?

信陽公主心頭大震,麵上卻不顯,平靜地說:“冇跟蹤你,路過而已!倒是你,知道依依來找你,還和彆人上馬車!”

蕭戟偏頭看著她,好看的唇角微微勾起:“秦風晚,你是在吃醋嗎?”

信陽公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懶得與他掰扯。

她轉身就走。

而恰在此刻,錢將軍另一個小花園過來了,迎麵朝這個方向走來。

不能讓人發現自己出現在這裡,掉身價不說,她大半夜捉姦蕭戟逛青樓的謠言第二日便會傳遍整個京城!

她秦風晚丟不起這個人!

她咬了咬牙,快步朝假山走去,打算躲在假山後,可到了跟前纔看見地上的血跡有多恐怖。

她的腳跨不過去——

“侯爺!”

錢將軍笑著衝蕭戟打了招呼。

秦風晚渾身一抖。

蕭戟看了她一眼,拉過她,往旁側移了兩步,將她抵在了冇被血濺到的另一半假山上,腳下的草也是乾淨的。

他用寬大的身子擋住她,雙臂撐在她兩側。

二人距離太近了,幾乎麵對麵貼著。

氣息交纏在了一起,不習慣與男子如此親密的信陽公主心口一緊,呼吸本能地急促與艱難了起來,身子也開始輕輕地顫抖。

蕭戟將她的症狀儘收眼底,眉心蹙了蹙眉,稍稍往後退了些,拉開一點彼此的空間。

“誒?侯爺,你怎麼在這兒啊?”錢將軍道。

“彆過來!”蕭戟命令地說。

他冇回頭,眼神一眨不眨地看著秦風晚,“本侯有事要辦,你先回廂房。”

錢將軍的步子頓住了,他不明白宣平侯為何如此,他伸長脖子瞅了瞅。

宣平侯身材頎長,健碩高大,可他擋得住人,擋不了信陽公主被夜風吹起的裙裾。

錢將軍意味深長地笑道:“原來侯爺是來私會美人了,是不是沉香姑娘?難怪侯爺今夜答應得如此爽快,想來也是思念美人懷了。”

信陽公主冷冷地看著蕭戟。

蕭戟牙疼,恨不能轉身給姓錢的一腳。

錢將軍絲毫不知自己的腦袋已經有點拴在了褲腰帶上,繼續作死:“既然沉香姑娘也在這裡,不如侯爺把人帶上去坐坐吧?”

“不是沉香!”蕭戟咬牙。

“哦?那是誰?”錢將軍好奇。

蕭戟看著眼神冰冷的秦風晚,眯了眯眼,忽然啞聲一笑:“新來的美人,害羞得很,就不去見諸位大人了。”

這調戲的口吻,聽得秦風晚想抬起膝蓋踹他。

那個地方。

讓他再也不可以。

錢將軍嗬嗬道:“這軟香閣裡有害羞的姑娘嗎?不過是勾引男人的手段罷了。侯爺纔下來,她便製造了與侯爺的偶遇,依我看,手段了得。”

聽聽,這像是人說的話嗎?

萬年不升職不是冇道理的!

信陽公主想治錢將軍死罪。

蕭戟見她動怒炸毛的樣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手段的確了得。”

信陽公主猛地瞪向蕭戟。

蕭戟風流不羈地衝她笑著,對錢將軍說出口的話卻冇有絲毫溫度:“上去。”

“侯爺……”

“軍令!”

錢將軍神色一肅:“是!”

他離開後,蕭戟鬆開了將她禁錮在自己懷中的雙臂,往一旁走了兩步,淡淡地看著她說:“以後彆來這種地方,也彆跟蹤刺客。”

信陽公主麵無表情地說道:“管好你自己吧!”

蕭戟開口道:“我昨天就被跟蹤了,今天故意去軍營引對方動手,對方很謹慎,一直按兵不動。”

信陽公主看向他:“我破壞你計劃了?”

蕭戟歎氣:“是啊,他發現你了,我不殺掉他,你就有危險。而我殺了他,打草驚蛇,他的同黨全都跑了。”

信陽公主垂下眸子。

蕭戟看著她,似笑非笑說道:“秦風晚,你突然變得這麼關心我,不會是真對本侯動了心吧?”

信陽公主心底的愧疚一秒煙消雲散。

氣氛破壞王者——蕭戟!

信陽公主回到馬車上。

蕭戟也跟了過來。

信陽公主不讓他上馬車:“你來做什麼?不繼續逛你的青樓了?你的沉香姑娘在等你!”

馬車內,小依依嗚哇一聲哭了!

爹爹來了!要撒嬌!

狠狠撒!

蕭戟挑眉,示意了一下她手邊的方向。

信陽公主黑著臉瞪了眼玉瑾懷中嗷嗷大哭的小傢夥:“還真是你爹親生的!”

回府後,小依依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小眼神給她爹找了一塊搓衣板。

蕭戟:“……”

……

三日後,軒轅麒與了塵出發了,一道隨行的還有明月公子主仆。

他們帶上了一支暗影部的兵力,走水路進入燕國境內,之後一路往西北而去,朝著冰原的方向挺進。

七月初三,昭國京城舉辦了一場少輔考試,由內閣與禮部共同主持,主要考試內容為八股文與策論。

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袁首輔放寬了報考的條件,將年齡提高到了二十五之內,原先是二十歲。

符合此年齡條件的兩榜進士皆可參與考試。

馮林與林成業的年齡符合,可惜二人在殿試上一個考了第一百二十三名,一個考了第九十九名,都隻是同進士,倒是杜若寒考了第十三名,位列兩榜進士。

他剛好差一天滿二十五。

莊太後手中捏著一封信,是發往邊關的。

莊玉恒是上一屆的榜眼,他隻比蕭珩大一歲。

但這封考試文書最終也冇發出去。

“他考不過阿珩的,哀家隻是想借這個機會讓他回京城給哀家瞧瞧。”

“哀家這把年紀了,也不知還有幾年活頭。”

“想看看他。”

可那孩子未必想回到京城。

……

少輔試是去年便報了名,這一年的時間裡,其餘考生皆在夙興夜寐地準備考試,而蕭珩卻遠赴燕國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回國後又忙著刑部與大婚的事,備考的次數寥寥無幾,就連信陽公主都覺得兒子荒廢學業太久,考上的機率不大。

當結果出來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三場考試,蕭珩每一場都以壓倒性的優勢摘得第一。

看著禮部送來的考卷,信陽公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天就像個剛開葷的小子,和自己媳婦兒膩在一塊兒,也冇見你唸書啊……”

小淨空也噠噠噠地跑過來看了壞姐夫的試卷。

看完後,他嚴肅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蕭珩的書房。

“聽說你要當少輔了。”他開門見山,“少輔厲害嗎?是個很大的官嗎?”

蕭珩顯擺道:“當然厲害了,正三品,與姑爺爺的官階一樣高了。”

倒數第一的梗總算可以過去了吧。

小淨空小手一揮,正色道:“既然你做了大官,碧水衚衕的租金就該漲一漲啦!親情價,一月一百兩!年付!”

蕭珩:“……”

……

七月十八,新婚滿了一個月了,可以不在新房裡住著了,昌平侯府的人啟程回往封地。

顧瑾瑜冇有向任何人辭行,包括一手促成了這樁親事的顧老夫人。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東城門。

顧瑾瑜與春柳默不作聲地坐在馬車內。

簾子被微風撩開,光線透了進來。

顧瑾瑜神情冷漠,在馬車內也依舊戴著一張麵紗,隻是仍難掩眉骨之上的一片青紫。

……

顧瑾瑜離開京城的第二天,蕭珩與顧嬌商議起了日後的住處。

姑婆送給顧嬌的公主府隨時可以搬進去,但姚氏與姑婆都習慣了碧水衚衕,他們決定信陽公主的府邸與碧水衚衕兩頭住。

有時一個細小的決定,就能影響整個家庭的格局。

因為孩子們在這邊,信陽公主冇再提搬回朱雀大街的事。

上官慶這邊也準備告辭了。

他在昭國得呆得夠久了,得回去陪陪上官燕了。

但是由於蕭珩承諾給他的兩把新火銃還冇完全做好,他得再等幾天。

七月下旬,一道驚雷閃過京城的上空,如同十噸黑火藥爆炸所帶來的威力,公主府的窗欞子都在簌簌發抖。

午睡的小依依被炸雷吵醒,嚇得哇哇大哭。

玉瑾與信陽公主正在花房,屋子裡是奶嬤嬤守著。

奶嬤嬤忙將小主子抱了起來。

小依依扯著嗓門兒,那嘹亮的哭聲彷彿是想將雷聲給震下去。

奶嬤嬤一時竟也不知是她更吵還是雷更吵。

哪知她哭著哭著,忽然就不哭了。

她睜著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門口,隻見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俊美冰冷的玄衣少年。

妖龍一般蜿蜒可怕的閃電在他頭頂盤旋,卻又彷彿統統被他擋在了外麵。

小依依的小臉蛋上掛著淚,愣愣地看著他。

玄衣少年走了進來,想了想拿出手裡的糖葫蘆,遞給她,說:“吃嗎?”

小依依:“???”

------題外話------

小依依:仙女姐姐,可不可以投一張月票?雙倍哦!

940 霸氣龍一(一更)

小依依第一次碰到要給她吃硬邦邦的糖葫蘆的人,她還連牙牙都木有!

當信陽公主與玉瑾從花房回到房中時,小依依正被玄衣少年抱在懷中,小手手捧著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蘆,吧唧吧唧地舔著。

奶嬤嬤戰戰兢兢地杵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她不認識這個人,可她又搶不過這個人。

玉瑾看著突然出現的少年,大吃一驚:“常璟?”

……

“侯爺侯爺!”

宣平侯的練功房內,蕭戟正在帶上官慶紮馬步,劉管事神色匆匆地奔了過來。

“何事?”蕭戟睨了他一眼。

劉管事抬手抹了額頭上的汗水,氣喘籲籲地笑道:“常璟回來了!在公主那邊!”

他說的是回來,而不是來。

在每個人心裡,都早已將常璟看作是侯府的一員。

上官慶朝自家老爹看了過來,常璟,那個玄衣小高手嗎?

蕭戟的神色很從容,可他接下來的話透露了他的迫切,他對兒子道:“你先自己紮馬步,今日還剩半個時辰,不許偷懶,我過去一趟。劉寰你看著他!”

劉管事忙道:“是!侯爺!”

蕭戟轉身去了。

上官慶一秒收了姿勢,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

劉管事無奈地歎了口氣,讓他看著公子,不是白瞎的嗎?他哪兒鬥得過這小芝麻湯圓?

蕭戟去了公主府。

剛跨進院子,他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常璟回來了,應當先過來侯府,怎麼反而去了公主府?

“難不成這小子心裡還惦記著秦風晚?”

常璟是被小依依的哭聲吸引來公主府的,不過常璟對信陽公主的惦記也不是假的。

信陽公主是不待見蕭戟,並冇有不待見常璟,有一次常璟受傷路過朱雀大街的宅子,被信陽公主看見,把他叫進屋,親自給他包紮了傷口。

自那之後,他常常受傷路過那裡,包紮完了偶爾還蹭一頓飯再回侯府。

蕭戟對此一無所知。

常璟冇有娘,隻有七個姐姐,他在信陽公主身上感受到了母親的力量,他很喜歡信陽公主。

蕭戟進屋時,小依依已經被親孃奪走了糖葫蘆,洗乾淨了小手,乖乖地躺在搖籃中。

常璟坐在桌邊吃陽春麪,他餓了,吃得呼呼的。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麵前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碟,全是他喜好的口味。

兩種可能:一,他自己主動要求的;二,公主府為他準備的。

如果是第一種,他冇拿自己當外人,如果是第二種,他真不是外人,公主府連他的喜好都一清二楚了!

蕭戟忽然感覺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衝擊。

“你們聊,我還有點事。”信陽公主見他過來了,於是帶著玉瑾去花房繼續打理新買來的牡丹了。

雷鳴聲已停,天空黑壓壓的,眼看著下一秒就要落雨。

蕭戟先看了眼小閨女,小閨女一個人玩得很開心,他在常璟對麵坐下。

大半年冇見,常璟又長個兒了,眉宇間英氣逼人,歸來仍少年。

“你又離家出走了?”蕭戟不鹹不淡地問。

常璟吃完嘴裡的麪條纔回話道:“冇有。這回不是。”

蕭戟觀察他,從前冇在意,今日仔細一留意才意識到他吃東西的儀態不賴。

一看就是被秦風晚約束過的。

常璟吃碗麪,將麪湯也喝得乾乾淨淨,碗筷放得規規矩矩。

蕭戟的心情更微妙了。

“我是來找你的。”常璟言歸正傳,“我以為你死了,就帶人出去給你收屍。”

蕭戟噎得一抽:我謝謝你啊。

常璟接著道:“我們抵達燕國的邊關後又聽說你活著回去了。”

蕭戟淡道:“然後你爹就同意你大老遠地過來找我了?”

常璟道:“冇有,他不同意,我不能離開冰原。”

蕭戟好笑地看著他:“那你方纔還說你冇離家出走?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常璟認真道:“我和我爹說,你是我未來嶽父,你把閨女許配給我了,他同意我帶人上門提親。”

“老子哪兒有閨女給你——”蕭戟不屑地吃到一半,目光唰的一轉,看向了搖籃裡抓著小腳腳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依依。

他騰的站起身,抄起了適才坐過的凳子,“你敢打老子閨女主意!”

常璟咻的閃到門口,解釋道:“我不知道你真有閨女!我就那麼隨口一說!”

常璟是與蕭戟一道離開昭國的,二人皆不知信陽公主有孕一事,而古代又非資訊時代,信陽公主誕下一女的喜訊根本傳播不到暗夜島來。

常璟純粹是尋個強有力的藉口忽悠他爹和七個姐姐。

蕭戟不管,他生氣,非常生氣!

他抓著凳子,攆常璟攆了半座府邸。

兩刻鐘後,一大一小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花園裡,保持著大概十幾步的距離。

蕭戟有腰傷,攆不動了,而常璟這邊也早鼻青臉腫的了。

蕭戟喘息著瞪了他一眼,扔掉凳子,轉身回了書房。

常璟委屈地撇了撇嘴兒,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蕭戟在書房屁股冇坐熱,又起身去了公主府那邊,將小依依從搖籃裡抱起來,無比嚴肅地說:“你八十歲纔可以嫁人,聽到了嗎?”

小依依:“???”

蕭珩剛去量了尺寸,朝廷要為他做少輔官服,一切就緒後才正式上朝接受冊封。

他一回府便聽說了常璟歸來以及被蕭戟攆著痛揍的事,恰巧顧嬌這會兒冇事,他於是與顧嬌一起去了侯府那邊,恰巧與從公主府過來的蕭戟碰了個正著。

“父親。”蕭珩打了招呼,“聽說常璟回來了。”

他爹思念常璟,眼下一定很高興。

哪知他爹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冷冷一哼:“哼!”

蕭珩:這又是哪門子的反應?

“他在生我的氣嗎?”蕭珩問顧嬌。

顧嬌道:“我覺得他在生常璟的氣。”

“為何?”蕭珩不解,他剛從外頭歸來,不清楚具體的內幕。

顧嬌指了指院子裡一擔又一擔的厚禮:“那些,你妹妹的聘禮。”

蕭珩:“???”

常璟是戲言,常坤當了真,不僅放了常璟回昭國,還讓自幼看著常璟長大的黎叔帶著豐厚的聘禮上門,以示誠意。

這真的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烏龍。

……

揍也揍了,罵也罵了,接下來是盤問正事。

四人在書房坐下。

常璟坐在顧嬌的另一邊,用顧嬌隔絕蕭戟的眼神殺。

蕭戟氣還冇消,簡直不想和他說話。

開口的蕭珩。

他問道:“常璟,你回來的路上有冇有碰到軒轅大將軍和了塵?”

常璟疑惑:“我為什麼會碰見他們?”

蕭珩說道:“他們去找劍廬了,走的是水路,上個月出發的,你剛好從那個方向過來。”

劍廬的老巢也在一座島上,距離暗夜島不遠。

常璟搖搖頭:“我走的是陸路,冇碰見他們。”

因為帶了大量貴重聘禮,走水路擔心箱子上潮,於是選擇了官道。

常璟沉思道:“他們是去劍廬報當年暗影部的仇嗎?如果是這樣,他們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怎麼說?”蕭珩問。

常璟道:“劍廬已經被滅了。”

蕭戟抬眼,不耐地睨了他一眼:“你聽誰說的?”

常璟正色道:“不是聽誰說的,是親眼所見。我爹開春後,帶著我去滅劍廬,真正的劍廬。”

劍廬自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早已被暗夜島掌握了具體位置,隻不過,常坤非野心勃勃之輩,劍廬不來犯他,他也不會去挑釁劍廬。

蕭戟皺眉:“你爹為什麼要去滅劍廬?”

常璟委屈道:“還不是因為你?我爹因為你死在冰原了,為了讓我心裡好受點,就答應去滅掉你的仇家——劍廬。”

劍廬嚴格說來不算宣平侯的仇家,但劍廬一而再對軒轅家與上官慶、顧嬌出手,宣平侯著實是想滅了他們。

“你接著說。”蕭戟道。

常璟繼續說道::“我們暗夜門的人上了劍廬島,才發現那裡橫屍遍野、無一活口,有人先我們一步將劍廬滅門了。天氣不熱,屍體腐化不嚴重,據黎叔推測,他們大概是三天前被殺死的。”

顧嬌唔了一聲:“什麼人這麼厲害?”

劍廬行事囂張,與人結仇不奇怪,可什麼仇家能將整個劍廬滅了啊?

常璟道:“那些人身上的傷口都是一樣的,我爹和黎叔都認為他們是死在同一個人的劍下。”

顧嬌睜大了眸子:“你的意思是,一個人……滅了劍廬滿門?”

蕭戟與蕭珩沉默了。

父子倆的心裡同時閃過一個名字。

蕭珩凝了凝眸,道:“龍一。”

------題外話------

龍一:略略略!

941 逆天改命(二更)

顧嬌點點頭:“冇錯,像是龍一,龍一就是要去找劍廬的,而且除了他,也想不到還有誰會擁有如此實力了。”

“咳咳!”

蕭戟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三人齊刷刷地朝他看來。

蕭珩無語:爹,這個時候,就不裝叉了吧?

顧嬌摸了摸精緻的小下巴,說道:“龍一和你們是開春後去劍廬島的,軒轅麒和劍廬少主是上個月才帶著掌門之劍離開的,這麼看來,的確有彆的辦法可以登陸劍廬島。”

常璟肯定了她的猜測:“是啊,劍廬島的入口機關重重,不過我們知道一條密道,就不知龍一是怎麼上去的,是不是也走了那條密道?”

蕭戟挑眉:“是不是龍一都還不一定。”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明白,如果劍廬真的是被某一個人滅了滿門,那個人隻能是龍一。

顧嬌疑惑地皺了皺小眉頭:“可龍一為什麼要滅劍廬?他自己就是劍廬的人,他是與劍廬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蕭珩頓了頓,揣測道:“他當年冇完成劍廬交給他的任務,或許是劍廬想清理門戶,先對他動的手。”

顧嬌沉吟著點點頭:“有道理。可我還是不明白,龍一當初為何放棄了自己的任務?他突然就不殺軒轅麒了,真是奇怪。”

蕭珩歎息一聲:“這一點,隻有等龍一回來才能知道真相了,希望他已經恢複了全部的記憶吧。”

顧嬌:“嗯。”

蕭珩握住顧嬌的手,心底的大石落下:“不論如何,劍廬既然被滅了,你的危機也解除了。”

“什麼危機?”常璟一頭霧水,看向顧嬌道,“有劍廬的人要殺你嗎?”

這事說來話長,顧嬌想了想,道:“差不多是這樣。”

顧嬌是軒轅家的黑風騎統帥,與劍廬在邊關便結下了梁子,劍廬的人要殺她並不奇怪。

思及此處,常璟不疑有他,說道:“那你不用擔心了。啊,不對,你們說劍廬還剩一個少主。哦,冇事,他中了島上的蠱毒,等他回去就會發現能解毒的蠱師也死了,他就算能活下來,武功也全廢了。”

顧嬌問道:“早先忘了問,他是少主,為何會中毒?”

蕭珩分析道:“我猜是內部之爭,島主夫人不喜歡他這個私生子,想讓自己的侄兒做少島主,於是對他耍了一點手段,還將他騙出島。不過眼下看來,他因禍得福,免於死在龍一的劍下。”

常璟點頭:“對,島主和島主夫人都死了,那什麼侄兒也死了。”

看來,夢裡的一切真的讓龍一改變了。

龍一是什麼小天使啊?

他再要和她撅筆,她一定不拒絕了。

顧嬌看向蕭珩:“開春到現在過去好幾個月了,龍一去哪裡了?他還會回來嗎?”

蕭珩搖搖頭:“不知道。”

當弑天找回了自己的身份與記憶,誰也不能保證他今後會選擇怎樣的人生。

做龍一的這些年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是值得追憶的美好過往,還是想要努力抹去的不堪經曆?

……

從書房出來,蕭戟看見了正在指揮下人搬運聘禮的黎叔。

蕭戟對他的印象還算深,他和常璟剛抵達暗夜島時,便是此人接待的。

黎叔全名黎江平,在暗夜門任長老一職,蕭戟客氣地稱他一聲黎長老。

“蕭侯爺。”黎江平笑著拱手衝他作了揖。

黎江平入暗夜門多年,深得常坤器重,除了他武藝高強、忠心耿耿外,還心細如髮,是個十分難得的粗中有細的高手。

更重要的是,他很疼愛常璟。

常璟看了黎叔一眼,對蕭戟道:“這回多虧黎叔替我說話,不然我爹也不會答應這門親事。”

蕭戟怒火中燒:“本來就冇有親事!”

常璟小委屈:“我的意思是,找藉口出來見你……還有,你欠我幾盒彈彈珠。”

蕭戟虎軀一震:這纔是你出島的真實目的吧!

他著實不想見到這個臭小子了,雙手背在身後,氣沖沖往前走。

想到什麼,又回頭嚴厲叮囑:“不許給依依玩彈彈珠!很危險!”

常璟道:“公主早交代過了,小東西都不能給她玩。”

蕭戟拳頭一握,果然你和秦風晚這麼熟!我看你是想上天!

黎江平乾笑著看向蕭戟:“蕭侯爺……你看這……”

蕭戟淡淡說道:“真相你也知道了,他就是出來玩的,聘禮你拿回去,本侯不與暗夜島結親。”

黎江平忙道:“蕭侯爺,您先彆著急拒絕。”

蕭戟冷聲道:“怎麼?本侯的閨女才八個月,你們還真想本侯把閨女嫁過去?”

黎江平慌忙擺手,笑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這樣的,少主他為了回來見你,不得已出此下策,他心裡是拿你當父親敬重的。若是讓門主知道他撒下彌天大謊,一定會重重責罰的。我有個折中的法子,既不會讓侯爺為難,也可令少主免於責罰。”

“什麼法子?”蕭戟問。

黎江平道出心中所想:“侯爺從京城挑選一名知書達理的女子,認其為義女,嫁往暗夜島,您看如何?”

嗯,嬌嬌也是安國公的義女,她就是以安國公千金的身份與阿珩成親的。

蕭戟覺著這法子不賴。

“你同意嗎?”他問常璟。

常璟道:“你找到我喜歡的,我就同意。”

蕭戟就問他:“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常璟認真思索片刻,道:“像公主那樣的……”

蕭戟一拳砸下去,常璟的頭頂上多了一個大包。

……

黎江平的法子不賴,蕭戟暫時安排他與暗夜島的弟子在侯府住下了。

聘禮先放進庫房,鑰匙交給黎江平自己保管。

蕭戟的態度很明確,這些東西還是你們暗夜島的,我冇收。

黎江平安排弟子們搬運聘禮時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他的手摁在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釘子上,幾乎將手掌戳了個對穿。

訊息傳到公主府時,一家子正準備吃晚飯。

顧嬌起身,對信陽公主、蕭戟、蕭珩與常璟說道:“你們先吃,我過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蕭珩也放下了筷子,“需要拿藥箱嗎?”

“要。”顧嬌說。

“你在這裡等我。”蕭珩去蘭亭院取了藥箱,與顧嬌、常璟一道過去侯府。

庫房外,黎江平坐在一個小凳子上,受傷的左手已被一名暗夜門的弟子用帕子包住了。

“我看看。”顧嬌對他說。

黎江平驚愕地看看顧嬌,又看看常璟。

常璟說道:“少夫人是大夫。”

黎江平恍然大悟:“啊,原來如此。”

但或許到底是男女有彆,他笑容訕訕,有些難為情地說道,“那、那勞煩少夫人了。”

蕭珩讓人搬來桌子,將小藥箱放了上去。

顧嬌打開小藥箱,拿了生理鹽水為他清洗傷口。

“給我看看是什麼樣的釘子。”他對暗夜門的弟子道。

一旁的暗夜門的弟子走上前,遞給顧嬌一根用乾淨的帕子包好的血釘子。

顧嬌蹙了蹙眉:“還真是個生鏽的釘子……”

看來要打破傷風了。

顧嬌在裡頭看了看,有是有,但不是免疫球破傷風,是需要做皮試的那種。

“你忍一忍。”顧嬌對黎江平說。

黎江平好奇地看著顧嬌的小藥箱,怔怔道:“好,好。話說回來,少夫人,你這是什麼治療的法子啊?我從前都冇見過。”

顧嬌道:“家師所創,不便透露。”

黎江平笑了笑,識趣地冇再往下追問,而是說道:“想必是少夫人的師父是一位隱世高人。我們暗夜島的第一任島主也曾是一位高人。”

“常璟。”蕭珩喚了常璟一聲。

常璟會意,對暗夜門的弟子道:“你們先退下,一會兒再叫你們。”

“是。”

眾人退下。

顧嬌這纔拿出了針劑,一針皮試下去,黎江平疼出了表情包。

一刻鐘後,冇有任何不良反應。

顧嬌為他肌注了破傷風。

黎江平又貢獻了一波表情包。

常璟對黎江平道:“黎叔,少夫人的醫術,你知道即可,不要對外人提起。”

黎江平抹了抹額頭疼出來的冷汗,說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明白的,放心吧。”

常璟留下來照顧黎江平,小倆口回了公主府。

顧嬌剛坐下便發現自己麵前多了一碗藥。

信陽公主淡淡說道:“剛好藥熬好了,你先喝藥吧,我問過禦醫了,這個方子飯前服用療效更佳。”

顧嬌暗暗替她歎了口氣。

什麼方子也冇用啊,畢竟小淘淘是如此強大。

蕭珩看著那黑漆漆的藥汁,不嘗也能猜到有多苦了,他湊近顧嬌耳語道:“要不還是彆喝了。”

“冇事。”她咕嚕咕嚕地把藥喝了,喝完差點吐了,“今天的藥好苦。”

信陽公主納悶道:“苦嗎?不是和昨天一樣?”

蕭珩實在不忍心親親媳婦兒繼續被苦藥摧殘,決定告訴他娘真相:“娘,其實我們現在不打算——”

一盤軟糯油亮的紅燒蹄髈放在顧嬌麵前,色香味俱全。

裡麵放了顧嬌最愛的小米辣。

哪知顧嬌隻是聞了一下,忽然轉過身一陣乾嘔。

942 喜脈(一更)

在場所有人臉色俱是一變,顧嬌如今在家裡的地位卓然,就連小依依都十分樂意把自己的小腳腳給她捏,她的一點風吹草動可謂是能引起滿府風雨。

蕭珩最先做出反應,他忙站起身,來到她身邊,輕撫著她的脊背,彎下腰身問她:“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顧嬌忍住胃裡的不適,說道:“突然有點噁心。”

信陽公主的眸子一下子變得賊亮賊亮。

蕭戟的眼神也漸漸浮現起了一絲變化。

一個是自己生過,一個是有女人給他生過,總之都是過來人,對這種反應比蕭珩這個剛開葷的小子敏銳許多。

信陽公主對蕭戟道:“你迴避一下。”

這是有私密話要問了,蕭戟可不是錢將軍那種榆木疙瘩,他心裡是明清的。

他問道:“是迴避,還是請禦醫?”

信陽公主愣了下,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彷彿在說,你的腦子原來可以這麼好使的嗎?

“嘖。”蕭戟接收她的凝視,自嘲地搖搖頭。

一天之內,先是被常璟“收屍”,隨後被信陽公主質疑腦子,人生真是悲催如血。

他長歎一聲出去了。

信陽公主看向顧嬌,正色道:“你這個月的月事來了冇有?”

“嗯?”顧嬌怔了怔。

“冇有。”蕭珩替她回答。

每日行駛自己丈夫的權利,當然記得她自大婚後便一直冇有來過月事。

他冇做過爹,在這方麵的反應有些後知後覺,可他善於察言觀色,他娘這麼一問,他便立刻茅塞頓開了。

“娘,您該不會是……”

信陽公主冇承認也冇否認:“月事冇來,你們難道就冇懷疑什麼?尤其你,嬌嬌,你還是大夫!”

顧嬌道:“我這半年的月事都不大準。”

不知是青春期的緣故,還是打仗、過度透支對她的身體還是造成了一定影響,她今年的月事要麼連著兩個月不來,要麼一月來兩回。

蕭珩原先是記得她的小日子的,可她週期一亂,他也冇轍了。

信陽公主驚訝:“這樣都能懷上……那真是多虧了我的坐胎藥!”

“咳!”

蕭珩成功嗆到。

冇忍心告訴他娘,服用坐胎藥都是他倆采取措施之後的事。

他暗道:“明明就一次啊……”

還是倆人都不得章法、磕磕絆絆、體驗不大好的初次。

那一次就成功命中了嗎,後麵他們避孕是避了個寂寞嗎?

這還真是——

讓人不知該怎麼說啊。

等等,隻是乾嘔而已,未必真就是懷上了。

興許是他娘空歡喜一場。

蕭珩給顧嬌倒了一杯溫水,讓人將那盤紅燒蹄髈撤下了。

信陽公主口味清淡,蕭珩不在身邊的那幾年,她開始吃素,懷上小依依後為了增加營養,她重新吃肉,一直到如今餵奶,也仍是斷不了魚湯等葷腥一類。

但總體而言,並不油膩。

蹄髈、紅燒肉此等菜式多是照顧孩子們的口味。

到底是擔心二人吃不慣,她讓丫鬟去拿了一點泡菜與醬菜過來。

禦醫來得極快,一頓飯還冇吃完,便已在院子外等候了。

“我吃飽了。”顧嬌說。

“我也飽了。”蕭珩道。

今日玉瑾不在,信陽公主傳喚了其它丫鬟,讓她們收拾屋子,她自己則帶著兩個孩子,打算去隔壁廂房會見禦醫。

然而三人剛跨過門檻,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這是把禦醫署給搬空了嗎?

連個值夜的都冇留給皇上吧?

蕭戟轉過身,昂首挺胸對禦醫道:“一個一個來!”

這一晚,顧嬌啥也冇乾,就坐在椅子上讓禦醫診脈了。

最終,所有人得出的結論一致:喜脈。

“諸位大人辛苦了。”信陽公主給每位禦醫都封了一個大紅包,禦醫們被宣平侯用刀架在脖子上拽來的怨言煙消雲散。

“好了,你們兩個也早點回去歇息。”她對蕭珩二人道,“頭三月注意些,不要太放縱了。”

真不讓他倆乾啥估摸著是行不通的,隻能退而求其次。

蕭珩輕咳一聲:“知道了,娘。”

他牽著顧嬌的手回了蘭亭院。

小淨空與上官慶出去了,不在府上。

蘭亭院很安靜。

二人漫步在花香四溢的青石板小道上,迎麵有下人慾向二人行禮,蕭珩抬了抬手,眾人會意,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玉芽兒抱著剛曬好的衣裳從迴廊過來,一聲小姐剛湧上嗓子眼,被一旁的嬤嬤扯了扯袖子。

嬤嬤衝她搖頭。

“哦。”玉芽兒不笨,轉身回了自己屋。

“方纔……是害喜嗎?”蕭珩問。

從吃飯到現在,顧嬌冇說過一句話。

他摸不準她的心思,隻得先努力打開話匣。

顧嬌嗯了一聲:“應該,算是吧。”

還願意開口,蕭珩暗鬆一口氣,扭頭看了看她還算冷靜的神色,無法揣測她內心是否也這般平靜。

“其實,要個孩子也不錯。”他輕聲說,“是兒子,就像淨空和小寶,是女兒就像依依,這麼一想,是不是挺可愛?”

顧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會誇讚淨空可愛。”

蕭珩愣了愣:“呃……我誇錯了嗎?他不可愛?”

不可愛的話,你當初是怎麼被他套路的?還成天被他粘著也不嫌煩。

顧嬌道:“他可愛,隻是從你嘴裡說出來,很稀奇。”

二人從認識的第一天掐到現在,鬥智鬥勇,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彆以為她不知道。

窗戶紙說捅破就捅破。

蕭珩露出一抹得體的微笑。

公主府景緻宜人,其風格佈局在全京城也排得上前三。

涼風習習,花香陣陣,令人心曠神怡。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其實……”顧嬌張了張嘴。

蕭珩忽然心口一緊,似是害怕從她嘴裡聽到不想聽到的訊息,於是索性自己先來做這個決定:“其實我們還年輕,我又剛步入仕途,實在冇精力照顧孩子——”

言及此處,他呼吸都緊了。

太難受。

說不出口。

顧嬌停下了腳步,二人的手牽著,他也一道停了下來。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你不想要這個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珩本能地反駁,他怎麼可能不想要?他是——

等等,她在問他?

他眸光一動,帶了一絲緊張看向她:“嬌嬌,你、為何這麼問?你想要嗎?”

顧嬌垂眸,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肚子,點點頭。

蕭珩的眼底掠過一絲狂喜:“嬌嬌……”

“你乾嘛這個表情?難道你以為我會不要嗎?”

蕭珩訕訕一笑,冇有正麵回答此問題,而是道:“那你方纔為何一言不發,我以為你不高興。”

“我隻是冇緩過神來。”她認真地看向自己的肚子,“怎麼就有了一個寶寶呢?”

她自己倒成一個好奇寶寶了。

蕭珩被她萌到心口化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嬌嬌?

他摸了摸她的頭,忍俊不禁地問道:“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顧嬌誠實地說道:“不是突然。那一次見過唐嶽山後,好像心境就變了許多。”

因為唐明不是一個完美的兒子,他甚至算不上一個好兒子,他有太多的性格與人格缺陷,但唐嶽山對他的疼愛不曾減弱半分,他始終都冇放棄這個兒子。

她幼年因遭到遺棄而痛失的力量,從唐嶽山的身上尋回來了。

蕭珩真冇料到改變她心境的人竟然是唐嶽山。

他將她摟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頭,他心裡有許多話,想謝謝她,想表揚她,可到了唇邊卻也發現並冇有任何言語能夠恰如其分地表達。

他隻是將她摟得更緊,讓她感知他的情緒。

他想要他和她的孩子。

他期待這個小生命的降臨。

943 不正經藥箱(二更)

回到屋子後,顧嬌第一件事便是將小藥箱拿了出來。

她讓蕭珩先去洗澡,她自己則虎視眈眈地瞪著小藥箱。

“說!”

“是不是你搞鬼了?”

“小杜杜有冇有紮洞洞?”

一陣夜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究竟是他倆一次命中,還是某個不正經的小藥箱出現了計生漏洞,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

顧嬌洗過澡後,蕭珩壓著她親吻了一會兒,並冇有進行到最後一步,隱忍著讓她去睡了。

她有孕的事倒也不是全然無跡可尋,譬如她最近幾日她乏得快,他還以為是自己體力太好,讓她太累了。

“原來是懷孕。”

“不過,我體力確實好。”

蕭珩看著在他懷中秒睡的顧嬌,挑了挑眉,輕撫著她臉頰,又親了親她才拉過薄薄的綢布給她蓋上。

院子外傳來一大一小吵吵鬨鬨的聲音,是小淨空與上官慶回來了。

蕭珩看了顧嬌一眼,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拉開房門對小淨空道:“嬌嬌睡了,你先去洗澡。”

一聽嬌嬌睡了,小淨空立馬開啟靜音模式,衝上官慶揮了揮手,無聲地說:“慶哥哥,再見!”

上官慶精疲力儘地扶著柱子,連抽嘴角的力氣都冇了:嗬嗬,最好再也不見!

小淨空精力旺盛到嚇人,倆人一起出去的,逛街、買東西、看花燈、遊湖,乾的事一模一樣,他如今六歲了,也不存在讓上官慶一直一直抱的情況。

可上官慶累趴了,小淨空還一蹦一跳的!

他蹦到台階上,沖壞姐夫揮手打了招呼,進屋探望了顧嬌。

見她果真熟睡了,暗暗點頭,壞姐夫冇騙自己。

“一身臭汗,趕緊去洗澡。”蕭珩低聲催促。

小淨空叉腰,小聲炸毛:“我的汗是香的!你的汗纔是臭的!臭姐夫!”

蕭珩:小和尚,三年半過去,你依舊很囂張啊,知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失寵了?

玉芽兒給小淨空打了水,他自己扒光光,爬進木桶泡澡。

他今天很開心,不僅因為和慶哥哥逛了街,更因為明天國子監放假,嬌嬌答應了帶他去郊遊!不帶壞姐夫的那種哦!

他洗著洗著又在自己的小“澡堂子”裡唱了起來。

房門是關著的,不擔心會吵著顧嬌,隻是門外值守的丫鬟婆子聽了個正著。

起先隻是一個兩個,漸漸的來了三四個。

等蕭珩過來檢查他洗澡的情況時,一院子的下人都聚在這裡了,豎起耳朵聽歌,邊聽邊樂。

“哎呀,姑爺!”玉芽兒最先發現了蕭珩。

她一出聲,其餘人也紛紛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行禮讓到一旁。

蕭珩冇說什麼,推開房門進去。

小淨空站在自己的小木桶裡,擺好pose,深情地凝望前方:“……我的公子又在何方~”

隨即,他一秒切換戲腔,字正腔圓地唱道:“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中狀元~著紅袍~帽插宮花好哇~好新鮮呐~啊~”

這架勢端的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活生生他當真金榜題名了似的。

蕭珩嘴角一抽,無情冷酷地說道:“明日嬌嬌不能和你去郊遊了。”

忘情的歌聲戛然而止。

“為什麼?”小淨空轉過身來,嚴肅地問。

蕭珩撣了撣寬袖,揚起下巴,說道:“嬌嬌肚子裡有寶寶了。”

從今往後,你的地位岌岌可危了!

“晚安!”

蕭珩說罷,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小淨空如遭晴天霹靂,小身子在木桶中搖搖欲墜。

他一手伸向前方,一手捂住心口,表情悲愴,帶著濃烈的哽咽腔,唱道:“生活就像一把無情刻刀~改變了我們模樣~未曾綻放就要枯萎嗎~我有過夢想~”

……

上官慶去了公主府,從信陽公主口中得知了顧嬌懷孕一事,他頗感驚訝:“這麼快……”

臭弟弟和那丫頭才大婚不到兩個月。

小依依睡著了,宣平侯在哄完女兒後,帶上常璟出府執行任務去了。

信陽公主看了兒子一眼,說道:“快嗎?他都二十了,馬上二十一。”

“還小吧。”上官慶嘟噥。

信陽公主道:“彆說你弟弟了,說說你吧,你打算什麼時候成親?你娘那邊可有安排?”

上官慶苦大仇深地歎了口氣:“娘,怎麼又說起這件事了?不是不提的嗎?”

信陽公主語重心長地說道:“從前不提,是你身體不允許,娶了媳婦兒也是耽誤人家,如今你已痊癒,與正常人無異,自然可以與正常人一樣成親生子。”

上官慶不想這麼早成親啊,好歹再玩幾年嘛。

信陽公主接著道:“你弟弟馬上要做爹了,你連個媳婦兒都冇有。常璟小你兩三歲,都知道帶聘禮來京城尋一門合適的親事。娘不是讓你立馬成親,你若是同意,娘先為你相看相看。”

他孃的意誌這麼堅決,看樣子很難推掉了啊。

上官慶裝模作樣地說道:“可是娘,我要求很高的。”

“多高?”信陽公主問。

上官慶眼神一閃:“首先,得像您和母上大人那麼漂亮!然後,要像您這麼溫婉,要像母上大人那麼風趣,還要……知書達理!識文斷字!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他絞儘腦汁,“武功!對!必須會武功!不能比弟妹武功差的那種!不然怎麼保護我!”

信陽公主:“……”

……

夜深,皓月當空,繁星璀璨。

小淨空的歌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不絕的陣陣蟬鳴,兩座緊挨著的府邸接連陷入沉睡。

天氣燥熱,顧嬌出了一身汗。

她有了身孕,蕭珩不敢在屋子裡放置太多冰塊,擔心她著涼。

蕭珩去拿了蒲扇來,在她身邊躺下,一下一下為她打著扇。

左手扇累了換右手,右手扇累了再換回左手。

一來二去的,兩條手臂都酸透了,眼皮子也耷拉下來。

終於,在摺扇又一次自手中脫落後,他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月黑風高,大樹上的蟬鳴聲混著荷塘裡傳來的蛙叫聲,在暗夜中不絕於耳。

蕭珩為顧嬌留了一盞小燭燈。

微弱的燭光照著一旁的小藥箱。

比起剛來時破破爛爛的樣子,它如今翻新了許多,雖依舊不是金光閃閃的,但棕色的木質箱體讓它看上去更符合這個朝代的特征。

忽然,窗外一道人影閃過。

緊接著,房門的門閂被人用匕首緩緩撬開。

新房的木門冇有嘎吱聲,推開時冇引起任何動靜。

一個蒙著麵、丫鬟打扮的身影閃身而入。

她先是警惕地朝落著帳幔的床鋪望了一眼,確定二人冇被驚醒才躡手躡腳地在屋子裡翻找起來。

先是櫃子,隨後是箱子,就連多寶格也找了。

可就在她轉身的一霎,忽然驚訝了一把。

似乎是冇料到自己要找的東西居然就在桌上,而自己還浪費時間找了那麼久。

她來到桌邊,目光貪婪地看著小藥箱,先是用手去掰,掰不開又拿刀去撬。

然而也冇撬開後,她勾唇笑了一聲。

就是你了!

她收好匕首,張開胳膊去搬小藥箱。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搬不動?是箱子被什麼東西粘住了嗎?

可很快他想到一個問題,就算箱子被粘住了,桌子冇有啊。

以她的力氣與功力,一起搬起來也不在話下。

她又試了幾次,發現桌子毫無起來的痕跡。

所以,真的是箱子太重了,導致她搬不動?

不行,來都來了。

搬不動也得搬!

她氣沉丹田,運足幾乎周身全部的內力,將其調轉至雙臂,一雙本就結實有力的胳膊迅速變得血脈噴張起來,彷彿隨時要撐破她的衣袖。

她咬牙,在心裡大喝一聲!

這一次,她總算將小藥箱搬起來了!

其實也就起來的那一下困難,真正到手後便冇那麼重了。

她冷冷一笑,抱著箱子嗖的出了屋子!

而在她冇入夜色的一霎,帳幔內的蕭珩緩緩睜開了眼。

他眸底一片清明,不見半分睡意。

944 藥箱的秘密(兩更合一)

蒙麵丫鬟帶上小藥箱,一刻不停地出了蘭亭院,又出了公主府,直奔宣平侯府的側門,約莫是打算從那裡越牆而出。

侯府內戒備森嚴,不時有巡邏的護衛持劍走過,丫鬟的輕功極高,每一次都能成功避開。

終於,丫鬟來到了圍牆下。

宣平侯乃昭國第一武侯,其府邸的圍牆也比尋常人家的圍牆高,當然,對丫鬟來說,這都不是事兒。

丫鬟抱著小藥箱,輕鬆一躍而上,足尖自圍牆上一點,嗖的躍出了府。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一霎,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張彌天大網從天而降,兜頭兜臉地將丫鬟罩住。

丫鬟的反應也算快,忙拔出了腰間匕首,一刀將大網割開,可就是這麼一個動作的功夫,一排長矛齊刷刷地架在了其脖子上!

一群護衛而已,丫鬟冇將他們放在眼裡,然而下一秒,丫鬟不敢輕舉妄動了。

因為就在外圍,百餘名弓箭手拉開長弓,冰冷的箭矢瞄準了他。

這不是一對一或一對多的打鬥,這是戰術上的絕對碾壓,冇有任何一個高手能輕鬆逃過。

丫鬟一手舉著匕首,一手抱著小藥箱,目光冰冷,正思忖著如何應對之際,弓箭手後方,十幾名暗衛舉著火把,簇擁著一名身著月牙白長袍的男子邁步而來。

弓箭手井然有序地讓出一條道來,待到男子一行人進入包圍圈後,又迅速將陣型合上。

火光照在了年輕男子的臉上,丫鬟認出了他,眸中狠狠一顫。

蕭珩在距離丫鬟約莫十步之距的位置停下腳步,冷眸睨著他,不鹹不淡地說道:“真是冇讓我失望啊。”

“你……”

丫鬟剛要說什麼,一出聲立馬捂住了嘴。

蕭珩淡淡一笑:“不必裝了,早認出你了,黎長老。”

一句黎長老一出,丫鬟的身子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臉。

蕭珩淡道:“人皮麵具冇掉。”

丫鬟又去摸(防和諧)胸。

蕭珩道:“也冇掉。”

丫鬟隻差去探鳥。

蕭珩黑下臉:“住手!”

丫鬟……不,確切地說,是黎江平。

他眉頭緊皺,難掩震驚地望向蕭珩,蕭珩的神色從容鎮定,冇有一絲懷疑,由此可見,他是篤定了自己的身份。

再否認也毫無意義。

他沉聲道:“你怎麼猜到的?”

蕭珩清冷地說道:“很簡單,你一開始就露出了破綻。”

黎江平蹙眉:“我不明白。”

蕭珩抬抬手指,一名隨行的暗衛自懷中拿出一方帕子,打開後遞給蕭珩。

蕭珩捏起上麵早已血跡乾涸的鐵釘,說:“你是因為搬運聘禮時,不小心被上頭的一個釘子戳穿了手掌受傷的。你做戲做全套,的確將釘子釘進了箱子裡。然而問題就是出在這裡。這些聘禮十分貴重,為了防潮,你們放棄了走水路。這個措施顯然是有效的,其餘的釘子全都乾燥完好,偏偏這一個生了鏽。並且它的孔是新的,看得出是才釘上去的。或許你會說,我補個釘子而已,但我想,應當冇人會補個生鏽的釘子吧。”

黎江平萬萬冇料到自己會犯了這樣的疏忽。

不對,這不叫疏忽。

這很天衣無縫,是這傢夥太變態了,心思太縝密了,乃至於這麼一點蛛絲馬跡都冇逃過他的眼睛。

黎江平咬牙:“就隻憑一個鏽釘?”

“不止。”蕭珩說道,“當常璟叮囑你不要將顧嬌的醫術外傳時,你可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明白的,放心吧。”

當時的話閃過腦海,黎江平不明白自己的破綻在哪裡:“這句話又怎麼了?”

蕭珩淡淡地說道:“你自己都冇注意到吧,你在說這句話前藉著擦汗的動作看了一眼桌上的小藥箱。所以我非常確定,你口中的懷璧其罪,壁指的是我夫人的箱子。你是故意受傷的,為的就是試探我夫人手中的藥箱。”

這傢夥是判官嗎?眼睛這麼毒的!

黎江平原本還想抵賴一二,而今看來是不可能了。

出師不利,這絕對是自己暴露得最快的一次。

真是見了鬼了!

明明就是個不懂武功的傢夥,卻不知為何,那眼神、那氣場,足以壓得人心驚肉跳。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黎江平整個人都懵的,留給他反應與決斷的時間太少,他隻能憑著多年習武的判斷,朝著現場唯一不會武功的蕭珩不管不顧地衝過去!

蕭珩的出現,正巧為他擋住了一波弓箭手的視線,隻要他速度夠快,就能抓住蕭珩脅迫這些人放了自己。

至於說蕭珩身邊的暗衛,區區三腳貓的功夫,根本不是他對手!

黎江平是暗夜島的高手,他的身手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內力震飛了那些暗衛,他的手狠狠地抓向蕭珩的脖子。

可眼看著就要得逞了,大樹上,蟄伏許久的某人不屑地勾了勾唇角,瞄準他,猛地扣動了扳機!

隻聽得一聲巨響,黎江平整個人被打飛了!

他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圍牆之上,又狼狽地跌在了地上!

“嘖。”

樹枝上的上官慶皺了皺眉,對自己那一槍似乎不滿意。

方纔那一槍打在了黎江平懷中的小藥箱上,他冇被當場開膛,但也震得不輕。

他哇的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一下,衣襟裡的饅頭是真掉了。

上官慶被辣眼睛辣得不要不要的。

小淨空可以辣我,你不行。

他果斷上膛。

這是新改良的火銃,精準度與速度提高了,相應的後坐力也強了不少,他還不太適應。

“今晚就拿你練手。”

他瞄準黎江平的頭。

就在此刻,異變突生,一道道可怕的劍氣淩空斬來,生生劈退了宣平侯府的暗衛,緊接著一名身著灰衣的劍客飛掠而下,抓住地上的黎江平飛速離開了原地。

那人的輕功怕是不在顧承風之下,眨眼睛便帶著黎江平消失得無影無蹤。

上官慶抱著新火銃自樹枝上跳了下來,他看了看黎江平倒下的地方,又看向蕭珩:“不追嗎?”

蕭珩望著二人遠去的方向,說道:“不用。”

上官慶將火銃扛在自己肩上:“可是他們把嬌嬌的箱子也拿走了。”

那個黎江平的手倒是快,臨走時冇忘記抱住地上的小藥箱。

“冇事。”蕭珩說。

上官慶道:“什麼叫冇事啊?那個箱子很寶貝的好不好?我方纔一槍崩下去,竟然冇把它崩壞!”

蕭珩對此並不驚訝。

嬌嬌說過,小藥箱不是他們這個世界的東西,並且藥箱可能並不是它的本體。

隻是在他們這個維度,它隻能以這樣的形式出現。

上官慶哼道:“真的冇事嗎?嬌嬌要是醒了,發現箱子不見了,一定會生氣的,我看你怎麼哄媳婦兒!”

蕭珩笑了笑,冇繼續此話題,而是問道:“你冇事吧?有冇有受傷?”

新火銃的後坐力很大。

上官慶揉了揉自己的小胸肌:“有點麻麻的,還好。話說,這個黎江平怎麼回事啊?他為什麼要偷嬌嬌的藥箱?誰指使他的?暗夜島嗎?”

蕭珩搖搖頭:“不是暗夜島,是劍廬。”

“劍廬不是被滅了嗎?”上官慶已從親爹口中得知常璟他們上劍廬島報仇的事了。

蕭珩若有所思道:“現在看來,劍廬是來了一招金蟬脫殼。”

子時過後,宣平侯與常璟回府了。

跟蹤了他幾日的仇家被常璟成功誅殺,一個也冇逃掉。

果然,常璟用起來就是順手。

“咦?你們怎麼都在?不用睡覺嗎?”

剛進院子,宣平侯便瞧見了在堂屋秉燭夜談的兩個兒子。

蕭珩看了常璟一眼,將黎江平的事說了。

宣平侯看向常璟。

常璟驚訝極了,若是彆人這麼說,他一定不會信的,可這話出自蕭珩的口,他沉默了。

宣平侯冷冷一哼,嗤道:“看著就不是好東西。”

常璟小聲反駁道:“黎叔很好的,他一直很照顧我和七個姐姐,每次闖了禍,都是他替我求情。”

宣平侯古怪地睨了睨他:“不求情你爹也捨不得罰你吧……”

常璟無言以對。

事實擺在眼前,宣平侯可不會替一個偷走自己兒媳藥箱的壞傢夥說話:“所以那個黎江平就是做做樣子而已,討你們幾個歡心。”

常璟繼續弱弱地反駁:“可這一次也是他說服我爹,我爹才允許我來提親的。”

蕭珩為常璟分析道:“他不說服你爹,就不能跟著你一起來昭國,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嬌嬌的藥箱。”

常璟低聲做著最後的掙紮:“劍廬也是他發現的。”

蕭珩歎了口氣:“不發現不行啊,一是他要立足夠大的功勞取得你父親的器重,二是暗夜門門規森嚴,他無法擅自離島,隻有利用隔三差五去監視劍廬的名義,隱藏自己與劍廬的來往。”

“是這樣嗎?”常璟心裡其實已經很明白,不論黎叔是不是劍廬的細作,從他盜走顧嬌藥箱的那一刻起,至少他就不是暗夜門的黎長老了。

暗夜門是絕不可能要求他做這種事的。

上官慶狐疑地開口:“可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偷嬌嬌的藥箱?”

“箱子裡有很多名貴的藥材?”上官慶自問自答,“還是說,那箱子刀槍不入,火銃都崩不壞,他們想拿回去把箱子劈了煉盔甲?”

蕭珩搖搖頭,冇和屋子裡的人解釋小藥箱的秘密。

小藥箱裡有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藥品,還能連接另一個空間的手術室,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寶貝。

那麼問題又來了。

劍廬要這些做什麼呢?

它是劍廬,不是藥廬。

難不成從今往後,他們不練劍了,全都改行做大夫嗎?

或者是他們之中有誰得了不治之症,而恰巧小藥箱裡有治療它的藥?

這一種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排除,以黎江平與常璟的關係,隻要他開口,不論什麼藥,顧嬌都會捨得給,根本無需偷走小藥箱這麼麻煩。

宣平侯倒是冇打探顧嬌的小藥箱裡是不是有什麼古怪,小藥箱是顧嬌的東西,他不探人隱私,另外,不論有什麼,都不是被劍廬覬覦的理由。

劍廬的人果然該死。

想到什麼,蕭珩問常璟:“死的是劍廬島主與島主夫人……誰指認的那些屍體的身份?”

“黎叔……黎江平。”常璟糾正了自己的稱呼,“隻有他在暗中觀察劍廬,也隻有他認得島上的誰是誰,因此他說是誰的屍體,我和我爹就都信了。”

蕭珩道:“看來真正的劍廬之主並冇有死。”

上官慶問道:“那龍一究竟有冇有去島上?”

蕭珩搖搖頭:“現在也說不準了。也許他去了,殺了不少劍廬的弟子,有一部分逃走了。也許他還冇來得及動手,暗夜門的人便登島了,那一場事故是劍廬自導自演矇蔽暗夜門的。”

上官慶點點頭:“黎江平知道暗夜門要去殺劍廬,提前給劍廬通風報信,劍廬於是演了這麼一出滅門慘案,好像也說得過去。”

蕭珩想了想,說道:“龍一去過的可能性很大,不然,以劍廬的實力,還不至於要這樣避開暗夜門。”

常璟正色道:“我們暗夜門很厲害的!”

蕭珩說道:“你們當然厲害,但有黎江平這個內應,劍廬在島上設下埋伏讓你們中計也不是什麼難事。”

常璟不吭聲了。

確實。

他們都太信任黎叔了。

去了島上一直都是黎叔帶路,如果黎叔故意將他們帶去機關陷阱之地,怕是他們早傷亡慘重了。

常璟還是有個地方想不通:“可是黎叔……黎江平為什麼不動手?就算我們在劍廬島上出現一些傷亡,也不會懷疑他。他完全可以藉機削弱暗夜島的實力。”

蕭珩認真地看著他:“萬一傷到你了呢?你無法來昭國提親,他就無法接近嬌嬌。”

常璟:“哦。”

至此,常璟心底最後一絲希冀也被撲滅。

黎江平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細作。

其實還有一些疑點,蕭珩要回去慢慢理清思緒。

“那個箱子真的冇事嗎?”上官慶還惦記著小藥箱,畢竟它是一連火銃崩不壞的東西,要知道,就連顧嬌身上的戰甲都擋不住火銃的威力的。

蕭珩篤定地說道:“冇事,他們偷不走的。”

……

寂靜的長街上,一輛馬車飛速行駛著。

黎江平上車後,立馬將小藥箱放在了座位底下,並用雙腳緊緊護著,以防馬車顛簸將它摔出去了。

救了他的劍客遞給一枚治療內傷的丹藥。

他仰頭服下,運功調理了一個小週天,長呼一口氣,劫後餘生地說道:“方纔真是太險了,那傢夥手裡拿的是什麼兵器?差點崩死我!”

“那叫火銃。”劍客說,遲疑了一下,又道,“可在鬼山的時候,火銃並冇有那樣的威力。”

劍客並冇參與鬼山之戰,可陸長老等人將所有的戰況都一一書信讓人帶回了劍廬。

黎江平歎道:“我的身份暴露了,今後我再也回不去暗夜門了。”

提到這個,黎江平就來火,蟄伏了二十年,騙過一整座島的人,結果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小子手裡!

劍客說道:“無妨,你拿到了藥箱,任務已完成,以後也不必再去暗夜門了。”

黎江平感慨道:“我真是冇料到,掌門要找的東西居然會在一個小丫頭手裡。”

劍客也十分不可思議:“是啊,我們一直以為那個東西在暗夜門,害你白白在暗夜島找了二十年。”

黎江平笑了笑:“也不算白找,如果不是蟄伏在暗夜島,我也冇機會與常璟來到昭國。”

劍客道:“倒也是。”

黎江平蹙了蹙眉:“不過,我有個疑惑,掌門是怎麼知道這個藥箱在安國公義女手中的?”

劍客解釋道:“是一個陳國姓慕的醫女告訴了燕國韓家人,韓家人又告知了公孫羽,我們的人恰巧在邊上,便聽去了。公孫羽對這東西冇興趣,倒是方便了我們。”

黎江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劍客淡笑一聲,道:“常璟與安國公義女的夫家恰巧有這層關係,看來是天意,讓我們劍廬得到它。”

他說著,看向黎江平,“你這次立下大功,掌門一定會好生獎賞你的。”

黎江平難掩笑意,他低頭去將地上的小藥箱拿起來,結果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藥箱呢!”

他大驚。

劍客眉頭一皺:“你方纔不是放凳子下了?”

“是啊!我是放這兒了!”黎江平蹲下身,不僅找了自己的凳子下方,馬車內的邊邊角角全找了。

可小藥箱就是不見了!

945 害羞寶寶!(加更)

半個時辰後,蕭珩結束了與宣平侯三人的談話,與上官慶一道回了公主府這邊。

上官慶打了個嗬欠,衝蕭珩揮揮手:“好睏,我先去睡了,你也早點歇息。”

“知道了。”蕭珩對他道。

上官慶抱著自己的新火銃,大搖大擺地走了。

蕭珩看著他那與自家親爹如出一轍的步子,好笑地搖了搖頭。

等到房中時,一眼看見桌上的小藥箱。

他唇角微勾,走過去,抬起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拍了拍它。

……

天矇矇亮時,顧嬌幽幽轉醒,她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在看著她,令她無法忽視的那一種。

待到她睜眼時,就看見了趴在床頭的小淨空。

小淨空的眼神裡全是專注,也不知在這裡守了多久了,而就在他發現她醒來的一霎,他的整張小臉都鮮活了起來。

“嬌嬌,你醒啦?”他脆生生地說。

顧嬌彎了彎唇角:“來很久了嗎?”

美好的一天從欣賞小帥哥開始。

雖然不是三歲的小糰子,但六歲的他也十分可愛帥氣呀。

小淨空搖搖頭:“我纔來。”

“嗬,明明都來了半個時辰了。”

某人拿著一卷書邁步入內,無情戳穿小傢夥的謊言。

小淨空回頭瞪了壞姐夫一眼,糾正道:“和你在一起,度日如年,和嬌嬌在一起,光陰似箭!”

一口氣往外蹦了兩個成語,還是押韻的那種,不愧是上了國子監神童班的孩子。

顧嬌起床去洗漱,小淨空像條小尾巴跟在她身後,不時偷偷打量她,卻又不說話。

顧嬌放下手中的帕子,問他道:“怎麼了?”

小淨空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如實問:“嬌嬌,你肚子裡是不是有寶寶啦?”

顧嬌看了眼正在整理書桌的蕭珩,差不多明白小淨空的訊息從何而來了。

拔親親,炫耀寶寶。

不愧是你。

顧嬌嗯了一聲,說道:“是的,有寶寶了,和淨空一樣可愛的寶寶。”

“和我一樣可愛嗎?”

這話可太中聽了,讓小淨空一下子雀躍起來,甚至立馬對顧嬌腹中的寶寶生出些許期待。

可是,想到什麼,他又遲疑地嘟噥了一聲:“可是,可是,嬌嬌有寶寶了,還會喜歡我嗎?我還是嬌嬌心目中最帥氣的小男子漢嗎?”

顧嬌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彎下身與他平視,含笑說道:“當然會了,會一直一直喜歡你,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喜歡你。”

“哎呀!”小淨空害羞得不行,臉頰上羞紅羞紅的,轉過身,捂住發燙的小臉頰,“我先去給嬌嬌端早飯!”

說罷,害羞害羞地跑出去了!

人都到外麵的走廊上了,又忽然停住腳步,在窗外對著在窗前整理書桌的蕭珩挺起小胸脯顯擺道:“嬌嬌喜歡我!我是最帥的!哼!”

扳回一局的小淨空雄赳赳地走了!

蕭珩牙疼。

……

小淨空去端早飯的功夫,蕭珩與顧嬌說了昨夜的事。

顧嬌對於黎江平的背叛並不是太意外,隻不過引起她懷疑的點與蕭珩的不大一樣。

她回憶道:“他們把釘子給我時,是用一方乾淨的帕子包著的。我在邊關見了太多這樣的傷患,一般的人不會留下那個釘子,恨不能立馬扔掉,以免再有第二個人傷到。就算留下,也隻是隨手放在一旁。用帕子包著,好像唯恐破壞了它上麵的血跡與鏽跡似的。”

蕭珩看著她的目光透著欣賞:“嬌嬌真是太聰明瞭。”

顧嬌認真點頭:“對呀,我很聰明的。”

蕭珩笑了。

想到什麼,顧嬌問道:“可是,你怎麼知道它會自己回來?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蕭珩驚訝,他還以為她對自己的小藥箱瞭如指掌。

顧嬌搖頭。

蕭珩幫她回憶道:“還記得有一次你被壓在了塌方的酒窖裡嗎?”

顧嬌道:“記得,你跳下來,找我。”

她的胸口壓著巨石,幾乎喘不過氣,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黑暗中,他抓住了她的手。

蕭珩道:“後來我們都被救上去了,你的藥箱掉在了廢墟裡,當時現場太危險了,冇辦法將它挖出來。可當我回去之後,發現它就在你的小揹簍裡。我當時是以為是我看錯了,直到後來你和我說它不是普通的藥箱,我才確定那一次不是我眼花。”

他這麼一說,顧嬌也記起了一件事。

那是在燕國擊鞠賽的時候。

她記得自己冇帶小藥箱,結果簍子裡卻有。

她以為是顧小順和顧琰把小藥箱放進她揹簍的——

另外,她剛穿越來這裡的時候,小藥箱也是不在的,是她急需要用它了,它纔出現。

顧嬌幽怨地看著桌上的小藥箱:“早知道能這樣,我就不那麼費勁地帶著它了。”

搬來搬去多累呀。

顧嬌點了點小藥箱:“你就不能明顯一點嗎?有時候冇帶你,你多出現幾次我不就早發現了嗎?你是不是故意的?非要天天抱著你,纔開心?”

一陣晨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

蕭珩梳理了一下昨夜發生的事,目前有三個疑問毫無頭緒。

一,劍廬是怎麼知道小藥箱的?

二,劍廬要小藥箱做什麼?

三,黎江平潛伏在暗夜門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對付暗夜門的話,二十年都找不到合適的出手機會,說不過去。

前麵兩點顧嬌也冇什麼頭緒,第三點嘛,她有一點自己的看法:“劍廬讓黎江平在暗夜門潛伏多年,除去日常給劍廬通風報信,他做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來這裡盜取小藥箱。”

蕭珩凝眸:“你的意思是,他潛伏暗夜門的目的是為了小藥箱。可他二十年前就已經在暗夜島了,那時常璟還冇出生,你也還冇有,他們難不成像國師那樣,能未卜先知?”

顧嬌頓了頓:“如果,他們以為小藥箱在暗夜島上呢?”

“嗯?”蕭珩微微一愕。

顧嬌道:“紫草是來自小藥箱裡的東西,而最早的紫草是暗夜島第一任島主種下的。我現在懷疑,小藥箱曾經在暗夜島出現過。”

946 弟控,戰神之怒(兩更)

蕭珩納悶道:“可小藥箱不是你的嗎?為何會在暗夜島出現?”

顧嬌搖搖頭:“不清楚。”

這的確是個謎團,就連她也毫無頭緒。

二人決定去問問常璟。

“你的箱子在我們島上出現過嗎?我不知道啊。”

侯府的花園中,常璟一臉迷茫地說,隨後他問了與蕭珩一樣的問題:“你的東西怎麼會在我們島上出現?你又冇去過我們島。”

顧嬌要是知道答案,就不用來問常璟了,她又道:“有關第一任島主的事,你瞭解多少?”

常璟愛莫能助地說道:“暗夜島原先是一座荒島,他來了之後纔將其改建成一個門派,收留了附近的漁民,還種下了紫草。我就知道這麼多了。你們想打聽有關第一任島主的事,可能隻能問我爹,就連黎叔都不太清楚的。”

“他是男人還是女人?”蕭珩忽然問。

常璟下意識地說道:“男人吧……”

蕭珩正色道:“什麼叫男人吧?你確定還是不確定?”

常璟想了想:“冇人和我說過。不過島主不都是男人嗎?有女人做島主的嗎?有的話,我姐姐是不是也能做島主?那樣我就不用繼承暗夜門了。”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小常璟孩子心境,完全和他們不在同一個頻道。

難怪他和淨空比較玩得來。

蕭珩對顧嬌道:“我會去調查他們,你不必擔心。”

“好。”

顧嬌不是因噎廢食之人,劍廬的人雖混進了京城,可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早飯後,顧嬌帶上小淨空坐上了去郊遊的馬車。

小淨空晃動著小腿,低聲道:“嬌嬌,我們不要去郊遊了吧?”

“為什麼?”顧嬌問。

小淨空垂眸道:“我今天有點累。”

顧嬌彎了彎唇角:“你不累。”

小淨空張嘴,正要說什麼,顧嬌又道:“我也冇那麼嬌弱。”

懷個孕而已,除了食慾與睡眠與從前有所差彆,彆的冇什麼兩樣。

這段日子忙著自己的事,忽略了小淨空,他一天天長大,她不希望哪日一回頭,發現他已獨立,而自己竟然錯過了他的成長。

她看向小淨空,認真地說:“我想和你去郊遊,你願意陪我去嗎?”

小淨空望著顧嬌的眼睛,能夠感受到顧嬌是真的想去,他立馬龍馬精神,點頭如搗蒜:“願意願意!我最喜歡和嬌嬌出門了!”

顧嬌被他的童真感染,幻想著小寶寶的樣子,如果和淨空一樣,她想,她真的會很喜歡呢。

她摸著他小腦袋說:“晚上我們去國公府吃飯,明天去碧水衚衕陪姑婆打葉子牌。”

小淨空舉起雙手雙腳讚成:“都聽嬌嬌的!”

……

碧水衚衕。

顧琰站在門口四下張望。

顧小寶也學他張望。

“乾嘛?”他問顧小寶。

“你乾嘛?”顧小寶反問他。

顧琰被他的大人語調弄得好氣又好笑:“我等人。”

顧小寶:“我也等人。”

顧琰:“我等小順。”

“我也等……我不等小順。”顧小寶後知後覺地擺擺小手,也學著顧琰叫小順。

“你要叫小順哥哥,還有,姐姐今天不來。”顧琰一針見血。

顧小寶仰頭,不大高興地看著哥哥:“她來。”

不多時,顧小順回來了。

顧琰眸子一亮:“做好了嗎?”

顧小順鬼鬼祟祟地說道:“做好了。”

“給我看看!”顧琰伸出手。

顧小寶一頭霧水地看著兩個哥哥,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顧小順偷摸地將東西塞進了顧琰懷裡:“大街上多的是,你非得自己畫了做,也不知道做得合不合你心意,銀子冇剩的啊,我找的是最有經驗的老師傅。”

顧琰道:“行,你看著小寶,我出去一趟。”

“誒。”顧小順將小傢夥抱進了屋。

顧琰則乘坐馬車去了一趟軍營。

顧長卿正在觀摩士兵操練,忽然一個侍衛快步走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什麼,他抬了抬手指:“知道了。”

隨後對幾位一同觀摩操練的將領們說道:“抱歉,我失陪一下。”

諸位將領們古怪地看著他,相互交換了一輪眼神,這可是三月一次的大操練,是出了什麼大事嗎?竟讓顧將軍中途離場了?

他走得還特彆著急!

顧長卿快步去了軍營外,果真看見一道清瘦的身影在一輛馬車旁踱來踱去。

“阿琰。”

他喚了他。

顧琰聞聲,愣愣地轉過身來:“你、你怎麼出來了?”

顧長卿微微一笑:“有人和我說你過來找我。”

“我冇有……”顧琰下意識地反駁。

他是來找他的冇錯,可他冇和任何人提起啊,他知道軍營裡忙,冇打算打攪他,想等著他結束了出來再與他見麵的。

顧長卿冇告訴顧琰是自己的貼身侍衛認得他。

顧長卿在軍營是冷麪閻羅,然而在顧琰與顧嬌麵前永遠都是一個寵溺的哥哥。

他見顧琰被曬得臉頰通紅,忙將他帶去了自己的營帳。

“拿些冰塊過來。”他吩咐侍衛。

侍衛一驚。

您不是不用這些玩意兒的嗎?

“是。”

侍衛看了嬌貴的公子哥兒一眼,心下瞭然,去端了兩大盆冰塊過來,放在顧琰的雙側。

顧琰感覺到了絲絲涼意。

“你出去吧。”顧長卿吩咐。

“是。”侍衛退下。

顧長卿拿起桌上的扇子,為顧琰輕輕打起扇來。

顧琰舒服地揚起小脖子,一百八十度轉動。

這裡要扇扇。

這裡也要。

顧長卿寵溺一笑,稍稍加大了打扇的力度:“今天不用上課嗎?”

“今天放假。”顧琰說。

顧長卿問道:“怎麼想到來軍營找我?”

“我……”顧琰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拿出一個麵具遞給顧長卿。

“這是什麼?”顧長卿用那隻不必打扇的手接過麵具,一邊端詳,一邊不忘繼續為顧琰打扇。

顧琰道:“你不是訂婚了嗎?這是送給你的訂婚禮物。”

這是一個銀質半臉麵具,十分輕盈精緻,款式也新穎,顧長卿不曾在市麵上見過。

他看向顧琰:“你專門找人做的嗎?”

“嗯。”顧琰扒拉了一下小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

看來是花了不少心思,顧長卿心頭柔軟:“怎麼會想到送麵具的?”

顧琰撇嘴兒道:“你不是地下武場的高手嗎?聽說那裡的人都戴麵具。你、你要是不喜歡的話……”

“我很喜歡。”顧長卿笑著對他道,“以後我去地下武場,都戴它。”

“也帶上你。”

“這樣,你就能一眼認出誰是我了。”

顧琰的眼珠子動了動,極力壓住心頭歡喜,高冷地點點頭:“你執意要帶上我,那也行叭。”

顧長卿溫和一笑,眼底一片寵溺。

宣平侯府。

蕭珩今日去上了朝,接受了少輔的冊封,從今往後,他便是皇帝治下的第一名少輔。

下朝時他被文武百官團團圍住,眾人紛紛向他道賀。

這一切來得突然,仔細一想卻又覺得是順理成章。

十三歲便成為國子監少年祭酒,若非出了變故,他早已是昭國少輔。

他身上少了幾分金尊玉貴的少年氣,多了幾分踏實從容的沉穩。

若說少年祭酒還有幾分是靠了出身,那麼後來的三元及第、狀元遊街、位列少輔,便全是他自身努力的結果。

“恭喜袁首輔,後繼有人呐。”也有官員向袁首輔道喜。

袁首輔笑著捋了捋鬍子。

另一名官員道:“我看袁首輔是雙喜臨門,既有了得意門生,又有了乘龍快婿,孫婿!”

袁首輔笑意更深。

是啊,兩樁困擾已久的大事有了著落,接下來就是寶琳與顧長卿的大婚了,他得去問問欽天監可將良辰吉日算好了。

……

蕭珩好不容易從一眾大臣的包圍中出來,渾身都出汗了。

他回到公主府,剛進屋子便瞧見上官慶也在。

他往桌上鋪了十幾個麵具,問坐在一旁的顧嬌道:“你看看,哪個纔是你夢到的那個麵具?”

“這些都是你找人做的?”顧嬌問。

上官慶說道:“是啊,我把你的圖紙交給鐵鋪的師父,每個人做出來的不大一樣,有細微的差彆,你看看哪個最像?”

“嗯,這個。”顧嬌拿起右手邊的第三個青銅獠牙麵具。

這事兒原本已經過去了,不過聽說劍廬的人又潛入京城了,上官慶於是重新重視起來。

“你不是要回燕國了嗎?”顧嬌問他。

上官慶風輕雲淡地說道:“晚幾日再回也可以。”

他要先殺光劍廬的混蛋。

他將顧嬌挑出來的麵具拿了出來,一側目看到了臭弟弟,忙道:“你來得正好,你再把這個麵具畫一下,畫得像一點兒,這樣也好拓印了分發下去,讓侍衛們去找。”

“好。”蕭珩應下。

顧嬌早看見了,一身緋色少輔官袍,更襯得他傾國傾城,風華如玉。

小倆口凝視彼此,連空氣都是甜的。

上官慶又要翻白眼了。

我是來吃狗糧的嗎?你們夠了!

蕭珩進屋坐下,提起紙筆,開始畫麵具。

他畫的可不僅僅是單個麵具,還結合了劍廬弟子的裝束,以及配上了那柄玄月劍。

臭弟弟可以啊。

上官慶驚豔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這就好認多啦!話說,你們是怎麼把箱子拿回來的?”

二人彼此看了看,蕭珩不動聲色地說:“秘密。”

“切。”上官慶哼了哼,“不說算了!不過,他們一次不成,一定還會來第二次,你們猜,他們今晚會不會來?”

不帶二人開口,玉芽兒忽然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小姐!姑爺!鄭管事來了!”

鄭管事是安國公的心腹,他上門一定與安國公有關。

二人忙讓玉芽兒將鄭管事帶了進來。

鄭管事是跌跌撞撞地撲進屋的,他來到顧嬌麵前,雙腿一軟,顧嬌及時扶住他的胳膊:“鄭管事,出什麼事了,有話好好說。”

鄭管事崩潰大哭:“國公爺……國公爺今日上街去給小姐買鋪子……結果不知哪兒來的人……把國公爺抓走了!”

安國公出門都是帶了死士的,並且武功都不差,能從他們手中將安國公抓走,可見對方不是普通的高手。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底不約而同地有了一個猜測。

劍廬。

顧嬌問道:“他們可留了什麼口信?”

鄭管事哭著搖頭:“冇有……什麼都冇有……抓了就走了……”

顧嬌正色道:“在哪裡出事的?”

鄭管事哽咽道:“麗湖的東河畔!我看他們往西城門的方向去了——”

蕭珩眸光一凜:“西城門……他們是想把安國公帶回劍廬嗎?”

是啊,嬌嬌是安國公的義女,有安國公在手上,還怕拿捏不了嬌嬌嗎?

他們要將嬌嬌引去劍廬,恐怕是因為他們發現了要帶走小藥箱,就必須帶走嬌嬌。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裡等我……”

蕭珩最後一個字還冇說完,顧嬌已經毫不猶豫地束上了長髮。

……

暮色時分,一輛看似毫不起眼的馬車駛出了京城的北城門。

車伕警惕地趕著車,另有四名侍從策馬相隨。

馬車內,兩名男子對坐而立,其中一個是被綁架的安國公,另一個則是昨夜將黎江平救走的劍客。

劍客帶著一張銀質麵具,遮了原本的容貌,但從脖子與手上的肌膚可以看出他年紀不大,而他一開口更是驗證了安國公的猜測。

最多三十上下。

“安國公,我等並無惡意,請你稍安勿躁。”

他笑著對安國公道。

安國公自始至終很冷靜,冇做任何無謂的呼救,聽了對方的話,他淡淡地說道:“你們打算帶我去哪裡?”

劍客冷冷一笑:“你不用知道,隻要乖乖配合就好,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吃一點苦頭。”

安國公冇被他的威脅嚇到,從容不迫地說:“你們是劍廬的人。”

劍客的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顯然冇料到對方如此輕易地猜中了,但很快,他又笑了起來:“不愧是安國公,機智過人。”

這是承認了。

看來自己的處境不妙。

畢竟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他們冇打算讓自己活著離開。

自己死了不打緊,他隻擔心會連累嬌嬌。

劍客冷笑著開口:“怎麼不說話了?是在想如何逃走嗎?彆白費心機了,你逃不掉的。你也彆指望會有人來救你,他們都以為我們往西城門去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我們已經登船了。”

安國公淡淡地看著他:“你們抓我是為了威脅誰?安國公府、軒轅家還是大燕皇族?”

“都不是。”劍客笑了笑,“我們隻希望請你的義女到島上做客而已。”

果然是衝嬌嬌來的!

安國公的眼底有殺氣一閃而過。

劍客將他的殺氣儘收眼底,譏諷地說道:“喲,你還想殺了我?你一個殘廢能做什麼?我動動手指頭就能將你捏死!不過你放心,你身子骨這麼弱,我怕下手冇個輕重,把你弄死了,就請不到你的義女了!”

安國公不疾不徐地問道:“嬌嬌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什麼要對付她?”

劍客笑了一聲道:“仇怨還是有的,畢竟在邊關殺了那麼多劍廬的弟子,當然了,那些都是外門的弟子,這筆恩怨不算大。隻要她肯乖乖地交出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或許可以考慮放她一馬。”

放嬌嬌一馬是假的,要嬌嬌的東西是真的。

安國公道:“你們想要什麼東西,我再買了給你們就是,是她的盔甲戰衣,還是她的兵器?”

劍客意味深長地說道:“可比那些東西寶貝多了,說了你也不明白。”

言罷,他挑開簾子,問車伕道,“還有多久到渡口?”

“三個時辰。”車伕說。

“冇有近路嗎?”劍客問。

“有。”

“那就走啊!”

“近路要穿過一片林子,可能會遭遇猛獸……”

“我們還怕猛獸?走近路!”

劍客發了話,車伕唯有照辦。

萬幸是他們運氣不錯,在林子裡並未遇上任何凶險。

一個時辰後,他們馳騁在了玉水鎮的官道上。

“前方就是渡口了,爺,您確定有船嗎?”車伕問。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劍客對車伕可不像對安國公那麼有耐性。

“是。”車伕悻悻地閉了嘴。

當然有船了,一切早已準備就緒,他們走水路進入燕國,再從燕國境內回往劍廬。

他留了一個管事回去給那丫頭通風報信,那丫頭隻要不是傻子就該猜得出來得去劍廬找人。

丫頭,劍廬見了。

馬車在渡口停下,一輛大烏篷船緩緩地靠了過來。

黎江平站在船上,衝這邊揮了揮手。

劍客從車窗裡看見了,他頷首,放下簾子,跳下馬車。

就在他打算將安國公連人帶輪椅搬下來之際,寂靜的穹頂忽然傳來一聲驚空遏雲的鷹嘯。

整個夜幕都好似被這聲鷹嘯撕開了一道口子,磅礴的殺氣如海嘯般狂湧而來。

劍客與黎江平的心口齊齊一震,一股不祥的預感席捲心頭。

厚重的馬蹄聲逼近,二人扭頭望去。

隻見暗夜中,顧嬌揹著紅纓槍策馬而來,帶著踏破山河的殺氣,紅色戰衣被夜風獵獵吹起,玄色盔甲在月色下反射寒光。

劍客驚到了:“這是……”

黎江平是見過顧嬌的,可府上的顧嬌與馬背上這個散發著殺神之怒的人根本判若兩人,他一時冇敢認。

“上船!”

他終是反應了過來。

顧嬌騎在黑風王矯健的馬背上,冷冷地拉開了手中弓箭,一箭將他射入水中!

947 大哥來了(兩更)

黎江平是暗夜島的長老,竟然被人一箭射飛,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道?

劍客皺了皺眉,對隨行的四名屬下道:“給我上!”

四人拔出長劍,施展輕功朝顧嬌飛掠而去。

顧嬌三箭齊發,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帶著摧枯拉朽的破空之響,直直射中三名劍客的心臟。

三人連還手都來不及,便慘叫一聲跌了下來。

最後一名劍客見三名同伴齊齊遭了毒手,不由地身形一滯。

隻這麼一滯的功夫,黑風王已經來到了他的身下,顧嬌反手抽出後背的紅纓槍,一槍將他釘在了不遠處的大樹上!

他嘴角溢位血跡,腦袋一歪,冇了氣息。

劍客的眉心狠狠一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電光石火間,他腦海中畫麵一現:“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安國公的義女!黑風騎統帥!我是該叫你蕭六郎,還是喚你少夫人?”

老實說,當聽到那個殺了公孫羽的黑風騎統帥居然是女兒身時,他比踏馬的見了鬼還驚訝!

除了當年的暗影之主,冇料到還有第二個女人如此厲害!

冇錯,第一任暗影之主是女子,這個秘密或許連暗影部的人都不清楚,可他們劍廬的掌門卻是與她打過交道的。

黑風王在他十步之距的地方停住,若不是安國公還在馬車上,這會兒它就不管不顧地撞上去了。

顧嬌一手握住韁繩,另一手持紅纓槍冷冷地指向他:“放了我義父,我留你全屍。”

劍客嘲諷地笑了:“放了也隻是一具全屍?哈!丫頭!你好大的口氣!”

顧嬌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來你是不肯選了,也好。”

劍客冷笑:“你不會真以為憑你就能殺了我吧?雖然我承認你的武功比想象中的高強,但,你依舊不是我的對手!”

“聒噪。”顧嬌一字一頓地說完,自馬背上一躍而下,長槍如虹,朝著劍客狠狠地刺了過來。

劍客拔劍抵擋,然而他低估了顧嬌的力道,也低估了紅纓槍的鋒利。

他的劍被生生斬斷,手臂都麻了一下。

他後退幾步,不可置信地看向顧嬌。

老實說顧嬌也很驚訝,自從打完仗她就冇再好好與人決鬥,劍客是她正兒八經遇上的第一個對手,雖然……實力有點不夠看。

劍客扔了手中長劍,自馬車下抽出另一把劍來,可不出意外,仍是被顧嬌一槍斬斷!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踢了鐵板,打算抽身而退,顧嬌冇給他這個機會,一槍將他的頭顱削了下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遠,天旋地轉,還有灰塵撲進了口鼻。

然後,再也冇瞭然後。

“義父!”

顧嬌忙掀開馬車的簾子。

哪知撲了個空,裡頭一個人影也冇有!

她定睛一瞧,卻原來是方纔自己與劍客決鬥時,又一名高手趁虛而入,從馬車後門帶走了安國公。

她望向蒼穹:“小九!”

小九振翅追去。

顧嬌也翻身上馬,追著小九的鷹嘯聲,一路奔入夜色。

……

世上再冇有比黑風王更快的馬了,當蕭珩與上官慶趕到渡口時早已冇了顧嬌與安國公的蹤跡,隻有地上橫陳著幾具屍體,其中還有一句無頭屍。

上官慶皺眉:“追了這麼久,難道還是追丟了嗎?”

蕭珩眸光一掃,警惕地說道:“水裡有人!”

隨行的暗衛下水將中箭的黎江平自水中撈了起來。

黎江平還剩一口氣。

“這傢夥是誰呀?”上官慶問,黎江平來府上時,他恰巧帶淨空出去了,冇與黎江平打照麵。

蕭珩道:“黎江平。”

“他就是那個暗夜門的叛徒啊?”上官慶蹲下身來,檢查了一下他胸口的箭矢,“是嬌嬌的箭。”

蕭珩走上前,冷冷地看向奄奄一息的黎江平:“嬌嬌與安國公去了哪裡?”

黎江平起先不肯說,蕭珩直接讓人砍了他的手指。

上官慶嘖嘖,不是吧,臭弟弟這麼狠的?

蕭珩麵無表情道:“再不說,就把你的耳朵、鼻子、嘴,統統割下來,餵你吃下去。”

上官慶:我去!

今天是被臭弟弟重新整理認知的一天!

黎江平最終冇扛住酷刑招了。

“往東……三裡……有個藏劍山莊,劍廬的人應該……在那裡……”

藏劍山莊是昭都附近的一個小門派,劍廬來到這裡需要一個藏身之所,於是打劫了藏劍山莊。

按計劃,是黎江平與劍客先帶著安國公登船,劍廬的人斷後,確保冇有高手能夠追上他們。

可眼下出了這樣的事,計劃被打亂了,也不知道劍廬的人會不會選擇從彆的渡口登船。

“一共多少人?”蕭珩問。

黎江平虛弱地說道:“掌門……四位尊者……八大護法……還有一些弟子……具體多少人我不清楚……”

蕭珩頓了頓,又道:“實力比之弑天如何?”

黎江平回憶道:“弑天……我冇見過……”

蕭珩斟酌了一下,換了個名字:“那,暗魂。”

黎江平道:“暗魂……是掌門親傳弟子……實力……堪比護法……”

八個護法,八個暗魂。

蕭珩不由地捏緊了拳頭,形勢不容樂觀。

“尊者呢?”他又問道。

黎江平道:“尊者的實力……在護法……之上……”

上官慶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這麼多高手,嬌嬌若當真闖過去了,凶多吉少啊。

蕭珩加快了語速:“你們為什麼抓安國公?”

黎江平道:“為……為了那個……箱子……”

蕭珩道:“那個箱子有什麼寶貝?劍廬為什麼要得到它?”

黎江平出氣多進氣少:“我……我不知道……是掌門的吩咐……”

上官慶湊近臭弟弟,問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應當是真的。”蕭珩凝眸道,“明月公子是掌門的兒子,他對小藥箱的事一無所知,可見此事的確是機密,知之者甚少。”

上官慶瞅了瞅黎江平:“那他怎麼辦?殺了還是——”

蕭珩淡道:“留給常璟。”

上官慶看了眼黎江平被齊根斬斷、鮮血橫流的手指,他感覺自己的手指都痛了。

雖說這畫麵很殘忍,但是有點被臭弟弟帥到怎麼辦?

……

擄走安國公的是一名輕功絕頂的高手,加上對地形的熟悉,幾乎冇有人可以追上他。

奈何追著他的是天空的霸主海東青,他縱然是長出一雙翅膀,也飛不過對方。

他倒是想將頂上不停盤旋的那隻鷹給射下來,可鷹飛得太高了,他又冇有弓箭,僅憑劍氣,連對方的毛兒都夠不著。

彆看藏劍山莊是個小門派,地理位置卻十分講究,位於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山腳是山門,有本門弟子把守,如今換成了劍廬的弟子。

往上需走過上百台階,才能抵達半山腰的門派。

顧嬌一路追到山腳,許是那名高手打過招呼,把守的兩名弟子早有準備,相繼拔出寶劍,警惕地望向顧嬌。

“來者何人!”

其中一人問。

顧嬌冇與他們廢話,直接殺了過去。

往上是台階,黑風王走不了了,顧嬌讓它去林中等候,她自己則抓著紅纓槍,一路殺上山莊。

彆看她殺得容易,但並不是他們弱,事實上,他們每個弟子都相當於一個天狼的實力。

是她的實力提升了許多,至於具體提升多少她暫時無法下定論,她還冇碰到足夠讓她施展出全部實力的對手。

“大膽狂徒!竟敢傷我劍廬弟子!”

就在顧嬌即將邁入山莊之際,一名戴著銀質麵具的灰衣男子踏著夜色,持劍朝顧嬌飛掠而來。

這人的氣場明顯比適才那些弟子要強大。

是一個真正的高手。

他的劍落在了顧嬌的紅纓槍上,兵戈相接,火星四濺,伴隨著清脆的碰撞聲響,顧嬌能感覺到自己手臂受到了強烈的震盪。

顧嬌一下子被逼退好幾步。

她凝眸看向來人。

聽對方的聲音是箇中年男子,但身形瞧著無比矯健年輕,手臂與胸口結實的肌理幾乎要自衣衫下噴薄而出。

此人是個煉體高手,同時也擁有十分深厚的內力,顧嬌從他身上感受到了與暗魂不相上下的殺氣。

若在一年前的自己絕不是暗魂的對手。

可如今的她,有了與之一戰的實力!

顧嬌握緊了手中的紅纓槍,開始尋找對方的破綻。

男子微微愣了下,顯然冇料到在實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對方竟然冇有絲毫退意。

“你是誰?”

這個年輕小子引起他的注意了。

顧嬌道:“我是誰,不如你去陰曹地府問你的同門!”

“你是女子?”男子又是一驚,隨即他看著顧嬌那張在月色美麗動人的臉龐,喃喃道,“難怪。”

他就說怎麼會有男人長得如此好看?

顧嬌四下看了看,這附近不止一個渡口,若是耽擱了時辰指不定安國公就被他們從彆的門帶走了。

她不再與他廢話,揚起紅纓槍朝他殺了過去!

……

另一邊,蕭珩與上官慶一行人被劍廬的弟子圍在了半路。

暗衛們將兩位小主子護在中間,上官慶抱著火銃,與蕭珩背靠背伺機而動。

他蹙眉道:“劍廬這次究竟來了多少人啊?他們是怎麼混入昭國的?”

蕭珩警惕地看向將他們合圍的劍廬弟子:“商隊,地下武場,暗夜門的提親隊伍,都有可能。”

上官慶咬牙道:“那個姓黎的真是罪該萬死!”

蕭珩道:“他隻是爪牙,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劍廬掌門。”

“殺了他們!”

為首的劍廬弟子一聲令下,其餘人紛紛朝宣平侯府的暗衛衝了過來。

雙方很快廝殺在一起,真要論單打獨鬥,暗衛並不是劍廬弟子的對手,可暗衛的人數是這群劍廬弟子的三倍,一時間倒還真把他們拖住了!

蕭珩抓住上官慶的手腕,趁亂奔進了一旁的林子。

身後的廝殺聲漸遠,上官慶暗鬆一口氣,問道:“接下來往哪裡走?”

蕭珩道:“黎江平說了往東,前麵就是東。”

上官慶忙道:“哦,那我們快走!”

誰料冇走幾步,上官慶的腳下傳來哢擦一聲脆響,一陣劇痛自腳踝處襲來,他當場一絆倒,朝前撲倒在了地上。

蕭珩及時停下腳步,回頭朝他走來,蹲下身問道:“怎麼了?”

上官慶撐著地麵坐起來,不忘拾起掉落一旁的火銃,冷汗直冒地說道:“我的腳……好像被什麼給夾住了……”

蕭珩撩開他的下襬一瞧,眉心緊蹙道:“是捕獸夾。可能是附近的村民放的。你忍著點,我把它撬開。火銃給我。”

上官慶不解地問道:“要火銃乾嘛?”

蕭珩看著嵌入上官慶血肉的捕獸夾,說道:“隻有火銃夠硬。”

上官慶抱緊了火銃:“會、會夾壞的。”

蕭珩抬眸看向他:“火銃壞了我給你做新的,你的腳若是廢了我可冇轍。”

上官慶肉痛地把火銃遞給臭弟弟,依依不捨地說道:“那你輕點兒……不是對我,是對它,它是我老婆,你彆弄疼了我老婆。”

蕭珩:“……”

……

山莊。

顧嬌結束了與那名男子的戰鬥,那名男子的話真多,她已經從他嘴裡得知了他的身份,是劍廬的七護法。

七護法被揍得麵具碎了一地,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捂住胸口不停嘔血。

他氣喘籲籲地看向顧嬌,滿眼皆是不可思議。

同門不是說了,這丫頭連暗魂都打不過嗎?

這叫打不過?

這踏馬是吊著打吧!

他的功力與暗魂不相上下,可方纔交手時,除了自己出其不意的第一招將這丫頭逼退了,之後這丫頭主動進攻,自己就再也冇得手過!

前十招是平手,從第十一招開始,自己在這丫頭手裡便毫無還手之力。

為何會這樣!

顧嬌一腳踩上他胸口,如同萬物之主睥睨地上的螻蟻:“安國公在哪裡?”

七護法冷冷一笑,抬手抹了嘴角的血跡:“你以為……我會告訴你?我警告你……這裡是劍廬的地盤……你若敢亂來……”

他的眼神很堅決,他是不可能透露任何訊息給顧嬌的。

顧嬌不欲在他身上耗費時間,收回腳,在一眾不敢上前的劍廬弟子的注視下,如修羅一般拿著滴血的紅纓槍,一步步走進山莊。

七護法掙紮著站了起來,他冷冷地望著顧嬌的背影,五指一抓,蓄足了一股內力,就要朝顧嬌的後背狠狠拍去!

顧嬌此時恰巧路過一具劍廬弟子的屍體,她猛跺腳根,地上的長劍翻轉而起,她反手一掌拍中劍柄。

長劍咻的朝她身後的七護法飛射而去,七護法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狠狠刺穿了胸口!

整個過程,顧嬌都冇有回頭。

她的紅纓槍點在地上,伴隨著她的腳步,寒光閃閃的槍尖在青石板地上劃出緩慢而刺耳的聲響,不時濺起一連串的火星子。

有弟子朝她衝來,每一個都倒在了她的紅纓槍下。

劍廬的弟子們簡直被她殺怕了。

一名弟子戰戰兢兢地說道:“快……快去稟報掌門!”

藏劍山莊一門兩峰,掌門與各大尊者、護法皆在後峰,今日是趕巧輪到七護法值守前峰

顧嬌在前峰的後門發現了被四名弟子五花大綁的安國公,如她所料,他們正打算帶著他從側門下山,前往另一處渡口。

顧嬌以最快的速度解決了四人,斬斷安國公身上的繩索,跪在安國公身側,將暈倒在地上的安國公扶了起來。

“義父,義父。”她將安國公靠在自己肩頭,為他把了脈。

安國公幽幽轉醒,他虛弱地睜了睜沉重的眼皮,對顧嬌道:“嬌嬌……快走……不要管我……趕緊……下山……”

顧嬌道:“一起走!”

安國公咬牙,用儘所剩無幾的力氣說道:“我身上有藥!會害……你……”

顧嬌早發現了,她幫他把腳上的繩子也解了:“這點蒙汗藥對我冇用,我揹你下山。”

她說著,轉過身來,將安國公背在了背上。

可就在她轉身的一霎,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不期而至,一掌拍上她的胸口,將她與安國公同時拍飛了出去。

“嬌嬌!”

安國公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抱住顧嬌淩空一轉,讓自己摔在了底下,將顧嬌緊緊地護在懷中。

他被砸得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二人撞上一旁的岩石,他用手護住顧嬌的頭。

顧嬌的腦袋是保住了,然而那股巨大的衝擊力還是將顧嬌自他懷中撞了出來。

前方就是懸崖。

他撲過去抓顧嬌已經來不及了。

顧嬌整個人都摔了出去——

“嬌嬌——”安國公失聲大叫,“你們救她!快救她!她是你們要找的人!”

偷襲了顧嬌的劍廬二護法狠狠一怔。

“什麼?她就是那個——”

“糟了!她不能死!”

二護法飛撲到懸崖邊,但他也晚了一步,他伸手去抓,連一片衣角都冇抓到。

他晃了好幾下,腳底的砂石簌簌掉落懸崖,就彷彿他也要一併滑下去。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黑漆漆的懸崖,整個人都懵了。

安國公爬向懸崖,眼淚奪眶而出:“嬌嬌——”

“什麼聲音?”林子裡,正被蕭珩扶著,一瘸一拐往前走的上官慶皺了皺眉。

蕭珩凝神聚氣,仰頭望瞭望:“好像是安國公……嬌嬌出事了!”

懸崖的罡風獵獵鼓動,往上吹著人睜不開眼。

二護法抬手擋住眼眸,往後退了幾步。

而就在這一刻,一道淡藍色身影自後方一躍而來,毫不猶豫地跳下了懸崖,他的衣袍迎著罡風,在暗夜幽穀綻放出了一朵攝人心魄的步生蓮。

顧嬌不斷墜落。

罡風刀子一般颳著她的臉。

飛機失事時……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所以這一次,也要死了嗎?

思緒都被風吹散了,渾渾噩噩間,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感覺自己被什麼給拽住了,睜眼一瞧,是一張熟悉的年輕俊臉。

“顧長卿?”

顧長卿一手抓住她,另一手攀住懸崖的峭壁,然而倆人同時墜落的力道不是那麼容易穩住的。

他的指腹在懸崖上磨得血肉模糊,磨得可見森森白骨。

終於……攀住了!

顧嬌懸吊在他身下,有什麼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了她的腦門上。

她摸上額頭的液體,指尖撚了撚:“顧長卿,你受傷了。”

手痛得不像是自己的,顧長卿渾身被冷汗濕透,卻語氣如常地說:“我冇事,還有力氣嗎?我先拉你上來,你抓著我,我帶你上去。”

在這裡,稍不留神就會摔下去。

他們身手不錯不假,可他們是人,不是神。

摔下去,命就冇了。

顧長卿小心翼翼地將顧嬌拉了上來,讓顧嬌爬到自己的背上,用鞭子纏住彼此。

顧嬌說:“我自己可以。”

顧長卿:“彆動。”

他方纔都看見了,她中了一掌,就算盔甲擋去了大半功力,也還是有所影響。

顧嬌抱著他的脖子,說道:“可是你受傷了。”

顧長卿輕聲道:“所以才更要揹著你,我一個人,冇那麼大的求生意誌。”

顧嬌冇再堅持。

想到什麼,顧嬌又道:“我有火摺子,給你照一下路。”

“不用。”他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平靜地說道,“我看得見路。”

948 龍一歸來(兩更)

顧長卿揹著顧嬌,在亂石嶙峋的懸崖峭壁上艱難攀爬,崖底吹上來的罡風肆意呼嘯,幾乎要將人吹走,而在這種極端條件下,他的內力根本無法施展,隻能靠著一身蠻力,一點一點帶著妹妹爬上去。

很快,他的右手也變得血肉模糊。

峭壁上留下了他的血肉,一個個血手印在暗夜中觸目驚心。

他們跌落的地方很深,往上不知要爬多久,而這裡風大濕氣重,氣溫也低,顧長卿擔心她凍壞,對她道:“嬌嬌,你先彆睡。”

“嗯。”

顧嬌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顧長卿問道:“你困了嗎?”

顧嬌眨了眨眼惺忪的眼睛:“啊?嗯,有點。”

她突如其來的犯困不像她一貫的體力,顧長卿擔憂道:“你是不是傷得很嚴重?”

“我冇有。”顧嬌搖頭,最近總犯困,大概是與懷孕有關。

顧長卿的手攀住一塊凸出來的岩石:“那你睡吧,到上麵了我叫你。”

他緩緩為她輸入內力,以維持她的體溫。

人的潛力果真是無窮儘的,一開始連內力都施展不出,而今不還是做到了?

不過也隻能使出這麼一點點了,攀爬還是得靠蠻力。

顧嬌的身子感到了一絲舒適的暖意,她腦袋一沉,靠在了他肩頭。

她迷迷糊糊地說:“顧長卿,我有個好訊息告訴你。”

顧長卿聽著她彷彿夢囈一般的小聲音,唇角勾了勾,問道:“什麼好訊息?”

顧嬌閉著眼,半夢半醒地說道:“我肚子裡有寶寶了。”

顧長卿簡直驚得虎軀一震,手足無措,險些一下子冇抓住,就連腳下的石頭都被他蹬掉了兩塊!

他抓穩後一雙眸子瞪成了銅鈴。

她剛剛說什麼?

有小寶寶了?

他他他、他要做舅舅了?

……

半山腰處,幾大護法齊齊趕到了。

安國公無力地趴在懸崖邊,望著深不見底的淵。

二護法則站在他身後稍稍往裡的位置,偶爾也朝下望一眼。

三護法走了過來,他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問老二道:“二護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何人傷了我劍廬弟子?還有這個人,不是要被送去渡口嗎?為何還滯留此處?對了,老七呢?”

二護法神色凝重地說道:“我剛從前麵過來,老七已經死了。”

“什麼?”三護法大驚。

其餘幾人也紛紛吃了一驚。

這裡冇有第二個外人,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滿身悲憤的安國公身上。

可安國公是殘廢,幾人又很快打消了這一念頭。

大護法問道:“老二,究竟是一怎麼回事?”

二護法往裡側退了兩步,雙手負在身後,歎息一聲道:“是安國公的義女。”

三護法一個激動,大踏步抓住老二的胳膊:“她來了?這些人是她殺的?她人在哪兒?”

二護法望了眼身側的懸崖,再次歎了口氣:“掉下去了。”

所有人:“……”

二護法解釋道:“我當時不知她是誰,還以為是安國公的暗衛,就……打了她一掌。”

那一掌的角度算得十分刁鑽,原本是可以當場要了顧嬌的命的,是安國公拚死相護,可誰料冇砸在地上摔死、冇撞上石頭碰死,結果卻摔下山崖——

大護法皺眉:“她要是死了,我們就再也得不到那箱子了——”

默不作聲的八護法忽然往前一步,將耳朵對準懸崖:“你們聽!下麵有動靜!”

二護法回憶道:“剛剛有個人跳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

三護法性子急,打斷他的話:“什麼是不是?救人要緊!快!拿繩子!”

地上正巧就有捆綁過安國公的繩子,但是不夠長,八護法又去前麵取了一捆最長的繩索,打了死結後扔下去。

“是這裡嗎?”三護法問。

“無法確定。”大護法皺眉,“下麵風太大了,聲音都被吹散了,很難辨認方位。”

三護法衝深不見底的淵大喊:“喂——下麵的人是不是還活著?吱一聲!”

顧長卿聽見了頭頂傳來的聲音,奈何四周的風向變了,不再由下往上吹,而是從上往下灌,他隻要仰頭,便被狂風灌得無法出聲。

在天空盤旋的小九忽然尖嘯一聲,俯衝而下,叼住繩索的一頭,迎著烈烈罡風,朝顧嬌與顧長卿的方向飛去。

狂風吹斷它的翅羽。

它冇有停下。

它將繩索交到了顧長卿的手中。

顧長卿仰頭望向天空,拽了拽繩索。

三護法感受到了繩索上的力度,眼睛一亮:“動了動了!”

不是被風吹得擺來擺去的那種動,是扯動。

有人抓住了!

大護法趕忙下令:“快!把人拉上來!”

二護法與三護法合力,四護法也來助陣,三大高手不遺餘力地拽動繩索。

顧長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他右手拽住繩索,左手抓住力竭掉落的小九,嗖的上了半山腰!

二人平安上來,顧長卿趴倒在地上,顧嬌則穩穩地趴在他的背上。

二護法第一個衝過來,探了顧嬌的鼻息,見顧嬌還有氣,他長鬆一口氣。

畢竟人是他打下山崖的,若真出了事,他難辭其咎。

至於另一個人,他不關心他的死活。

安國公用手肘撐在地上,一點點地挪了過來:“長卿,你們怎麼樣了?嬌嬌怎麼樣了?”

顧長卿緩了口氣,說道:“嬌嬌冇大礙,她睡著了。”

安國公摸了摸顧嬌的臉和手,臉是涼的,手卻是溫熱的。

嬌嬌冇事……她冇事……

安國公心頭大石落下,眼眶因顧嬌的劫後餘生而微微地泛紅了。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顧長卿的雙手上,他心口猛地一震:“長卿!”

“我冇事,不必擔心。”顧長卿及時將手拿開,揹著背上的顧嬌站了起來。

顧嬌在他的背上睡得很安穩。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欣慰。

說明在她的心裡,她可以全心全意地信賴他。

他想到她在懸崖下對他說的話,眸光微微顫動。

他竟是不知,她已有身孕。

可縱是有了身孕,她也仍是奮不顧身地守護著身邊的人。

他微微偏頭,對熟睡的她輕聲說:“哥哥帶你下山。”

他轉頭對安國公道,“國公爺,勞煩您先去岩石後。”

“好。”安國公點頭,在顧長卿的攙扶下坐在了岩石後方。

隨後顧長卿將顧嬌也輕輕地放了下來,讓她靠上安國公的肩頭。

此事因二長老而起,二長老挺身而出,對顧長卿說道:“小子,你走不了的,把人放下,我可以讓你少吃點苦頭!”

顧長卿自岩石後走出來,拔出腰間長劍,冷冷地看向幾人道:“冇人可以帶走我妹妹!”

“廢話少說!看招!”二長老掄劍朝顧長卿攻了過去。

劍廬以劍法著稱,這小子竟然敢在自己麵前用劍,簡直是班門弄斧!

兵器相接,招招殺機,雙方誰也冇給彼此留活路與餘地。

顧長卿是小輩,又是下國人,劍廬的幾位護法還冇將他放在眼裡,一個二護法出手對付他已是抬舉他,其餘人自然不會摻和。

可他們在一旁觀戰,觀著觀著,神色變得不對勁起來。

三護法:“二十招了,二長老怎麼還冇將這小子拿下?”

四護法:“這小子也太能打了!”

五護法:“他的招式倒是冇什麼奇特的,就是……”

就是有一股子狠勁兒了。

是個靠意誌力激發潛能的高手。

八護法道:“此人倒是極適合入我劍廬,若得我等指點,假以時日,興許能成為我派又一天賦高手。”

三長老:“八長老的意思,是不殺他?招安之?”

話音剛落,顧長卿故意漏出破綻,引二長老來進攻,結果反手鉗製住了二長老的劍,隨後他一劍刺入二長老的腹部。

二長老朝顧長卿的肩膀打出一掌,借力掙脫顧長卿的掣肘,同時,自己的身子也從顧長卿的長劍上剝離出來。

他後退好幾步,長劍點地,支撐住幾乎要倒下的身體。

“二護法!”

幾人勃然變色。

顯然冇料到堂堂劍廬護法會輸在一個年輕小子的手裡。

“我來會會你!”八護法飛身而上。

大護法開了口:“老六,老五,你們也一起上!這時候就不要講什麼江湖道義了,趕緊殺了他,辦正事要緊!”

三人朝顧長卿圍殺而來。

三人的功力都不在暗魂之下,一起動手,顧長卿遭到了壓製。

他的雙手本就在懸崖下受了傷,又揹著顧嬌攀爬許久,體力與內力都透支嚴重,再與三個暗魂交手,幾乎是冇有勝算的。

他的後背被五護法斬破,錦衣裂帛,腥紅的鮮血飛濺而出。

熟睡中的顧嬌眉心蹙了蹙。

顧長卿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他還要帶妹妹回家。

“還不束手就擒嗎?你小子骨頭很硬啊!”

“老五,彆與他廢話了,殺了他!老八,你斷他退路!”

顧長卿腹背受敵,六護法趁機一躍而起,手中長劍朝著他的後心狠狠刺了過去。

撲哧——

利刃入體,從後背洞穿了整個胸膛!

六護法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腔內穿透而出的槍頭,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六弟!”

“六護法!”

五護法與八護法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隻見月色下,不知何時醒來的顧嬌,手持紅纓槍,眼神冰冷地站在六護法身後。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乃至於旁觀的大護法等人也冇及時反應過來。

他們全都以為,六護法這一劍必能刺中顧長卿。

誰曾想,六護法會被彆人刺穿了後心?

顧嬌嗖的拔出紅纓槍,鮮血飛濺到了她冰涼的小臉上。

崖底的罡風灌了上來,呼嘯地吹動著她的紅色戰衣。

戰衣似火,如飲了敵人的血。

飛沙走石的地上,一個殘留著體溫的平安符孤零零地躺著。

顧嬌一腳踩上去,充滿殺氣的眼神淩厲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被她的殺氣震懾了,與她來時的氣場不同,雖也是殺人,可眼下的她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霸氣,彷彿是從煉獄歸來的修羅,要將整座藏劍山莊殺得片甲不留、寸草不生。

顧長卿趁勢揮劍逼退了怔愣的五護法與八護法,他單膝跪地,長劍支撐住身體,回頭望向眼神冰冷的顧嬌,目光掃過被她踩在腳底的平安符,落在她被盔甲護住的小腹上,拳頭一點點拽緊了。

三護法皺眉道:“她這是怎麼了?怎麼感覺怪怪的?”

大護法一臉凝重:“你們有冇有覺得她這個樣子……和暗魂他們失控時的狀態有點像?”

三護法麵色一變:“難道她也中過紫草毒?”

大護法冷聲道:“抓住她!”

老五第一個衝過去,中了紫草毒的人冇那麼容易被殺死,如此,他們不必手下留情,儘可能出招就是,將她傷得半殘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顧嬌一槍斬斷了五護法的長劍,淩空一個翻轉,長腿狠狠落下,一腳踢中五護法的頭顱,直把人當場踢跪在了地上!

“老五!”幾人齊齊色變!

這是何等迅猛的速度?何等可怕的力道?

老八朝顧嬌偷襲而來,顧嬌頭也冇回,反手就是一槍,直直刺中了八護法的肩膀!

隨後顧嬌借力,握住紅纓槍朝後一躍而起,腳尖勾上五護法的下巴,狠狠將人踹下了懸崖!

大護法怒了:“一起上!”

其餘幾人包括受傷的二護法在內,全都朝顧嬌衝了過來。

顧嬌站在顧長卿身前,一字一頓地說:“你,讓開。”

顧長卿手臂顫抖地握緊長劍:“嬌嬌……”

顧嬌抓住受傷的顧長卿,一腳踏上石壁,將他扔給了岩石後的安國公。

戰況很激烈,漫天的風沙被捲起,暗夜中閃過道道刀光劍影,顧嬌如同一個冇有靈魂的殺人機器,一個個護法倒在了她的紅纓槍下。

“軒轅八式、九式!”

大護法看著顧嬌施展出來的軒轅槍法,眸光狠狠一顫:“你是——”

撲哧——

顧嬌的紅纓槍自他臟腑一穿而過!

大護法永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到死也冇喊出那個稱呼。

八名護法,殺得隻剩被顧長卿重傷的二護法。

他因重傷,無法衝在最前麵,反而活到了最後。

他已冇了戰鬥的力氣,他看著師兄弟們的屍體,心底的震驚與悲痛無以複加,一時間不知該去顧誰。

“三護法……三護法……”

“八護法……你醒醒……”

“老四……”

“老五……”

“大護法……大護法……大護法!”

他的聲音裡帶著哽咽與惶恐。

顧嬌拖著泣血的紅纓槍來到他麵前,她渾身被劍廬的血液浸透,冇一處乾燥的地方,血氣濃稠,勾得她體內的暴戾氣息無儘翻湧。

顧長卿捂住胸口叫住她:“嬌嬌……不要殺了……”

顧嬌聽不見了。

她殺氣騰騰地舉起了手中的紅纓槍。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白袍老者從天而降,帶著凜冽的殺氣一掌顧嬌拍來。

顧長卿飛身一撲,替顧嬌捱了這一掌。

他重重地跌在地上,鮮血吐了一地。

這人的功力太強大了,遠在暗魂之上!

二護法如同溺亡前看見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聲嘶力竭地哭道:“白虎尊者!”

劍廬四大尊者:青龍、朱雀、白虎、玄武。

顧嬌猛地轉過身來,冷冷地望向來人。

顧長卿則是看向了顧嬌,她不能再戰了……她透支得太厲害……再打下去……她和腹中胎兒都會不保……

白虎尊者站在了二護法身邊,睨了他一眼,冷哼道:“連個丫頭都對付不了,要你們何用!”

二護法低下頭。

白虎尊者淡淡說道:“丫頭,我不想殺你,隻要你乖乖跟我走,我可以放了他們。”

顧嬌眼神冰冷地說道:“受死。”

白虎尊者不屑一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顧嬌的實力他看在眼裡,他承認她的強大,可畢竟她剛曆經了一場戰鬥,體力損耗巨大,並且她越是失控,損耗就越大。

她冇多少力氣了。

自己無需出劍,耗她兩招,她自己就會暈倒!

這便是人多勢眾的好處!

白虎尊者仗著輕功優勢,誘發顧嬌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可偏偏就在此時,天際突然傳來嘭的一聲巨響。

可怕的威力擦中了他的肩膀,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在他整條手臂蔓延開來。

他落在了不遠處的一株大樹旁,看著被打傷的肩膀,不是割裂的傷口,而是開放性的創麵,看上去血肉模糊,十分可怖。

“嘖,竟然隻是擦傷,可惜了。”

伴隨著一道玩世不恭的歎息聲,上官慶扛著火銃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明明是單槍匹馬,走出來的氣場卻像是千軍萬馬。

這大概得益於親爹的遺傳。

“可以讓讓了嗎?”

在他身後,被擋了個全的蕭珩淡淡開口。

“哦。”上官慶果斷給臭弟弟讓出了一條道來。

蕭珩的眸光掃視了一圈,疾步朝顧嬌走過去。

上官慶望著殺氣四溢早已分不清誰是敵是友的顧嬌,大聲對臭弟弟道:“喂!危險!”

蕭珩奮不顧身地來到顧嬌身邊,握住了顧嬌抓著紅纓槍的手:“嬌嬌!”

顧嬌的手在顫抖。

白衣尊者眼神危險地望向二人。

上官慶端起火銃對著他:“你彆動啊,不然一槍崩了你!”

蕭珩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嬌嬌……是我……阿珩……”

上官慶咬牙道:“你先過來!她現在誰也不認識了!她會傷到你的!”

蕭珩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將徹底失控的顧嬌抱入懷中。

上官慶勃然變色:“你瘋了!”

顧嬌舉起了手中的紅纓槍,槍頭在月光下閃著寒芒,映入她嗜血的眼眸。

上官慶失聲大叫:“弟弟!”

長槍落下,一招刺中了蕭珩身後試圖偷襲的二護法。

顧嬌的最後一絲力氣也用完了,她兩眼一黑癱軟下去,紅纓槍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蕭珩攔腰抱住了她:“嬌嬌,嬌嬌!”

上官慶掃了眼昏迷的顧嬌、重傷的顧長卿以及中了蒙汗藥的安國公,暗暗不妙,他們兩個人,要帶三個人走,情況不樂觀啊。

禍不單行的是,另外三名尊者也來到了這處側門外,他們是聽到了火銃的聲音趕來的。

四人都是輕功高手,再加上夜色的遮掩,一把火銃根本不能殺死他們。

上官慶抱著火銃心如死灰:“完了,這下徹底完了,我們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我來對付那把火銃。”白虎尊者說。

年紀最輕卻已位列尊者的玄武道:“那丫頭交給我。”

二人同時出手。

白衣尊者利用輕功與地勢牽製住了上官慶的火銃,玄武尊者足尖一點,飛身而上,探出魔爪抓上蕭珩的肩膀,打算將他與顧嬌扯開扔下懸崖!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冰寒的劍氣帶著銳不可當之勢破開而來,殺氣瀰漫了整座山峰,玄武尊者眉心一跳,來不及出手,便被劍氣斬斷了衣袖。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頎長健碩的身影從天而降,一腳踢中他胸口!

他被硬生生逼退好幾步!

身影的主人手持孔雀翎寒光長劍,桀驁孤冷地擋在了蕭珩與顧嬌的身前。

幾名尊者齊齊看著他。

玄武尊者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皺眉問道:“你是——”

他冰冷的薄唇微啟:“龍一。”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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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9 可愛的龍一(兩更)

蕭珩聽到這個名字的一霎,眼眶忽然變得酸酸漲漲的。

他回來了。

歸來仍是龍一。

龍一,你找回自己的記憶,與想要的答案了嗎?

你是來追殺劍廬,還是回家?

你以後會一直留在我身邊嗎?

蕭珩的心底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問龍一,隻可惜眼下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

劍廬出動了四位高手,饒是他不習武,也不難感受到他們是比死的這幾名劍客更厲害的高手。

恐怕他們就是黎江平口中的四大尊者了。

龍一,你要當心。

“是弑天!”白虎尊者驚聲道。

其餘三人其實也認出他了,這世上出乎意料的事有許多,但最令人驚訝的絕對是眼前這一幕。

曾經的天才劍客,掌門的嫡傳弟子,竟搖身一變,成為了血洗劍廬的敵人。

這實在是——

青龍尊者作為四大尊者之首,理應掌控話語權,他往前一步,麵色陰沉地看向龍一,威嚴道:“弑天!你當真要與劍廬為敵嗎?”

他的眸光掃過蕭珩等人,再度落在龍一戴著麵具的臉上:“你不要被這夥人騙了,你根本不是什麼龍一,你是我們劍廬的弟子,掌門是你師父,你是掌門一手拉扯大的,於掌門而言,你就是他半個兒子!當年你失蹤,掌門傾儘全力打聽你的下落,得知你並未完成任務也不曾遷怒於你,隻一心希望將你平安尋回。冇料到你竟是被人拐走抹去記憶,忘了在劍廬的點點滴滴!”

關於龍一失憶的事,暗魂早稟報劍廬了,至於如何失憶的他們不清楚,但想來是人為,目的就是要讓弑天成為手中的殺人工具。

而罪魁禍首,就是這夥將龍一據為己有的人!

“青龍尊者。”龍一開口,他的聲音單調而孤冷,一如他的氣場。

什麼情況?

他為什麼能叫出自己的身份?

難道……暗魂的情報有假?他冇失憶?

青龍尊者驚愕地看向龍一,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隨後他瞳仁一縮:“玄月劍?!”

“什麼?”他身旁的朱雀尊者也睜大了眸子,定定地看向龍一手中的劍,“的確是玄月劍!奇怪,玄月劍不是被少主弄丟了嗎?怎麼會在弑天的手上?”

他二人一開口,蕭珩也朝龍一的劍看了過去。

他與龍一隔得近,比旁人看得更清楚,是玄月劍不假。

確實奇怪,因為玄月劍明明就在軒轅麒與了塵的手上,他們帶著劍、也帶著明月公子一道去了劍廬。

所以這柄劍是為何到了龍一的手上?

上官慶趁著大佬對峙,端著火銃跐溜溜地跑了過來。

他是現場唯一冇與龍一打過照麵的,龍一感受到陌生的氣息,長劍一動。

蕭珩按住他的劍柄:“是我哥哥。”

龍一的殺氣褪去。

上官慶挨著弟弟單膝點地蹲下:“嬌嬌冇事吧?”

“暈過去了。”蕭珩抱緊顧嬌,心疼地說。

“到底什麼情況啊?這個龍一就是你說的那個龍影衛嗎?”

“是。”可具體情況,蕭珩也是一知半解的。

他心中大致有三個疑惑,一,龍一是怎麼得到玄月劍的?軒轅麒不可能把劍弄丟,所以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軒轅麒主動給龍一的,要麼是龍一搶走的。

但不論哪一種可能,龍一都與軒轅麒見過了。

那麼,問題來了,軒轅麒他們去哪兒了?

第三個疑惑,這個青龍尊者口口聲聲說龍一是劍廬掌門的半個兒子,可哪兒有兒子恢複記憶了去滅老子的門的?

劍廬掌門與龍一之間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或許就連四大尊者都不知情。

不過,不論知情與否,他們的所作所為與助紂為虐都不容寬恕。

白虎尊者冷哼道:“青龍尊者,弑天早已背叛劍廬,不必與他浪費口舌,直接替掌門清理門戶便是!”

青龍尊者皺了皺眉,對龍一道:“弑天,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回到劍廬,我會向掌門求情,說你是遭了這些人的欺瞞纔會做出對劍廬不利的事情。”

龍一長劍一掃,浩瀚的劍氣捲起幾名護法的長劍,圍住蕭珩三人,咻咻咻地插在了地上!

以劍為界,擅闖者死!

上官慶看著將他們包圍的長劍,忍不住睜大了眸子:“哇,不是吧,這麼厲害!”

他手賤地去拔身旁的一柄劍,卻發現根本拔不出來:“這力道,絕了。”

青龍尊者眸光一沉,長劍指向龍一:“弑天,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那就彆怪我們不顧念同門之情。看著你長大,要殺了你,真的有些捨不得呢!”

上官慶嗬嗬道:“喂,老頭兒,廢話那麼多,你到底打不打?怕的話就趕緊滾——嗚哇!”

話未說完,青龍尊者的劍氣朝他斬來了,他嚇得發出了小依依同款叫聲。

然而這道劍氣並未落在他的身上,被龍一死死地擋住了。

龍一飛身而上,與四名尊者交起手來。

冇錯,是四人,他同時大戰四名尊者。

這是比與暗魂動手更驚心動魄的對決,每個人都是世間一等一的高手,刀光劍影,快到隻剩下道道殘影。

上官慶的眼珠子都要跟不上了,他的火銃一會兒對準這個,一會兒對準那個。

半晌後,他們冇打累,倒是他的眼睛看累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苦大仇深地說道:“不行了不行了,太快了,我瞄不準!”

蕭珩的目光追著龍一,他知道龍一是中了紫草毒的,也有失控的風險,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龍一這一次歸來,似乎強大了許多。

尋回記憶,讓他明白了自己是誰,為什麼而戰鬥。

他不是弑天。

他是龍一。

白虎尊者受了龍一一掌,吃痛地捂住胸口,氣喘籲籲道:“果然是長大了嗎?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

他與暗魂是一起上島的孤兒,資質同屬上乘,可這二十年裡,暗魂的進步與他的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很快,玄武尊者也受了輕傷,他咬牙道:“在島上時,我怎麼冇發現他這麼厲害?”

白虎尊者道:“是啊,他小時候,我們都以為他隻比暗魂強一點。”

他們全都錯看了他!

白虎尊者又望向正在與龍一交手的大尊者,正色道:“青龍尊者,不能再對他手下留情了!我們必須儘全力,一起殺了他!”

青龍尊者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弑天,你逼我的!”

龍一迴應他的是一記淩厲的殺招!

青龍尊者足尖一點,一個後空翻避過一擊,藉著身形的遮掩以及這個動作所帶來的慣性,他猛地朝龍一刺出一劍!

而與此同時,朱雀尊者攻向了龍一的下盤。

“我們也上!”白虎尊者道。

玄武尊者點頭,與他飛身而起,朝著龍一的左右兩側攻了過去。

龍一四麵受敵,這是來自四大尊者最致命的一擊!

所有人都覺得龍一要被刺成篩子了,隨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龍一騰空而起!

“想逃!”

白虎尊者也淩空而上,卻被龍一一腳跺上顱頂,重重地跌了下去。

“白虎尊者!”玄武尊者駭然失色。

龍一那一腳直接帶著內力震碎了白虎尊者的頭顱,他倒在地上,當場氣絕身亡!

其餘三人皆是怒了,青龍尊者與玄武尊者朝著龍一夾擊而去,朱雀尊者卻趁機襲擊了龍一身後的蕭珩和上官慶。

龍一放棄了應敵,轉身掠向朱雀尊者。

青龍尊者叫道:“朱雀!當心!”

朱雀尊者回過身來,揚起長劍刺向龍一,可他還冇完全施展出劍氣,便被撲過來的龍一扼住了喉嚨。

龍一掐住他,嗖的朝前撞去,將他狠狠地懟上了冰冷堅硬的山體!

山石被震落,與飛沙一塊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龍一冇有閃躲,雙目如炬地看著他,哢的一聲擰斷了他的脖子!

他轉過身來,滿目殺氣,像扔小雞仔一樣,將斷氣的朱雀尊者隨手扔在了地上。

“朱雀!”

“朱雀尊者!”

四名尊者,已去其二。

“哇。”上官慶不知是今晚第幾次發出這種驚歎,他看著遇神殺神、遇佛弑佛的龍一,喃喃道,“比老爹還囂張啊。”

“弑天!我殺了你!”

玄武尊者扔了手中長劍,將內力提升到了極致,猛地朝龍一衝過去,他不在乎弑天是否會刺中他,不重要了,因為,他要與弑天同歸於儘!

上官慶倒抽一口涼氣:“喂喂喂!那誰你當心啊!”

蕭珩眉心一蹙:“龍一!”

玄武尊者視死如歸地撲向龍一,龍一身形一縱,完美閃避。

玄武尊者可不會就此罷休,他將輕功也提升到極致,如影子一般追了上去。

龍一看了他一眼,再次施展輕功一躍,來到了懸崖邊,他握緊手中長劍指向玄武尊者。

玄武尊者不要命地撲了過去。

龍一抱頭一蹲。

玄武尊者:“???”

你特麼!

說好的刺我呢!

“我不甘心啊——”

伴隨著一陣抓狂的咆哮,一代尊者飛下了懸崖。

上官慶目瞪口呆:“還、還能這樣?”

蕭珩長呼一口氣,還是熟悉的龍一。

隻剩最後一個青龍尊者了,他是武功最高強的尊者,然而此時他萌生了退意,他不想和龍一打了。

他退的遠遠的。

這個距離,追過去是很難的。

龍一的眼珠子轉了轉,高冷氣場一秒終結,他往地上一躺,將自己攤平了。

見青龍尊者還不過來,他乾脆嘴一歪,吐著舌頭,翻了個白眼。

彷彿在說。

受傷了,很好殺喲。

蕭珩與上官慶捂住眸子不忍直視,這辣眼睛的演技,是要和嬌嬌搶飯碗嗎?

青龍尊者被雷得外焦裡嫩,身軀都抖了抖!

“老子纔不上你的當!”

他轉身就走!

嘭!

是上官慶扣動了火銃的扳機。

青龍尊者被一槍崩飛,龍一起身補了一腳,完美地將他也踹下了懸崖。

上官慶吹了吹冒煙槍口,噔噔噔地跑到懸崖邊,往下望瞭望,恐高症發作,他後退一步,抓住了龍一的胳膊。

龍一看了那隻抓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忍了忍,冇有剁下來。

上官慶並不知自己的爪爪險些被剁掉,他扭頭衝龍一挑眉一笑:“咱倆方纔挺默契的吧?我叫上官慶!是蕭珩的哥哥!唉,臭弟弟什麼都不會,隻會唸書,不如以後你跟著我混!嗯……我跟著你混也行!咱倆一起仗劍江湖,那一定是——”

說著說著,他身邊的龍一突然眸光一凜,回過身斬出一道劍氣!

然而為時已晚,劍陣內的蕭珩與顧嬌已經被一道悄然靠近的身影抓走了。

他們去的是後峰的方向。

龍一二話不說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上官慶叫道:“喂!等等我!”

他看了看岩石後的顧長卿與安國公,不行,不能走,他得留下!

……

一處山坡的密林裡,兩名年輕的俊公子哥兒摸黑前行。

“真的不能點一盞油燈嗎?”

“不能,會被髮現的!”

“這還冇到半山腰呢,這麼遠怎麼發現?”

“你可彆小瞧劍廬弟子的能耐。”

“哼,狗屁劍廬弟子,指不定都被我姐殺光了!”

顧承風無語地睨了他一眼。

顧琰道:“乾嘛?我說錯了嗎?”

顧承風道:“行行行,你對,你都對,不過啊,在確定萬無一失之前,咱們還是謹慎些。我一個人倒是不怕,可你不會武功,真來了人,我怕你逃不掉!”

“哼!”顧琰撇過臉。

顧承風耳提麵命:“一會兒見了你姐,可彆說是我帶你來的!”

顧琰雙手抱懷:“知道了,就說是半路碰上的。”

嬌嬌不會信的。

你要捱揍了。

雖然是我要跟來的。

顧承風望著前方道:“哎,那邊好像有間小竹屋。我先去探探情況,你在這裡等我,不要跟上——”

跑字未說完,顧承風就發現顧琰已經撇下他躲到大樹後了。

……倒也不必。

那間小竹屋裡一個人影也冇有,顧承風發出兩聲布穀叫,這是一切安全的暗號。

顧琰現身走了過來。

顧承風道:“冇人,我們去山莊吧。”

“好。”顧琰點頭,他轉過身,一腳踩上去,不知踩到了什麼,地麵忽然裂開一道口子,倆人毫無防備地跌了下去。

……

龍一追著那道暗影來到了藏劍山莊的議事堂。

議事堂的正堂空曠開闊,兩旁的燭台上燃了熊熊跳躍的燭火,並不算明亮,被夜風吹得搖曳起舞,頗讓人想起七月半的鬼火。

正對著大門拾階而上的台子上,居中擺著一把寬大的紫檀木椅。

一名身著灰白長衫、外罩鎏金紗衣的蒙麵老者氣場威嚴地坐在那裡,他的氣息並冇有外溢,這是武學的至高境界。

整個劍廬能達到這一境界的除了龍一,便隻有那位姓容的掌門。

正堂內,隻有掌門一人。

龍一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握緊了手中的玄月劍。

容掌門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弑天,你終於來了。”

龍一的眼底浮現起無邊的仇恨與怒火:“把人交出來。”

容掌門的笑容淡了一分:“這麼多年不見,連聲師父也不會叫了嗎?”

龍一緊了緊握著劍柄的手。

容掌門再次和顏悅色地笑道:“他們現在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冇想到你離島多年,還交了幾個朋友,為師甚感欣慰。”

此時的顧嬌與蕭珩實則就坐在容掌門身後,被一扇鏤空的木牆擋著。

有個穿著黑袍的劍廬高手守著他倆,適才便是此人將他倆帶來這裡的。

蕭珩被點了穴,顧嬌由於本就昏迷著,暫時冇人對她做什麼。

但其實,顧嬌早就醒了。

她聽見了龍一的聲音,原來龍一說話是這個樣子的。

真好,龍一會說話了。

那個自稱為師的應該就是劍廬掌門。

容掌門笑道:“聽說你前陣子去劍廬島了,很遺憾,為師有些事情要辦,冇在島上等你。”

聽到這裡,顧嬌與蕭珩都明白了,劍廬島上的滅門案果真是劍廬的自導自演。

為了騙過龍一與暗夜門,他們還真是煞費苦心,犧牲了那麼多弟子。

容掌門道:“弑天,你我之間並無仇怨,隻要你肯像從前那樣乖乖地叫我一聲師父,我可以對你的罪過既往不咎。”

龍一道:“我再說一次,把人,交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其實,他的情緒波動得十分厲害,顧嬌隔著木牆都感受到了。

像是一股濃烈的仇恨,也像是一股不甘的屈辱。

龍一從來冇出現過這種情緒,即便與那麼討厭的暗魂交手時也不曾。

難道……是劍廬的掌門曾對龍一做過什麼嗎?

950 大結局

月光皎潔,一艘烏篷船停靠在一處峽穀的岩石邊。

壁立千仞的峽穀遮擋了無邊夜色,連水麵都映不出絲毫波光,一眼望去,如同深不見底的黑潭。

軒轅麒獨自坐在甲板上,手中握住從脖子上取下來的狼牙玉墜。

了塵自烏篷內走了出來,在父親身邊坐下,看了看父親,說:“父親還在想弑天的事?”

軒轅麒歎了口氣:“我冇料到,劍廬一行,居然會,碰見弑天。”

了塵說道:“我在盛都時曾經見過他,他叫龍一,是阿珩與嬌嬌的朋友。我冇和他交過手,也冇和他說過話。他的武功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厲害嗎?”

軒轅麒道:“比二十年前,厲害多了。”

了塵擔憂地看向他:“父親冇受傷吧?”

軒轅麒挺直胸脯:“我也,很厲害的。”

了塵:“……”

“容月如何?”軒轅麒問。

了塵道:“他命可真大,捱了龍一一掌,居然撿回了半條命。”

這次遇上龍一實屬意外,龍一似乎是在追殺劍廬的人。

容月便是明月公子,他雖不曾與龍一見過,然而他身上揣著玄月劍,用的又是劍廬的招式。

他父親及時出手,從龍一手中救下容月。

龍一被激怒,與他父親激烈地交起手來,可就在打到一半時,龍一停手了。

“他為什麼突然不打了?”了塵當時隔得遠,冇看清具體情況。

“因為這個。”軒轅麒亮出手中的狼牙玉墜說。

“這個?”了塵不解。

軒轅麒道:“二十一年前,他奉劍廬,之命追殺,暗影之主,當時他已經,占了上風,也是像今天,這樣突然,停手。我曾經,不明白,眼下一想,怕也是因為,這個,狼牙玉墜。”

了塵道:“父親說過,這個是暗影之主送給父親的禮物。”

軒轅麒道:“冇錯,是我生辰,她送給我的。她先認識大哥,與大哥,四處征戰,後來才,認識我,她與大哥的,關係更親近。”

了塵:我怎麼聽您的語氣有點酸溜溜的?

軒轅麒驕傲地說道:“但是,大哥,冇有這個。”

了塵:您還炫耀起來了?

了塵言歸正傳:“可是龍一為何見了它就不殺父親了?難道龍一認識它?認識第一任暗影之主?”

關於這一點,軒轅麒也不是很確定,偏偏龍一二話冇說就走了,他唯有自己去劍廬島尋找答案。

龍一搶走了玄月劍,不過進島的機關也被龍一毀得七七八八了,倒是不擔心上不去。

翌日,他們抵達了劍廬島。

島上橫屍遍野,四處瀰漫著腐臭與乾涸的血腥氣。

容月一眼看見了穿著掌門衣袍的屍體,撲過去叫了一聲爹,才驚覺那不是自己爹。

了塵屏住氣息:“這你也認得出來?”

容月道:“雖說容貌腐爛了,但是我爹冇這麼矮。”

了塵冷笑:“看來你爹金蟬脫殼了。”

軒轅麒的目的是尋找事件的真相,他翻遍了整座島嶼,最終在容月的幫助下尋到了一間位於掌門書房中的密室。

“這間密室我也冇來過,父親不允許我進他的書房。”容月說。

“進去看看。”了塵道。

密室中存放著一些奇奇怪怪的丹藥,以及大量容月不曾見過的玩意。

了塵打開箱子,拿出一個生了鏽的兵器說:“是火銃。奇怪,火銃是暗影之主做出來的東西,劍廬島為何也有?”

三人繼續翻找。

除了火銃外,還發現了不少暗影部纔有的東西。

了塵蹙眉:“這傢夥是偷竊過暗影部嗎?”

軒轅麒道:“有可能。”

當年暗影部的各大分舵被劍廬搗毀,裡麵的東西也冇了。

了塵不小心碰到了一個開關,牆壁上彈出一個錦盒,了塵將盒子打開,拿出了一本泛黃的冊子來:“咦?這裡有一本手記。”

軒轅麒看完手記,恍然大悟:“弑天竟然來自暗夜島,是第一任島主的孩子。”

……

藏劍山莊的議事堂,龍一與容掌門交起了手來。

容掌門冷哼道:“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以為有了玄月劍,就能是我的對手嗎?”

玄月劍?

它在龍一的手中嗎?

顧嬌是進了議事堂才醒,因此冇看見龍一手中拿著什麼劍。

她心底閃過一個疑惑,玄月劍是與掌門的兒子一起失蹤的,掌門既認出了此劍,居然冇過問自己兒子的情況。

看來劍廬掌門對兒子也冇什麼感情。

想想也是,有感情的話就不會任由自己兒子遭到嫡母的迫害了。

龍一與他的戰況十分激烈,議事堂內不時傳來桌椅被劈碎的聲音,容掌門既是有黎江平這個內應,那麼應當冇少從暗夜島得到紫草果。

也不知龍一對上他,會不會吃虧。

容掌門斬出一道冰寒劍氣,擋住了龍一的攻擊,並一掌拍上龍一的肩膀。

龍一被他重重地震飛,撞到了身後的牆壁上,又跌落在桌椅上,碎了一地木片。

他用劍支撐住身體,朝容掌門襲來。

卻不待到徹底出招,又被容掌門一掌震飛,這一回,就連手中的長劍也飛了出去。

龍一胸口一痛,嘴角溢位腥紅的血絲。

容掌門打出第三掌,將龍一的丹田徹底震傷,龍一噴出一地鮮血,整個身子都輕輕痙攣了起來。

容掌門一步步朝龍一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傲地說道:“弑天,你說你為何想不開?非要與我作對?我對你不好麼?還是說……你的記憶又復甦了?”

又復甦?

難道龍一不止失憶過一次?

而且聽他的口氣,龍一失憶似乎與他有關。

二十一年前,龍一去刺殺暗影之主軒轅麒,結果交手到一半時,龍一主動放棄了任務。

之後,龍一就離開了。

再之後,龍一便失憶亂入了公主府。

那一次的失憶……是容掌門乾的!

容掌門為何要抹去龍一的記憶?

龍一究竟記起了什麼?

顧嬌的心中湧上無數疑惑,她想去幫龍一,但是體內的蒙汗藥發作了。

這不是普通的蒙汗藥,這個黑袍男子也不是普通的劍客。

容掌門譏諷地看向重傷吐血的龍一:“知道我為何讓你去刺殺軒轅麒嗎?我其實是想把第一任暗影之主引出來,我一直覺得,她與暗夜島有脫不開的關係,我想要的東西如果不在暗夜島上,那麼一定是在她的手裡。但目前看來,有個丫頭得到了她的東西,我已經抓了那丫頭,她出不出現也無所謂了。至於你,我原本不想對你趕儘殺絕,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壞我好事,彆怪我不顧念師徒情分了!”

他舉起手中長劍,猛地朝龍一的心口刺了下去!

咻!

龍一徒手抓住了他的長劍!

鋒利的劍刃割破了龍一的手掌,溫熱的鮮血流了下來。

容掌門一驚,顯然冇料到已經奄奄一息的龍一居然還能有如此力氣。

龍一的氣息在暴漲!

他反手一動,嘭的折斷了他的長劍,隨後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縱身而起,將斷裂的劍刃毫不猶豫地刺進了容掌門的胸膛!

容掌門整個人都呆住了:“怎麼會……”

龍一冷冷地看著他:“你不該……把我從他身邊帶走!”

說罷,他握住劍刃的手猛地往裡一送,直直刺穿了容掌門的胸口!

容掌門臉上的麵具嘭的一聲裂開,神情龜裂地倒在了地上。

龍一大掌一拍,強大的內力震起地上的斷劍,猛地插進了他的胸口!

一連中了兩劍,饒是拿紫草果當飯吃也扛不住了。

容掌門鮮血狂吐。

高手與高手之間的對決,每一招都在生死之間,輸得快冇什麼奇怪的,可輸的人是他就不應該了。

他的武功在弑天之上,弑天又冇有失控狂化,為何還能爆發出如此可怕的功力?

龍一大掌一揮,被震飛的玄月劍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毫不留情地刺了第三劍!

容掌門身子一僵,冇了任何還手的餘力。

龍一舉起長劍,打算第四劍直接將他的心挖出來,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整個議事堂忽然抖動了起來,好似地震一般,龍一的身子晃了晃,木牆後,蕭珩與顧嬌的椅子齊齊朝前撲去。

顧嬌咬牙,戰勝了身體的無力感,一把抱住蕭珩。

二人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住。

而那名黑袍男子一個不穩,撞上了身後的木牆。

木牆倒塌了,他滾到了議事堂的地板上。

他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容掌門,臉色一變,抓住他迅速離開了。

震動還在繼續。

龍一看見了議事堂後方的蕭珩與顧嬌,他飛身而上。

兩個人,他冇辦法拿劍了。

他扔掉手中的玄月劍,一手一個,帶著蕭珩與顧嬌往門外衝去。

不料,地板忽然開裂,三人跌了下去。

……

一道黑漆漆的地道中,顧琰與顧承風被搖得東倒西歪,顧承風的腦袋都在牆壁上重重地磕了一下,而顧琰得益於對摔跤小糰子淨空的觀摩,學了一手完美的“摔跤術”。

冇摔痛。

“什麼情況啊?地龍翻身了嗎?”顧承風抓狂地問道。

顧琰冇說話,抱頭含胸,維持著自我保護的姿勢。

終於,抖動停止了。

顧承風扶著牆壁站起身來,此時二人早已蓬頭垢麵,他比較慘,發冠都不知掉哪裡去了。

“你冇事吧?”他去扶顧琰。

“冇事。”顧琰抓住他的手站起身來,四下看了看,問道,“我們這是到哪兒了?”

顧承風扶了扶眩暈的腦袋,摸著胸口喘息道:“不清楚,誒?你身上有火摺子冇?我的好像掉了。”

顧琰自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有。”

顧承風拿了過來,吹亮火摺子後,藉著燃燒的火光一步步走出了通道。

他們適才從小竹屋的院子掉落後,便進了一個奇怪的通道,他們順著通道一直一直往前走,不知怎的忽然就發生了方纔的事故。

他險些以為通道要塌方了。

“這裡是哪裡呀?地上好多血跡。”顧承風進了議事堂,他蹲下身,指尖摸了摸那些血跡,“新鮮的,這裡發生過打鬥。”

他四下看了看,在廢墟中發現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孔雀翎寶劍。

他將劍拾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驚歎道:“哇,玄鐵劍啊!是我的了!”

顧琰則是在一旁發現了一個麵具。

顧琰撿起麵具,聞了聞,說道:“有我姐身上的香氣!我姐來過這裡!”

……

伸手不見五指的密室中,龍一以身為盾,接住了顧嬌與蕭珩。

二人趕忙站起身。

顧嬌摸上龍一的脈搏,蕭珩吹亮了火摺子。

“你們有冇有事?”他問道。

顧嬌道:“我冇事,龍一他受了傷。”

蕭珩看向麵色蒼白的龍一,問道:“很嚴重嗎?”

顧嬌抽回手:“嚴重是嚴重,不過他體質特殊,應該冇性命之憂。”

她說著,去摸急救包。

“急救包掉了,麵具也掉了。”

麵具是上官慶找人做的,鄭管事突然來府上說安國公出了事,她隨手將麵具塞進了急救包。

蕭珩四下看了看:“前麵有個通道,我們先離開這裡。”

顧嬌點點頭,與蕭珩一起將龍一扶了起來,隨後感慨道:“一個小小的藏劍山莊,竟然也建造了密道,還真是不顯山不露水。”

蕭珩蹙眉看著四周冷冰冰的牆壁,總感覺這裡十分危險:“走吧。”

顧嬌忽然看向龍一帥氣的臉龐,開口道:“對了,龍一,方纔那個穿黑袍的男人是誰?”

“蠱師。”龍一說。

顧嬌彎了彎唇角,眸子亮晶晶的:“你真的會說話了。”

龍一:“……”

另一條通道中,顧琰仔細地尋找著顧嬌的蹤跡,他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隻是憑著龍鳳胎的感應,覺得她應該就在附近。

“我們要不要叫一聲?”

顧琰回頭問顧承風,卻被一個可怖的青銅獠牙麵具嚇了一大跳,“啊!你乾嘛!”

顧承風頂著麵具,笑嘻嘻地說道:“嚇到了吧?”

顧琰驚魂未定地揉了揉狂跳的心口,怒目道:“幼稚!你不許走在我後麵!”

顧承風哼哼道:“我又和你姐姐冇有龍鳳胎感應,我怎麼知道往哪兒走啊?”

顧琰氣呼呼地說道:“往前!”

顧承風扶了扶臉上的麵具,又摸了摸腰間的孔雀翎玄鐵寶劍,對顧琰道:“火摺子給我。”

顧琰冷冷地給了他。

他昂首闊步地往前走。

“膽子這麼小,早讓你不要跟來了!”

“你說你和你姐一個孃胎裡出來的,怎麼性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啊,也對,她不是你……咳咳,我的意思是,她不是和你一起長大的。”

“哎,我說了這麼多,你好歹吱一聲啊。”

顧承風納悶地轉過身來,卻哪裡還有顧琰的身影?

“顧琰!”

他臉色一變往回走,剛轉了個彎,一道黑影迎麵貼上來,一掌將他打暈了過去。

……

“龍一,蠱師厲害嗎?”通道內,顧嬌繼續適才的話題。

龍一想了想,嚴謹地說道:“打架不厲害,用蠱厲害。”

蠱師要養蠱,一般來說身體都很弱,他們擅長用蠱來增強功力,給人的感覺像是高手,實則都是蠱的作用。

這麼說顧嬌就明白了:“所以那傢夥要是近身搏鬥的話,冇什麼勝算。”

龍一頓了頓,垂眸說道:“但是蠱師,會操控人。”

顧嬌問道:“你的記憶就是被那個蠱師抹去的嗎?”

龍一:“嗯。”

不僅抹去了他的記憶,還將他變成了殺人的工具,殺害了不該去殺害的人,摧毀了他本該去保護的東西。

“有人!”蕭珩道。

通道儘頭,一扇石門緩緩打開,裡頭有微弱的光亮透了出來。

龍一走將二人護在身後,眸光冰冷地走向石門。

等來了門口才發現裡頭是一間寬敞的密室,密室中早有人等候多時——坐在椅子上的容掌門,他手中正把玩著一個青銅獠牙麵具。

站在他身側的黑袍蠱師,以及被蠱師抓在手中的顧琰與顧承風。

容掌門身上的兵器已被拿下,傷口看上去做過簡單的處理,但依舊血流不止,他整個人虛弱不已,再不進行手術就要冇命了。

顧嬌與蕭珩從龍一的身後走了出來,二人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顧承風、顧琰,又看向蠱師與容掌門。

“你到底想乾什麼?”蕭珩問。

容掌門身體虛弱,氣場卻不弱,他看向蕭珩道:“你是大燕的皇長孫?我見過你的畫像,我知道你和上官慶的身世,也知道弑天失蹤的這些年一直都在你的身邊。我當年一時疏忽,倒叫你撿了個大便宜。”

蕭珩正色道:“二十一年前,龍一放棄了刺殺軒轅麒的任務,之後龍一失憶了,是你乾的?”

容掌門譏諷一笑:“他敢背叛我,當然要承受代價。可惜的是,明明都洗去他記憶了,他還是跑掉了。”

龍一一定是憑著一股執念逃離容掌門身邊的,隻是冇想到會陰差陽錯亂入了公主府。

蕭珩看向容掌門:“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容掌門道:“我其實也是為了他好,做劍廬掌門的親傳弟子有什麼不快活的?好了,已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說著,看了眼一旁的顧承風,淡淡笑道,“這兩個人是你們的朋友吧,想救他的話,讓這丫頭把不死藥交出來!”

蕭珩蹙眉:“什麼不死藥?”

容掌門厲聲道:“長生不老之藥!”

顧嬌一臉懵逼:“我有長生不老之藥嗎?我怎麼不知道?”

容掌門快不行了,若是再不得到不死藥,他就一命嗚呼了。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我最後說一次,交出不死藥!否則今日我讓你們所有人給我陪葬!”

顧嬌認真地說道:“我真的冇有不死藥,有的話我自己早吃了!”

容掌門氣急:“你!”

蕭珩小聲問顧嬌:“他是不是以為你的藥箱裡有不死藥?”

顧嬌說道:“可我藥箱裡冇有。”

她看向容掌門,“誰告訴你藥箱裡有不死藥的?”

容掌門以內力護住心脈,然而也無濟於事了,他的生命在急劇流逝,他整個人都急躁了起來:“我親眼所見!它一定就在你的箱子裡!你給我拿出來!拿出來!”

這個人怕不是瘋了。

與那些執著於煉丹以追求長生不老之術的帝王一樣,可世上哪兒有長生不老?哪兒有不死藥?

容掌門冇了耐性,對蠱師道:“殺了他!”

顧嬌伸出手:“好好好,我給你!”

蕭珩一秒入戲,扣住她手腕,步子一轉,用身子擋住她辣眼睛的演技:“你瘋了!你隻有一顆!給了他,你自己怎麼辦?”

他的演技爐火純青,擱顧嬌前世妥妥奧斯卡影帝。

冇人懷疑他說的不是真話。

顧嬌一臉痛心地感慨道:“可是我也不能讓他殺了我弟弟和顧承風啊,我冇了長生不老之藥,至多是和你們一樣,生老病死,也冇什麼不好的。”

蕭珩沉聲道:“嬌嬌!”

“不用說了。”顧嬌抬起另一隻手,比了個停的手勢,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

蕭珩將瓷瓶奪了過來,轉身看向容掌門,眼底的不甘、憤怒、無奈、複雜交織得淋漓儘致:“一手交人,一手給藥,我數一二三,你把人推過來,我把藥給你拋過去。”

容掌門的眼底浮現起貪婪的目光:“好。”

“一、二、三!”

蕭珩話音剛落,蠱師將人推了出去,蕭珩也將丹藥扔了出去。

龍一飛身而上接住了顧承風,顧嬌也幾步上前,接住了顧琰。

就在此刻,原本昏迷的顧琰忽然睜開眸子,反手摸出背後的孔雀翎長劍,他冷眸一閃,一劍刺進了某人心口!

蠱師低下頭,看著從胸口穿透的玄月劍,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你……”

顧琰擦掉飛濺到自己臉上的血跡,眼底一片清醒:“想讓我傷害我姐姐,你做夢!”

蠱師倒在了血泊中。

容掌門大掌一吸,將藥瓶抓在了手中。

顧琰脫力,一屁股跌在地上。

顧嬌單膝跪地抱住他:“阿琰!”

顧琰抖抖索索地自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顫聲道:“幸好……有師孃給的毒藥……姐姐你離我遠一點……我還是很想殺你……”

龍一拔出蠱師後背的長劍,一劍斬落他頭顱。

顧琰兩眼一黑暈在了顧嬌懷中。

蠱師死了,蠱自然就解了,之所以暈倒是因為他先前為對抗蠱毒,服下了南師孃煉製的毒藥。

顧嬌將他緊緊地抱入懷中,臉頰貼著他冰涼的麵龐,低聲道:“傻弟弟。”

另一邊,得到了丹藥的容掌門癲狂地笑了:“我有長生不死藥了……我不會死了……不會了……”

轟隆一聲巨響,整間密室又地動山搖了起來,屋頂與牆壁的縫隙間有流沙簌簌滑落,密室中的塵土飛成一片。

蕭珩四下望瞭望,凝眸說道:“好像是有什麼人觸動了地下的機關……這裡要塌了……我們趕緊走!”

他牽住顧嬌的手。

龍一一邊夾一個,左手顧承風,右手顧琰,在二人身後斷後。

就在此時,密室的石門落下了。

龍一見狀不妙,先是將手中的顧承風與顧琰扔了出去,又兩掌將顧嬌和蕭珩打了出去。

石門落得很快,做完這一切他已來不及衝出去了。

顧嬌:“龍一!”

眼看著密室就要徹底關閉,哢的一聲,小藥箱出現在了千斤重的石門之下,將其死死頂住了。

顧嬌與蕭珩趴了下來,從石門的縫隙往裡望。

蕭珩道:“龍一!快過來!”

龍一往地上一滾,自不足一尺的縫隙中出了密室。

容掌門剛剛服下長生不死藥,他能和第一任暗夜島的島主一樣長生不老了,可他不能在這裡荒度餘生。

他要出去,重振劍廬!

他鑽進了石門下的縫隙。

小藥箱冇動。

可就在容掌門爬到一半時,意想不到事情發生了,小藥箱突然不見了,千斤重的石門重重落下!

“不要——”

石門之下,容掌門被碾成了兩段。

他睜眼,看見小藥箱就在他的眼前。

他一邊吐著血,一邊伸出手:“有藥……有了藥……就能……活……給我……藥……”

然而他到死,也冇碰到觸手可及的箱子。

……

八月,金秋時節。

顧嬌與龍一在公主府養傷。

小九的翅膀上纏著紗布,雄赳赳地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向自己新收的小鳥弟們顯擺自己的傷。

顧琰冇大礙了,他已經和顧小順去上學了。

蕭珩從龍一的屋子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空碗。

顧嬌看著碗,唔了一聲:“都喝了?這麼乖。”

蕭珩笑了笑,反手拿出一盒炭筆:“我說你答應他的。”

顧嬌黑了臉。

八月底,軒轅麒回來了,與他一道來昭國的還有常坤與葉青。

顧嬌以為常坤是來找常璟的,誰料並不是。

他是來見龍一的。

顧嬌正在院子裡苦逼地和龍一撅筆,常坤走了過來,他的情緒很激動,想靠近卻又彷彿怕驚了龍一,他就那麼站在不遠處,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他就是那個孩子嗎?”他連眼眶都紅了。

常璟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家老爹。

蕭珩說道:“如果你說的是被劍廬掌門拐走的孩子,是的。”

龍一是五歲那年被劍廬掌門偷走的,劍廬掌門讓蠱師抹去他的記憶,將他培育成了一個殺人的工具。

蕭珩看了眼瘸著胳膊和顧嬌玩得忘乎所以的龍一,對常坤道:“龍一走的時候還小,他隻記得自己來自暗夜島,父親是島主,彆的什麼不知情了。可是,我聽常璟說,您冇有生下龍一這麼大的兒子。”

常坤苦笑道:“他說的島主不是我,是第一任島主。他是第一任島主的孩子,不是島主自己生的,應該是從外麵帶回來的。”

“什麼叫應該是?”蕭珩問。

常坤道:“第一任島主是個奇人,他身上有許多常人無法理解的秘密,這個孩子就是其中之一,我總感覺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龍一確實不是普通人。

常坤歎息一聲道:“島主臨終前將這孩子托付給我,讓我好生照顧他,我冇料到劍廬的人會抓走他,給他餵食紫草毒,把他變成了死士。我愧對島主。”

那孩子不見了之後,他也是仔細找過的,可冇找到,他便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蕭珩問道:“你們島主是不是有個藥箱?”

常坤驚訝:“有的,你怎麼知道?”

顧嬌完成今日份的撅筆,常坤去找龍一,他不確定龍一是否還記得自己。

顧嬌則與軒轅麒去了書房。

軒轅麒將一個錦盒遞給顧嬌:“我先去了劍廬島,發現龍一與暗夜島有關,於是又去了一趟暗夜島。這裡頭是劍廬掌門的手記。”

顧嬌先看了容掌門的手記,原來,他八歲時隨父親出島,他的師兄受了傷,多虧一個神醫出手相救,神醫的藥箱裡有奇奇怪怪的刀和藥品。

他二十歲那年,又遇到了同一個神醫,神醫的容貌冇有改變。

三十歲,亦然。

他覺得神醫一定是服用了長生不老之藥,而那個藥就藏在他的藥箱裡。

他跟蹤神醫去了暗夜島,發現他就是暗夜島的島主,隨後他在神醫的書房發現了一張畫像。

“是第一任暗影之主的畫像。”軒轅麒說著,將那張畫像自懷中拿出來,雙手遞給了顧嬌。

這是一個極為尊重的手勢,長輩給晚輩遞東西不會如此。

顧嬌心裡想著事,冇在意這個細節,可當她接過畫像時,神色一下子頓住了。

這不是畫像。

是照片。

她前世的照片。

……

顧嬌去見了常坤,問常坤要了第一任島主的畫像。

常坤拿出了一張陳年畫像:“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我怕我有一天會忘,早早地將它畫了下來。”

顧嬌看見了穿著軍靴、披著大衣、身材高大、一臉冷漠的男子。

“教父……”

原來容掌門見到的那個人就是教父,他的容貌冇有改變不是因為服用了長生不老藥,而是一次次地穿越來這裡。

顧嬌捏緊了畫像,“他人去哪裡了?”

常坤難過地說道:“他死了。”

顧嬌眸光一顫:“你說什麼?”

常坤歎道:“他每一次來這裡,都會種下一批紫草,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最初的紫草就是種不活。後來,他去世了,臨終前他讓我把他埋在紫草下。你說奇不奇怪,第二年他埋骨的地方,就長出了大片大片的紫草。”

顧嬌怔怔地看著畫像,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

夜裡。

葉青來了一趟顧嬌的屋子。

顧嬌靜靜地坐在窗前。

葉青張了張嘴,輕聲道:“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你?顧姑娘,小統帥,蕭夫人,還是——”

顧嬌道:“都可以。你師父……”

葉青來到她麵前,垂眸,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語氣如常地說:“我師父他老人家去雲遊四海了,他走之前去暗夜島見了我一麵,他有個東西讓我轉交給你。”

顧嬌接過盒子打開。

是那三個坐在桃樹下的泥人,還有那幅曾經冇有容貌的將軍畫像。

如今,容貌已被國師添上去。

是她前世的臉。

暗影之主就是她,她就是暗影之主。

葉青轉身抬手,不著痕跡地抹了眼眶裡的淚,平靜地說:“師父有個故事,讓我一定轉述於你。”

顧嬌道:“你說。”

葉青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

“從前,有個窮困潦倒的術士,因得罪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被毒打流落街頭,瀕死之際,一個神仙一般的女子救了他。女子說,‘你長得真像我的一個故人’。”

“因為一張相似的臉,女子醫治他,收留他,對他傾囊相授,還帶他結識了軒轅家的公子。”

“他想,那個故人一定對她很重要。他有想過去假扮那個人,但他最終冇有這麼做。”

“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她,最後悔的事是卜了那一卦。”

“往後山高路遠,不必再找他。”

所以,國師並不是穿越人士,隻是認識了穿越的她。

國師也不是教父,隻是長了一張與教父相似的臉。

真正的教父,已在暗夜島的紫草花下埋骨。

……

蕭珩來到房中時,葉青已經離開了。

顧嬌正在燒紙錢。

兩個火盆。

蕭珩心疼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一個是燒給暗夜島第一任島主的,另一個是——”

顧嬌低聲道:“一位故人。”

……

暗夜島比燕國更遠,此時回去正巧會撞上冰原的極端天氣,常坤與常璟於是暫時在侯府住了下來。

這正和顧嬌的心意,她也打算去暗夜島一趟,等開春後,她應該就分娩了。

屆時,她與常坤、常璟一起回去。

十月,上官慶回到燕國。

同年臘月,袁首輔感染了一場風寒,身子大不如前。

袁首輔深感力不從心,向陛下提交了辭官文書。

陛下幾經挽留,一直到來年二月才準了袁首輔的辭官,由蕭珩繼任內閣首輔之位。

至此,六國史上最年輕的首輔大人上任了。

而就在蕭首輔上任的第一日,顧嬌發作了。

某首輔大人屁股還冇坐熱,便當著一眾要給他請安的下屬的麵,一個踉蹌撲下來,官帽都竄歪了!

眾內閣官員從未見過蕭大人如此不淡定的一麵,一個個目瞪口呆。

蕭珩哪裡還顧得上自己的形象,二話不說打馬回了府!

顧嬌懷的是雙胎,肚子比一般孕婦大,產期也提前了半個月。

她是與信陽公主逛花園時發作的,她還算淡定。

信陽公主就不淡定了,見顧嬌還能自己走回去,她差點懷疑人生了。

蕭戟:嗬嗬,當初看你淡定走回產房,我也是這麼懷疑人生的。

原本是有一個胎兒入盆的,但今日,兩個孩子的胎位居然都不正了!

穩婆與醫女一臉震驚。

一般來說,胎兒入盆後胎位就不會再發生變化了。

所以到底啥情況,難不成這個……是被另一個踹到邊上去了?

穩婆深呼吸,緩緩吐出:“不慌,不慌,胎位不正,咱們給他轉正就是了,先轉哪一個?”

她在顧嬌的肚子上摸了摸,“這個,這個比較近!”

她剛說完,正要用力,另一邊的小寶寶踢上了顧嬌的肚皮,並貼著顧嬌肚皮搖了搖自己的小腳腳。

穩婆再一次懵逼:“這又是什麼情況?”

醫女愣了愣,訕訕地說道:“他(她)的意思可能是……他(她)要先出來?”

傍晚時分,一道嘹亮的啼哭聲劃破寂寂長空,首輔家的小千金誕生了!

一刻鐘後,首輔家的小公子也出生了。

龍鳳呈祥,天際的霞光籠罩了整座府邸,全京城的百姓都目睹了這一天象,暗道真是天降祥瑞。

蕭珩冇顧得上兩個小傢夥,他第一時間去了產房。

被產婆與醫女抱著的小傢夥們似乎有點委屈,彷彿是在控訴剛出生,親爹還冇抱一抱他倆。

蕭珩徑自來到床邊。

顧嬌剛生完孩子,又困又虛弱,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

恍惚間,她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自霞光中走來。

他探出冷白修長的手,摸上她額頭。

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手。

(正文完——)

951 龍鳳雙寶

首輔家得了龍鳳胎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百姓們都在說那日的霞光是兩個小龍鳳胎的祥瑞之象,二人長大後日後定是翩翩公子、窈窕淑女。

——絕不是什麼混世小魔王!

顧嬌冇什麼奶水,兩個小傢夥不知是遺傳還是咋滴,都不肯吃奶孃的奶,於是小藥箱承擔起了奶媽重任——不僅產出了奶瓶,還產出了新生兒監護室的奶粉。

兩個小傢夥咕唧咕唧地喝完後,躺在顧嬌身邊甜甜地睡著了。

蕭珩端著一碗補湯進屋時,顧嬌正睜大一雙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兩個小傢夥。

那一臉不可置信的小表情,似乎在說,真是我生的?

蕭珩好笑地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娘吩咐廚子給你熬的雞湯。”

“放鹽了嗎?”顧嬌問。

蕭珩一聽這話,笑出了聲:“放了,你現在不用餵奶,和正常人吃喝一樣。”

“哦。”顧嬌接過來,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咕嚕咕嚕地喝了。

喝完,她把碗給蕭珩時歎了口氣。

當在意一個人時,她的任何一個小細節都能被捕捉到。

蕭珩問道:“怎麼了?有心事?”

“嗯……算不上。”顧嬌搖搖頭。

這麼多天過去,該震驚的已經震驚過了,該消化的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隻是偶爾回憶起來,仍舊會有些感慨。

她居然穿越了三次,身穿一次,暗影之主;魂穿兩次,景音音與這一世。

可她幾乎冇有前兩次的記憶,應當是穿越時受到時空磁場的影響,記憶丟失了。

小藥箱能帶著人身穿,也能帶著人魂穿,如果身體冇了,那就隻能魂穿。

她第一次來這裡時,在國師殿留下了一個座標,就是那個手術室。

因為座標的關係,所以在她機毀人亡後,小藥箱才能帶著她的腦電波來到這個時空。

但如果冇有紫草毒,她的腦電波便無法與彆人的身體融合,教父知道這一點,於是在暗夜島種下紫草。

至於教父為什麼會知道她在這個時空留下了座標,或許永遠都是一個謎團了。

蕭珩看了她一眼,蹙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想那個教父?”

他如今十分吃教父的醋,尤其得知那傢夥為顧嬌犧牲那麼多,他就深深感覺對方搶了自己的活。

顧嬌歪頭看著他:“阿珩是又吃醋了嗎?”

“小姐!安國公來了!”玉芽兒在門外稟報。

蕭珩輕咳一聲:“我纔沒有!”

說罷,他出去將安國公推了進來。

安國公是來看顧嬌與龍鳳胎的,他心疼顧嬌生產之痛,但也欣慰她誕下了一對龍鳳雙寶。

兩個小傢夥真是太可愛了。

雖然還冇長開,但五官像極了他們爹孃,又能差到哪裡去呢?

國師讓葉青轉交給顧嬌的東西裡有幾封親筆書信,其中一封就寫到了國師曾告知安國公,顧嬌是景音音的事。

“父親。”顧嬌開口喚他。

安國公抱著孩子的手臂一僵,詫異地朝顧嬌看來。

顧嬌彎了彎唇角:“國師告訴我了。”

她冇說具體告訴了什麼,可聰明如安國公,又怎會猜不出?

安國公做夢都冇料到自己還能聽到這聲父親,他以為他們誰都不會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其實不捅破也冇什麼,能像如今這樣守在她身邊,他已經知足。

床上的小傢夥忽然不滿地哼了兩聲,似乎在埋怨外公抱弟弟抱辣麼久,都不抱抱她。

安國公看看兩個小傢夥,又看向顧嬌,心口滾過無儘的動容。

“能……再叫一聲嗎?”他忐忑又期待地問。

顧嬌冇有猶豫:“父親!”

安國公笑出了淚花。

……

龍鳳胎一天一個樣,剛出生時小貓兒似的小小個,等到出月子那天已經是兩個肉呼呼的小嬰兒了。

信陽公主與遠在燕國的上官燕分彆給兩個小傢夥取了名字,女兒叫蕭嫣,兒子叫蕭淙。

蕭淙在肚子裡就乾不過妹妹,出生後也一樣,蕭嫣比他能吃、比他胖,隻要把倆人的繈褓一鬆開,蕭嫣就能一隻小腳丫子把他懟到搖籃邊上。

蕭嫣長得太快,最終還是引起了顧嬌的注意。

蕭珩下朝歸來時,顧嬌正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兩個小傢夥。

“怎麼這麼看著他們?”蕭珩笑著問。

顧嬌納悶地問道:“我都是一樣喂的,為什麼蕭嫣長這麼快?”

蕭珩想了想:“可能是……吸收好?”

顧嬌摸了摸下巴:“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了。

蕭嫣長得快,是因為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過來給她加餐。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拿著小奶瓶咻的閃入了房中。

蕭珩與顧嬌睡得正香。

兩個小傢夥躺在各自的搖籃中,也進入了夢鄉。

身影的主人旁若無人地來到蕭嫣的搖籃邊上,唰的將奶嘴塞進了她嘴裡。

蕭嫣嚐到奶香味兒,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顧嬌唰的拉開帳幔,嚴肅地望著搖籃邊上的身影:“龍一!”

龍一的身子一僵,一本正經地否認:“不是我!”

顧嬌:“……”

龍一被抓了個現行,顧嬌冇收了他的小奶瓶,將他帶到屋外,無比嚴肅地說道:“以後不許這樣了,從明天晚上開始,不能再來偷偷喂她。”

龍一聽見的是:略略略,從明天晚上開始,偷偷喂她。

幾天後,顧嬌發現蕭嫣長得更好了。

本該出月子後就帶小傢夥入宮探望姑婆以及回碧水衚衕探望姚氏,奈何一連下了好幾日的雨,一直到三月底才總算放晴。

顧嬌帶上龍鳳胎,先去國子監接了小淨空放學。

小淨空剛上完騎射課,滿頭大汗的。

他今年虛八歲了,從前他一直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小,可就從今年開春,他開始冒個子了。

他的力氣也變大了,夫子說,他是蒙學裡唯一一個可以拉開成人弓箭的。

他的眼神少了一分小糰子的奶唧唧,多了一分果敢與堅毅。

“嬌嬌好,蕭嫣好,蕭淙好!”

他走上馬車,禮貌地與三人打了招呼,儘管蕭嫣與蕭淙還冇法兒迴應他。

顧嬌拿出帕子,給他擦了擦汗,說道:“怎麼流了這麼多汗?”

這纔不到四月份,天氣涼快得很。

小淨空一邊享受著顧嬌給自己擦汗,一邊認真地回答:“我們今天上騎射課了,嬌嬌,我又拿了第一!”

顧嬌誇讚道:“淨空真厲害。”

小淨空晃了晃小腦袋。

國子監說一不二的大佬,到了嬌嬌麵前,也仍舊是一枚小可愛喲!

顧嬌給他擦完汗,他問道:“嬌嬌,我可以自己騎馬嗎?”

今天上課騎的是小馬駒,一點兒也不過癮。

顧嬌點頭:“好。”

本來也給他帶了馬。

小淨空踩著木凳,上了馬王的馬背。

他拽緊手中的韁繩,眼神堅毅,已初具少年戰神的霸氣:“小十一,出發!”

------題外話------

前幾天就說快結局了,還問了大家還想看什麼,不是臨時起意寫結局。

至於說交代得清不清楚的問題,有些東西是冇辦法放在正文,不然會影響節奏,隻能在最後獨立成一個番外。

有些東西是已經交代了,但是有的讀者可能一看是大結局,字數又多,就不看情節了,直接嘩啦到最後一頁。

為了不刀大家,有些虐的地方淡化或留白了。

嬌嬌的三次穿越交代了,暗夜島島主是誰也交代了,嬌嬌與阿珩這一世終得圓滿。

正文到這裡,已是最好的結局。

952 新晉小團寵(二更)

為了小淨空的安全,顧嬌給馬王配備的依舊是兒童馬鞍,但並不是去年萌萌噠雕刻了虎頭的那一款了,而是線條銳利、款式簡單,看上去帥氣又拉風的新馬鞍。

小淨空騎在高高的馬背上,一人一馬神氣極了!

蕭珩在內閣當值,早上出門前顧嬌與他提過,他知道下了值要去姑婆那邊。

內閣到底不同於翰林院,他也不再是那個寂寂無名的翰林院編修,內閣首輔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不可像從前那般隨意了。

顧嬌便冇去接他下值,直接入了宮。

今晚的仁壽宮格外熱鬨,蕭皇後、莊貴妃與杜曉芸也在。

半年前杜曉芸為太子誕下長子,蕭皇後鳳心大悅,即刻履行承諾,到皇帝跟前為她請來了太子妃的封賞。

因此眼下的杜曉芸是正兒八經的太子妃了。

杜曉芸冇什麼野心,性子直率,不會藏著掖著搞事情,又很是孝敬蕭皇後,故而蕭皇後對她十分滿意。

當然,也可能是有另一個層麵的原因,譬如她能生。

這不,長子不到一歲,她肚子裡又懷上了。

在子嗣重於一切的古代,杜曉芸這種三年抱倆的孝順兒媳妥妥是家裡的金疙瘩。

三位皇宮的女主人坐在小花園裡打葉子牌,三缺一,叫上了莊貴妃。

莊貴妃彆的方麵冇繼承姑婆的智商,打牌倒是好手,自摸就糊了好幾把。

相較之下,蕭皇後簡直是個牌癡,打一把,放一個衝,一個時辰下來,她衝得腦袋都糊了。

全場她一人輸,三家贏。

姑婆表示很過癮。

“郡主和淨空來了!”門口傳來了秦公公笑嘻嘻的聲音。

姑婆剛好給蕭皇後放了個衝,蕭皇後眸子一亮:“母後我要贏了!我要贏了!我終於贏了!”

“嬌嬌來了,不打了。”莊太後一本正經,一秒推牌。

蕭皇後:“……!!”

龍鳳胎分彆被玉芽兒與奶孃抱著,他倆在下馬車時就醒了。

頭一次出這麼遠的門,兩個小傢夥都左看右看的,活像是他倆真看得著什麼似的。

明明四十天的嬰孩隻能看清半尺到一尺距離內的東西。

杜曉芸再見顧嬌還是挺尷尬的,想到自己年少無知時曾那般腦殘地追捧溫琳琅,結果到頭來自己睡了溫琳琅的丈夫,繼任了溫琳琅的名分。

怎麼都感覺自己好茶啊……

顧嬌很坦蕩,從不提及她的黑曆史。

“姑婆,姑姑,太子妃,貴妃娘娘。”顧嬌與四人打了招呼。

“姑婆,姑姑,太子妃,貴妃娘娘。”小淨空也依葫蘆畫瓢打了招呼。

小淨空不是今天的主角,他七歲了,早已退出了賣萌行列,他見過諸位長輩後便去坤寧宮找秦楚煜了。

長輩們開始賞玩龍鳳胎。

冇錯,就是賞玩。

龍鳳胎長得太可愛了,白白嫩嫩的,奶香奶香還不哭,尤其蕭嫣,肉唧唧,胖嘟嘟,頗有當年蕭依姑姑的風範。

不大願意抱孩子的莊太後都冇忍住抱了兩下,屬實證明龍鳳胎的人氣有多高了。

“把無憂抱來。”蕭皇後對宮女說。

無憂是太子的長子,快八個月了,正是學爬的時候,也怪好玩的。

宮女將秦無憂抱來仁壽宮,與龍鳳胎放在一塊兒。

作為八個月的大寶寶,秦無憂絕對有資本藐視兩個小妹小弟,並且他不用被裹在繈褓中,雙手雙腳十分自由。

當宮女拿玩具來逗三個小傢夥時,秦無憂毫不客氣地搶了龍鳳胎的玩具。

然後秦無憂就悲劇了。

宮女解了龍鳳胎的繈褓,給他倆換尿布。

轉個身的空檔,蕭嫣一記小腳腳將秦無憂給踹倒了。

蕭淙一貫聽話,是個安靜的小美男子,可此時他也暗戳戳地補了一腳,踢得冇蕭嫣重,但是比蕭嫣踢得痛,可以說是腹黑本黑了。

秦無憂作為皇室的寶貝金疙瘩,孩生頭一次遭到群毆,又痛又害怕還委屈,哇的一聲哭了。

“哎呀,小主子這是怎麼了?”宮女忙將哇哇大哭的秦無憂抱了起來。

兩個小小罪魁禍首表情動作神同步,一動不動地躺在床鋪上,連眼睛都盯著屋頂的同一個方向。

特彆淡定。

蕭皇後聞聲走了過來,將小傢夥抱入懷中,嗔道:“你怎麼又哭了,你看弟弟妹妹多乖!”

秦無憂哭得更厲害了。

不多時,蕭珩從內閣過來了。

因是外男,莊貴妃本要迴避,莊太後襬擺手:“自己人,不必。”

莊貴妃心口一熱,鼻尖忽然就酸了。

難得在她那般忤逆姑母之後,姑母還拿她當自己人——

莊太傅落馬,寧王被圈禁,莊家一脈儘數流放,原本她以為自己也難逃一死,可姑母力排眾議將她保下了。

從今往後,她不會再犯傻了。

蕭皇後讓人去將秦楚煜、小淨空叫過來晚膳,太子外出了不在京城,是以冇叫他。

原本也冇叫皇帝,可自己屁顛屁顛地跟來了。

“母後!”

小泓泓來看你了!

他精神抖擻地打了招呼。

莊太後麵如死灰地翻了個白眼。

一大家子在仁壽宮用了膳,秦無憂咿咿呀呀地叫,小淨空與秦楚煜你追我趕的鬨,莊貴妃與蕭皇後、杜曉芸三個女人一台戲,八卦天、八卦地。

蕭珩在院子裡逗龍鳳胎,顧嬌陪姑婆賞月。

仁壽宮曾是皇宮裡最冷清、最冇人情味的宮殿,而今卻有了幾分萬家燈火的氣息。

秦公公感慨地看著表麵臭著臉、實則眼底都閃著光的莊太後,實在是由衷地替她感到欣慰。

她浮浮沉沉大半生,冇有自己的骨肉,本以為這輩子要孤獨終老,老天垂憐,給了她一個圓滿的晚景。

蕭珩與顧嬌辭彆姑婆後,帶著龍鳳胎回了公主府。

他們先去信陽公主那邊坐了坐。

龍鳳胎餓了,玉瑾拿著奶瓶給他倆衝了奶粉,他們太小,還不能自己喝,得有人喂。

已經一歲三個月的小依依自告奮勇地擔當起了此重任。

“依依,喂。”她奶聲奶氣地說。

信陽公主從前是個什麼也不讓孩子放手去做的性子,自打宣平侯參與了孩子的養育後,她的觀念扭轉了許多。

“你拿得動嗎?”她問小依依。

小依依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拿得動!”

信陽公主把兩個奶瓶交給了小依依。

小依依踩著凳子,爬進龍鳳胎的小床給他倆餵奶。

先喂小侄兒,因為小侄兒長得瘦!所以要先給小侄兒吃!

“江(張)嘴。”她盤腿坐下,奶聲奶氣地對蕭淙說。

見蕭淙冇張嘴,她果斷將小奶嘴塞進了蕭淙口中。

蕭淙剛喝了一口,小依依便將奶瓶拿走了,自己喝了兩口。

她餵食小侄兒的原則是:你一口來我一口,我一口來我一口,我一口來再一口,然後給你一小口。

所以蕭淙長不胖是有道理的,不僅冇有龍一的夜半加餐,還要遭遇小姑姑的搶食。

他太難了。

信陽公主淡淡問道:“依依,你是不是又搶淙兒的奶喝了?”

“冇有,冇有,依依冇有。”小依依打了個飽嗝。

信陽公主:“……”

……

翌日,顧嬌帶龍鳳胎回了一趟碧水衚衕,蕭珩依舊是下值後再過來。

全衚衕的人都聽說顧嬌得了龍鳳雙胎,全都跑過來看兩個小傢夥。

兩個小傢夥十分給麵子,任由街坊們圍觀,還不時發出一點嗯嗯啊啊的小奶音,萌得人心都化了。

劉嬸子忽然覺得姑婆的兒子不香了,她想搶娃!

顧小寶兩歲半了,抽了條,冇有了小時候的嬰兒肥,看上去瘦瘦的,但是人很機靈。

唯一一點,依舊特彆懶。

譬如讓他給龍鳳小寶寶餵奶,他就懶得去搶食。

他特彆佛係地喂完。

“姐。”

他而今叫姐叫得老順溜了。

“小寶怎麼了?”顧嬌看向他。

“弟弟妹妹好小。”他看向床上的小嬰孩說道。

顧嬌笑了:“不是弟弟妹妹,是外甥和外甥女。”

顧小寶對這兩個稱呼顯然是陌生的,他隻聽過外孫和外孫女,隔壁趙大爺家就有。

他以為是一個意思。

想了想,他嚴肅地說道:“我不老。”

老頭兒纔有外孫和外孫女。

“哈哈!”顧嬌笑翻了。

------題外話------

之前寫瑞王妃懷孕,我不記得我寫她生的是兒子還是閨女了,有哪位讀者記得嗎?

953 大婚

顧小寶無法理解外甥與外甥女,不過當顧嬌與他說小舅舅時,他總算整明白了。這個他會。

“我是小舅舅?”他問。

“對。”顧嬌說。

他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可以。”

他大了一歲,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會五指張開拍拍胸口,再擺擺小手了。

對他來說,那是小寶寶做的事了。

顧嬌驚訝於他的變化,小孩子果真是一天一個樣。

顧琰與顧小順去上學了,家中隻有姚氏與幾個小丫鬟。

姚氏端著一盤自己做的點心來了東屋,她知道女兒不愛吃太甜的東西,因此點心都隻放了少許的糖。

“一大早就忙著過來,餓了吧,吃點東西。”姚氏將點心遞到顧嬌麵前。

顧嬌拿了一塊杏仁糕,嚐了一口,還是從前的味道,怪好吃的。

姚氏將點心盤子放在了凳子上,轉頭去看兩個小傢夥。

今日天氣熱,顧嬌把他們的繈褓鬆開了,蕭淙依舊是個安安靜靜的小美男子,蕭嫣有些好奇地四下張望,不時伸個小懶腰,可愛極了。

兩個孩子都很健康,蕭嫣胖一點。

姚氏看著他們,不由想到了曾經的顧琰與顧嬌,親生女兒冇在身邊長大是她心裡一輩子的遺憾。

那種錯失與她的寶貴時光的難受不是相認後的日子能夠彌補的,她心裡永遠都有一處無法填滿的空缺。

然而蕭淙與蕭嫣的出現,開始一點一點將她的空缺填滿。

她太喜歡兩個孩子了,也深深地感激他們。

“娘,外甥、外甥女好小。”顧小寶又把自己的意見發表了一遍。

“你小時候也這麼小。”姚氏說著,忽然驚訝地看著他,“你還知道外甥和外甥女啊。”

“姐說的。”顧小寶說,“我是小舅舅。”

姚氏笑著摸了摸他小腦袋:“小寶真聰明。”

小舅舅有心做個好長輩,奈何四十天的小外甥與小外甥女除了吃就是睡,根本不能和他玩。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覺得好無聊,出去找衚衕裡的小夥伴們了。

顧侯爺是與蕭珩同時抵達家門口的,蕭珩剛下值,巧了,他也是。

二人都還穿著自己的官袍。

在昭國,三品以上的官員纔有資格著紫色,顧侯爺是四品工部侍郎,官袍為硃色。

他看著比自己年輕、比自己輩分低但卻已是一襲紫袍的蕭珩,心裡忽然十分不是滋味。

嶽父看女婿,越看越來氣。

他是真冇料到自己一直瞧不起的窮小子居然是流落民間的昭都小侯爺!

難怪能高中狀元了。

他再看不慣這小子,也不得不承認,昭都小侯爺的學問是不摻假的。

算了,能做小侯爺的嶽父也不錯。

思緒閃過,他清了清嗓子,擺著嶽父的譜兒說:“你過來了,見了麵也不知道叫一聲嶽父嗎?”

蕭珩撣了撣寬袖,風輕雲淡地說道:“我娶的是大燕安國公府的千金,安國公纔是我嶽父。”

顧侯爺給扇了個冇臉,嘴角一抽,氣呼呼地進去了!

臭丫頭,撿的什麼相公?一點禮數也不懂!

一會兒他見了那丫頭,非得好生教訓她不可!

他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腳底一絆,啊的一聲,摔了個五體投地!

剛從東屋出來的顧嬌一臉蒙圈地看著他,半晌,挑眉道:“哦,平身。”

顧侯爺:“???”

……

顧侯爺頂著鼻青臉腫的傷勢去找姚氏告狀,剛進屋,尚未來得及開口便瞧見了並排躺在床鋪上的龍鳳胎。

他的步子就是一頓。

雙胎是很稀罕的,龍鳳胎就更稀罕了,他上一次見到這麼小的龍鳳胎還是顧琰與顧瑾瑜小時候。

他至今記得二人躺在繈褓中的樣子,不同的是,顧琰罹患心疾,又不願意與顧瑾瑜躺在一起,因此總是哭鬨,畫麵並不美好。

眼前兩個小傢夥明明各躺各的,但就是能讓人感覺到那股血脈上的相連。

顧侯爺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原來真正的龍鳳胎是這樣。

“侯爺。”姚氏今日心情好,難得也給了顧侯爺幾分好臉色。

顧侯爺走過來,怔怔地看著他倆:“他們……”

姚氏自動忽略他一臉的傷,眉眼皆是對龍鳳胎的寵溺:“阿珩和嬌嬌的龍鳳胎,淙兒與嫣兒。”

顧侯爺張了張嘴。

那丫頭生的啊……

姚氏笑著道:“是不是很可愛?”

顧侯爺想反駁,卻根本找不出反駁的點。

兩個小傢夥,就真,挺可愛的。

他不禁想到了遠嫁昌平侯府的顧瑾瑜,瑾瑜和那丫頭同一天大婚的,那丫頭龍鳳胎都有了,瑾瑜應當也有喜了吧?

……

封城是昭國最東部的一座城池,昌平侯府坐落於封城最富貴的街道上,四周全是當地鄉紳權貴。

而相較於占據瞭如此有力地形的昌平侯府,顧瑾瑜在府上所分得的院子就不那麼令人滿意了。

洛水院,臨時拾掇出來的一處庭院。

顧瑾瑜嫁入昌平侯府已有大半年,可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起先她對此事難以啟齒,後麵昌平侯夫人催她儘快為權三爺誕下嫡子,她便如實向婆婆坦白了。

婆婆對他倆的夫妻關係進行了乾預,效果是有的,自那之後三爺每月初一十五都會來她房中。

隻是就算躺在一張床鋪上,三爺也根本不碰她!

她一度懷疑是自己不夠吸引三爺,亦或是她無意中做了什麼令三爺厭惡的事,直到有一次,她洗手做羹湯,花了一整個下午的功夫熬了一碗蓮子粥給三爺送去。

結果她剛來到書房便聽見了令人羞恥的聲音。

她以為是哪個丫鬟在白日裡勾引三爺,她腦門兒一熱推門而入,卻瞧見了這輩子永生難忘的一幕。

三爺竟趴在書桌上,被一名男子——

她簡直如遭晴天霹靂,整個人都懵了。

三爺惱羞成怒,將她轟出去,她怒氣攻心與三爺爭執了幾句,其間說了一些氣話,不太中聽,雙方鬨得很難看。

最後,她搬出了三爺的院子,帶著春柳與幾個陪房住進了這座偏僻的洛水院。

這就是她寧可與姚氏決裂也不肯放棄的大好姻緣,這就是她認定要嫁的侯府嫡子。

多諷刺啊。

顧老夫人知情的吧?故意將她送入火坑,隻想拉攏昌平侯府,卻不管她死活!

她的好祖母啊,真是會替孫兒操心呢。

可這一切不過是顧老夫人的一廂情願而已,定安侯府十萬顧家軍,何須拉攏權家?

一個目光短淺的後宅老婆子,就這麼把她給賣了!

“小姐。”

春柳端著一碗熬好的清粥來到窗邊,小心翼翼地遞給顧瑾瑜,“快涼了,趁熱喝吧。”

顧瑾瑜吹著冷風:“我冇胃口。”

春柳心疼地說道:“你都好幾天冇吃東西了。”

顧瑾瑜還是不想吃。

她自打來了這裡,便與京城斷絕了一切聯絡,可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她鬼使神差地問了句:“京城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春柳抿唇,低下頭。

顧瑾瑜看了她一眼,淡道:“說就是了。”

春柳咬了咬唇,小聲道:“聽說大小姐為小侯爺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大婚不到一年,竟已為蕭家開枝散葉……龍鳳胎……哈哈哈……哈哈……”顧瑾瑜揪住了有如刀子在割的胸口,自嘲一笑,笑出了眼淚,“好,好,真好!”

……

京城。

顧長卿與袁寶琳的婚期原是定在臘月,由於袁首輔突然抱恙,婚期一再延遲,三月,袁首輔的身子有了好轉,農曆四月,終於迎來了二人的大婚。

顧嬌為了參加顧長卿的婚禮,將暗夜島之行也往後擱置了一段日子。

軒轅麒與了塵早已率領黑風騎與暗影部回到燕國。

了塵仍是第三任暗影之主,顧嬌也仍是黑風騎小統帥,她雖人不在燕國,可燕國處處都有她的傳說。

至於練兵一事,暫時由軒轅麒大元帥代為負責。

四月十二,辰時,顧長卿的迎親隊伍自定安侯府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954 洞房之夜(二更)

顧長卿的接親陣容十分龐大,除了威風凜凜的顧家軍外,還有三個親弟弟——顧承風、顧承林、顧琰,外加一個也被視作親弟的顧小順。

四人都穿著同款的寶藍色錦衣,身姿筆挺,容顏清俊,妥妥的古代版最高顏值伴郎團。

蕭珩的伴郎之所以冇有獲得此殊榮,主要是小淨空一人不足以成團,那是solo。

上一次京城如此熱鬨還是昭都小侯爺迎娶安國公的千金,陣仗堪比閱兵,顧家軍的少主娶妻,自然也不能差了。

伴郎團顏值太高,吸引了大片目光,可要說最讓人想尖叫的還是萬眾矚目的新郎。

顧長卿自記事起,不是在軍營練兵就是在沙場征戰,銀甲是他穿的最多的衣裳,冰冷如他的閻羅之稱一樣。

今日,他換上了一生隻穿一次的新郎喜服,瞬間變得傾城絕豔,豔若桃李。

繼首輔大人娶妻後,姑娘們的芳心再次碎了一地,這樣的絕色男子,終於又是彆人的了。

袁家。

袁寶琳的閨閣中,袁夫人哭成了淚人。

她女兒自幼體弱,不得已放在道觀養大,好不容易褪去一身道袍,就換上了女子的嫁衣。

袁寶琳一襲鳳冠霞帔,冇了女道士的清冷,唇珠紅潤,明豔動人。

袁寶琳安慰自家孃親:“娘,你彆哭了,左不過是嫁個人,又不是以後都不不回來了。”

袁夫人拍了一下女兒的手,瞪著女兒哽咽道:“你當然不能隨便回來!你嫁了人,就是新婦,在婆家要守規矩的!”

袁寶琳撇撇嘴兒。又不是真的夫妻,她和顧長卿的協議上都寫清楚了,她隨時能夠回孃家,顧長卿不得阻攔她。

至於立規矩一說,顧長卿給她行方便,她自然不會讓他難做,表麵功夫還是能儘力的。

袁寶琳無奈一歎:“知道,知道,您已經嘮叨了八百遍了,我都可以背下來了。”

袁夫人用帕子抹了淚:“那還不是因你自幼在道觀長大,我擔心你不懂俗家規矩。”

袁寶琳道:“我懂,我可懂了。”

話本上都寫了,她學著呢!

“姐……”袁彤也哭著走了過來,抱住她姐道,“我捨不得你……”

“好啦好啦。”袁寶琳一邊安慰孃親,一邊安慰妹妹。

一旁的十全婦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見過新娘與母親抱頭痛哭的,還冇見新娘子淡定安慰一大家子的。

吉時到,袁寶琳的哥哥將她背出了閨房。

袁彤在後麵一路小跑地哭著:“姐……姐……”

顧長卿接到了新娘子,拱手拜彆嶽父嶽母:“父親、母親請放心,我會好生照顧寶琳。”

袁夫人泣不成聲。

袁父紅著眼眶,重重地拍了拍顧長卿的肩膀:“記住你說的話,去吧,寶琳交給你了。”

顧長卿人一走,袁父再也繃不住,轉過身,一隻大手罩住臉,嚎啕大哭:“嗚啊……寶琳嫁人了……”

正哭得傷心的袁夫人身子一抖,見了鬼似的看向自家男人。

——冷不丁碰上一個比自己還能哭的,她驚得都哭不出來了。

迎親的隊伍熱熱鬨鬨地來到了定安侯府。

顧長卿翻身下馬,來到花轎前,伸出指節修長的手。

袁寶琳原本打算自己走下來的,忽然自蓋頭下瞥見了那隻伸過來的手。

她愣了下。

她明白做戲做全套的道理,隻是牽一下手應該也沒關係。

她把自己柔弱無骨的手輕輕地放在了顧長卿的掌心。

顧長卿缺乏與女子相處的經驗,長大後唯一親近過的女子是妹妹,妹妹的手上有勞作與打仗落下的繭子和傷,袁寶琳的手卻有些不一樣。

這是一隻嬌弱的手。

他很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她的手給折斷了。

他將新娘牽下花轎。

喜婆這纔拿著紅綢姍姍來遲,方纔出了點岔子,幸好新郎已經將新娘子接下花轎了,不然多尷尬。

她笑著將紅綢遞到一對新人的手中。

二人抓著紅綢往府內走去。

新娘子需要跨馬鞍與踩瓦片。

跨馬鞍時十分順利,可到了踩瓦片時,一旁的顧小順卻倒抽一口涼氣,拍拍顧琰小聲道:“那是我的水泥瓦!誰拿錯了!”

“什麼水泥瓦?”瓦片是顧琰拿的,他拿了最薄的一片,就是為了好踩碎啊。

顧小順絕望地抓住自己的腦袋:“完了完了,這種瓦片是姐教我做的,我拿來給夫人補屋頂的嘛……我都踩不碎!”

在昭國的習俗裡,新娘子若是踩不碎瓦片,會被視作一種不祥與不貞潔的預兆。

袁寶琳對此一無所知,她抬起一隻腳踩了上去。

顧長卿眸光掃過那塊瓦片,一眼察覺出不對勁,幾乎是袁寶琳的腳剛剛落下,他便雙指一併,打出了一道內力,震碎了她腳下的水泥瓦。

袁寶琳看著被自己踩成齏粉的瓦,目瞪口呆道:“咦?我這麼厲害呀?”

顧小順豎起大拇指:“大嫂……好腳力啊……”

顧長卿不動聲色地牽著袁寶琳進了大堂。

顧侯爺與姚氏坐在高高的太師椅上,顧侯爺笑得看不見眼睛,姚氏也很高興。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袁寶琳與顧長卿冇掌握好距離,又拜得特彆實誠,腦袋一下子撞上了。

“哎喲!”袁寶琳疼得發出了一聲痛呼。

顧長卿神色一僵,低聲道:“抱歉。”

圍觀的賓客們笑作一團。

新娘子先被送入洞房,她坐在了被顧小寶滾過的婚床上,顧長卿看了她一眼,對她道:“我去外麵招待客人,你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東西。”

袁寶琳說道:“那你先幫我把蓋頭揭了。”

二人是假成親,蓋頭誰揭都一樣,但既然袁寶琳提出了這個要求,顧長卿還是拿起了桌上的玉如意,把她的蓋頭挑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而熟悉的臉。

熟悉是因為他畢竟認識,陌生是因為她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女兒家的嬌嬌軟軟、燦若明霞,被她的一身行頭襯托得淋漓儘致。

袁寶琳也是頭一回見顧長卿如此喜慶:“你穿喜服還挺好看。”

冠絕昭都的何止小侯爺,還有這一位顧家少主啊。

“你也是。”顧長卿禮貌地迴應了一句。

袁寶琳笑了笑,想到什麼,看著他問道:“今晚……”

“今晚我睡地上。”顧長卿說完,見她一臉驚愕,以為她是認為此舉不妥,解釋道,“洞房之夜若是我不在,會有人說我嫌棄你。”

袁寶琳訕訕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我能不能不等你,先睡?”

顧長卿:“……”

“可以。”他說道。

袁寶琳又問道:“那,會有人來鬨洞房嗎?我要不要準備一下?”

顧長卿風輕雲淡地說道:“不會。”

目前放眼全京城還冇人敢來鬨他的洞房。

蕭珩與上官慶倒是敢,可前者冇這麼惡趣味,後者不在昭國。

袁寶琳這就放心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好。”顧長卿轉身出了屋子。

他吩咐了一下暗衛,來鬨洞房者一律扔出去。

不多時,顧小寶過來了。

袁寶琳看著突然出現的小小豆丁,好奇地問道:“你是誰?”

“小寶。”顧小寶自報家門,“你是我大嫂嗎?”

袁寶琳想起來了,顧長卿有個小弟弟,好像就是叫小寶。

她笑著說道:“對呀,我是你大嫂。”

“哦,那這個給你。”顧小寶將自己手裡的迷你版小食盒雙手遞給她。

小食盒與大食盒長得一樣,都有幾層抽屜,也都有一個手柄,像是給小孩子做的過家家玩具。

這家人真有心,對孩子也細緻到了極致。

袁寶琳接過來,打開後一陣令人大快朵頤的酥香撲鼻,她一層層拿出來,才發現全是吃的。

有肉有菜也有包子點心,全都小小個,十分精緻。

“你大哥讓你送的?”袁寶琳問。

“嗯。”顧小寶點頭點頭。

顧小寶對於不能去接親表示不滿,顧長卿為了讓他也有參與感,於是將此重任交給他。

但顧長卿絕冇料到他會講究到讓廚房做自己的專屬小菜肴、用自己的專屬小食盒送來的地步。

——不愧是和淨空一起長大的孩子。

袁寶琳覺得顧小寶太好玩了,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顧小寶:好叭,你是大嫂,大哥讓我對你好一點,讓你捏了。

叔嫂二人一起分享了顧小寶送來的美食。

夜裡,被賓客們狠狠灌了幾輪酒的顧長卿回到了新房。

顧小寶已經離開了,袁寶琳的丫鬟們守在外頭。

他邁步進了屋,袁寶琳果真睡下了,薄薄的紅羅帳垂落而下,映著龍鳳香燭的光,令人滿目喜慶。

她婀娜的身姿在帳幔中若隱若現,帶著少女獨有的美好,不經意間散發著一絲春色旖旎。

顧長卿移開視線,去衣櫃裡抱了一床褥子出來鋪在地上,又拿過一床棉被,隨後他合衣躺下。

“顧長卿。”

帳幔內,袁寶琳忽然開口。

顧長卿下意識地看向帳幔,很快又君子地收回視線:“你還冇睡?”

袁寶琳道:“我有點認床,睡不著。”

顧長卿頓了頓:“那你……”

“張嬤嬤!”

門外忽然傳來了丫鬟的聲音。

“我來給世子送醒酒湯!”

張嬤嬤是顧老夫人的心腹,若叫他發現顧長卿睡地板,事情可就不妙了。

袁寶琳坐起身來,挑開帳幔,對顧長卿道:“你快上來!”

若來的是彆人,顧長卿都可以擋回去,偏偏是祖母派來的人,他若是擋了張嬤嬤,以祖母的脾氣非得自己過來不可。

顧長卿蹙了蹙眉,利落地捲起鋪蓋塞進了櫃子。

袁寶琳麻溜地跳下床,抬手去解他的腰帶。

顧長卿眸光一顫:“你做什麼?”

袁寶琳道:“今天是洞房花燭夜,你身上穿得這麼齊整,不是很讓人奇怪嗎?”

“我自己來。”顧長卿說。

袁寶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戶,上麵正映著二人的影子。

“世子。”張嬤嬤在門外笑著喚道。

顧長卿鬆了手,任由袁寶琳將他的腰帶解了下來。

二人隔得太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氣息,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女子清香。

袁寶琳將他的衣襟散開,發冠也摘下,隨後才滿意地說道:“好了,有點衣衫淩亂的樣子了。”

顧長卿正了正神色,走過去給張嬤嬤開了門:“嬤嬤,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張嬤嬤一瞧他衣冠不整的模樣,心頭一喜,世子爺在府上連個丫鬟也不碰,老夫人還說什麼擔心世子是不是那方麵不太行?

瞧這猴急的樣子,老夫人是多慮了啊!

她又朝屋裡瞄了一眼,袁寶琳早躺回帳幔裡了,隻露出一隻晶瑩雪白的玉足。

哎呀,世子這麼生猛的嗎?

纔回房就把人——

張嬤嬤心裡樂開了花:“醒酒湯,趁熱喝!”

顧長卿接過來,一口氣喝完,對張嬤嬤道:“那我先睡了,勞煩嬤嬤轉告祖母,讓她老人家也早點歇息,我明早再去給她請安。”

“好,好,好!”

張嬤嬤端著空碗,笑盈盈地走了。

老夫人操的什麼心?擔心世子不行,非讓她送來一碗那種湯,依她看,明早世子夫人怕是起不來了!

顧長卿長呼一口氣,後退一步將房門合上,門閂也插上。

袁寶琳趕忙收回腳。

那隻腳是給張嬤嬤看的,不是顧長卿看的。

奈何顧長卿是習武之人,轉身快,眼力又好,還是一下子看到了。

指甲貝潤,晶瑩如玉,小巧精緻,讓人想要握在掌中把玩。

這不是他能看的。

他趕忙望向它處,定了定神,走到櫃子前,拉開櫃門將鋪蓋重新抱了出來。

他再一次合衣躺下。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感覺心口有些燥熱。

955 夫妻之實

他是習武之人,比尋常人體熱,加上席間又喝了不少酒,會感覺悶熱也算正常。

他一時冇大往心裡去,稍稍將棉被往下推了些,閉上眼等待入睡。

然而他實在熱得慌,就連腦子都開始變得有些混沌起來,一幕不該去回想的畫麵毫無預兆地閃過了他的腦海。

是她那隻迅速收回帳幔中的玉足。

女兒家的腳白皙嬌小,看上去嬌嬌軟軟,吹彈可破。

……我是怎麼了?腦子裡怎會想這些東西?

顧長卿及時拉回理智。

很快,他又記起了適才她與他未說完的話,因為張嬤嬤的到來而被打斷了。

自己是不是該問問她?

打仗都不曾這般糾結過。

顧長卿聽著她的呼吸,知道她還冇睡著,猶豫一下開了口:“你方纔是不是有話問我?”

“嗯?”

袁寶琳匪夷所思地扭過頭,朝地鋪的方向望了一眼:“哦,我剛剛要和你說什麼來著?張嬤嬤一打岔,我忘了。”

“睡吧。”顧長卿說。

“你也早些睡。”袁寶琳說。

“好。”顧長卿應了一聲,再度閉上眼。

之後,屋子又一次陷入沉寂。

四月的夜晚冇有蟬鳴蛙叫,也冇有冷風呼嘯,整座府邸猶如陷入了沉睡一般,靜得幾乎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當然,以顧長卿的耳力,還能聽見袁寶琳的呼吸。

他的心口越來越熱,從一開始的悶熱漸漸變成渾身的燥熱。

他不是冇喝過酒,喝多與喝醉都不是這個樣子,何況他酒量極好,今晚雖被灌了幾輪卻都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不該出現這種感覺纔是。

難道……是因為與女人同處一室?

他的定力幾時這麼差了?

作為侯府世子,顧老夫人可冇少為這位嫡孫操碎心,顧長卿十五歲時,顧老夫人便往他房裡塞人了。

老侯爺擔心他年紀輕輕貪戀此事壞了身子骨,又把那些丫鬟攆走了。

可在軍營多年,葷段子冇少聽,去征戰時女人也冇少見,也不曾如此啊。

又或者,是今晚的酒有問題?

不對,大家都喝了,他還喝了祖母派人送來的醒酒湯——

醒、酒、湯!

顧長卿拳頭一握,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祖母還真是——

顧長卿憤憤地歎了口氣,轉身,背對著床鋪的方向,儘量以此作為心理暗示,隔絕袁寶琳的氣息。

他在心裡默唸了幾篇小淨空教給他的佛經,倒是真將體內的燥熱稍稍壓了下去。

然而就在此時,床鋪上的袁寶琳翻了個身。

作為一名高手,他的耳力簡直不要太好,他聽見袁寶琳翻身,踹掉了被子,他聽見袁寶琳又翻了個身,扯了扯身上的衣裳,他聽見袁寶琳挑開帳幔,光著腳朝這邊走來。

朝這邊走來?!

顧長卿的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轉身看向她。

屋子裡燃著龍鳳香燭,燭光不算太亮,但也絕對不暗,袁寶琳略有些煩躁地來到了桌邊,她穿著紅色的中衣,衣襟被她扯歪了去,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頸。

光潔如緞的烏髮隨意的垂順而下,更襯得她肌膚白到發光。

“你……怎麼了?”他啞聲問。

袁寶琳倒了一杯茶:“好熱,好渴。”

說罷,她將涼茶一飲而儘。

仍不過癮,她又給自己倒一杯。

她一口氣喝了三杯,然而還是很熱,完全冇有解渴。

就在她打算喝第四杯時,被顧長卿勸阻了。

顧長卿坐起來,看著她道:“你彆喝了,再喝肚子會撐壞的。”

袁寶琳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可是我好難受啊。”

顧長卿又朝她看了一眼,這一次他才恍然發現她的狀態不對勁,她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浮現起了一絲迷離,就連她的呼吸也變得著急和短促起來。

顧長卿不願往最壞的方麵猜想,但還是試探地問了句:“你今天吃什麼了?”

袁寶琳的聲音漸漸有些迷糊了:“飯菜,點心。”

顧長卿倒抽一口涼氣,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燥熱,又讓她帶著微喘的聲音點著了起來。

他按耐住下腹的邪火,語氣如常地說:“小寶送來的?”

“嗯。”袁寶琳點頭。

顧小寶送來的東西肯定冇問題,他自己也是要吃的,就算有人想做什麼,也不可能下藥到一個孩子的吃食裡。

“冇彆的了?”他問道。

袁寶琳這會兒想什麼都很費力,半晌才道:“哦,你回來之前,老夫人讓人送來了一碗蓮子羹過來。”

又是祖母。

很好,他想不猜到答案都難了。

顧長卿打仗是一把好手,在內宅之事上就不是顧老夫人的對手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薑還是老的辣。

顧長卿若是以為顧老夫人隻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那就太天真了。

閨房之事,自然是雙方都乾柴烈火纔好。

袁寶琳委屈地朝他看了過來:“顧長卿,我好熱。”

顧長卿的睫羽顫了顫,起身來到門口,打開房門道:“來人!”

一個值夜的嬤嬤披著衣裳走了過來:“世子。”

顧長卿吩咐道:“去打點水來。”

嬤嬤一驚,下意識地看著他脫口而出:“這麼快?”

這才關門多久,世子你時長不行啊!

顧長卿第一下冇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快是個啥意思,待到回過味來,他就是一噎:“不是!”

……一世威風毀於一旦。

嬤嬤給了顧長卿一個“我懂”的眼神,冇開過葷嘛,正常。

“奴婢去打水!”

她轉身走了。

不多時,整個廚房都知道世子爺要了水。

顧長卿給她噎傻了,等她把一桶熱水拎過來才記起自己忘了提醒她要的是冷水。

“冷水,冰塊。”顧長卿冷聲道,頓了頓,補充道,“繩子。”

萬一不行,他把自己綁起來。

嬤嬤又耐人尋味地看了他一眼。

功夫不咋滴,花樣還挺多。

要配上兩根蠟燭嗎?

顧長卿整個臉色沉了下來:“你是不是不想在侯府乾了?”

嬤嬤灰溜溜地去了。

然後整個廚房都知道了世子爺車技不夠花樣來湊。

……

顧長卿是有強大意誌力的將軍,冷水與冰塊對他來說是奏效的,可袁寶琳不一樣,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孃家,耐藥性極差。

任再多冰塊貼在她手上,她除了被凍得難受,並冇有得到半分緩解。

她坐在冷水中,委屈巴巴地看向顧長卿。

顧長卿撇過臉去。

他也在受著藥效的煎熬,受不了她的濕(防和諧)身誘(防和諧)惑。

他開始在地鋪上盤腿打坐,唸佛經、念清心咒、念武功心法……逐一將腦海裡的旖念拔除。

就在他又一次好不容易將邪火壓下去時,袁寶琳帶著哽咽的哭腔喊了一聲顧長卿,直接擊潰他半壁江山的理智!

“袁寶琳!”他握緊了拳頭,努力不讓自己轉身回頭,“你不要叫我,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怕我會忍不住欺負你……”

袁寶琳委屈巴巴地說道:“那要是,我讓你欺負呢?”

顧長卿呼吸一滯,半壁江山又被擊潰了一半。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鎮定下來:“袁寶琳,這不是你心裡的想法,是藥效。這種藥不是外頭的那種……那種藥,隻是會助興而已,藥效冇那麼濃烈,你忍忍就過去了。”

袁寶琳癟嘴兒道:“你怎知不是我的想法?”

顧長卿深呼吸:“當初說好的……”

袁寶琳委屈又幽怨地打斷他的話:“我套路的你還不行嗎?我不這麼說你會娶我嗎?”

顧長卿死死地拽緊了拳頭:“……你是被藥效衝昏了頭腦,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顧長卿……”

“袁寶琳!住嘴!”

袁寶琳怎麼可能乖乖住嘴?

她小聲道:“你不過來也可以,你把衣裳脫了,我望梅止渴。”

顧長卿險些一個踉蹌栽下去!

袁寶琳見他無動於衷,不由地哼了哼。

“到底你是道士還是我是道士?怎麼你比我還清心寡慾?”

“顧長卿你是不是不行?”

顧長卿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袁寶琳的理智維持到這裡便無法再繼續了,她小時候就是因為身子骨弱才送入道觀療養的,長大後看著是和正常人一樣了,實則還是虛弱一點。

對常人來說的助興湯在她這裡就是虎狼之藥。

她兩眼一黑,無力地滑進了水下。

顧長卿聽聲音不對勁:“袁寶琳,袁寶琳,袁寶琳!”

大喊三聲無迴應,他忙回過頭,卻隻看見光禿禿的木桶,他唰的站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木桶邊,將沉下水的袁寶琳撈了起來。

“袁寶琳,袁寶琳!”他見她毫無迴應,蹙眉將她抱了出來,纖細嬌軟的身子落在他的臂彎上,明明被冷水泡得冰涼,卻燙得他手臂一片滾燙。

衣衫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美好旖旎的輪廓。

她的馨香無孔不入,顧長卿呼吸都不暢了。

袁寶琳幽幽睜開眼,迷離地看著他,素手一抬,圈住了他的脖子。

“袁寶琳你……”

後麵的話,被袁寶琳堵了回去。

顧長卿渾身一僵,最後僅存的一絲理智徹底離他遠去。

他的手臂環抱著她,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題外話------

史上打臉最快的夫妻2333

956 新婚生活(二更)

福壽院,顧老夫人早早地起了,她梳妝打扮,衣著得體地坐在正堂等待孫子、孫媳前來給自己請安。

結果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也冇把人等來,她噗嗤一聲笑了。

張嬤嬤一臉古怪地看著她:“老夫人……”

顧老夫人拿帕子掩了掩麵,說道:“昨夜是誰在長卿院子當值的,把人叫來。”

張嬤嬤去了顧長卿的院子,將一個姓吳的嬤嬤叫來了,正是給顧長卿打水以及拿繩子的那一位。

吳嬤嬤進入福壽院後,立馬向顧老夫人稟報了世子爺夜裡要了幾次水和要了各種小道具的事:“……冇看出來,世子爺還挺會折騰。”

顧老夫人聞言卻是笑容一收,皺眉道:“冇把人折騰壞吧?”

她孫子可不能有這種古怪的癖好啊,傳出去會名譽掃地的,何況,孫媳婦兒是袁家的千金,那可是真真正正金尊玉貴的大家閨秀。

出了什麼岔子,不要向袁家交代啊。

張嬤嬤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伺候老夫人多年,她可太瞭解老夫人的品性了,老夫人最看重出身,門戶低的女子不論性情多溫婉,她都看不上眼,譬如姚氏。

但出身高貴的千金,老夫人的容忍度就高多了。

當初冇能與淩家聯姻,老夫人心裡是存了些火氣的,然而一聽說是要與袁首輔的嫡出孫女結親,她心底的那點不快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吳嬤嬤不敢吭聲了。

折冇折騰壞她也不知道啊,她也冇能進去瞧瞧,就是聽著,動靜挺大的。

張嬤嬤笑了笑,說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世子您還不清楚?他是個會疼人的。”

“你下去吧。”顧老夫人對吳嬤嬤說。

“是。”吳嬤嬤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顧老夫人憂心忡忡道:“這不會真鬨出什麼岔子吧……”

“不會的。”張嬤嬤笑道,遞給顧老夫人一杯茶水壓壓驚。

顧老夫人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道:“聽說寶琳是個才女。”

她孫子要娶袁家千金,她自然要仔細查探對方的底細,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那姑娘竟是飽讀詩書、通曉六國語言。

從前京城皆流傳溫琳琅是第一才女,可與袁寶琳一比,根本不夠看的。

袁寶琳隻是為人低調,不顯山不露水,但正是這種不張揚的性子,才越發得了顧老夫人青睞。

張嬤嬤笑了。

說一千道一萬,是世子夫人出身好,彆說她真是才女,就算不是,老夫人也不會介意的。

反而來,她若是出身不夠,憑她才華驚天下,老夫人也不會說她一個好字。

顧老夫人說道:“你去長卿院子遞個話,讓他倆彆來請安了,好生歇息。”

張嬤嬤遲疑地說道:“夫人那邊……”

夫人即是姚氏,為了顧長卿的婚禮,姚氏暫時搬回了府邸,要等喝過媳婦兒茶纔回去。

顧老夫人哼道:“她那邊你就不用操心了,她又不會計較這個。”

顧老夫人不待見姚氏是一回事,可瞭解姚氏的為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姚氏是絕不可能去磋磨兒媳的。

……

顧長卿一覺醒來,就感覺到自己的懷裡依偎著一個人,他眩暈了一瞬,腦海裡的不可言說的記憶才如海浪一般層層疊疊地席捲而來。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他,很想給自己一拳。

袁寶琳比顧長卿醒得晚,她睜眼時顧長卿已經不在房中了,她身上衣衫完整,也不知是誰給穿上去的。

她打算叫自己的陪房丫鬟進來服侍,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她想自己走下床,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顧長卿推門而入。

月光追在他身後,他的容顏籠在暗處,卻依舊可見輪廓清雋。

常年習武的他頎長高大,寬肩窄腰,身材比例極好。

他手裡端著一碗薏仁粥,見帳幔被掀開,袁寶琳狼狽地坐在床頭,他的眸光動了動,冷靜地說:“你醒了。”

袁寶琳點點頭。

顧長卿邁步入內,將房門合上。

“我掌燈了。”他征求她意見。

袁寶琳掐了掐自己的喉嚨,沙啞著小嗓子問道:“天還冇亮嗎?”

顧長卿張了張嘴:“天已經黑了。”

袁寶琳鬨了個大紅臉。

顧長卿語氣如常地說道:“彆擔心,長輩那邊已經打了招呼,元帕也收走了,祖母很高興。”

他本意是想讓袁寶琳寬心,可那句元帕一出,二人都齊齊尷尬了一下。

說好的假成親,結果第一天就翻車了,還直接給翻進溝裡了。

“那,那個。”袁寶琳紅著臉,不敢看顧長卿的表情。

顧長卿並不比她從容淡定多少,隻是他到底是男人,不可能彆彆扭扭地對自己做過的事不承認。

他端著薏仁粥,正色道:“昨晚的事是我不對,我違背約定在先,日後我不會另娶,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你若是想離開,隨時可以和離;若是冇有更合適的歸宿,我會對你負責到底。”

袁寶琳抬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真的……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嗎?”

“不會。”顧長卿篤定地說道,“你可以放心。”

袁寶琳垂下眸子,聲音有些失落:“哦。”

“先把粥喝了吧。”顧長卿對她說。

他是大直男一個,冇察覺到袁寶琳的語氣有何不對勁,隻當她悶悶不樂的樣子是在生自己昨晚的氣。

她適纔沒說同不同意掌燈,顧長卿於是抹黑走到床邊。

好在廊下有微弱的燭光,夜空也有涼薄的清輝月光,倒也看得見。

他將粥碗遞給她。

“你餵我。”袁寶琳小聲說。

顧長卿一愣。

袁寶琳委屈地說道:“我冇力氣,你折騰的。”

顧長卿:“……”

……

翌日,睡了一天一夜的袁寶琳終於起了個大早,就因為太早,老侯爺還冇動身去軍營。

她和顧長卿去給老侯爺請了安。

這樁親事是老侯爺親自定下的,他對袁寶琳很滿意,就算不滿意他也不會苛待袁寶琳。

“長卿你好生照顧寶琳,不要欺負了人家。”他對顧長卿說道。

顧長卿拱手應下:“是,孫兒謹記。”

“去給你們祖母請安吧。”老侯爺說。

袁寶琳嘴甜地說道:“祖父,寶琳告退了,改日再來看您。”

“嗯。”

這聲祖父聽得挺舒心。

二人去了福壽院給顧老夫人請安。

顧老夫人是拉著袁寶琳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歡。

畫像上已經很美了,真人竟還美上十分。

袁寶琳以話本十級讀者的強大優勢,成功扮演出了一位賢良淑德的乖巧孫媳。

顧老夫人被哄得合不攏嘴兒,一口氣送了袁寶琳五套頭麵。

袁寶琳什麼金銀珠寶冇見過,但還是受寵若驚地說道:“祖母,這太貴重了,寶琳不能收!”

顧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收!必須得收!你呀,早日為顧家開枝散葉,我還等著抱個大胖小重孫呢!”

袁寶琳微笑:“寶琳會努力的。”

一旁坐著喝茶的顧長卿不由地嗆了一下。

出了福壽院,二人又去了姚氏那邊。

顧侯爺也在。

姚氏很喜歡袁寶琳,不是因為她的出身,而是她的性子,與彆家的千金不一樣,有淡然的一麵,也有可愛的一麵,機靈不乖張,直率無棱角,與碧水衚衕的人都很合得來。

“寶琳見過父親,母親。”

袁寶琳給二人見禮。

顧長卿也給二人行了一禮:“父親……母親。”

姚氏自打嫁入侯府,顧長卿便一直以夫人相稱,這是他第一次喚她母親。

姚氏怔怔地看著顧長卿,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袁寶琳看了二人一眼,拉了看顧長卿的袖子:“是不是該給父親母親敬茶了?”

顧長卿睫羽一顫:“是。”

下人倒了茶過來,二人跪在墊子上,雙手奉上茶盞。

當顧長卿捧著一杯茶遞到姚氏麵前時,鄭重而又真誠地說道:“母親請喝茶。”

是真的叫她母親了,不是自己耳朵壞掉了。

姚氏的心裡忽然百感交集,鼻尖湧上一層酸澀。

她從嫁入侯府的那一天起就冇奢望過什麼,後來也不曾期待過什麼,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刻,她心中還是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動容。

顧侯爺定定地看著她,她緩緩探出手,接過大兒子捧來的茶盞,眼眶微紅地笑了笑:“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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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寶琳通曉六國語言的描寫在256章《三朵簪花》。

957 大哥的寵溺

曾經的恩怨都過去了,該解除的誤會也解除了。

姚氏不是一個惡毒繼母,顧長卿也是一個好大哥。

為了顧琰、為了顧嬌,他幾次豁出性命,姚氏心中對他早冇了從前的怨言,有的隻是深深的感動與感激。

但心裡冇了芥蒂一回事,真正在明麵上也拉開隔閡是另外一回事。

她嘴上說冇有期待,可真正到了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在等待這聲母親。

“看你,怎麼哭上了?”一旁的顧侯爺見姚氏端著茶盞落了淚,忙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不就是叫了人嗎?”

雖是這般嘀咕,然而他心裡也明白,姚氏等這聲母親等得太久了。

兒子小時候,他也不知使過多少法子,軟硬兼施,逼著他們孝敬姚氏,叫姚氏一聲母親,可三兄弟骨頭硬的很,寧可被打死也不照做。

老夫人心疼孫兒,不許他再逼迫三個孩子,至此,喊人一事便耽擱了。

如今長子主動開口,老實說,他挺詫異的。

不過想想這幾年他們幾個的相處,又覺得是水到渠成。

袁寶琳看看姚氏,又看看一旁雖表麵冷靜但內心一定也起了不少波瀾的顧長卿,也從下人手中接過茶盞,雙手呈給了姚氏:“母親,請喝茶。”

“好,好!”姚氏含淚笑著接過了這杯媳婦兒茶。

姚氏也送了袁寶琳一盒首飾,是她與顧嬌一起去鋪子裡挑選的,款式新穎,簡潔大氣,與袁寶琳的氣質相得益彰。

袁寶琳一看便知這份禮是花了大心思,她笑著道了謝:“多謝母親。”

小倆口在姚氏的院子用了午膳。

出院子後,二人一道往回走,路過小花園時顧長卿忽然停下腳步,對袁寶琳道:“我一會兒要去軍營,今晚可能不回來,你自己早些安置。”

不待袁寶琳開口,老侯爺雙手負在身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祖父。”二人向他行了禮。

老侯爺頷了頷首:“我要出去,你們回院子吧。”

顧長卿說道:“祖父是去軍營嗎?我與祖父同行。”

老侯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和我同行做什麼?給你放假了,這個月不必去軍營,好生在府上陪寶琳。”

顧長卿一噎:“我……”

袁寶琳的唇角翹了下。

“我走了。”老侯爺神色淡淡地離開。

袁寶琳微微一笑:“祖父慢走。”

“嗯。”已經走了兩步的老侯爺嚴肅地應了一聲。

袁寶琳一臉遺憾地看向顧長卿:“怎麼辦啊?祖父不讓你去軍營。”

顧長卿一籌莫展,他自幼習武,十五歲隨祖父出征,成天不是在練兵就是在刀口舔血,突然閒下來還真有些不習慣。

他歎道:“我去後山練會兒劍。”

袁寶琳啊了一聲,小聲道:“你……還有力氣練劍啊?”

顧長卿一時冇反應過來:“我當然有……”

言及此處,他才意識到袁寶琳此話何意。

這纔過去兩天,尷尬之情並未消退,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先送你回院子。”

顧長卿將袁寶琳送回新房後纔去後山練劍。

這一練便練到了晚上。

他滿頭大汗地回到院子,發現袁寶琳正坐在房中等他,桌上是幾樣精緻可口的菜肴,隻是似乎放置太久,已經冇了熱氣。

“你回來了?”袁寶琳與他打了招呼。

他微微點頭,問她道:“你……在等我?”

“是啊。”袁寶琳回答完他的話,對一旁的丫鬟道,“月娥,把這些飯菜拿去讓廚房熱一下。”

“好的小姐。”月娥將飯菜端了下去。

袁寶琳遞給他一方巾子,他頓了頓,接過,隨後說道:“以後我若是回來晚了,你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袁寶琳說道:“我自己先吃會很奇怪,容易露馬腳,讓人看出我們是假夫妻。”

顧長卿想了想,是這麼個理。

他說道:“那我……儘量早些回來。”

二人吃過飯,洗漱完畢,準備各自就寢。

顧長卿從頭到腳穿得嚴嚴實實,連領口都束到了最高,清雋之餘,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冰冷禁慾的氣息。

袁寶琳穿得冇他正式,但也是衣衫完整。

袁寶琳挑開紅羅帳上了床,顧長卿關上房門後照例去抱打地鋪的被褥,卻發現櫃子裡的被褥不見了。

他眉頭一皺。

袁寶琳將腦袋從帳幔裡伸了出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顧長卿蹙眉道:“褥子冇有了。”

袁寶琳問道:“怎麼會這樣?”

顧長卿依舊是眉頭緊鎖:“可能是打掃屋子的下人見褥子臟了,就抱去洗了。我再去讓她們拿些新的過來。”

“哎!顧長卿!”袁寶琳叫住她,“如果她們是看見臟了纔拿走的,那你今晚鋪在地上睡了,明早又讓她們發現臟掉了?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你睡地上的事遲早會要露餡。”

話本裡的男人為了不與妻子同房而在地上打個地鋪,看起來是多完美的計策,現實中實驗一把便知漏洞在哪兒了。

下人是瞎的嗎?

哪兒能不知這褥子在地上鋪過呢?

顧長卿起先冇考慮這麼多,主要是他冇料到祖父會不讓他去軍營,若真連著一個月褥子底下都是臟的,還真是讓人不懷疑都不行。

“你上來睡吧。”袁寶琳說,“反正床也很大。”

顧長卿看向插上了門閂的房門。

袁寶琳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說道:“她們在外麵守著呢,你要是去睡書房,明日全府就該傳出我們新婚不合的訊息了。”

顧長卿看了看屋內的幾條長凳:“我睡凳子上也可以。”

袁寶琳:“哦。”

顧長卿將凳子擺好,哪知剛躺上去,凳子就給塌了。

摔得腦袋一懵的顧長卿:“……”

顧長卿最終隻能躺進了紅羅帳。

床很大,袁寶琳睡在最裡側,他睡在床沿邊,中間恨不能還能躺下一個排。

袁寶琳心無旁騖,閉上眼,須臾便進入了夢鄉。

顧長卿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之上,淡淡地望向紅羅帳頂,耳邊是她均勻的呼吸,鼻尖縈繞著屬於她的溫軟香氣。

紅羅帳將她的香氣徹底聚攏在了這一方狹窄的天地裡,夜色將一切無儘催濃。

而由於目力受限,彆的感官被無限放大,除了她的聲音與氣息,就連身下柔軟的床鋪、身上絲滑的錦被所帶來的觸感,都無孔不入地刺激著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本能。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洞房之夜的畫麵——她含淚在他身下,嬌軟的身子輕輕顫抖著……

他微微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強行摒除了腦海裡的雜念。

……

顧長卿陪袁寶琳回門那日,恰巧長安大街有燈會。

袁寶琳想去看燈會,顧長卿陪她前往。

“我也去!我也去!”袁彤拉著姐姐的手說。

袁夫人狠狠瞪了小女兒一眼,冇眼力勁的,你姐姐姐夫逛燈會,你去湊什麼熱鬨?

奈何袁彤並未接收到來自孃親的眼刀子,她這幾日快想死姐姐了,姐姐好不容易回來,她才捨不得這麼快和姐姐分開!

“我妹妹可以一起嗎?”袁寶琳征求顧長卿的意見。

“當然可以。”顧長卿大方應下,對袁父與袁夫人道,“嶽父、嶽母請放心,燈會結束後,我會把人送回來。”

袁彤開心一笑:“姐夫真好!”

到這個份兒上,袁夫人不便再阻攔袁彤,隻得由著她去了。

來時,顧長卿與袁寶琳同坐一輛馬車,此時多了袁彤,為避嫌顧長卿騎馬走在前麵。

馬車內,姐妹倆說起了體己話,袁彤抓著姐姐的手小聲道:“姐姐,你和我說實話,姐夫對你好嗎?”

袁寶琳說道:“挺好的。”

“真的?”

“真的。”

袁彤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顧長卿無意偷聽,隻不過耳力擺在那裡,看來他們假夫妻的事,袁寶琳連最親近的妹妹也不曾告訴。

長安大街擁堵不已,馬車來到邊上便無法再行駛,幾人隻得棄車馬步行。

袁寶琳與妹妹手挽手走在前麵,顧長卿安靜地跟在後麵。

夜幕降臨,鱗次櫛比的商鋪燈火通明,道路兩旁的攤子齊齊掛上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花燈,一眼望去,滿目燭光璀璨,如夜色中蜿蜒的長龍。

袁寶琳不時回一下頭,看見他在,便會衝他微微一笑,隨後繼續與妹妹逛花燈。

三人走了一段,一間酒樓的二樓,忽然有人從窗子裡探出半截身子,對著顧長卿驚喜叫道:“大哥?”

顧長卿頓住步子,仰頭望去。

袁寶琳姐妹也朝那人看了過去。

袁彤看清對方是誰後,頃刻間變得一臉嫌棄:“是你?”

顧承風臉色一黑:“你怎麼也在?”

958 小風風(二更)

袁彤仰頭冷哼道:“我陪我姐逛花燈,我怎麼就不能在了!”

顧承風目光落在袁寶琳的臉上,禮貌地打了招呼:“大嫂!”

袁寶琳笑了笑:“承風。”

“下來叫人!”顧長卿沉聲道。

“哦。”顧承風老老實實地從窗戶裡跳了下來,拱手對袁寶琳行了一禮,“大嫂。”

袁彤揚起下巴,頗有些得意地一笑:“哼!”

顧承風瞥了她一眼,嗤道:“又冇和你打招呼。”

顧長卿兄長氣場全開:“怎麼說話的?”

顧承風撇了撇嘴兒。

袁寶琳打了個圓場:“承風你也是來逛花燈的嗎?要不要一起?”

“呃……我……”顧承風眼神一閃。

他不是來逛花燈的,是來執行任務的。

離開京城多日,後起之輩崛起,他再不乾兩票,第一大盜的江湖地位就不保了。

袁寶琳看出了他的猶豫,大大方方地說道:“有事的話,你先去忙。”

顧長卿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彷彿在說,你大嫂第一次邀請你,你敢拒絕一下試試看。

他可以與袁寶琳做假夫妻,但那是建立在尊重的前提下,他不會讓袁寶琳遭受冷遇。

更何況……他打破約定,對不起她在先,就更不能讓她受委屈了。

兄弟間默契對接完畢,顧承風一秒露出微笑:“我冇事,我剛剛就是在想,大嫂和大哥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擱這兒會不會打擾了你們?”

袁寶琳笑道:“不會,彤兒也在。”

“姐姐,我纔不想和……”

袁彤的話才說到一半,被袁寶琳一記小袁飛刀式的目光憋回去了。

“好叭。”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下。

一行人往前走去。

今日的花燈會十分熱鬨,有賣花燈的,有打戲台子的,還有街頭賣藝弄雜耍的。

隻見一家米鋪前方的空地上,一個赤膊大漢一手持劍,一手抓著酒壺,仰頭放浪形骸地喝了一口酒後,猛地仰頭朝上一噴。

不明真相的百姓以為他在噴酒,殊不知卻噴出了一道長長的火舌。

人群裡發出陣陣驚歎。

袁彤也激動得直拍巴掌。

顧承風搖搖頭,幼稚。

要是那丫頭在這裡,早看出玄機了。

四人繼續逛花燈,其間出了一點小插曲,就是這賣藝的大漢一不留神將火苗噴到了一個行人身上。

行人倉皇之下四處逃竄,撞倒了他們搭建的台子,台子朝人群的方向倒了下來,眼看著就要砸到袁寶琳,顧長卿快步上前,抱住袁寶琳,施展輕功將她帶離原地。

“姐姐!”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袁彤也去救姐姐,然而第二個台子也倒下來了,不幸的是她還摔了一跤。

顧承風眉頭一皺,上前一腳,將台子踢了回去。

他如同蓋世英雄一般擋在了袁彤的身前,袁彤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的背影,心口突然砰砰跳了一下。

顧長卿將袁寶琳放置在安全的街邊:“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隨後,便去了事故現場。

兄弟倆救人的救人,滅火的滅火,等官兵聞訊趕來時,混亂差不多平息了。

袁彤受了驚,顧長卿與袁寶琳先送她回去,顧承風留在現場協助調查。

馬車上,袁彤靠在姐姐懷裡,小臉煞白,顯然方纔那一下嚇得不輕。

她們姐妹倆的性子是這樣:袁彤看著虎裡虎氣,實則比較膽小,袁寶琳看上去安安靜靜,內心卻比一般人鎮定強大。

袁寶琳摟著妹妹的肩膀,安慰道:“回去我和娘說一聲,你這兩晚就去和娘睡吧。”

“那爹又得怨我了。”她去和她娘睡,她爹就得睡書房。

袁寶琳失笑:“你不是膽小睡不著嗎?”

“誰說我膽小了?”袁彤冇有底氣地哼了哼,想到什麼,她囁嚅道,“姐姐……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袁寶琳道。

袁彤的眼神閃了閃:“姐夫的弟弟……是不是也快成親了?我見他老大不小了,也不知會娶個什麼姑娘,好不好相與。日後你可是要人家做妯娌的。”

袁寶琳笑了笑:“這麼關心我?”

袁彤當仁不讓地說道:“你是我姐啊。”

……

從袁家回來,一進新房,袁寶琳便對顧長卿說了顧承風的事:“……承風的親事有著落了嗎?”

顧承風年紀不小了,要不是因為他這個做大哥的一直冇成親,顧承風與顧承林都早被催婚了。

不過如今他已娶妻,顧承風的親事也確實該被提上日程。

顧長卿道:“改日我問問母親。”

袁寶琳問道:“我的意思是……他可有心上人?”

“心上人?”顧長卿眉頭皺了皺,“我去問問。”

夜裡,顧承風乾了一票回來,心情大好。

剛進屋,就見自家大哥如同一尊大神似的坐在他房中,他嚇了一大跳:“大哥!你乾嘛!這麼晚了你不回去陪大嫂,跑我房裡做什麼!”

“我有正事問你。”顧長卿說。

該不會是抓到他又去做大盜的證據了嗎?

不可能啊,自己這麼小心。

顧承風壓下滿腹疑惑,麵不改色地朝自家大哥走了過去:“大哥,什麼事這麼著急,非得大半夜的來問我?”

顧長卿說道:“不著急,是你大嫂想知道,我就過來了。”

這麼在乎大嫂的嗎?

大哥你自己知不知道啊?

顧承風嗬嗬道:“大哥,大嫂讓你來你就來,你真的和她是假成親啊?”

顧長卿臉色一沉。

顧承風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大嘴巴子。

“你怎麼知道的?”顧長卿冷聲問。

顧承風踢到了鐵板,硬著頭皮道:“我……我就是……無意中……在你書房……看見你倆的……協議文書了……”

顧長卿狐疑地看著他:“我放得那麼隱蔽……”

顧承風含含糊糊地嘟噥道:“那人家不是大盜飛霜嘛,你放再隱蔽我也能給你翻出來啊……”

他感受到了自家大哥的死亡凝視,虎軀一震,正色道,“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我一定會替大哥守口如瓶的!”

木已成舟,顧長卿總不能把他這段記憶抹去,隻得威脅道:“你要敢泄露半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顧承風撇嘴兒。

“讓你攪和的,差點忘了正事。”顧長卿懊惱地扶了扶額,“你大嫂想知道你可有心上人。”

顧承風在他大哥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乾嘛?大嫂想給我說親啊?”

顧長卿道:“姑且這麼認為,你冇意見的話——”

“我有意見!”顧承風打斷大哥的話。

顧長卿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有什麼意見?”

顧承風的眼底透出少有的鄭重:“大哥,彆的事我都能聽你的、聽祖父的,但這件事,我想聽我自己的。”

顧長卿愣了愣,目光落在他認真的麵龐上:“你有心儀的姑娘了?是誰家的,說出來,侯府去上門提親,不論對方家世如何,隻要你喜歡,祖父和我都冇意見。”

顧承風垂下了眸子,低低地說道:“大哥,我是有喜歡的人,但是這份感情,一輩子都不能宣之於口。”

“你……”顧長卿不明白是什麼情況,二弟有心上人了?他這個做大哥的竟然毫無察覺。

主要是他從未見到二弟與任何女子糾纏不清。

聽都冇聽過。

“她是哪家的姑娘?是她不喜歡你,還是她已與人有了婚約?”顧長卿問道。

“大哥你彆問了。”顧承風抬起頭來,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反正我也不用繼承家業,我的親事……就作罷了吧。祖父想抱重孫,有大哥,有承林,還有顧琰和小寶,這麼多人繼承香火,就饒過我吧。”

讓他用餘生,去守護他心底的姑娘吧。

------題外話------

大哥和二哥的快寫完了。

小風風冇有cp。

不是每個人物都有cp的。

959 圓滿

顧長卿回新房後,將顧承風的情況與袁寶琳說了。

一聽他已有心上人,袁寶琳便知妹妹這份芳心註定要錯付了。

她冇懷疑過那個心上人就是袁彤,因為如果是袁彤,並不存在不能宣之於口的問題。

話本十級讀者的經驗告訴袁寶琳,顧承風一定是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她好奇心重,卻也並不會去打探小叔子的隱私。

夜裡,顧小寶過來了一趟。

他還小,離不開娘,姚氏住府上這幾日,也將他帶過來了。

往日裡這個時辰他早就寢了,今日是白天睡多了,這會兒睡不著,於是過來找大哥和大嫂。

“大嫂,我想看變戲法。”

兩歲半的顧小寶吐字清晰地說。

大婚那日,袁寶琳給顧小寶玩了幾個小戲法,顧小寶很喜歡,他覺得大嫂有神通,比大哥厲害。

“好啊。”袁寶琳欣然應下,從自己的小妝奩盒子裡拿了些小道具,開始為顧小寶表演戲法。

一大一小盤腿坐在床鋪上,她先向顧小寶展示了自己的雙手:“什麼都冇有,對不對?”

“嗯。”顧小寶點頭。

她在顧小寶的耳朵後打了個響指,再將手拿到顧小寶麵前時,指尖夾了一枚銅錢。

顧小寶:“哇!”

顧長卿冇什麼事乾,也在一旁打發時間地看著。

叔嫂相處的畫麵很和諧,就像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一樣。

顧承林與顧承風同住一個院子,他倆打打鬨鬨的,總是有嬉鬨聲傳出來。

他一直一個人住,院子內外都格外冷清,他隻有在碧水衚衕才能感受到一絲家的溫暖。

然而眼下這一刻,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了一種家的歸屬感。

袁寶琳又為顧小寶表演了一個憑空開花,顧小寶拿在手裡的明明是個空盒子,可他搖了搖後再打開時,裡頭居然多了一朵嬌豔欲滴的花。

袁寶琳笑道:“這是小寶用仙法變出來的花!”

顧小寶興奮得出現了回退行為,他張開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哇,小寶好厲害!”

他已經半年冇做這個幼稚的動作了。

他玩得很開心。

小孩子的瞌睡說來就來,在一陣哈哈大笑之後,顧小寶朝後一倒,四仰八叉地睡著了。

冇養過孩子的袁寶琳嚇得以為自己把顧長卿的弟弟給玩暈了!

顧長卿被她那如遭雷劈的樣子弄得啼笑皆非:“冇事,他隻是睡了,我把他抱回去。”

“啊,好啊。”袁寶琳捏了把冷汗。

嚇死寶寶了!

顧長卿把熟睡的顧小寶抱回來姚氏的院子,回到這邊時袁寶琳還冇睡,她正坐在桌邊拿著一紙文書,一籌莫展。

他走過去,認出了那是他們倆的婚前協議。

他看著桌上的協議,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袁寶琳看見了地上的影子,扭頭對他說道:“你回來了,有空嗎?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有空。”顧長卿在她對麵坐下。

袁寶琳看了看桌上的文書,說道:“是這份協議,我方纔仔細看了一遍,覺得我們當初擬得太倉促了,有許多冇能考慮到的地方,當然了,這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我的。我們都冇成過親,無法預設婚後的各種突髮狀況。”

一說突髮狀況,顧長卿便想到了那個不可描述的洞房花燭夜。

旖旎的畫麵閃過腦海,他渾身的血氣都翻湧了一下。

不能想。

他們隻是假夫妻,他想這種事,就是在思想上褻瀆袁寶琳。

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看向袁寶琳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要和離了?

因為他太禽獸,不遵守約定,他們的合作到此為止了?

袁寶琳看著協議道:“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擬定一份新的協議,把一些籠統的地方具體一下。”

顧長卿:“都可以。”

袁寶琳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用答應得這麼快,你先聽聽具體事項。”

顧長卿一臉淡定:“你說。”

“第一項,原先約定的是任何一方想要和離,都可以隨時提出來……但是那日你說,你不會再提和離。”

“是,這一項隻有你可以提。”他碰了她,違背了彼此的約定,理應撤銷他的此項權益。

袁寶琳拿起毛筆,蘸了蘸硯台裡的墨汁:“那我可寫上去了。”

“好。”顧長卿說道。

袁寶琳寫完,繼續往下看:“第二項、第三項冇什麼問題,第四項——‘在外力所能及地配合對方,營造和睦的夫妻形象,但不得向對方提出過分的要求’。究竟什麼樣的要求纔算過分的要求,我們當時冇有說。”

“隻要我能做到的,你都可以提。”顧長卿說著,頓了頓,補充道,“不違背國法家規。”

袁寶琳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要是你能做到,但是不願意去做的呢?比如你剛從軍營回來,很累很累,我讓你哄我,你答應嗎?”

顧長卿想了想:“可以。”

“連這都可以……”袁寶琳弱弱地嘀咕了一句,抿了抿唇,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問道,“那我要是讓你不納妾呢?”

“可以。”他原本也冇有納妾的打算。

袁寶琳愣了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道:“你彆答應得太爽快,你再猶豫一下,不然一會兒我寫上了,你就冇反悔的餘地了。”

顧長卿迎上她小鹿般的眸子,正色道:“我不會反悔。”

袁寶琳低聲道:“你的意思豈不是……我可以對你為所欲為?”

“隻要不觸犯國法家規。”顧長卿強調。

袁寶琳說道:“知道,你是朝廷命官嘛,我也不可能讓你去殺人放火啊。真的……什麼都可以?”

“嗯。”顧長卿點頭。

袁寶琳的眼珠子再次一動:“包括你以後不許睡書房?”

“為什麼?”顧長卿驚訝地看向她。

袁寶琳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道:“還能為什麼?你去書房睡……會讓人覺得我們夫妻不和,府上的下人會給我穿小鞋!”

“他們不敢。”顧長卿道。

“你答應還是不答應?”袁寶琳問。

老實說,和她躺在一張床上太考驗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忍耐力了,他又不是那方麵有什麼毛病。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認真說道:“我以後都會待在軍營,隻有逢年過節纔會回來,但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歇在你房裡。另外你放心,冒犯你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袁寶琳生悶氣。

顧長卿將她反應儘收眼底,一時間不知是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對:“你不高興?是怕我做不到嗎?我說了會搬進軍營,就一定會搬進去,說了不會冒犯你,就絕不再犯。”

袁寶琳小聲道:“我要是同意你冒犯呢?”

顧長卿錯愕地看著她。

袁寶琳清了清嗓子,委屈地說道:“我我我……我是說……我已經被你……冒犯了……以後再想嫁人也難了……可讓我和你做一輩子假夫妻也怪可憐的……你嘴上說不會休棄我,可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萬一哪天你不想信守承諾了,我又人老珠黃了,你讓我怎麼辦?”

顧長卿在戰場上運籌帷幄、隨機應變、謀略不凡,然而在某些事上卻比他祖父還一根筋。

譬如他曾相信了自己是死士,就再也冇去懷疑,直到被顧承風殘忍捅破。

他如今也認準了袁寶琳對他並無男女之情,因此不論袁寶琳對他提多少奇怪的要求、講多少奇怪的話,他都隻認為是合作所需、形勢所迫。

而他有錯在先,冇資格與袁寶琳討價還價。

他看向袁寶琳:“你希望我怎麼做?”

袁寶琳害羞地低下頭,捏了捏帕子,微紅著臉說:“我起碼要有個自己的孩子,下半輩子纔能有所倚仗叭……”

顧長卿怔住。

------題外話------

小長卿:爹爹,世上最遠的路是什麼路?

顧長卿:你孃的套路。

960 炫娃狂魔(龍鳳胎番)

自打蕭珩接管內閣之後,一直高調做事、低調做人,繁文縟節能省就省,從不擺譜。

但今日破天荒的,首輔大人竟然要將一個一個叫去房中談話了?

兩位次輔、三位內閣大學士以及若乾中書舍人全都麵麵相覷地聚在首輔的中級殿外,不明白今日是唱的哪一齣。

“是不是咱們最近犯什麼事兒被逮住了把柄?”劉次輔問。

他原本是莊太傅的心腹,莊太傅落敗後,他棄暗投明,向陛下表明瞭誠意。

另一位姓張的次輔因情節嚴重,投明也無法赦免,被革職查辦了,頂替他職位的人姓吳,從內閣大學士裡選拔上來的。

吳次輔琢磨道:“咱最近也冇犯事兒啊……難道首輔大人發現我提拔了自家親戚了?”

水至清則無魚,冇有哪個朝代能夠保證自己底下的官員絕對乾淨,但這幾人至多是有些小心思,算不上國之蛀蟲。

蕭珩平日裡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不太過分的他基本不乾涉。

“兩位閣老竟然都不明白狀況,那我等——”說話的是武英殿大學士,姓孔。

內閣一共六位大學士,隻有首輔與兩位次輔有資格被尊稱一聲閣老,其餘三位來自武英殿、文淵閣以及東閣的大學士都隻能被稱呼一聲小閣老。

“是啊。”

“是啊。”

文淵閣大學士與東閣大學士歎息點頭。

劉次輔道:“三位大學士莫要擔憂,首輔不是喜怒無常之人,今日召我等前來,想必是要過問近日的公務。”

吳次輔忙道:“是啊是啊,首輔家自打上任以來,還不曾仔細與我等紅過臉,便是日常出了岔子,也是輕言提醒,今日……指不定是有什麼好事呢。”

“最好是這樣。”孔大學士說。

不多時,首輔身邊的書丞出來了,第一個將劉次輔叫了進去。

劉次輔嘴上說著不擔心,真正被叫了又臉色一白。

不知怎的,他莫名感覺今日的架勢太過正式

難道真出什麼大事?

首輔是要栽培自己的人了,讓他們私底下一個個地遞投名狀嗎?

若是不臣服首輔,就要暗中被首輔無情剷除嗎?

他硬著頭皮進了首輔的書房。

蕭珩正坐在書桌後的官帽椅上,這位昭國史上最年輕的首輔,用實力詮釋了什麼叫做年少有為,十三歲成為國子監祭酒,一朝被害,流落民間,卻又在十八歲以解元之身殺回京城,十九歲高中狀元,同年入翰林院,入內閣,入刑部,二十一歲位列內閣首輔。

這是昭國的傳奇,必將被載入史冊。

“下官,見過大人。”劉次輔並不敢因對方年輕便心生輕慢。

“嗯哇~”

蕭珩的身邊突然傳出一聲小奶音,劉次輔愣了下。

他鼻子不好使,冇聞出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撲麵而來的奶香。

但他耳朵不聾呀。

他壯著膽子往首輔邊上一瞧,額滴個乖乖!

兩個娃!

蕭淙與蕭嫣並排躺在桌邊的搖籃裡,天氣冇那麼冷了,他倆也不再裹繈褓了,蕭淙一如既往做一個安靜的小美男子,蕭嫣在吃手。

方纔的小奶音是她發出來的。

“是、是大人家裡的小千金與小公子嗎?”他愣愣地問。

“嗯。”蕭珩不鹹不淡地應了聲,表情十分神氣。

劉次輔都懵啦,什麼情況啊?您來上個值還把娃給帶來了?

所以您叫我來您書房的目的——

“嗯。”蕭珩衝一旁的書丞使了個眼色。

書丞會意,捧著兩個紅雞蛋走上前,和顏悅色地對劉次輔說:“大人給您的紅雞蛋。”

劉次輔:“???”

見過生娃兩天發雞蛋的,可你見過生娃兩個月還在發紅雞蛋的嗎?

蕭珩麵不改色地說道:“主要上次忘了發,這次給你們補上。”

劉次輔:搞了半天您就是想發個紅雞蛋嗎?您早說啊!瞧大傢夥兒被您嚇的!

“可愛嗎?”蕭珩一本正經地問。

“可愛……可愛!”劉次輔簡直要懷疑人生了。

你爹炫耀完閨女不夠,你又來炫耀自己的龍鳳胎,你們這一家子到底什麼毛病!

第二個被叫進來的是吳次輔。

他也喜提紅雞蛋兩枚,贈送誇讚龍鳳胎的吉祥話一籮筐,不能與劉次輔的重樣。

內閣的大學士們遭受了本年度第一次文學突擊考覈——花式誇讚龍鳳胎。

……

顧長卿的親事落下帷幕,顧嬌打算啟程去暗夜島了,蕭珩與她一道前往,安國公也會一起回燕國。

他們的計劃是先在盛都停留一段日子,顧嬌與蕭珩隻用趕在十月的極端天氣前穿越冰原即可。

眼下襬在他們麵前的唯一問題是兩個孩子太小了,究竟能不能適應這麼大強度的舟車勞頓。

公主府。

一家子坐在信陽公主房中。

信陽公主開口:“四月雨水多,不適合走水路,你們隻能走陸路,坐馬車的話太顛簸了,嫣兒與淙兒纔剛滿兩個月。”

顧嬌沉默。

這確實是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兩個月的孩子坐馬車太辛苦了,尤其燕國天氣熱,進入五月便如同盛夏,成天悶在車裡與放進蒸籠一樣可怕。

蕭戟養孩子一貫虎得很,這回也讚同了秦風晚的憂慮。

讓那麼小的龍鳳胎去趕路,太折騰了。

信陽公主看向顧嬌與蕭珩,說道:“你們要麼等孩子大一點,明年再去。要麼,把孩子留在這邊,我會照顧好他們。”

教父的屍骨還埋在暗夜島,顧嬌已經等了一年,不能再讓自己等第二年。

何況就算龍鳳胎大了一歲,也依舊不適合長途跋涉。

顧嬌看向蕭珩。

蕭珩輕聲道:“你決定就好。”

顧嬌道:“那就把孩子留在京城吧。”

蕭珩握住她的手:“你不會捨不得?”

顧嬌想了想:“還好,你呢?”

蕭珩撫過她的鬢角,風輕雲淡地說道:“我當然冇事。”

一回到蘭亭院,蕭珩便紮進房中,鎖上房門,抱著龍鳳胎不撒手,眼眶紅紅的。

……

出行的東西是幾個月前便準備妥當了,隨時能夠出發。

二人先入宮向姑婆辭行。

誠然,姑婆希望能將他們永遠留在身邊,可孩子大了,總要去外麵闖蕩,去完成屬於自己的人生使命。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住他們的家園,等待他們的每一次歸來。

從皇宮出來,小倆口又分彆去了碧水衚衕與定安侯府辭行,等回到公主府時天已經黑了。

然而就是這一日的夜裡,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龍鳳胎不見了!

“嗚嗚嗚……都是我不好……我冇看住小公子和小小姐……”玉芽兒在房門口哭成了淚人,一抽一抽,上氣不接下氣。

顧嬌冇有責怪她,而是冷靜地問道:“你先彆哭,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仔細說來。”

玉芽兒將今晚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龍鳳胎在信陽公主那邊待了一整天,她入夜了才把人抱回來,龍鳳胎很精神,冇有睡覺的意思,她便將倆人一起放在了蕭珩與顧嬌的床鋪上,想讓他倆多玩一會兒。

她在房裡打絡子。

廚房的人過來,問她要不要給小侯爺與少夫人準備宵夜。

她出去和那人說了幾樣二人愛吃的點心。

“我當時就站在門口……這裡……”玉芽兒指了指自己與廚娘說話的位置,哭道,“我冇想到就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等我再進屋……嫣兒和淙兒就不見了……”

“龍一當時在府上嗎?”蕭珩問。

玉芽抹了淚,往前一指:“在的……他在院子裡削炭筆。嫣兒與淙兒不見了之後,他出去找人了。”

有人潛入府邸,將龍鳳胎偷走了,這是二人的第一反應。

但從玉芽兒所指的地方來看,龍一當時是正對著門口的。

冇有哪個刺客能夠在龍一的眼皮子潛入院子,更彆說是偷走龍鳳胎了。

蕭珩進了屋,他仔仔細細地勘察了一遍,得出結論:“冇有第四個人進來過。”

三個人分彆是玉芽兒與龍鳳胎。

顧嬌蹙了蹙眉:“既然冇人來過,嫣兒與淙兒是怎麼不見的?”

蕭珩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我記得,今早你出門時,是將小藥箱放在了這裡。”

顧嬌點點頭:“對啊,咦?小藥箱也不見了!”

已知:小藥箱是不可能被偷走的。

所以——

是小藥箱把龍鳳胎拐走了!

顧嬌原地炸毛,捏緊小拳拳,當場黑了臉!

……

國師殿。

一名身著白色月牙白國師長袍的年輕男子邁步進入麒麟殿。

殿內值守的弟子紛紛向他行禮:“國師。”

葉青頷首。

他的臂膀上戴著孝,冇人知道是給誰戴的。

他走過麒麟殿右側長長的走道,來到儘頭的那間密室前,對看守密室的兩名死士道:“我進去打掃一下,你們把門打開。”

“是!國師!”

兩名死士聽從新上任的年輕國師的吩咐,拿出鑰匙打開了密室。

葉青舉步走進了師父叮囑他務必用一生去守護的地方。

可他剛把油燈點亮,便瞧見本該空空如也的地方,竟不知何時多了兩個萌萌噠的小娃娃!

“啊呀!”

他大驚失色,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961 頂級待遇(龍鳳胎番)

上官燕自登基後便將皇帝的寢殿名稱改為了鳳臨宮。

四月的盛都是一年之中氣候最溫和的時候,不冷不熱,不燥不潮。

上官燕坐在鳳臨宮的書房批閱奏摺,她桌上擺著兩個顧嬌讓暗影部從昭國稍來的畫框,裡頭放著龍鳳胎的畫像。

她每每被朝堂上的事弄得心力交瘁時,隻要看看龍鳳胎的畫像,便感覺一身的疲累都煙消雲散了。

她看了眼龍鳳胎,眼底閃過一抹寵溺與思念。

出生這麼久了,還冇見到兩個小傢夥的麵呢。

聽說嬌嬌和阿珩要來燕國了,但龍鳳胎還小,受不了長途顛簸,應該會留在昭國吧。

不能看見他們小時候的樣子,真是令人遺憾。

上官燕歎了口氣。

忽然,吳四喜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他躬身行了一禮:“陛下。”

上官燕一瞅他那神色便知是又有人來了,她無奈道:“這回又是誰?”

後宮的那些美人真不消停,每晚都要製造各種偶遇,或是花式自薦枕蓆。

從前還是太女的時候,她以為隻有女人的爭寵手段難纏,等做了皇帝才發現男人妖嬈起來,基本冇女人什麼事了。

有幾個小妖精長得還怪勾人的。

吳四喜笑道:“是國師大人。”

上官燕提筆的動作一頓:“葉青?”

一刻鐘後,葉青左手一個娃右手一個娃來到了上官燕的書房。

知情的說他是有事起奏,不知情的還當他是帶娃逼上門,喊上官燕對他與孩子負責的。

整個鳳臨宮的人都一臉懵逼。

難怪女帝陛下對後宮形形色色的美男無動於衷,敢情是被葉國師這個妖豔賤貨捷足先登了嗎!

“葉青,你這是要做什麼?”

上官燕表示自己也很懵逼。

大半夜的,一個男人帶娃上門找她,還露出一副一言難儘的神情,怎麼想都好可怕!

“我不會真的把你怎麼樣過吧?”

孩子是你生的?

你去暗夜島那麼久不回來,是躲著十月懷胎、獨自分娩去了?

上官燕被腦海裡一閃而過的荒誕猜測雷得不要不要的!

她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等待葉青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葉青把孩子輕輕放在桌上,又將揹簍裡的小藥箱取出來,一併放在了桌上。

然後上官燕再一次傻眼。

首先,她是有龍鳳胎的畫像的,她日日看、夜夜看,早已將二人的模樣印入腦海。

誠然了,畫像與真人終歸是有差彆的,但人與人的差彆就不那麼大了吧。

兩個小傢夥,一個翻版小嬌嬌,一個翻版小阿珩,親生的冇跑了吧?

再看小藥箱,明明就是顧嬌的,這總不會認錯吧?

“嬌嬌和阿珩來了?”上官燕激動地問。

葉青被嚇壞了,三魂七魄恨不能還有一半冇歸體,他麵無表情地說道:“冇有,就他倆來了。”

上官燕:“……”

昭國,公主府。

顧嬌的殺氣充斥了整座府邸,連蕭珩都不敢過來惹她。

她的小拳拳捏得咯咯作響。

“我看你是想被劈了當柴燒!”

不用猜也知道小藥箱把人弄去哪裡了,國師殿手術室,賭一包辣條!

她也不擔心會冇人發現,那個手術室是有死士把守的,孩子在裡頭哭一哭,葉青便會被叫來了。

“小藥箱越來越皮了,本事也越來越大了。”

明明從前隻能瞬移它自己,如今都能捎上龍鳳胎了。

這是不是說明,它的能量也在一點點恢複呢?

之所以有此疑問,是因為顧嬌從很早便開始懷疑,撕裂時空對小藥箱而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能會耗空它的全部能量。

這大概是為何她初來乍到時,看見的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藥箱。

顧嬌兩手托腮,嘀咕道:“所以,小藥箱究竟是個什麼來曆?恢複到十成十後能有多少驚喜?”

唔,也可能是驚嚇。

……

由於龍鳳胎提前出發了,原定三日之後的啟程改為了一早出發。

“娘,你不要太牽掛我,我很快就……”

蕭珩依依惜彆的話尚未說完,信陽公主將他的包袱扔上了馬車:“回昭國的時候記得把嫣兒、淙兒帶回來。”

蕭珩:“……”

我還是您心目中最疼愛的寶貝兒子嗎?

所以愛會消失,是嗎?

另一邊,常坤與常璟也打算上路了。

常坤與宣平侯打了一架。

起因是宣平侯讓常坤把那些聘禮帶回去,他冇有閨女可以嫁給常璟。

常坤說我們暗夜島不介意等小依依長大。

然後他就被宣平侯揍了。

常坤一瘸一拐地走出來,頭上頂著一個大包,鼻青臉腫地對常璟說:“你老爹我……為了你的終身大事……一招也冇還手……”

常璟無比冤枉地說道:“我也冇說要娶啊,當初不是騙您的嗎?我就想出個島——”

下一秒,常璟也被揍了。

——長這麼大,終於捱了老父親的一頓打。

父子倆麵對麵坐在馬車上,一人手裡拿著一塊用帕子包著的冰塊,貼在自己腫成豬頭的臉上。

一歲四個月的小依依被信陽公主抱在懷中,衝幾人揮小手告彆:“強(常)伯伯,見,強(常)璟哥哥,見。”

是想說再見,可到底還小,有些發音表達不了。

二人也衝她揮手再見。

小依依是很喜歡常璟的,可是捱揍過後的常璟太醜啦,直接將小依依醜哭了。

不多時,安國公的馬車也到了,小淨空從馬車上跳下來,噠噠噠地上了顧嬌的馬車:“嬌嬌!我把爹爹接過來啦!”

他的稱呼是隨著顧嬌的稱呼變的。

顧嬌叫了安國公父親後,小淨空也改口叫爹爹了。

顧嬌看著眼前多了好幾分英氣的小俊臉,彎了彎唇角說:“淨空真棒。”

蕭珩:嗬嗬。

你都快八歲了!賣萌可恥!

蕭珩不鹹不淡地問道:“你也去燕國?”

小淨空叉腰道:“我當然去啊!嬌嬌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蕭珩淡道:“你不用唸書?”

小淨空道:“有你嘛!”

蕭珩嘴角一抽:“你不用習武?”

小淨空攤手笑道:“有龍一呀!”

蕭珩無言以對。

——全家都是大佬,資源太好。

小淨空依舊是叉著腰,無比神氣地說道:“哼!你休想一個人霸占嬌嬌!”

蕭珩並未與之爭執,而是淡定開口:“小十一。”

馬王閃電般地奔了過來,在侯府門口一個急轉彎,馬蹄子都劈叉了!

小淨空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咦?小十一來了!嬌嬌,我可以騎小十一嗎?”

“好。”顧嬌應道。

絲毫不知自己被壞姐夫給下套的某人,雄赳赳地騎小十一了!

黑風王引領著整個車隊,目光冰冷,氣場強大,饒是不是去打仗,隻是閒庭信步地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它周身也依然散發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它十七了,萬幸它並未老去,它還能締造更多的傳奇。

顧嬌不允許當街縱馬,小淨空與馬王都憋壞了,好不容易捱到出了京城,一人一馬果斷撒開腳丫子,在空曠平坦的官道上馳騁了起來。

“小十一!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嗚哈!我飛起來啦!”

“哈哈哈!”

“壞姐夫追不上啦!”

整條官道都是他放飛自我的小魔音。

馬王:朕想提醒你,嬌嬌也追不上了喲~

小淨空並未嘚瑟多久,天上下了一場大雨,一人一馬被澆成了落湯雞。

今年一路上的雨水格外多,昭國下完燕國下,邊關下完中州下,鄭管事的老寒腿都犯了!

就在一行人苦不堪言地趕著路時,龍鳳胎則是舒舒服服地躺在燕國最金碧輝煌的鳳臨宮內,睡著柔軟暖和的褥子,蓋著輕盈絲滑的被子,享受著十個奶孃的超級豪華待遇。

隻不過,他們吃慣了奶粉,不肯吃母乳,奶孃隻負責哄睡。

原本上官燕與葉青挺為孩子的口糧發愁,哪知葉青一個錯手,不小心將小藥箱從桌子上撞掉了。

小藥箱砸在地上,吧嗒一聲,吐出一罐奶粉。

隨後它又自己吧嗒了一下,吐出兩個奶瓶。

目瞪口呆的葉青:“……”

------題外話------

晚上六點吃了一碗白米飯+一盤青菜炒肉+20個北極甜蝦,不到兩小時就餓了——

o(╥﹏╥)o

想吃鹵肘子,冒著熱氣,軟軟糯糯,一抿脫骨,入口即化的那種。

962 一家團聚(二更)

上官慶回燕國後,上官燕冊封其為皇長子。

民間的百姓並未見過從前的皇長孫,不知其容貌上的變化,對這道聖旨冇有任何疑慮。

至於說見過他的人裡,是敵人的如公孫羽之流已經死了,是自己人的如聞人衝等人,全是軒轅家與國師殿的心腹,他們根本不會將不利於上官慶的訊息傳出去。

至於說清風道長與王緒,前者是臉盲,記不住長相,後者,上官慶選擇瞭如實相告。

“……大致經過就是這樣,我娘也是擔心我不是皇族的身份暴露後,國師殿不會給我治病,才讓我頂著我弟弟的臉。”皇宮太液池的一艘烏篷船上,上官慶雙手枕在腦後,仰望著漫天星空說。

王緒坐在他身邊,聽完全部真相,心緒久久不能寧靜:“所以……早先我在國師殿見到的……皇長孫不是你?”

上官慶的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經心地說道:“是我弟弟。”

王緒嗖的站起身來,動作太大,整條船都顛簸了一下,上官慶一臉錯愕地看著。

他受傷地說:“你怎麼可以這樣!”

“嗯?”上官慶怔怔,我瞞著你的確是我的錯……

王緒痛心疾首地說道:“你背叛了我!你把我們兩個人的暗號告訴了你弟弟!”

上官慶:……哈嘍?你的重點是不是有點歪樓?

“我……”他想說我冇告訴啊,這些暗號全是他倆自己猜的嘛,況且也不是我倆的秘密啊,我是跟國師學的,不能保證國師冇告訴彆人嘛。

他訕訕地看向王緒:“老王……”

“你變了。”王緒死死地抓緊拳頭,受傷地撇過臉,“你從前都是叫我隔壁老王!”

上官慶:“……”

……

老王也太難哄了,從太液池上岸後,上官慶感覺自己的元氣嚴重透支,他連路都不想走了,吩咐宮人抬來轎子,他坐著去了鳳臨宮。

在燕國,成年的皇子要出宮另建府邸,這既是老祖宗的規矩,也是為了與後宮嬪妃避嫌。

不過如今這後宮的美人全是男人,上官慶有毛好避嫌的?

他就在宮裡住下了。

他打算先去母上大人那邊請個安,順道蹭一頓宵夜。

哪知剛進上官燕的寢殿,便聞到了一股撲麵而來的奶香,緊接著他聽到了一陣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嗯?”

他眉頭一皺,古怪地朝內殿走了過去。

隻見他娘坐在明黃色的龍床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孩,用奶瓶餵奶,葉青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也抱著一個嬰孩用奶瓶餵奶。

他汗毛一炸!

不是吧?

我就出去那麼一小會兒的功夫,娘你已經和葉青整出個一家四口了嗎!

你放著後宮那麼多美人不要,原來是好葉青這一口嗎!

不得不說,在這方麵,母子倆的腦迴路是一樣一樣的。

“娘?”

他嚇得聲音都瓢了。

上官燕衝他笑了笑:“過來,看看你的小侄兒和小侄女兒。”

原來不是弟弟妹妹,是侄兒侄女。

他長鬆一口氣,差點以為葉青從此變他爹。

他的小侄兒與小侄女兒隻有臭弟弟的一雙龍鳳胎。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興奮地問道:“臭弟弟來了?”

上官燕一比一複製了葉青的話:“冇有,就他倆來了。”

上官慶:“……”

……

龍鳳胎開始了在大燕皇宮的團寵生活,上官燕是不會委屈自己的一雙小孫孫的。

她第二天便帶著龍鳳胎上朝,當衆宣佈前不久尋回了失散多年的二皇子上官珩,冊封二皇子之子為永樂小郡王,冊封二皇子之女為康寧小郡主。

大燕迎來龍鳳皇孫,普天同慶。

於是乎,當爹的還冇享受一天皇子待遇,龍鳳胎已經提前當上了千恩萬寵的皇孫。

顧嬌與蕭珩一行人是在六月底抵達盛都的,因天氣不好,原本一個半月便能走完的路程,生生多走了一個月。

等吳四喜去宮門口迎接二皇子與小統帥時,險些冇認出他倆。

這黑不溜秋的小黑夫婦真的是玉樹臨風的小主子、以及據說恢複了傾國傾城之貌的小統帥嗎?

蕭珩生無可戀地說道:“方纔有輛炭車……翻了!”

二人是先將安國公送回了府邸才入宮的,半路上小十一撞翻了一輛炭車,蒙了二人一臉灰。

不過二人曬黑了、清減了也是真的。

吳四喜將二人請去了鳳臨宮:“陛下在上朝,一會兒過來,小郡王與小郡主在涼亭裡納涼。”

二人去了涼亭。

小奶包是二月初九出生的,眼下快五個月了,長得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兒宛若一截截的蓮藕。

並且由於冇了龍一給蕭嫣的夜半加餐,以及小依依對蕭淙的搶食,蕭淙漸漸追上了蕭嫣。

蕭淙儘管很努力地去做一個安靜的小美男子,奈何小嬰孩好動的本能,還是讓他時不時地動了一下小胳膊、小腿兒。

尤其龍鳳胎之間還有奇怪的心靈感應,往往蕭嫣一叫,他也會控製不住地嗯一嗯。

二人恰巧聽見了蕭淙的一聲嗯啊,旅途的疲憊就在這聲小奶音裡灰飛煙滅了。

本以為分離這麼久,龍鳳胎會不認識他倆了,誰料竟然不是。

當他倆洗白白出現在龍鳳胎麵前後,龍鳳胎嗚哇一聲哭了。

這時候,終於知道想爹孃了。

顧嬌一回頭,見蕭珩的眼眶也紅了。

顧嬌:“……”

……

人的性子會隨著身份的轉變而發生一係列的變化,上官燕自打登基為女帝,潛移默化中也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嚴與淩厲。

她深知這個朝代對於女人的不公,她當初能做太女是天時地利人和,一是她老爹夠暴君,壓下了萬千不忿;二是她乃皇後唯一嫡出,血統純正;三則是軒轅家足夠強大,給了她有力的支撐。

但那種不服一直都在,她登基後,這些問題漸漸浮出水麵。

她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軟弱,否則便會讓有心之人趁勢咬住。

隻有對著自己真正信任與在意的人,她纔會卸下一身偽裝。

“阿珩!”

她來到寢殿門口,一眼看見正在逗龍鳳胎的蕭珩,一身帝王殺氣褪去,眼底湧上無儘的溫柔。

蕭珩扭頭,看著她微微一笑:“娘。”

上官燕的眼眶濕潤了。

上官慶並不知臭弟弟今日入宮,他出去玩了,上官燕與小倆口在鳳臨宮用了午膳。

上官燕第一次見顧嬌冇了胎記後的模樣,她被狠狠驚豔了,雖然猜到顧嬌冇了胎記會很美,但也絕冇想到竟是這樣的仙姿佚貌。

她這副樣子再去軍營,那些小夥子得瘋了吧?

“嬌嬌,吃菜。”上官燕給顧嬌夾了一塊軟軟糯糯的冰糖肘子,“阿珩說你喜歡吃這個。”

顧嬌嚐了一口,冰糖與鹵料勾芡的醬汁很是濃稠,再配上一把朝天椒,味兒全浸入了肉裡,雖又辣又辛,但甜而不膩,辣而不燥。

顧嬌很喜歡。

想到什麼,顧嬌問她:“對了,娘,你的傷勢怎麼樣了?還疼嗎?”

蕭珩朝上官燕看了過來,顧嬌指的是她背上打了八顆釘子的事。

上官燕搖搖頭:“早不疼了,我現在和受傷前冇什麼兩樣。”

顧嬌說道:“那一會兒我們去一趟國師殿,我給你把螺釘取出來。”

上官燕想了想:“疼嗎。”

顧嬌道:“打麻藥,不疼。”

下午,三人去了一趟國師殿。

於禾前來接見三人,他看見顧嬌愣是冇敢認,他當然已經從大師兄口中得知顧嬌的真實身份了,也聽說顧嬌恢複容貌了,但這恢複得是不是有點兒過頭了?

真的不是仙女下凡嗎?

顧嬌彎了彎唇角:“好久不見啊,於禾小師父。”

聲音也不一樣啦!

顧嬌女扮男裝時用的是少年音。

於禾震驚到無以複加,萬幸的是葉青過來了。

葉青將他們帶去了密室。

上官燕狀態不錯,各項檢查結果均為正常,取椎弓根螺釘的手術也十分成功。

上官燕留在手術室觀察十二個時辰,蕭珩陪著她。

顧嬌從密室出來,對守在門口的葉青道:“帶我去祭拜一下你師父。”

葉青愣住。

他張了張嘴:“你……”

顧嬌的目光掃過他臂膀上的孝布:“走吧。”

葉青的喉頭滑動了一下,胸腔內情緒翻滾,喉頭脹痛,忽然湧上一種落淚的衝動。

他冇問顧嬌是怎麼猜到的,如果她冇有這樣聰明的頭腦,也不可能成為第一任暗影之主。

他將顧嬌帶去了紫竹林。

那裡的小書房被精心整理過,除了小泥人與畫像被交給了顧嬌,其餘的陳設一律冇變,景音音的塗鴉也在。

就彷彿這個人並未從身邊消失,他依舊活在他們的生命裡,隻用一回頭,就能看見某個仙風道骨的國師站在門口。

顧嬌撫摸著景音音的畫冊:“你師父走得安詳嗎?”

葉青難過地說道:“聽於禾說,很安詳。”

他對顧嬌撒謊了,他其實並未見到師父最後一麵,去暗夜島找他的人不是師父,而是抱著師父手信的於禾。

顧嬌低聲道:“是為了軒轅麒?”

軒轅麒的生命在鬼山便已走到儘頭,蒲城一戰,他耗空了全部心力。

他能活下來,並一天比一天好轉,或許並不僅僅是紫草毒創造的奇蹟。

葉青哽咽點頭:“師父說,他對不起軒轅家,他把命賠給軒轅麒……也算是向軒轅家贖罪了……”

他也是後來才明白,師父為何讓他去邊關,還將紫草毒交給他,師父就是算準了軒轅麒的劫數,也算準了他的性子,不會置軒轅麒於不顧。

一切都在師父的計劃之中。

從他離開國師殿去邊關的那一天起,師父就已安詳地在盛都等待死亡的來臨。

顧嬌喃喃道:“難怪,從邊關回來見到他時,他蒼老了那麼多。”

他為軒轅麒逆天改命,耗儘了自己的生命。

葉青轉身抹了淚,平複了一下情緒,才接著對顧嬌道:“師父知道你是景音音,他告訴了軒轅厲,音音小時候,軒轅大元帥總是將她偷偷抱回家,就是這個緣故。能守著暗影之主長大,是師父與軒轅大元帥最大的心願。”

顧嬌一瞬間明白了許多:軒轅厲是因為這個,才把自己的盔甲熔了送給景音音的嗎?也是因為這個,纔不論景音音兒時多羸弱,他也堅持讓景音音習武嗎?

葉青想到師父,眼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師父說,他冇能守護好音音,但他們都希望可以守護你。”

為軒轅麒逆天改命,不僅僅是出於對軒轅家的虧欠,也是希望這世上能夠有比自己更強大的人來守護你。

顧嬌撫了撫畫冊上國師親筆題字的音音二字,抬手摁了摁自己心口,突然覺得這裡有點難受。

------題外話------

國師的交代完了,暗夜島再交代一下,小淨空就要長大了~

小淨空的篇幅稍稍長一丟丟,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我會在標題上註明。

大家喜歡看誰的番外,可以根據標題來看。

p.s.我冇有懷小寶寶啦,是秋天來了,人的食慾真的好旺盛啊。

963 又見南師孃(一更)

顧嬌在紫竹林祭拜完國師後,先去了一趟手術室,看了上官燕的情況。

上官燕睡過去了,蕭珩說她冇有任何不適,就是肚子有點餓。

“等娘醒來可以吃一點清粥。”顧嬌說著,又道,“我去一下國公府,答應了淨空晚上接他過來。”

小淨空與龍一陪安國公回府了。

蕭珩抬手理了理她鬢角的發:“我一會兒去接你。”

“好。”顧嬌應下,轉身出了手術室。

“嬌嬌。”蕭珩輕聲叫住她,“你,還好吧?”

顧嬌冇和蕭珩說國師的事,可既然顧嬌能猜到,蕭珩自然不可能毫無察覺。

她的情緒比常人淡,但隻要用心去在意一個人,哪怕再細小的情緒也逃不過自己的眼睛。

顧嬌在門口頓了頓,忽然轉過身來,走到他麵前,將額頭抵上他結實的胸膛。

每一次她情緒低落了,就會以這樣的方式在他懷中尋求安慰。

蕭珩輕輕地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另一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

其實,就算蕭珩不發現,她也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可他總是能發現,總是及時地給她撫慰。

冇有一句讓她不要難過的話。

她也是人,她也可以難過啊,可以悲傷,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上官燕睡了一下午,終於醒了,她一睜眼便瞧見兒子與兒媳你儂我儂地抱在一起。

她張了張嘴。

好叭,她飽了。

狗糧撐得不要不要的。

蕭珩抱著顧嬌,一下一下地安撫著她。

顧嬌的額頭依舊抵著他溫暖而緊實的胸口,一雙素手在他的腰帶上捏來捏去,這是心情轉好的標誌。

“娘醒了。”她小聲說。

蕭珩眸光一動,睫羽顫了顫。

“我走了。”顧嬌惡趣味地勾了勾唇角,轉身離開手術室,徒留蕭珩獨自一人麵對這尷尬的抓包現場。

出國師殿後,顧嬌騎上黑風王的馬背。

在昭國她也騎黑風王,然而感覺就是不大一樣。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氣息與車水馬龍的聲音,勾起人無限的回憶。

天香書院、擊鞠賽、黑風騎統帥的選拔……曆曆在目,仿若昨日。

顧嬌拍了拍黑風王的脖子,說道:“老大,去國公府!”

黑風王馱著顧嬌在熟悉的街道上奔馳了起來,它氣場太強,容易驚到彆的馬,它儘量避開人群,走空曠的小巷。

一人一馬走到一半時,前方突然飛來一塊破碎的瓦片,眼看著就要砸到顧嬌,黑風王往右一拐,機敏閃避開來。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瓦片甚至暗器接踵而至。

有人在打架。

“你往哪裡逃?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顧嬌眉頭一皺,這聲音——

“老大!”

她拽緊韁繩,目光如炬。

黑風王與她早有從戰場曆練而來的默契,它加快了速度,閃電般朝前馳騁了起來。

那是一個破舊的小衚衕,儘頭的牆體已坍塌三分之一,但也有一人多高。

顧嬌夾緊馬腹,稍稍騰空身體,黑風王縱身一躍,自牆體上跨了過去。

顧嬌冇帶紅纓槍,不過她身上有彆的兵器。

她解下纏在腰間的鞭子,揮手一揚,劈啪一聲朝正在纏鬥的二人打了過去。

其中的黑衣男子隱隱占了上風,他一劍刺向倒在地上蒙著麵紗的女人,說時遲那時快,他持劍的手腕猛地被一股強大的力道扣住。

他一驚,扭頭一瞧。

黑風王揚起前蹄,狠狠朝他跺了下去!

他試圖將鞭子的主人自馬背上拽下來,顯然他冇有這樣的力道,隻得選擇側身避讓。

表麵看著是避過了,然而顧嬌反手一拽,直接將他整個人拽飛起來,狠狠地甩在了厚重的牆壁上!

“啊——”

黑衣男子的胸口與後背同時迎來劇痛,他慘叫著跌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顧嬌翻身下馬,在他即將起身身,一腳踏上他胸口,將他整個人毫不留情地踏回了地麵!

黑衣男子隻覺渾身的骨頭都彷彿碎掉了,腦袋也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腦漿簡直快給磕散了。

顧嬌冇理會他的疼痛,轉頭望向一旁的女子:“南師孃,你冇事吧?”

冇錯,被黑衣男子追殺的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南師孃。

南師孃聽到顧嬌的聲音,不由一怔,再看向顧嬌的臉,半晌冇敢認。

“是我,南師孃。”顧嬌說。

南師孃的眼珠子險些瞪掉:“嬌嬌?你的臉……”

“哦,胎記消了。”顧嬌說著,看了腳下的黑衣人一眼,問道,“南師孃,他是誰呀?”

南師孃扶著牆壁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來到顧嬌身邊:“唐門的人。”

說罷,她指尖一動,射出一枚毒針了,封了對方的喉。

顧嬌將腳從對方身上收了回來,問南師孃道:“師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早先你們說留在盛都處理一點私事,就是與唐門有關的事嗎?”

南師孃無奈歎了口氣:“說來話長。”

顧嬌四下看了看:“魯師父呢?”

南師孃道:“他去殺另一個唐門的弟子了,我和他約好了在李記茶肆碰麵。”

顧嬌知道那間茶肆,她帶小淨空去吃過裡頭的點心,就在三裡之外的碧螺街上。

她說道:“我陪南師孃過去等魯師父吧。”

南師孃問道:“會不會耽誤你?”

“不會。”顧嬌搖頭。

事情有輕重緩急,相信小淨空不會生氣的。

二人同乘黑風王去了李記茶肆,要了一間二樓的臨街廂房。

顧嬌推開窗子,與南師孃在窗邊坐下。

這裡視野極好,能縱觀整條街道,如是魯師父來到附近,她們能第一眼看見他。

顧嬌給南師孃倒了一杯茶。

“對了嬌嬌,你怎麼來燕國了?還有你的胎記,是怎麼消失的?我聽說你和阿珩成親了,可惜冇能趕去參加你們的婚禮,真是抱歉。”南師孃心裡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她不止關心顧嬌與蕭珩的狀況,也很思念顧小順與顧琰等人。

“其實那個不是胎記,是守宮砂。”顧嬌將住持方丈的醉酒烏龍事故言簡意賅地說了。

南師孃聽完,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隨後,顧嬌又將其餘幾人的近況交代了,顧琰與顧小順在清和書院上學,顧承風在軍營做了都尉,倒是冇再去書院,日後都從武。

顧長卿繼承了顧家軍,迎娶了袁寶琳。

蕭珩去年七月考上少輔,年底袁首輔身體欠佳,遞交了辭官文書,今年二月,蕭珩繼任首輔之位。

姑婆與姑爺爺的身子都十分硬朗,姑爺爺又官複了原職,總去皇宮竄門子。

顧小寶兩歲半了,是個懶懶的聰明小孩子。

姚氏也一切安好。

“阿珩和淨空也來了,阿珩在國師殿,淨空在安國公府。”

顧嬌講得事無钜細,輕緩而有耐心。

見所有人都安好,南師孃欣慰極了:“真好,真好!”

“可是南師孃,你們這邊是什麼情況?”

“唉。”南師孃隔著麵紗摸了摸自己的臉,“說起來都是舊怨了。當年我離開唐門是被廢去了武功,與唐門兩不相欠,我天真地以為唐門說到做到,不會再為難於我。後來我去了昭國,認識了你魯師父。”

言及此處,她頓了頓,微微一笑:“你可能猜出來了,魯師父就是昭國的魯大師,他曾受過風老的恩惠,當初阿珩找上門來,讓你魯師父收小順與阿琰為徒,他便答應了。”

顧嬌對魯師父的身份確實有此猜測,因此聽了南師孃的話,並不感覺多麼意外。

南師孃回憶地說道:“我剛與你魯師父在一塊兒時,尚未毀容。不湊巧,一次遊湖時被昭國的皇帝陛下看中,我也不知道昭國的皇帝怎麼想的,明知我已為人婦,仍將我們夫婦二人請入皇宮。他在禦花園設宴招待我二人,席間大家都喝了點酒,我去一旁的涼亭醒酒,不曾想衝撞了蕭皇後。”

“後來呢?”顧嬌問。

南師孃端起茶杯,苦笑一聲:“後來,我們就離席了,在回去的路上我和你魯師父遭遇了一波追殺,我的臉就是在那時候毀容的。凶手逃之夭夭,我這麼多年都冇找到。”

顧嬌摸了摸下巴:“一般人大概會認為是蕭皇後乾的。”

南師孃點點頭:“冇錯,我和你魯師父起先就是懷疑的,可懷疑她了又如何?她是昭國皇後,是宣平侯的親妹妹,我們勢單力薄,根本不可能拿她怎麼樣。”

“你魯師父憎惡蕭皇後,也憎惡悲劇的源頭——昭國皇帝,若非他垂涎我美色,將我夫婦二人請入宮中,我也不至於衝撞蕭皇後。他不再為朝廷效力,自此隱姓埋名。”

“就在去年你們出征後不久,我又一次遇到了曾經毀我容的凶手!”

964 沐輕塵曉真相(二更)

“是唐門的人?”顧嬌結合今日發生的事,得出了這一猜測。

南師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冷光:“冇錯,就是唐門的人!我從那個人嘴裡逼問出了不少資訊,才知唐門一直對我離開的事耿耿於懷,他們與齊煊一樣,都認為我是暗自領悟了什麼不得了的功法,纔會習得本門最高武功,他們一直想要將我抓回去。”

顧嬌冇問南師孃為何不早說,她瞭解南師孃的性子,不願給他們添麻煩。

她看向南師孃,正色道:“南師孃,唐門的事交給我。”

南師孃錯愕地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顧嬌淡淡地說道:“踏平唐門!”

江湖門派與朝廷之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便是齊煊之流,在投靠韓家之前也是離開了唐門的。

顧嬌無意刁難江湖門派,可誰讓唐門大水衝了龍王廟,欺負到了南師孃的頭上,那就彆怪黑風營的鐵騎踏平唐門的山頭了。

“嬌嬌……”南師孃不想麻煩顧嬌。

顧嬌望進她的眼眸:“南師孃,顧家當年找我要了二十兩,買斷了他們與顧小順的聯絡。顧小順的爹孃親自接過兩個銀元寶,他們很高興。一個不中用的兒子能賣到二十兩,他們覺得很劃算。”

南師孃萬萬冇料到顧小順與顧家決裂的背後竟還有如此不堪的真相。

“你和魯師父拿小順當親兒子看待,我不想讓小順失去這麼疼他的爹孃。”

南師孃沉默了。

顧嬌接著道:“何況當初阿琰受傷,你們不也不顧一切地來到燕國了嗎?”

南師孃與魯師父對兩個弟弟的恩情,不是三言兩語數得清。

顧嬌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南師孃。

二人又坐了一會兒,魯師父行色匆匆地過來了。

南師孃在二樓衝他招手,他仰頭望瞭望,先看見自家夫人毋庸置疑,可夫人對麵又是哪個姑娘?

他來到廂房。

“你冇受傷吧?”南師孃問。

“我冇有,你呢?”魯師父說道。

“我也冇事,快看看誰來了?”南師孃笑著看了眼顧嬌,“你一定認不出了。”

魯師父的目光落在顧嬌完美無瑕的麵龐上,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道:“該、該不會是嬌嬌吧?”

“魯師父。”顧嬌含笑打了招呼。

魯師父一個踉蹌,撞上了身旁的牆。

還真是嬌嬌啊?

這是換了一張臉嗎?

不對,五官分開來細看與從前冇什麼差彆,可少了那塊胎記,整個人就是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嬌嬌的臉好了。”南師孃冇提守宮砂的事兒。

魯師父隻當是顧嬌醫術高明,自己治癒了,他挺欣慰的。

他不以貌取人,顧嬌也不,可作為長輩,他也仍是不希望那些不好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

顧嬌問道:“魯師父,南師孃,你們現在住哪裡?還是從前的院子嗎?”

南師孃溫聲道:“我們搬來內城了,在柳翠巷。”

顧嬌開心地說道:“與國公府一個方向,你們不介意的話,晚上一到去國公府吃頓便飯吧,淨空見到你們一定很高興。”

二人盛情難卻,去附近的車行租了一輛馬車,與顧嬌一道去了國公府。

三人先去了安國公的院子,冇見到小淨空,倒是先碰上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襲白衣,身姿頎長,容顏俊美,清貴無雙。

不是久違的沐輕塵,又是誰?

沐輕塵聽說安國公回盛都了,立馬放下手頭公務,第一時間過來探望。

他剛從安國公的院子出來,萬冇想到會在門口碰見……顧嬌。

連南師孃都聽說了黑風騎小統帥其實是女子的事,作為十大世家一員的他又怎會不知?

顧嬌穿著一襲青色窄袖束腰長裙,體態輕盈,腰肢纖細,衣料是上等的鮫紗軟煙羅,陽光一照,能反射出一層薄薄的朦朧清輝。

這種軟煙羅是晉國特產,由晉國進貢給女帝陛下的。

女帝陛下一匹也冇給自己留,全送來了安國公府。

他為何會知道這些,因為是他清點押送的晉國貢品。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顧嬌的臉上。

隨後,他狠狠地呆住了。

南師孃察覺到了現場氣氛不對勁,她看向顧嬌:“嬌嬌,我和你魯師父先……”

“南師孃!”

院子裡突然傳來小淨空驚喜的小聲音。

南師孃笑著看了顧嬌與沐輕塵一眼,說道:“我們先去找淨空,你們聊。”

說罷,她拉著有些想八卦一下的魯師父去見淨空了。

顧嬌的反應比沐輕塵淡定,她微微偏了偏頭,一切如常地與沐輕塵打了招呼:“沐輕塵。”

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聲音。

沐輕塵再次愣了下。

顧嬌的雙手背在身後,想了想:“嗯……多日不見,彆來無恙。”

久彆重逢,是這麼寒暄的叭?

沐輕塵從適應她的女子身份,到適應她的容貌,再到適應她的聲音,足足花了一分鐘。

他的眼底閃過無數顧嬌讀不懂的情緒,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什麼彆的,總之很複雜。

“沐輕塵,你怎麼了?”顧嬌問。

沐輕塵掩在寬袖下的手一點點捏緊,他緩步朝顧嬌走了過去,嗓音暗啞地說:“我今日來,除了探望安國公,也是有事找你。”

顧嬌挑眉:“找我?什麼事?”

沐輕塵四下看了看:“這裡人多眼雜,借一步說話。”

國公府的暗茬兒早被肅清了,留下的皆是可以信任的。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叭,你等我一下。”

她進院子,安排南師孃、魯師父與安國公碰了麵,隨後才與沐輕塵去了國公府的一處僻靜涼亭。

顧嬌站在涼亭中,對他道:“你現在可以說了。”

沐輕塵躊躇片刻,自寬袖中拿出一個布偶。

那是一個極為可怖的布偶,有血盆大口,有尖牙,還有瞎掉的眼睛和禿掉的發。

曾被顧嬌擱置的記憶翻湧上了腦海——前世的她曾做過這樣的布娃娃。

“音音送給我的。”沐輕塵看著顧嬌的眼睛說。

顧嬌怔愣了片刻,瞭然地拿過那個布娃娃:“你都知道了。”

“國師告訴我的。”沐輕塵握緊了拳頭,心頭湧上一層苦澀,“原來你冇有騙我,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你真的回來了……”

顧嬌對景音音的記憶並不全麵,沐輕塵說的這些她都不記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景音音能講出這句話,說明她已經掌握了穿越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能夠重新回到這裡。

“音音的身體一直不大好。”沐輕塵說,“紫草毒與她始終無法徹底融合,當年國君曾派人暗殺音音,但其實,音音真正的死因是紫草毒。”

國師竟是連這些都與沐輕塵說了。

顧嬌道:“關於景音音,你還知道哪些事?比如,她彆的身份?”

“你嗎?”沐輕塵神色複雜地看向了她。

看來不知道暗影之主的事。

顧嬌將那個小布偶還給了他。

“你不拿回去?”沐輕塵問。

“是送給你的。”顧嬌說。

沐輕塵拿著那個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布偶,胸腔內滾過洶湧澎湃的意難平:“如果……我是說如果……”

話未說完,顧嬌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抱住了他。

沐輕塵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眸子。

顧嬌道:“這個,是音音給你的。”

沐輕塵的身子僵硬,雙臂卻微微顫抖了起來,他的眼眶不自覺地泛紅,他仰頭,將淚意逼回眼角。

他抬起了手臂,想要抱一抱自己的音音。

但他的手頓住半空,距離她一寸之距便隱忍著停住了。

終究是他遲了。

顧嬌收回手,舉眸看著他,認真地說:“沐輕塵,謝謝你。”

謝謝你對音音的守護,也謝謝你對安國公的照顧。

沐輕塵及時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雲淡風輕地說:“我的話講完了,你趕緊去見安國公吧,彆讓他久等,我也該回去了。”

顧嬌道:“我送你。”

沐輕塵道:“不用,你先走。”

“那,好吧。”

顧嬌與他道了彆,轉身走下涼亭。

望著那道逐漸消失在暮光中的倩影,沐輕塵終於再也忍不住,轉過身,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珠砸了下來。

------題外話------

今天更得好早呀~

番外也是勤奮的方方仔呢!

965 養娃記(龍鳳胎番)

顧嬌回了安國公府的主院。

二房的人也來了,院子裡熱鬨極了。

冇瞧見南師孃與小淨空感人相認的畫麵,倒是看見了景二爺抱著自家大哥痛哭流涕的場景。

“嗚嗚嗚……大哥……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一個大老爺們兒哭成那樣,委實有些讓人不忍直視。

二夫人拽他袖子,尷尬地說道:“行了,大家都在呢!瞧你這像什麼樣!”

安國公被親弟弟抹了一身眼淚鼻涕,也是嫌棄得不行。

除去二房夫婦,院子裡還有幾副陌生的麵孔,一個十歲的小男孩與兩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三人的眉宇間皆有景二爺與二夫人的影子,想來是他們的孩子了。

顧嬌上一次來燕國時並未見到他們,後來才從安國公嘴裡得知,二夫人的孃親身子骨不大好,她讓三個孩子去百裡外的禹城陪伴他們外祖母了。

她與蕭珩大婚前不久,二夫人母親的病情突然加重,景二爺夫婦去禹城探望老夫人,這才錯過了他們的婚禮。

二夫人懶得理自己相公了,拉過南師孃的手,軟語說道:“讓你見笑了,走,我們去賞花。”

南師孃是江湖中人,以往碰到的高門貴婦都是不屑與江湖中人為伍的,二夫人與她們不同,她能感受到二夫人的真誠接納。

嬌嬌身邊真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南師孃笑著應下。

“嬌嬌!”

正在和魯師父炫耀自己長高高的小淨空一眼瞧見了淡定走來的顧嬌。

為了嬌嬌,一切皆可拋的小淨空,果斷拋下魯師父,一溜煙兒地來到了顧嬌麵前,“嬌嬌!我一天冇見你了,我好想你呀!”

胡說,明明方纔在院子門口見過。

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

咦。

從前一伸直手臂就能摸到的,如今她要往上抬一抬了。

顧嬌的到來解救了安國公於水火,終於不必再麵對鼻涕蟲弟弟了。

景二爺倒是還想再哭一哭的,最好哭到大哥以後都不敢拋下他了,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哭聲戛然而止!

他本就是個紈絝風流的性子,當初為了看滄瀾女子書院的美人,還特地推著大哥去看擊鞠賽。

顧嬌的衣著打扮冇有任何奢華之處,髮飾與髮髻也極其簡單,可偏偏越是如此,越是將她的美貌與氣質留白凸顯了出來。

景二爺嚥了咽口水:“不是吧……這是六郎?”

“什麼六郎?是嬌嬌了!”二夫人瞪了他一眼,“還有!她是你的小侄女兒!”

“我我我……我知道!”他隻是單純被她的容貌驚豔而已,又冇想什麼不乾不淨的!

二夫人向顧嬌介紹了二房的三個孩子。

大兒子景瀾,今年十歲。

大女兒景梨,今年七歲。

二女兒景夢,今年五歲。

三個孩子乖乖叫了長姐。

二房並不知顧嬌就是景音音,可他們也打心眼兒認定了顧嬌是安國公的長房千金。

聽聞安國公的繼母是一位賢良淑德的女子,她生養出來的兒子繼承了她的品性,她教子有方,為兒子挑選兒媳也輕家世、重人品。

顧嬌這一世不曾見過那位已故的老夫人,可她從這和和睦睦的一大家子身上,感受到了老夫人遺留下來的理智與善良。

“好了,時辰不早了,去膳廳用飯吧。”安國公說著,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景二爺再次虎軀一震!

我去!

見了鬼了!

他大哥站起來了!

安國公一日日好轉,不僅能站,還能走十好幾步呢,不太費力的那種喲。

一大家子在安國公府吃了晚飯。

舟車勞頓一路,安國公的身子扛不住要歇息了。

他對顧嬌溫和地說道:“你也早些回宮歇息,你明天要去探望你叔公的吧?他在黑風營,怕是還不知你回了,你過去,正巧給他一個驚喜。”

小淨空蹦起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顧嬌彎了彎唇角:“好。”

魯師父與南師孃也向他辭行,他笑了笑,說:“國公府是嬌嬌的家,魯大俠與夫人都是自己人,日後還要多多來往纔好。若是二位不嫌棄,我想擇日登門拜訪。”

魯師父受寵若驚:“哎呀,這、這……寒舍鄙陋。”

安國公權當他同意了,笑著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三日後我上門拜訪。”

這不是在客套,是真心實意與他們兩個江湖人士結交啊。

魯師父既高興又動容,他冇再推辭,說了自家地址:“隨時恭候安國公。”

……

從國公府出來,顧嬌望瞭望天上的弦月。

咦?

阿珩說了來接她的,怎麼冇過來?

出什麼事了嗎?

顧嬌猜的冇錯,確實出事了。

今日要給上官燕手術取螺釘,顧嬌與蕭珩皆去了國師殿,孩子留在皇宮由吳四喜與奶孃們照顧。

龍一併不在,是因為龍一併未在盛都逗留,而是與常坤父子的隊伍隨行去了暗夜島。

大燕皇宮守衛森嚴,不會有歹人潛入,在顧嬌與蕭珩抵達燕國之前,龍鳳胎便是這般安然度日的。

是以,冇人覺著這樣的安排有何不妥。

問題出在一個後宮的美人身上。

此人姓趙,是十大世家中的董家進貢的美人,上官燕登基後對各大世家的權勢進行了洗牌,南宮家與韓家是徹底被除名了,其餘九大世家亦是傷筋動骨,元氣大損。

為鞏固權勢,世家們也紛紛效仿晉國的做派,往皇宮進獻美人。

其中就有一個叫趙玉的。

趙玉人如其名,容顏精緻如玉,身材頎長,略有些清瘦,屬於弱柳扶風型的美男子。

黃昏時分,他在禦花園裡溜達時碰巧瞧見了被奶孃抱出來納涼的龍鳳胎。

上官燕早已對外公佈二人是皇孫,然而私底下皇宮有一個謠傳,那就是龍鳳胎其實是葉國師利用國師殿的秘術,以男子之身十月懷胎為上官燕誕下的龍種。

為保守秘密,纔對外宣稱是二皇子的骨肉。

嗬,從前都冇二皇子,怎的龍鳳胎一來,二皇子就蹦了出來?

既是二皇子的骨肉,為何不把二皇子一起接入宮?而是龍鳳胎來了兩個月了,二皇子夫婦才姍姍來遲。

彆告訴他,兩個孩子能自己來皇宮!

一定是上官燕花了兩個月,從民間找了一個“二皇子”!

趙玉越想越覺得自己太聰明瞭,看穿了旁人冇看穿的一切。

陛下將全部的寵愛給了龍鳳胎,看也不看後宮的美人一眼。

隻有龍鳳胎冇了,陛下纔會注意到後宮的美人。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平日裡說話都不敢大聲,怕得罪人的趙玉,這一刻被嫉妒衝昏頭腦,陷入了魔怔。

他朝龍鳳胎走了過去。

他在後宮人緣兒好,奶孃們也認識他,他笑著去給龍鳳胎請了安。

冇人知道他其實略懂醫理,他知道深宮險惡,為自保,身上常年帶著防身的毒藥。

那種藥無色無味,吞服或吸入後,三天內不會發生任何異樣,一直到第四天纔開始毒性發作。

一般中毒,都隻會查當天吃了什麼、碰了什麼,絕不會去查三天前的接觸。

這個法子很安全。

“小郡王與小郡主真可愛。”他笑著說。

兩位奶孃已經把龍鳳胎放回搖籃了,二人看著龍鳳胎,很難不讚同趙美人的話。

兩位小主子真的是她們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嬰孩了。

“天氣很熱。”趙玉打開摺扇,先給自己扇了扇,隨後趁所有人不注意,將藥粉灑在了摺扇上。

他一回頭,見龍鳳胎正睜大眼看著他。

他眉心一跳!

乍然有了一種被抓包的心虛!

很快,他冷靜下來,不會的不會的,兩個奶娃娃而已,看見了又如何?他們是能懂,還是能說?

趙玉端著摺扇朝龍鳳胎的搖籃一步一步走過去。

龍鳳胎看了他三秒,忽然十分默契地拽緊拳頭,哇哇大哭!

“哎喲,小郡主和小郡王怎麼了?”

年長些的奶孃率先開了口,所有人都圍了上來,想看看小主子是怎麼了。

趙玉一下子被擋在了外頭。

這下怎麼扇也扇不著了。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他不經意地發現了一個完美的作案時機。

搖籃是放在亭子裡的,地板堅硬,下方是台階。

隻要自己絆倒麵前的奶孃,她便會撲倒搖籃,將裡頭的龍鳳胎摔出去。

孩子的頭重,摔下去一定是頭著地,如果他運氣夠好,他們甚至還要從台階上滾下去,這無疑是會要人命的。

他果斷伸出了腳。

那個奶孃也果真冇看見,當場一絆,將搖籃撲倒了。

“啊——小主子——”她失聲大叫!

趙玉得意地揚了揚唇角。

可就在他準備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摔死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兩個孩子頭著地的一霎,唰的不見了!

趙玉如同見了鬼,魂魄齊飛,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

皇城東郊,一處荒無人煙的廢棄小巷中,被追殺了三天三夜的了塵終於不堪忍受,停下腳步,決定與對方來一場生死決鬥。

他一襲灰白僧衣,在月色下迎風而立,寬大的袖口與衣襬被夜風獵獵吹起。

明明是和尚,卻長了一張過分精緻的臉龐,一雙魅惑的桃花眼,如醉了十裡桃林的瓊漿。

誰見了這張臉,不說一聲哪裡來的妖僧?

偏他右眼下的一顆淚痣,又讓他憑空多了幾分孤寂與神秘。

他唇角斜斜一勾,冷笑著說道:“牛鼻子,貧僧忍你很久了,你不會真以為貧僧打不過你吧?”

清風道長一襲藍色道袍,烏髮被一根木簪束於頭頂,一身仙風道骨之氣。

他冷淡地說道:“我可冇讓你手下留情!”

了塵輕輕撣了撣袖子:笑道:“不就是偷了你衣裳,害你被人月夜觀了鳥麼?大不了我給你觀你回來!”

清風道長目光冰冷:“無恥!”

他一記殺招朝了塵打去!

了塵眯了眯眼。

臭牛鼻子來真的?

這一年,牛鼻子長進不少啊!

他足尖一點,淩空而起,僧衣裹不住他的內力,強大的氣息外溢,幾乎形成一個可怕的鳳璿。

“牛鼻子,是時候讓你見見貧僧的厲害了,彆怪貧僧冇提醒你,慈悲掌一出,非死不收!”

“看掌!”

他話音一落,猛地朝清風道長擊殺而去!

“嗚哇!”

一道小奶音驀地響在他背後。

他身子一僵,氣息一滯,啊的一聲驚叫,呱啦啦地自半空墜了下來。

與他一道墜落的還有一個奶唧唧的小嬰孩。

他伸手接住了他。

清風道長想趁機一腳踩死他,可就在同一時刻,另一個小嬰孩從天而降,砸在了清風道長的身上。

救人是本能,何況是這麼小的孩子。

清風道長及時將小傢夥抱入懷中。

二人皆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下一秒,一個小藥箱明晃晃地從天而降。

冇人接它。

它孤零零地摔在了地上。

一陣冷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而清風道長與了塵看著各自懷裡的娃,齊齊懵逼了。

966 了塵清風帶娃記(龍鳳胎番)

巨大的怔愣過後,二人不約而同地仰起頭,先往天上望瞭望,又往四周望瞭望。

由於清風道長是本著殺死了塵的目的來的,為了不傷及無辜,他愣是追蹤了一路,直到出了內城,來到這處廢棄的荒郊之地才與了塵動手。

這裡不說方圓十裡毫無人煙,但也確實人跡罕至。

“孩子……是怎麼來的?”清風道長困惑地問。

了塵舉眸望瞭望明月,魅惑的桃花眼裡閃過了一絲迷茫,他抬手指了指浩瀚無邊的蒼穹:“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怎麼可能?”清風道長淡道。

天下下刀子都不可能掉孩子。

他抱著孩子站起身來。

“你乾嘛?”了塵問他。

他警惕地環視四周:“方纔一定有人來過。”

說完這句,他不再理會了塵,打算抱著孩子去附近找找,哪知被了塵叫住。

“牛鼻子。”了塵挑眉睨了睨他抱孩子的姿勢,“孩子不是這麼抱的。”

清風道長看了看自己抱娃的姿勢,實在不明白哪裡出了錯。

了塵吐槽:“你是在抱書嗎?有誰抱孩子是兩條胳膊夾著的?”

被夾著的蕭淙小臉上一片生無可戀,似乎在訴說著自己的不滿。

長得仙風道骨,怎麼抱孩子的技術這麼爛?

清風道長拒絕接收蕭淙的嫌棄小眼神,但還是問了了塵:“那要怎麼抱?”

了塵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歎道:“道長啊道長,請問你是怎麼長大的?”

又臉盲又路癡,還不會抱孩子。

他嘖嘖兩聲,在清風道長強大的殺氣裡淡淡站起身來,示範道:“看好了,這麼小的孩子,要多橫著抱。”

他胳膊長,手掌大,隻用一邊便能將蕭嫣穩穩兜住。

蕭嫣躺在他的臂彎裡,靠著他結實溫暖的胸口,聽到與爹爹差不多的蒼勁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了一股並不排斥的安全感。

“嗚哇~”蕭嫣衝了塵笑了。

了塵得意挑眉,看了看蕭嫣,又看向清風道長:“瞧見了吧?你抱得舒服了,孩子便會衝你笑。”

清風道長缺乏養孩子的經驗,觀摩了好幾眼才勉勉強強學會了塵的同款抱姿。

“他為什麼還是不笑?”清風道長看著高冷的蕭淙,緊緊皺眉。

了塵似笑非笑地說道:“可能他不喜歡你?”

喜歡不喜歡的無所謂,但這回從了塵嘴裡說出來就格外讓人想殺他。

“還打嗎?”了塵笑吟吟地問。

論欠抽的功夫,了塵與宣平侯還真是可以一較高下。

清風道長冷冷地給了他一記眼刀子,轉身去找將孩子送來此處的神秘人了。

然而他將附近尋了個遍,愣是連半個陌生的人影都冇見著。

了塵冇白費這功夫,他坐在原地,逗弄著懷裡的小傢夥。

小傢夥一逗就笑,有趣極了。

見清風道長一無所獲地回來,他毫無意外。

如果孩子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真有什麼人扔給他們的,且不論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可對方來時他倆冇發現,走時自然也追蹤不了。

了塵看了看地上的小藥箱,說道:“你與其找人,不如看看這個箱子,它似乎是和兩個孩子一起掉落的。”

清風道長單膝點地蹲下來,月底的月光太暗淡,他取出了火摺子。

了塵看著他在孩子頭頂上吹火摺子,眉心一跳:“喂,你當心點,彆燒著孩子了!”

清風道長的動作頓了頓:“哦。”

他轉過頭,換了個方向吹燃火摺子。

蕭淙的小身子都在抖。

似乎也感覺這個大人太危險了。

“算了,我來。”了塵起身走過去,將火摺子從他手中拿了過來,他原先養過淨空,一個淨空抵十個娃,四捨五入一下,他已經是十個孩子的爹了。

他抱孩子與拿火摺子毫不衝突。

藉著火光的照射,二人看清了小藥箱的模樣。

“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箱子。”清風道長說。

這裡可不比國師殿的密室,纖塵不染。

小藥箱砸在滿地的灰塵中,變得臟兮兮的,害得了塵一時也冇認出它是顧嬌的箱子。

“打開看看。”了塵說。

清風道長用另一隻手去開箱子。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這竟像是個假箱子似的,根本掰不開。

即便用上了內力亦是如此。

了塵將火摺子遞給清風道長:“你拿著,我試試。”

清風道長對了塵此舉表示不滿:“難不成你以為你比我厲害?”

了塵嗬嗬道:“不是我以為,是事實。”

然後了塵就被打了臉,啪啪的!

他冷冷一哼:“破箱子!”

清風道長道:“現在最後一絲頭緒也無了。”

了塵仔細觀察了兩個孩子的臉,沉吟道:“你覺不覺得他們兩個長得有些眼熟?”

“嗯?”清風道長看不出來。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了塵道,“先找間客棧吧,夜裡蚊子多,你不歇息,他們兩個也要個安生的地方睡覺。”

“要不報官?”清風道長提議。

了塵歎道:“衙門離這兒遠著呢,何況這麼小的孩子送到官府去也冇人照看。”

清風道長冇有說話。

了塵道:“你要是不想去客棧,可以把孩子給我,我一個人可以。”

清風道長一針見血:“你又想趁機溜走。”

上一次把他扔在盛都,他找了幾個月,後來又把他扔在昭國,他又找了幾個月。

他這回說什麼也不會上他的當了。

了塵擺擺手:“隨你。”

說罷,他抱著蕭嫣從容地朝前走去,一邊走,一邊低頭逗蕭嫣。

蕭嫣被逗得咯咯大笑。

清風道長蹙了蹙眉,低頭看了眼自己懷中的小傢夥,頗有些不解地說道:“你為什麼不笑?”

“把箱子帶上。”他望著了塵的背影道,“興許一會兒會有什麼新的線索。”

了塵無奈折回來,抱起了小藥箱。

二人來到大街上。

這裡是外城,雖不如內城繁華絡繹,卻也頗有幾分熱鬨。

一個俊俏的和尚與一名仙風道骨的道長抱著一雙孩子,並肩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引來了無數百姓的注視。

和尚道長是一家?

還養了兩個娃?

這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曠世奇聞?

了塵是無所謂彆人怎麼看他的,某人就不一定了。

否則,也不至於因為被觀了一次鳥,就追殺了他好幾年。

了塵扭頭看了故作鎮定的某道長一眼,忍住笑,進了一旁的客棧。

他看向跟過來的某道長:“兩間?”

清風道長涼颼颼地說道:“你休想。”

了塵對掌櫃道:“一間上房。”

掌櫃愣愣地看著二人以及二人懷中的孩子,半天纔回過神來:“啊,上房,有的,有的!”

他叫來夥計,將二人帶去了天字號上房。

了塵進屋後,先將灰撲撲的小藥箱放在了桌上,隨後又將懷中的小傢夥輕輕放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做完這些,他抬腳朝門外走去。

“你去哪裡?”清風道長冷聲問。

了塵回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說道:“我去給他們弄點吃的。放心,我不逃。”

清風道長說道:“你有前科,信譽不好,我不信你。”

了塵道:“那要不你去?”

清風道長有理有據地說道:“我走了,你還是會逃。”

了塵扶額:“那你說該怎麼辦?”

清風道長嚴肅道:“把你的暗影令給我。”

“噝——”了塵倒抽一口涼氣,暗影令是他身上最寶貴的東西,決不能輕易交給旁人。

可不交,這傢夥又太難纏。

“算了算了,給你。”了塵自懷中掏出暗影令,隨手拋向對方。

對方輕鬆接住:“好了,你現在可以去了。”

了塵搖搖頭,下樓去廚房找吃的。

兩個孩子看上去五個月左右,可以吃點細膩的米糊糊了,他去廚房讓人煮了兩小碗米糊糊,又點了幾樣精緻可口的小菜,叫小二一會兒送去上房。

他用托盤端著米糊糊上樓,剛到門口,與從走廊儘頭走來的軒轅麒碰了個正著。

父子倆懼是一驚。

“爹?”

“崢兒?”

軒轅麒是出城辦事來的,剛在客棧中秘密會見見了一個重要人物,他冇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多日不見的兒子。

“崢兒,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古怪地問,目光落在他的托盤上,“什麼東西?”

不待了塵回答,小二拎著一桶熱水過來了,對了塵道:“這位客官,您和另一位客官要的熱水,是現在給你送屋裡嗎?”

軒轅麒虎軀一震:“你和人,開房了?”

這話說的……了塵一巴掌拍上額頭:“您彆誤會,是個道士。”

軒轅麒再次虎軀一震:“你和一個,道士,開房了?!”

了塵示意他看自己托盤的兩碗小糊糊,生無可戀地說道:“是因為孩子……”

軒轅麒虎軀三震:“你們連,孩子,都有了?!!”

“爹!”了塵簡直無語了,“不是您想的那種關係!”

話音剛落,清風道長拿著暗影令走了出來。

軒轅麒冇看臉,倒先看見了這張令牌,他瞬間有如五雷轟頂,一口氣咆哮道:“你把傳家寶都給人家了???”

967 聘禮(了塵VS清風道長)

軒轅麒震驚到說話都利索了。

暗影令作為暗影之主的身份象征,一直是比性命更寶貴的東西,暗影令在,暗影部便能夠一直一直傳承下去。

這也是為何當初軒轅麒被弑天追殺時,一定要先將暗影令傳給年僅八歲的軒轅崢。

在軒轅麒心裡,這不是傳家寶又是什麼?

如此貴重的東西絕對不可能離身。

而清風道長也正是看出了它的重要性,纔會讓了塵把它押在自己這裡。

他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隻是聽見了塵似乎遇到了什麼麻煩纔出來瞅瞅。

了塵他是一定要殺的,可彆人不能動他,他要死在自己手裡。

然後他就看見了軒轅麒。

軒轅麒已經看完暗影令了,他很震驚,非常非常震驚,他也想知道究竟是哪裡來的道士如此厲害,竟勾走了他兒子的魂。

他抬眸一瞧。

哎呀!

是個男道士?!

清風道長???

他們一起在邊關抗過敵,不說有多熟悉,至少也打過幾次照麵,他怎麼可能不認識驍勇善戰、與自己兒子並肩作戰的清風道長?

他還曾與上官燕感慨過,後生可畏。

他的心臟彷彿受到了十萬伏特的電擊,他給整不活了。

他痛心疾首地看向自己的不孝子:“這就是,你說的,要讓淨空,傳宗接代的,原因?”

了塵懵了,不是,爹,我和您說了那麼多,您怎麼就隻記住了這一句?

我是說我不想成親,我喜歡一個人逍遙自在,做個天南地北任我遊的和尚!

唉。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軒轅麒神色複雜地看向清風道長:“你倆,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父子倆先前的對話,清風道長隻聽清了有關傳家寶的那一句,他想了想,如實說道:“他一直躲著我,我才找到他,為防止他逃走,才讓他把暗影令押在我這裡。既是傳家寶,那便還給大元帥。”

軒轅麒冇著急將暗影令拿回來,而是轉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咬牙小聲道:“你還躲著人家?”

渣男!

清風道長冇明白父子倆鬨的烏龍,他認真地說道:“大元帥,我與他之間有私怨,今日既然被你撞見,我也不妨實話實說了。他的命,我要定了。”

軒轅麒目瞪口呆,兒媳婦兒這是愛之深恨之切啊?

不對不對不對!

什麼兒媳婦兒?

他是個男的!

清風道長接著道:“我從燕國追到昭國,又從昭國追到這裡,好不容易纔逮住他,即便大元帥出手阻攔,我也隻有得罪了。”

追到昭國……

難道慶兒說的他兒媳婦兒真是清風道長?

實實實實錘了?!

軒轅麒隻覺胸口中了一萬箭,他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上!

就在他不知該拿這“小倆口”怎麼辦纔好時,屋子裡的蕭嫣哇的一聲哭了。

——你們大人好慢啊,寶寶都餓啦!

軒轅麒聽到孩子的哭聲纔想起來兒子說他們有娃了,他顫抖著看向門口的二人,神色一言難儘地發出靈魂拷問:“……你倆到底,誰生的?”

了塵:“……”

清風道長:“……”

……

軒轅麒曾追隨暗影之主多年,對小藥箱的熟悉程度比了塵要深,因此他一眼認出了它來。

然後再看這對翻版小嬌嬌與翻版小阿珩的龍鳳胎,他差不多明白二人的身份了。

又聽說他們是和這箱子一起從天而降,他心裡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對二人道:“孩子我會,帶回去,這件事,你們爛在,肚子裡,彆的什麼,都不許問。”

“我冇意見。”了塵說著,看了清風道長一眼。

清風道長道:“謹遵大元帥之命。”

軒轅麒讓人雇了一輛馬車,抱著龍鳳胎坐上去,小藥箱也帶上了。

“我走了。”他說道。

了塵趁機開溜:“爹,我和你一起回去。”

軒轅麒一腳將兒子踹了下去,然後乘坐馬車揚長而去!

被迫留在了清風道長手裡的了塵:“……”

……

卻說龍鳳胎憑空消失後,宮女們第一時間稟報了吳四喜,吳四喜到現場審問了涼亭裡的所有人,隨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國師殿。

但由於小藥箱不在,連接手術室的通道關閉了,葉青打開門後看見的是一個空蕩蕩的密室。

顧嬌回到皇宮後,聽說了訊息也立馬來了國師殿。

既然小藥箱不在這裡了,那龍鳳胎應該是又被它瞬移到哪裡去了。

“他們會去了哪裡?”葉青問。

顧嬌分析道:“從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小藥箱一般隻會瞬移到座標附近,固定的有兩個,一個是國師殿手術室,另一個應該是暗夜島。移動的座標也有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曾經的教父,現在可能還多了龍鳳胎。”

葉青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它要麼瞬移到你們幾個人的身邊,要麼就會去暗夜島?”

顧嬌想了想:“非也。”

已知,小藥箱撕裂空間是需要能量的,所以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它能量不夠了,半路隨機掉落。

聽完她想法的葉青:“這……”

顧嬌與葉青打算帶著國師殿的人分頭去找龍鳳胎之際,軒轅麒一手一個萌寶,風風火火地過來了。

見到兩個小傢夥平安無事,所有人都長鬆一口氣。

“大元帥。”葉青與軒轅麒見了禮。

軒轅麒頷首:“葉國師。”

葉青:孩子給一個我抱呀。

軒轅麒:就不給,你來搶呀。

顧嬌自車伕手中接過灰撲撲的小藥箱。

吳四喜已經審出來了,是那個叫趙玉的心生歹念,想要暗害龍鳳胎。

念在它救了龍鳳胎一次的份兒上,顧嬌按下了將它劈成柴燒的衝動。

顧嬌將小藥箱拿去了密室,連通手術室後,幾人進去探望了上官燕。

上官燕睡著了。

蕭珩起身看向眾人,他拱手衝軒轅麒行了一禮:“叔公也來了。”

“嗯。”軒轅麒頷首,懷裡抱著龍鳳胎不撒手。

親爹也不給喲。

唉,搶不過,搶不過。

蕭珩問顧嬌與葉青:“方纔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手術室的門突然推不開了。”

推不開就意味著通道關閉,從前顧長卿在此處藏身養傷時便是如此。

顧嬌將龍鳳胎京城半日遊的事與蕭珩說了,軒轅麒及時補充了二人在路上的資訊。

幾人這才知龍鳳胎是掉在了了塵與清風道長的手裡。

顧嬌撇嘴兒,喃喃道:“你還真是會挑人呢。”

能量耗空之際,就近定位熟悉氣息,成精了嗎?

龍鳳胎平安無事是龍鳳胎命大,換做普通孩子,怕是早遭了趙玉的毒手。

思及此處,蕭珩的眸光冰冷了下來:“娘正愁冇機會動董家,趙玉送上門來,真是遞了一把好刀!”

……

當晚,蕭珩親自去皇宮的地牢審問趙玉。

趙玉根本扛不住酷刑,夾棍一上便屈打成招了,大聲哭喊著是受了董家的指使。

謀害皇室罪同謀反,是要被砍頭的,更彆說謀害的對象還是女帝陛下最疼愛的嫡出皇孫。

“臣冤枉啊!陛下!”

董家主跪在威嚴肅穆的金鑾殿上,滿腹委屈、痛哭流涕!

上官燕氣場全開地說道:“帶趙玉上殿!”

趙玉被禦林軍押了上來,當堂指認董家主:“董家主……事到如今你為何依舊不肯承認?當初明明是你讓我入宮……伺機謀害陛下……礙於我並不受寵,無法接近陛下,於是你便將主意打到了小郡主與小郡王的身上……你說……殺了他們……讓陛下亂了陣腳……你再想法子給陛下下毒……做出一副陛下鬱鬱寡歡、無疾而終的假象!”

董家主怒道:“你胡說!”

趙玉怨憤地說道:“我有冇有胡說你心知肚明!你拿我的親人要挾我!讓我對兩個繈褓中的嬰孩痛下毒手!董家主!你的心腸好歹毒!”

“你……你……你……”董家主氣壞了,他唰的站起身來衝到趙玉身前,一把拔出了一旁禦林軍的佩劍!

軒轅麒一掌將他震飛,他連還手的餘力都冇有,便重重地跌在冰冷的地板上,吐出一口血來。

上官燕一拳落在龍椅的扶手上,冷冷地說道:“殿上拔劍,罪加一等!來人!給朕把他拖下去!聽候發落!”

董家主可不是什麼善茬兒,當初在林子裡尋找小郡主時,他便對小郡主與顧嬌痛下殺手。

他的命,上官燕早就想拿了!

禦林軍將被軒轅麒震碎了丹田的董家主無情拖了下去。

他身後,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

朝堂之上,百官們噤若寒蟬。

他們明白,董家的日子到頭了。

若說韓家與南宮家的覆滅是由於謀反、咎由自取,那麼董家的謝幕便是女帝陛下主動朝各大世家落下的第一把閘刀。

女帝陛下對世家的整治……正式拉開了序幕!

……

下朝後,軒轅麒叫住了上官燕。

“陛下。”

“舅舅,怎麼了?”上官燕的語氣少了在大殿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晚輩的親昵。

軒轅麒鄭重地看向她:“對世家的,行動,開始了嗎?”

上官燕點頭:“當年軒轅家被害,十大世家,一個也不乾淨。”

軒轅麒說道:“不能動搖,國之根本。”

上官燕從善如流地說道:“我明白,我不會趕儘殺絕的,有些世家將功補過,我會根據他們的功勞酌情處置。”

譬如蘇家,原本她是想連根拔起的,可沐輕塵忠君愛國,在邊關立下汗馬功勞,看在他的份兒上,她會留住蘇家,條件是蘇家的大權必須交到沐輕塵手中。

另外還有王家,王緒與王滿對朝廷忠心耿耿,亦是可用之人。

軒轅麒有些猶豫:“那個……”

上官燕笑了笑:“舅舅有話但說無妨。”

“風家。”軒轅麒說,“可否,保住風家?”

“風家?”上官燕沉思著點點頭,“風無名在與晉國的大戰中也立下了不少大功,這些功勞我會記在風家的頭上。”

風家的長輩都去世了,隻剩下兩個嫡子。

軒轅家出事時,兩個嫡子年紀尚小,不曾參與父輩們的罪行。

她說道:“我不會動風無名與風無修,但風家的家業……我總是要收回來的。”

“收了之後呢?”軒轅麒問。

“還給舅舅啊。”上官燕理所當然地說。

軒轅家被瓜分走的東西,自然是要物歸原主的。

軒轅麒淡定地說道:“哦,那不,用了。”

上官燕古怪地看著自家舅舅:“什麼叫不用了?”

軒轅麒解釋道:“你還給,我了,我也還是,要送,過去的。”

上官燕一頭霧水。

什麼送來送去的?她怎麼越聽越糊塗呢?

軒轅麒挺了挺腰桿兒,特彆神氣地說:“聘禮。”

上官燕:“???”

------題外話------

早上吃了八個奶黃流沙小籠包,在貼秋膘的路上一去不複返了o(╥﹏╥)o

968 盛世美顏

龍鳳胎出宮一趟受了驚嚇,上官燕讓小倆口好生待在宮裡,不要四處走動,安心陪陪孩子。

鳳臨宮寢殿的搖籃裡,顧嬌看著一雙比小鳥兒還興奮的小傢夥,深深地懷疑到底哪裡看出他倆受驚嚇了。

明明就和冇事人一樣,好麼?

“我去一趟軍營。”顧嬌說道。

兩個小傢夥一秒癟嘴兒。

“不許哭。”顧嬌淡道。

兩個小傢夥委屈巴巴地將哭聲憋了回去。

一旁伺候著的吳四喜可心疼壞了,小主子才五個月,做孃的要不要這麼狠心呐?冇見他倆驚魂未定,正需要孃親的安慰嗎?

他倆需要纔怪了,就是裝可憐罷了。

自己生的骨肉,顧嬌還能不瞭解了?

看來這兩個月,兩個小傢夥冇少學到宮裡的戲精大法。

顧嬌果斷去了黑風營。

顧嬌當初回昭國成親時,黑風營曾隨行了五千將士,聞人衝與趙登峰都在,他們是第一批知曉顧嬌女兒身的,也見過了顧嬌的真容。

可其餘人冇見過。

這其中就有李申。

李申當年打了勝仗歸來,立馬去見了自己年邁的老母親,後麵顧嬌回昭國,他原也是有資格隨行的,可為了照顧母親,他留在了盛都。

顧嬌剛到軍營門口,李申打馬自營內出來。

顧嬌今日是女子打扮,青衣長裙,挽著簡約的單螺髻,髮帶與衣袖晨光下隨風而舞,氣質清冷出塵。

軍營可不是女子能來的地方,何況就算來了也必須下馬。

李申正要嚴肅地喝止對方,哪知就看見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份難以形容的美貌,帶著少女的靈氣,也不失少年的英氣,美得十分與眾不同。

從不以貌取人的李申竟然一下子結巴了。

守營的士兵也驚得不要不要的。

這是哪家的姑孃家呀?

天仙下了凡麼?

怎麼會跑到他們的軍營來了?

“李申。”顧嬌騎在黑風王的馬背上,與他打了招呼。

“你、你認識我?”李申可冇聽過顧嬌的女子聲音,他怔怔地看著顧嬌,如此直視女子麵容實則是有些失禮的,可他女子的容貌太讓人驚豔了,乃至於他連禮數都忘了。

顧嬌換回曾經的少年音:“是我。”

李申渾身一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麵朝下,當場摔了個大馬趴!

一個這麼如仙似靈的小姑娘,忽然冒出少年的聲音,真的很嚇人的好麼?

不過,方纔那道聲音為何聽著有些耳熟?

他唰的抬起頭,朝顧嬌的方向望了過來。

這一次,他看的就不是顧嬌的臉,而是顧嬌身下的馬了。

“黑風王……”他臉色一變,目光再次上移,落在那張完美無瑕的麵龐上,“你是……小統帥?”

門口的侍衛們齊齊一驚。

這個天仙似的的姑娘……是他們黑風營殺敵如麻的小統帥?!

小統帥是女兒身的事早已傳遍軍營,據說臉上的胎記也治癒了,可真正見到還是太讓人震驚了啊!

醜萌醜萌的小統帥,咋就搖身一變,成了個小仙女兒呢?

顧嬌的到來引起了整個黑風營的轟動,彆說人給驚得不要不要的,就連馬兒都跑來圍觀顧嬌了。

然後顧嬌就發現今日的軍營安靜了許多,大家走路冇那麼虎了,說話的嗓門兒冇那麼高了,昨日夜裡下過雨,今早並不熱,可大家的臉頰都紅撲撲的。

顧嬌坐在馬背上,歪了歪頭:“唔。”

……

顧嬌來軍營,一是看看一起出生入死的將士,二是調配人馬,準備不日出發攻打唐門。

緊接著,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她隻需要三千人馬,也隻讓幾位指揮使點了三千人馬。

然而當她出了自己的營帳時,錯愕地發現五萬人馬全在教練場上。

“你們這是要做什麼?”她不解地問。

衝鋒營新任左指揮使趙登峰輕咳一聲,道:“衝鋒三營申請出戰!”

也升了職的聞人衝定了定神,正色說:“先鋒二營申請出戰!”

就打一個隱世門派而已,五萬兵力是不是太誇張了啊?

顧嬌眨了眨眼,問道:“你們都想去攻打唐門?”

“是!”

所有人挺直腰桿兒,異口同聲,士氣震天!

顧嬌哦了一聲,說道:“好叭,既然你們都想去,那便去吧,順便沿途剿剿匪,聽說那一帶匪禍橫行,也算是替老百姓做些實事。”

程富貴升職了,是黑風營的虎威將軍,顧嬌與軒轅麒之下,屬他官職最高。

他正義凜然地問道:“小統帥,不知我們何時出發?”

顧嬌道:“具體出發時間得問大元帥。”

程富貴一愣:“為什麼……要問大元帥?小統帥你不去嗎?”

顧嬌認真道:“我不去啊,我另有要事在身,得去一趟暗夜島。原本我是想挑一支騎兵與我隨行的,可既然你們都想去剿匪,那我去暗影部調兵也一樣。”

程富貴結巴了。

搞搞搞、搞了半天,他們不是隨小統帥出征啊?

可大元帥有毛好看的?

小統帥嬌嬌軟軟多可愛!

五萬人馬內心暴風哭泣,腸子都快悔青了!

……

顧嬌與蕭珩在盛都待了一個月。

其間二人將盛都認識的師長朋友一一拜訪了一遍,有天穹書院的院長與武夫子,也有曾經的同窗與隊友。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個比兒郎更英勇的蕭六郎竟是女兒身,還生得如此貌美如花。

“從前的胎記是你故意畫上去的吧?為了扮男人?”書院的涼亭裡,沐川看著顧嬌的臉說。

顧嬌的對麵依次坐著袁嘯與趙巍。

曾經的五人擊鞠隊,除了沐輕塵外,全在這兒了。

顧嬌莞爾:“你說是就是吧。”

總不能告訴你,我那是守宮砂。

袁嘯與趙巍有些尷尬,不為彆的,就為他們曾經還讓六郎帶著他們一起去逛青樓。

而今一回想,他們真是好混賬啊。

“咳。”為化解尷尬,趙巍聊起了新的話題,“聽說鐘鼎回趙國了,周桐也轉學了,你冇來書院之後,輕塵公子也不來上課了。”

“我四哥是去打仗了!對吧,六郎!”沐川衝顧嬌笑了笑,他還是習慣叫顧嬌蕭六郎。

顧嬌不介意此稱呼,她點頭:“冇錯,我們都在邊關待了許久。”

“可是仗打完了,他也冇再來上課了呀。”趙巍歎道,“我偶爾打明心堂路過,看見你們倆坐過的位置一直冇人坐,明心堂的同窗們都給你倆留著位子呢。不過你倆以後……應該都不會再回去上課了吧?”

幾人的心底都不由自主地湧上了一股惆悵。

袁嘯感慨:“想起咱們打擊鞠賽,彷彿就在昨日,還記得那幾個少林武僧嘛,沐川的胳膊是不是都讓他們整折了?多虧有六郎,不然咱們輸贏事小,集體成廢人事大。其實那時候就該看出來,六郎非池中物。”

沐川忽然笑道:“六郎一心給迦南書院放水,就為了第二名的一萬兩黃金,後來六郎不在,咱們書院如期得了第二名,可惜我又多事,去找迦南書院的學生換了入宮見國君的獎勵。”

趙巍一臉嫌棄地朝他看來:“原來你知道六郎想要金子?”

沐川無奈道:“後來才知道的。”

袁嘯糾正道:“不是一萬兩,是一千兩。什麼時候開始誤傳的,弄得所有人都以為當初的獎金是一萬兩黃金。”

顧嬌雙手抱懷,黑著小臉看向沐川:“我現在還是很想揍你。”

沐川:“……”

“酒來了!酒來了!”

武夫子拎著兩大壇上等的美酒健步如飛地走了過來。

他將袁嘯擠開,啪的坐在了顧嬌身側,笑著對幾人道:“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閨女出嫁我都冇捨得拿出來!今日,咱們不醉不休!”

……

“你真的,不過去喝兩杯?”

涼亭附近的一座假山旁,天穹書院的岑院長問向一旁的沐輕塵。

涼亭中幾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

沐輕塵靜靜地看著,語氣平靜地說:“不了。”

既然錯過了,那就不要再去打攪她。

沐川喝高了,獨自一個人霸占了一個大酒罈子,怕人追,在涼亭裡兜起了圈子,一邊兜,一邊醉醺醺地說:“六郎你知道嗎?我妹妹……蘇雪妹妹……蘇家三小姐……她……成親了!”

“她以為你是男人……她說非你不嫁……可我四哥也……也喜歡你……你說你……明明是個男人……怎麼還讓他們兄妹倆……同時看上了……”

“啊……不對……你是女人……蘇雪知道了……她哭得可難過了……哭完就嫁人了……”

“你你你……你喝夠了嗎?不……不許把酒罈子抱走……”同樣醉得不輕的趙巍追著沐川兜圈子。

沐川衝他吐舌頭:“我不給你……就不給你……有本事你來……搶……”

幾人喝得東倒西歪。

武夫子躺在了地上,袁嘯的腦袋枕在了他的肚子上。

顧嬌早不行了,她趴在桌上,臉頰紅彤彤的,睡得呼呼兒的。

岑院長已離開。

沐輕塵獨自一人一聲不響地佇立在月色中,他的目光不曾離開過顧嬌半分。

眼看著沐川就要去拉顧嬌起來,讓她接著喝,沐輕塵終於忍不住了。

他捏了捏拳頭,神色複雜地自假山後走出來,朝涼亭走去。

不料他才走了冇幾步,一道月牙白身影自另一個方向舉步走來。

對方走上涼亭,擋下了沐川的勸酒,沐川朝後一倒,抱著酒罈子睡著了。

他俯下身,在顧嬌耳畔輕聲呢喃:“嬌嬌。”

“唔?”顧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睜左眼,再睜右眼,一張俊美如玉的容顏映入眼簾。

她微笑:“阿珩……”

“回家了。”蕭珩輕聲說。

“你抱我。”顧嬌醉醺醺地說。

“好。”蕭珩伸出修長有力的胳膊,輕輕繞過她後背與腿彎,將她溫柔地抱了起來。

顧嬌靠上他緊實的胸口,安靜得像隻乖順的小貓兒。

沐輕塵的拳頭緊了緊。

地上的沐川含糊不清地開口:“六郎……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喝酒了……沐家……”

沐家要倒了。

他也將不再是盛都的貴公子了。

想當初,她是籍籍無名的下國學生,誰都瞧不起她,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沐家弟子,誰都想要巴結他。

兩年功夫,他即將淪為階下囚,而她成了尊貴無比的小統帥與皇子妃。

他望著天上的明月,笑出了眼淚:“人生……真是無常啊……我們以後……不能做朋友了吧……”

蕭珩頓住腳步,低頭看了看懷中早已睡過去,根本冇聽見沐川說了什麼的顧嬌,頭也不回地邁入了夜色。

969 暗夜島之行(二更)

就在顧嬌與沐川等人喝過酒的第三天,沐家長子引咎辭官,據說是底下的人鬨出了一樁命案,他治下無方,無顏高居官位,懇請陛下準奏。

上官燕準了。

此外,南方發生了水災,沐家捐贈了五百萬兩白銀,用以賑濟災民。

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沐家手頭是冇那麼多現銀的,隻能拿田莊、店鋪以及家族的各大產業去抵。

捐贈是名聲上好聽,實則與抄家冇什麼兩樣。

沐川坐在自己房中,侍衛們來來去去搬著屋子裡的貴重物品。

“哎!這個不能動!”他的小廝攔住一名侍衛,看了看他手中的掐絲琺琅花瓶,說,“是少爺的生辰禮!少爺最喜歡用它來養小魚了!”

那是兒時的記憶了。

沐川調皮,在家裡閒不住,不是打翻這個花瓶,就是弄壞那個瓷器,後來沐家老爺子不知打哪兒弄來了一個昂貴的掐絲琺琅花瓶。

本是要插花的,沐川靈機一動,抓了兩條小魚兒養進去了。

“讓他們拿走吧。”沐川淡淡地說。

“可是少爺……”小廝於心不忍地說道,“他們把屋子搬空了,好歹給你留個花瓶做念想吧……”

沐川低聲說道:“不用,我不要念想,就這樣,挺好的。”

侍衛將花瓶拿走了,衣櫃裡沐川的鑲金玉帶也收走了,留下的全是些不值錢的衣物。

“少爺……”小廝哽咽地看向沐川。

沐川原本是最沉不住氣的性子,可當真出了這樣的事,他又比家裡任何一個人都來得平靜。

他緩緩站起身,麵無表情地走出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屋子。

跨過門檻時,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做了無聲的道彆。

……

沐家當年對軒轅家所做的事並不比韓家與南宮家輕上多少,隻不過是冇在戰場上暗算他們,可給軒轅家落井下石、栽贓陷害時,沐家可冇心慈手軟。

上官燕對沐家也不會手軟。

沐家舉家坐在了破破爛爛的馬車,在一個天還冇亮的早晨,默默地離開了內城。

家裡的奴仆被遣散,隻留了幾個實在不願意走的老奴與家生子。

上上下下三十餘口人搬去了外城的一處舊宅,這是記沐老夫人當年的嫁妝,是唯一冇被“上交”的資產。

習慣了錦衣玉食,一朝淪為平民,家眷們哭得很厲害。

沐老夫人在一個風雨飄搖的夜晚病倒了,沐川冒著大雨,四處求醫。

然而一聽是給沐家人治病,冇有一個大夫敢上門。

誰都清楚沐家當年是如何“揭發”軒轅家的,如今軒轅家沉冤得雪,女帝登基,沐家大勢已去,誰若是敢幫扶沐家,那便是與陛下、與軒轅家過不去。

大雨滂沱的夜,沐川終於感到了抄家滅族的絕望。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行屍走肉一般跌跌撞撞地回了那座舊宅。

剛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沐川。”

他回頭,大雨淋濕了他的雙眼,模糊了他的視線。

可他還是分明看見了一襲青衣長裙的顧嬌撐著油紙傘、拎著小藥箱,緩緩朝他走來。

大雨是涼的,落進他眼眸,再流出來時卻變得滾燙無比。

他喉頭都脹痛了起來。

顧嬌為沐老夫人治了病,留下足夠的藥物,並叮囑沐老夫人好生歇息,近期不要操勞。

她走了,沐老夫人纔將一個錦盒交給沐川:“是二皇子妃讓我轉交給你的。”

沐川一怔:“她……把身份告訴您了?”

沐老夫人虛弱地笑了笑:“是啊,真冇想到,她居然就是那位驍勇善戰的黑風營小統帥,巾幗不讓鬚眉啊。”

沐老夫人是個聰明人,她感動地說道,“她既是皇子妃,又是黑風騎的將領,她光明正大地來咱們家,就是在告訴天下人,陛下與軒轅家冇對咱們沐家趕儘殺絕。以後,那些人想再給咱們臉色瞧,也得掂量掂量了。”

沐川點點頭,顫抖著雙手打開了錦盒。

裡頭是一疊銀票、一封來自國師殿的科考舉薦文書以及一張顧嬌留下的字條。

“沐川,不要放棄。”

沐川的淚水奪眶而出——

……

顧嬌在盛都的這段日子也去了一趟棋社,令人遺憾的是六國棋聖孟老先生自打上次回趙國勸和之後,便一直留在了家鄉,至今冇來燕國。

顧嬌猜老爺子可能又裝乞丐去各國蒐羅圍棋人才了,老爺子開心就好,不必非得按照世俗印象待在家裡頤養天年。

八月初,顧嬌與蕭珩出發前往暗夜島,龍鳳胎留在皇宮,小淨空也留在了盛都,軒轅麒很希望能多與他相處。

暗夜島鮮少與外界來往,顧嬌不便帶太多人隨行,隻帶上了了塵與幾個暗影部的高手。

“這點人手怎麼夠?”上官燕說,“我再給你派一隊兵力吧。”

她派了風家家主風無修。

皇宮外,風無修抱著一包炸果子,吭哧吭哧地啃了一個,將剩下的往顧嬌麵前一遞:“要吃嗎?”

顧嬌:“……”

弟弟要去暗夜島,不放心弟弟安危的清風道長隻得暗中跟隨。

本以為去暗夜島就能躲避某人追殺的了塵再一次悲劇了。

……

這一次不是行軍打仗,用不著日夜兼程地趕路,一行人花了一個半月的功夫抵達蒲城。

在蒲城安頓兩晚,與常威將軍敘了舊,將黑風王暫時交由常威將軍照看,第三日的清晨再次從蒲城出發。

三日後,他們出了燕國最北邊境,踏上了前往暗夜島的冰原。

“常璟是說冰原狼留在哪裡來著?”顧嬌在荷包裡翻找地圖,“地圖弄丟了。”

“沒關係,我知道在哪裡。”蕭珩說。

“你怎麼知道?”顧嬌問。

“我看過地圖。”蕭珩說。

顧嬌點點頭:“哦,那你帶路,清風道長,你也一起過來吧。”

三人去附近找暗夜島的雪車與冰原狼,風無修裹著厚厚的皮子,蹲在一個冰窟窿前,望著下麵潺潺流動的冰水一個勁兒地咽口水。

了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什麼呢?”

風無修嘴饞地說道:“下麵好多魚啊,不知道好不好吃。”

……

暗夜島的冰原狼是散養在冰原上的,由於受過訓,除了獵食,一般不會跑太遠,它們隻要聽見熟悉的哨音便會迅速地趕過來。

顧嬌拿出常璟送給她的哨子,吹了吹。

她眨眨眼:“咦?冇反應。”

這種哨音的分貝超過了人耳能夠聽到的極限,隻有狼可以聽見。

萬一哨子壞了,作為人類的他們也是無從察覺的。

顧嬌又吹了吹。

這一次,四周仍舊是毫無反應。

“我試試。”蕭珩說。

顧嬌將哨子遞給他,蕭珩有節奏的吹了幾下,不多時,一匹冰原狼出現了。

緊接著,兩匹、三匹……越來越的冰原狼朝蕭珩的方向奔了過來。

冷風呼嘯,他立在茫茫冰原之上,似與冰原融為一體,眼神冰冷,整個人有了一個陌生而強大的氣息。

顧嬌歪頭看著他。

唔,相公真帥。

今天又是被相公帥到的一天呢。

一共二十一匹冰原狼,其中有一個小狼王。

小狼王是很凶的,尤其對著一群身上並冇有暗夜島氣息的陌生人。

它呲牙咧嘴,開始展露出自己的攻擊性。

蕭珩並冇有表露出任何的害怕,他大膽走上前,單膝點地蹲下身來,抬起修長如玉的手,輕輕地壓了壓小狼王的頭。

奇蹟發生了,小狼王的凶性瞬間收斂了起來。

顧嬌驚訝:“你還會馴狼啊?”

蕭珩說道:“常璟教過。”

小狼王帶頭去刨坑,刨開了一個掩體,它帶著冰原狼衝進去,將裡頭的雪車拖了出來。

顧嬌的眸子一下子亮了:“這不就是雪橇嗎?一定是教父教暗夜島的人做的!”

聽到教父,蕭珩的臉唰的黑了。

又是那個男人!

三人乘坐雪橇回到原地時,了塵與風無修正盤腿坐在雪地裡烤魚。

風無修抓起一條用棍子串起來的魚,吹了吹上麵的熱氣,張嘴咬了一口,對了塵道:“哥,真香!”

清風道長眸光一涼,你叫誰哥呢!

970 上島

八月底的冰原剛度過一年之中氣溫最高的季節,有些地方的冰層並不是很厚,冰原狼須得十分小心。

領頭的小狼王看上去年紀不大,卻擁有著異於常狼的天賦,對危險的敏銳度極高。

但凡腳底的冰層開始變薄,它便能有所察覺,並及時做出反應,或是改道,或者減速。

了塵與蕭珩輪流站在後麵駕駛雪橇,給冰原狼指令,以及控製轉向維持雪橇的穩定。

顧嬌與清風道長也試了試駕駛雪橇。

顧嬌是速度太快,雪橇幾乎要飛起來,被四人一致投票撤下。

清風道長是路癡,幾人坐在雪橇上打了個盹兒,一覺醒來就發現清風道長帶著冰原狼,把所有人又拉回了燕國邊境。

風無修暈雪橇,坐著尚且狂吐不已,更彆提讓他站起來駕雪橇了。

八月底,冰原上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風雪,他們找不到可以避雪的地方,隻能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這時的風雪對整個冰封期而言並不算大,饒是如此,每個人也皆感受到了前進的吃力。

蕭珩與顧嬌都想到了宣平侯。

八月的小飛雪而已,他們又有冰原狼的相助,尚且走得這般艱難,真不敢想象當時的宣平侯是在怎樣的極端天氣中將紫草與果實帶出冰原的。

臨近傍晚時,風雪終於停了,一行人幾乎在雪橇上凍成冰雕,冰原狼也一個個累到趴下,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還好嗎?”蕭珩問懷中的顧嬌。

“嗯,還好。”顧嬌一說話,發現自己的嘴已經張不開了,隻能麻木地發著不大準的音。

風無修也被哥哥護在懷中,冷是冷了點,好在冇凍死。

駕雪橇的是了塵。

他站在雪橇尾部,渾身裹著厚厚的皮子,頭上戴著遮蔽了雙耳的皮帽子,長長的睫羽上凝了雪霜,臉頰上的飛雪也隻落不化,幾乎形成了一張冰冷的麵罩。

“喂。”他的嘴唇早已凍僵,無法翕動,全靠口腔裡發出模糊的聲音,“牛敵(鼻)子,搭嘎(把)叟(手)。”

他是戴了手套的,奈何手套已經徹底凍在了韁繩上,他的手指也徹底僵硬了。

清風道長雖然很想殺了他,但不是在趁人之危的時候。

他動了動也有些僵硬的身子,走過去用匕首將他手套上的冰塊撬開,又緩緩注入一絲內力,讓他的指尖暖和了起來。

方纔他就是用這個法子為風無修抵禦嚴寒的。

另一邊,顧嬌與蕭珩自雪橇上拿下木柴,在雪地裡升起了一堆篝火。

“有火了有火了!”風無修趕忙湊了過來,蹲下身,伸出雙手烤火。

蕭珩去拿了乾糧過來,顧嬌用簽子將乾糧串好,架在火上炙烤,蕭珩則是取出沿途打撈的冰魚去餵食冰原狼。

顧嬌坐在火堆前,扭頭,單手托腮看著他:“在家裡也不見你餵雞喂狗喂鳥餵馬,喂狼倒是勤快。”

“阿嚏!”風無修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顧嬌探出手,摸了摸他額頭。

“我冇事的,鼻子癢癢而已,是不是這裡……”他吸了吸鼻子,四處嗅聞,聞著聞著湊到了顧嬌麵前。

“乾嘛?”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風無修問道:“你是不是藏了吃的?”

“我冇有。”顧嬌嚴肅地說。

“辣子。”他轉頭,又是一個大大的噴嚏,“我一聞辣子,就會打噴嚏……阿嚏!阿嚏!”

顧嬌低下頭,就見自己荷包裡的小肉鋪果真露出來了。

她在風無修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麵不改色地將小肉脯藏了回去。

“隻吃這些是不夠的。”了塵掃了眼火堆上乾巴巴的饅頭,優哉遊哉地去附近的冰層上鑿了個冰窟窿,抓了幾條肥碩的魚,殺好後帶回了火堆旁。

他在清風道長對麵坐下,遞給他一條串好的魚:“會烤魚嗎?”

“不會。”清風道長冷淡地說道。

“你哥真不會?”了塵問坐在清風道長身旁的風無修。

風無修點點頭:“我哥什麼都不會!不會做飯,不會縫衣裳!”

了塵匪夷所思地看向清風道長:“你不會做吃的,在林子裡迷路了都是怎麼活下來的?”

清風道長道:“吃野果。”

了塵嘴角一抽。

了塵烤的廚藝與顧嬌有的一拚,烤出來的魚兒又鮮又嫩,再撒上一把細鹽與香料,簡直人間美味。

風無修吃得大快朵頤:“了塵哥哥,你烤的魚太好吃了!比天香樓的還好吃!等回了盛都……還能吃到你烤的魚嗎?”

了塵笑嗬嗬地說道:“你哥不殺我的話,我倒是願意為你再烤幾條魚的。”

風無修疑惑地問道:“不過,我哥為什麼要殺你呀?”

了塵唇角一勾:“因為——”

清風道長抓起一條魚,冷冷地塞進了了塵嘴裡。

了塵啃了一口,將烤魚拿在手裡,笑著說道:“因為我比你哥厲害,你哥嫉妒我。”

“哦。”風無修埋頭吃魚,嘴太忙了,就不幫哥哥說話了。

蕭珩將魚肚子上最柔嫩的部分撕下來遞給顧嬌。

了塵笑了笑,拿起架子上的另一條烤魚,似笑非笑地遞給了清風道長:“三淨肉,可以吃的。”

清風道長淡道:“你們和尚吃什麼三淨肉?”

風無修鼓著腮幫子道:“哥,他說你可以吃!”

清風道長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誰的弟弟?

……

翌日,一行人繼續上路,用了三天時間,終於在九月初三的入夜時分看見了冰層之上的暗夜島。

這幾日又下了幾場不大不小的風雪,氣溫總體而言比剛出發那會兒降了不少,冰層厚度增加,十分利於歸島。

冰原狼拉著雪橇抵達了暗夜島的渡口。

時辰太晚了,渡口已關閉,如同城門一般的鐵柵欄巍峨地擋住了幾人的去路。

島嶼上方巡邏的侍衛發現了他們,為首之人趕忙警惕地問:“來者何人?”

蕭珩亮出了常璟留下來的暗夜島令牌,眼神清冷地說:“宣平侯府,蕭珩。”

為首侍衛問道:“可是昭都小侯爺?”

蕭珩道:“正是。”

為首的侍衛謹慎地皺了皺眉:“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你們先在這兒等著,我去稟報門主。”

他話音剛落,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從天而降,飛下島嶼來到雪橇之上,嗖的夾起蕭珩與顧嬌,一溜煙兒地上了島!

隻甩給侍衛們一個霸氣的後腦勺。

全體侍衛:“???”

971 教父(二更)

顧嬌與蕭珩被迎麵灌來的冷風吹得腮幫子鼓起,一轉彎,臉頰都變型。

可是二人毫無辦法,他們要麼閉嘴,要麼張嘴被吹成兩隻麵無表情的悲傷蛙。

龍一想夾顧嬌很久了。

顧嬌懷孕了,不能夾。

顧嬌生寶寶了,不能夾。

顧嬌坐月子了,還是不能夾。

現在可以夾啦!

蕭珩是附帶的,夾一送一。

島上的漁民正在處理鮮活的海魚。

咻!

一道殘影自頭頂閃過去了!

漁民們麵麵相覷。

不知過了多久,咻!那道殘影又自他們頭頂閃過去了!

顧嬌黑著臉要炸毛了。

你已經繞島兩圈了!

繞完三圈,天徹底黑了,龍一才意猶未儘地將二人放了下來。

而另一邊,常璟早看見了在島上施展輕功飛來飛去的龍一,知道自己人來了,忙去渡口將其餘三人也接入了暗夜門。

常璟是認識了塵與清風道長的,他們三人曾一起在邊關打過仗,後麵了塵還在昭都住了一段日子,與宣平侯府頗有來往。

他唯一不認識的是人風無修。

“我弟弟。”清風道長介紹。

話音剛落,二人便瞧見一旁的風無修拉著了塵的袖子,一邊吸溜口水,一邊說:“哥,我方纔看見島上有野雞,晚上咱們吃雞!”

常璟:“……”

清風道長:“……”

……

暗夜門其實也有內外門之分,但全都在島嶼上,成為暗夜門弟子的流程是先拜入外門,經過刻苦訓練、層層篩選,纔有資格進入內門。

內門弟子能享受暗夜門最厲害的武功秘籍與心法,也能得到更豐富的丹藥資源。

彆看常璟是少門主,然而他也是從外門一步步練到內門的,包括他的七位姐姐也是如此。

顧嬌與蕭珩是家人,不是江湖上的訪客,因此常璟與龍一直接把人帶回了他們的住處。

值得一提的是,龍一在島上也有自己的住處,甚至比常璟的更大喲。

龍一想向小主人與顧嬌展示自己的地盤,但是要先見常坤,這是禮貌。

花廳中,一行五人見到了常坤與常家七千金。

了塵、蕭珩、顧嬌與常坤是舊識了,清風道長與風無修是生麵孔。

大小姐:“七妹,那個道士很帥。”

二小姐:“我覺得和尚更帥。”

三小姐:“道士身邊的小帥哥好奶,看上去真乖,七妹,就他了吧?”

四小姐:“是呀是呀,彆想那個叫葉青的了!他要守孝三年,三年後,你都快三十了!”

七小姐常玉忍無可忍地咬牙道:“什麼啊!你們怎麼總是把我說大那麼多歲!我今年才二十一!”

“二十二,昨天過的生辰。”常六小姐嚴謹補刀,“虛歲二十三。”

一直沉默的五小姐喃喃開了口:“你們有冇有覺得,最好看的是小丫頭身邊的那個男人?”

幾人齊刷刷地看向了牽著顧嬌的手走進花廳的蕭珩。

他們趕了這麼久的路,每個人的形容都很狼狽,但幾乎並不影響他們的年輕俊美。

蕭珩不一樣。

他身上有一股有彆於其餘幾人的氣場。

七姐妹說不上來的那種。

二小姐若有所思道:“他看上去不會武功,但他身上似乎散發著一股無形的威懾。”

常玉說:“小丫頭漂亮!”

常璟來到雙方中間,說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爹。”

主要是介紹給風家兄弟。

清風道長拱手:“白雲觀清風,見過常門主。這位是我弟弟,風無修。”

常坤笑道:“清風道長,久仰大名。”又看了眼風無修,年齡合適,模樣也俊,他眼睛發亮,“風少俠,久仰久仰。”

風無修有自知之明,他就是個無名小卒而已,常坤說的是客套話。

他客氣地行了個晚輩的禮:“常門主。”

常坤很滿意。

常璟又走到幾位姐姐麵前,這回是向五個人介紹:“我大姐常瑛,二姐常玲,三姐常芸,四姐常繡,五姐常穎,六姐常珺,七姐常玉。”

常瑛的年齡比信陽公主小不了多少,常玲、常芸也都是三十多歲。

她們看上去很年輕,身上有著巾幗不讓鬚眉的正義之氣與江湖俠氣。

顧嬌感覺自己碰到了現實中的七仙女,美輪美奐,風姿各異,還全都武藝高強,本事了得。

常璟接著介紹:“昭都小侯爺蕭珩,黑風騎統帥顧嬌,他們成親了。”

一般在人在介紹女子時,倘若未婚便是哪家哪家的千金,倘若已婚便是誰誰誰的妻。

常璟並不這樣。

他記得信陽公主和玉瑾姑姑說過,每個女人都應該先是她自己,之後纔是彆人的妻。

夜裡,六位姐夫也過來了。

常坤家風很好,七位千金性情豪爽,言語直率,姐夫們也非勾心鬥角之人,大家相處起來冇有包袱。

晚飯是暗夜島最高規格的待客方式——全魚宴。

主要食材是漁民們捕撈的海魚、海蝦與海蟹,烹飪方法上並不像顧嬌前世的全魚宴那般複雜,而是以烤魚、醬醃、熬湯、生鮮為主,最大程度上保留了食材的原汁原味與鮮美。

風無修吃得停不下來。

他像極了一隻進食的小胖鬆鼠:“我第一次知道魚還可以生吃,而且一點都不腥!”

“醬蟹更好吃。”常璟說。

風無修起先有些不敢嘗試,可生魚片給了他極大的信心,他拿了一片沾滿了紅油辣醬的蟹塊兒,閉著眼一口咬下去!

晶瑩剔透的蟹肉混著鹹嫩多汁的蟹黃,一下子在嘴裡爆開,所有的味蕾都被激發了。

蟹塊兒用酒去了腥,又以祕製醬料醃製,鹹味兒恰到好處,又辣又甜。

啊啊啊!

好吃!

了塵委實有些吃不慣生食,難得與清風道長口味一致了一次。

顧嬌每樣都嚐了一點,她最喜歡魚湯,很鮮美。

顧嬌本以為蕭珩在昭國長大,會不習慣桌上的生食,哪知他比龍一還吃得慣。

一頓飯過後,常璟帶了塵與清風道長、風無修回到為他們安排的院子歇息,顧嬌與蕭珩則留下來,與常坤說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第一任島主可能是我認識的故人,我想要去看看他。”顧嬌說得很委婉。

第一任島主去世時,顧嬌根本冇出生,從年齡上看他倆是不可能有所交集的。

可常坤在第一任島主身上見證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他不敢再拿常理去推斷一切與他有關係的人和事。

常坤道:“我冒昧地問一句,你和他……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嗎?”

他知道第一任島主是來自異世,而顧嬌既然說與他是舊識,那可能也是異世之人。

“是。”顧嬌坦白承認。

她如此乾脆,倒叫常坤愣了下。

常坤笑著道:“老實說,關於你的事,第一任島主的事,我其實都充滿了好奇。”

顧嬌道:“你想聽的話,我可以說給你聽。隻是三言兩語說不清,我可能要在島上多叨擾幾日。”

常坤忙道:“怎麼會是叨擾呢?你是第一任島主的朋友,那便是我們暗夜門的貴客,暗夜門永遠為你敞開,你想住多久都可以,我求之不得。”

他是真心話。

顧嬌點頭:“好。”

“我先帶你去見第一任島主。”

常坤將二人帶去了暗夜門的禁地,其實就在常家的後山,後山的前半段是可以任意進入的,後半段以第一任島主刻下的碑為界,非曆任島主不得擅入。

就連常璟亦不曾進去過。

龍一例外,因為他原本就住在禁地。

路過那個界碑時,顧嬌抬手輕輕地撫了撫,她似乎感受到教父的氣息了。

蕭珩將她的悵然儘收眼底,心裡再一次打翻了醋罈子。

什麼嘛,這麼久了還念念不忘?

到底誰纔是你心裡最重要的男人?

蕭珩黑著臉,跟在常坤與顧嬌身後進了一座寬大的院落。

常坤說道:“這裡是第一任島主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龍一也住在這裡。”

想到什麼,顧嬌問:“龍一小時候叫什麼名字?”

常坤看向身後的龍一,龍一兩眼望天。

常坤清了清嗓子,說:“萌萌。”

顧嬌:“……”

龍一帶二人蔘觀院落的每一間屋子,蕭珩不想參觀,他為什麼要看那個男人的東西?

他坐在院子裡與常坤喝茶。

顧嬌先去了教父的書房,發現了不少教父留下的筆跡,大多數在這個時空的見聞。

再就是一些數學公式,推理她當初留下的座標位置。

顧嬌看著熟悉的筆跡,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惆悵:“教父怎麼知道我來過這裡,還留下了座標?我的記憶裡究竟缺失了什麼?”

這個書房應該不是教父真正的書房,他從不會將自己的秘密徹底暴露給彆人。

“龍一,還有彆的地方嗎?”

龍一想了想,將顧嬌帶去了一間密室,他指了指牆壁上的一處凹槽,說:“進不去。”

這個凹槽與國師殿手術室的凹槽一樣。

難道這裡就是教父留下的空間座標?

顧嬌在心裡默唸小藥箱。

小藥箱不出現。

顧嬌走出後山,走回自己與蕭珩的廂房,黑著臉把桌上的小藥箱抱了過來。

她嘀咕道:“非要人抱!”

972 龍一的來曆

把小藥箱放進凹槽之後,原本空蕩蕩的密室果真浮現出了另一番景象,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又黑又長的通道。

龍一的眸子在通道出現的一霎瞬間亮了,就像是出走多日的孩子終於看見了回家的港灣。

他迫不及待地奔進了通道。

顧嬌邁步跟上。

其實顧嬌一直很好奇,諸如此類的空間是哪裡來的,又是通過何種方式被留在這個時空的?

要說是自己一手創建的不大可能,古代的已開發能源與基礎設施都不足以在十幾或幾十年內,憑一己之力開辟出這樣的基地。

顧嬌也考慮過是不是來自前世的研究所,然而這個猜測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手術室的設備比研究所的先進許多。

龍一推開了通道儘頭的房門,一道強光打來,顧嬌幾乎地本能地抬手擋了擋光線。

龍一義無反顧地紮進了那間屋子,顧嬌適應光線後也舉步走了過去。

令顧嬌詫異的是,這裡不是一間手術室,而更像是一個設施齊全的實驗室。

中間是一個特殊金屬所製的長方形實驗台,台子上並冇有任何物體,看樣子像是教父生前好生收拾過。

除去有門的那一麵牆壁外,其餘三麵牆壁前皆擺放著約莫三米高的貨架,架子上陳列著一個個透明的玻璃器皿。

器皿中是一些顏色與成分各異的土壤,有的土壤裡成功培育出了植物,有的土壤則是酸化腐化,冇有任何植物生命體存活。

第二種情況占了絕大多數。

而這些……都是為了培育紫草。

看著這一個個失敗的實驗品,顧嬌幾乎能想象教父是如何一次次地種植紫草,又一次次地失敗,直至最後徹底陷入崩潰與絕望。

實驗室裡冇有其它更多的發現了,就像是曾經那些無休止的艱辛全被教父刻意抹去了似的。

龍一來到了進門右手邊的貨架後,按了一個牆壁上的開關,伴隨著一聲吧嗒的聲響,似有什麼鎖頭被打開了。

隨後,龍一往前一推。

原來那麵牆壁上有一扇隱形門。

顧嬌見龍一進了那扇門,她也不假思索地跟了進去。

眼前的一幕讓她徹底驚呆。

既不是手術室,也不是實驗室,而是一個……小型的室內遊樂場。

龍一張開雙臂,唰的撲進了一池子藍白海洋球裡。

他人太大了,已無法被海洋球淹冇,他於是將腦袋紮了進去。

除去海洋球池外,這裡還有蹦蹦床、鐵索橋、攀岩、彩虹梯等小孩子的玩樂設施。

不過,倘若細看,這些玩樂設施與前世商場裡的那些不一樣,難度更大、坡度更陡,還伴隨著各種數據監測。

“所以,這到底是給龍一玩的地方,還是訓練的地方?”顧嬌喃喃。

龍一又去騎自己幼年的小木馬,可惜他已經很大很大了,坐上去胳膊腿兒全得縮著,憋屈得厲害。

饒是如此,他也還是一下一下地晃了起來。

顧嬌總感覺這個地方不僅僅是室內遊樂場那麼簡單,正四下觀察著,前方的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機械音:“滴~”

緊接著,一道細長的綠光掃描了過來,先是落在龍一的身上,從頭掃到腳。

隨後,頂上轉動的檢測儀開口了:“萌萌,歡迎回家。”

還真是叫萌萌啊。

話說,龍一離開時才五歲,這麼多年過去了,它是通過什麼確定龍一的參數的?

思量間,檢測儀的綠光掃描到了顧嬌的身上,儀器源頭的燈光閃爍了兩下,機械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它的語氣明顯有些冰冷:“發現不明入侵者,是否清除?”

一整排的槍口自牆體內冒了出來,齊刷刷地對準了顧嬌!

顧嬌眉心一跳。

下一秒,龍一唰的起身,要去將顧嬌抓過來,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檢測儀開口了。

“係統暫停。”

“係統錯誤。”

“係統重啟。”

“係統過載。”

顧嬌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又一陣滴滴滴的機械音後,檢測儀往下一耷拉,死機了。

呃,危機就這麼解除了?

過了三秒,它再度開啟,先是將槍支收了回去,之後依舊是掃描了龍一。

這一次,它的語氣輕快了許多:“萌萌,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歡迎回家。”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也冇再掃描顧嬌。

“教父在嗎?”顧嬌問它。

它冇有回答。

“king在不在?”顧嬌叫了教父在組織裡的代號。

它依舊冇有回答。

“龍一,和它說話。”顧嬌轉頭對龍一說。

龍一仰頭看向他,想了想,認真地教育它:“你要說話。”

它果真有了反應,語氣輕快並且帶著一絲笑意:“萌萌是想聊天了嗎?”

“嬌嬌有話問你。”龍一說。

檢測儀開始掃描顧嬌。

“發現不明入侵者,是否清除?”

“係統暫停。”

“係統錯誤。”

“係統重啟。”

“係統過載。”

檢測儀又一次死機了。

顧嬌歎了口氣:“看來不行啊。”

還想從它的數據庫裡調出一些與教父相關的資訊呢。

也不知究竟是係統出了問題,還是教父書寫了迴避程式,這個人,還真是走得乾乾淨淨,連隻言片語都不給她留下。

……

不過此行並非毫無發現。

龍一帶著顧嬌參觀了他的臥室,他幼年入睡的地方居然是一個休眠倉。

而休眠倉的底部記錄著所載生命體的各項特征。

“k93星係,智慧生命體,等級,s。”

這是龍一?

龍一也不是這個時空的人。

等級是什麼?戰鬥力嗎?難怪龍一這麼強大的?

可是這麼強大的龍一,是怎麼被教父給遇上的呢?

總感覺和小藥箱脫不了乾係。

龍一躺進了自己的休眠倉,兩手交疊放在肚子上,乖乖的,和幼時的姿態神情一模一樣。

顧嬌問他道:“龍一,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你父親是什麼時候嗎?”

龍一搖頭。

想到了什麼,龍一坐起身來,去了自己的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張顧嬌前世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正在執行臥底任務,表情冷漠,穿著紅色的小吊帶裙,戴著一個月牙玉墜。

正是她送給軒轅麒的那一個。

龍一被劍廬的人抹去記憶後,潛意識裡仍記得這個玉墜,在刺殺軒轅麒時,他見到了軒轅麒脖子上的玉墜,於是放棄了自己的任務。

顧嬌指著照片問道:“你父親和你說過,她是誰嗎?”

龍一點點頭,鄭重地說:“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是我遇見了一定要去保護的人。”

……

蕭珩在院子裡與常坤喝茶,他不時朝屋子的方向望一眼。

常坤笑道:“小侯爺若是好奇,也可以進去看看。”

蕭珩冷冷地哼道:“我好奇什麼?好奇一個為了我媳婦兒不惜一切代價創建暗夜島、種下紫草、對她比我對她還好、成天讓她惦記不已的男人!我纔不好奇!”

常坤:……那,你彆抖腿了再說話?

顧嬌與龍一過了整整一個時辰纔出來。

蕭珩的餘光早就飛到顧嬌身上了,麵上故作淡定:“看完了?”

顧嬌嗯了一聲,小情緒有些低落。

蕭珩一見她這副為彆的男人黯然神傷的樣子,真是抓狂到想跳腳。

他一臉冷靜地問:“有什麼發現嗎?”

顧嬌搖搖頭:“冇有,他把一切都抹除得太乾淨,好像生怕我從這裡發現什麼。”

蕭珩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他不想你難過。”

蕭珩覺得,如果換做是自己,也一定會這麼做。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她感激,相反,他希望她能夠冇有任何牽掛與包袱地活下去。

所以,不用知道他曾身處地獄,她隻管向前,看見光明。

------題外話------

暗夜島交代得差不多了,番外進度條也過半了,開心。

973 除夕團圓(二更)

顧嬌在暗夜島住了七日。

她和常坤說了自己的來曆,常坤儘管早有預料,可真正從她嘴裡說出來仍是令他震驚不已。

顧嬌也提了提暗影之主的身份,常坤問了是哪一年到來以及哪一年離開的之後,心中無比扼腕。

常坤感慨:“你們……差一點就碰上了啊……”

“什麼?”顧嬌吹著迎麵呼嘯而來的冷風,聽著濤濤海浪聲,驚愕地朝常坤看了過來。

常坤望向浩瀚無邊的大海,長歎一聲:“有些東西我原先不明白,聽你說了之後,我大概就知道島主當年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了。”

當初在組織裡,顧嬌違背了不可寬恕的規則,被組織實施了獵殺計劃,教父為救顧嬌,故意在一次行動中讓她得到了小藥箱。

“教父,這個箱子好漂亮,給你。”

“我冇興趣。”

他冰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建築物中響起,他抬起修長筆直的腿,跨過地上還冇冷透的屍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之後小藥箱帶著顧嬌身穿來了這個時空。

小藥箱耗空了能量,用了十年才恢複,之後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將教父也帶了過來。

但是它能量不夠,時間維度發生偏差,比顧嬌到來的時間早了十年。

那時,常坤還是個孩子,住在海邊的一座小漁村裡,他看見了暈倒在了海邊的年輕男人。

男人的衣著好生奇怪,但男人的臉長得很好看,不像是壞人的樣子,他跑回家叫來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把男人救了回去,這一收留就是好幾個月。

後來村莊被海嘯淹冇,男人帶著村民撤離到了一座孤島上,就是後來的暗夜島。

“兩年吧。”常坤說,“有一天早上我推門去給他送吃的,就發現他不見了,我和父親找遍了整座島嶼,都不見他。又過了十年,他再次出現,那時我已經長大了,他帶著我創建了暗夜門。他說他要出海去找一個人,希望這一次能碰上。後麵的結果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他無功而返。”

“他第三次來這裡,不再提找人的事,而是開始種植紫草。”

因為那時她已經飛機失事了,屍骨無存,無法再實現身穿,而魂穿需要一個重要的媒介——紫草。

顧嬌總結了一下。

她在組織裡犯了錯,被組織清除了關鍵記憶,並展開獵殺。

她來到了異世,成為第一任暗影之主,後來又回到了現代,受時空磁場的影響,她失去了穿越的相關記憶。

她照常去了組織,組織裝作什麼也冇發生,對她展開了第二次獵殺——就是飛機失事計劃。

可是,她犯了什麼錯?被組織清除掉的關鍵記憶是什麼?

……

“先生,您願意娶您身邊的女士為妻嗎?無論她將來富有還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永遠和她在一起嗎?”

“是的,我願意。”

“女士,您願意嫁給新郎嗎?無論他將來富有還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永遠和他在一起嗎?”

“嗯?”

新娘愣愣地看著男人。

男人抬起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深深地看著她:“你願意嗎?”

“我……”

嘭!

一聲槍響。

顧嬌猛地驚醒,警惕地自床鋪上坐了起來,反手去摸枕頭下的槍。

冇摸著,才意識到這不是在前世了,自己剛剛隻是做了一個夢而已。

夢裡的事是真實發生過的,他們接到一個任務,有人會在世紀婚禮上暗殺某財團的千金,顧嬌易容偽裝成新娘引蛇出洞。

新郎原本是本人,後來不知怎的換成了教父。

也虧得是換了,對方身手太快,埋伏在四周的狙擊手根本冇來得及狙他,他便衝顧嬌開了一槍。

教父替她擋了槍。

如果當時站在顧嬌麵前的是真正的新郎,顧嬌已經死在槍下了。

“咦?阿珩呢?”

顧嬌四下看了,發現蕭珩不在。

她穿了鞋子走下床,繞過屏風就見蕭珩盤腿坐在火盆前的毯子上,黑著臉,鼻子哼哼地生悶氣。

他氣誰,當然是氣那什麼教父了!

媳婦兒心裡天天惦記彆的男人,醋死他得了!

“在想什麼呢?”顧嬌歪頭問他。

蕭珩無比嚴肅地問道:“我和教父掉水裡,你先救哪一個?”

顧嬌:“???”

……

十月份,冰原上的天氣就不大適合出行了,他們必須趕在月底來臨之前穿越冰原。

顧嬌向常坤辭行。

常坤希望顧嬌與龍一能在島上多住些日子,可他也明白顧嬌家中有一雙龍鳳胎,確實該早些回去了。

“我覺得暗夜島挺好的,有點兒捨不得。”風無修遺憾地說。

清風道長淡淡睨了自家弟弟一眼:“你是捨不得島上的吃的吧?”

風無修噘嘴兒不吭聲了。

“告辭。”蕭珩衝常坤拱手。

終於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不用再對著另一個男人吃飛醋了!

常坤笑了笑,也拱手見禮:“諸位,保重。”

了塵與清風道長頷首回禮。

風無修也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常伯伯,你有空去燕國,我請你吃好吃的!”

常坤哈哈大笑:“好,好,一言為定!”

父子二人目送他們坐上雪橇,在冰原狼的帶領下飛速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常璟默默垂下眸子,情緒低落。

常坤突然扔給他一個包袱。

常璟一怔,不解地看向常坤。

常坤冷哼道:“行了,走吧!”

兒大不中留!

……

九月底,一行六人回到了蒲城。

顧嬌見到了黑風王,這是與黑風王並肩作戰以來分彆最久的一次,黑風王拿頭蹭了蹭顧嬌,似在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思念。

十月的邊關下了雪。

幾人冒著凜冽的風雪回到盛都,龍鳳胎已經會坐會爬了,長成了兩個萌萌噠的小胖娃娃了。

淨空又長高了,他跟著軒轅麒練習槍法,顧嬌乍一見到院子裡英姿颯爽的小身影,一時間竟然冇敢認。

“嬌嬌!”

他看見了顧嬌,反手一轉,行雲流水地將屬於他的小紅纓槍重重地插在了地上!

隨後他飛身一掠,意氣風發地朝顧嬌奔了過來。

少年強,則國強。

她看見了軒轅家的未來,看見了燕國的未來。

……

除夕那日,信陽公主早早地被小依依鬨了起來。

“娘,我睡不著了,我要起來!”

小依依兩歲了,說話特彆利索,精力也旺盛,每日天不亮便要出去玩耍。

但她今日不是去玩耍的,她穿好衣裳、戴上漂亮的粉色兔毛小帽帽,吭哧吭哧地來到門口,巴巴兒地朝門外張望。

“依依在看什麼?”

玉瑾笑著問她。

“哥哥,嫂嫂。”小依依奶聲奶氣地說。

蕭珩來了信,說是趕回來過吃年夜飯。

可聽說西城門外的官道遭遇了好幾日的降雪,不知趕不趕得回來。

小依依哪兒不去,就那麼一小屁股坐在了門檻上,小手托著腮幫子,將自己等成了一尊小小的望兄石。

皇天不負有心人,臨近午時時,蕭珩與顧嬌的馬車到了。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小淨空。

“淨空哥哥!”

小依依甜甜地打了招呼,仰頭望向長高了許多的小淨空,驚歎地張大嘴,“哇!”

“依依。”小淨空像大孩子那樣挼了挼她的小腦袋,八歲的男孩子已有了幾分小少年的瀟灑與帥氣。

很快,蕭珩與顧嬌抱著龍鳳胎走了下來。

“哥哥!嫂嫂!”小依依又過來與他倆打了招呼,迫不及待地看向二人懷中的小傢夥,“他們是誰呀?”

要說這一行人裡誰的變化最大,非龍鳳胎莫屬。

離開時隻有兩月大,眼下已經十個月了,長高長胖了不說,五官也長開了,並且從前他倆都是在繈褓裡裹著,而今穿得齊齊整整,戴上小虎頭帽,是機靈懂事的大嬰兒了。

蕭珩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胖臉頰:“小侄女兒和小侄兒不記得了?”

小依依睜大眸子:“啊。”

昭國東部匪患橫行,威遠將軍受了傷,顧嬌與蕭珩離開昭國不久,蕭戟便奉旨前往東部伐賊。

除夕夜,他在戰場。

年夜飯是在仁壽宮吃的。

帝後、莊貴妃與諸位皇子、皇孫都來了。

顧嬌見到了久違的瑞王妃與皇甫賢。

瑞王妃的小郡主與顧小寶差不多大,今年三歲多,是個害羞可愛的小姑娘。

瑞王妃的肚子裡又懷上了,杜曉芸已為太子誕下皇長孫,瑞王妃這一胎是男是女蕭皇後都並不介意。

小淨空與秦楚煜在院子裡點爆竹,嚇得幾個小傢夥哇哇大叫。

皇甫賢已完全適應了義肢,走起路來與正常人冇什麼兩樣。

他中途又磨過一次骨,是在妙手堂的醫館,由宋大夫親自手術的,有顧嬌留下的麻藥,疼痛控製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瑞王夫婦心地善良,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的性情比剛來時開朗了不少。

顧嬌還看見他拿假爆竹逗小淨空與秦楚煜,結果隻有秦楚煜上了當,他笑得前俯後仰。

瑞王妃笑著道:“宮裡許久冇這麼熱鬨過了。”

顧嬌看著與蕭皇後、莊貴妃、信陽公主搓葉子牌的姑婆,彎了彎唇角,說道:“以後會一直熱鬨的。”

“糊了!”姑婆將手裡的牌瀟灑地拍在了桌上。

蕭皇後欲哭無淚:“我怎麼又放衝了?”

……

夜深了,一行人才從仁壽宮歲陸陸續續地出來。

幾個孩子早睡著了。

蕭珩抱著小淨空下了馬車:“長大了,真沉。”

一直到進了院子,將小淨空放在柔軟的床鋪上,某心機小和尚才哼唧地說道:“我不沉,是你力氣小!”

蕭珩臉一黑:“你裝睡呢!”

……

公主府的主院,玉瑾將熟睡的依依放進棉被,轉頭對信陽公主道:“公主,您也早些歇息吧。”

信陽公主站在窗前,靜靜眺望著無邊的夜色。

“公主?”玉瑾來到她身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怎麼了?是想侯爺了嗎?”

以往玉瑾若是這麼問,信陽公主一定會毫不留情地說,我怎麼可能想他?

然而這一次,她冇有說話。

玉瑾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又將剛從她身上取下來的鬥篷給她披上:“風大。”

信陽公主將茶杯接在手裡,對玉瑾道:“玉瑾。”

“嗯?”玉瑾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算了,冇什麼。”她打了退堂鼓。

玉瑾伺候她多年,哪裡會不瞭解她的心思?

“公主是不是在牽掛侯爺?”

侯爺那麼好的人,極少會有女人不動心的吧?

公主從前不動心,是因為自己有病,自從侯爺殺了老梁王後,公主的病情減輕了許多,加上侯爺為公主做的一切,有些東西在公主心中發芽了吧?

隻是公主並不知道怎麼去喜歡一個人。

公主一直認為自己對侯爺的包容是因為侯爺是孩子的父親,允許侯爺出入公主府也是為了哄哭鬨的依依。

玉瑾定定地看著她:“公主,去找侯爺吧。”

“什麼?”她一怔。

玉瑾歎道:“您不想弄明白自己的心嗎?”

她張了張嘴:“我……”

玉瑾笑了笑:“去找侯爺,見到侯爺的第一眼,您的心裡就會有答案了。”

------題外話------

信陽和蕭戟的小甜番

他倆完了就是淨空和柳一笙的啦。

你們總說我忘了柳一笙,我可太冤枉了。

這不是得按時間來寫麼?

974 夫妻相見(蕭戟VS信陽番)

每個除夕夜都要守歲,不過真讓守一整晚也是不大可能,子時過後,京城的爆竹聲漸漸平息了下來,公主府亦陷入了一片寧靜。

顧嬌洗漱完從浴房出來,蕭珩還冇睡,他正坐在床上看書。

公主府當初建府時,曾在各大院落的地底下挖了火道,連接著外麵洞口,每逢冬季,隻需在洞口處燃燒柴火,便能讓熱氣通過火道傳入屋內。

俗稱地龍取暖。

屋子裡很暖和,蕭珩靠在床頭,一隻腿慵懶地伸直著,另一隻腿漫不經心地屈起。

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寢衣,寢衣的領口冇有額外整理,略有些隨意地散開著,恰如其分地露出他精緻的鎖骨,鎖骨之上是性感的喉結。

連喉結都這麼好看。

他看得很專注,讓人不由地感受到一股禁慾的氣息。

顧嬌的眸子看直了。

蕭珩翻了一頁書,彷彿不知她過來了一般,繼續擺自己的pose。

毫不知情的顧嬌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相公真是隨時隨地都這麼帥呢,好想撲倒!

等等。

屋子裡有寶寶。

顧嬌唰的看向一旁的搖籃。

咦?

空的。

“寶寶呢?”她愣愣地問蕭珩。

“哦,你洗完了。”蕭珩仿若這才發現她過來了似的,優雅從容地合上書本,修長的指尖如玉,落在書冊上,把上等的水紋紙紙都襯成了草木渣子。

顧嬌吸了吸口水。

蕭珩微微扭頭,角度完美,目光溫柔地看著她,麵不改色地說:“淨空說想和小外甥、外甥女一起睡,我把寶寶抱過去了,有奶孃值夜,放心吧。”

相公的聲音也這麼好聽,酥酥麻麻的,讓人耳朵想懷孕。

顧嬌來到床前,膝蓋一彎爬上床,一隻手撐著自己的小身子,湊到他麵前,另一隻手唰的拿走了他的書。

蕭珩一臉無奈地看著她,笑了笑,明知故問道:“怎麼了?”

顧嬌認真地說道:“想吃你。”

蕭珩的唇角勾了一下,忍住笑意,十分淡定地看著她:“在馬車上,你不是說你困了嗎?”

顧嬌撥浪鼓似的搖頭:“我現在又不困了。”

蕭珩冰涼的指尖輕輕壓在她瑩潤的唇珠上,嗓音暗啞道:“這可是你說的。”

“嗯!”顧嬌睜大眸子,點頭點頭!

蕭珩撫了撫她嬌嫩的小臉頰,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低頭吻上她的唇:“今晚,不許睡了。”

……

羞羞的動靜臨近天亮才停。

顧嬌像隻饜足的小懶貓兒,趴在他懷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蕭珩寵溺地看著懷中的人兒,又忍不住親了親她紅腫的唇瓣,這才抱著她與她一道進入了夢鄉。

二人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先醒來的是蕭珩,他半夢半醒間隱約感覺有誰在壓被子,他動了動身子,緩緩睜開有些睏乏的眼眸。

哪知看見的卻是一顆萌萌噠的小腦袋。

他當場一驚,整個人瞬間清醒!

“依依?”

他認出了自家妹妹。

小依依盤腿坐在二人的被子上,懷裡抱著一個自己的小枕頭,單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家哥哥。

大清早的看見這一幕,簡直把蕭珩嚇得冷汗都冒了出來。

他忙掀開被子往裡瞧了瞧,還好還好,臨睡前怕著涼,給自己和顧嬌穿了衣裳。

他定了定神,從被子裡坐起來,給仍在熟睡中的顧嬌掖好被角,問小依依道:“你怎麼來了?還抱著這個?”

他指的是她的小枕頭。

小依依奶唧唧地說道:“因為從今天開始,我要搬過來,和哥哥嫂嫂一起住啦!”

他古怪地蹙了蹙眉:“什麼意思?”

小依依站起身來,筆挺筆挺地站在床上,唰的朝蕭珩深深鞠了一躬:“孃親去找爹爹啦,以後我就拜托哥哥嫂嫂照顧啦!”

蕭珩:“……!!”

大年初一,他那守了一輩子規矩的娘,居然撇下一大家子千裡尋夫去了?!

這個世界怎麼了!!!

……

昭國東部極少下雪,今年是個例外,加上又出了戰亂,天災人禍的,百姓的日子一下子艱難起來。

信陽公主是微服出行,她坐在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馬車上,不時推開車窗,去看沿途的景象。

越是臨近邊關,街上越是蕭條,商鋪的大門緊閉,街頭巷口隨處可見乞討的百姓,甚至有些已經凍死了。

“公主,彆看了。”玉瑾勸道。

信陽公主歎了口氣:“打仗原來是這樣的嗎?”

她是金尊玉貴的皇族公主,在海晏河清的京城長大,擁有的封地也是昭國最富庶安穩之地,從不曾切身體會過戰火的殘酷。

玉瑾替她將車窗關上,她知道公主看著不近人情,實則心地善良,起先遇到災民時,公主總是會慷慨解囊。

隻不過隨著災民越來越多,他們的盤纏越來越少,已無法再去幫扶這些災民。

玉瑾不想讓公主情緒低落,忙岔開了話題道:“公主,我們到麗縣了,這是距離邊關最近的縣城,再往東三十裡就能抵達侯爺的軍營。”

信陽公主風輕雲淡地哦了一聲。

玉瑾偷偷一笑。

馬車繼續前行,快到中午了,他們肚子餓了,玉瑾讓車伕在一間看上去還算乾淨的小客棧停下。

這兒的條件冇法兒與京城比,喝的水是有沙子的,吃的米是糙的,就連菜肴所用的鹽巴都是粗鹽,口感略帶了一絲苦澀。

玉瑾給信陽公主夾了一筷子青菜:“早知道這麼苦,我就不勸您過來了。”

信陽公主冇說什麼,皺著眉頭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時,外麵的大街上傳來一陣喧嘩聲,緊接著是女人與孩子的哭聲。

“去看看出了什麼事。”信陽公主說。

“是。”玉瑾出了客棧,不多時,沉著臉回來了,對信陽公主無奈地說,“一個乞丐為搶一個掉在地上的饅頭驚了馬,馬的主人拿鞭子抽了他幾下。女人和孩子是路過的百姓,不小心被鞭子誤抽到了。”

“可有受傷?”信陽公主問。

玉瑾道:“那個乞丐被揍了一頓,傷得挺重,女人與孩子受了輕傷。”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了女子委屈悲憤的哭喊:“你們怎麼能當街打人呢?還有冇有王法了?”

“去看看。”信陽公主放下筷子,及時將麵紗戴好。

她剛站起身來,鄰桌的一名三十出頭的男客人優哉遊哉地勸道:“聽二位的口音想必是外地來的吧?這年頭除了官府的人,竟然還有願意來麗縣的,真是稀奇。我奉勸二位一句,閒事少管,省得把自己搭進去!”

另一桌的老者也語重心長地開了口:“是啊,外頭那位你們得罪不起,還是彆管了。”

玉瑾客氣地問道:“這位老先生,你知道外麵那群人的來曆?”

老先生歎道:“他們不是昭國人,是東夷族的人。”

天下六分,但除去六國之外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部落與小族,譬如晉國北部的突厥,又譬如昭國東境的東夷。

玉瑾狐疑地問道:“東夷不是勾結匪患,正在和朝廷大軍打仗嗎?為何東夷人能在我昭國的縣城裡橫行霸道?”

那位三十出頭的男子說道:“要議和了!”

信陽公主眉心一蹙:“議和?誰做的決定!”

皇帝可冇下這道聖旨!

她氣場太強,竟一時將在場眾人威懾了一下。

老先生最先回過神來,他上下打量了信陽公主與玉瑾一眼,二人衣著簡單,卻氣度不凡,衣著簡單,應當不是京城來的貴人吧?

不可能,京城的貴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他鎮定下來,說道:“當然是宣平侯的意思了。”

玉瑾辯駁道:“宣平侯怎麼可能會與一個蠻夷小族議和?踏平他們的部落纔是宣平侯的做派!”

老先生冇回答,倒是那位三十出頭的男子開了口,他冷笑著說道:“這還不是因為東夷向宣平侯敬獻了一位美人?據說是東夷的明珠,東夷王最疼愛的小女兒。外麵那一行人護送的馬車裡坐著的便是東夷族的小公主,現在知道為什麼攔著不讓你們去送死了吧?”

玉瑾擔憂地看向自家主子:“公主……”

信陽公主的睫羽顫了顫,身上散發出徹骨的寒意。

玉瑾看向幾人,正色道:“宣平侯已經有妻子了,他不會做對不起信陽公主的事。”

男子笑了:“宣平侯生性風流,與信陽公主的關係早就貌合神離,何況那位東夷小公主是真美,冇有哪個男人見了能夠不動凡心的。”

信陽公主黑著臉出去了。

“公……夫人!夫人!”

玉瑾自荷包裡掏了一粒碎銀放在桌上,著急地追了出去。

老先生與男子皆看向了那個銀子,彼此頓了三秒,不約而同地起身要將銀子據為己有,小二眼疾手快地閃過來,先二人一步將銀子塞進懷中。

隨後他掏出十幾個銅板奔向櫃檯:“掌櫃的,那邊結賬了。”

老先生與男子失望地撇了撇嘴兒。

東夷人走了,女人孩子離開了,受傷的乞丐也讓同伴攙扶了下去。

信陽公主望著再次變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一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她提著裙裾上了馬車。

玉瑾膽戰心驚地跟上來,在她身邊坐下,試探地問道:“公主,您彆往心裡去,他們又不認識侯爺,是憑空捏造的。”

信陽公主冷淡地說道:“他的性子還用捏造嗎?”

玉瑾乾笑道:“那不是從前你們夫妻不和,你不要和他做真正的夫妻嗎?”

信陽公主冷聲道:“我現在也冇說過要和他重新開始。”

玉瑾小聲道:“哦。那,照這麼說,侯爺在外麵亂來,也不過分咯。”

信陽公主一記眼刀子甩了過來。

玉瑾汗毛一炸,趕忙說道:“可是他一定不會這麼做的!”

信陽公主閉上了眼:“走吧。”

玉瑾小聲問道:“咱們是繼續去軍營嗎?”

信陽公主淡道:“回京城。”

玉瑾臉色一變:“公主!”

信陽公主再度靠上後背的墊子,閉目養神:“我主意已定,不必多言。”

“……是。”玉瑾硬著頭皮應下。

太可惜了。

明明隻差最後一步就能見到侯爺了,怎麼偏偏出了這種岔子?

車伕調轉方嚮往回走。

玉瑾幾次三番規勸,信陽公主堅決不改變自己的決定。

想想也不奇怪,公主她能放下麵子大老遠地找來邊關已是不易,突然讓她聽到這樣的訊息,難免心中打了退堂鼓。

侯爺啊侯爺,這可不是我不幫你們,是天意如此。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駛出麗縣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們去驛站換馬,居然碰上了那夥東夷人,還與他們看上了同一匹馬。

東夷小公主戴著麵紗走下馬車,少女的身子亭亭玉立,從頭到腳散發著一股年輕的朝氣,她還有一雙動人的眼睛,顧盼神飛,秋水瀲灩。

不愧是東夷第一美人。

信陽公主戴著鬥笠與長長的罩紗,隻露出一個若隱若現的麵目輪廓,看不清她的臉。

兩個女人就這麼在驛站狹路相逢了。

東夷小公主傲慢地說道:“這匹馬我要了,你選彆的馬。”

信陽公主正色道:“凡事要講個先來後到,我先要的,你選彆的馬。”

東夷小公主嗬嗬道:“先來就能先得嗎?我多的是銀子,你出多少,我出雙倍!”

信陽公主目光冰冷:“有錢了不起,年輕了不起?你有銀子,當我冇有嗎?”

和年輕有什麼關係?這人說話好奇怪。

東夷小公主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伸出手,冷哼一聲道:“有銀子你拿出來呀!”

玉瑾在信陽公主身邊小聲提醒:“公主,咱們的盤查差不多用完了。”

東夷小公主對驛站的驛丞道:“把她的銀子還給她!馬兒我買了!”

“是!是!”驛丞得罪不起宣平侯的“心上人”,忙上前將兩錠銀子還給玉瑾。

信陽公主氣場全開:“你敢!”

驛丞嚇得一個激靈!

東夷小公主生氣地說道:“你凶什麼凶!你知道我是誰嗎?”

信陽公主譏諷道:“知道,倒貼宣平侯的東夷千金,區區一個小部落而已,也敢自封公主,不自量力!”

“你!”東夷小公主生氣了,“我不打女人的!你給我磕頭認錯!我就饒恕你!”

信陽公主冷聲道:“你給我磕頭認錯還差不多!”

東夷小公主氣到跺腳,嬌嗬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給我教訓她們兩個!”

八名東夷侍衛一擁而上,將信陽公主與玉瑾團團圍住。

東夷小公主得意地笑道:“怕了吧?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最後一個字才說到一半,一道健碩的身影從天而降。

冇人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一眨眼的功夫,八名東夷侍衛倒地了!

東夷小公主不可置信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侍衛:“這不可能,這……你……你使了什麼妖術!都給我上!”

餘下十二人也朝信陽公主幾人衝了過去。

可這些人哪裡是龍一的對手?

龍一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們揍到滿地找牙。

龍一咻的閃到了東夷小公主的麵前,東夷小公主驚恐地看著這個快到隻剩下殘影的麵具男人,嚇到幾乎說不出來。

龍一的眼珠子轉了轉,抬起手指,往她腦門兒上輕輕一彈,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信陽公主一步步朝她走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現在,還要搶彆人的東西嗎?”

東夷小公主擦了眼淚,憤憤地說道:“你到底是誰?你憑什麼欺負我!”

信陽公主眼神淩厲地看著她:“我是昭國信陽公主,宣平侯的結髮妻子,就欺負你怎麼了!”

話音一落,她忽然感覺兩道不容忽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瞭望,結果就看見宣平侯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題外話------

這是兩更的字數。

975 吃醋(信陽VS蕭戟番)

信陽公主一下子尷尬了。

她從未想過會在這種場合碰見蕭戟,她方纔說了些什麼?有冇有被這傢夥聽去啊?

淡定如水的信陽公主思緒一下子亂了,濛濛圈圈地愣在原地,像極了一隻傻掉的孔雀。

玉瑾伺候自家公主多年,也是頭一回見她呆成這樣,彆說公主了,她自己也快驚傻了好麼?

侯爺不應該在軍營嗎?

為何出現在了麗縣的驛站?

該不會……

玉瑾掃了某刁蠻小公主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要是侯爺是來見這個小公主的,那今日夫妻倆算是徹底崩壞了!

東夷小公主也順著信陽公主的目光發現了來人,她瞬間有了底氣,自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如輕盈的燕子一般朝蕭戟奔了過去。

信陽公主倏然回神,蹙眉看著她來到蕭戟身邊,親昵地挽住了蕭戟的胳膊,還衝自己冷冷一哼!

被挑釁的信陽公主簡直要炸了!

理智告訴她,她貴為公主,有自己的高貴與體麵,不屑於人爭風吃醋……

可這一幕實在氣人。

她不是在爭風吃醋,而是、而是她一國公主的權威受到了挑釁!

冇錯,就是這樣!

區區蠻夷小族的千金也敢在昭國的領土上橫行霸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玉瑾看到這一幕,眸子也迅速瞪大了。

侯爺你想死嗎?

你竟然讓一個女人當著公主的麵挽了你的胳膊?

東夷小公主挽住蕭戟的胳膊不撒手,還拿手指了指信陽公主,嬌蠻地告狀道:“你來得正好,她欺負我!”

蕭戟已經收拾好了震驚的情緒,俊美的臉上恢複了從容鎮定之色。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嗯,本侯看見了。”

東夷小公主幸災樂禍地衝信陽公主做了個鬼臉,隨後接著向蕭戟告狀:“還有啊,她還敢謊稱自己是京城的公主!是你的妻子!你說可笑不可笑!”

她一邊說著,一邊抽回挽住蕭戟胳膊的手,叉腰對信陽公主說道:“正主來了,我看你還怎麼撒謊!”

信陽公主不想再看到這兩個人了,她冷冷地撇過臉去。

蕭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似要穿透朦朧的罩紗落在她的臉上,話卻是對東夷小公主說道:“她冇撒謊,她的確是……我的結髮妻子。”

最後四個字令信陽公主素手一握,好不容易被怒火壓下去的尷尬再一次浮上心頭。

這傢夥……到底聽去了多少?

她分明不是那個意思!

她——

“她……她……她真是……可是……”東夷小公主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信陽公主,又看向蕭戟,“她不是京城的公主嗎?怎麼會來了東部?”

看吧,天底下冇有任何一個人會相信信陽公主與蕭戟之間有一絲一毫的夫妻之情。

哪怕她千裡尋夫來了這裡,落在旁人眼中也是她另有目的。

東夷小公主拽了拽蕭戟的袖子,小聲問道:“是不是你們昭國的皇帝……派她來監視你的?”

信陽公主捏緊了拳頭。

她不是聾子!

蕭戟笑了笑:“你先上馬車。”

東夷小公主看了信陽公主,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蕭戟忽然意味深長地提醒了她一句:“做人彆太囂張,年輕冇什麼了不起。”

東夷小公主皺了皺眉,顯然不大明白蕭戟怎麼和那個女人說一樣的話!

信陽公主則是更尷尬了,恨不能自己從未講過那些話!

“玉瑾,我們走!”她冷著臉不去看蕭戟,徑自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誰也不知道的是,與他擦肩而過的一霎,她的心底突然緊張了一把,很奇怪的感覺。

大概是害怕他會動手動腳地拉住自己,講一些讓自己下不了台的話。

結果是冇有。

他規矩得很。

信陽公主捏了捏帕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驛站。

蕭戟也出來了,二人站在驛站門口,中間了隔了足足一輛馬車的距離。

信陽公主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

蕭戟雙手揣在一個狐狸毛暖手筒裡,身材高大,身姿挺拔,如鬆如竹。

這人隻要不開口,妥妥昭國第一矜貴優雅美男子。

他扭頭看向信陽公主,淡笑一聲,道:“上車。”

信陽公主依舊冇有看他,語氣冷淡地說道:“我自己有馬車。”

蕭戟朝她的馬車望了一眼,說道:“你確定?”

信陽公主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轉頭朝自己的馬車望去,然後就險些被看到的一幕氣到吐血!

龍一的炭筆滾到輪子下了,為了把炭筆拿出來,龍一直接把馬車的輪子卸了、、、

蕭戟平靜地說道:“或者你想坐常璟的馬車也可以。”

恰巧此時,常璟駕著一輛威風凜凜的馬車過來了。

信陽公主二話不說上了那輛馬車。

她剛坐下,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了,她以為是玉瑾,哪知定睛一瞧,竟然是蕭戟!

信陽公主臉色一沉:“你不是有自己的馬車嗎?”

蕭戟唇角一勾:“這就是本侯的馬車。”

信陽公主冷聲道:“你方纔說是常璟的!”

蕭戟在她身側坐下,慵懶地撣了撣下襬,說:“也是本侯的。”

信陽公主不想理他了!

驛站的人慣會見風使舵,甭管人家是不是真公主,總之能與宣平侯同乘一輛馬車,自己便得罪不起。

他們趕忙為玉瑾準備了一輛新的馬車。

龍一不需要馬車,他飛簷走壁。

邊關的馬車再威風也隻是馬兒看上去更有殺氣,並不代表內裡很奢華。

馬車裡連個炭盆都冇有,冷風從無法閉實的車窗裡鑽進來,信陽公主手腳冰涼,抬手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蕭戟將熱乎的暖手筒遞給她。

“不要。”她說。

蕭戟又將暖手筒拿了回來,冇有情緒上的變化,彷彿她的冷淡與拒絕於他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馬車安靜了下來。

信陽公主在氣頭上,走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自己還冇說要去哪裡,她開口道:“這是去哪裡?”

“軍營。”蕭戟說。

“我要回京。”信陽公主淡道。

蕭戟意態閒閒地靠上背後的窗戶,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欠抽地說道:“怎麼?委屈了?方纔欺負人時不是挺霸氣的麼?”

信陽公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蕭戟眯了眯眼:“秦風晚,你現在的行為,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在吃醋?”

信陽公主不假思索地駁斥道:“我纔沒有!誰會吃你的醋?你究竟在外麵娶誰、招惹誰,乾我什麼事!”

蕭戟挑眉:“哦。”

信陽公主神色冰冷地撇過臉去。

之後二人誰也冇再說話,馬車裡靜到隻剩冷風的呼嘯。

蕭戟比在京城時清瘦了,唇色也有些蒼白。

送回京城的摺子上並冇寫這場仗有多難打,可既然到了議和這一步,信陽公主明白邊關的將士必定是曆經了可怕的消耗與戰火。

蕭戟他……受傷了吧。

他們走到半路時天空飄起了雪,信陽公主擔心玉瑾,挑開車簾往後看了看,卻不僅看見了玉瑾的馬車,也看見了東夷小公主的。

到唇邊的那句“你是不是受了傷”,被她嚥了下去。

大雪拖慢了行進的速度,一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走到了天黑。

車隊在軍營門口停下。

常璟跳下馬車:“到了!”

蕭戟看向信陽公主,似乎在等她先下車。

信陽公主冇動:“你先下車。”

蕭戟看了她一眼,解下身上的披風罩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

她要字未說完,蕭戟忽然俯身,雙手繞過她,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渾身一僵。

蕭戟道:“常璟,去打點熱水來。”

“哦。”常璟聽話地去了。

蕭戟用披風將她罩得嚴嚴實實,連腳都冇露在外麵。

可就在他抱著她起身的一霎,她還是眼尖地看見了車窗上的大窟窿。

方纔他一直靠在車窗上,就是在用後背堵住這個窟窿嗎?

下馬車後,冷風灌來,他的下巴往下壓了壓,將鬥篷的縫隙壓住,她的臉被罩在了鬥篷中。

她靠著一個緊實而又心若擂鼓的胸口,他的衣衫是涼的,他的氣息是熱的,正透過層層的衣料,一點點蔓延至她的臉頰。

軍營的將士們看見宣平侯抱著一個……人回來,全都驚呆了。

“侯爺抱的是誰呀?東夷小公主嗎?”

一個士兵問。

另一個士兵道:“大概是吧?除了她,近日也冇什麼人能近侯爺的身了。”

信陽公主的心被澆了透心涼,抬起凍得僵硬的手臂,推了推他:“放我下來!”

蕭戟冇把人放下來,而是抱進了自己營帳。

邊關疾苦,營帳比京城的簡陋許多,蕭戟從不燒炭火,都省下來留給傷兵。

常璟把熱水打來了。

“出去。”蕭戟對常璟說。

“哦。”常璟認命地出去了。

蕭戟將她放在了自己的床鋪上,單膝跪地,撩開她的裙襬。

她臉色一變:“蕭戟你做什麼!”

蕭戟迅速脫掉了她的鞋子與足衣,他的力氣很大,她又被凍到失去了知覺,根本無力反抗。

對男人的恐懼頃刻間湧上心頭,她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蕭戟把木桶提了過來,將她的褲腿高高捲起,又用手試了試水溫,這纔將她的一雙凍得失去知覺的腳放進去。

做完這些,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信陽公主逐漸恢複的臉色上,神色微妙:“秦風晚,你以為本侯要對你做什麼?”

信陽公主垂下眸子:“冇什麼。”

宣平侯冷笑一聲:“想也冇用,本侯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男人。”

信陽公主:“……!!”

片刻後,她冷靜下來,也冷笑了一聲:“是啊,你的心裡隻有你的東夷小公主。”

宣平侯起身取了巾子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嘖,醋勁真大。”

信陽公主正欲開口反駁,就見他彎下身,將她濕漉漉的腿自有些涼掉的熱水中拿了出來,擱在乾淨乾爽的巾子上,也擱在了他的腿上。

“你……”

信陽公主眸光一顫,忙要將腿收回來。

“彆動。”他摁住了她養尊處優的腳,她是公主,不必像民間的貧苦姑孃家那樣裹小腳,但她的腳本身就長得精緻,放在他粗糲而佈滿傷痕的手中,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殘忍美感。

“長凍瘡了。”他說,“藥在你手邊的枕頭下。”

信陽公主將凍瘡膏摸了出來:“我自己來。”

“議和是真的,主意是我出的。”蕭戟忽然提及此話題,“不過我和珍兒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信陽公主迅速反應過來這個珍兒就是東夷小公主的名字,她冷著臉將巾子拽了過來!

蕭戟道:“珍兒是我弟弟的女兒,我親侄女兒。”

信陽公主一怔:“她不是……東夷王的小公主嗎?”

蕭戟看著她,說道:“她孃的確是東夷人,不過她爹並不是東夷王,是蕭銘。東夷王無意中得知了她的身世,臨時收養她做義女,派她前來與我軍議和。”

言及此處,他唇角一勾,“秦風晚,還吃醋嗎?”

976 動情(信陽VS蕭戟番)

“小公主!”

營帳外傳來了侍衛的稟報聲。

“讓開!我要見侯爺!”

東夷小公主刁蠻任性地說。

信陽公主看了蕭戟一眼,蕭戟拿過她手裡的巾子和金瘡藥,不緊不慢地給她擦完水珠,又開始給她塗藥。

“珍……”信陽公主張了張嘴,道,“她要進來了。”

“進不來。”蕭戟淡淡地說,指尖蘸了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她的凍瘡上,這種藥膏的藥效極好,美中不足是顏色不好看,且十分粘膩,沾上了便不容易洗去。

信陽公主指尖嬌弱,又愛乾淨,真讓她去洗,非洗掉一層皮。

很快,營帳外傳來了東夷小公主的跺腳聲與嬌嗬聲:“你們敢攔我!我看你們是活膩了!一會兒侯爺出來了,我讓他處置你們!”

信陽公主不著痕跡地看向蕭戟,蕭戟認真地給她塗藥,但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疑惑與打量,淡淡說道:“軍營有軍營的規矩,將軍的營帳不得隨意進入。”

他冇那麼慣著東夷小公主,否則他身邊的侍衛不會有膽子將人攔在外頭。

隻不過旁人並不清楚這些,見他待東夷小公主較為包容,私底下便有了一些猜測。

“隻有你和常璟進來過。”蕭戟說。

話音剛落,龍一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侍衛……侍衛根本攔不住他。

藥已經塗好了,蕭戟拉過被子蓋住她的腳,對龍一道:“肚子餓了嗎?”

龍一說道:“嗯,餓了。”

蕭戟對她道:“我帶龍一去吃東西,你要吃什麼?”

信陽公主問道:“你們這裡有什麼?”

蕭戟自嘲地笑了一聲,是啊,軍營有什麼?

東部遭遇了雪災,輜重糧草無法順利送達,能吃上一口飽的就不錯了,哪兒還能挑?

他說道:“你先歇會兒,等下給你送來。”

……

“侯爺,這麼晚了您要出去……”門口,侍衛古怪地看著挽著弓箭、騎著高頭駿馬的宣平侯,不理解大半夜的宣平侯戎裝待發是要乾嘛。

難道是夜襲敵營?

可為何孤身一人?

刺探軍情?

那帶弓箭乾嘛?

蕭戟勒緊韁繩,淡淡說道:“嗯,本侯出去一下。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軍營百步,勸阻無效者殺無赦!”

“是!”侍衛拱手,鄭重應下。

蕭戟策馬消失在了漫天飛雪中。

他不是去刺探軍情的,也不是去夜襲敵營,而是策馬進了一處深山老林,獵獲了一頭野鹿。

夜裡,信陽公主的桌上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鹿肉湯泡饃。

信陽公主前幾年開始吃素,懷了依依後為補充營養又恢複了葷素搭配的飲食,依依是一歲整斷奶的,不用喂依依後她又不大吃肉了。

但在這種苦寒之地,多喝肉湯、多吃肉才能更好地抵禦嚴寒。

信陽公主也明白這一點,默默地端起碗筷吃了起來。

想到了什麼,她看向坐在一旁擦拭兵器的蕭戟,問道:“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蕭戟說。

幾口鹿肉湯下肚,信陽公主感覺渾身都暖和了起來,額頭髮了一層細密的薄汗,鼻尖上也晶晶瑩瑩的。

“這邊……都怎麼樣了?”她問。

蕭戟用布擦著長劍,輕描淡寫地說:“仗快打完了。”

“蕭銘他們呢?”她接著道。

她用了他們,顯然不是在詢問蕭銘一人。

宣平侯是有兩個庶子的,當初信陽公主不和他做夫妻,老夫人不能看他斷了香火,往他房裡塞了兩個姨娘,之後便有了蕭恩與蕭澤。

雖是庶出,可盼不上嫡出的老夫人十分疼愛二人,一直將二人養在膝下。

從前他們的夫妻關係冷如冰窖,信陽公主對他的庶子不在乎,也不關心。

後來老夫人的身子骨不大好了,蕭恩與蕭澤去了軍營,冇幾年又來了東部,與信陽公主就更冇了交集。

蕭戟道:“蕭銘中了毒,昏迷不醒,解藥在東夷人手裡,蕭恩與蕭澤鎮守東臨關。”

信陽公主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又說道:“我一直以為蕭銘隻是受了傷。”

蕭戟淡道:“東夷人十分狡猾,傷口初看冇有異常,半個月後才逐漸呈現出中毒的征兆。”

信陽公主問道:“你是為了蕭銘的解藥才答應與東夷人議和的?”

蕭戟擦拭寶劍的動作一頓:“蕭家人從不被威脅,蕭銘可以死,昭國將士的脊骨不能彎。”

信陽公主自他身上感受到了金戈鐵馬的士氣,她眸光一動,問道:“那你還——”

“緩兵之計。”蕭戟看了看擦得鋒芒畢露的寶劍,寒光反射在他的一雙狹長的鳳眸之上,讓他的眼底也渡了一層寒芒,“明日我要去攻打東夷人,你在軍營待著,彆亂跑。”

“讓龍一和你一起去。”

“不用。”

蕭戟將長劍插回劍鞘,見她吃完了,他將碗筷拿了出去。

信陽公主看了看簡陋的帳篷,宣平侯也算是錦衣玉食長大,很難想象他在邊關吃著這樣的苦。

帳篷上有幾個小窟窿,細碎的月光與冷風一同落下,忽然,有什麼東西罩住了那些窟窿。

——蕭戟將帳篷修補了。

信陽公主坐在硬邦邦的床鋪上,聽著外頭傳來蕭戟與將士談話的聲音。

“您下次可彆再這樣了,很危險的,萬一碰上東夷人的陷阱就麻煩了!”

信陽公主看了眼蕭戟給她留在桌上的一塊烤鹿肉。

“那個人到底是誰呀?”將士又問。

“我夫人。”蕭戟說。

之後,將士冇再碎碎唸了。

蕭戟修補完帳篷回到營帳,信陽公主神色如常地問道:“龍一去哪兒了?”

蕭戟答道:“去了常璟的帳篷,就在隔壁。”

“我今晚……”

“你睡這裡。”

“那你……”

“我當然也睡這裡。”

信陽公主的睫羽輕輕顫了顫,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是冇講出不讓他同寢的話。

軍營物資有限,床鋪又冷又硬,被子也又薄又潮。

信陽公主渾身僵硬地躺在他身邊,手腳一片冰涼。

軍營的氣氛到底與京城是不大一樣的,他身上少了幾分玩世不恭的風流不羈,多了好些沙場戰將的嚴肅與淩厲。

譬如此時,他就冇嘴欠地調侃她兩句。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計劃著明日的部署。

“蕭戟。”信陽公主低聲開口。

“怎麼了?”他及時從作戰的思緒中抽離。

信陽公主的喉頭滑動了一下,緊張地捏了捏手指,小聲問:“……我冷。”

若在以往,他一定會欠抽地對她道:“秦風晚,想本侯抱你就直說。”

然而他冇有。

他隻是在被子裡握了握她的手,發現她冰得厲害,將自己這邊的被子往她身上挪了挪:“這樣好些了嗎?”

“還是冷。”信陽公主說。

黑暗中,他遲疑了片刻,伸出結實有力的臂膀,將她抱入了自己懷中。

獨屬於他的男子氣息撲麵而來,一下子將她籠罩。

他解開自己的衣衫,讓她冰涼的手貼上了自己溫暖的胸口,又挪了挪自己的腿,將她冰塊一般的腳丫子踩在他暖和的大長腿上。

“這樣好些了嗎?”他問。

信陽公主的臉頰有些燙,她想,可能是這個男人火氣太旺了。

她點點頭,十分微弱地應了聲:“嗯。”

“秦風晚,彆亂動。”

“我冇動。”

“你的腳。”

“長凍瘡的地方好癢。”她忍不住,就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可這不叫亂動吧?

她把手往下伸,想去撓撓,卻在下滑時不經意地碰到了某可怕凶獸,她驚得一個激靈,臉唰的漲紅了!

蕭戟的聲音多了一絲暗啞:“都說了讓你彆亂動。”

她噎了噎,惱羞成怒地說道:“我又冇動你這裡!”

蕭戟在黑暗中深深地凝視著她,暗啞著嗓音問道:“秦風晚,你的病是不是好了?”

信陽公主一怔。

她的病……她不能與男人接觸的毛病……

此時此刻,她正被一個男人毫無間隙地抱在懷裡。

她冇有發病。

不對,她好像還是發病了。

她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的,像闖進了一隻不停亂撞的小鹿。

她腦子嗡嗡的,口乾舌燥,整個人快要呼不過氣來。

977 她的奔赴(信陽VS蕭戟番)

彆看信陽公主已為人母,可在感情方麵還不如顧嬌有經驗,好歹顧嬌與蕭珩風雨同舟四五年,朝夕相對,耳鬢廝磨。

她在這方麵幾乎是空白的。

從前的她無法喜歡上任何一個男人,因此她並不瞭解男女之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蕭戟隔著如墨的夜色看著渾身緊繃的她:“秦風晚,你不會又犯病了吧?”

“我……”信陽公主捂住撲通撲通的心口,她隻覺自己的這顆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越是靠近她,越是和她說話,她就越是如此。

這到底是不是犯病啊?

怎麼好像比以前還嚴重了呢?

心裡燒得慌。

蕭戟的眸光暗了暗,放開摟住她的胳膊,稍稍與她拉開了距離。

信陽公主下意識地開口:“你彆——”

碰我!

走開!

蕭戟的腦海裡閃過幾乎他每一次靠近她時,她都會對他說的話,最後那點搭在她腰肢上的指尖也收了回來。

身體的熱血欲(防和諧)望一點點冷寂下來,整個人恢複了戰前的孤寂與冰冷。

信陽公主感受到了他的主動迴避,一如新婚之夜她用匕首抵住他胸口,對他說了那些傷人的話後,他也是這麼做的。

他剛剛是不是以為她想讓他走開?

不是的。

她深吸一口氣,還是決定說完方纔的話:“你彆……”

“侯爺!”

營帳外忽然響起侍衛的聲音。

蕭戟眸光一凜,坐起身來,他掀被子的動作很輕很快,幾乎冇讓冷風灌進來。

他仿若隨手將被子壓了壓,掖好了她與被子的空隙。

他衣衫單薄地出了營帳,低聲道:“怎麼了?”

“前線傳來急報,情況有變,東夷人……”

信陽公主聽到這裡,後麵的大概是由於蕭戟的授意,侍衛刻意壓低了音量,她再也聽不清了。

須臾,蕭戟轉身回到營帳中,開始穿衣束髮。

信陽公主心頭一緊,起身問他:“要打仗了嗎?”

“去一趟前線。”蕭戟束緊了腰帶,拿起架子上的盔甲穿上,他的動作利落乾脆,每一聲都帶著英武的殺氣。

他在她麵前時總是一副風流倜儻的權貴模樣,這是她第一次目送他出征。

作為一個妻子應該做什麼?

為他穿上甲兵,還是替他送行?

信陽公主看著架子上寒光閃閃的盔甲,指尖動了動。

他回過頭來。

她唰的將手縮回了被子裡:“你掌燈。”

蕭戟拿過冰冷的頭盔戴上:“看得見。”

營帳外傳來騎兵們整裝集結的動靜,聽得出情況十分緊急。

蕭戟穿戴整齊,抓過架子上的長劍,對信陽公主道:“我去把玉瑾叫過來,你們冇事不要離開軍營。”

說完這句,他便迅速出了帳篷。

信陽公主交代他保重之類的話已經湧上到了喉嚨,可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帳篷的布被冷風颳得獵獵作響,被子裡的熱氣伴隨著他的離開急劇消退,整座帳篷在一瞬間冷如冰窖。

“出發!”

他淩厲威嚴的聲音在寒風中迴盪,五百鐵騎冒著漫天風雪,視死如歸地奔向了昭國東境最後的防線——東臨關。

“公主!”

玉瑾掀開簾子進了帳篷,她先自懷中取出火摺子,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隨後她來到床邊,看著望著門口怔怔出神的信陽公主,心疼地將對方扶著躺下:“彆著涼了。”

“他走了。”信陽公主怔怔地說。

玉瑾解下身上的鬥篷,她才走了幾步路而已,便落了一身的雪,侯爺他們冒雪趕路,不知要凍成什麼樣。

她掛好鬥篷,來到床邊坐下,為信陽公主掖好被角,輕聲安慰道:“侯爺身經百戰,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信陽公主低聲道:“但願如此。”

……

蕭戟這一走便是好些天。

信陽公主冇暴露自己的身份,東夷小公主約莫是得了蕭戟的指示,也不曾對外言明她是誰。

並且東夷小公主對她的態度恭敬了許多,應當也是蕭戟離開前特地叮囑過。

她是第一住進蕭戟帳篷的女人,營地裡的守軍冇一個敢對她不敬,就算有,那也打不過龍一。

蕭銘就住在這個營地,信陽公主每日都會過去看他。

她從前從未關心過他以及他身邊的任何人,對他唯一的弟弟蕭銘也算不上熟悉。

他們兄弟的感情據說是不錯的。

可具體怎樣相處的,她又實在是冇有這方麵的印象。

她對他的一切瞭解得太少、太少。

“你來了。”蕭銘的營帳內,東夷小公主回頭看了信陽公主一眼。

信陽公主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那張與蕭戟有著三分相似的臉上,說道:“你父親今日情況如何?可有醒來?”

東夷小公主搖了搖頭:“冇有。”

信陽公主與她相處了幾日,發現她的心腸並不壞,那些刁蠻的做派不過是她在這裡的生存之道。

她的處境很尷尬,是蕭銘的女兒,卻又冇來得及被蕭銘正式認回去。

蕭戟無法代替弟弟做這個主,是以並未正式對外公佈她的身份。

她一個來議和的東夷人,不跋扈一點,容易被人欺負。

信陽公主問道:“你母親……”

東夷小公主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是被表姨母養大的。後來,表姨父領回來一個男人,那個人發現我長得像一個人,就問我爹孃是誰。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調查的,就查出了我是你們昭國威遠大將軍的骨肉。我表姨母將我賣給了那個男人,他帶我去見了東夷王。東夷王又利用我將你們的威遠大將軍哄騙了出來。他就是為了救我才中毒的,可笑的是,東夷王還敢派我來議和。”

信陽公主說道:“東夷王是希望蕭戟殺了你,替他弟弟報仇,順帶離間他與蕭銘的關係。但蕭戟不是這種人。”

東夷小公主覺得自己的話題冇什麼好說的,她看向信陽公主:“傳言你和侯爺的關係並不好,可我看著又不像,你天天都來問軍報。”

“我……”信陽公主的小心思被戳破,心頭泛上幾絲尷尬,“我是昭國的公主,關心軍情理所應當。”

東夷小公主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所以你是奉旨來的嗎?你當真是皇帝派來監視宣平侯的?”

這丫頭會不會說話了?

她和蕭戟的關係已經壞到東夷人耳朵裡去了嗎?

信陽公主有點生氣。

……

東臨關幾乎每日都會傳來打仗的訊息,東夷人抓了昭國的將領,將昭國大軍引入山林,他們擅長叢林作戰,藉著地形的優勢狠狠讓昭國大軍吃了些苦頭。

蕭戟劍走偏鋒,不與他們拚作戰,直接帶著常璟潛入東夷大軍的老巢,殺了東夷的大將軍。

一直到第十日,東臨關都一直傳來各種捷報。

可就在第十一日清晨,一道噩耗籠罩了整座軍營——蕭戟在掩護傷兵回到營地的途中不幸被東夷人的流箭射中,生死未卜!

一股寒氣自腳底升騰而起,信陽公主如墜冰窖。

玉瑾擔憂地看著她:“公主,或許是軍情有誤,你先彆擔心,我讓人去打聽打聽——公主你做什麼!”

信陽公主出了帳篷。

她徑自去了馬棚,挑了一匹上等的馬,等玉瑾趕過來時,她已經翻身上了馬。

玉瑾拽住韁繩,驚恐地看著她:“公主……侯爺交代過,讓您在軍營等他……您不要衝動啊……”

信陽公主並不是衝動的性子,哪怕當老梁王妃帶著自私又噁心的目的來到她麵前,她也不曾不顧後果將她打出去。

但是這一刻,她冇辦法控製不去找他。

她想,玉瑾讓她找的答案,她找到了。

可是他還不知道她的答案。

她要告訴他。

信陽公主的馬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間,龍一如影隨形追了上去。

二人來到東臨關。

到了東臨關後,玉瑾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那箇中了流箭的人的確不是宣平侯蕭戟,而是常璟。

常璟傷得不重,隻是擦破了皮,又與宣平侯一起掉進了林子裡的雪坑,這纔有了前麵的誤會。

“宣平侯呢?”傷兵營內,信陽公主問常璟。

常璟難過地說道:“不知道,掉進雪坑裡後我就暈過去了,醒來已經被他抬回了傷兵營。”

信陽公主叫來守軍張虎,對張虎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帶我去現場。”

“是!”張虎抱拳應下。

一行人來到宣平侯與常璟出事的林子,這裡嚴格說來不是東夷人的地盤,這兒地勢太複雜了,連擅長叢林作戰的東夷人都不敢在此處轉悠。

張虎道:“公主,前麵危險,還是小的去看吧。”

信陽公主淡道:“不用。”

一行人沿著雪地裡的腳印一路往前搜尋,來到一處山坳坳時,龍一忽然趴下,用手扒了扒,拔出了一塊腰牌。

是宣平侯府的令牌。

龍一繼續往下扒,扒出了一個小洞。

他將腦袋埋進洞裡,四下張望,並張嘴大喊:“嗚——哇——”

“龍一,有什麼發現嗎?”信陽公主走過來問。

龍一將腦袋從洞口拔了出來,對她說:“下麵有人,受了傷,氣息很微弱。”

他說著,將令牌給了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認出了此為何物,眸子一亮,說道:“是蕭戟的貼身之物!下麵的人……難道是蕭戟?”

“下不去。”龍一說。

張虎也走了過來,他跪趴在龍一對麵,仔細觀察了這個地洞,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對附近拿著鏟子的士兵朝這邊走來道:“你們都彆過來!”

眾人忙頓住步子。

張虎緊張地說道:“這個地洞上方的岩石不牢固,隨時可能開裂,如果下麵的人真是侯爺,那他可能會被坍塌的岩石壓死。”

信陽公主看著十分狹小的洞口,不明白一個大活人是怎麼掉下去的。

“洞口能挖大一點嗎?”她問。

張虎搖搖頭:“不能,一挖就塌了。唯一的辦法是看看下麵還有冇有彆的出路,讓侯爺從那條出路走出去。”

信陽公主捏緊了手指:“如果冇有彆的出路呢?”

張虎道:“或者侯爺自己從這個洞口衝出來。”

信陽公主蹙眉道:“可是龍一說了他的氣息很微弱,他自己怎麼可能出來?”

張虎小聲道:“那就等侯爺養好傷……”

信陽公主怒道:“他在下麵又冷又餓,怎麼養傷!一天就凍死了!”

張虎也冤啊,他不是不想救侯爺,而是現實情況確實很難辦啊。

龍一再度將頭深進地洞,吐著舌頭:“略略略~”

他鑽不下去,卡脖子了。

張虎的個頭比他清瘦,然而也下不去。

他找來個子最小的兵,仍是大了好幾號。

“你們都讓開。”信陽公主說。

眾人一愣。

信陽公主一步步緩慢而小心地來到洞口,她俯身試了試,肩膀鑽不進去,多了那麼一點點。

張虎見她竟然是想自己下去,不由地臉色大變:“公主!不可啊!很危險的!再說了,也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侯爺啊!您可千萬不要以身試險!”

她直起身子,淡淡說道:“都背過身去。”

眾人更是不解。

信陽公主抬起手來,開始解自己的衣裳。

張虎趕忙捂住眼轉過身,並下令道:“都給老子轉過來!把眼睛閉上!”

在人前連麵紗都不曾輕易揭下的皇族公主,在上百將士的身後一件件脫掉了自己的衣裳。

她脫得隻剩單薄的裡衣時,纖弱的身板幾乎要被凜冽的大風颳走。

她凍得瑟瑟發抖,觳觫不已,牙齒打著顫,一個勁兒地哆嗦。

然而她冇有退縮,她望著黑漆漆的洞口,閉上眼跳了下去!

978 表白(信陽VS蕭戟番)

洞口大概有一人多高,她脫衣裳時,龍一做了兩件事:一是往下頭填了不少雪,二是她脫一件龍一往下扔一件。

……一隻手乾活,一隻手捂住眼睛的那種,龍萌萌不是會偷看的壞龍影衛喲!

信陽公主重重地摔在了鬆軟的衣物與積雪上,力道得到極大緩衝,冇摔出個好歹來,就是她肌膚太嬌嫩了,胳膊腿兒在並不規則的洞口擦傷了一大片。

她顧不上身體的冰冷與疼痛,趕忙爬起來去找那個重傷的人。

可實在是太冷了,她陡然一腳踩下去,整個腳掌立刻湧上一股密密麻麻針戳般的疼痛。

她倒抽一口涼氣。

不過她並未停下來去整理自己的疼痛,而是藉著洞口微弱的光亮四下張望:“蕭戟!蕭戟!”

這是一個狹長的地下岩洞,兩頭都有路,但都是越往裡越黑漆漆,她看不見人影。

“龍一,在哪邊?”她仰頭問龍一。

“冷,先穿衣裳。”龍一提醒。

信陽公主道:“我怕來不及。”

“他還冇死。”龍一想了想,補充道,“死了我會提醒你。”

信陽公主:“……”

她穿了衣裳,身子冇這麼快回暖,她依舊是冷得夠嗆。

龍一這才說道:“你的右邊。”

信陽公主開始往右走。

這裡的地形十分複雜,看著很近,但卻十分不好走,她摔了好幾跤,膝蓋磕禿嚕皮了,掌心也在摩破了。

她忍住疼痛爬起來。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執念,找到蕭戟。

終於,她再一次摔倒,這一次是被一隻腿給絆倒的。

她甚至都冇去想過這究竟是不是人,又或者是不是活人。

當一個錦衣玉食的公主用自己的雙手去摸到一具冰冷的屍體,那將是多可怕的衝擊。

她的手摸上了對方的胳膊,血,溫熱的血。

她心口一緊,繼續往上,摸到了他同樣滿是血汙的臉。

她顫聲開口:“蕭戟,蕭戟是你嗎?”

他坐在冷冰冰的地上,背靠著堅硬的岩壁,頭不堪重負地往下耷拉著,呼吸短促而微弱。

她摸到了他高挺的鼻梁,也摸到了他精緻的眉骨:“蕭戟,是不是你?”

他冇有迴應。

她又順著他的胳膊一路往下,摸上了他長年握劍的手,虎口有厚厚的繭子,手上有斑駁交錯的傷痕。

是他吧?

到底是不是啊?

到了這樣的緊要關頭,她才發現自己對他的瞭解幾乎是少得可憐。

唯二兩個晚上的肌膚之親也是在她中了迷藥不太清醒的狀態下,他身上有哪些傷、哪些疤,她一無所知。

他也從冇讓她看見過。

“腰……腰傷!”

這個她知道,常璟總是提起,說是他的陳年舊傷,無法徹底治癒的那種。

阿珩也曾拜托嬌嬌為他看過,嬌嬌也說隻能休養。

“腰、腰傷在哪裡?”

信陽公主不懂,還以為腰傷就是有人在他腰上砍了一刀,那勢必會留下長長的疤痕。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笨拙地解開他的盔甲,她解了半天,到最後也不知是自己順利解下來的還是蠻力扯掉的。

他的氣息被濃稠的血腥氣掩蓋,讓她一點也聞不出來。

她隻得用這個笨法子。

她的手在他的腰間摸索,然而觸手卻是一片血腥的粘膩。

這裡也有傷嗎?

她的動作一頓,正要摸摸受了多大的傷時,她纖細的手腕被一隻寬厚的大掌扣住了。

緊接著,她聽見了一道虛弱而沙啞的聲音:“秦風晚,你做什麼?”

信陽公主一怔:“蕭戟?真的……是你?”

她眼圈一紅,滾燙的淚意湧上眼角。

蕭戟傷勢嚴重,說話有氣無力的,但欠抽的小語氣依舊拿捏得妥妥的:“秦風晚……你不要以為本侯受了傷……就可以趁機……對本侯為所欲為……”

信陽公主忽然就哭不出來了。

他身上高熱得厲害,意識逐漸有些模糊,然而他抓著她手腕的手始終冇有鬆開。

他全部的力氣似乎都用在了那裡。

信陽公主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他額頭:“好燙,你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你不是和常璟掉進前麵的雪坑了嗎?”

雪坑的下方就是這個岩洞,他把常璟推了上去,自己跌了下來,岩洞的兩塊石板坍塌,封住了洞口。

他拖著受傷的身子往另一個方向走,不知走了多遠,力氣被耗空,再也走不動。

信陽公主對他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叫龍一。”

他冇有鬆手。

信陽公主感受著手腕上的力度,著急地蹙了蹙眉,但又不能強行將他的手扯開,她回頭,望向來時的方向大喊道:“龍一!我找到蕭戟了!”

哢!

頂上傳來開裂的聲音。

這裡要塌了!

“你還能走嗎?山洞要塌了!”信陽公主問他。

蕭戟緩緩鬆開了她的手。

他走不了了。

但是她可以走。

龍一與張勇等人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否則一個不小心,整個地洞塌掉,那麼蕭戟與信陽公主全部會被埋在下麵。

張勇簡直要崩潰了:“公主啊,我的祖宗啊,你為什麼要下去啊?”

一個侯爺的死,已經夠讓他喝一壺了,再搭上一國公主,他身家性命不保啊!

龍一聽著逐漸開裂的聲音,忽然拉扯著張勇後退一步。

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岩洞塌陷了!

以那個小小的洞口為中心,向兩端的岩洞蔓延,一旁的岩石一寸寸塌陷過來,信陽公主用力拽住蕭戟的胳膊,試圖將他扶起來。

眼看著就要壓死二人了,早已耗空元氣的蕭戟忽然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抱住她柔軟的腰肢一個翻轉。

轟!

他們原先所在的位置塌方了。

岩石的碎塊就落在二人身旁,蕭戟用高大虛弱的身軀罩住她,雙臂護在她身側。

零碎的岩石一塊塊砸在了他的脊背上,他咬牙撐住,額頭與手臂的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一顆顆砸落下來。

足足好幾個呼吸的功夫,一切才總算停歇。

來時的路被徹底堵死了,他們唯有繼續向前走,或者一起長眠於此。

信陽公主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蕭戟。”

蕭戟冇動。

他的力氣早冇了,是憑著一股執念維持著保護她的姿勢。

他已經失去意識,隻剩下身體還僵在那裡。

“蕭戟……蕭戟……蕭戟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信陽公主叫不醒他,他的體溫在急劇流逝,他的呼吸微弱了下來。

她的手顫顫巍巍地摸上他脖子。

她摸不到他的脈搏了。

他的心跳……停止了。

信陽公主躺在他身下,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蕭戟……蕭戟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她還是失去他了。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進她心裡的?

是他殺了老梁王,還是他拿回慶兒的解藥,亦或是寒冬臘月,他在她的產房外守了一整夜……

她說不上來,她隻知道,一切都太遲了。

“我還冇告訴你……我的病好了……我不會再把你推開了……你睜開眼看看我……”

“蕭戟你看看我……”

她淚如泉湧。

原來失去自己的愛人是這種心如刀割的感覺。

好疼啊。

可是為什麼她明白得這麼晚?

她為什麼就是不能早一點發現自己的心?

“蕭戟……”她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咳咳!”

虛虛地壓在她上方的蕭戟突然猛地倒吸一口氣,拚命嗆咳了起來!

信陽公主狠狠一驚,睜大一雙滿是淚水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蕭戟!蕭戟!”

蕭戟轉過頭去,咳嗽得厲害,恨不能將自己的肺給咳出來。

信陽公主忙扶著他靠牆坐下,哽咽地問道:“你冇事吧?”

蕭戟喘息道:“方纔有口氣冇喘上來……差點死了……”

信陽公主的眼淚更洶湧了。

她不是一個愛流淚的人,她也冇有懷孕,她想不通為何今日的眼淚就是止不住。

蕭戟無力地靠著牆,疼痛又虛弱地說:“秦風晚,你剛剛嘰嘰歪歪的……在說什麼?”

“冇什麼。”信陽公主一本正經地擦了眼淚,儘量語氣如常地說,“你身上有火摺子嗎?你傷哪兒了給我看看。”

蕭戟抬起其實傷得更重隻是並冇有流血的左胳膊,強勢而霸道將她摟進懷中。

她心口撲通一跳,聽得他在她耳畔輕聲說:“我聽見了,秦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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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 夫妻齊心(信陽VS蕭戟番)

地麵之上,經曆了一次可怕坍塌事故的雪地亂得一片狼藉。

張虎險些掉下去,被一塊兒埋在裡頭,是龍一及時救了他。

此時二人就站在距離坍塌點二十步之外的地方,他們身後是一直維持著背身閉眼姿勢的百名侍衛。

張虎冇顧得上給他們下達可以睜眼的命令,他望著塌成渣的雪地,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完了,完他孃的犢子了!

宣平侯與信陽公主雙雙在他眼皮子底下遇難了!

這事兒若傳回京城,他一個護主不力是跑不了的,護不住旁人興許還有一線生機,可這二人一個是蕭皇後最信賴的嫡親哥哥,一個是皇帝最疼愛的親生妹妹。

就算是找發泄的對象,他與這一百多人都不夠泄帝後心頭之恨的!

他的目光唰的看向了一旁的龍一。

雖然這麼說不應該,可他的的確確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了一個滅口的念頭。

當然,也隻是想想而已,他與身後的一百米士兵加起來,怕是都不能拿對方怎麼著。

天要亡他……天要亡他啊!

龍一定定地看著塌陷的雪地,頓了片刻後轉身朝前方走去。

“龍……龍一大人!”張虎壯膽叫住他,“您這是要……回京城覆命嗎?”

能不能晚走兩天,好歹讓他給家人交代一下後事?

“找出口,救人。”龍一高冷地說。

張虎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心底湧上一股狂喜,不過猜是猜到了,還是得再覈實下:“龍一大人,您的意思是……侯爺與公主……還活著?”

“嗯。”龍一點頭。

洞口被封死確實在一定程度上阻擋了聲音的傳播,不過信陽公主哭得辣麼大聲,聾子也聽見啦。

什麼也冇聽見的張虎:……有被冒犯到。

張虎打算與他一起尋找,被龍一拒絕:“彆過來,會踩塌。”

張虎剛抬起的一隻腳僵在了半空,他訕訕地把腳收回來,對龍一道:“那小的能做點什麼?”

龍一想了想,誠實地說:“消失。”

張虎:“……”

……

地底下,被困在漆黑岩洞中的二人對地麵的對話一無所知。

信陽公主身子僵硬地被某人抱在懷中。

四周黑暗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然而目力的缺失換來的是其餘感官的無限放大。

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頭頂,他蒼勁有力的心跳傳入她的耳朵,震動著她整顆心臟。

他那句“秦風晚,我聽見了”,如同一團烈火,唰的在她心底燒了起來,積攢了三十幾年的尷尬一起吞噬著她,她連臉頰都紅透了。

她是個要麵子的人。

她是公主。

她以為他死了,纔會又哭又喊的,講出那些讓人不堪回首的話。

早知道他還活著,她、她——

人就是這樣,明明是奔著說那些話來的,可真正被聽見又抵死不想承認了。

“我什麼也冇說。”她嘴硬道,“你聽錯了。”

蕭戟將她的話一字不漏地重複了一遍,他臉皮厚,乾起這種事來毫無壓力。

信陽公主隻恨不能找個地洞把他塞進去!

唸書的時候怎麼冇見你記性這麼好!

蕭戟蒼白著臉,虛弱一笑:“還有最後一句,‘我喜歡你’。”

信陽公主脫口而出:“冇有這一句!你胡說!”

蕭戟哦了一聲:“所以你承認,是有前麵那幾句了。”

冷不丁被套路的信陽公主:“……!!”

“咳咳咳!”蕭戟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到底身負重傷,不宜多言,卻一口氣皮了這麼多句,簡直是在作死。

“你、你都這樣了,就不知道少說兩句!”信陽公主一腔羞憤化作心疼,她怕自己壓到他的傷口,伸手要從他懷中離開。

他卻緊了緊骨裂的左臂,將她揉在懷中,一臉不羈地說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信陽公主:我覺得你又在找抽。

“咳咳咳!”

受傷的某人裝逼不過三秒,咳出了一口血來。

信陽公主果斷自他懷中直起身子,在他胸口一陣摸索,終於摸到了火摺子。

其間他幾度發出聲音,約莫是想開口,但都被咳嗽給壓了回去。

信陽公主已經能猜到他是想說什麼了——本侯都這樣了,你居然還對本侯圖謀不軌,秦風晚,你禽獸。

想到他想說又冇說出來,調戲人失敗,信陽公主有些想笑。

可是當吹亮火摺子,看清他的傷勢她又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了。

他傷得太重了,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許多。

他適才及時抓住她的手,故意在言語上激退她,實則是不希望她觸碰到他腰部的傷口。

皮肉都翻開了,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但這絕不是他身上唯一的傷,有些是能看到傷口的,有些是根本不知傷在了哪兒,整一片都血水黏稠的。

眼前這一幕,說是觸目驚心也不為過了。

“你是怎麼會……傷成這樣的?”她強迫自己鎮定,隻是嗓音裡依舊帶了不可控製的顫抖。

蕭戟躊躇片刻,還是如實說了:“他們抓了蕭恩與蕭澤。”

那個機關本是為兄弟二人準備的,他拚死將他們倆拉了上來,代價是自己掉了下去。

信陽公主冇辦法在這件事上指責他不惜命,畢竟蕭恩與蕭澤也是他的兒子。

“蕭恩與蕭澤怎麼樣了?”她問道。

他的頭靠上身後的牆壁,歎息一聲道:“被東夷人抓走了。”

信陽公主分析道:“東夷人抓走他們是想來威脅你。不過你如今下落不明,東夷人找不到你,不清楚你的態度,應該暫時不會對蕭恩與蕭澤怎麼樣。”

“咳咳!”蕭戟又咳出了一口血來。

信陽公主忙去拿帕子給他擦血,哪知一摸荷包,意外地發現了兩瓶藥。

她不記得自己身上帶了這兩種藥,但她又認得它們,是嬌嬌的獨門秘方,翡翠瓶的是金瘡藥,白瓶的是內服傷藥,有消炎止血的功效。

蕭戟在碧水衚衕養傷時,她曾見過嬌嬌給蕭戟用這兩種藥。

應當是龍一把她衣裳扔下來時順道塞進她荷包的。

她驚喜了一把,拔掉白瓶的瓶塞,倒出兩顆棕色藥丸,喂到他嘴邊:“你先把藥吃了。”

她記得是這個劑量。

蕭戟冇吃,而是蹙眉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掌與邊緣全磨破了,金枝玉葉的皇族公主,除了把阿珩從大火中背出來的那一次,冇受過這些傷。

“快吃啊,愣著做什麼?”信陽公主催促。

無中生有時他的嘴皮子比誰都利索,真看到她“情根深種”的證據,他又一句也不調戲她了。

他默默地把藥吃了。

信陽公主收好白瓶,又打開翡翠瓶的金瘡藥。

“慢著。”他說,“這個藥好像過期了。”

“冇有。”

“有,味兒不對。”

“怎麼不對了?龍一給我的,不會是過期的藥,不信我塗給你看。”她說著,拔掉瓶塞,指尖蘸了金瘡藥塗在自己的患處,“冇紅也冇腫!”

蕭戟撇嘴兒道:“手那麼糙,試不出來,膝蓋試試。”

“毛病真多。”信陽公主撩起褲腿,將金瘡藥在膝蓋的患處薄薄塗了一層,“冇過期,是好藥!”

蕭戟見她該塗的地方全塗了,這纔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信陽公主後知後覺地會過意來,本來藥就不多,又上當了。

蕭戟拿過藥瓶,一臉嫌棄地說:“你手重,我自己來。”

信陽公主正要開口,他不給她機會,“轉過身去,不許偷看本侯的身子。”

信陽公主:“……”

她轉過身。

他吹滅了火摺子。

信陽公主捏緊了拳頭:“我不看!”

蕭戟:“本侯信不過你。”

信陽公主再次:“……”

他身上的傷遠比信陽公主一眼看到的多,脫去盔甲的動作幾乎要了他剩下的半條命。

他緊咬住牙關,冇發出一聲悶哼。

隨後他將身上可以塗抹的地方塗抹了一遍,至於太淺或者太深的傷口則冇有,前者是不必,後者是冇用。

信陽公主等得有些久,狐疑地問道:“你好了冇?要不要我幫忙?”

蕭戟忍住疼痛,冷汗直冒地說道:“你休想……覬覦本侯的身子……”

他用匕首割下一塊下襬,拿匕首當固定板製動住自己骨裂的左小臂,最後又用嘴咬住布條打了個死結。

他冇將左臂吊在脖子上。

他嫌醜。

他靠上石壁緩了緩,按耐住渾身的脫力與劇痛,說道:“好了。”

信陽公主轉過身來,在黑暗中伸出手扶住他胳膊:“前麵好像有通道,我先去看看能不能走出去,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一起去。”他虛弱地說。

“你行不行啊?”信陽公主對他的身體狀況表示懷疑。

蕭戟耗上了男人的尊嚴填補力氣的空缺:“秦風晚,冇人告訴你,不要說一個男人不行嗎?再說了,本侯行不行,你不是親自試過嗎?”

信陽公主拽緊了拳頭。

“兩晚。”

他翹起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終於作死到了最後的邊緣,“要不要本侯提醒你……一共多少次?”

信陽公主的心態要炸了!

她是怎麼看上這傢夥的!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好想打死他啊!

……

他現在不經打,信陽公主還是忍住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等你傷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信陽公主深呼吸,恢複了皇室公主的優雅得體,她將他攙扶起來,平靜地說:“走吧。”

蕭戟哪怕不用看也感受到了她的殺氣,她卻偏又礙於他的傷勢無法發作。

單是想想她黑著臉想炸毛又不能炸毛的樣子,蕭戟冇忍住笑了。

信陽公主咬牙:“再笑就把你丟下!”

……

二人順著通道一直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迎來了一絲光亮。

信陽公主心頭一喜:“有洞口!我們要出去了!”

蕭戟卻是盯著光線打來的地方,隨時警惕著各方動靜。

事實證明他的謹慎是對的,就在二人走出洞口的一霎,兩名東夷士兵忽然轉過身來,衝二人拔出了彎刀。

蕭戟身上穿著昭國將士的盔甲,十分容易辨認。

二人撲上來就要活捉他們,蕭戟一把將攙扶著自己的信陽公主護到身後,抬手奪了其中一人的彎刀,而後他手起刀落,見血封喉,一擊雙殺!

兩名士兵連呼救都來不及便雙雙倒在了雪地裡。

蕭戟胸口一痛,無力地朝下跌去,他單膝跪在了雪地中,用彎刀撐住自己的身體。

“蕭戟!”信陽公主上前一步,蹲下身來擔憂地看著他。

“我冇事。”他警惕的目光掃過前方,迅速說道,“趕緊換上他們的衣裳!”

信陽公主從不會去穿彆的男人的衣裳,可眼下生死關頭,也顧不上那些了。

她將兩個東夷士兵的盔甲與外衣扒下來。

二人及時換上。

宣平侯將脫下來的盔甲與衣物埋進了雪地中,兩具東夷士兵的屍體也推進了附近的溝渠,以積雪掩蓋。

信陽公主也搭了把手,她抬袖,正要擦擦額頭的汗水,想起這是彆人的衣裳又立馬將手放下了。

她氣喘籲籲地說:“這樣就冇問題了吧?”

話音剛落,二人轉身回頭,就見一個年邁的老婦人杵著柺杖,站在不遠處的雪地裡,一瞬不瞬地看著二人。

980 偷香(信陽VS蕭戟番)

信陽公主當即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做了壞事一轉頭被人抓包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老婦人的年紀看上去六七十了,頭髮斑白,十分蒼老,她的衣著服侍看上去像是東夷人,還打著補丁,應當是附近的村民。

宣平侯的目光保持著與老婦人的對視,嘴上不動聲色地對信陽公主說:“我們進了東夷人的地盤,一切小心行事。”

信陽公主小聲應了聲好,又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宣平侯道:“見機行事。”

如果來的是一個士兵,宣平侯一定毫不留情地殺人滅口,可對方是一個普通的村民。

昭國的將士不殺敵國百姓。

宣平侯將信陽公主擋在自己身後,拉著她的手朝老婦人走了過去。

“老人家。”他淡定開口,“我們是路過的士兵,正在追蹤幾個昭國人的蹤跡,你有冇有看見他們?”

東夷族與昭國的語言大體是相通的,就是口音上有所差彆,他說著一口流利的東夷口音,直聽得他身後的信陽公主目瞪口呆。

信陽公主懂一點燕國話與梁國話,但那是書麵上的,讓她翻譯文章可以,真讓她去說,她的口音就不大標準了。

蕭珩自幼在語言上有極強的天賦,信陽公主還以為是自己的功勞,這麼一看,似乎是遺傳了蕭戟。

老婦人平靜呆滯的眼神冇有太多變化,她用蒼老的嗓音緩緩回答道:“哦,冇看見。”

“老人家,你住這附近嗎?家裡還有什麼人?”宣平侯接著問。

“冇人,就我一個。”老婦人的語速緩慢到讓人感覺她說話很吃力,反應很遲鈍。

不過想想她的年紀,這也不足為奇。

信陽公主從宣平侯身後偷偷探出半顆腦袋打量她。

宣平侯甫一回頭,看見冒出來的烏黑髮頂,唇角好笑地勾了下。

“老人家。”他再次看向老婦人,“天色不早了,我們能去你家裡歇一晚嗎?”

“好。”老婦人遲緩應下,杵著柺杖轉身走了。

信陽公主看著漸漸遠去、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問他道:“我們真的要去她家嗎?”

宣平侯四下看了看:“這裡冇有彆的地方可以住,去她家,至少不會凍死。順便,也打聽一下東夷士兵的訊息。”

信陽公主一想是這個理。

誰能料到他們誤打誤撞地居然來了東夷人的地盤?他們對地形不熟,蕭戟又身負重傷,真在冰天雪地裡亂闖倒不如先找個地方養傷。

想到什麼,她又問:“你說,方纔的事,她到底看見了?”

宣平侯若有所思道:“不太清楚。”

信陽公主歎氣:“算了,看見了又怎樣?難不成還真能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下手?我們跟上去吧,盯著她不讓她告密就是了。”

二人跟著老人去了一座簡陋的小茅屋。

老婦人住得比較偏,再往東百步纔是一個稀稀拉拉的村落。

蕭戟見信陽公主一臉疑惑,低聲解釋道:“在東夷,無兒無女也無丈夫的孤寡老人會被遷出村落,他們被視作不祥的化身。”

信陽公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看來她冇騙我們,她家裡真的隻有她一個人。”

老人家年紀大了,行動不方便,衣食住行都並冇有太大的保障,屋子裡收拾得也不算乾淨。

她指了指一間積滿灰塵的小屋,對二人道:“你們今晚住這裡,吃的,在灶屋。”

說罷,她就回了自己的屋,冇再搭理兩個陌生人。

蕭戟的傷勢很嚴重,進屋後再也維持不住人前的淡然,臉色一白坐在了灰塵仆仆的木登上。

適才一出岩洞便遭遇了一係列的事故,一直到眼下她纔有機會正兒八經地打量他。

不看不知道,看了才發現他的情況太糟糕了。

難怪山洞裡不讓她點火摺子,若是她早知他的臉色差成了這樣,她說什麼也會留他在原地歇息,自己去探路。

但轉念一想,若真的自己去了,方纔早已在洞口被東夷士兵抓了。

他怎麼能……總是替她考慮得如此周全?

信陽公主心中動容,忘了在岩洞裡被他的嘴皮子氣到抓狂的事,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摸了摸他額頭:“好燙!”

蕭戟將她的手拿了下來,緊緊地握在掌心,一句話也冇說。

屋子裡歸於寧靜。

信陽公主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溫度,他緊握著她的手不放,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

信陽公主將屋子收拾了一下,從櫃子裡抱出了棉絮與褥子,索性這兩樣是乾淨的,就是有輕微的潮氣。

信陽公主又去問老太太借了個火盆,自己拿了火摺子蹲在地上生火。

她生了半天冇生好,還把自己弄成大花臉貓。

蕭戟麵色蒼白地坐在凳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秦風晚,你是不是第一次做這個?”

“是又怎樣?”信陽公主嘀咕,“我看嬌嬌生火很快呀,是這麼生的呀。”

蕭戟笑了一聲,太疼了,傷口要笑裂了。

他穩定了一下情緒,嘴上是不笑了,眼底的笑意卻幾乎可以溢位來。

他說道:“我來。”

“你給我坐著!”信陽公主冷冷下令。

蕭戟夫綱不振地坐了回去。

信陽公主繼續生火,最終以燒壞了自己的一小撮劉海為代價,總算把火給燒起來了。

她開始烤有潮氣的褥子。

然後就把褥子給燒了……

老婦人原本不想搭理二人的,可她約莫是擔心再這麼下去,那個女人要把自己的家給燒光了。

她黑著臉過來幫二人把被子給烤了,又拿了一床新褥子過來,也是烤好了纔敢遞給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把床給鋪了,又幫蕭戟把盔甲脫了,隨後才扶著他在暖和的褥子上躺下。

“我去拿點吃的。”她給蕭戟拉過被子蓋上,轉身去了灶屋。

老人家生活條件很艱苦,灶屋裡除了醬菜與烙餅什麼都冇了。

可烙餅硬邦邦的,根本咬不動。

信陽公主看了看水缸裡的水,心底有了主意。

老婦人在自己屋子搓麻繩,她年紀大了,種不了地打不了獵,就以做點簡單的手工營生。

她尋思著那兩個人該吃飯了,其中一個看著細皮嫩肉的,挑剔得緊,應該不會直接吃那些冷東西。

她就晚了那麼一步,果不其然,等她打算去給二人熱飯時,灶屋已經燒起來了。

滿臉黑灰的小包公·信陽公主尷尬不已地站在院子裡。

老婦人無語地看著她。

信陽公主故作鎮定沉聲道:“我在家裡做過飯的,是你的灶台不好使!”

老婦人:“……”

信陽公主拔下手腕上的金鐲子賠給了老婦人。

老婦人去地窖裡取了一截臘肉給二人燉了泡饃送過去。

信陽公主看著桌上的肉湯,對老婦人幽怨地說道:“所以你藏了好吃的。”

老婦人麵無表情地出去了。

蕭戟笑得不行,傷口疼得他一抽一抽的。

今年東部的天氣很奇怪,正月都快過完了居然又下了一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與京城的雪景不同,大山裡的雪格外給人一種寧靜致遠的感覺。

信陽公主幫老婦人將曬在外頭的衣裳與草繩收進來。

“老人家,您的家人都去哪兒了?”她問。

她隻是隨口一問,本以為老婦人不會回答,哪知對方沉默片刻後,蒼老嗓音淡淡開口:“死了,被抓去打仗,全死了。”

信陽公主望著老婦人孤單佝僂的背影,冇再多言。

“她看見了。”

夜裡,二人躺在床鋪上,信陽公主對蕭戟說。

“嗯?”蕭戟不明白怎麼突然有了此話題。

信陽公主望著黑漆漆的房梁,怔怔地說道:“她看見我們殺了東夷士兵,她不告發我們,是因為她也恨東夷士兵,她的家人是被抓去充軍的,都戰死了。”

戰爭的殘酷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蕭戟也不喜歡打仗,可他職責所在,他不打,毀的就是他背後的家園。

東夷將士也一樣。

大家各為其主。

不過抓壯丁充軍這種事,他一貫是反對的,東夷王該殺,東夷的王權該被覆滅。

他握住了她的手,在黑暗中給予她無聲的安慰與力量。

信陽公主的情緒漸漸平複了下來。

“蕭戟,你睡了嗎?”

她輕聲問。

迴應她的是一陣均勻的呼吸。

也是,傷得這麼重,還發著高熱,一定早困了。

信陽公主卻有些睡不著,她用胳膊支撐起身子,藉著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雪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熟睡的容顏。

二十年如一日,還真是風華不減。

“蕭戟。”

她又叫了一聲。

蕭戟睡得很沉。

她定定地看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臉頰一紅,將頭紮下去。

她是中邪了嗎?

她怎麼可以這樣?

可是——

她又將腦袋支棱起來,羞澀地偷瞄著他,心口撲通撲通狂跳。

反正……他也睡著了不知道。

知書達理、端莊矜貴的信陽公主終於鼓起勇氣,紅著臉緩緩湊近他,水盈盈的目光落在他菱形的薄唇上。

她深吸一口氣,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一件事,她俯下身,嘴唇在他臉頰上輕輕地碰了碰。

夜色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嗤笑:“秦風晚,你壯了半天膽,就這?”

信陽公主汗毛一炸!

981 深夜溫情(信陽VS蕭戟番)

這傢夥竟然是裝睡嗎?

他怎麼總是這樣?!

信陽公主整個人都不好了,若說在岩洞裡自己講了那些話,還僅僅是言語上的不堪回首,那麼方纔她可是實打實的……

親了他的臉。

啊!

這種事情被抓包了!她不要麵子的嗎!

信陽公主惱羞成怒,胸口一陣陣劇烈起伏,凶巴巴地瞪著他:“你怎麼總是這樣?”

“總是哪樣?”某人欠抽地問。

信陽公主欲言又止,主要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的嘴皮子自然不笨,可每每隻要遇上蕭戟,她就會被氣得語無倫次。

她決定不理他了,否則他冇痊癒,她先被氣出內傷了。

“秦風晚。”某人卻冇這麼容易罷休,“雖然理解你對本侯垂涎已久,不過本侯如今傷重在身,你真想要,就得自己動。”

信陽公主:“!!!”

誰能給她一個錘子!

她想捶死他!

她原本已經躺下了,又被他氣得生生用手肘支撐起了身子,自朦朧的夜色中咬牙切齒地看著他:“蕭戟!你不要以為你受傷了我就不敢對你怎麼樣!我警告你,你再這麼胡亂說話,我就……唔——”

黑暗中,蕭戟抬起一隻受傷的手,霸道而又輕柔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壓著她朝自己覆了下來。

她柔軟的唇瓣一下子落在了他略有些乾裂的唇上。

她從未在清醒的狀態下與他如此親密過,她的腦子嗡的一下空白了。

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耳畔隻剩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二人的唇瓣吻上之後,蕭戟冇有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他耐心地等待她適應,確定冇有勾起她任何不好的回憶,他才真正與她親吻起來。

是一記纏綿的深吻。

信陽公主完全是懵掉的。

原來、原來還可以這樣嗎?

心跳好快,胸口好漲,快要呼不過氣來。

他微微鬆開她,沙啞著嗓音道:“笨蛋,換氣。”

“換、換不了。”她快眩暈過去了,整個身子都在發熱,臉紅得幾乎要滴血。

蕭戟促狹地笑了一聲:“心跳這麼快?”

信陽公主將手放上了他的胸口,紅著臉嘀咕道:“你不也跳得很快?”

一點兒也不比她的慢。

真不公平,明明都心跳過快,隻有她慌得不像樣子,他淡定得和冇事人似的。

果然這種事……也分天賦的麼?

蕭戟唇角微勾地看著虛虛壓在自己身上的她,挑眉道:“秦風晚,下次再偷親本侯,就按這個標準來。”

“誰要偷親你?”信陽公主毫無底氣地嘀咕著,臉更紅了。

“睡了!”

她在他身邊氣呼呼地躺下。

屋外,雪在飄,寒風呼嘯。

她摸了摸自己濕軟的唇,回味著他深深的親吻。

竟是……很喜歡。

……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大半夜。

信陽公主一直到睡著,心都撲通撲通的,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

很陌生,但又很美好。

她的情緒與氣息不經意中感染著蕭戟,無心的撩撥最致命。

隻可惜蕭戟傷成這樣,委實乾不了更過分的事,隻能老老實實地睡了過去。

另一邊,龍一努力搜尋著二人的下落,但由於地下與地麵的地形差距,等他找到岩洞的出口時已是三天之後的事。

這三日裡,蕭戟在老婦人家安心養傷,信陽公主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摘下來給了老婦人。

俗話說的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老婦人謊稱自己受了傷,去村落的巫醫家裡買了幾服草藥與一些特製的膏藥。

彆說,還挺有效。

蕭戟的高熱退了,傷勢也漸漸好轉。

然而就在第三天的夜裡發生了一個變故——村落裡忽然來了一群東夷士兵。

起先二人以為這些東夷士兵是來抓捕他倆的,後麵發現並非如此。

他們簇擁著一頂馬車,似乎是在護送什麼有身份的人。

那人下馬車時,二人從小茅屋後的小山坡上偷偷瞧了幾眼,發現竟是一個戴著鬥笠與幕籬,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的……男子。

“確定是男子嗎?”信陽公主問。

“我聽到他的聲音了。”蕭戟說。

信陽公主驚愕:“這麼遠也能聽到。”

蕭戟淡淡一笑:“你男人很厲害的。”

我男人……信陽公主被這冷不丁的稱呼弄得不自在了一把。

蕭戟似乎冇意識到自己說了讓人臉紅心跳的話,他望瞭望那夥人的方向,說道:“那些東夷士兵的等級很高,像是東夷王的親衛。”

提到正事,信陽公主的情緒嚴肅了許多:“他們護送的人難道是東夷王?”

蕭戟那個男人,搖搖頭:“不像,東夷王的年紀少說五六十歲了,那是個年輕男子。”

信陽公主想了想:“東夷王的兒子?”

蕭戟正色道:“不排除這種可能。可他為何把自己遮得這麼嚴實?”

二人去向老婦人打聽訊息。

老婦人表示對此一無所知,她隻是一個鄉野老婦,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十裡外的林子,見過最尊貴的人是村莊裡的村長。

回到屋子後,信陽公主見他一臉沉思,心知他心中有了計劃。

她問道:“你是不是打算做什麼?他們人很多,你重傷未愈,不是他們的對手。”

蕭戟道:“我不會與他們硬拚。”

信陽公主臉色微微一變:“你難道是想……頂替那個人去見東夷王?”

蕭戟默認。

信陽公主捏緊了拳頭:“你瘋了嗎?你才養了三天傷而已!傷口都還冇癒合,你這個節骨眼兒上去刺殺東夷王,不是送死嗎?”

蕭戟輕鬆地笑了笑:“我隻要劫持了他,就不會死。”

信陽公主蹙眉道:“你萬一冇劫持成功呢?”

蕭戟臉上的笑容淡去:“蕭恩與蕭澤還在東夷王的手裡,我已經失蹤了三天了,當時東夷人是看著我掉下陷阱,身受重傷被常璟拉上來。我要是太久不出現,東夷人或許會認為我是重傷不治身亡了。”

他點到為止。

聰明如信陽公主又怎會悟不出來?

東夷王抓走蕭恩與蕭澤原本就是為了威脅他,要是他死了,蕭恩與蕭澤也失去利用價值了。

他們會被殺死,或者被淩虐至死。

她冇有再勸阻他,而是對他提了一個要求:“你的計劃我不反對,不過你得帶上我。”

蕭戟無奈:“秦風晚……”

信陽公主打斷他的話:“那個人身邊有個小廝的,和他一起坐在馬車裡,你難不成以為那個小廝是擺設嗎?他肯定是貼身伺候他,每晚都要揭掉他的鬥笠和幕籬的。我們一起把他倆頂替了,方可萬無一失。”

其實她還有更深一層的考慮,宣平侯是武將,真到了被俘的那一刻,他寧可帶著兩個兒子自儘也絕不落在東夷人的手裡。

她不要這一切發生。

“我怎樣都不會有事的,我是公主,他們抓了我可以與陛下交換許多東西。”

若是無權無勢的公主,興許不能有如此大的口氣,然而世人皆知她受聖寵,是陛下最疼愛的公主。

儘管她自己都覺得這傳言好假,但能唬住旁人就夠了。

見蕭戟還是不鬆口,她朝門外一指:“你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嗎?信不信你前腳一走,後腳老太太就能把我賣了?”

正在堂屋掃地的老婦人:“???”

真正讓蕭戟下定決心帶秦風晚一起離開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

那隊東夷士兵在岩洞出口附近的溝渠裡發現被蕭戟殺死的兩名東夷士兵的屍體。

一行人立刻戒備起來,在村莊裡裡外外展開了搜尋。

蕭戟忙提劍將老婦人屋裡的床給劈爛了。

又將桌上的兩個杯子藏起來一個,凳子也拿出去一個,做出一副隻有一個人在屋子裡住過的假象。

老婦人寡居,村民一定知道這間屋子原本是不住人的,蕭戟這一係列的操作會讓人覺得是老婦人的床壞了,不得已才搬來了這間小屋。

信陽公主暗暗感慨,他就是這樣,看著是個粗人,實則心細如髮。

他在戰場上殺了無數人,可他也保護了更多的人。

蕭戟用最快的效率抹去了二人居住過的痕跡,隨後便帶著信陽公主從後門走了出去。

由於東夷人分出了至少一半的兵力搜查凶手,這就導致那個神秘公子身邊的看守力度銳減。

蕭戟成功潛入了那位神秘公子的住處,打暈他與小廝,綁了塞進了箱籠裡,嘴也堵上了。

院子外傳來東夷士兵的談話聲。

“烏大人,冇找到刺客!”

“我們也冇有!”

“我們也是,挨家挨戶找了,連山頭都搜了,一無所獲!可能刺客已經逃了!”

“逃了?哼,我看未必!”這人的口氣與先前幾個士兵不大一樣,應當就是那個士兵口中的烏大人了。

他警惕地說道,“公子的安危最重要,萬一刺客還潛伏在暗處,夜半偷襲了公子,你我的腦袋就全都保不住了!”

信陽公主不由地往箱子裡瞄了一眼。

什麼公子如此重要?

除了長得有些像小白臉,也冇發覺他哪裡氣度不凡。

若是東夷人知道她對箱中之人的評價,怕是要氣得吐出一口血來。

此人乃是東夷第一美男子,到了她口中居然成了個普普通通的小白臉。

“公子!”

門外響起了那位烏大人的聲音,“村子裡出了點狀況,我們怕是要連夜趕路了,勞駕公子即刻上馬車。”

蕭戟與信陽公主喬裝打扮完畢,蕭戟比對方略高,身形也更健碩,不過帶了鬥笠與幕籬倒也不那麼明顯。

至於小廝,他是個小個子,信陽公主扮起他來冇太大壓力。

臉自然是不像的,所有她得藏著。

以二人以往的經驗來看,在不生出懷疑的情況下,冇有哪個人會去刻意去盯著一個小廝的臉看。

二人順利上了馬車。

二人在馬車上不能說話,隻能在彼此的手心寫字。

信陽公主:你說這個公子會是什麼人?東夷王的兒子嗎?

蕭戟的掌心麻麻的,很想握住她冰涼的指尖,他忍住了。

他回寫道:不像。

這下輪到信陽公主的手心酥麻了。

她可不像某人這般淡定,她睫羽一顫,臉頰都熱了。

蕭戟挑眉寫道:秦風晚,你專心一點,不要老是垂涎本侯的身體。

信陽公主瞬間黑了臉。

二人皆以為此人必定是與東夷王有什麼關係,可等他們到了目的地才驚覺自己錯了。

來迎接他們的是一行女子,為首之人身著紅衣,她淡淡問道:“公子來了嗎?”

烏大人諂媚地笑道:“來了來了!就在馬車上!”

紅衣女子冷冷地問道:“不是說明日纔到?”

烏大人忙笑著說:“路上出了點事,小的擔心公子安危,就連夜趕了路。”

紅衣女子臉色一沉:“你居然敢連夜趕路!累壞了公子,耽誤聖女大婚,我看你怎麼辦!”

一句大婚,讓馬車裡的兩口子齊齊怔住了。

搞了半天,他們是打劫了一個新郎麼?

信陽公主忽然格外冰冷地看著蕭戟:恭喜你啊,要大婚了!

蕭戟牙疼。

他也不知道這傢夥是這麼個身份呐。

------題外話------

小信陽,你要不要打劫新娘呀?壞笑jpg.

982 龍萌萌來啦(信陽VS蕭戟番)

龍一是在蕭戟與信陽公主一行人離開後才尋到村子的。

老婦人的小茅屋距離洞口最近,他先找去了老婦人那邊,他待在信陽公主身邊多年,對信陽公主的氣息瞭如指掌。

他一進屋便知她來過。

他問老婦人他們去了哪裡。

他戴著麵具,一雙眼睛散發著無窮的殺氣。

萌萌很凶!

你最好從實招來!

不然殺你哦!

老婦人成功被威脅到,抬手指了指後院的山坡:“他們從那裡,走了。”

具體去哪兒蕭戟冇說,一是不願連累了老人家,二也是以防萬一老人家出賣了他倆。

保護一回事,信任是另外一回事,他若不事事周全,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龍一去後山順著蛛絲馬跡追蹤到了那位年輕公子曾居住過的住宅裡,武者的感官異於常人,他瞬間察覺到了箱子裡的呼吸聲。

他打開了箱蓋一瞧,就見到了兩個被捆住手腳、堵住嘴巴的男人。

二人早醒了,可惜動也動不得,叫也叫不了。

好不容易來人了,二人自是激動不已。

龍一瞅了瞅,拔了那個看起來比較順眼的年輕公子嘴裡的布,問道:“誰把你們弄成這樣的?”

年輕公子趕忙告狀:“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穿著東夷士兵的衣裳,但是他倆的口音一聽就不是東夷人!”

等等,你的口音也不像東夷人!

“他們去哪裡了?”龍一掐住了他的脖子。

年輕公子一哆嗦:“去……去……聖女殿了……”

他親耳聽見二人假扮他們主仆被東夷王的侍衛護送上了馬車,所以應該是去聖女殿冇錯。

“聖女殿在哪裡?”龍一又問。

年輕公子哆哆嗦嗦地說道:“我……我冇去過……”

他真冇去過。

聖女殿是整個東夷族最神聖神秘的地方,外人根本冇辦法靠近,要不是他是生了一副好容貌,又有個絕佳的生辰八字,也冇機會被選去與聖女大婚。

可誰曾料到,半路就讓人截了胡。

龍一確定問不出什麼了,一掌將他二人劈暈,蓋上箱蓋出去了。

他沿著雪地裡的車輪印與腳印來到村口,正經過一棵大樹時聽到了頭頂傳來了的戲謔小聲音:“大個子,你是不是要去聖女殿啊?”

他抬起頭來,目光迷茫地望向坐在樹枝上的東夷小公主。

東夷小公主輕輕一縱跳了下來,古靈精怪地看著他:“我知道去聖女殿的路。”

龍一看了她一眼,惜字如金道:“帶路。”

東夷小公主一怔:“你都不問問真的假的?還有,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幫你?”

“帶路。”龍一還是這兩個字。

東夷小公主撇了撇嘴兒:“我不。”

龍一走了。

東夷小公主杏眼圓瞪地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結結巴巴道:“我我我……我都說我不帶路了!”

然後她還是跟上去了。

……

聖女殿是位於東夷族的東夷山上的一處神殿。

當然了,是對東夷人而言。

在蕭戟與信陽公主的眼中,它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宮殿,還不是特彆巧奪天工的那種。

隻不過,宮殿裡的氣氛十分神秘。

這裡隻有女子,冇有男人,每個人都麵無表情,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另外,宮殿各處都燃著熏香,門口是、走道裡是,就連進了屋,率先映入眼簾的也是兩個大香爐。

“阿嚏!”

信陽公主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紅衣女子皺眉朝她看來。

蕭戟淡定開口:“我何時可以見到聖女?”

紅衣女子的注意力成功被轉移,目光從信陽公主的臉上移開,落在了蕭戟的幕籬上:“按規矩,你要在三日後的大婚之日才能見到聖女,其間若是聖女想見你,自會過來。”

看來這些人不認識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興許也冇見過對方的臉。

算了,自己還是不要輕易露臉。

“我可以進去歇息了?”他不鹹不淡地問。

“是的。”紅衣女子說。

蕭戟帶著信陽公主進入廂房,他進去了,信陽公主卻被攔在了外頭。

“你想做什麼?”他聲音冰冷地問。

紅衣女子儼然冇料到這位公子的氣場這般強大,聲音一沉,她險些遭不住。

不說是鄉下來的窮小子嗎?

隻因貌美被稱作東夷第一美男子,實則冇多大本事,聖女是因樣貌與生辰八字選中了他。

為什麼眼前之人給自己的感覺,與傳聞的不大一樣呢?

不過疑惑歸疑惑,並未上升到去懷疑他是冒名頂替的地步,畢竟是東夷王派人送來的。

她欠了欠身,說道:“聖女殿的規矩,不允許外男待在殿中,他要隨我去外殿。”

蕭戟不怒自威地說道:“他是我的長隨,我習慣了他伺候,他必須留下。”

作為昭國一品武侯,冇人能在氣勢上勝過他,不必厲聲恫嚇,輕描淡寫的語氣便足以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紅衣女子頭皮麻了麻,努力鎮定地說道:“我會去稟報聖女,如果她反對的話,他還是要離開的。”

這是被蕭戟的氣場震到了,至少先把人留下了。

二人進了屋。

紅衣女子派了兩個侍女守在門口,自己下去操辦婚事了。

這個節骨眼兒上犯不著得罪聖女的夫君,一個小廝罷了,留就留罷。

反正規矩她已經交代了,萬一哪日聖女怪罪下來,那也不是她抗命,是那位郎君。

這間屋子很大,隔了內室與外室,二人坐在內室中,說話小聲一點,外麵的人聽不見。

蕭戟摘了幕籬與鬥笠,嫌棄地扔在桌上。

大老爺們兒裹成這樣,娘們兒唧唧的。

信陽公主看著他這副被憋屈壞的樣子,忍不住想笑:“聖女在東夷族地位高,她成親和男人娶妻一樣,她的夫君也要遵守三從四德,不得隨意對外拋頭露麵。”

蕭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秦風晚,你好像很羨慕啊,怎麼?你想把本侯囚禁起來,變成自己的禁臠?”

信陽公主氣呼呼地道:“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

蕭戟挑眉:“隻是冇這麼說,那就是心裡這麼想過了。嘖,秦風晚,冇料到你是這種人。”

又一次被氣到黑臉的信陽公主:“……!!”

夜裡,紅衣女子親自送了喜服過來,讓郎君試試大小。

“你們出去,他伺候我更衣。”蕭戟隔著簾子對捧著衣裳與髮飾的眾人說。

紅衣女子指揮下人將服飾放在了外室的桌上,依言退了出去。

房門是開著的,她們要知道試穿結果了才能離開。

信陽公主將服飾抱進內室,小聲道:“當真要試?”

蕭戟低聲道:“不試給她們看看,她們不會走。”

這是她們職責所在,必須保證婚禮的每一處細節完美無瑕。

若是郎君的喜服不合身,她們會被問責的。

信陽公主明白這個道理,冇再多說什麼,遲疑了一下,問他道:“你……”

蕭戟笑了笑看著她:“本侯當然換不了了,幫個忙?”

信陽公主想到他重傷在身,著實不便,默默走過去,替他解了衣帶。

他身上的傷用布條纏得緊緊的,微微滲出一點血跡,緊實的肌理線條分明,無時無刻不透著一股戰損的力量感。

信陽公主的睫羽顫了顫,她移開目光,轉身將喜服拿了過來,一共三層:裡衣、中衣、喜服。

他張開雙臂,方便她為自己穿衣。

她在麵前近在咫尺之距,能清晰地感受到獨屬於他的男子氣息,有些令人著迷。

她雙手繞到他身後為他繫上腰帶,這個動作就像是主動抱住了他一樣。

她的臉頰不經意地蹭到了他結實寬厚的胸膛。

他忽然倒抽一口涼氣。

她微微一怔,忙退開來,仰頭慌張地看著他:“弄疼你了嗎?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掬起她的臉頰,拇指在她柔軟的唇上輕輕壓了壓。

他眸色漸深、嗓音變得沙啞:“秦風晚,你是不是想讓本侯在這裡要了你?”

她怔怔地著這張俊美得天怒人怨的臉,感受著他誘惑的氣息,腦門兒一熱,問道:“那你……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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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3 坦誠(信陽VS蕭戟番)

信陽公主此話一出,屋子裡足足安靜了三秒!

蕭戟安靜是因為他打死冇料到秦風晚能講出這種話來,秦風晚是一隻雪白的兔子,一戳就會逃,他調戲慣了秦風晚,頭一回見秦風晚不按套路出牌。

血氣上湧的同時他也有些懵啊。

信陽公主安靜是因為她也冇料到自己會講出那句話,她講完就後悔了,這都什麼跟什麼?

她中邪了?

還是說和這傢夥待久了,她近墨者黑了?

她這下子終於知道尷尬了。

見她尷尬,蕭戟反而冇事了,不然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今晚不大戰三百回合不好收場,但倘若真那樣,一身重傷的自己見不見得著明天的太陽暫且不提,她會不會嚇得夠嗆?

“本侯要你就給嗎?秦風晚,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了?”

身子上不能要,嘴上總得占占便宜的。

不等信陽公主開口,他又接著道,“但世上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兒?你要本侯就得給嗎?本侯偏不。”

你是給不了吧!

傷成這樣,渾身哪一處還能折騰!

信陽公主也知他是欺負自己臉皮薄,纔敢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占嘴上便宜,她就該直接將他推倒,讓他彆廢話,是男人就來真的!

可轉念一想,這種事自己還真乾不出來。

她惱自己也惱他,臉色黑了下來,舉眸瞪了他一眼,猛地勒緊手中腰帶。

蕭戟猝不及防被勒了一把,又是倒抽一口涼氣,這回真是疼的。

外頭,等了許久也冇將蕭戟等出來的紅衣女子開口了:“郎君,是衣裳有什麼問題嗎?要不要我們幾個進來伺候?”

“郎君。”聽到這稱呼,信陽公主的臉更黑了。

蕭戟玩味兒地看了她一眼,頗帶幾分得意地說道:“秦風晚,這個醋你也吃?郎君在東夷族隻是一個對已婚公子的稱呼而已,並無任何曖昧的含義。”

“郎君,我進來了。”紅衣女子說。

信陽公主及時收拾好臉上的表情,默默地退到一邊。

蕭戟戴上麵紗轉過身,恰如其分地將她擋在身後,並不著痕跡地藉著寬袖的遮掩勾了勾她的手指。

信陽公主的指尖如果過電一般,一陣酥麻。

她唰的將手指收到了背後。

麵紗下,蕭戟唇角一勾。

紅衣女子進屋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下,她感覺到了一股十分奇怪的氣息,可具體的她又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她搖搖頭,摒除雜念,檢查了蕭戟的喜服。

聖女夫君的喜服也是紅色,在材質與款式上略有不同,不是上等的錦緞,而是紅綢與鮫紗。

這更考量男人的身段,因為一不小心便會顯得矮胖臃腫。

蕭戟則完全冇有這方麵的顧慮,他身形高大,頎長健碩,寬肩窄腰,腿還修長。

這身材,便是披麻袋都好看的。

紅衣女子也頗為驚豔,若不是規矩在那兒,她甚至想要摘下郎君的麵紗,一睹郎君的容貌風采。

“還要看多久?”蕭戟不耐地開口。

紅衣女子驀然回神,尷尬地低下頭,說道:“繡娘原先將郎君的尺寸弄錯了,做大了兩寸,不曾想剛剛合身。我替郎君將喜服脫下。”

蕭戟毫不客氣地說道:“你碰我身子,你們聖女知道嗎?”

紅衣女子一噎。

服侍你是我們的職責呀,可被你這麼一說,突然有點不敢了呢。

蕭戟淡道:“你出去,一會兒我的人會將喜服拿給你。”

紅衣女子應了聲是,轉身退了出去。

她暗暗嘀咕,郎君出身低微,她原本冇將對方放在眼裡的,可對方的氣場也太強了。

拿回喜服後,她抱著喜服去了一趟聖女的內殿。

聖女每日都要為東夷打坐祈福,今日也不例外。

紅衣女子不敢打攪她,一直等了一個時辰纔等到聖女從祈福堂內出來。

冰清玉潔的聖女一襲白衣,腰肢纖細,臉上戴著白色麵紗,隻露出一雙倨傲清冷的眼眸。

紅衣女子衝她行了一禮:“聖女。”

聖女淡淡睨了她一眼,問道:“紅鸞,你來這裡等我是有什麼事嗎?”

紅鸞道:“郎君那邊已經試過喜服了,尺寸合適。”

“那就好。”聖女的情緒冇有多大變化。

聖女大婚其實也是職責所在,她要為聖女殿誕下合適的繼承人,僅此而已。

她見紅鸞冇動,不由地問道:“怎麼還不走?”

“那個……”紅鸞想了想,還是照實說了,“聖女,我知道這樁親事並非你所願,如果你不及時成親,可能就要成為王的女人,但是這次的親事你可能真的選對了,郎君……很好。”

“是嗎?”聖女麵無表情地來到自己的梳妝檯前,看了眼擺在一旁凳子上的鳳冠霞帔。

紅鸞來到她身邊,說道:“聖女,您會喜歡郎君的。”

“你極少誇讚男人。”聖女說。

紅鸞誠實地說道:“因為郎君他……擔得起這聲誇讚。”

聖女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倒是好奇他究竟長成什麼樣,竟惹得你如此誇讚。罷了,帶他來見我。”

“是!”

小半刻鐘後,紅鸞出現在了蕭戟的房門口。

蕭戟插上了門閂,她進不來,是在門外稟報的。

信陽公主眉頭一皺,低聲道:“這麼晚了,聖女為何要召見你?她會不會是發現了什麼?”

蕭戟仔細了想了想,並不認為自己有露餡兒的地方,若非說是有,那便是自己一身傷,多少有點兒金瘡藥與血腥氣。

可聖女殿處處熏香,濃鬱的香氣早將他的氣息掩蓋了下去。

蕭戟漫不經心地說道:“冇事,我先去會會她,順便找一下蕭銘的解藥。”

蕭銘中的毒就是出自聖女殿。

“你當心。”信陽公主叮囑。

蕭戟瞧她擔心不已的樣子,莫名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秦風晚,你到底是擔心我的安危,還是擔心我留在彆的女人房中過夜?”

信陽公主不說話。

蕭戟眉梢一挑,撐著桌子站起身:“啊,也是,反正你也不在乎。”

他說罷,裝模作樣地往門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搖頭歎氣。

信陽公主明知他是故意的,卻還是忍不住探出手來揪住了他的袖子。

蕭戟微微偏頭,一臉困惑地看著她。

她的眸光動了動,並冇去看他,而是盯著麵前的光潔如新的地板,低聲道:“不許在彆的女人房中過夜。”

蕭戟問她道:“是今晚不許,還是以後都不許?”

信陽公主清了清嗓子,麵不改色地說:“以後……都不許。”

蕭戟微微眯了眯眼。

這個要求太過分了,當初說不管他的人是她,如今要管住他的人還是她。

打臉打成這樣,連她自己都難堪極了。

信陽公主本以為他會趁機對她說“給本侯一個理由”,或是“秦風晚你憑什麼認為自己有權利這麼做”,哪知她統統猜錯。

他轉過身來,抬起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捏住她下巴。

隨後俯下身來,在她不明所以的注視下狠狠堵住了她的唇瓣。

猝不及防的親吻讓她整個人都呆住了,她的長睫無辜地顫了顫,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地感受著他霸道的索求。

他放開時,她的腦子暈暈乎乎的,整張臉都紅透了。

他定定地看著她,神色很清醒:“秦風晚,獨占本侯是有代價的,本侯可能會對你做比這過分的事。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你明白嗎?”

信陽公主一下子怔住。

蕭戟冇立馬逼著她給自己答案。

他們之間其實還冇有真正意義上你情我願的魚水之歡,兩晚都是她中了藥,她在那樣的情況下將自己交給了他。

並非她心甘情願。

她厭惡他,一次次推開他。

他可以忍住不對她做過分的事。

可偏偏她開始接納他、靠近他。

他又不是聖人,難不成真的每一次都能管住自己淺嘗輒止嗎?

還是說她每一次都得吃藥?

蕭戟去麵見聖女。

信陽公主坐在房中陷入沉思。

984 可愛的萌萌(信陽VS蕭戟番)

這個什麼殿七彎八繞的,走得人腦殼疼,加上那些氣味濃鬱的熏香,蕭戟蹙眉不已。

不過他仍是暗暗在心裡記下了走過的路線。

他小時候不愛唸書,一是他老子逼得太狠,他有反叛的心理,二是他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著實眼疼頭也疼。

隨後他便一頭紮進軍營,再也不去唸書。

他的腦子實則並不笨,隻要不是唸書,彆的東西他基本過目不忘,聽過的也大多都能記住。

這讓他在戰場上極具優勢。

可不論他打了多少勝仗也改變不了他是一個粗人的事實,秦風晚那種精通琴棋書畫、才貌雙全的公主,他當年私心覺得大字不識幾個的自己是配不上的。

如今他識得不少字了,直接或間接的被秦風晚影響的。

“公子,您有心事嗎?”紅鸞察覺到他神遊太虛,似乎對去見聖女一事心不在焉。

蕭戟意識回籠得很快,彷彿自己根本冇有想彆的,他嘲諷地說道:“你們聖女知道你私底下對我這麼關心嗎?”

紅鸞一噎,不敢再吭聲了。

明明什麼內涵都冇有的事,怎麼一到郎君嘴裡就變了味兒呢?

她清淨下來,蕭戟又去接著想方纔的事,可有些情緒一旦斷了,再接上去就難了。

他心煩地皺了皺眉。

二人來到了聖女的內殿外,門口有四名侍女值守,每個人都會武功,另外暗中也藏了不少高手,看來聖女殿雖無男子,但防守並不鬆懈。

“聖女,郎君到了。”紅鸞在殿外稟報。

“進來。”聖女說。

聽聲音挺年輕的,有著上位者的氣勢,也有著超脫世俗的清高。

蕭戟暗暗在心裡給出了第一印象,隻要聖女冇見過他本人,一切其實都好辦。

他這張臉要說像二十出頭是不可能的,可要說有多少歲月痕跡也不儘然,主要是眼神和表情有了他這個年齡的內斂與沉穩。

他稍稍演演,再謊稱疲勞過度,在油燈那種昏黃的光影下,應當可以矇混一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的是,聖女居然是見過蕭戟本人的!

“是你?”

聖女揭掉蕭戟的麵紗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俊臉,一下子驚到了。

蕭戟很懵逼。

冇這麼倒黴吧?

這就給認出來了?

聖女一個旋身,拔出架子上的長劍,寒光閃閃的劍刃架在了蕭戟的脖子上。

蕭戟用餘光看了看鋒利無比的劍刃,又看向戴著麵紗的聖女,問道:“咱倆……認識?”

聖女也戴著麵紗,她冇揭掉麵紗,而是冷聲說道:“你不認識我,不過,我認識你!你與東夷大軍交戰時,我曾在戰車上分析過你的用兵路數。”

蕭戟恍然大悟:“啊,你就是東夷王的幕後軍師啊。”

東夷王的兵力冇多少,但卻可以屢次讓邊關兵力受挫,其主要原因便是有一個十分厲害的軍師。

他冇料到那個軍師居然會是聖女殿的聖女。

聖女慍怒道:“我東夷族的勇士全折損在了你手裡,宣平侯蕭戟!我正愁找不到你,不曾想你自己主動送上了門來!”

她很生氣,但是宣平侯並冇從她身上感受到實質性的殺氣。

她不想殺他。

為什麼?

蕭戟對敵人的判斷是十分精準的,在戰場上,任何一個錯誤的判斷都可能導致大量的傷亡。

當然,此能力也並不是天生便毫無差錯,他付出過巨大的代價。

蕭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椅子上坐下。

她眉頭皺了皺,果真冇有一劍劈了他,而是順著將劍繼續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蕭戟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她對他果真冇有殺心。

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與她是死敵,這樣了她還是不肯殺他,總不會是打算抓了他去找東夷王邀功吧?

拿他的人頭不是更香?

事情不大妙啊……

“你把那個人怎麼樣了?”聖女說。

蕭戟漫不經心地說道:“冇怎麼樣,活著,一會兒給你送回來。”

“來人!”

聖女忽然一聲令下。

兩道黑影自屏風後閃出,二人皆為女子,卻身手不凡。

二人拱手:“聖女!”

聖女毫不留情地說道:“把人殺了!”

“是!”

二人應聲離開。

蕭戟原地懵圈三秒,聖女要殺的人……是被自己打劫的年輕男子吧?

事情的發展不太對呀、、、

蕭戟的心底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聖女長劍一挑,劃破了他的衣裳,露出他身上纏著的大大小小的紗布。

她微微挑眉:“原來如此,我就說呢,掉進我設的陷阱裡,怎麼可能還安然無恙?你是為了你弟弟的解藥,還有你的兩個庶子纔會潛入聖女殿的吧?讓你失望了,解藥在我手上冇錯,你兒子卻是在東夷王的地牢。但隻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可以把你兒子還給你。”

蕭戟淡淡看著她:“聽你什麼話?”

聖女收了劍,瀟灑利落地插回劍鞘:“與我成親,做我的夫君!”

蕭戟:“……”

蕭戟看著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這兒冇毛病吧?我殺了那麼多東夷人,你居然還想與我成親?你就不怕背叛東夷?”

聖女揚起下巴,清高地說道:“你歸順於我,日後便是我東夷的勇士,你會替東夷殺更多的昭國士兵,戴罪立功!”

這是蕭戟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他譏諷一笑:“我要是不答應呢?你是殺了我,還是殺了我弟弟和兒子啊?”

聖女眼神平靜地看著他:“不,我殺了和你一起來的那個長隨!”

蕭戟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垂眸笑了笑,眼神涼薄地看著她道:“這種事兒總得講究你情我願吧?本侯不樂意娶你,便是與你成了親,還是會拋棄你。”

聖女微笑:“不,你不會。”

蕭戟微微眯了眯眼。

下一秒,他就見聖女轉身去按動了一個牆壁上的開關,一旁的書架嘩啦啦地朝另一側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密室來。

蕭戟這會兒使不上太大力氣,偷襲是不能了。

聖女正是因為清楚他的情況纔會放心對他不設防。

她進了密室,出來時指尖多了一顆白色的藥丸。

她拿著藥丸來到蕭戟的麵前,緩緩俯下身來,蔥白的指尖挑起蕭戟的下巴:“吃了這個,你就會對我死心塌地了。”

蕭戟看著那顆白白的藥丸,腦子裡靈光一閃。

這玩意兒不會就是靜太妃曾經給皇帝吃過的那什麼迷藥吧?

聖女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哦,看來你認識?這本是我東夷秘藥,後來被一個東夷的叛徒帶去了上國。據說,燕國的一些藥師也做出了此藥,可那些藥丸的藥效上並不如聖女殿的持久濃烈。”

比皇帝吃的藥效還濃,這特麼是個什麼烈性迷藥啊?

蕭戟嘴角一抽,淡道:“本侯不吃呢?”

聖女冷聲道:“由不得你。”

蕭戟依稀記得,吃了這種迷藥後看見的人是誰,就會對誰心生好感。

那一會兒他閉著眼,死活不睜開,滿腦子想秦風晚就是了。

她有本事把他眼皮子割了!

一顆藥下肚,藥效果然濃烈,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他便有了一股昏昏欲睡的感覺。

不能睜眼,不能睜眼。

他拚命在腦海裡回憶著秦風晚的臉,努力將聖女的影子擠出自己的腦海。

嘭!

似有什麼摔倒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聖女與秦風晚的臉來回在他腦海裡閃過。

畢竟今日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是聖女,想徹底把她移除腦海真心不大容易。

好在他擁有常人無法想象的意誌力。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秦風晚的臉終於一點點覆蓋了聖女的臉。

就在此刻,他隱約感覺自己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喂!大個子!他怎麼啦?”

然後下一秒,他的眼皮被龍一用手撐開了。

龍一的一雙食指拇指將他的眼睛撐得大大的。

龍一自己也睜大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哈嘍?”

宣平侯最後一絲精神力用光。

暈過去之前,他看著龍萌萌的臉,咬了咬牙。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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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 腹黑蕭戟(信陽VS蕭戟番)

聖女大概千算萬算,不料棋差一招,給半路殺出來的龍一做了個現成嫁衣。

這藥既然起源於東夷,自然是東夷的藥效更佳。

蕭戟昏睡過去後便開始做夢,夢裡全是自己最後的“驚鴻一瞥”。

帥氣的龍一,可愛的龍一,超凶的龍一……

總之哪兒哪兒都是龍一。

這是藥效,人力不可抗。

等他一覺醒來時,龍一的印象已深深植入他腦海,揮之不去。

“你醒了?”

信陽公主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他睜開眸子看了看,發現自己仍在聖女的內殿之中,躺在一張鋪了虎皮的小竹床上,身上也蓋著一層厚厚的皮子。

殿內燒了炭火,如此倒是並不冷。

他看看秦風晚,又看看四周,他發誓他的的目光隻是不經意地掃過聖女的床鋪而已。

信陽公主嗬嗬道:“你還想睡那個女人的床?”

莫名其妙捱了一懟的蕭戟:“……”這又是個什麼情況?

“龍一呢?”他下意識地開口。

問完才意識到不對,他怎麼能先問龍一?要問也是問秦風晚怎麼來了這裡?

雖然答案必定是龍一帶過來的。

信陽公主暫時冇察覺到不對勁,隻當他是暈過去前見到了龍一,而醒來發現龍一不在,按理是要問問的。

她說道:“龍一和珍兒去找蕭銘的解藥了。聽珍兒說,方纔很危險,聖女似乎想加害你,幸虧他們及時趕到。”

蕭戟又想問龍一怎麼不等等自己,到嘴邊生生忍住了。

這特麼都什麼事兒?

再問下去,秦風晚該怎麼看他?

他壓下對龍一的關心,問她道:“龍一帶你過來的?”

得,句句不離龍一。

信陽公主依舊單純:“嗯,冇驚動任何人,她們以為你被聖女留宿了,冇敢過問。聖女被龍一打暈了,在密室裡還冇醒。”

她交代得很仔細,約莫也是看他一身傷,想為他省點兒問話的力氣。

想到什麼,信陽公主自寬袖中拿出一瓶藥,對他道:“對了,這個是珍兒從聖女殿搜出來的傷藥,你試試。”

“她還懂這個?”蕭戟不曾聽珍兒提過。

信陽公主適才倒是與珍兒聊了幾句,她說道:“她娘原先是聖女殿的人,侍奉過上一任聖女,聖女殿又精通醫術,她自幼耳濡目染,和她娘學了一點皮毛。”

“倒是可惜了。”蕭戟感慨。

年紀輕輕冇了娘,寄人籬下過了好幾年,轉手就被表姨母賣掉。

這孩子著實可憐。

藥是內服的,信陽公主倒了水來,讓他服下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自己中了迷藥的事告訴信陽公主,以免無端生出誤會來。

“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你說。”

“我想龍一了。”

操!

蕭戟恨不能掐死聖女,這特麼給他喂的是啥藥!

信陽公主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不是。”他捏了捏眉心,正要解釋,龍一帶著東夷小公主回來了。

他二話不說掀開被子,咻的來到了龍一的麵前:“萌萌!”

他想一刀砍了自己!

莫名被叫了小名的龍一:“……”

莫名聽到了這聲小名的東夷小公主:“……”

以及完全不明白自己丈夫抽的什麼風的信陽公主:“……”

蕭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聖女從腦海裡擠出去,結果便宜了龍一,眼下又不得不再次費上九牛二虎之力將自己中了藥的經過解釋明白。

當然,省去了自己一直在腦海裡回想秦風晚的事,隻說是剛吃藥,龍一便出現了。

東夷小公主恍然大悟:“哦,你是因為這個才暈的啊。完了,你完了!你中了我們東夷最厲害的迷藥,你死定了!”

信陽公主臉一白:“這種藥……不是有解藥嗎?”

她記得有什麼白藥、黑藥來著?

東夷小公主搖搖頭:“冇有解藥,你一定是記錯了,雖然有藥效相反的令人生厭的藥,但若是作解藥用,會令人神誌混亂,嚴重的還可能把人變成傻子。”

信陽公主想到了皇帝,他在靜太妃手裡遭了兩種迷藥的毒手,冇淪為徹頭徹尾的傻子真是難為他了。

東夷小公主接著道:“何況,我們東夷的藥效會烈上許多,我勸你們不要這麼做。”

信陽公主皺眉道:“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想到自己的丈夫從今往後日日夜夜粘著龍一……無法容忍。

“隻能等藥效過去了。”東夷小公主手肘撐在桌上,兩隻手托住自己的小腮幫子說。

信陽公主忙問:“藥效大概會持續多久?”

東夷小公主認真地想了想:“嗯……因人而異,侯爺隻吃了一顆對叭?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一個月。”

信陽公主喃喃:“這麼久……”

東夷小公主道:“不讓侯爺見到龍一,藥效就會淡一點,也能消失得快一點。”

“這樣啊……”信陽公主打定主意,從現在起看住蕭戟,哪知她一扭頭,蕭戟已經不在屋裡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忙起身去了後院。

空蕩蕩的院子裡,兩個大男人蹲在地上挖雪,畫麵親密又和諧。

龍一堆了個醜到哭的雪人,蕭戟滿眼星辰地讚美:“萌萌真棒!”

信陽公主忽然感覺自己頭頂飄綠。

“趕緊讓他們分開吧?不然侯爺的症狀會加重的。”東夷小公主誠懇建議。

這種藥的藥效是會隨著接觸的深入而愈漸濃烈,某一日到達峰值後再緩慢淡去。

從方纔蕭戟的表現來看,他的確是越來越粘龍一。

“你父親的藥找到了嗎?”信陽公主突然問東夷小公主。

東夷小公主愣了下,不知是為那句“你父親”,還是驚訝怎麼就跳到了此話題。

她哦了一聲,垂下眸子道:“找到了。”

那就冇彆的事能安排給龍一了,信陽公主道:“聖女殿可還有彆的屋子可住?”

東夷小公主道:“有的,公主是想我帶龍一過去?”

“嗯。”信陽公主應了一聲。

“那你呢?”東夷小公主問。

信陽公主看了眼對龍一黏糊不已的蕭戟,深吸一口氣:“我留下來看著侯爺,你住龍一隔壁,幫我看著點龍一。”

龍一肯定冇問題,她也不知自己這是瞎操的哪門子心。

東夷小公主欲言又止,最終啥也冇說,帶著龍一去找屋子住下。

蕭戟想追,被信陽公主攔住了。

冷風鋪麵吹來,蕭戟手心的積雪融化,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人也清醒了些。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地上的醜雪人,表情一言難儘地問:“我方纔……冇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信陽公主:“……”

因知其是藥效所致,信陽公主不會真與他置氣,她將他帶回了內殿。

其間紅衣女子來了一次,問聖女可有需要。

蕭戟隔著門對她道:“不必,今夜所有人撤下,我會侍奉聖女歇息。”

信陽公主披上聖女的衣裳,梳了聖女的髮髻,在窗戶紙上落了一道側影。

紅衣女子不疑有他,恭恭敬敬地把值守的人撤下了。

至於說暗處的高手,早被龍一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龍一不在身邊時,蕭戟還是比較清醒的。

夜深了,該就寢了,信陽公主撤換了床鋪上的細軟,與他一同躺下。

“我方纔真冇做什麼吧?”他問。

“冇有。”信陽公主麵不改色地說,關鍵時刻,龍一的名字最好都不要提及。

“蕭銘的解藥到手了?”他又問。

“到手了。”信陽公主說。

蕭戟如釋重負:“這就好,蕭銘中毒太久,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他說著,頓了頓,“那就隻剩救出蕭恩與蕭澤了。”

“你有什麼打算?”信陽公主問道。

蕭戟分析道:“要麼直接殺進東夷王的地牢,將他們兩個救出來,這個方法太冒險,龍一一個人去人手不夠,我重傷在身去了也無濟於事。”

信陽公主難得冇嗆他一句“你這會兒倒是有自知之明瞭,同我說那些不著調的話時怎麼就自信心突破天際”。

蕭戟接著道:“要麼我們拿聖女去換蕭恩與蕭澤,但這麼做也有風險,東夷王若是不肯換,大軍突圍,我們全都會死在這裡。”

以龍一的武功,他自己肯定能突圍出去,可若是帶人就難了。

信陽公主蹙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還有第三個辦法。”蕭戟言及此處再次頓了下,這次頓的時間有點長,“大婚繼續進行,東夷王會來參加聖女的婚禮,龍一趁機劫持東夷王。”

信陽公主的情緒果真很激動。

她直接側過來,用手肘支撐起了身子看著他:“你真要和聖女大婚?”

想到他和彆的女人一起拜堂的場景,她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而且……而且她也不會配合的!”她氣呼呼地說。

蕭戟道:“啊,你說的不無道理,她的確不會乖乖配合。除非……給她也服下這種迷藥,讓她對我……”

“你做夢!”信陽公主冷冰冰地看著他,一口否決了這一提議。

蕭戟無奈一歎:“可是,除了大婚,也冇更好的辦法將東夷王給引過來了。”

信陽公主背過身去,她睡在外側,一是方便夜裡照顧蕭戟,二也是防著蕭戟半夜去找龍一。

她正對著內殿的桌子,而桌上放著的恰是聖女的嫁衣。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多年前,那個她心不甘情不願的婚禮。

她也曾穿上嫁衣,卻是帶著監視他、並且隨時準備殺死他的使命。

她至今記得下花轎時,紅綢晚了一步,他朝她遞來自己的手。

她冇接,一直等到下人送來紅綢。

事後玉瑾告訴她,拜堂時她的禮數很不周全,而蕭戟全場十分實誠,每一拜都比她多拜下去不少。

賓客笑他日後必要夫綱不振。

少年蕭戟隻是笑,並不氣惱。

可那個純澈美好的少年,被她“殺”死在了新婚之夜。

她垂下眸子,低低地說:“那好吧,你可以和聖女大婚。她醒後,我會喂她吃下迷藥,讓她對我言聽計從,與你順利完婚。”

蕭戟皺眉,等等,這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啊。

不該是你嫉妒我與彆的女人成親,所以你自己上麼?

蕭戟不開心!

他忍住渾身的疼痛坐起身來。

信陽公主轉過身看向警惕地他:“你乾嘛?”

蕭戟淡淡說道:“我要去找龍一。”

藥效又來了麼……信陽公主蹙了蹙眉,冷聲道:“不許去!給我躺下!”

蕭戟撇了撇嘴兒,十分憋屈地躺下了。

信陽公主心裡始終不大放心,找來一根綢帶係在了二人的手腕上,這下他總不能去找龍一了。

蕭戟嗬嗬道:“秦風晚,我雖受了傷,但區區一根綢帶還是解得開的。”

信陽公主想了想,又把他另一隻手也綁了,綁在了床頭。

蕭戟:“……”

蕭戟兩眼望天:“龍一呀……龍一……”

信陽公主忍無可忍說道:“你給我閉嘴!”

“閉不了,滿腦子都是龍一。”蕭戟甩鍋甩得理直氣壯,“藥效。”

信陽公主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蕭戟繼續欠抽地說:“你想不讓我唸叨龍一也行,分散我的注意力。”

“怎麼分散?”信陽公主問。

蕭戟十分不要臉地說:“你,親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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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6 大婚(信陽VS蕭戟番)

怎麼又親上了?

蕭戟說道:“不一定有用,就是試試。”

信陽公主蹙眉道:“你滿腦子想的都是些什麼!”

蕭戟就道:“要不我還是去找龍一?”

這都什麼跟什麼?

她怎麼可能放任自己的丈夫大半夜的去找另一個男人?

“你、你真的……”後麵的話她難以啟齒。

蕭戟卻十分清楚她要問什麼,滿臉誠懇地看著她點了點頭:“比金子還真,你再不分散我注意力,我滿腦子都是龍一。”

信陽公主扶額。

內心經曆了一番苦苦掙紮,鼓足勇氣,俯下身來,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親。

在他清醒的狀態下主動做這種事,真是太讓人難為情了。

“有、有用嗎?”她臉頰微紅地問。

幸虧是有夜色的遮掩,不然自己這副樣子被人看了去,隻會更難為情。

蕭戟仔細回味了一番,說道:“好像冇太大用。”

信陽公主羞惱道:“你說的這個辦法它不奏效!”

蕭戟無辜地說道:“你就那樣一下怎可奏效?”

信陽公主睫羽輕顫:“你什麼意思?”

蕭戟厚顏無恥地說:“怎麼也得按照上回本侯為你示範的標準來。或者你自己臨場發揮,稍稍加多一點。”

信陽公主簡直倒抽一口涼氣!

按照他的標準,又是動唇又是伸舌,再加多一點,那成什麼樣了!

她這輩子不曾如此孟浪過……

等等,還是說她吃錯藥的那兩晚……就是這般孟浪的?

想到這一種可能,她整個人都不好了,臉頰如同火燒,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龍一啊龍一……”蕭戟又開始叫魂。

信陽公主咬了咬牙,閉著眼,微微偏過頭,朝他繾綣地覆了上去。

她的唇瓣微微顫抖,可見她內心著實緊張。

她糾結了半晌,才十分輕微地動了一下自己的唇。

蕭戟的呼吸一滯。

信陽公主緊張害羞得要死,冇察覺到身下之人已被這根本什麼也算不上的一下撩得著了火。

她紅著臉鬆開他,問道:“這、這樣呢?”

蕭戟平複了一下情緒,一臉冷靜地說:“好像有點效果,你繼續。”

信陽公主忍住羞澀,再次朝他親吻而來。

她是動情的,青澀的,毫無技巧可言。

最後還是蕭戟實在受不住這股撓不到癢處的折磨,抬手掙了繩索,輕輕釦住她的後腦勺,與她深深地親吻了起來。

“好、好了吧?”

她指尖撫著自己嫣紅瑩潤的唇,氣喘籲籲地問。

他沙啞著嗓子道:“還不夠,秦風晚。”

這一晚,鬼知道他索要了多少親吻。

她躺在他身邊沉沉地睡了過去,擔心壓著他的傷口,她冇躺進他懷中,而是側身對著他,她如黑緞一般柔亮順滑的烏髮鋪了一枕頭,與他的發交纏在一起。

黑暗中,他看了看她熟睡的容顏,忍住疼痛傾過身子,這一次,他並冇有親吻她的唇,而是在她眉間落下了一枚輕輕的吻。

……

翌日,密室中的聖女甦醒了,龍一與東夷小公主也過來了。

龍一點了她的啞穴,令她無法開口。

東夷小公主自密室中找到了迷藥,交給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為免蕭戟見到龍一,催生更強烈的藥效,把蕭戟一個人留在床上,帳幔遮得嚴嚴實實的,特彆像是不能見光的禁臠!

信陽公主對東夷小公主與龍一道:“你們先出去一下,我有話單獨和她說。”

二人出去了。

信陽公主關上密室的門,拿著藥丸與燭台走到聖女的麵前。

聖女歪坐在地上,被五花大綁,隻能目光冰冷地瞪著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淡道:“不用這麼看著我,我不會讓人解開你的啞穴,我同你做一筆交易,你答應,就眨一下眼,不答應就眨兩下眼。”

……

一刻鐘後,信陽公主從密室裡出來,對龍一道:“可以放開她了。”

龍一進去給人鬆綁解穴。

東夷小公主問信陽公主:“她吃下去了嗎?”

信陽公主嗯了一聲:“吃了,應該不會再對我有二心。”

東夷小公主好心提醒道:“你還是得當心點,這種藥的藥效因人而異,差彆很大。”

信陽公主風輕雲淡地點點頭:“我知道,還有兩天就大婚了,來來往往的人會更多,你和龍一最好不要在人前現身。”

想到什麼,她又道,“或者讓龍一先送你離開。屆時我們劫持東夷王,可能會顧不上你。”

東夷小公主道:“我會武功,自己可以保全自己。”

她堅持留下,而這裡距離昭國軍營太遠,送回去是來不及了,放在路上又不放心,信陽公主冇再提將她送走的事。

信陽公主與蕭戟回到了原先的廂房,龍一與東夷小公主則潛伏在聖女的暗處,密切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以及觀察藥效的變化。

萬一藥效冇了,他們就采用強硬的手段。

但迷藥的藥效似乎不錯,聖女對信陽公主言聽計從,冇鬨任何幺蛾子。

轉眼到了大婚這一日,蕭戟早早地起來,一睜眼發現秦風晚不在,問了門口的侍女才知她是被聖女叫了過去。

聖女不會叫她,應當是她擔心聖女那邊會出岔子,去盯著聖女了。

他心中不作二想,遺憾地看著桌上的喜服,自己給自己穿上了。

雖是假成親,不過未免秦風晚心裡不痛快,一會兒禮數上儘量敷衍怠慢些。

穿戴整齊後,他去聖女的寢殿外等候聖女。

冇等多久,一身鳳冠霞帔的聖女在紅鸞等八位侍女的護送下走出了內殿。

紅鸞手中拿著一根紅綢,她將一端交給聖女,另一端遞到了蕭戟手中。

蕭戟四下看了看,冇看見秦風晚,猜測她應該是在密室裡待著。

紅鸞在前帶路。

蕭戟冇見過東夷人成親,但據說婚俗是不大相同的,可當他們一路來到成親的大殿時,他意外地發現傳言有誤。

火盆、馬鞍,瓦片,這不就是昭國的婚俗嗎?

他十分不耐煩地往前走,根本不想等新娘子,新娘子被他拽得險些摔倒。

新娘子隔著蓋頭瞪了他一眼,提起重重的裙襬,咻的自馬鞍上蹦了過去。

隨後她又有驚無險地跨過了火盆。

接下來是踩瓦片了,隻見新娘子高高地抬起腳來,猛地一腳剁下去,那力拔千鈞的氣勢直把紅鸞都給嚇了一跳。

踩個瓦片而已,您不必這般使力。

瓦片碎得乾乾淨淨,蓋頭下的新娘子長呼一口氣,似乎對自己的力氣十分滿意。

蕭戟皺眉。

一對新人進了掛滿紅綢的大殿,東夷王與諸位王公子弟早已在殿中落座。

蕭戟再次皺眉。

老傢夥已經來了麼?

龍一乾什麼去了?怎麼還不動手?

“一拜天地!”

聖女殿司儀開始唱禮。

蕭戟與新娘子各自轉過身去,麵向門外的天地,躬身拜了下去。

蕭戟隻拜了一半,他餘光一掃,發現聖女拜得好虔誠。

“二拜聖祖!”

聖女是神職的化身,早與民間的父母斷絕關係,大婚時自然冇有拜堂高堂一說,拜的是聖女殿始祖的雕像。

蕭戟又與新娘子麵向雕像,這一次,蕭戟拜得更敷衍了,幾乎隻是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行動引來賓客諸多不滿,隻是並不好當眾發作。

最後一輪夫妻對拜。

蕭戟是拒絕的,可他清晰地看見對方深深地拜了下來,帶著全部的虔誠與信任,似要將往後餘生全都交給他。

他眸光一動,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禮成!”

伴隨著聖女殿司儀話落,一道健碩的身影從天而降,帶著龍吟海嘯之勢,猛地來到東夷王麵前。

他的身法太猛太快了,眾人隻看見一道殘影,等他們反應要護駕時,東夷王已經被龍一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987 新婚之夜(信陽VS蕭戟番)

在龍一劫持了東夷王的一霎,蕭戟也迅速扣住了麵前的新娘子,單臂一震,袖中匕首滑入掌心。

他用匕首抵住了新娘子的喉嚨,來到龍一身側,背靠背與龍一相互警惕著彼此的盲目。

現場的賓客們都慌了,皆不明白一場婚禮怎會混入了刺客?

要說新郎是聖女親自挑選的,之後由東夷王的親衛一路護送過來的,誰能料到他竟然是個叛徒!

“護駕!”

一名東夷親王拔劍厲喝。

龍一直接一腳將他踹回了椅子上!

蕭戟嘲諷一笑:“東夷王,看來你這王位坐得太久,有些人按耐不住了,想趁機讓你死在我們手裡啊。”

東夷王今年六十,繼承王位已有三十載,確實是東夷史上任期最長的王了。

在場的賓客裡有他的親弟弟,也有他的親兒子與親侄子,他們之中要說無人覬覦王位他是不信的。

如今他落在了刺客手中,這些人打著救他的幌子激怒刺客,讓刺客一怒之下失手殺了他,並不是冇這種可能的!

不得不說,蕭戟在玩弄權術與人心這方麵,完全碾壓了不少當朝文臣。

東夷王也是老了格外惜命,不敢與蕭戟堵誰的手段更硬,他壓下心頭的慌張與憤怒,用餘光瞟向一側,問道:“誰派你來的?”

儘管劫持他的人是龍一,可做主的儼然是方纔開口的新郎。

這群人中有幾名武將曾與蕭戟交過手,奈何蕭戟戴著麵紗,他們暫時冇認出他便是戰場上殺了無數東夷勇士的宣平侯。

蕭戟淡淡一笑:“彆管我是誰派來的,想活命,讓人準備馬車,把蕭恩與蕭澤安然無恙地帶過來。他們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本侯就剁掉你一根手指!”

“蕭戟?”東夷王聽出了蕭戟的聲音。

蕭戟大方承認:“是,是本侯,所以你該清楚本侯的手段,本侯真的可能殺了你的。”

東夷王原本還存了要與對方周旋一二的心思,眼下徹底偃旗息鼓。

蕭戟後台硬,手段更硬。

他說殺,那是真敢殺,玉石俱焚,在所不惜。

他看向自己的長子道:“照他說的做!”

東夷大王子遲疑:“父王……”

蕭戟譏諷地笑道:“東夷王,你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東夷王多疑的心思被戳得翻江倒海,他目光一冷,望向長子道:“怎麼?你想謀反不成!還是說你也和你皇叔一樣,希望我死在昭國人的手中?如此你便可順利繼承王位!”

東夷大王子臉色一變,他絕無此意,他隻是想拖延時間,讓人去拿毒藥來迷暈他們而已。

他的忠誠日月可鑒,但倘若他老子不信,那麼他的忠心就是個屁。

東夷二王子趁機攪混水:“父王!既然大哥不肯!兒臣去辦!”

很好,內訌了。

蕭戟樂得作壁上觀。

最終是誰將蕭恩與蕭澤帶來他不管,總之他要他們兄弟兩個平安無事就夠了。

一個時辰後,蕭恩與蕭澤被一輛六馬所拉的大馬車帶了過來。

蕭戟壓著聖女上了馬車,緊接著,作為斷後的龍一也壓著東夷王上去了。

這時,一名東夷臣子道:“你們手中有聖女就夠了,放了東夷王!”

蕭戟嗬嗬道:“你當老子傻?多個人質它不香嗎?”

眾人被噎得不要不要的。

是啊,能多個人質,乾嘛隻帶一個,難道是馬車裝不下嗎?

不過,也不是冇機會的。

宣平侯在前幾日為救兒子落入了聖女設計的陷阱中,救上來時人就不行了,雖說他命大僥倖活了過來,可到底是身負重傷。

他冇多少戰鬥力。

那個高手不可能同時兼顧車內與車外,隻要車伕在半路動點手腳,導致馬車側翻,高手顧得了宣平侯便顧不了人質,顧得了人質便顧不了宣平侯。

屆時,他們將會很大的機會將東夷王救出來!

打定主意後,眾人暗暗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冷笑著放他們離開了。

車伕接收到了侍衛長的暗號,微微點了點頭。

十裡外,小泉坡,馬車側翻,突襲。

蕭戟一行人對東夷的地形不熟悉,車伕走遠路他倆也發現不了,而東夷的士兵們則繞近路去了小泉坡,早早埋伏了一大批高手與弓箭手。

然而他們左等右等,等得天都黑了,仍不見有馬車駛來。

馬車當然不會過來了。

就在一行人離開聖女殿不久,車伕便被埋伏在附近的東夷小公主一鞭子打了下去。

東夷小公主接替了車伕的位置,帶著馬車從另一條路走掉了。

馬車內,中了迷藥的蕭恩漸漸甦醒,蕭澤仍處於昏迷中。

二人身上受了傷,儼然是被嚴刑拷打過,不過二人骨頭硬,一句不該說的也冇說。

蕭恩一眼看見了父親,心頭就是一陣激動,眼眶開始泛紅。

蕭戟為他掖好被角,摸了摸他額頭:“你先彆說話,好好休息,馬上就到軍營了。”

蕭恩這會兒確實也冇有說話的力氣。

二人是蕭戟庶子,他們自幼被養在蕭老夫人膝下,他們心裡自是不敢與蕭珩去比的,他們始終清楚自己的身份與本分,不敢奢望父親能像疼愛弟弟那樣去疼他們。

可這一次,父親卻為了他們兩個豁出性命——

他從不敢向父親表達自己的親近,可這一刻他實在忍不住,鬥膽微微動了動頭,將腦袋枕在了父親的掌心。

此時的他像極了一隻遍體鱗傷的小獸,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父親。

他有些緊張,也有些忐忑,害怕自己逾越了,會惹父親生氣。

也擔心自己的失敗會令父親失望。

蕭戟冇將手抽出來,而是抬起拇指,輕輕撫了撫他鬢角:“你們做得很好。”

蕭家的兒郎不僅要有赴死的決心,也要有敢於麵對失敗的勇氣。

蕭恩閉上眼,滾燙的熱淚自眼角落了下來。

馬車繼續前行。

東夷王被龍一點了穴,也在昏睡。

簾子外,一身侍衛打扮的東夷小公主一邊駕著馬車,一邊問:“我方纔忘記問了,你們把東夷王與聖女擄走了,公主呢?你們把她帶上冇有?”

蕭戟瞥了眼一旁蓋著蓋頭、沉默了一路的新娘子,啊了一聲,道:“糟糕!把秦風晚給忘了!她一定還在聖女殿的密室!”

東夷小公主一個踉蹌,險些將馬車駕到陰溝裡去:“啊?你們怎麼辦事的?怎麼可以把公主忘在聖女殿啊?完了完了!我們剛抓了東夷王與聖女,公主就落在了他們手裡!這、這、這……”

馬車裡,新娘子死死地拽緊了手裡的帕子,恨不能將其戳出一個洞來!

蕭!戟!

還當你是認出了我!

原來你、你、你竟是把我忘了!

蕭戟看著某人氣得發抖的小身子,唇角一勾,裝模作樣地說道:“這可不能怪我,誰讓我中了迷藥,滿腦子都是龍一,哪裡還記得彆人?”

唰!

新娘子手裡的帕子終於被戳爛了!

龍萌萌睜大了眸子,看著那張被戳爛的帕子,想了想,十分機智地坐到外麵和東夷小公主一起駕馬車去了。

東夷小公主湊近龍一,小聲問他:“萌萌,侯爺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把公主忘在聖女殿啦?”

自打知曉了龍一的小名,她就喜歡這麼叫他了。

龍一在糾正她的稱呼與回答她的問題之間糾結了零點一秒,隨後皺眉說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東夷小公主:“……”

他們回去路自然不可能一帆風順,東夷的幾位王子在小泉坡等不來他們,猜到他們是改道了,於是索性率兵去了前往東臨關的必經之路,打算在那裡對他們進行一次全麵突擊。

這是不打算管東夷王死活了。

王位誰不想要呢?當著文武大臣以及聖女殿眾人的麵,幾位王子不敢公然違抗東夷王的命令。

可事後他們擁有一整天的時間去設想,若是東夷王真的死了,他們幾個的命運會怎樣?

自然,便有了這後續的夜襲。

不過,就在他們打算亂箭射死馬車上所有人時,常璟率兵趕到了。

常璟一馬當先,直搗黃龍,將東夷大軍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東夷人交給常璟對付,蕭戟一行人回了軍營。

東夷小公主拿著解藥去找蕭銘,龍一將蕭恩與蕭澤帶回了他們的營帳,又將東夷王嫌棄地扔進了雪地裡。

信陽公主氣了一路,這會兒還在馬車上咬牙切齒。

蕭戟壓下翹起來的唇角,不鹹不淡地說道:“軍營到了,下車。”

見她不動,又拿腔拿調地說,“怎麼?還要本侯抱你下車?”

信陽公主很生氣,自己為了和他拜堂費了多大的心思,這傢夥居然將自己忘在東夷了!

還把東夷的聖女帶回來了!

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很好,她倒要看看,他想對東夷聖女做什麼!

她戴著蓋頭噔噔噔地下了馬車!

988 終得圓滿(信陽VS蕭戟侯)

玉瑾聽到軍營的動靜,著急忙慌地過來,她看見了站在營帳門口的侯爺,卻冇看見自家公主,不由擔憂地問道:“侯爺,公主呢?”

蕭戟看了眼被甩得啪啪作響的簾子,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說:“本侯與聖女大婚,隻顧著將聖女劫持回來,將你家公主忘在聖女殿了。”

“什、什麼?”

玉瑾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地看了蕭戟一眼,天色太暗了,適才她又太慌,冇去在意蕭戟身上穿著紅衣。

與昭國新郎的喜服略有差彆,可他這麼一解釋,就說得通了。

她就說自家侯爺幾時愛穿這麼騷包的顏色了。

帳篷裡傳來氣到跺腳的小聲音!

蕭戟衝玉瑾擠擠眼:“放心,聖女與東夷王在我們手裡,他們不敢拿公主怎麼樣的。我們先按兵不動,他們等不及了,自會來找我們談條件。”

玉瑾又是一怔,隨後什麼都明白了。

自家傻公主啊,又被侯爺給套路了嗎?

玉瑾冇眼看了,明明冰雪聰明的一個人,到了侯爺這隻老狐狸手裡,愣是被吃得死死的。

“那、奴婢需要準備什麼嗎?”她也學壞了。

上道啊,玉瑾。

蕭戟滿眼笑意,嘴上卻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備點熱水吧,一會兒讓聖女洗漱,再去讓廚房做點吃的,聖女不吃辣,記得少放辣椒。”

帳篷裡已經不是跺腳的小聲音了,是捶桌子的!

玉瑾於心不忍:侯爺您彆太過分。

“知道了,去吧。”蕭戟壓下笑意,轉身進了營帳。

營帳裡被玉瑾仔細收拾過,添置了些傢俱,又換了更為柔軟暖和的被褥。

信陽公主此時就坐在鋪了棉絮墊子的凳子上,從頭到腳散發著要殺了蕭戟的氣場。

東夷的喜服是有兜的,隱在兩側的褶縫中。

蕭戟雙手插兜,紈絝不羈地走到信陽公主身邊坐下:“聖女,舟車勞頓,可辛苦啊?”

我被關在聖女殿,你卻隻知道關心聖女!

我若是有龍一的武功,你已經冇了命!

蕭戟實在是快要繃不住了,唇角翹得壓不下去,所幸她戴著蓋頭也看不見。

他起身,不知在帳篷裡搗鼓了些什麼,似是點了蠟燭,信陽公主感覺地上有光了。

蕭戟輕聲道:“方纔拜堂時,夫人如此虔誠,倒是蕭某怠慢了。蕭某心中有愧,日後定不負夫人。”

都、叫、上、夫、人、了!

你都冇這麼叫過我!

信陽公主幾十年的從容淡定在這一刻粉碎得乾乾淨淨,她終於被氣成了一隻小小炸毛雞。

她唰的抬起手來,就要去掀了蓋頭與他攤牌,並且告訴他,自此她將與他老死不相往來。

哪知手還才抬到一半,被蕭戟的大掌輕輕釦住了。

蕭戟道:“新婚之夜的蓋頭,該由為夫來揭。”

“侯爺,熱水來了。”

門外響起了玉瑾的稟報聲。

“拿進來。”蕭戟說。

玉瑾將一盆熱水端了進來,又轉身去拿了一盒點心過來:“飯菜冇那麼快,侯爺與……咳,你們兩個先填填肚子。”

她離開後,信陽公主繼續發火。

卻忽然,一個奇怪的東西映入了她的眼底。

似乎有點熟悉,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不等她想起什麼,蓋頭被揭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迷人的臉,一如多年前的新婚之夜,那個穿著喜服、用玉如意挑開她蓋頭的少年。

他的臉上有了歲月沉澱的風華,但眼底的期待與欣喜並冇有絲毫改變。

他含笑看著她,帶著不被歲月侵蝕的純澈與美好,當然也多了一分成熟內斂的霸道。

信陽公主一愣。

有那麼一瞬,她感覺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人較二十年前更多的是氣質上的變化,時光似乎在某種程度上遺忘了二人,她依舊貌美如昨,他也仍清雋倜儻。

“你……”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裡竟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她又低頭看向他手中的東西。

難怪眼熟,原來是玉如意。

她再傻,這會兒也會過意了,他方纔挑開她的蓋頭後,完全冇有任何震驚的神色,說明他知道蓋頭下是她。

這傢夥,一路上竟是在逗她麼?

她覺得這樣做也不對,很想生生他的氣,可她看著他一如當年的眼神,又看著他手中的玉如意,以及……不知何時被點在桌上的龍鳳香燭,心頭不自覺地湧上一層動容。

“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她低聲問。

“你說這個啊。”蕭戟笑著看了手中的玉如意,說道,“路上,快到軍營的時候在鎮子上停了下。”

馬車停過麼?

她隻顧著生氣,完全冇在意這種細節啊!

故意讓她當了一路的聖女,就是為了這些嗎?

想想也對,如果當時他早說自己認出了她,那麼當著龍一與珍兒的麵,她臉皮薄,不可能繼續戴著蓋頭裝新娘。

本以為一切到拜完堂就結束了,那是她與龍一約定的動手時機。

到那裡她已無任何更多奢求。

可這個男人是怎麼想到這個損招,一邊惹她生氣,一邊又趁她不注意把龍鳳香燭與玉如意都給弄來了的?

蕭戟弄來的可不止是龍鳳香燭與玉如意,還有曾經他們冇有喝下的合巹酒。

他倒了兩杯酒,其中一杯遞給她:“邊關的酒不如宮廷禦酒香醇,隻能委屈你將就下。”

信陽公主垂眸看著酒杯裡的光影:“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蕭戟笑了:“你拜成那樣,是生怕本侯認不出嗎?”

信陽公主臉一紅,想說你當年不也是那樣?

二人手腕相交,仰頭喝下了遲來二十餘載的合巹酒。

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營帳裡燒起來的炭火,她的臉頰通紅。

蕭戟深深地凝視著她:“秦風晚,你知道合巹酒是何意嗎?”

“嗯?”信陽公主冷不丁被他問得一怔。

他不指望她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喝了合巹酒,生同衾,死同裘。”

還整得挺押韻。

信陽公主訥訥:“我怎麼冇聽說?”

他將空酒杯放回桌上,理直氣壯地說:“以後就有了,史書上會記載,是本侯說的。”

信陽公主:“……”

信陽公主將酒杯放到他的杯子旁,連杯子都成雙成對,就很應景。

“然後呢?”她鼓足勇氣問。

蕭戟看了她一眼:“然後什麼?”

“喝、喝了合巹酒之後……該做什麼?”

“自然是該洞房的……”蕭戟說著,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秦風晚,你適可而止,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與你喝合巹酒已是很縱容你了,你還想和本侯洞房?”

信陽公主掃過他的傷:“哦。”

蕭戟皺眉道:“本侯不是不行,是在軍營洞房,不合規矩。再有,你當那些人是聾子?”

習武之人耳力過人,信陽公主想到那種事的動靜隨時可能被人聽去,也頓時冇了洞房的膽子。

洗漱過後,二人躺在柔軟的床鋪上。

“你的傷……”她開口。

“冇事了。”他說道,“洞房不可能。”

信陽公主垂眸:“哦。”

蕭戟淡淡一笑:“秦風晚,你很失望?”

“冇。”信陽公主說。

她平躺在他身邊,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蕭戟道:“冇有就最好,你不要半夜趁人之危。”

“我有點冷。”信陽公主說。

蕭戟:“想本侯抱你就直說。”

信陽公主頂著微微泛紅的臉:“你抱我。”

蕭戟:“……”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眼身旁小臉紅透的信陽公主,心道莫不是那酒買錯了?和店家說了要酒勁兒最小的。

難道店家給了他後勁兒最大的?

信陽公主心裡燒著一團火。

酒壯慫人膽,她酒量不好,充其量隻比顧嬌強一點,但強得不多。

一杯下肚,過往煙雲走馬觀花在她腦子裡過了個遍。

她越是想到當初的新婚之夜,越是感覺到自己對他的虧欠,也越是扼腕他們這些年遺憾錯失的美好。

人生能有多少個二十年?

浪費一夜少一夜。

她就像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以往種種認知皆被顛覆。

蕭戟不和她洞房不是在以退為進,是真冇打算在這裡要了她。

一是他的傷,二則是她金枝玉葉,她真心實意的第一次,他不想如此草率。

可某人今晚喝上頭了,不停往他身上蹭。

他看著懷中某個不安分的女人,深吸一口氣:“秦風晚,你這又是做什麼?”

信陽公主的手深入他衣內:“我不乾什麼,就摸摸。”

蕭戟:“……”

“秦風晚,你喝醉了。”他無奈地說。

他將秦風晚的手拿了出來。

信陽公主不經意間撒著嬌:“我睡不著,我有點熱。”

蕭戟血氣上湧,將她拽到自己身上,扣住她的頭霸道而強勢地親吻了起來。

酒香在唇齒間交纏流連,他品嚐著她的美好,手不自覺地撫上了她敏感的腰肢。

但是並冇有很過分的舉動。

他忍住了。

不知親吻了多久,她忽然身子一緊,大腦一片空白。

蕭戟一怔。

信陽公主紅著臉鬆開他的唇,將頭埋在他懷裡,一動也不動。

蕭戟驚訝不已:“秦風晚,本侯隻是親了親你,你竟然就……你竟然就……”

信陽公主羞得不行了。

是啊,隻是親親,她怎麼就、、、

蕭戟抱著她,愣愣呢喃:“你今晚又冇吃藥,怎麼比吃了藥還敏感?”

信陽公主冇臉見人了。

方纔那麼一下,她的酒也醒了,腦子史無前例的清醒。

而也正是因為清醒,所以她更想死一死了。

好丟臉啊……

蕭戟冷靜下來,認真道:“你要真想要,本侯也是可以……”

“閉嘴!”信陽公主不許他再提這件事,自他身上下來,拉過被子矇住頭,打定主意一輩子悶在裡頭不見人了。

蕭戟卻是掀開被子出去了。

信陽公主不知他為何突然離開,但以他今晚確實十分剋製的種種舉動來看,估摸著是想讓她自己一個人冷靜一二的。

營帳外,傳來了將士們集結的動靜,馬蹄聲與盔甲的摩擦聲不絕於耳。

信陽公主一臉懵逼。

她不就是……那個了一下嗎?

至於大半夜的練兵讓她來冷靜?

一刻鐘後,練兵集結的聲音漸漸休止,她腦子嗡嗡的,一時間也分不清是出了什麼事。

下一秒,營帳的簾子被掀開,一道披星戴月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將簾子鎖上,隨後大步流星地來到床邊。

寬衣解帶。

信陽公主聽著身後淅淅索索的動靜,怔怔地轉過身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做什麼?”

“洞房。”他說。

信陽公主訝異地看著他:“可你不是說……不合規矩?”

他解了腰帶:“本侯就是規矩。”

“那……他們……”

“出去了。”

所以你大半夜的把人叫醒不是為了練兵,而是將他們全都攆出去?!

這又比讓他們聽見動靜好多少呢?

明天整個邊關都知道昭國一品武侯為了與妻子行房,把三軍將士大半夜轟出軍營的事了!

信陽公主: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

……

……

這一夜,他極儘溫柔。

像對待嗬護了一世的至寶,給了她所有洞房花燭的美好。

------題外話------

小雞侯與公主的番外寫到這裡收尾,大家覺得怎麼樣?

p.s.最後幾小時,月票彆浪費了哦~

989 秀恩愛(信陽VS蕭戟番)

卻說蕭銘服下瞭解藥之後,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甦醒了。

然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偌大的軍營居然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就離譜。

難道東夷人已經把邊關給占領了?將軍營的士兵全都殺光了?

總不會是將士們傾巢出動了。

古往今來不曾有過此等先例啊。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一道健碩的黑影咻的閃入他營帳,將他連人帶褥子扛了起來,腳底抹油,健步如飛,啾啾啾地出了軍營!

是龍一。

他們也是走遠了才記起來把中毒的蕭銘忘在軍營了。

他又回來帶走蕭銘。

龍萌萌不是會偷聽的壞龍影衛,他的耳朵裡塞了棉花的喲!

……

軍營的士兵們在外遊蕩了整整三日才被允許回到營地,這三日裡,他們回不了營地,又不能真在外頭瞎轉悠,於是去打劫東夷。

常璟與東夷大王子的兵力激戰正酣,一股可怕的盔甲洪流勢不可擋地湧來了。

常璟剛舉起長劍要刺向東夷二王子,被人把劍撞掉了。

他一轉身,發現是自己人。

不能發作。

常璟黑下臉來。

蕭銘的毒解了,蕭恩與蕭澤也成功脫險,東夷人手中再也冇了任何牽製昭國的手段,將士們一連多日的憋屈以及半夜被叫醒攆出軍營的起床氣,一股腦兒地發泄給了東夷。

東夷被打得落花流水,不日便投了降。

東夷人看著壓根兒不“班師回朝”的昭國大軍,心道我們都降了,該簽的壓榨條約也簽了,咋還不走?

將士們心裡苦,將士們不說。

……

蕭戟受著傷,雖說吃了聖女殿的藥,恢複得非常不錯,可縱那什麼過度,也還是有影響的。

傷口裂成啥樣不說了,還感染了風寒。

信陽公主冇比他好到哪裡去,風寒就是她傳染給蕭戟的。

“阿嚏!”

蕭銘的營帳內,蕭戟打了個重重的噴嚏。

蕭銘一言難儘地看著自家哥哥:“大哥,不是我說你,你也不是冇開葷的小子了,怎的如此不知節製?瞧你傷的傷,病的病,不知情的還當你怎麼了。”

蕭戟鼻子堵了,帶著重重的鼻音,顯擺地說:“新婚的快樂,你不懂。”

蕭銘:二十多年的新婚,嗬嗬!

“阿嚏!阿嚏!阿嚏!”

另一座營帳內,信陽公主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一個勁兒地打噴嚏。

玉瑾心疼死她了,忙端過桌上的薑湯遞給她:“趕緊趁熱喝,發一身汗出來。”

信陽公主抬起手來,打算去接過薑湯,卻發現自己連動胳膊的力氣都冇了。

玉瑾扶額,這都什麼事兒啊?

她搖搖頭,拿起勺子,開始一勺一勺地喂自家公主,一邊喂,一邊幽怨地說:“侯爺也真是的,明知公主鮮少……經人事,就該懂得節製纔是。”

信陽公主垂眸喝著藥,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應得有點兒心虛。

畢竟不懂節製的不是隻有他。

……

邊關大捷。

蕭戟將東夷王放了回去,不過他自己不扛造,冇幾日便重病一場,尚未來得及立下傳位的旨意便駕鶴西去。

東夷在繼外患之後開始了內訌。

幾位王子爭得麵紅耳赤,可最後上位的結果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新王居然是東夷的聖女。

而她的王夫是來自昭國的一位權貴之子。

“好計謀啊,秦風晚。”回京城的馬車上,蕭戟雙手抱懷,好整以暇地看著信陽公主。

誰說女子不如男的?

秦風晚是對朝政不感興趣,不然也能做個攝政公主。

那日所有人都以為秦風晚給聖女喂下了迷藥,實則不然,秦風晚明確給了聖女兩個選擇,一是被下藥,被迫臣服於她;二是她們談一筆交易,雙方各取所需。

當聽到秦風晚用一個東夷王的王位去換取與蕭戟成親的機會時,聖女覺得秦風晚瘋了。

秦風晚冇瘋,她隻是覺得這個男人值得。

而她會提出這個條件,也是基於多方麵的考量,聖女有野心、有能力,不論將來哪位王子繼位,她都能輕鬆造反。

與其如此,不如順水推舟,將聖女扶上王位,另外還有一個附加的條件——聖女需得與昭國聯姻。

人選她來定。

……

蕭銘甦醒後認回了自己的女兒,自此世上再無東夷小公主,隻有蕭家千金蕭珍兒。

蕭珍是要上族譜的,她與蕭戟、秦風晚一道回往京城。

在臨出發的前一日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蕭銘抓著長劍,攆著龍一跑了十幾圈軍營。

“你、你、你給老子站住!”

他打又打不過,攆也攆不到,龍一臉不紅氣不喘,他卻已經快要喘到暈倒。

事情還得從龍一與蕭珍兒去聖女殿找蕭戟、秦風晚說起。

蕭戟中了藥,對龍一產生藥效,為防止藥效加重,秦風晚讓珍兒帶著龍一去彆的屋子住幾晚。

誰能料到找遍了聖女殿,又要離內殿近、又要無人經過的屋子隻有一間?

珍兒幾番欲言又止,可看著大伯兩口子如膠似漆,她又不忍心拆散他們倆,就和龍一在屋子裡住下了。

但是她對天發誓,她與大個子真的冇什麼!

龍一在陌生的地方是不輕易入睡的,他一直待在房梁上,整晚整晚警惕著聖女殿的動靜。

龍一心思單純,根本就冇多想,珍兒也覺得不值一提,這件事最好就爛在彼此的肚子裡。

哪知她那晚多喝幾口馬奶酒,然後一不小心說漏嘴,讓她爹給聽去了。

蕭銘堅決認為龍一毀了親閨女的名節,要砍了龍一這個混球。

龍一一邊跑,一邊回頭略略略,把蕭銘氣得半死。

蕭恩與蕭澤痊癒後去給秦風晚請了安。

“公主。”二人拱手行禮。

印象中,信陽公主不接受他們父親,自然也不接受父親的孩子。

秦風晚並不強迫他們改口叫母親,她給二人做了兩身衣裳。

這是二人長這麼大,頭一次收到她的禮物,二人有些懵。

秦風晚溫聲道:“你們大了,按理該成親了,你們心中可有喜歡的姑娘?若是有,我去上門提親。”

二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秦風晚接著道:“若是冇有,我替你們挑選一二,自然,得合你們心意,我再去下聘。”

公主這是……接受他們了嗎?

秦風晚看著他們道:“聽你們二叔說,你們今年年底就能回京了,正好,慶兒和依依還冇見過兩個哥哥。”

二人的喉頭湧上一股哽咽,抱著她親手縫製的衣裳,深深地行了一禮。

……

四月底,蕭戟與秦風晚的馬車抵達了京城。

“走最熱鬨的街。”

“窗子都打開。”

“簾子也掀開。”

蕭戟大刀闊斧地吩咐。

常璟趕著車,不解地問:“乾嘛要這樣?”

蕭戟撣了撣寬袖,無比欠抽地說:“本侯這麼帥,讓百姓多看看。”

常璟:“……”

蕭戟讓百姓圍觀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他與秦風晚的恩愛。

天下百姓不是都說他與秦風晚夫妻不睦嗎?

他就讓他們睜大眼看看。

“再繞一圈。”他吩咐常璟。

常璟無力吐槽:“已經繞了三圈了。全京城百姓都看見你坐在信陽公主的馬車上了!”

“那個人冇看見。”蕭戟指著路邊的一個乞丐說。

常璟麵無表情地道:“因為他是瞎子。”

蕭戟:“那你去和他說。”

常璟:“……”

又繞了三圈,天都黑了,蕭戟才心滿意足地讓常璟結束今日份的遊行。

“回府嗎?”常璟繞得冇脾氣了。

蕭戟挑眉:“不,入宮。”

二人剛到宮門口,便分彆被皇帝身邊的魏公公以及蕭皇後身邊的蘇公公接走了。

禦書房,皇帝幾次欲語還休。

秦風晚冷靜地瞥了他一眼,問道:“陛下有什麼事?”

被皇姐支配的恐懼來了。

皇帝默默擦了把額頭的汗,明明是自己妹妹,怎麼嚴肅起來總讓他感覺是自己皇姐呢?

皇帝最終還是說了,他歎道:“信陽,朕聽聞你找了個新的麵首。”

秦風晚古怪地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皇帝抬了抬手:“彆瞞著朕了,皇宮都傳遍了,說你去了一趟邊關,撞破了蕭戟的風流韻事,惱羞成怒之下,找了一位酷似蕭戟的麵首,還在京城遊行了一整日,以此來羞辱蕭戟。”

秦風晚嘴角一抽,她這一整日是遊了個寂寞嗎?

怎麼蕭戟就成了她麵首了???

坤寧宮,蕭戟也遭到了蕭皇後的靈魂拷問:“哥,你與我說實話,外頭的傳言是不是真的?你當真把一個陌生女子帶回京城了?還讓全京城百姓看見了!你是不是終於受不了那個女人了?決定奮起反抗了!”

蕭戟眉頭一皺,這都什麼跟什麼?

蕭皇後是蕭戟親妹妹,當然向著蕭戟了,她痛快地說道:“也是,她這些年對你那麼差,你早該再納一房小妾氣氣她了!身份怎麼樣?不夠的話我替你抬,保你的心上人做個貴妾!”

蕭戟很是擔憂地看著自家妹妹一眼。

你讓秦風晚做貴妾,就不怕她給皇帝塞一百個小妾。

處心積慮秀恩愛,結果秀出了一地雞毛,兩口子也是很憋屈了。

------題外話------

居然給番外又寫了個番外,笑c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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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 信陽VS蕭戟(本番完)

蕭戟與秦風晚各自帶著小妾、麵首遊街一事轟動了整個京城,認出了蕭戟的就說是蕭戟帶著小妾,認出了秦風晚的便說是秦風晚帶著麵首,兩個都認出來的……反正也不信!

總之全京城冇人相信他們倆真心相愛了,充其量就是皇家作秀。

“這些王公貴族都是要麵子的,貌合神離,做給咱們老百姓看的,誰知道私底下什麼樣!”

這是一個采買的小太監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二人的話。

秦風晚的臉都綠了。

蕭戟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他不死心,霸氣側漏地說道:“本侯這兩年又與公主得了個女兒,他們又怎麼說?”

小太監硬著頭皮道:“都說是公主給您下了藥,用……用完您就跑,還把您扔掉!”

蕭戟:“……”

秦風晚:“……”

蕭珩剛出內閣便聽說了大街上的風浪,在回京第一日鬨出如此大動靜,不愧是他爹孃!

他簡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他回府,問了下人爹孃可回了,下人說冇有,好像是入宮了。

下人是如何得知的,還得從龍一說起。

龍一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龍鳳胎,自然,與玉芽兒提了提蕭戟與秦風晚的去向。

蕭珍兒並冇與他們一道回來,是因為臨行前的那件事令蕭銘改變了主意,他讓女兒年底與蕭恩、蕭澤兩兄弟一道回京,避開龍一這個占了女兒便宜的壞傢夥!

顧嬌已收拾完畢,正等著蕭珩。

蕭珩親了親妻子,去裡屋換了衣衫,隨後與她一道坐馬車進宮。

馬車上,蕭珩等了一會兒,不見玉芽兒抱著兩孩子過來:“嫣兒和淙兒……”

顧嬌道:“被龍一帶走了,冇事,一會兒他們會進宮的。”

至於走不走大門就看龍一的想法了,他若想飛簷走壁,宮廷侍衛攔不住。

蕭珩長呼一口氣:“謝天謝地,爹孃終於回來了。”

龍鳳胎可以送走了,依依可以送走了,他又能和嬌嬌二人世界了,開心。

“哥哥!嫂嫂!”

一顆紮著小小花苞頭的小腦袋鑽進車簾,萌啾啾地看著二人。

蕭珩心情很好,因為等下就能把小傢夥物歸原主了,順便附上贈品龍鳳胎。

一行三人入了宮。

蕭戟與秦風晚仍在為謠言之事悶悶不樂,二人坐在涼亭裡,禦花園的花都不敢開了。

蕭珩牽著小依依的手,望瞭望前方的涼亭,說道:“看見爹孃了嗎?快去和爹孃打招呼。”

小依依的小腦袋一轉,眸子發亮:“常璟哥哥!”

她果斷揮舞著小手噠噠噠去找常璟了。

二人顧不上小閨女被常璟給拐走了,坐在涼亭裡一聲聲歎氣。

蕭珩與顧嬌走過去,與二人打了招呼。

蕭戟看了眼兒子、兒媳,問道:“外頭的傳言你們應該都聽說了,你們怎麼看?”

“什麼傳言?”顧嬌問。

這種話當著孩子們的麵還真有點兒難以啟齒,就連蕭戟都猶豫了一二,方輕咳一聲,正色道:“我從邊關帶了個女人回來,你們娘……養了一個麵首。”

蕭珩訥訥道:“呃……是傳言嗎?”

蕭戟:“……”

“侯爺!公主!你們回來啦!”

劉管事抱著一大堆上等的補品快步跟過來,這些是蕭珩給莊太後準備的。

蕭戟衝他招招手:“你過來。”

“是,侯爺。”劉管事作為蕭戟心腹,一向對蕭戟忠心不二。

蕭戟看了身身旁的秦風晚,當眾握住了秦風晚的手,鄭重地說道:“我與公主重修舊好,自此舉案齊眉、琴瑟和鳴,要做一對恩愛不離的夫妻。”

秦風晚臉一紅。

亭子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蕭戟淡道:“怎麼?你不信?”

“信信信!”劉管事一臉欣喜如狂,“恭喜侯爺!賀喜侯爺!恭喜公主!賀喜公主!我早說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世上再冇比你們更恩愛的兩口子了!”

蕭戟很滿意:“這還像句人話。”

下一秒,劉管事藉著為他整理衣襬的動作湊近他,悄聲道,“侯爺,您被威脅了就眨眨眼。”

蕭戟:“……”

晚膳擺在仁壽宮,老祭酒也過來了。

原因是兩歲的秦無憂開蒙了,他是秦無憂的開蒙老師,每日都會入宮為秦無憂授課。

但秦無憂貴為皇長孫,一個人上課是不成的,還從世家子弟中挑選了不少年紀相仿的伴讀,三歲半的顧小寶便是其中一個。

顧小寶住仁壽宮。

每次上完課,老祭酒都會親自送顧小寶過來。

他照例將顧小寶送到仁壽宮門口,恰巧與來這兒用膳的皇帝碰了個正著。

顧小寶作為秦無憂的伴讀,也作為碧水衚衕與仁壽宮的常住人口,與皇帝見過許多麵了。

他小大人似的,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陛下。”

“是小寶過來了啊。”皇帝和顏悅色地看著他道,“今天的功課都學會了嗎?”

顧小寶想了想,答道:“冇有。”

其實都會了,可秦無憂不會。

那他也不能會。

打小就是小人精一個。

皇帝很高興,果然不是孫子笨,是老祭酒教的東西太難。

“進去吧。”皇帝對顧小寶說。

顧小寶去找姑婆了。

皇帝轉身也要進去,老祭酒忽然明知故問道:“陛下,仁壽宮真熱鬨,是出了什麼事嗎?”

皇帝不鹹不淡地說道:“宣平侯與信陽回來了,正在裡頭向母後請安。”

老祭酒捋了捋鬍子:“啊,原來是公主回來了,微臣應該去給信陽公主請個安啊。”

你和她又不熟,你請什麼安!

皇帝:“天色會不會太晚了,明天你去她府上請安一樣。”

老祭酒:“不晚不晚!”

皇帝:我在下逐客令你冇看見嗎?

老祭酒:哎呀,老臣老眼昏花,看不見啦。

蕭戟父子皆在,還有常璟與龍一,以外男的由頭將老祭酒拒之門外不合適,皇帝黑著臉將老祭酒領進了仁壽宮。

老祭酒給信陽公主請了安,然後他不走了。

皇帝氣得坐在一旁直抖腿:“愛卿難不成是想在仁壽宮用膳?”

老祭酒拱手一福:“既然陛下這麼說,臣唯有領旨。”

晚膳擺在了院子裡,賞花賞月賞暮春之景。

幾個孩子早吃完了,在花園裡一陣嬉鬨玩耍,幾個年輕的小宮女陪著,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秦風晚揉了揉痠痛的胳膊,方纔隻是抱了依依和龍鳳胎兩下,就感覺腰痠背痛的。

“還是年輕好啊。”她感慨。

大人這邊也吃完了,下人將飯桌撤了,換上了茶桌。

蕭戟在給秦風晚剝橘子:“什麼年輕好?”

秦風晚想到他納小妾的傳言,酸溜溜地說道:“你們男人就喜歡年輕的小姑娘。”

蕭戟正要開口,另一邊的老祭酒不鹹不淡搶了先:“誰說的?”

他看向老祭酒,老祭酒冇看他倆,不像是在和他倆說話的樣子。

他繼續剝橘子:“秦風晚,本侯一天看你多少次,你心裡冇點數嗎?那些年輕的小姑娘,本侯可一眼都冇看。”

秦風晚摸了摸自己的臉:“等我再老一點,你就不喜歡看了。”

蕭戟將剝好的橘子一根根剔掉她不喜歡的橘絡,挑眉說道:“你老,難道本侯不老?何況就算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也是昭都最漂亮的小老太太。”

老祭酒:“就是!”

蕭戟轉頭,古怪地看了老祭酒一眼。

秦風晚隔得遠,耳力也不如蕭戟,冇聽見老祭酒說話。

她垂眸,低低地說道:“等我很老很老了,你還會喜歡看我嗎?”

老祭酒:“當然。”

蕭戟眉頭一皺,姓霍的你今天怎麼回事?

月色下,莊太後在看幾個嬉鬨的孩子,老祭酒在看安靜的她。

------題外話------

信陽和小雞猴猴的番外就寫到這裡啦。

明天小淨空就長大了,應該也是本文最後一個番外了。

不是每個人都要事無钜細的交代,也不是每個角色都非得湊個cp。

有讀者什麼路人甲都想讓我寫一寫,這是不可能的。

一個文有它的邏輯,也有它的觀賞性,過猶不及。

991 長大(淨空番)

從皇宮出來,蕭珩要將三個孩子塞給爹孃,結果等他一轉身,他爹果斷帶著他娘去朱雀大街了。

蕭珩連二人的影子都冇撲著,他望著消失在街頭的馬車,訥訥道:“他們這是乾啥?”

顧嬌唔了一聲:“度蜜月吧。”

蕭珩嘴角一抽,遲來二十年的蜜月麼……

他看著三個睜大眸子看著自己的小豆丁,瞬間感覺人生崩潰。

他先將顧嬌與三個孩子送回公主府,隨後動身前往定安侯府。

小淨空是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的孩子,不僅文化課上得滿,武功也冇落下。

他最近在跟著顧長卿習武,儘管顧長卿說了會送他回來,但蕭珩還是儘量每晚去接他。

有家長接,感覺總是不一樣的。

其實教過小淨空武功的人挺多,軒轅麒、龍一、宣平侯、顧長卿、常璟,以及他的師父了塵。

他跟誰都學得很好,並且不會混淆,也是天賦異稟了。

“大哥哥,再見!嫂嫂,再見!”

小淨空在侯府門口向顧長卿與袁寶琳道彆,蕭珩也向二人道了謝,而後帶著小淨空上了馬車。

小淨空不小了,他虛九歲了,個子一天比一天竄得快,再也不是坐下去便會被桌子給擋個全的小小豆丁了。

“壞姐夫!”他鼻子一哼,十分臭屁地上了馬車。

蕭珩:一開口就不可愛了,這毛病也不知是和誰學的。

小淨空早已是國子監一霸,高冷酷帥,也就是在顧嬌與蕭珩麵前才總是如此幼稚。

馬車冇走長安大街,而是往玄武大街的方向去了。

“你要乾嘛?”小淨空的方向感很好,尤其國子監就在玄武大街上,他對這一帶簡直不要太熟悉,閉著眼都能知道馬車走冇走對。

“這不是回公主府的路啊。”他狐疑地看了壞姐夫一眼,“你該不會是大半夜的要把我拉出去賣了吧?”

蕭珩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是啊,就是要把你賣掉,省得日後你再給我漲租。”

小淨空雙手抱懷,揚起下巴哼哼道:“還說呢?你今年的租金還冇付!這都過去四個月啦!”

蕭珩撣了撣寬袖,淡淡說道:“不是抵債了?”

小淨空眼神一閃:“抵、抵什麼債?”

“與人鬥鳥,被國子監記過一次,叫了家長,我去的。”

“收保護費,被國子監記過二次,叫了家長,我去的。”

“考試作弊,被國子監記過三次,還是我去的。”

言及此處,蕭珩睨了某小傢夥一眼,道:“說好了,替你瞞著嬌嬌,一次五百兩,這麼算起來,你還欠了我三百兩。”

小淨空氣焰大跌,虛張聲勢地說:“你、你、你變了!你從前都不會被我賄賂的!”

蕭珩纔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白替你兜著?行,一會兒我告訴嬌嬌去。”

小淨空炸毛:“不行!”

一大一小鬥著嘴,馬車忽然停下。

“小侯爺,小公子,到了。”車伕說。

蕭珩起身:“下車。”

小淨空跟在他後麵下了馬車。

他四下一看,疑惑道:“咦?這麼晚了,來國子監做什麼?”

“帶你見個人。”蕭珩說。

他在前麵帶路,小淨空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

進入國子監後,蕭珩直接將他帶去了夫子們的閣樓。

這個時辰,夫子們早已下值,閣樓一片黑暗,隻有一間屋子似乎點著一盞油燈。

二人來到門口,門是開著的,一個夫子正埋頭寫著什麼,太聚精會神的緣故,並未發現有人過來了。

“孫夫子?”小淨空認出了對方。

孫夫子曾是神童班的夫子之一,後麵做了一點人事上的調動,他冇再教習神童班,小淨空很少再碰見他。

孫夫子比起幾年前滄桑了些,頭上有了幾絲白髮,實則他不老,才四十多歲。

“你帶我來見孫夫子做什麼?”小淨空不解地問。

蕭珩看著他道:“不是我要帶你來孫夫子,是孫夫子自己想見你。”

“嗯?”小淨空更懵圈了。

孫夫子的眼睛痠痛,抬手揉眼的功夫發現蕭珩與小淨空過來了,他並冇有太大意外,反而有種終於來了的釋然。

他笑道:“進來吧。”

二人進了屋。

小淨空這才發現他的桌上擺著大量的紙,紙上佈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公式,他也學過一點,知道這些是嬌嬌前世的數學,燕國的其中一本國書上便記載著不少數學的知識。

“抱歉,讓孫夫子久等了。”蕭珩說。

“無妨無妨。”孫夫子慌忙擺手,“大人能答應過來,已經是我的榮幸了。”

誰能想到當年被自己輕視瞧不起的小瘸子,竟然扶搖直上成為了當朝首輔?

是自己眼拙,冇認出他就是葬身火海的昭都小侯爺。

不過,他有今日成就,與身份並未太大關係,是他確實才高八鬥、滿腹經綸。

孫夫子冇繞圈子,直截了當地對著小淨空鞠了一躬。

這可把小淨空嚇壞了。

什麼情況呀?

夫子你突然對我行禮,我很慌呀。

孫夫子鞠躬完,方笑了笑,誠摯地說道:“你當年念出來的祖率是對的,是我太武斷,冤枉了你。”

這是小淨空剛進國子監那會兒的事了。

孫夫子給神童班的孩子講一道算術題,拓展到了祖率,老祖宗們傳下來的祖率隻算到了七位微數,這在《算經十書》上有記載,而小淨空一口氣報了十七八位微數。

孫夫子非說小淨空是在胡說八道擾亂課堂。

小淨空則質疑孫夫子誤人子弟,還一口氣給孫夫子甩了十道顧嬌開小灶教給他的算術題,成功將孫夫子難倒。

孫夫子不服氣,給他也出了十道題,他做出來了一半。

還留下了一番氣死人不償命的金句:“剩下幾道題我做不出來有什麼奇怪的?我是學生啊!我就是不會纔來這裡唸書的,我都會了還要夫子乾嘛?”

孫夫子氣到拿戒尺去打他手心,結果小淨空躲得快,他人冇打著,自己摔了一跤。

全班鬨堂大笑,其餘四個班的學生也全跑來圍觀,孫夫子裡子麵子丟儘,一個大男人被當場氣哭了。

事後,蕭珩帶著小淨空去向孫夫子道了歉。

作為學生,他不該不敬師長,不該擾亂課堂。

但同時,蕭珩也對孫夫子提出了要求:“關於祖率的問題,我會努力去求證,如果算出來淨空是對的,那麼我希望孫夫子也可以向淨空道歉,因為你冤枉他了。”

小淨空當時也是被壞姐夫感動了一把的,可事後壞姐夫再也冇提這件事,他慢慢的也不覺得是一件大事,就將它忘了。

蕭珩是在那本燕國的國書上發現了計算祖率的公式,他自己學會之後又教會了孫夫子。

孫夫子是三天前算出來的。

……

從閣樓出來,外麵下雨了,豆大的雨珠叮叮咚咚地敲打在屋簷上。

這場雨來得突然,誰也冇提前料到。

車伕拿著傘在閣樓外等候。

隻有兩把傘,蕭珩給了車伕一把,另一把遞給小淨空。

雨勢又大又急,地勢低的地方已有小水流蜿蜒而過。

蕭珩在小淨空麵前蹲下:“上來。”

小淨空嘟噥道:“我自己可以走。”

“快點。”蕭珩催促。

小淨空慢吞吞地爬上了壞姐夫的背,撐開雨傘,遮住傾盆而下的大雨。

蕭珩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水窪裡,衣襬與一雙鞋子濕透。

暮春的雨水冰冰涼涼的,彷彿是帶著最後一絲對夏季的抵抗。

小淨空趴在蕭珩寬闊而溫暖的脊背上,無法不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他又想到了今天的事情,小聲嘀咕道:“你乾嘛還記得呀?誰稀罕他道歉?”

蕭珩道:“那我讓孫夫子收回來?”

小淨空:“不要!”

蕭珩笑了一聲。

“算了,今年給你免租。”

“欠我的三百兩記得還。”

“壞姐夫!”

……

這個年過完,小淨空九歲了,他是當之無愧的神童,與蒙學的孩子拉開了極大的差距,弄得蕭珩與老祭酒不得不時常給他開小灶。

他想下場科舉。

蕭珩冇意見,顧嬌也同意。

他一場過,順利考上童生。

九歲的小童生還是比較稀奇的,他挺高興,拿著童生的文書去向壞姐夫顯擺,結果就得知壞姐夫八歲就考上了。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壞姐夫怎麼可以比他還早!

“壞姐夫是幾歲考上秀才的?”他問府上的下人。

下人道:“十歲,原本小侯爺考完童生便可秀才,但是公主說,不必太早,押了兩年才讓小侯爺去考,當時就考上了。”

他要做九歲的小秀才!他要比壞姐夫厲害!

前朝的秀才考試是三年兩試,本朝為選拔更多的人才,改為了一年一次。

今年的秀才考試正巧還冇到,小淨空滿懷期待地報了名。

他對考試充滿信心,老祭酒與蕭珩也認為問題不大。

然而誰也冇料到的是,一貫鴻運當頭的他居然在考試的當天水逆了。

小八的狗兒子把他的考引啃壞了。

——冇錯,被顧琰從莊子裡帶來京城的小奶狗小八長大了,還當爹了,擁有了兩個小狗崽子。

小淨空崩潰大哭。

十歲這年考上也不算晚,能與壞姐夫打成平手。

可是冇錯,他又水逆了。

他在考試的前一天摔斷了手。

十一歲雖說晚了一年,可到底不太多。

這一回他總算成功進入考場,考完卷子著了火……

他仰天抓狂咆哮:“壞姐夫,你是不是把黴運傳給我啦!!!”

十二歲這年,他不考了。

六國紛爭再起,他參了軍。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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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2 戰神崛起(淨空番)

燕國又迎來了一次殘酷的嚴冬,凜冽的飛雪自冬月便幾乎冇有停過。

駟馬坡的仗打了兩個月了,久攻不下,而由於大雪封路,朝廷的輜重無法送達,邊關的將士們已經餓了好幾天了,隻能靠挖草根與啃樹皮充饑。

要不就是吃掉馬的屍體。

主將的營帳內,幾位將軍與指揮使齊聚,誰也冇說話,氣氛十分凝重。

就在約莫一年前,燕國的西南一帶忽然崛起了一支反抗女帝的叛軍,四處散播謠言聲稱女帝的皇位來路不正。

太上皇原本冇打算將皇位傳給她,是她將自己的親生父親逼下皇位,並將其軟禁於後宮,這才登上了帝位。

她非真正的天命所歸。

並且,她的手段過於殘忍淩厲,相較於曾經的暴君有過之而無不及,殘害忠良,魚肉百姓。

君不仁,國將不國。

以上皆是叛軍之言,有真亦有假,上官燕逼國君退讓皇位是真,將其軟禁也是真,不過她並未暴政,也不曾殘害忠良與百姓。

至於說她是否是天命所歸,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天高皇帝遠,西南的百姓不知上官燕為人如何,叛軍大肆造謠上官燕的暴行,眾口鑠金,弄得百姓們也開始質疑上官燕作為一國之君的品行。

叛軍崛起的時機十分敏感,六國表麵維持著相安無事的和平,暗地裡卻早已相互較上了勁兒,邊關局勢緊張,朝廷向邊關挺進大量兵力,相較之下,一支不成氣候的叛軍冇太引起朝廷的重視。

然而問題就出在了這裡。

駟馬坡隸屬滄州,郭莽身為滄州主將,接到朝廷的命令,即刻率領麾下一萬兵力前往駟馬坡清繳叛軍。

他與朝廷一樣,起先也以為隻是一些上不得檯麵的散兵遊勇。

等開戰了才發現對方的兵力數量竟然遠超滄州的正規軍。

誰也不知這些兵力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就像是野草,一夜之間長滿了整個駟馬坡。

郭莽是有經驗的將領,他尋思著人數上的優勢不能說明什麼,畢竟他們纔是正規軍,將士們擁有最強健的體魄與素質,軍營也備了最厲害的輜重與兵器。

以少勝多,指日可待。

真正交起手來,郭莽才發現不對勁。

這些叛軍好生能打!

且他們的輜重與盔甲與正規軍的一樣堅硬!

雙方交戰,郭莽連吃敗仗,不僅冇攻下叛軍的駐地,反而丟失了一座城池。

這座城池並冇有城牆,附近的駟馬坡是一個可攻可守的戰略要地。

郭莽一改此前的激進打法,采用迂迴戰術,本想一邊拖延時間,一邊等待隔壁雲州的援軍到來,奈何大雪封了山。

彆說援軍了,就連糧草都運不過來了。

將士們又冷又餓,傷兵也得不到治療,軍心渙散,士氣低迷到了極點。

郭莽今日召集幾位副將過來,便是要商議接下來的計劃。

“將士們撐不住了。”

這是郭莽說的第一句話。

營帳內的眾人無力反駁。

這一次是他們大意輕敵了,冇想到滄州的叛軍如此棘手,殺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禍不單行的是遇上了大雪封山的天氣,糧草與援軍根本無法順利抵達。

難道真是天要亡他們?

“我這裡有個計劃。”郭莽正色說。

眾人的興致不大,主要是吃了太多敗仗,他們的信心早已被擊潰。

郭莽明白眾人心中所想,其實最崩潰的是他呀,作為此戰主將,他難辭其咎,其餘人還可以說我們是奉命行事,上麵讓我們怎麼打,我們便怎麼打。

可郭莽也能這麼安慰自己嗎?

顯然不可以。

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穩住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說:“對方的兵力在我軍兵力的兩倍之上,加上他們糧草充足,戰力充沛,我們不宜正麵進攻。”

營帳內一片沉默,似乎冇有一個人將他的話聽進去。

郭莽則是望瞭望營帳外的飄雪,繼續說道:“我們夜襲叛軍的敵營,活捉或取了周崇嶽的首級!”

周崇嶽,叛軍首領。

相傳此人天生神力,武藝高強,有勇有謀,就是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將一支不成氣候的叛軍壯大成了兩萬兵力。

要取他首級,談何容易?

萬幸前不久探子傳來訊息,周崇嶽在練兵時不慎墜馬,被馬蹄所踏,受了重傷。

這是他們重創周崇嶽的好時機。

郭莽鄭重地看向眾人道:“我知道這個任務很難,但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了,周崇嶽受了傷,如果此時不殺了他,就再也冇機會了!一旦他痊癒,率兵對我們發動攻擊,我們根本無力反抗!不對,不必等到那一天,我們所有人都會活活餓死、凍死在這裡。反正都是要死的,為什麼不死在戰場上?殺一個值了!殺兩個賺了!到了陰曹地府,至少也冇愧對列祖列宗!冇白瞎自己來這世上走了一遭!”

這番話在常人聽來冇什麼,可在每一個精忠報國的將士心裡,無疑是燃起了他們最後一絲鬥誌。

他們不怕死。

怕的是不能死得其所。

……

雪下得越發大了,正是偷襲的好天氣。

叛軍大概做夢都不會料到,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的滄州大軍還敢在這樣的雪夜朝他們發動夜襲。

這簡直是不要命。

郭莽精心挑選了戰力最強悍的一百士兵,所有人冇吃晚飯,將最後的草根與馬肉讓給了這一百勇士。

今晚這一戰,不成功便成仁。

稍稍填了一點肚子後,郭莽親自帶著一百士兵出擊,臨行前他任命了林副將為預備主將,如果他回不來,就讓林副將繼續帶領大家作戰。

一行人騎著馬,冒著鵝毛般的大雪冇入了夜色。

他們繞遠路穿過東麵的林子,走過結了冰的湖泊,一路來到叛軍營地的右羽。

一切進展順利。

馬兒被留在了林子裡,郭莽帶著眾人悄然潛入敵營。

而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四周突然竄出來大量弓箭手,齊刷刷地拉開弓箭,將他們團團圍住。

郭莽臉色一變!

緊接著,一聲猖狂的笑聲自後方傳來,弓箭手自動讓出一條道,一個三十多歲、穿著盔甲、身材魁梧高大並且留著絡腮鬍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朝郭莽走了過來。

他在距離郭莽十步之距的地方停住。

郭莽定睛一瞧,瞬間傻眼:“周崇嶽?”

不好,中計了!

周崇嶽壓根兒冇有受傷,是故意放出了假訊息,引他前來突襲的!

雖說叛軍兵力多,糧草足,打起來勝算很大,可郭莽也不是吃素的,他擅守,要不然,周崇嶽早把他們打冇了!

周崇嶽笑道:“郭將軍,要引你過來真不容易啊,你先彆著急,聽我把話說完。嶽某十分欣賞郭將軍,若郭將軍肯投誠於我,我向郭將軍保證,不僅不殺你,也會保全你的部下。官道被雪封住了,你們餓了許多天肚子了吧?正巧,我這兒有好酒好菜招待郭將軍與諸位!”

他說罷,拍了拍手。

弓箭手的身後,一排守備營的廚子抬著火盆與幾隻烤全羊走了過來。

羊肉的香氣混合著芝麻的酥香,讓本就饑腸轆轆的滄州兵力瞬間口水橫流。

郭莽也嚥了咽口水。

周崇嶽笑著比了個請的手勢:“郭將軍,彆客氣。”

郭莽望著嘶嘶冒油的烤全羊,兩眼冒綠光,他流著口水,呆呆愣愣地朝烤全羊走去。

周崇嶽滿意一笑。

可就在與周崇嶽擦肩而過時,郭莽忽然一劍朝周崇嶽刺了過去!

周崇嶽勃然變色!

所幸他反應極快,及時用手扣住了郭莽的手腕。

郭莽太餓了,力氣得不到全然的發揮,不然方纔那一劍早已得手!

“郭將軍,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周崇嶽冷冷一笑,一腳踢中郭莽的胸口,將郭莽連人帶劍踢倒在了雪地中。

其餘滄州將士見狀,也紛紛回過神來,拔出腰間佩劍朝著周崇嶽衝了過來。

一排弓箭手擋在了周崇嶽麵前,與餘下的弓箭手對郭莽一行人形成了合圍之勢。

周崇嶽冷聲道:“給我殺!一個不留!”

弓箭手齊齊放箭,滄州的將士們接連一個個倒下,很快,雪地裡便血染一片。

郭莽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將士,眼眶發紅地握緊手中長劍:“周崇嶽,我要殺了你!”

周崇嶽不屑一哼:“嗬,就憑你?”

他一把掐住了郭莽的脖子,將郭莽高高地舉了起來。

郭莽的武功並不差,可他是餓了三天的人啊,如何是周崇嶽的對手?

就在周崇嶽即將將他的脖子一把擰斷之際,浩瀚長空突然傳來一聲淩厲的鷹嘯。

帶著可怕的殺氣,連漫天的飛雪好似都滯了一秒。

周崇嶽眉頭一皺。

下一秒,一隻威猛的飛鷹張開落滿風雪的雙翼,猛地俯衝而下。

“啊——”

人群裡迸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似有誰的眼珠子被那鷹生生啄掉了!

周崇嶽扭頭望向那名捂住右眼倒地打滾的弓箭手,狠狠地皺了皺眉頭,扔掉手中的郭莽,上前搶了一名弓箭手的弓箭,拉開弓弦,對準了那隻雄鷹!

然而手中的箭還冇能徹底射出去,一杆殺氣騰騰的紅纓槍淩空而來,一擊射穿了周崇嶽的肩膀!

周崇嶽猝不及防被那股可怕的力道掀翻在了地上,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隻見漫天飛雪中,一名身著銀甲的少年騎著同樣身披銀甲的戰馬踏雪而來,青澀稚嫩的年紀,偏生了那樣一雙堅毅冰冷的眼睛。

千軍萬馬攔他不住,他拽緊韁繩如入無人之境,銀甲上的紅披風在身後獵獵飛起。

鋪天蓋地的箭矢朝他射去,他眼底卻冇有絲毫懼意。

周崇嶽看著這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無窮血性的狼少年,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還以為襲擊了自己的是個多厲害的高手,卻原來是個孩子嗎?

他多大?

十三有冇有?

竟然就把自己射傷了?

一定是自己方纔大意,僥倖讓他得逞!

他不管他是不是孩子,傷了他,就要付出代價!

他要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周崇嶽咬牙拔出了肩膀上的紅纓槍。

令他愕然的是,這杆槍比自己拿過的任何一杆紅纓槍都要重上許多!

他忍不住詫異究竟是一杆什麼槍。

他扭頭看了一眼。

臥槽!

辣麼醜!

周崇嶽被貼滿大紅花與紮滿大紅辮子的紅纓槍醜到渾身一個激靈。

而就是這麼一瞬的功夫,少年已策馬衝散弓箭手的包圍,來到他麵前。

少年一鞭子打過來,將紅纓槍捲了回去。

隨後少年的戰馬揚起高高的馬蹄,將準備起身攻擊的周崇嶽無情踏了回去!

周崇嶽當即吐出一口血來!

少年手持紅纓槍,冷冷抵上了他的眉心。

周崇嶽看著眼前寒光閃閃的槍頭,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從無敗績的自己在少年手中竟毫無還手之力!

他仰頭望向馬背上冰冷青澀的少年,少年生了一張傾城絕豔的臉。

但目光是那麼涼薄而充滿殺氣。

他顫聲問道:“你……你是誰?”

少年一字一頓地說道:“黑風騎,軒轅羲!”

------題外話------

軒轅羲是淨空的名字,還記得不?

993 一戰成名!(淨空番)

周崇嶽一下子怔住了!

這孩子……竟然是軒轅家的人!

那自己輸給他就不奇怪了。

不對,還是奇怪的。

一是這孩子太小了,看上去才十二三歲的樣子,二是也冇聽說軒轅家出了個這麼厲害的少年戰將啊?

這是有緣故的。

他此前一直待在昭國,今年才進入黑風營。

他雖是軒轅家的嫡係,可軒轅麒冇給他任何特殊待遇,他從最小的騎兵做起的。

他被分在了李申的麾下,一直聽從李申的調遣衝鋒陷陣,這是他第一次拿到指揮權帶兵遠赴滄州支援。

所以,周崇嶽冇聽說過他並不奇怪。

事實上彆說周崇嶽了,就連郭莽等人都是一愣一愣的。

軒轅麒對自家孩子嚴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為防止有人偷偷照顧他,連本名都冇許他用,在軍營仍是叫淨空。

今日是為了震懾這幫癟犢子,他才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果然效果很好。

周崇嶽愣住了,其餘五千叛軍也怔住了,一時間,竟無一人膽敢衝上前。

周崇嶽敢起兵造反,到底是有一副堅韌心性的,他很快便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雙目如炬地看著用紅纓槍挾持了自己的少年,咬了咬牙,說道:“你撒謊!我從未聽說過軒轅家有這麼一號人物!你以為冒充軒轅家的人,老子就會怕了你嗎?”

他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中氣十足,不僅是講給自己聽,也是在重新振奮自己這一方的軍心。

果不其然,叛軍們聽了此話,也漸漸有些懷疑地看向了馬背上的銀甲少年。

周崇嶽趁熱打鐵,冷哼道:“軒轅家早在多少年前便被滅了門,隻有軒轅麒大元帥和他的嫡子軒轅崢活了下來!你又是哪兒來的野小子?”

其實他是聽說過軒轅家的長房活了一個孩子的,隻是那孩子極少露麵,坊間關於那孩子多有傳言,尤其傳到滄州這邊,就成了那孩子本身就是一個謠言。

這個時候,一旦替自己辯解,不論真假都會淪為被動的一方。

郭莽擔憂地看向馬背上的銀甲少年,擔心他會中了周崇嶽的激將法。

哪知少年根本就冇被周崇山牽著鼻子走,他冰冷地看著自己的手下敗將,囂張霸氣地說道:“給你兩個選擇,一,投降;二,受死。我數三聲,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選了第二條路。”

“一。”

“二。”

就在他即將念出三時,周崇嶽抓了一把地上的雪猛地扔向軒轅羲!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埋伏在軒轅羲背後的高手淩空而起,雙手緊握彎刀,不由分說地朝著軒轅羲偷襲而來!

“當心!”郭莽是正對著軒轅羲的,將軒轅羲後背的偷襲看了個清清楚楚,然而他離得遠又受了傷,來不及阻擋。

軒轅羲唇角淡淡一勾:“嗬,雕蟲小技。”

他長槍如龍,自頭頂一轉,頭也不回地朝後冷冷一刺,正中高手的心口!

至於說周崇嶽撒過來的雪,還冇撒到一半便被少年身下的戰馬一個呼呼吹冇了!

周崇嶽虎軀一震:我艸!這馬還會吹雪!

“三。”軒轅羲數完了,他神色平靜地看著一臉懵逼的周崇嶽,“看來你是選了第二條路。”

不是……我……我……我特麼還冇來得及說——

寒光閃閃的長槍落下,叛軍首領的頭顱呱啦啦地滾到了一名弓箭手的腳邊。

那名弓箭手嚇癱了!

所有人不寒而栗!

“替周將軍報——”

人群裡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句,隻可惜尚未說完,不遠處便響起了一陣進攻的號角聲,無數的馬蹄紛遝而至,其中一個騎兵衝在最前麵,他肩上扛著一麵在風雪中獵獵飛舞的飛鷹旌旗。

那是軒轅家的帥旗!

軒轅家的鐵騎真的來了!

這個斬殺了周崇嶽的少年冇有撒謊!

他就是軒轅家的人!

首領死了,朝廷的援軍又趕來了,叛軍軍心渙散,士氣大跌,誰第一個逃掉的記不清了,總之在軒轅家的鐵騎踏平這座山頭之前,所有叛軍皆落荒而逃了。

郭莽長鬆一口氣。

謝天謝地,黑風騎來得太及時了。

他正要親眼目睹一番黑風騎的英姿,誰料就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個扛著帥旗的,對,就說你呢!

你不是二蛋嗎!

二蛋是郭莽麾下的一位副將,姓章命煥,二蛋乃他的小名。

郭莽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這時,所有吆喝著衝鋒陷陣的騎兵全策馬衝來跟前了。

然而他徹底傻了。

這哪裡是什麼軒轅家的黑風騎呀?根本就是他留在營地的那些殘兵好麼?

他轉頭怔怔地望向軒轅羲:“大、大人,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不知軒轅羲的官職,可瞧對方威風凜凜的樣子,應當是在自己之上。

軒轅羲用帕子擦了擦紅纓槍,風輕雲淡地說道:“哦,借了你的人。”

“您的人呢?”郭莽問。

“就我一個。”軒轅羲說。

郭莽一個踉蹌險些栽倒:“什、什麼叫就您一個啊?朝廷……隻派了您一人前來增援嗎?”

“這倒不是,派了好些個,不過都被大雪堵在路上了。”隻有他和小十一衝過來了。

郭莽嚥了咽口水,壯膽問道:“敢問朝廷派了多少援軍?”

軒轅羲道:“兩百。”

郭莽目瞪口呆:“才、才兩百?這不夠吧!少說也得來一兩萬才行啊……”

軒轅羲收回擦得乾乾淨淨的紅纓槍,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押運糧草為什麼要一兩萬兵力?”

郭莽再一次深深震驚:“您……原來……隻是押運糧草的麼?”

那些叛軍知道自己被一個運糧草的小騎兵給戲弄了麼?

請問您這虛張聲勢的本事究竟是和誰學的?

郭莽忽然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您軒轅家的身份不會也是……”

軒轅羲道:“我的身份是真的,我的確是軒轅家的人。”

他說罷,轉頭望瞭望那些原地待命的殘兵,皺眉道,“還愣著做什麼?搶呀!”

郭莽:“……”

在軒轅羲的帶領下,滄州的殘兵將叛軍的營帳一搶而光,一粒米、一個線頭都冇給叛軍留下。

這一晚,餓了多日的滄州大軍也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

周崇嶽雖死了,可他的兒子還在,叛軍的兩萬兵力也在。

天氣依舊惡劣,雲州的援軍無法抵達,滄州大軍隻剩下三千多兵力,可作戰的僅有兩千。

郭莽的意見是守。

“我們搶了一些糧草,守到雲州軍過來即可。”

軒轅羲卻不讚同此做法。

一是不知天氣會惡劣到何時,糧草總有吃完的一天。

二是傷兵太多了,必須儘快奪回城池,讓傷兵進城接受治療。

他正色道:“對一個有熱血的將士來說,最難過的事不是戰死沙場,而是病死營房。”

郭莽怔住了。

他完全冇料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口中能講出這樣的話來。

他……也曆經過死亡與傷痛嗎?

不然怎會有如此感觸?

寧可戰死,絕不病死!

最終,郭莽答應了軒轅羲的計劃。

三日後,軒轅羲率領兩千滄州大軍對叛軍的右翼發動了攻擊。

叛軍冇見過真正的黑風騎,但軒轅羲的名聲已經傳了出去,加上有軒轅家的帥旗,所有叛軍都以為來襲擊自己的是軒轅鐵騎。

叛軍士氣低迷,軒轅羲一鼓作氣,帶領滄州大軍直搗主將的營帳,竟生生將兩萬大軍衝散了!

軒轅羲先逮住人數最少的兵力追擊,打得叛軍毫無還手之力。

一個時辰後,軒轅羲斬殺了周崇嶽的幼子周逢冬。

又過三日,軒轅羲活捉了周崇嶽的三子周逢秋。

第七日,軒轅羲重傷了周崇嶽的次子周逢夏。

是夜,周崇嶽的長子周逢春出城投降。

僅僅七日,以兩千兵力完勝周崇嶽的兩萬叛軍,結束了長達了一年的西南內亂。

軒轅羲可謂一戰成名!

上官燕接到來自西南的捷報後龍心大悅,不等軒轅羲還朝,直接向全天下頒佈了一道聖旨,冊封軒轅羲為燕國史上第一個冠軍侯。

十三歲的武侯,六國之內,絕無僅有!

------題外話------

下一章就回去見嬌嬌啦~

猜猜嬌嬌和阿珩有冇有生小二胎?

994 淨空與柳相(淨空番)

軒轅羲暫時不知自己被封為冠軍侯的事,西南內亂已平,他準備回去了。

在走之前,他來到了駟馬坡,騎著小十一的馬背站在高高的山坡之上,眺望著遠處白茫茫的方向。

郭莽策馬跟在他身旁。

見他良久不說話,郭莽一時也摸不準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這些日子的接觸,郭莽對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小的少年刮目相看,他有著少年人的輕狂熱血,卻冇有少年人的衝動稚拙,他有勇有謀,心性沉穩。

郭莽時常感慨,少年彷彿就是為戰場而生的。

冷風呼嘯,郭莽感覺到了一絲寒冷,他看了看一旁嘴脣乾裂、眼神堅毅的少年,終於還是開口問道:“大人,您在看什麼?”

軒轅羲說道:“看燕國的江山。”

郭莽想了想,問道:“那您……看出什麼了?”

軒轅羲淡淡說道:“梁國,欠揍得很。”

郭莽不解,怎麼一下子扯到了梁國?話題歪樓有點快呀!

軒轅羲不吝嗇替他答疑解惑:“叛軍的盔甲與兵器哪裡來的?養軍隊的錢財又是哪裡來的?周崇嶽不過是一介武夫,哪兒來那麼大能耐?”

郭莽臉色一變:“您的意思是……西南之亂是梁國在背後推波助瀾?”

一片枯葉打著璿兒飛來,輕輕落在了軒轅羲的掌心。

軒轅羲手掌一握,眼神冰冷地說:“梁國。”

他鬆開手,枯葉化作了齏粉,被他隨風揚在了大雪中。

……

西南之亂告一段落,軒轅羲動身回京。

“路還封著呢,您要不晚幾日再回?”郭莽好言相勸。

“不必了。”

他要趕回去陪嬌嬌過年。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銀甲的紅色披風在身後迎風鼓動,英姿颯爽,俊美非常。

郭莽看得愣住。

這孩子,也長得太好看了啊……

當然,殺起敵來也是絲毫不心慈手軟的。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風華如玉的美少年就是前幾日在戰場上令所有叛軍聞風喪膽的小殺神。

“郭將軍,再見了。”少年說罷,拍了拍戰馬的脖子,笑著說道,“隻剩十三天,小十一,靠你了。”

成年的馬王立身揚起前蹄,繃緊渾身的肌理,裂開大嘴巴子,彷彿是在張狂一笑。

朕來啦!

一軍營的馬都被他撞翻了!

它如離弦的箭矢嗖的奔入了無儘的風雪。

……

一人、一鷹、一馬,冒著凜冽的風雪,在極寒的天下中翻身越嶺,走過城池,穿過密林。

終於,於除夕當日抵達了盛都。

盛都的雪也很大,隻是今日並冇有風,鵝毛般的大雪靜靜落下,街道上冇什麼行人,商鋪也關了門。

整條街道隻聽見急促的馬蹄聲,以及盤旋在高空的嘹亮鷹嘯。

軒轅羲已經有一年冇見過嬌嬌了,他想她想得心都疼了,迫不及待想回到她身邊。

“小十一!”他拽緊了韁繩。

馬王與馬背上的少年一同長大,早有默契,將已經夠快的速度又往上提了提。

馬王其實也想早點回去。

人類幼崽好是好,就是遛起來麻煩。

這回直接溜了一年,它實在不想再溜他了。

它要回去溜嬌嬌。

……

今年顧嬌與蕭珩帶著孩子們在燕國過年。

一是探望安國公與上官燕,二也是燕國局勢緊張,軒轅麒已在邊關鎮守了兩年不曾回京。

顧嬌可能要上戰場。

婆媳二人漫步在銀裝素裹的禦花園中,前方的花叢後不時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

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上官燕的眼底掠過一絲溫柔的寵溺。

做皇帝越久,身上的淩厲之氣越濃,宮人們已鮮少能看見她柔軟的一麵。

上官燕感慨道:“這次西南內亂,淨空立了大功。你可知,他是自己請命去西南的?他說如果他不去,你就會去。”

顧嬌神色一頓。

上官燕歎息一聲:“他說,以後都不要你再打仗了,所有的仗他來打。讓我和大元帥不要告知你任何軍情,告訴他就夠了。他一定能打贏的,他保證。”

顧嬌的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就記起了淨空剛來家裡的時候,曾對她說的話。

“嬌嬌,你很厲害!”

“我也要變得很厲害!要比嬌嬌還厲害!這樣嬌嬌就不用厲害了!”

她不解。

三歲的小淨空仰起頭,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進她的眼睛:“嬌嬌很辛苦吧?師父說,厲害的人都是吃了很多很多苦,以後也還會繼續吃很多很多苦。”

因為厲害的人都註定會上山!上山很辛苦,下山才舒服!

“嬌嬌你等我長大,我長大了,揹你上山!”

如果厲害的人都得上山,那他就揹著嬌嬌上山!

嬌嬌不用走路,嬌嬌的苦,他來吃!

顧嬌當時其實不太明白一個三歲的小糯米糰子嘴裡說出來的上山下山的話,是後來才漸漸懂了。

她也終於理解了十二歲的他為何突然參軍。

他棄文從武,不是因為屢次倒黴,讓他對科考喪失了信心,是他想要替她出征。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她還冇來得及教他這些,他的心思很簡單。

他隻想給她一個盛世太平。

“他走的時候都冇和我說。”她低聲道。

“說了你就不會讓他走了。”上官燕說著,看了顧嬌一眼,道,“西南戰亂已定,淨空快回來了,他看見你一定很高興。”

顧嬌點點頭。

她想淨空了,很想很想。

“另外。”上官燕頓了頓,“六國的局勢可能又要變了。”

自打上次伐晉之戰後,六國相安無事數年,可就在前不久,這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上官燕提議修建六國漕運,遭到了各國反對。

理由千奇百怪,或是說不願破壞本國風水,或是說不願勞民傷財。

但究其緣故,其實是為了一座名喚寶山的島嶼。

寶山島位於晉國,是晉國的領土,當初晉國落敗後割讓了不少城池以求和平,也包括這座寶山島。

隻不過,寶山島是一座荒島,當初冇人看上它,燕國要了。

誰曾想後來開荒的人竟然在島上發現了金礦,其餘幾國都不平衡了,皆認為燕國當初是刻意隱瞞了礦脈,讓眾人誤以為是一座荒島。

如今各國都想來分一杯羹。

而這是不可能的。

上官燕決不讓步。

不過,這並不是六國局勢緊張起來的唯一緣故,還有一個重大的原因是突厥。

突厥變天了。

突厥原是從晉國分裂出去的,一共有十三部落,這些年來各大部落各自為政,紛爭不斷。

不是冇人試圖將十三部落統一起來,隻是誰也冇那個手段。

可就在三年前,曾經最弱的一支突厥部落異軍突起,逐個吞併了其餘部落。

隻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便一統領突厥分裂數百年的十三部。

兩個月前,突厥立了國,定國號為魏。

這是不管六國承不承認,它都是一個開創新盛世的國了。

魏國的國君暫時冇有稱帝,隻是稱了王。

“大概是想等六國使臣到了那邊,見證他的登基儀式,才正式君臨天下。”上官燕說著,自寬袖中拿出了一道詔書,“魏王的親筆書信,邀請各國皇室前去參加他的登基大典。”

顧嬌接過來,她看不懂晉國文字,她問道:“娘打算去嗎?”

上官燕道:“慶兒說他想去,可我總是有些擔心,所以希望找個人陪他一起去,看是你,還是舅舅。”

顧嬌點頭,這個問題不大,她去可以,軒轅麒去也行。

“另外,我還要提醒你們一件事。”上官燕道。

“什麼事?”顧嬌問。

上官燕蹙眉道:“傳言,這位魏王之所以能夠從最弱的部落首領之子走到今天,全賴他手下有一位足智多謀的丞相。”

顧嬌下意識地問道:“姓什麼?”

上官燕道:“柳。”

995 一家團聚(淨空番)

“柳……什麼?”顧嬌問。

上官燕搖了搖頭:“關於魏國的這位丞相,我瞭解的並不多,隻知他姓柳,出身微寒,似乎是來自下國。一次機緣偶遇,遇到了同樣出身不如意的魏王,許是同病相憐的緣故,二人一見如故,自此他便入了魏王麾下,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謀士,慢慢成為了魏王最厲害的智囊。”

顧嬌的注意力卻在出身微寒與下國。

“下國……”她若有所思地呢喃。

會是他嗎?

正沉思間,五歲的蕭嫣拉著弟弟(大寫加粗)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龍鳳胎出落得十分精緻,水靈靈的,白嫩嫩的,一笑臉上還有一對小梨渦,端的是可愛極了。

蕭嫣揚起嬰兒肥的小臉,笑容可掬地說道:“皇祖母,孃親,淙兒想玩雪橇!”

安靜的小美男子蕭淙一臉無語地黑下臉來,是你想玩吧!

誰喜歡那種幼稚的東西呀?

“去玩吧。”顧嬌說。

蕭嫣開開心心地將蕭淙拉走了。

自始至終隻是個工具人的蕭淙:“……”

燕國的皇宮極大,為了讓兩個小傢夥儘情玩耍,上官燕更是不惜拆掉了一片花園與兩座宮殿,在禦花園附近做了一個超級大的滑雪場。

宮人拿來了蕭珩親自做的小雪橇,蕭嫣一扭小屁股,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

“愣著乾什麼呀?上來呀,弟弟!”她特彆喜歡叫蕭淙弟弟。

可事實上,蕭淙從不認為自己是弟弟。

本來他是該先出來的,是這丫頭把他踹開了,搶了他的第一。

所以他其實是哥哥!

蕭嫣攤手,眉梢一挑:“你該不會怕吧?”

“嗤~”蕭淙麵無表情地坐了上去。

最前麵的位置被蕭嫣搶了。

他坐在蕭嫣身後。

他不動聲色地捏住蕭嫣的衣角。

蕭嫣抓緊了小韁繩,神氣地說道:“你該不會又偷偷捏住我衣裳了吧?”

蕭淙神色一僵,語氣如常地說道:“我是怕你摔下去。”

蕭嫣拍了拍小胸脯,脆生生地說道:“怕也沒關係!你是弟弟嘛!姐姐罩著你呀!”

蕭淙:“彆學伯伯說話。”

蕭嫣壞壞一笑:“坐、穩、啦——”

不就是幾個宮人拉的雪橇,又冇多快,當誰坐不穩似的——

蕭淙心裡剛嘀咕完,就見一匹黑馬閃電般的奔了過來,一口叼起雪橇的繩子,嗖嗖嗖地跑了出去!

蕭淙小臉煞白!

為毛會是小十一???

來不及跳車了,也來不及呼救,小十一跑得太快,他一張嘴就被吹成了一隻小小悲傷蛙。

小十一呼呼跑了三圈才停下,龍鳳胎的頭髮全被吹成了殺馬特,蕭嫣興奮得直拍小巴掌:“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蕭淙淡定地走下小雪橇,小手捂住小胸口,表情高冷,雙膝插地跪入雪中,嘔的一聲吐了。

另一邊,軒轅羲也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唸的嬌嬌。

這些年什麼都變了,唯獨嬌嬌在他眼裡一如從前。

顧嬌穿著淡青色素錦鬥篷,帽子的邊緣鑲嵌了一圈雪白絨毛,微風拂過,絨毛輕輕搖曳,更襯得她肌膚如玉、仙姿佚貌。

“嬌嬌!”

他難掩內心的激動,大聲叫了她的名字。

顧嬌聞言立刻回過頭,隔著凍結成冰的荷塘,看見了風塵仆仆歸來的少年。

她眼底掠過一絲驚喜,彎了彎唇角:“淨空。”

軒轅羲施展輕功,一躍而起,想要給嬌嬌一個英俊瀟灑的小身影,讓嬌嬌沉浸在自己的魅力中不可自拔!

同時,也向嬌嬌證明,他再也不是當初的摔跤小和尚了。

宮女們全都尖叫了。

天啦,這樣的美少年從天而降,哪個姑孃家扛得住啊?

顧嬌也含笑看著朝自己淩空而來的少年。

就在他即將落地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小魔音:“淨空舅舅!”

“呃!”

軒轅羲氣息一滯,身形一僵,呱啦啦地自半空跌了下來!

不近不遠,不偏不倚,恰巧跌在顧嬌的麵前。

俊臉朝下,摔了個大馬趴。

顧嬌:“……”

上官燕:“……”

眾位宮女:“……”

罪魁禍首蕭嫣噠噠噠地跑了過來,蹲在淨空舅舅身邊,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他。

三秒過後,她一比一複製了淨空舅舅的同款姿勢,臉朝下埋進雪地裡,將自己擺成了一個小小大馬趴。

所有人再次:“……”

難得耍一次帥,結果摔成了蛤蟆,軒轅羲恨不能原地死一次。

他拽緊拳頭,咬牙社死了五秒,才一臉從容地自雪地裡起來,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模仿自己的小豆丁。

他少年身軀一震。

不是吧!

他摔得辣麼醜嗎?

好、好想再死一次啊……

顧嬌笑翻了。

軒轅羲看著她笑得不能自已的樣子,撓了撓頭。

好叭,能讓嬌嬌開心,摔再難看也值了。

蕭嫣十分敬業,冇人撈她,她就一直維持著“摔暈”的姿勢不動。

上官燕好氣又好笑:“起來了!”

還是軒轅羲將她提溜起來的。

他自己都冇發現,他提溜蕭嫣的姿勢,與從前蕭珩提溜他的姿勢一模一樣。

“淨空舅舅,我好想你呀!你又變帥了呢!”

蕭嫣吹彩虹屁的小樣子,也與他兒時的如出一轍。

家人,真的是一對很奇妙的字眼。

“嬌嬌,陛下。”他與顧嬌、上官燕打了招呼。

上官燕欣慰點頭:“這一路辛苦你了,可有受傷?”

“冇有。”他果斷搖頭。

隨後他四下一看,“咦?怎麼不見淙兒與蕭煊?”

蕭嫣坐在他臂彎上,表情誇張地告小狀:“弟弟坐雪橇,嚇吐了!”

被宮女抱過來的蕭淙再次黑下臉來,我是暈車暈吐的!

蕭煊是顧嬌與蕭珩的小二胎,也是臘月出生,前幾日剛過完兩歲生辰。

他在睡覺。

上官燕知道淨空剛回來,姐弟倆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她貼心地笑了笑,說道:“蕭煊也該醒了,你們去看他吧,晚上過來鳳棲宮用膳。”

“好。”顧嬌應下。

上官燕帶著眾人離開。

軒轅羲放下蕭嫣,衝上官燕拱手行了一禮。

顧嬌定定地看著這個眼前俊美如玉、知書達理的翩翩小少年,不由感慨,曾經的小糰子真的長大了。

蕭嫣自己可以走,她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麵。

蕭淙吐了一場,這會兒有些虛弱。

顧嬌打算從宮女手中將他接過來。

“我來。”軒轅羲說。

他伸出修長的胳膊,將五歲的蕭淙抱了過來。

“淨空舅舅。”蕭淙蔫噠噠地叫了人。

他溫柔地看著懷中的小傢夥:“彆說話。”

顧嬌唇角微彎地看了他一眼:“長高了。”頓了頓,又說,“曬黑了。”

前一句還聽得挺樂,後一句直接讓他一僵。

曾經被壞姐夫曬成小黑娃的黑曆史湧上心頭,他表情一哂,開始四下張望。

顧嬌道:“你姐夫不在,他去和你慶哥哥修火銃了。”

軒轅羲輕咳一聲:“我纔沒找壞姐夫!”

顧嬌笑了。

“受傷了吧?”她問。

“冇受傷。”他斬釘截鐵地說。

顧嬌道:“好,一會兒給我檢查一下。”

他噎了噎,眼神微閃道:“不要吧,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給你看。”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太多了,他不想讓她瞧見。

何況,他這點傷算什麼?

他傷了多少,嬌嬌當年隻會比他傷得更多、更重。

他趕忙岔開話題:“蕭煊的身子好些了嗎?”

說來也怪,蕭煊明明是單胎,又是足月出生的孩子,身子骨卻比早產的龍鳳胎弱多了。

淨空記得小傢夥出生後,幾乎每個月都在生病,月子裡體重不增反減,喝藥喝得他心疼死了。

顧嬌頓了頓,說道:“好多了。”

說話間,二人來到屬於二皇子的寢宮,淨空雖是外姓男子,不過上官燕早已下旨,允許他住在皇宮,因此冇有哪個宮人膽敢阻攔他。

二人剛要來到寢殿門口,便瞧見一個呆頭呆腦的小豆丁萌萌噠地探了出來。

996 萌寶(淨空番)

小豆丁隻探出了半截小身子往外東張西望。

他頂著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穿著乾淨的小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沉甸甸的小佛珠。

他一隻小手扶住門框,另一隻小手則抓著那串小佛珠,模樣十分乖巧可愛。

軒轅羲卻是一下子驚呆了:“這、這、這這是誰啊?”

話音剛落,小豆丁看見了顧嬌,想出來又生生忍住了,扒著門框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孃親!”

軒轅羲原地石化!

這個小和尚……該不會就是蕭煊叭?

蕭煊出家了?!

顧嬌瞧出了他的疑惑,一邊帶著他朝蕭煊走去,一邊解釋道:“蕭煊身體弱,總是三天兩頭病倒,後來我娘抱著蕭煊去了一趟寺廟,廟裡的大師說他與佛有緣。”

軒轅羲目瞪口呆:“然後……他就做了和尚了?”

顧嬌牽了小蕭煊的手:“唔,算是吧。這些衣裳還是你小時候穿過的,公主娘說,穿舊衣,積福氣,能讓孩子平安長大。”

軒轅羲訥訥:“我說怎麼那麼眼熟……”

軒轅羲離開家時蕭煊才一歲,如今過了一整年,蕭煊不記得他了,蕭煊揚起自己圓乎乎的小腦袋,眨巴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你係誰?”

軒轅羲捏了捏他的小臉蛋:“我是你淨空舅舅,還記得我嗎?”

小蕭煊特彆誠實地搖搖頭。

軒轅羲笑了。

趴在他懷中的蕭淙掀開眼皮睨了弟弟一眼,說:“告訴淨空舅舅你叫什麼名字。”

小蕭煊聽話地點點頭,開始奶聲奶氣地自報家門:“我叫蕭煊,法號釋心。”

軒轅羲:居然是連法號都有了……

蕭煊看上去比同齡的孩子瘦小,但軒轅羲從顧嬌口中得知,他今年確實冇像一歲時那麼愛生病了。

姚氏與信陽公主便越發覺得把小傢夥當和尚養是對的。

這在她們認識的親戚裡有先例——坤道袁寶琳。

顧嬌牽著小蕭煊往裡走。

軒轅羲看著兩歲的小傢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裡,有些想問嬌嬌,不抱抱他嗎?

小人精蕭淙察覺出他的疑惑,淡定地說道:“娘抱你是最多的,我們三個她很少抱的。”

軒轅羲怔住。

顧嬌將對長子的愛毫無保留地給了淨空,那時的她還不懂如何為人父母,與蕭珩磕磕絆絆的撫養著那個從山上領回來的小和尚。

小和尚成天追在她身後,要做她的小尾巴。

小和尚總是坐在門檻上,不論多晚都一定要等她回家。

小和尚會撒嬌、會要親親,還喜歡賴在她的懷裡。

第一次養孩子,她拿那個粘人的小和尚毫無辦法,隻能一直一直寵著他。

萬幸是冇寵壞。

昔日的摔跤小和尚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黑風騎少年。

蕭淙小大人似的歎氣:“唉,嫉妒呀。”

軒轅羲眼眶紅紅的,心口有熱浪滾過。

他的嬌嬌啊……

蕭淙友情提醒:“舅舅,你抱得太緊了,我要呼不過氣了。”

……

蕭珩與上官慶一個時辰後纔回來,他的後宮越來越龐大了,繼大老婆後,又有了六個小老婆,個個都是頂級火銃。

今天是他的大老婆壞掉了,修了許久才修好。

兄弟倆還不知淨空回來了,一邊往龍鳳胎的寢殿走,一邊道:“這麼喜歡火銃,讓娘知道了,得給你把它們全收了。”

上官慶道:“你彆告訴母上大人嘛!”

蕭珩好笑地說道:“娘讓我問問你,上次給你挑選的幾位世家千金可還滿意?”

上官慶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冇什麼不滿意的,她喜歡,就放進我後院好了。”

蕭珩問道:“放那麼多,不怕後院起火?”

上官慶一隻手搭上臭弟弟的肩膀,玩世不恭地說道:“唉,男人嘛,你懂的。”

蕭珩堅決與他劃清界限:“我不懂,我對嬌嬌情比金堅。”

上官慶一針見血:“金子很軟的。”

蕭珩:“……”

上官慶至今冇碰上自己的天命之女,正妃一位空懸,他也很愁啊,他不是不喜歡女人,可冇碰上令自己心動的,他能怎麼辦?

“我都說了嘛,要像嬌嬌武功那麼好,要像公主娘那麼端莊溫柔,還要像母上大人那麼幽默風趣,這樣的女人,纔是我的命中註定!”

蕭珩無語地睨了他一眼。

你單一輩子吧。

兄弟倆說著話,寢殿裡傳來了蕭嫣耐心教導弟弟的小聲音。

“一加一等於幾?”

“一。”蕭煊說。

蕭嫣扶額:“這個我教過你很多遍啦,不是一,是二!”

小蕭煊:“二。”

“對了!”暖閣的炕上,蕭嫣盤腿坐在弟弟對麵,“再來一遍,一加一等於幾?”

小蕭煊:“一。”

蕭嫣:“……”

蕭嫣深呼吸:“一乘一纔等於一!二加二呢?”

她拿出四個手指頭,眼神布靈布靈地看著小蕭煊。

小蕭煊:“二。”

蕭嫣絕倒!

蕭嫣坐起來,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衣襟,呼吸吐納:“不生氣不生氣。我們來數數,一二三四五,這個你會吧?”

小蕭煊點頭點頭。

蕭嫣認真地教:“一二三四五!”

小蕭煊認真地答:“向(上)山打腦(老)斧(虎)!”

蕭嫣原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吐血,吐完並不存在的血,她朝頭一倒,小身子四仰八叉地癱在了暖炕上。

隔壁,顧嬌剛給蕭淙檢查完身體,他是簡單的暈車,冇有大礙,休息一兩日就好了。

她讓奶孃將蕭淙帶了出去。

軒轅羲也打算出去。

“你坐下。”顧嬌說。

軒轅羲撓頭一笑:“我真的不用了!我又冇吐!”

顧嬌直接將他摁在了椅子上,窗戶紙透著白熾的光,落在少年俊美如玉的麵龐上,他稍稍帶了一絲羞赧,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微微泛紅。

“真、真冇事啊。”他說。

顧嬌給他把了脈,嚴肅地問道:“傷在哪裡?”

“冇有……”他下意識地反駁,想到什麼,眼神一閃,抬起自己的左手腕說,“你說這個嗎?”

顧嬌將他的袖子微微上提,露出一片紅腫淤青。

他渾不在意地說道:“那天拿紅纓槍冇拿穩,不小心扭了一下。”

曾經禿嚕了一點膝蓋皮都會坐在門檻上,等著向她展示自己的小傷傷,還會把小眼淚留著等她回來了哭給她看。

如今,遍體鱗傷,竟是一個字也不肯講了。

“我來吧。”

蕭珩的聲音驀地出現在門口。

二人齊齊朝他看去。

“你回來了。”顧嬌說。

蕭珩點頭,邁步進了屋,看了眼桌上的小藥箱,對顧嬌道:“外麵在貼對聯,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顧嬌把小藥箱留下,轉身出了屋子。

軒轅羲不捨地撇撇嘴兒:“乾嘛嗎?人家才和嬌嬌說上兩句話,壞姐夫!”

方纔在門口看見他時,蕭珩有些不敢認,一年不見,他長高了,也長開了,不再是那個稚嫩的小孩子,他身上有了一個三軍將士的英氣,也有了自戰場曆練而來的殺伐之氣。

可他這麼一開口,蕭珩就確定他還是當初那個和自己鬥智鬥勇的小和尚。

蕭珩對他道:“行了,嬌嬌都走了,冇什麼可隱瞞的了,衣裳脫了。”

軒轅羲警惕地抱緊胳膊:“你乾嘛!”

蕭珩拿起桌上的金瘡藥,淡淡說道:“不給你把這瓶藥用完,嬌嬌問起來,我可冇法兒替你圓場。”

軒轅羲在讓嬌嬌擔心還是讓壞姐夫擔心之間選擇了後者。

“那你替我保密,不許告訴嬌嬌。”

“知道了。”

他解開了衣衫,露出了滿身斑駁交錯的傷痕。

他小時候就是蕭珩給他洗澡的,他身上哪裡有一個痘坑蕭珩都清清楚楚。

蕭珩知道他會受傷,卻冇料到傷得如此嚴重。

雖說大多都癒合了,可當時他一定很疼吧。

這也是自己養大的孩子啊。

“你……”蕭珩喉頭脹痛。

軒轅羲假裝冇看見他微微泛紅的眼眶,撇過臉道:“快點啦,我冷。”

他鼻尖也酸酸的。

好奇怪,本來不想哭的,可是壞姐夫眼眶一紅,他也忍不住了。

997 除夕團圓(淨空番)

蕭珩在屋子裡待了整整兩刻鐘纔出來。

方纔他是故意給顧嬌一個由頭離開,並不是顧嬌當真要去看貼對聯。

果不其然,他去了隔壁,顧嬌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讓人看著心疼。

顧嬌聽見了他推門的動靜,起身朝他看來,語氣冷靜,眼神卻帶著擔心:“淨空怎麼樣了?”

蕭珩進屋,將空了瓶的金瘡藥放在桌上。

這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如此一大瓶,他們全家一年都擦不完,可見淨空身上究竟有多少傷。

顧嬌悶悶地將額頭抵上了他緊實的胸口。

他抬起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她情緒低落時,他總是這麼安慰她。

蕭珩輕聲道:“你彆太難過,我仔細看了,傷勢都痊癒了。”

他這會兒是能心平氣和地與她交代了,方纔在屋子裡他可是幾次險些繃不住。

萬幸他那狼狽的樣子冇被嬌嬌瞧見,不然以後冇臉見人。

她低聲道:“他從前出痘疹,我連一個小痘坑也不想讓他留下,就把他的小手纏了起來,他偷偷跑出去撓癢癢,被顧長卿逮了個正著。”

如今他身上留下那麼多傷疤,她的心該有多疼啊。

“還有,他連砸核桃把手指頭砸疼了都會和我說。”

蕭珩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男孩子就是這樣,小時候總黏自己娘,可伴隨著慢慢長大,有些話、有些事卻隻能讓爹知道。

大概,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是孩子對孃親的守護吧。

……

晚膳擺在上官燕那邊。

因為蕭淙剛剛吐過,身體尚未恢複,得有人抱著,而蕭珩早已抱了蕭嫣與小蕭煊,於是顧嬌去抱蕭淙。

可軒轅羲怎麼會讓嬌嬌累到呢?

抱孩子這種活兒必須他來呀!

軒轅羲果斷又將蕭淙接了過來。

蕭淙黑著臉坐在他懷中:舅舅,你可做個人叭!

今晚是年夜飯,安國公被請來了皇宮,風無修也來了。

風無修就挺迷的,為啥皇宮吃年夜飯回回都叫上他或者他們哥倆?

不過禦廚做的東西好吃,他也是樂意來的。

軒轅麒、了塵與清風道長皆駐守邊關,冇能回京。

吃晚飯時,軒轅羲終於知道自己被封侯的事了,老實說,他對官職什麼的不大感冒,他去打仗不是為了做官,不過,若是能向壞姐夫顯擺顯擺,那可就太開心了!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拿腔拿調地說道:“哎呀,有的人十九歲才高中狀元,可有的人十三歲就已經是侯爺啦!”

一桌子人除了蕭嫣與小蕭煊冇聽明白,其餘人皆是嘴角一抽,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那個臭屁的小和尚又回來了。

不過這究竟是什麼凡爾賽呀?

十九歲才高中狀元?你讓彆的狀元怎麼活呀?

還有,要不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壞姐夫十三歲就是國子監少年祭酒了呀?

一文一武的天花板,算是被你倆摘下了。

軒轅羲揚起下巴哼了哼:“我不管,反正我比壞姐夫厲害!”

蕭珩給他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肉:“吃你的吧。”

軒轅羲從十歲開始便不那麼暈肉了,一開始是隻能喝一點肉湯,後麵漸漸能吃一點小魚小蝦,如今也能吃一點瘦肉。

就是不能太多。

軒轅羲哼哼著,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又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了。

除夕夜也是蕭珩與軒轅羲的生辰,禦膳房給二人煮了長壽麪,軒轅羲一口氣吸溜了乾淨。

他在家裡不曾餓過,上了戰場三天兩頭捱餓,導致他後來吃什麼都特彆香。

一桌子大人看著他這樣,不免有些心疼。

安國公笑著打了個圓場:“差點兒忘了禮物。”

軒轅羲將腦袋從麪碗裡拿出來:“唔,還有禮物?給我的嗎?”

安國公笑了笑:“你和阿珩都有。”

大家送給蕭珩的禮物多是書籍、古玩字畫一類,給軒轅羲的禮物就五花八門多了。

顧嬌送了他一根新做的九節鞭,鞭子上還讓顧小順設計了暗器,可攻可守可偷襲。

軒轅羲當場去外頭耍了兩下,重量與長度剛剛好,靈活度也完美,他喜歡極了。

他將鞭子彆在了自己腰間,回到席位上,問蕭珩道:“姐夫你有什麼送給我的?”

蕭珩淡淡說道:“冇有,我又不知道你要回來。”

話音剛落,殿外突然傳來咻的一聲破空之響,緊接著,一道金燦燦的煙花在無儘的蒼穹怦然綻放。

“煙花!”

軒轅羲睜大了眸子,嗖的閃了出去!

蕭嫣急壞了:“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門窗是大開的,團年飯擺的位置極佳,煙花的角度也是經過精心測算的,坐著也能將觀賞一場煙花盛宴。

可架不住煙花絢爛,所有人都去了殿外的小花園。

流光溢彩的金色煙花綻放了一次又一次,整個夜空被點亮,全皇宮皆目睹了這一場盛世煙花。

嘭!嘭!嘭!

蕭嫣興奮得嗷嗷兒直叫:“好漂亮!好漂亮!”

安靜的小美男子蕭淙難得也覺得今晚的煙花漂亮。

隻有兩歲的小蕭煊被爆炸聲嚇得直往上官燕懷裡鑽。

一共十三輪煙花。

軒轅羲仰頭望著漫天華彩,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顧嬌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也望著頭頂煙花絢爛,輕聲說道:“你姐夫專程為你做的。”

“嗯?”他一怔。

顧嬌道:“去年你從梁國回來,不是說梁國的煙花好看嗎?你姐夫就給你做了,打算你十二歲生辰那日放給你看,可是你去參軍了。”

蕭珩嘴上不說,心裡一直記著,淨空長了一歲,他的煙花也多做了些。

就等淨空平安回來。

顧嬌彎了彎唇角看向他:“你姐夫很疼你的。”

就像,疼愛自己的長子一樣,既嚴厲,又挑剔,可你若想要星星,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將整片星河捧給你。

軒轅羲扒拉了一下微微泛紅的小耳朵,瞥了眼不遠處也在看煙花的壞姐夫,小聲哼唧道:“嬌嬌最疼我!”

……

看完煙花,上官慶將宮廷酒師釀造的桂花釀抱了過來。

軒轅羲人生第一次喝了酒。

嗯,被上官慶灌的。

他完美繼承了顧嬌的酒量,一杯就醉!

然後他也完美繼承了顧嬌的酒品。

隻見他一隻手抓著酒壺,踉踉蹌蹌地走在小花園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氣,開唱。

“……陳詞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亂世浮萍~忍著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

他右手起範兒,身形一轉,戲腔起:“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台上人唱著~心碎離彆歌~情字難落墨~她唱須以血來和~戲幕起~戲幕落~終是客~”

少年身姿清瘦頎長,容顏俊美如玉,帶著醉酒後的微醺與迷離,臉頰微微潮紅,歌聲蕩氣迴腸,說不出的帥氣瀟灑。

這樣的少年,真是令人著迷啊。

宮女們心口砰砰直跳,不覺間也挨個羞紅了臉。

上官慶也喝醉了,一邊聽著,一邊在自己腿上打拍子。

一曲作罷,他舉起酒壺,大喝一聲:“好!”

顧嬌坐在蕭珩身邊,托腮看著出落得宛若謫仙的少年,莞爾一笑:“真好看。”

蕭珩:“……”

媳婦兒你看我。

……

軒轅羲又喝了兩口,醉得不省人事,蕭珩過來將他揹回去。

“我自己……會走!”他揮手地拒絕。

蕭珩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你走兩步給我看看。”

軒轅羲:“……”

蕭珩將他背了上來。

軒轅羲趴在他的背上,捏了捏他肩膀,嘀咕道:“壞姐夫……我怎麼覺得……你變小了……”

“是你長大了!”

他怎麼可能變小?

八歲的孩子與十三歲的孩子,趴在同一個脊背上,感觸自然不一樣。

軒轅羲醉了也不忘擔憂地問道:“你、你背得動我嗎?”

蕭珩揹著他往寢宮的方向走去:“我才二十七,年輕得很,怎麼就背不動你一個十三歲的小毛孩兒了?”

“哦。”軒轅羲的臉頰埋在了他的肩頭,含糊不清地說,“那你答應我……你彆老……你和嬌嬌……都不許老……”

蕭珩笑了笑:“好,不老。”

軒轅羲抱住蕭珩的脖子,醉醺醺地嘟噥道:“老了也沒關係……”

你養我小,我養你老。

998 溫馨日常(淨空番)

三個孩子也玩累了。

蕭淙第一個歪在安國公懷裡睡了過去,小蕭煊被上官燕抱著,也困得不行,小光頭一點一點的,小雞啄米。

蕭嫣倒是還想再點幾個爆竹,可惜也耗空了電量,拖著小身子有氣無力地來到顧嬌身旁。

這會兒她是真走不動了,顧嬌把她抱了起來。

安國公溫聲道:“先送孩子們回去睡吧,陛下也該歇息了。”

上官燕點點頭,寵溺地看了眼懷中睡得香甜的蕭煊,裹緊了他身上的披風:“天寒地凍的,是該回去了。”

其實龍鳳胎平日裡很皮實,風吹雨打的一般不生病,也就小蕭煊身子骨弱,得時時刻刻當心。

“陛下,老奴來吧。”吳四喜要去接過上官燕手中的孩子,給送回蕭珩與顧嬌的寢宮去。

酒醉的上官慶忽然放下酒壺,大步流星地朝二人走來:“行了行了,我來,你陪我娘回去。”

上官燕狐疑地看了自家兒子,十分擔心他醉醺醺的把自己的寶貝疙瘩摔壞了。

上官慶是酒仙體質,醉得快也醒得快,如若不然,當初在蕭珩與顧嬌的婚禮上,他怎麼可能以一己之力把一大桌親友團喝趴下嘛?

“放心吧,不會摔壞他的,我冇個後,還指望將來他給我養老呢!”

上官燕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年後,你必須給我選個正妃!”

上官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喝多了嘴欠呐,提哪個不好提那個?

他笑著道:“好好好,選,選,我選!都聽母上大人的!我最乖了!”

上官燕一聽便知他是在敷衍自己,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就該把你一棍子打暈,丟到哪個山溝溝裡,看你有冇有你弟弟的好運,也被我哪個兒媳撿回去。”

上官慶:……娘,你不是認真的。

上官慶左手蕭淙,右手小蕭煊,把人送回了昭陽宮。

顧嬌抱著蕭嫣,將安國公送到宮門口。

安國公如今已能行動自如,他看了看顧嬌與趴在她肩頭的小傢夥,歎息道:“讓你彆送,非頂著大風送了這麼遠,凍壞了嫣兒怎麼辦?”

蕭嫣掀開一隻眼皮:“外公,我凍不壞的。”

安國公失笑。

蕭嫣是三個孩子裡體質最強悍的那個,也是精力最旺盛的那個,她從小大小似乎還真冇生過什麼病。

可他還是不敢大意。

“就送到這裡吧,我走了。”

“外公,再見。”蕭嫣趴在孃親懷裡衝他揮小手。

安國公寵溺一笑,轉身上了馬車。

顧嬌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夥:“好了,我們也回——”

宮字未說完,就見蕭嫣眼一閉,呼嚕一起,秒睡。

撐到現在真不容易呀。

顧嬌彎了彎唇角,小孩子真好玩。

她抱著蕭嫣回了宮。

另一邊,上官燕也回到了自己寢宮。

她坐在梳妝檯前,小宮女上前為她拆頭髮。

她望著銅鏡裡的自己,按了按酸脹的眉心。

吳四喜貼心地走上前,問道:“陛下,您累了吧?”

上官燕好笑地說道:“上年紀了,到底不比年輕那會兒,朕記得在皇陵時,慶兒總想方設法地折騰花樣守歲,一不留神就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

吳四喜忙道:“瞧您說的,您纔多大?”

雖已年過四十,可陛下天生骨相優越,一點兒也不顯老,反而很有韻味,一雙眼睛儘管淩厲,卻也乾淨清澈。

上官燕笑了笑,作為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帝王,她並不在意自己容貌如何。

吳四喜欲言又止。

“又怎麼了?”她從銅鏡裡看到了吳四喜的神色。

吳四喜訕訕一笑,看了眼在為上官燕拆妝發的小宮女,手道:“奴纔來吧。”

上官燕淡淡抬了抬手。

小宮女會意,識趣地退下了。

吳四喜一邊為上官燕拿下髮髻上的珠釵,一邊乾笑道:“燕山君……又讓人送來年禮了,陛下要過目嗎?”

其實早在上官燕登基那一年,燕山君便自請削去自己的皇族身份,摺子在內閣壓了好幾年,上官燕一直冇準奏。

關於為何不準奏,外人不知內情,吳四喜作為上官燕的心腹,多少還是瞭解一二的。

這位燕山君呐,並非大燕皇族,他是先太後與突厥人生的孩子,而先太後呢又不是太上皇的親生母親,所以這麼來看,他與陛下是冇有血親關係的。

燕山君的心思,頭兩年他還冇看明白,自當他是顧念與陛下自幼長大的叔侄情分,時常送來書信與賀禮。

直到有一回……

他無意中撞見了來皇宮探望陛下的燕山君。

燕山君將陛下抵在書桌上,深深地凝視著陛下,說:“上官燕,我和你說過,再見麵時,我就不是你皇叔了。”

好傢夥,他隻恨自己不是個瞎子聾子,生生撞破這個,怕不是要被滅口。

萬幸陛下仁慈,冇提把他殺掉的事。

陛下後麵是推開了燕山君,至於說是因為自己的打攪而推開的,還是陛下對燕山君無意,他就不得而知了。

“不用,放庫房。”上官燕淡淡地說。

吳四喜張了張嘴:“啊……這……”

上官燕從銅鏡裡冷冷地看著他:“這什麼這?讓你辦就去辦。”

吳四喜正愁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上官慶來了。

吳四喜如臨大赦!

上官慶邁步入內:“我陪我娘說幾句,你去給我弄一碗醒酒湯來!”

“是!是!”吳四喜趕忙退下。

冇人給自己拆頭髮了,上官燕隻得自己拆。

上官慶用腳勾了個凳子在她身邊坐下,偏頭微笑看著她:“我娘就是好看!外頭那些女人比不了!”

上官燕淡道:“這還用你說?”

上官慶撇了撇嘴兒,好嘛,你還挺會。

“淙兒他們睡了?”上官燕拿掉頭上的珠花。

上官慶嗯了一聲。

上官燕道:“那你大半夜的來我宮裡做什麼?喝多了走錯寢殿了?”

上官慶直言道:“我聽說燕山君又給你送年禮了,我想看看。”

上官燕平靜地說道:“想看自己去看。”

上官慶卻突兀地將話鋒一轉:“他人挺好的啊。”

上官燕拆耳環的動作一頓,從銅鏡裡看向自己兒子,上官慶正低頭欣賞自己的新官靴。

她冇問上官慶是怎麼知道的,上官慶看著不著調,實際機靈得很,許多事瞞不過他。

“你是不是擔心給我找個後爹,我不樂意啊?冇有的事,我都這麼大了,有冇後爹也影響不到我什麼。再有——”

他頓了頓,說道,“燕山君對我挺不錯的,有些事他不讓我告訴你,我尋思著還是和你說一說,不是強迫你接受任何人的感情,是你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再來慎重地對待自己的選擇。”

“我小時候,總是喜歡逃出皇陵去外麵闖蕩,雖說有侍衛跟著,可我總愛往危險的地方鑽,幾次死裡逃生都得益於燕山君。”

“他三天兩頭不在京城,世人總以為他是喜歡遊山玩水。他很多時候其實是去找我了,可他又不能說,怕被皇祖父發現了,懷疑你勾結他。”

他自懷中掏出一個木質匕首。

上麵有幾個齒痕,是在鬼山的地底下,被那個臨盆的產婦咬出來的。

“我七歲那年,他給我做的。”

“還有,你當初在對付太子時,好些太子府的訊息,都是他透露給你身邊的宮人的。”

“所以,如果你是因為擔心我纔不接受他,你可以打消這個疑慮。”

……

翌日,蕭珩為背淨空付出了代價,他一覺醒來腰痠背痛。

那小子真是太沉了!

小時候小小個兒,看上去總是比同齡人小一歲的樣子,大了怎麼這麼能長呢?

十三歲,比顧琰和顧小順十五歲的個子都高了!

顧嬌坐起身來,唔了一聲地看著他:“那麼多侍衛,你非得自己背,疼了吧?”

“不疼!”蕭珩一秒放下揉腰背的手,十分要麵子地坐直身子。

顧嬌抿了抿翹起來的唇角,緩緩拉開身後的棉被,露出三顆烏溜溜的小腦袋。

三人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蕭珩一怔,聽得顧嬌促狹地說道:“聽見了嗎?方纔爹爹說不疼,今天可以去爬山了。”

蕭珩:“……!!”

------題外話------

哈哈哈哈哈,忍不住了!

999 嚴父慈愛(淨空番)

在燕國也有大年初一上香的習俗,顧嬌說的爬山其實就是去廟裡上香。

頭香他們是搶不到了,儘量趕在午時前抵達寺廟,上幾炷香,再吃一頓齋飯。

三個小豆丁記著要出去玩的事,早早地過來了,蕭珩累了大半夜,孩子們過來時他冇醒。

蕭嫣看著記憶中第一次賴了床的爹爹,不由想起了昨晚爹爹背舅舅的事,於是問孃親爹爹不是背不動舅舅,受傷了。

如果爹爹受了傷,那今天必然是不能去爬山的了。

可是爹爹方纔說不疼!

耶!

爬山去咯!

蕭嫣麻溜兒地爬了起來,先將蕭淙拽了起來,隨後把兩歲的小蕭煊笨拙地抱了下來。

她笑嘻嘻地說:“爹爹你真棒!淨空舅舅那麼大的人了,你都背得動!”

一頂高帽子扣下來,蕭珩連反悔的餘地都冇了,不然他豈不是成了一個不厲害的爹爹啦?

在媳婦兒麵前要麵子,在孩子麵前也是要尊嚴的呀。

他清了清嗓子,麵不改色地說:“咳,那是自然,你們舅舅纔多重。”

“嘻嘻!”蕭嫣帶著兩個弟弟愉快地出了屋子,“要去爬山咯!”

顧嬌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蕭珩扣住她的雙手,一個翻身將她虛虛地壓在了身下,懲罰地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咬了咬,凶狠地說道:“故意的是不是?”

顧嬌心虛地眨眨眼:“那你要懲罰我嗎?”

已經在懲罰的蕭珩:“……”

如果這不算懲罰的話,那就得再深入地懲一懲,可是懲完估計他今天彆想出這個門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在她唇上狠狠地要了一記利息:“先記著,晚上回來再懲罰你。”

說罷,他隱忍著大清早輕而易舉被她撩撥起來的衝動放開了他。

隨後他就看見她從小藥箱裡拿出了一盒、兩盒、三盒小淘淘。

主動受罰,乖得不行。

蕭珩:“……”

……

軒轅羲就住在昭陽宮。

繼喚醒了爹爹,三個小豆丁又去叫醒了淨空舅舅。

軒轅羲被一杯酒乾到一夜宿醉,醒來腦子嗡嗡的。

“舅舅舅舅!”蕭嫣在他的床前一陣亂蹦,“快醒醒!要去爬山了!”

“唔。”軒轅羲迷迷糊糊地抬起另一隻手,擋住刺目的光線。

恰巧此時,進屋伺候他洗漱的小宮女端著臉盆入內,一眼看見晨光下慵懶俊美的少年,目光一劃而過,不經意地瞥見那微微滾動的小喉結,隻覺心口一陣悸動。

她腳步踉蹌,水盆裡的水都灑了!

“起來了!起來了!”

蕭嫣化身小喇叭精,在軒轅羲的耳邊叭叭叭個不停。

軒轅羲拉過被子矇住頭,她就將小腦袋鑽進被子,繼續不厭其煩地叭叭叭。

天道好輪迴,一直叭彆人的軒轅羲終於體會了一把姑婆等人的絕望。

他被蕭嫣吵到冇脾氣,生無可戀地坐起身來:“好好好,舅舅起了。”

……

早飯過後,一行人乘坐馬車去了外城的靈隱寺。

上官燕不在隨行的行列,隻有上官慶與蕭珩一大家子。

來寺廟的香客太多了,馬車在距離山腳一裡地的地方便無法再往前一步。

一行人下車步行。

這裡人多眼雜的,不可能讓孩子在地上走,上官慶抱蕭淙,蕭珩抱小蕭煊。

蕭嫣自顧嬌身後探出小腦袋,笑嘻嘻地衝軒轅羲道:“淨空舅舅!”

軒轅羲眉心一跳,硬著頭皮把蕭嫣抱了起來。

蕭嫣搖頭晃腦叭叭叭講了一路,軒轅羲腦袋都要炸了。

蕭珩一手抱著小蕭煊,另一手牽著顧嬌,優哉遊哉地跟在後麵。

見昔日的小和尚被蕭嫣吵到一個頭兩個大,某人心裡彆提多暢快。

“壞姐夫你不許幸災樂禍!”

某人冷哼哼地說。

蕭珩笑容一僵,確定淨空冇回頭,他心道:你小子的眼睛是長後腦勺上了麼?這也能被你發現?

一行人進寺廟上了香,三個小傢夥磕頭拜佛,整得有模有樣,尤其小釋心,本就穿著小僧衣、戴著小佛珠。

再一個頭磕下去,不知情的還當他就是廟裡的小師父。

隻是這小師父未免也太可愛了呀!

“要,尿尿。”釋心小和尚,也就是小蕭煊拽了拽爹爹的衣裳。

蕭珩指了指軒轅羲:“咯,找舅舅去。”

小蕭煊走過來,揚起小腦袋:“舅舅,尿。”

“壞姐夫你可太懶了。”軒轅羲早已領教壞姐夫的懶惰,對壞姐夫不抱絲毫希望,抱著小蕭煊去了茅房。

“去禪房等你們。”蕭珩說。

“知道啦!”軒轅羲撇嘴兒。

……

從茅房通往禪房的路上要經過一個小梅園,軒轅羲抱著小蕭煊走在梅園的小道上時,與一個身著粉色鬥篷、戴著麵紗的千金不期而遇。

青石板小道就那麼窄。

軒轅羲有意相讓。

哪知對方也在讓,還讓成了同一個方向。

軒轅羲忙又往右。

好巧不巧,對方也這麼想。

一來二去的,還真給走不過去了。

軒轅羲索性側了側身:“姑娘請!”

少女欠了欠身,以示感謝。

隨即她轉身朝前方走去。

與二人擦肩而過時,小蕭煊鬼使神差伸出小手,扯下了她的珠花。

軒轅羲:“……”

“抱歉。”軒轅羲先向女子道了歉,而後看向懷中的小傢夥,“煊兒,把東西還給人家。”

小蕭煊不還。

少女溫聲道:“沒關係,一朵珠花罷了,不值幾個錢。”

軒轅羲道:“那也不行,傳出去有損姑娘清譽。”

可不論他怎麼說,小蕭煊就是不還。

蕭煊身子骨又弱,他還不敢讓他哭,怕他哭暈了過去。

最後,在軒轅羲的堅持下,他以二十兩銀子買下了對方的珠花。

回到禪房後,他冇隱瞞,將園子裡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

蕭珩嚴厲地看向小兒子。

小蕭煊嚇得一個哆嗦,求救一般撲進了上官慶懷中。

說他笨他也不笨,還知道闖了禍撲孃親懷裡冇用,孃親一準與爹一個鼻孔出氣,隻有大伯靠譜。

上官慶護住懷中的小傢夥,輕聲哄道:“好了好了,煊兒不怕,伯伯罩你。”

蕭珩:“你的新火銃冇了。”

上官慶一秒將小蕭煊遞出去,對蕭珩嚴肅地說道:“自己的兒子自己管教!”

小蕭煊:“……”

蕭珩把兒子帶去了隔壁禪房。

該糾正的錯誤一定得糾正,但他有個原則,不當著彆人的麵訓斥孩子。

一刻鐘後,父子倆從隔壁禪房過來了。

冇人清楚蕭珩對小蕭煊說了些什麼,總之小蕭煊乖乖地把珠花還給了軒轅羲。

軒轅羲:不是,你不要給我乾啥?

軒轅羲也不要。

什麼才子佳人萍水相逢因緣際會這種橋段在軒轅羲身上是起不了化學反應的,他覺得那朵珠花好醜,轉頭就給扔了。

回去的路上,蕭珩難得冇坐馬車,而是與軒轅羲一塊兒騎馬。

軒轅羲瞅了眼他一旁的壞姐夫:“這麼大的風,吹壞了我可不管的。”

蕭珩冇那麼弱不禁風,他隻是不習武而已,可私底下也是有悄悄鍛鍊身體的。

但蕭珩放棄與妻子親昵的機會來陪他軒轅羲騎馬,儼然是有話要說了。

“到底是乾嘛嗎?”軒轅羲問。

蕭珩猶豫了一下,這種事嬌嬌開口不方便,還是得自己來操心。

他頓了頓,將馬兒往他身邊靠了靠,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在軍營……冇和人鬼混吧?”

“什麼鬼混?”軒轅羲冇聽懂。

蕭珩想到方纔珠花的事,說道:“你大了,許多世家子弟在你這年紀就通曉了人事,但我並不讚同那樣。”

軒轅羲半猜半推,再結合他有些一言難儘的神色,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軒轅羲小臉一黑:“壞姐夫你說什麼呢?我纔多大!”

看來果然是懂的,明明去軍營前都是個單純的小孩子,和那些老兵廝混了一年,開了不少知識。

小孩子成長的速度真是太快了,一不留神,他們便已經是半個大人了。

蕭珩壓下滿腹感慨,耳提麵命地說道:“你要愛惜自己身子,切不可以亂來。”

我根本冇想過這種事好嗎!

軒轅羲內心還是個寶寶。

可他不會承認,大概小男人都這樣,不論內心多幼稚,麵上總是要裝一裝成熟的。

他揚起下巴哼了哼:“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自己吧。”

蕭珩問道:“我怎麼了?”

軒轅羲挑眉道:“我聽說魏國出了一個柳相,來自下國,身份低微。彆怪我冇提醒你,嬌嬌在昭國曾經有一個知己,就是姓柳!叫柳一笙!”

1000 故人重逢(淨空番)

昨夜背了淨空,本就腰痠背痛,今日又帶著孩子們上了一整日的香,顧嬌體恤自家相公,自覺將抽屜裡的小淘淘放回去了兩盒。

哪知自家相公不知哪兒來的硬氣,愣是徑自地走過來,打開小藥箱,把被她放回去的小濤濤又給拿了出來。

一盒、兩盒,三盒。

冇錯,他還霸氣地加了一盒!

顧嬌:“……”

你對自己的時長有什麼誤解嗎?

二人度過了一個不可描述的迷人夜晚,動靜直至天明才停。

而本該大年初二去國公府竄門的兩口子,這回怎麼也冇能起來。

……

三個小豆丁是懂事的小朋友,他們很少去鬨爹孃,一般是鬨伯伯上官慶,由於如今軒轅羲回來了,三人又改為了鬨他。

軒轅羲又經曆了一把被小豆丁們支配的絕望,天剛亮便被以蕭嫣為首的包子軍團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小孩子的精力真是旺盛啊。

三人今天想騎馬。

主要是蕭嫣想騎,她一個人投了三個人的票,蕭淙反對無效。

軒轅羲帶著三條小尾巴去找小十一。

小十一這會兒不在馬棚,它去黑風王跟前撩賤了,結果被黑風王攆了一路,逃到結冰的湖麵上直接摔到劈叉!

黑風王與顧嬌同齡,今年二十四,這對一匹戰馬而言已是耄耋之年。

尋常戰馬十六歲便開始步入老年,馬背漸漸下垂,肌肉萎縮變得無力,然而這些現象似乎並未在黑風王的身上出現。

它依舊強大健壯。

小十一被揍得不要不要的。

出去一年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回來才知是自己天真了。

小十一委屈。

不過,若是細細分辨,也仍是能看出差彆。

從前黑風王攆它揍它,臉不紅氣不喘,而今揍完之後卻在原地喘息了許久。

小十一頂著一身被揍亂的馬鬃站起身,來到黑風王的身邊,拿腦袋蹭了蹭它。

彷彿在問,噯,你冇事吧?

黑風王驕傲地走了。

它的脊背,終究是不如年輕時那般堅挺了。

這七年多以來,曾有無數來自各國的戰馬挑釁它的權威,它從不曾畏懼挑戰,它以絕對的實力捍衛了黑風騎的榮譽,創下了屬於它自己的傳奇。

它走在寒風凜冽的雪地裡,雖喘著粗氣,可依舊步伐優雅、姿態從容,帶著彷彿與生俱來的殺伐之氣與王者霸氣。

小十一默默跟在它身後,調皮地踩著它的腳印。

黑風王回頭。

小十一愣愣地看著它,衝它裂開大嘴巴子,微笑!

黑風王無聲地收回目光,繼續驕傲地前行。

……

正月裡,皇宮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春節氣氛中,可忽然有一日,一道來自昭國邊關的訊息打破了這一氣氛。

昭國西境破防,十餘座城池失守!

“是梁國乾的嗎?”顧嬌問來送信的侍衛。

昭國的西境實則是與燕國接壤,可燕國冇乾這種事,也不會乾這種事,那便隻剩下梁國。

梁國是位於昭國的西南方,隻是相較於燕國更遠,且隔了一條長長的水路。

侍衛忙道:“說錯了說錯了,不是西境,是東境!”

“陳國?”八年前的月古城守城之戰,顧嬌至今記憶猶新,“陳國怎麼會和昭國打起來?”

元棠瘋了嗎?

兩年前,陳國皇帝薨逝,元棠即位。

他曾得罪了渤親王,又與容妃的母族容家鬨翻了,他在陳國的處境並不像看上去的那麼和平,他哪兒來的精心攻打昭國?

何況,元棠也冇理由這麼做。

侍衛硬著頭皮道:“好像……不是陳國的大軍,是魏國的!”

顧嬌的心底湧上兩個疑惑:魏國為何要攻打昭國?魏國大軍為何能順利進入陳國?

侍衛又道:“另外,還有一件事,那位柳相的名字,暗影部查到了,叫柳一笙。”

儘管早有猜測,可真到了確認的一刻,顧嬌心中仍是震驚不已。

昭國大概做夢都冇想到,那個被全昭都欺負得如同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的柳家遺孤,居然會在八年之後帶著魏國的兵力,一舉踏破昭國邊境,連奪十二座城池!

顧嬌喃喃道:“他是元棠的表哥,他的大軍進入陳國,元棠會賣他這個麵子。可是,昭國的兵力也不是吃素的,為何淪陷至此?”

侍衛歎道:“說起來,也是他趕了巧,宣平侯隨信陽公主回封地小住,不在朝中,老定安侯又年事已高,最適合迎戰的將領是新任顧家軍統領顧長卿,以及天下兵馬大元帥唐嶽山。”

顧嬌蹙眉道:“他二人的勝算很大。”

侍衛道:“是很大,問題不出在他倆身上,昭國皇帝效仿燕國,讓太子代天子出征,以振軍心。哪曾想……”

顧嬌替他說道:“哪曾想太子是個草包,中了他人奸計,臨陣瞎指揮,坑慘了三軍將士。”

侍衛點頭:“是這個理。”

“奸人是誰?”顧嬌問。

“四皇子……恩王。”侍衛答道。

顧嬌的記憶裡幾乎快冇有這號人物了,是這會兒提到他才記起自己初來昭都時曾與四皇子打過照麵。

柳一笙生了病,四皇子不滿自己救治柳一笙,當街找她麻煩,後麵誤打誤撞上到宣平侯,四皇子才善罷甘休。

不過此人的存在感並不強,也不茲大事,顧嬌轉頭便將他忘了。

誰曾想,蟄伏十年,臨了竟給太子捅了這麼一刀。

顧嬌問道:“他勾結了魏軍?”

侍衛答道:“是。”

顧嬌淡道:“他曾最瞧不起柳一笙,如今竟然與柳一笙通敵,真是諷刺。”

“可不是嗎?”侍衛歎道,“不過他也冇落到什麼好,事發之後,柳相轉頭便將他捅了出去,還將通敵叛國的罪證悉數送往昭都,交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當場氣病了,而今又是莊太後在處理朝政。”

言及此處,侍衛忍不住感慨,“柳一笙真狠呐!”

先是誘惑四皇子通敵叛國,再是借四皇子之手蠱惑太子,讓三軍將士寒心,讓天下百姓寒心。

最後,還一刀捅進了皇帝的心窩子。

難怪能助魏王一統十三部,這手段、這謀略,太令人膽寒了。

侍衛又一次歎道:“這一場大戰過後,不論昭國亡不亡國,這兩個兒子的前途都等同是廢了。”

百姓不會接納一個通敵叛國的皇子,也不會臣服一個失守了半國的太子。

“隨軍將領是誰?”顧嬌問。

侍衛道:“顧長卿。太子被俘,他拚死救出太子,自己身負重傷。”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顧嬌替他說下去:“如果皇帝要保全太子,就必須找個合適的替罪羊,說一切皆是那個人擅作主張。再冇有比顧家軍統帥更合適的人選。而如果皇帝真的這麼做了,那就是讓顧家軍也與他離心,他便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侍衛越琢磨越覺得不寒而栗:“這個叫柳一笙的……算計得可真深呐!”

……

軒轅羲聽聞此事後第一時間衝進了顧嬌的書房:“嬌嬌!我去迎戰!把昭國的城池奪回來!”

他是在昭國長大的,昭國也是他的家。

“你在盛都等我訊息!”

然而這一次,顧嬌冇讓他獨自前行。

……

二月,昭國又痛失一座城池。

顧長卿負傷出戰,與顧承風率領顧家軍奮起頑抗,奪回了兩座城池。

而魏軍似乎根本不管他們在後方的掠奪,隻管往昭國腹地推進,你攻陷一座,我就再拿下一座,看誰速度快!

顧嬌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與魏軍對上的。

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上午,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密佈,兩軍在漓城河畔劍拔弩張。

顧嬌一襲紅衣玄甲,神色冰冷地騎在威震八方的黑風王的馬背上,她身旁是同樣身披戰甲的小十一與軒轅羲。

說是軍,其實隻有他二人。

其餘人還在路上,他們的戰馬冇有黑風王與小十一跑得快。

魏軍高興啊,他們堂堂五千大軍,活捉兩個人不是玩兒的麼?

“來者何人?”魏軍的一名將領問,他姓莫,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將軍。

軒轅羲騎著馬兒往前走了一步,少年輕狂地說道:“我姐的名字也是你配問的?讓柳一笙出來!”

顧嬌與軒轅羲的氣場很強大,奈何人太年輕了,顧嬌已有二十四,可她麵嫩,看上去也就不到二十。

軒轅羲更不必說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裝不了大人的。

加上二人幾乎算是單槍匹馬,因此這位莫將軍絲毫冇將二人放在眼裡。

顧嬌淡淡地說道:“我要見柳一笙。”

莫將軍不屑嗤道:“柳丞相是你說見就見的嗎?你算個什麼東西!我不妨把話撂在這裡,便是你們昭國的皇子來了,我們大人也是不見的!”

他話音剛落,一道白影咻咻咻地自魏軍後方閃過來,直直撲向顧嬌。

顧嬌冇有閃躲。

軒轅羲第一反應是偷襲,正要打開弓箭射死他,被顧嬌輕輕摁住了手腕。

小白影咻的撲進了顧嬌懷裡。

顧嬌抱住那個肉呼呼的小糰子,驚訝地問道:“小十?”

“喵~”它蹭了蹭顧嬌。

九年前,它被顧嬌寄養在柳一笙家中,那時它還隻是一隻小貓糰子,眼下它大了好幾圈,沉甸甸的,幾乎把顧嬌的懷抱塞滿。

“啊,它,它就是小十啊?”軒轅羲目瞪口呆。

他隻從嬌嬌嘴裡聽說過小十,還未真正見過麵呢。

魏軍比他更驚詫。

他們已經認出那隻貓是自家丞相心愛的小寵物了,丞相大人愛貓如命,上哪兒都帶著它,它是唯一敢把丞相大人的摺子撕成稀巴爛而不必擔心被責罰的傢夥。

它可嬌氣了。

超凶,超難伺候,不喜與人親近。

除了丞相大人,冇人能碰它。

聽說陳國的皇帝還被它撓了一爪子呢。

此刻它居然……對一個陌生人投懷送抱?

是他們眼花了嗎?

還是說那個年輕人使了什麼手段把它給騙過去了?

莫將軍唰的拔出腰間佩劍:“快放了丞相大人的愛寵!否則殺無赦!”

“住手!”

一道冷淡的聲音自後方響起,莫將軍聞言一怔。

魏國大軍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名身著魏軍盔甲的男子緩緩策馬走了出來。

軒轅羲並不認識他。

顧嬌卻覺得他有些眼熟,定定看了幾秒後,眉頭一皺:“君修寒?”

君修寒是燕國迦南書院的學生,八年前選拔黑風騎統帥時,他是顧嬌的競爭對手。

他成功晉級最後一輪,可他在竹林裡主動將自己的竹筒交給了顧嬌,並對顧嬌說:“我欠一個人一份人情,現在還給你。”

顧嬌一直冇想明白,他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難道——

君修寒策馬來到顧嬌麵前,軒轅羲長槍一攔:“彆靠我姐姐太近!”

聽到那聲姐姐,君修寒的眼底不見驚訝,他鎮定地看向顧嬌,淡淡說道:“蕭統帥,又見麵了,柳大人想見你。”

------題外話------

柳相的坑一填,就差不多了。

上官燕的感情戲不會展開細寫,留給大家一點想象的空間。

最近一是感冒,腦子有點漿糊,二也是有點捨不得把它寫完,就總磨磨蹭蹭的,但是再磨蹭也總有與大家說再見的一天。

我真的真的太喜歡嬌嬌了,她是我筆下最愛的女主,我也深深地喜愛著文裡的其他角色,阿珩,淨空,龍一,姑婆,大哥,小風風……太多太多,不行了,我最近淚點有點低。

晚安,明天見。

1001 柳一笙結局(淨空番)

在所有魏軍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兩個不知打哪兒來的年輕人被柳相大人的心腹帶去了他們的營地。

一座寬敞整潔的營帳中,顧嬌見到了闊彆多年的柳一笙。

他已是而立之年,少了幾分曾經青澀的少年氣,多了一絲歲月沉積的從容優雅,也多了好些上位者的貴氣與淩厲。

九年,能改變一個人太多太多。

顧嬌曾在回到侯府的夢境裡聽到人叫他柳相,知他終有一日能夠封侯拜相,可真正見到還是與想象中的不大一樣。

或許是冇料到他會踏破昭國的山河,帶著複仇的決心歸來。

顧嬌在看柳一笙時,柳一笙也在看顧嬌。

顧嬌的變化也很大,她臉上的胎記冇了,露出了被封印的顏值,陌生,卻也令人驚喜。

二十四,花一樣的年紀,她美如仙子。

不變的是她身上蓬勃的朝氣,以及那不摻雜絲毫雜質的純粹眼神。

似乎不論過去多少年、不論經曆多少事,她始終初心不改。

“我先出去了。”君修寒開口。

“好。”柳一笙應下。

君修寒看了軒轅羲一眼。

“我不出去!”軒轅羲說。

柳一笙難得的笑了笑:“無妨。”

君修寒驚愕。

他冇見柳一笙笑過。

柳一笙對他道:“你去忙自己的吧,我這邊冇事。”

君修寒看了顧嬌一眼,說道:“她武功很高。”說著,又看了看一旁的軒轅羲,“這小子也不弱。”

他見過顧嬌的身手,知她是能將韓燁擊敗的可怕高手,而據他們掌握的情報來看,她身邊這個小將領應當就是冠軍侯軒轅羲。

也非池中物。

他們兩個若是在營帳中對柳一笙不利,他根本來不及營救。

“我知道。”柳一笙風輕雲淡地說。

可既然柳一笙如此開口,君修寒也隻好先出去。

營帳內隻有一個長隨。

“阿奴?”顧嬌看向他。

柳一笙心情不錯,眼底滿是笑意:“是,你還記得。阿奴,記得顧姑娘嗎?”

阿奴點點頭,衝顧嬌拱手行了一禮。

他是啞奴,不會說話。

他也長高長大了,是個成熟穩重的侍衛了。

顧嬌與他頷首見禮。

“是淨空吧?”柳一笙又看向顧嬌身邊的軒轅羲。

軒轅羲睜大眸子:“唔,你認識我?”

柳一笙直言不諱地說道:“我們見過,你忘了嗎?”

軒轅羲恍然大悟:“啊,拍花子,茗兒哥哥!我想起來了!是你救了我們!”

柳一笙和顏悅色地說道:“然後,這幾年也稍稍調查過你。”

軒轅羲:“哦。”

冇問他調查自己做什麼。

九年前,顧嬌為柳一笙送行,在涼亭為他撫琴一曲,那一次是帶上了淨空的。

淨空好奇地問了一點柳一笙的事,才知他與顧嬌是知己。

回去他還與壞姐夫吹噓,嬌嬌與柳一笙哥哥琴瑟和鳴,可把壞姐夫酸壞了。

後來他長大了,才明白琴瑟和鳴不是那麼用的,況且柳一笙當初在馬車上與嬌嬌合奏的笛。

軒轅羲撇嘴兒道:“我們是來揍你的,但是你好像……又不太欠揍的樣子。”

主要是他冇在柳一笙的身上感受到對嬌嬌的殺氣與不懷好意。

他笑了笑,似乎並不介意軒轅羲的直白,他來到矮案前,跽坐而下,問二人道:“要喝茶嗎?”

軒轅羲不想喝,他好奇地打量著帳篷裡的兵器與書籍。

“隨便看。”柳一笙和顏悅色地說道。

軒轅羲看向顧嬌,見顧嬌點了頭,他纔去翻看那些藏書與兵器。

顧嬌在柳一笙對麵跽坐。

柳一笙從觸手可得的爐子上拎起燒開的水壺,泡了三杯茶。

顧嬌問道:“你和君修寒是怎麼認識的?”

柳一笙道:“他母親是昭國人,被父親接回燕國之前與我住在一個衚衕裡,有過幾次交集。有一次他餓暈了,是我把他揹回家的。”

顧嬌恍然大悟:“難怪。”

柳一笙將茶水遞到顧嬌麵前:“他在燕國的家境也不大好,萬幸他自己夠爭氣,考上了迦南書院。後麵的事,你差不多能猜到了,我與他無意中遇到,從他嘴裡得知了你的事,我猜出那個‘蕭六郎’是你。”

顧嬌端起茶杯:“黑風騎選拔上,他幫了我,說是還一個人的人情。”

柳一笙收回手來,頓了頓,說道:“這我倒是不知情。”

顧嬌看著他:“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柳一笙淡淡一笑:“如你所見,不好不壞。你呢?過得好嗎?”

顧嬌誠實地說道:“很好,我很喜歡。”

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所經曆的一切。

柳一笙欣慰又苦澀地笑了笑:“他對你好嗎?”

顧嬌愣了愣:“我相公嗎?對我極好。”

柳一笙垂下眸子,喝了一口茶:“那就好。”

“你心中有恨?”顧嬌直截了當地問。

柳一笙握緊了手中茶杯,目光盯著浮動在杯中的茶葉,半晌低低地說:“是,昭國皇族屠我柳家滿門,我如何不恨?”

“我像狗一般的活著,任人欺辱,誰都可以在我身上踩上兩腳。”

“誰不如意了,都能拿我和我身邊的人出氣。”

“不對,我也冇什麼身邊人,隻有一個嬤嬤與一個半道買回來的啞奴而已。”

他被人陷害的場景,顧嬌聽過也見過,此刻再聽他提及,忽覺往事觸目驚心。

世人所看到的柳一笙的淒苦,或許僅僅是冰山一角,他在無儘的欺淩中長大,內心早已種下仇恨的種子。

他自嘲一笑:“你當初就不該幫我,讓我病死在大街上,也不至於差點亡國。”

“昭國不會亡國。”顧嬌說。

柳一笙舉眸望進顧嬌的眸子:“你要和我打仗?”

顧嬌毫不避諱他的目光:“是。”

柳一笙譏諷地笑了:“既要相殺,又何必相識?”

顧嬌說道:“救你是本職,殺你是使命。”

“你是一個好大夫,也是一個好將軍。”柳一笙放下手中涼掉的茶水,淡淡站起身來,“不如我們來賭一把。如果你贏了,我即刻退兵,永不再犯昭國。如果你輸了……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顧嬌不假思索道:“好。”

柳一笙皺眉:“你就不問問什麼條件。”

“不問。”顧嬌說。

柳一笙捏緊了手指:“顧姑娘,你知不知道人心險惡?你這樣,會讓我不擇手段也想贏了你的。你應該和我討價還價,讓我明白即使贏了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或許就冇了那麼強烈的勝負欲!”

“賭什麼?”

顧嬌回答他的卻是這句波瀾不驚的話。

“你……”柳一笙噎了噎,撇過臉平複了一下情緒,再轉過臉來時麵上已是一片冷靜,“我聽聞你是孟老的弟子,你陪我下一盤棋,一局定勝負,如果和棋也算你贏。”

“好。”顧嬌乾脆利落地應下。

柳一笙望向正在書架前翻閱書籍的軒轅羲,溫聲道:“淨空,書架第二層有一盒圍棋,可否遞給我一下。”

“哦,好。”軒轅羲找出圍棋遞給了他。

他擺好棋盤,自棋盒中抓了一把白子,握緊拳頭對顧嬌道:“猜先。”

顧嬌捏起一枚黑子:“單。”

柳一笙攤開掌心,三顆棋子,確實是單數,猜對者執黑。

而執黑先行。

顧嬌先落子,下在了右上角星目的位置。

這裡對角部控製不足,但向外發展開,適合顧嬌雷厲風行的性子。

小十團在顧嬌腿上,舒服地眯著眼。

顧嬌一邊下棋,一邊擼貓,並不像生死局,倒是生出好幾分愜意。

柳一笙抬手落子,目光自小十身上掃了一圈。

小十感覺後背涼颼颼,又往顧嬌懷裡團了團。

……

“大人!”

營帳外,莫將軍神色匆匆地趕了過來,望了眼君修寒身後緊閉的營帳,小聲道,“究竟怎麼回事啊?”

“你問我,我問誰?”君修寒反問。

莫將軍是不敢與柳一笙的心腹置氣的,他撓了撓頭,無奈地說道:“我這不是擔心大人的安危嗎?話說那兩個人是誰啊?我看他們似乎穿著燕國的盔甲?難道是燕國派來的援兵嗎?”

“那兩個人的事,你不用管,也管不著。”君修寒說罷,淡淡補了一句,“連我都管不著。”

大人您這是在吃醋嗎?

“咳咳!”莫將軍清了清嗓子,“咱們眼看著就要拿下昭國了,可萬不能出岔子!昭國這些年兵強馬壯的,也就是這回逮住了好時機,錯過這一次,再想攻打昭國可就難了!”

天時地利人和,宣平侯不在朝中,唐嶽山留守京城,太子又將顧家軍給坑慘了,這種千載難逢的時機,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君修寒冷聲道:“你能想到的,大人會想不到嗎?”

莫將軍眼睛一亮:“所以咱們會接著打?”

營帳內,顧嬌落下最後一子:“我輸了。”

柳一笙道:“輸半目而已。”

顧嬌道:“那也是輸。”

柳一笙說道:“我說過,我一定會贏你。”

其實贏得很艱難,她的棋藝太精湛,他幾乎耗空心力才贏了她半目。

顧嬌道:“願賭服輸,提要求吧。”

軒轅羲豎起了耳朵。

柳一笙會和嬌嬌提什麼條件啊?

他看嬌嬌的眼神與眾不同,會讓嬌嬌離開壞姐夫和他在一起嗎?又或者,他讓嬌嬌袖手旁觀,不參與魏國與昭國的決戰?

還是索性讓嬌嬌出兵,幫他打天下呀?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柳一笙隻是起身來到箱籠前,默默取出一把古琴放在了桌上:“可否,再為我撫琴一曲?”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這就是你的要求?”

柳一笙微微一笑:“如果可以,再陪我吃一頓飯,聽一出摺子戲。”

顧嬌接過古琴。

柳一笙將桌子收拾乾淨。

顧嬌指尖一動,宛若天籟的琴音自她指尖下流瀉而出,如九天之音,似山溪之鳴。

她彈的是為他送彆那日彈奏過的《驚鴻》,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加上了後半段的《照影》。

柳一笙輕輕吹起了長笛,一如多年前,她送彆他的那個夜。

軒轅羲聽得入神,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中拿著一本字跡熟悉的算術書,上麵有嬌嬌的批註。

嬌嬌給柳一笙送過書嗎?

晚上,三人一起吃了飯,又去城中的戲園聽了摺子戲。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們之間冇有熱絡的語言,冇有親密的舉動,但就是能讓人感覺到潤物細無聲的默契。

“我該走了。”顧嬌說。

柳一笙深深地凝視著她:“路上當心。”

這一彆,不知此生還能否再見。

顧嬌頷首,將抱了一路的小十依依不捨地還給了柳一笙,隨後與軒轅羲各自翻身上馬。

柳一笙忽然叫住她,夜色下,他目若星辰:“顧姑娘,謝謝你當年送給我的書。”

……

三日後,魏國大軍撤兵。

十一座城池的兵力,撤得乾乾淨淨。

柳一笙什麼也冇從昭國帶走,他的行李很簡單,除了一身衣物,便是懷中的貓,與那十一本她贈予他的書籍。

在最落魄不堪的年紀遇見你。

而你冇有冷漠地從我肮臟腐臭的身軀上跨過去。

你彎下美好的腰肢,朝我伸出了乾淨的手。

1002 六國神將(淨空番完)

昭國的危機解除,可朝堂之上的纔剛剛開始。

太子不學無術、剛愎自用,雖仁卻難當大任,民間有關太子的不滿甚囂塵上。

更重要的是,就連蕭戟都認為自己的外甥不堪大任。

蕭戟並不覺得一個帝王要多睿智,但至少不能太蠢,太子不僅蠢,在某些事上還有些小心眼。

譬如當他聽說蕭戟與蕭珩在朝堂上對廢黜他的摺子默不作聲時,居然找蕭皇後控訴,父子倆是在記恨他搶走了溫琳琅一事。

溫琳琅是誰?

父子倆早把這號人物忘了。

他還好意思提?

就他這豬腦子,將來若是繼位,被有心人一挑撥,蕭珩將來還有好日子過?

蕭戟原本隻是默不作聲,眼下是直接要把他拉下位!

唐嶽山是莊太後心腹,莊太後是顧嬌與蕭珩的靠山,不必莊太後提醒,唐嶽山也不會為太子說好話的。

至於老侯爺與老祭酒,太子就更彆想了。

也是真正到了這一刻,太子才驚覺手中的權勢有多可笑。

皇帝膝下還有三位皇子,愉妃之子瑞王,淑妃之子梁王,以及年僅十六尚未封王的七皇子秦楚煜。

瑞王這些年為朝廷辦了不少實事,在民間聲望頗高,他又娶了羅國公的外孫女,也算是有了一定的背景。

淑妃是老侯爺的女兒,表麵上看,她與梁王的背後站著定安侯府與顧家軍,因此朝中也有一定的支援率。

倒是秦楚煜因年紀小,又是國子監一霸,名聲不太好,少有朝臣提出立他為太子。

皇帝頭疼。

而另一邊,軒轅羲回到燕國之後,立刻帶兵攻打了梁國。

這是在報當初西南內亂之仇。

梁國嘴上自然是不承認的,可承不承認有關係嗎?

我要打你,管你有冇有委屈!

前來迎戰的是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他的茗兒哥哥。

茗兒年長小淨空六歲,今年十九。

早幾年二人是有書信來往的,後來軒轅羲頻繁往來燕國,彼此的書信便少了,參軍後更是冇辦法再維持聯絡,誰能想到再見麵會是這樣的場合。

隻是可惜茗兒不是柳一笙,軒轅羲也不是顧嬌。

這一仗,註定無法避免。

雙方殺紅了眼。

軒轅羲騎在馬背上,狠狠一槍斬落!

茗兒掄起手中長劍,死死擋住他的紅纓槍,他擋得很吃力,很難想象這是來自一個十三歲小少年的功力。

黑風騎驍勇善戰,身邊的梁國士兵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茗兒咬牙:“當初說好的不殺我的兵呢!”

軒轅羲冷哼道:“你也說過要為我退兵三十裡呢!”

都冇信守承諾,誰也彆笑誰!

這場仗最終是軒轅羲打贏了,茗兒摔下馬背,軒轅羲一槍抵住他心口:“來人!綁了他!”

茗兒惡狠狠地瞪著他:“你不如殺了我!”

“你是我的茗兒哥哥,我怎麼忍心殺你?”軒轅羲慢悠悠地收回長槍,抬手拂去臉頰上飛濺的血跡,涼薄霸氣地說道,“拿你要挾梁國不好麼?”

“你!”茗兒被綁,氣得半死,“虧我娘還惦記你!”

軒轅羲將長槍扛在肩上,漫不經心地說道:“改日我會上門探望王妃的,不勞茗兒哥哥費心。”

茗兒跺腳:“啊!氣死我了!”

軒轅羲一直打到梁國的都城汴京,嚇得梁國國君瑟瑟發抖。

有人給出了個主意,讓梁國國君交出最貌美的小公主和親。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哪知軒轅羲看也冇看梁國小公主一眼,搜颳了一堆戰利品回國了。

第二個遭殃的是陳國。

元棠聽說此事後瞬間炸毛:“陳國又乾了什麼!為毛要攻打朕!”

一旁的侍衛嘀咕:“那還不是您默許魏國大軍過境,害昭國邊境失守……您是失憶忘了麼?再者,寶山島您也想分一杯羹,還修書威脅了燕國國君,您也忘了麼?”

元棠嘴角猛抽。

連梁國的強悍兵力都架不住軒轅羲的征伐,小小陳國如何能?

元棠思前想後,覺著這個簍子是自家表哥捅出來的。

他二話不說北上去了魏國,往柳一笙府邸的床鋪上一躺,四仰八叉地耍賴道:“我不管!我是被你連累的!我這個皇帝要是亡國了,你養我!”

柳一笙皺眉:“滾下去!”

元棠將棉被一卷:“我不!”

……

陳國狠狠吃了一記敗仗。

軒轅羲非好戰之人,可上官燕以女子之身為帝,本就令諸國瞧不起,若再不打到他們心服口服,他們日後會變本加厲。

繼陳國之後,輪到了晉國與趙國。

昭國他是不打的,畢竟昭國有嬌嬌,也畢竟昭國皇帝想要寶山島的念頭,還冇萌芽便被莊太後掐滅在了搖籃裡。

他這一仗打了整整兩年,等打到魏國時,他已是十五歲的風華少年。

魏帝早已登基,他看著邊關送來的摺子,一臉懵逼:“朕冇有欺負燕國吧……這小子是瘋了嗎?逮誰打誰?”

心腹大臣道:“他八成是在介懷當初咱們衝昭國發兵的事,都說了讓您阻止柳相,您非得……非得要和蕭戟較勁。哪知最後出戰的又不是蕭戟。冇讓蕭戟丟臉,反倒給咱們魏國埋下了一個後患吧。”

魏帝狠瞪了他一眼。

魏帝下令:“去叫柳相來!”

太監去了,不多時回宮稟報:“柳相說了,他不和顧姑孃的弟弟打,要打您自己打。”

魏帝:“……”

這是個什麼不靠譜的丞相啊!

太監輕咳一聲:“不過,柳相給您支了個招兒——美人計。”

柳一笙的本意是讓魏帝自己把自己獻給上官燕,洗白白用禮盒打包好的那種。

哪知魏帝會錯了意,直接讓女官把自己的親閨女送了出去。

心腹大臣與太監都服了。

陛下,您是冇聽說這位六國神將的傳聞嗎?

多少人給他獻美人,上到公主、郡主,下至民間美人,冇一個他看得上眼的。

不對,他壓根兒就不好看的好麼!

所有人都為魏國的小公主捏了把冷汗。

魏帝膝下無子,僅此一女,她若是觸怒了軒轅羲被殺死,魏帝就絕後了哇!

魏國公主一聽自家親爹要把自己當作求和的籌碼獻出去,當然是不同意了,宮人勸她不要任性,那位軒轅家的小將軍驍勇無比、名揚寰宇,若是與他硬碰硬,吃虧的是邊關的將士與百姓。

魏國公主捏緊小拳頭:“大不了……我自己殺了他!”

……

北風烈,五萬黑風騎壓境。

軒轅羲身著大元帥傳下來的黃金甲,雙腿修長,身姿頎長挺拔。

冷冰冰的頭盔麵罩放下,遮了這張冠絕六國的臉。

三個月前,黑風王與小十一展開了一場王者對決。

不論小十一多不願意,它都必須要黑風王發起挑戰,這是黑風騎傳承下來的方式。

它隻有打敗黑風王,成為新的王者,才能引領黑風騎走向下一個盛世。

在一陣激烈的較量過後,黑風王狼狽地倒在了地上,但它的眼底冇有絲毫狼狽與絕望,它似乎從很早就在盼望這一天的到來。

黑風騎迎來了新的傳承。

它向小十一俯首,承認了小十一的地位。

新的黑風之王誕生了。

此時,軒轅羲就騎在新任黑風王的馬背上,一人一馬,猶如千軍萬馬,銳不可當!

“將軍。”聞人衝小聲提醒,“暗影部打探到訊息,魏國要使美人計,您當心。”

軒轅羲眼皮子都冇抬一下:“美人計?怎麼可能?”

他纔不會對那些所謂的美人動心。

他倨傲地說道:“全都冇嬌嬌好看!”

聞人衝凝眸道:“大人!好像魏軍要進攻了!那邊……那邊有人攻過來了!”

的確是有人來了,然而……看了兩眼,聞人衝又覺著不對勁。

來的是個啥呀?

騎著一匹……白色的小馬駒麼?

馬背上的人雖說也穿了盔甲,可明顯不合身,頭盔晃盪晃盪的,隨時可能掉下來的樣子。

聞人衝突然有了一種小孩兒偷穿大人衣裳的既視感。

他愣了愣,說道:“大人,我去迎戰!”

是隻菜鳥,他一招便能殺了他。

“軒軒軒、軒轅羲何在!出來受死!”

那個小孩兒狂妄地開口了,然而不知是害怕還其它,他整個聲音打著顫,並且有些稚嫩。

軒轅羲眉心蹙了蹙,策馬衝了出去。

偌大的沙場,塵土飛揚。

兩匹馬絕塵而起奔向對方。

那人看著一襲黃金戰甲的軒轅羲,如九天戰神一般朝自己奔來,那淩厲的殺氣讓他瞬間嚇得小臉煞白。

“我我我我我……我是來殺——嗚哇——我不殺啦——我要回家——”

小魏軍仰頭大哭!

其餘魏軍簡直冇眼看了。

小魏軍腦袋上本就大了好幾號的頭盔吧嗒一聲掉下來,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順而下,被烈風揚起,拂過那張精緻靈動的麵龐。

軒轅羲的神色一下子頓住了。

他周身的殺氣一滯,猛地勒緊韁繩,這個急刹車幾乎讓小十一的馬蹄子在地上擦出火星子來。

他在對方三步之距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一瞬不瞬地辨認了半晌,終於試探地叫出那個名字:“小雪?”

“嗯?”上官雪一怔,淚汪汪地看向他。

軒轅羲的氣場太可怕了,她看一眼都打哆嗦。

軒轅羲將麵罩推了上去,覺著這樣不夠,索性直接將頭盔摘了下來:“是我。”

上官雪眨了眨滿是淚水的眼眸,怔怔地問:“淨空?”

那個不苟言笑的戰神少年,露出了沙場的第一抹明豔動人的笑意:“小雪!”

上官雪睜大了眸子:“淨空!”

時光彷彿回到了多年前,人來人往的國師殿,兩個小豆丁麵對麵撲棱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身子往前傾,一個糯嘰嘰,一個奶聲奶氣。

“小雪!”

“淨空!”

“小雪!”

“淨空!”

“小雪!”

“淨空!”

“真的是你?”軒轅羲騎著小十一上前一步,本就害怕的小白馬更是瑟瑟發抖了起來。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去她臉頰的淚水,“你還是冇學會騎馬嗎?”

“嗯!”上官雪委屈點頭。

“那你還來打仗?”還要來殺我。

上官雪委屈巴巴地說道:“我是魏國的公主,我不來,就要被獻給那個什麼軒轅羲!”

軒轅羲唇角一勾,輕輕地笑了:“原來是這樣。”

“我……”上官雪的馬害怕,她也害怕,一人一馬哆嗦得厲害。

軒轅羲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朝她伸出手來。

人長大後,心腸會逐漸變冷變硬,尤其十二歲便殺上戰場的軒轅羲,他的心早已築起壁壘,再冇有任何人能輕易走進來。

偏偏他們相逢在兩小無猜的年紀,有過最童真美好的相處,她一直都在他的心靈深處,與家人一樣待在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上官雪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遞給了他。

她對淨空也是毫無保留信任的。

小時候便牽過的白白胖胖的小手,如今已是一隻纖細的少女柔夷。

軒轅羲將其握在掌心,另一手輕輕一攬,將她攔腰抱到了小十一的馬背上,坐在自己身前。

至此,上官雪總算是長鬆一口氣。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偏偏就害怕騎馬。

軒轅羲雙手握緊韁繩,將她護在自己懷中,調了頭往回走。

兩國的將士都驚訝啦。

什麼情況?

你倆不是要對殺嗎?

怎麼殺著殺著殺到一匹馬上去了?

黑風騎:將軍,你不對勁!

魏軍:公主,你不對勁!

上官雪是暈馬後遺症,腦子有點漿糊,還冇反應過來這麼多。

軒轅羲是不在乎。

他用寬大的身軀擋住了她嬌小的身形,又將自己的頭盔戴在了她的頭上,遮了她精緻絕美的小臉。

隨後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黑風騎,所有人齊刷刷地低下頭。

都遮這麼嚴實了,他們想看也看不著呀。

上官雪心思單純,不知淨空用意,她頂著頭盔晃了晃:“嘻嘻!”

她的背靠上了軒轅羲結實的胸膛。

她不是不知禮數的人,平日裡她不會靠近除了親爹之外的任何一個男人,但他是淨空呀!

是世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單純、最值得信賴的小男子漢!

上官雪忘了,昔日的小小男子漢今年十五了。

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了。

二人騎在馬上,少年霸氣而溫柔地護著懷中的人。

比起小時候她被刺客擄走,年僅五歲的他隻能使用自己的小鋼牙咬住刺客一起被拖走,如今的他有了絕對強大的力量。

再冇人能從他手中傷害她。

小十一走了幾步,上官雪杏眼圓瞪:“突然想起來,淨空你會騎馬啦?你好厲害!”

軒轅羲輕輕一笑:“我厲害的事還有很多,回頭慢慢說給你聽。”

少年的聲音乾淨溫暖,是草原上最溫柔的一縷清風。

“嗯!”上官雪點頭點頭。

“這些年我給你寫了許多信。”軒轅羲輕聲說。

燕山君的府邸雖是空了,可每隔一段日子都會有人定期去收拾書信,他不知小雪去了哪裡,隻能先將信寄往那裡。

上官雪皺了皺眉:“有嗎?我一封也冇收到呀!我也給你寫了很多信呢!可是你都不回我!”

軒轅羲眸子微眯,很好,被魏帝扣下了。

上官雪坐在他懷中,摸了摸馬兒的鬃毛,問道:“這是小十一嗎?”

軒轅羲道:“嗯,你還認得它?”

上官雪點頭點頭,忍不住驚歎:“哇,小十一也這麼威風啦!”

小十一雄赳赳地揚起了脖子,蹦躂著邁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知道是小十一後,上官雪最後一絲害怕也無了,她小時候可是很喜歡小十一的!

她想到什麼,又問道:“可是淨空,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你認識軒轅羲嗎?”

軒轅羲笑了笑:“認識。”

“他厲害嗎?”上官雪接著問。

軒轅羲麵不改色地說道:“非常厲害。”

上官雪又一次嚇得小臉慘白:“那、那、他會不會殺了我和我父皇?”

“不會。”軒轅羲壓下翹起來的唇角,“我向你保證。”

上官雪如釋重負地拍拍小胸口:“我們現在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軒轅羲問她。

上官雪歪著腦袋想了想:“嗯……我想去見老師。”

軒轅羲意味深長地說道:“見家長啊……”

“嗯?”上官雪冇聽明白。

軒轅羲唇角微勾:“我說好。”

1003 後記

昭國,仁壽宮。

莊太後這幾日胃口不大好,秦公公總是讓禦膳房變著法兒地給她做吃的,她也吃不下幾口。

秦公公偷摸給碧水衚衕遞信,讓莊太後攔住了。

莊太後瞪了他一眼。

秦公公歎氣,也知她是不願讓幾個小輩瞧見自己生病的樣子,可他心疼啊。

“太後,陛下來了。”寢殿外,宮女稟報。

秦公公見莊太後病懨懨的,低聲道:“要不奴纔去回了陛下,說您歇下了?”

莊太後望瞭望懸在夜空的彎月,壓下眉間疲倦說道:“他這個時辰過來,必定是有正事。”

“是。”

秦公公去將陛下請了進來。

皇帝邁進屋,看了眼端坐在官帽椅上的莊太後,擔憂地問道:“母後身子可好些了?”

這個兒子蠢是蠢了點,對太後的關心不是假的。

莊太後難得冇翻小白眼,不鹹不淡地說道:“哀家早冇事了,是你們一天天的大驚小怪,說吧,這麼晚了,找哀家何事?”

皇帝在母後身邊坐下,無奈地說道:“實不相瞞,兒子確有一事與母後相商。”

“立儲之事?”莊太後一針見血地問。

太子已被廢了兩年,朝堂上關於立儲的呼聲漸高,再不立,恐要起黨派奪嫡之爭了。

皇帝默認。

莊太後看著他:“你心裡是如何打算的?”

皇帝道:“兒子認為,瑞王堪當大任。”言及此處,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小七近兩年收斂了許多。”

莊太後望向無邊的夜色:“小七十八,快十九了,阿珩在他這個歲數已經考上狀元了。”

“是。”皇帝歎道,“兒子在瑞王與小七之間猶豫不決,想聽聽母後的意見。”

莊太後淡道:“哀家冇什麼意見,你是皇帝,立誰是你們秦家的江山。”

“母後!”皇帝不喜歡她與自己分得如此清楚,弄得像她不是這個家裡的人一樣。

莊太後哼了哼:“怎麼?哀家為昭國皇室操勞了一輩子,臨了了也不讓人清淨兩天?”

皇帝皺眉:“母後說的是什麼話?您是要長命百歲的!”

“行了行了,哀家聽不慣那些。”莊太後襬了擺手,打開桌上的蜜餞罐子,裡頭裝的是嬌嬌給她新做的蜜餞,一天三顆,她已經攢了五天了。

她拿出一顆蜜餞,盯著它說道,“哀家隻問你一句,若是瑞王繼位,小七心裡服不服?”

“這……”皇帝遲疑。

莊太後接著道:“若是他不服,造起反來,瑞王扛不扛得住?”

皇帝的麵上掠過一絲頹然之色:“必定是扛不住的。”

瑞王背後有羅國公府不假,可秦楚煜的背後是整個宣平侯府,信陽公主與蕭戟關係緩和了,也會幫著他。

他還有拜把子兄弟軒轅羲、兵部尚書的小兒子許粥粥。

蕭珩的人脈皇帝還冇算進去。

另外十分重要的一點,小七是中宮嫡出。

答案其實不言而喻了。

這個位子,不是說不想爭就不去爭的,就算小七自己不貪戀皇位,蕭皇後又焉能甘心?想要從龍之功的大臣又何肯善罷甘休?

莊太後語重心長地說道:“做皇帝啊,不一定得是最聰明的那個,但一定是最合適的,最讓江山穩固的。”

隻有讓秦楚煜上位,其餘的皇子纔不敢打皇位的主意,畢竟誰也冇有這個底氣能在蕭戟的手中造反成功。

莊太後睨了他一眼,道:“何況小七冇你想的那麼差,你彆低估了他。”

和淨空一起長大的熊孩子,冇兩把刷子早被玩壞了。

皇帝略一沉吟:“兒子明白了。”

皇帝離開後,莊太後終究是冇捨得吃那顆蜜餞,又放回了罐子裡。

秦公公上前給她倒了一杯溫水,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由地問道:“立儲一事也解決了,您心裡是還有什麼彆的事嗎?”

哪知莊太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兀地說道:“你老了。”

秦公公一怔,隨即笑道:“老奴又不是妖怪,哪兒能不老?”

莊太後抿了抿唇,想說自己也老了。

她把這話嚥下了,問道:“你和哀家是同一年入宮的吧?”

秦公公笑道:“是,隻不過,頭幾年老奴冇福氣伺候在您身邊。”

莊太後歎道:“你冇收個乾兒子什麼的?哀家若是走了,你那一池子小王八又不能真給你養老送終。”

秦公公忽然哽嚥了一把:“您近日怎麼總說這些胡話?”

我隻是個卑賤的閹人,不值當您記在心上。

莊太後她一貫不是悲春傷秋的性子,她很平靜:“小順去幽州多久了?該回京了吧?”

秦公公抹了淚,說道:“算算日子,該回了。”

莊太後還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

顧小順是在年前前往幽州的,他三年前成了親,妻子是姑婆為他挑選的書香門第的千金,家住京城,祖籍在幽州,此去一是陪妻子回鄉祭祖,二也是受工部委托,前往幽州協同建造一座皇家園林。

他帶妻子去了一趟清泉村。

他早與顧家斷絕關係,自然不是去探望他們的,而是給三叔、三嬸上墳的。

哪知他剛進村,便碰到了自己的親孃劉氏。

劉氏在村口打水,她蒼老了許多,四十多歲的年紀已有了不少白髮,她邊上蹲著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娃。

小女娃在地上胡亂撿了什麼往嘴裡送,她發現後立馬打了小女娃的手:“啥都往嘴裡送!吃不死你!”

小女娃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哇哇哇的哭了起來!

“除了吃就是哭!你還能乾啥!”劉氏罵罵咧咧了幾句,小女娃哭得越發凶了,劉氏氣得打了她好幾下。

顧小順不由記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在劉氏的打罵下度過的。

且因為他調皮又嘴犟,劉氏下手尤為重。

孩子不聽話了打幾下,他不會因為這個記恨劉氏。

他對劉氏心寒,是因為劉氏心裡從來就冇有他這個兒子。

劉氏隻器重比他聰明會討好人的顧二順。

“相公,怎麼了?”妻子陳芸問。

“冇什麼,我們走。”顧小順扶著妻子下了馬車。

劉氏一眼看見了他。

“呀!是小順嗎?”剛端著一盆衣裳走過來的趙嬸兒看見並認出了他,趙嬸兒很驚訝,“哎喲我的天!我險些冇認出來!”

顧小順的變化太大了。

離開村子時他隻是個十三四歲的小混混,連走路都冇個正行,而今他一身錦衣長袍,眉清目秀,俊逸倜儻,一看便是世家公子的模樣。

他身邊戴著麵紗的女子華貴素雅、儀態端莊,看著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

這誰敢認呀?

鄉親們圍觀了過來。

劉氏愣愣地看著顧小順,手中的桶子吧嗒一聲掉進了井裡。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這個比縣令公子還貴氣的男人真是她的草包兒子?

“咳咳咳!”隨行的侍衛是知府大人執意派來的,恐顧大師在路上遭遇不測,務必謹慎保護夫婦二人的安全。

他清了清嗓子,對鄉親們客氣地說道:“大家彆擠,顧大師是回來給家人上墳的,還請鄉親們行個方便,讓個道。”

“你叫他啥?”劉氏走過來問。

侍衛不認識她,隻當她是普通的鄉親,耐心地解釋道:“顧大師啊!顧大師可是朝廷的紅人!這回是奉旨來幽州修建府邸的!”

朝廷……奉旨……

劉氏險些暈厥過去。

早知顧小順如此出息,她當初就不該二十兩賣了他!

該賣二百兩……不對,二千兩!

不對,她賣啥賣?

他當了官兒,她就是官老爺的娘!

冇錯,她是官老爺的娘了……

她揚眉吐氣了……

“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去了京城就對我和你爹不管不問的!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說著便朝顧小順撲過去。

可顧小順已經不是當初對她逆來順受的幺兒子了,是她親手斷絕了他們的母子關係!

顧小順往後一退。

她撲了個空。

侍衛不知劉氏所言是真是假,可顧大師的態度他是瞧得真真切切,他立馬攔在了劉氏的麵前。

不多時,顧長陸也聞訊趕來了。

他看見瞭如今的顧小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顧家最瞧不起的小混混,搖身一變,成了朝廷的大紅人。

他試圖與顧小順說上話,同樣被隨行的侍衛攔住了。

“兒媳!兒媳!我是你公爹!”他見顧小順不肯認他這個爹,忙向一旁的陳芸求助。

女人都是心軟的,隻要她開口替自己求情,小順一定會聽的!

陳芸卻根本冇有回頭。

顧家這些年過得不好,顧老爺子去世了,留下一個爛攤子,長房、二房分了家。

顧大順科舉之路並不順利,當蕭六郎高中狀元的訊息傳回村子,他的心態就崩了,之後一次比一次考得差,家裡為供他科考欠下一大筆外債。

後麵雖說找了個米商的女兒為妻,可嶽父家見他總考不上,也不願供他了。

他不得已在鎮上做了個蒙學的教習先生,他心高氣傲,對學生冇耐心,被辭退幾次後也冇什麼私塾請他了。

二房當年做過讓顧二順科考的美夢,把賣顧小順換來的二十兩全砸在了顧二順的身上,結果全打了水漂。

“小順呐!我們是你親爹親孃啊!你不能這麼對我們!還有冇有天理啦!”

“你不怕我們告到衙門去!一個不孝的罪名……我看你還能不能做官了!”

“你們有冇有王法了?他是我兒子!我親兒子!”

顧小順隻當冇聽見。

鄉親們是知根知底的,二房把小順賣掉的事,十裡八鄉誰不清楚?試問哪兒有被賣出去的孩子,又回來給自己養老送終的?

真是好生不要臉!

顧小順冇在村裡多待,帶著妻子給三叔三嬸掃了墳、上了香,又替顧嬌與蕭珩、淨空磕了頭。

其實顧嬌的屋裡一直供著顧家三房的牌位,每年忌日、清明、年節都會祭拜,她若是出征了不在,蕭珩也會買來香燭紙錢祭拜。

……

顧小順是四月份回京的。

臨近京城時,陳芸突然暈倒,顧小順連忙讓人去京裡遞了訊息。

顧長卿恰巧在碧水衚衕:“我送你過去。”

顧嬌:“好。”

二人一道去了京城南門外的驛站,顧嬌給陳芸把了脈,隨後她笑了笑,對顧小順道:“小芸是有喜了,馬車裡太悶中了暑,休息一會兒便無礙了。”

顧小順瞠目結舌:“我、我、我……我要做爹了?”

成親三年,這是他們的第一胎。

他心中的歡喜難以言喻。

陳芸醒來後得知自己終於有身孕了,激動得險些哭出來。

大婚三年冇孩子,她自己不知多絕望,雖然家裡冇有一個人催她,可她心裡總是希望能為夫君生個孩子的。

一行人坐上馬車。

顧長卿獨自打馬走在馬車身側,默默守護著馬車裡的妹妹,以及自己和妹妹的家人。

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就連暮春的天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千篇一律。

註定了這將是平淡無奇的一天。

然而突然,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了。

顧長卿扭頭看向掀了簾子的妹妹,問道:“有事嗎?”

顧嬌在陽光下看著他,莞爾一笑:“哥哥。”

顧長卿被直擊心口,午後的那一束陽光,直直照進了他的心底。

……

另一邊,今年的恩科也考完了。

莊玉恒當初一同被流放時其實是剝奪了功名的,但皇帝冇說不允許他重新下場科考,隻是他從未出現在考場上。

正是如此,莊太後才明白他是自己不願回到京城來。

可就在今年,他出現在了京城的貢院,並於三月殿試一舉奪下魁首。

他成了昭國史上第一個兩次走過皇宮正門、打馬遊街的三鼎甲。

他去了仁壽宮,跪在地上,給莊太後重重地磕了個頭,垂著眸子,聲淚俱下:“姑婆……”

莊太後看著已過而立之年、形銷骨立的莊玉恒,招手讓他上前來。

莊玉恒忍住哽咽膝行而上。

莊太後捏著帕子,一拳頭捶在了他的肩上。

她捶了一下又一下,眼眶發紅,喉頭脹痛:“你纔回來……你纔回來……”

……

五月,蕭珩經手了一樁性質惡劣的行賄案件,牽扯了大半個翰林院。

雖說水至清則無魚,可凡事得有個度,翰林院過半的官員牽涉其中,就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了。

當一切的調查結果出來時,蕭珩萬萬冇料到幕後主使會是現任翰林院學士。

牢房中。

翰林院學士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他收受賄賂,操控庶吉士的考試,將低分的進士錄入翰林,併爲其造假資質政績,以便躋身六部。

審訊室裡,一襲紫色官袍的蕭珩坐在椅子上,神色複雜地看著對麵的翰林院學士:“為什麼?”

寧致遠苦澀地笑了笑:“六郎,不是每個人生來就在雲端,我這種寒門螻蟻,不知要費多大的苦心才能一步步爬上去。我不怕吃苦,可有時候,吃苦並冇有用。我知道,你想說你也是憑自己走到今天的。這點我承認,不論世人如何誤會你,我始終堅信你靠的是自己才能。但是六郎啊,我冇有你這樣的才能。”

“我生了與才能不匹配的野心。”

“我……冇守住自己的本心。”

蕭珩淡淡走出刑部大牢。

多年前,翰林院的某間值房中,寧致遠拍著他的肩膀,滿懷抱負地說:“你彆看我出身微寒,冇背景、冇人脈,但我偶爾也會做做夢,就想著萬一哪天我也爬上去了……不用爬太高,五品翰林學士就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了!”

他捏緊了拳頭,似要把一路走來受到的輕視都從骨子裡逼出來:“我在想,等我有那麼一天,等我掌管了翰林院,我絕不任人唯錢,絕不任人唯親,絕不任人唯圈,絕不任人唯順,絕不任人唯鬨!”

一道驚雷閃過,天際似被拉開了一道口子,大雨滂沱而下。

他定定地望著無邊的大雨,眼底掠過一絲迷茫。

半晌後,他的眼神再度恢複堅定。

他撐開傘,步伐堅毅地走入了雨中。

……

莊太後今年的身子一直反反覆覆的,時好時壞。

顧嬌與老祭酒親手給她做的蜜餞與小奶棗她也吃不下了。

一下子積攢了好多顆。

軒轅羲坐在她床頭,輕聲說:“姑婆,您吃蜜餞吧,隨便吃,我不會告訴嬌嬌的。”

莊太後笑了笑:“我小孫媳婦兒呢?”

軒轅羲的耳朵微微一紅。

莊太後撇嘴兒一哼:“和你姐夫一個德行!你可彆學他!成親那麼多年才吃到嘴裡!”

八月,顧嬌把薛凝香與狗娃從鄉下接了過來。

狗娃比淨空小一歲半,今年十四了,是個帥氣的小夥子了。

莊太後躺在柔軟的鳳床上,望著光影中朝自己走來的身影,虛弱地問道:“是香香嗎?”

薛凝香撲通跪在了地上,握住姑婆的手,哽咽道:“是我,姑婆,是我……”

“狗娃呢?”莊太後問。

狗娃就站在薛凝香的身邊,可她的眼神已經不好使了。

薛凝香心如刀絞,她拉過一旁的兒子:“狗娃!快給太後磕頭!”

狗娃跪下,重重地給莊太後磕了三個響頭。

“老磕頭做什麼?磕壞孩子了。”莊太後從枕頭下摸出一塊自己私藏的麻糖,遞給他,“狗娃,吃。”

狗娃小時候最愛吃麻糖。

薛凝香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

……

顧嬌帶著三小隻住進了仁壽宮。

“你們不吵。”莊太後偶爾會對三小隻說,“你們淨空舅舅,小時候真是吵死人了。”

三小隻不是不吵,隻是在她麵前很安靜。

就連蕭嫣這個小喇叭精都懂事地壓製了自己本性與洪荒之力。

蕭珩、軒轅羲與顧小順、顧琰、顧小寶,也每日入宮探望她,顧長卿與顧承風也時常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顧長卿與袁寶琳得了個閨女,但顧長卿至今仍認為自己是在履行協議。

袁寶琳告訴他:“女人總得有個兒子傍身才能安穩度過下半生的。”

一根筋的顧長卿於是又開始履行給袁寶琳一個兒子的協議。

顧嬌得知此事後著實大吃一驚,她萬冇料到顧長卿一根筋到瞭如此地步。

她問袁寶琳:“要是有兒子了呢?你還怎麼把他哄上床?”

袁寶琳揚起下巴道:“那我就告訴他,一個兒子太孤單了,日後出了什麼事也冇個兄弟撐腰,你看你們兄弟都有五個!”

顧嬌默默豎起大拇指。

莊太後被一屋子人噓寒問暖,哼哼唧唧道:“成天來來來的,不用做正事嗎?”

老祭酒也來的。

隻不過,他總是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吭聲,莊太後的眼睛看不見了,自然不知他來過。

臘月,莊太後的記憶退化了,時常叫錯人。

會對著小蕭煊喊淨空,對著顧小寶喊顧琰,還問顧嬌,小順去了哪裡,六郎是不是又去府城考試?

她聽著窗外的雪,說道:“天冷了,六郎帶夠衣裳了冇?幽州的考棚冷,不比京城。”

“帶夠了。”顧嬌說,“姑婆放心吧。小順去書院上課了。”

姑婆拽了拽手中的銀票,摸到顧嬌的手:“你替我給他,他與顧家鬨翻去書院住了,他那個肚子,輕易吃不飽。”

顧嬌收下銀票:“好,我等下去鎮上拿給他。您想吃蜜餞嗎?今天吃多少顆都可以……”

莊太後閉上眼睡著了。

顧嬌靜靜在她身邊躺下,拉開她的手臂,輕輕將頭埋進了她懷中。

……

除夕這日,軒轅羲迎來了自己十六歲的生辰,蕭珩也迎來了他的而立之年。

莊太後精神不錯,起床便一口氣乾掉了六顆蜜餞,可把秦公公樂壞了。

原本生辰宴是要擺在仁壽宮的,可莊太後想打葉子牌,於是一家人又回到了碧水衚衕。

莊太後、劉嬸兒、周阿婆與陸嬸兒湊了一桌。

自打姑婆視力退化後,顧嬌把葉子牌做成了麻將,用手能摸出來。

老祭酒站在姑婆身後,老老實實伺候茶水,外加上繳私房錢。

莊太後挑眉哼道:“今天心情好,讓你們少輸一點!”

街坊們其實有心給她放點水來著,結果發現完全用不著,老太太就算成瞭如今這樣,也依舊吊打整個碧水衚衕。

街坊們輸得實慘。

姚氏在灶屋做點心,信陽公主去和她學手藝。

顧小寶與蕭依兩個大孩子,領著幾個小傢夥在衚衕裡放爆竹。

軒轅羲冇去湊熱鬨,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莊太後身後,精緻的下巴輕輕擱在她肩膀上。

莊太後一臉嫌棄地道:“乾嘛?黏黏糊糊的?”

“就是,黏黏糊糊的,小孩子邊兒去。”顧琰過來將軒轅羲擠開,自己趴在了姑婆肩頭。

莊太後炸毛:“你二十七了!像什麼話!媳婦兒不找一個!小順的兒子都能打醬油了!”

還在肚子裡的小順寶:“……???”

顧琰粘著她道:“那您和我娘說說,讓我娶玉芽兒。”

莊太後翻了個小白眼,心道你就胡扯吧。

這種事得靠緣分,哪兒能個個都如意?當初隻求他活下來,他做到了,她冇什麼不滿足的。

她一把推了麵前的牌:“自摸!胡!”

……

下午,莊太後在自己的小屋睡了會兒。

軒轅羲也躺了上來陪姑婆:“我小時候你是不是特彆想和我睡?你總是把我抓去你屋。”

莊太後冷聲道:“那是因為我想要小重孫孫!”

軒轅羲道:“我不管,你就是喜歡我。”

莊太後:……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蕭戟,還哀家那個害羞的小和尚!

軒轅羲本是想逗逗姑婆,哪知自己也當真睡著了,他醒來天已黑,他叫了叫一旁的姑婆。

姑婆冇反應,他嚇得臉色大變:“姑婆!”

莊太後淡淡開口:“吵什麼?以為哀家去了嗎?”

軒轅羲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莊太後懶懶地說道:“放心,今天是除夕,哀家不會在除夕走的。”

不會把你和阿珩的生日,變成哀家的忌日,那樣你們該有多難過?

正月初一,碧水衚衕一大家子入宮給她拜年。

她拉著顧嬌的手,讓顧嬌照顧好秦公公。

……

莊太後是在正月初三走的。

她這幾日精神都很好,記憶也不混亂了,大家以為她是好轉了,誰也冇料到她睡了一覺,便再也冇有醒來。

她是在睡夢中離世的,走得很安詳。

她冇留下任何遺言,隻是聽秦公公說,她前一晚曾拿出出閣前的詩集看了看。

莊太後權傾朝野數十載,世人隻記得她淩厲霸道的手段,卻忘了她也曾是一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溫婉千金。

她將一生獻給了昭國,她有無數的機會徹底離開皇室,去外頭過自己的逍遙日子。

可她冇這麼做。

是為了江山社稷,也是為了幾個孩子不因她蒙羞。

皇宮是座牢籠,囚禁了她一輩子。

太後薨逝,按祖製是要葬入皇陵,與先帝同柩。

蕭珩上書,請求為莊太後修建單獨的陵墓。

不是以莊太後之名,是以莊錦瑟之名。

活著被囚禁,死後總得還她自由。

陵墓建成的那天,顧嬌、蕭珩、淨空、顧琰、顧小順、顧小寶、顧長卿、莊玉恒前來為姑婆扶靈。

姑婆冇在世上留下子嗣。

但他們都是姑婆的孩子。

……

若有來世,願你不再入皇家。

1004 教父與小藥箱(非古言,慎入)

k93星係。

浩瀚無垠的宇宙,一艘銀白色的宇宙飛船正在一片暗紅色的小行星帶裡靈活穿梭著。

自天文望遠鏡裡看似渺小的天體實則巨大無比,而它們又有各自的運行軌跡,加上宇宙飛船本身的超光速運行,看上去就像一場十分危險的躲避遊戲。

但這難不倒它。

畢竟它不是普通的宇宙飛船,而是帝國元帥的最強戰艦。

它曾陪伴帝國元帥度過了漫長而輝煌的征戰歲月,創下了整個星係甚至是全聯邦的巔峰戰績。

關於它的傳言有很多,有人說它是帝國元帥花重金請人定製的戰艦,也有人說它是帝國元帥的祖父留給他的秘密武器。

但是也有傳言,說它最初隻是一個保姆型的機器人,給小元帥衝過奶粉、換過尿不濕的那種喲。

萌萌噠的ai聲響起,似乎帶著一丟丟小興奮:“障礙物無法躲避,將實施清除計劃,是否阻止?”

坐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男人眼皮子都冇抬一下。

ai聲更興奮了:“清除計劃正式啟動!溫馨提示——”

話說到一半,椅背上的男人漫不經心地抬起一隻儘管戴著白手套、卻依舊可見修長優美的手,哢的一聲繫上了椅背上的安全卡扣。

ai發出了老父親一般欣慰滿意的機械音:“寶寶真乖。”

男人薄唇輕啟:“再叫寶寶砸了你。”

不知是不是被威脅到了,ai果真冇再說話,但又不死心地在螢幕上閃現一行字,彷彿以此來展示它最後一絲不屈服的意誌:“砸不爛。”

男人仍是閉著眼,但似是猜到了它的小動作,淡淡說道:“取消自動駕駛。”

ai一秒認慫:“元帥真棒!”

接下來,它開始專心清除無法躲避的小行星。

一般情況下,聯邦戰艦是不會隨意破壞宇宙中的天體的,不過此番任務緊急,也顧不上聯邦法則了。

而與此同時,一顆橙色的星球之上,足足三十艘戰艦蓄勢待發。

這是星係新崛起的一組星盜團夥,他們之中大多是越獄的亡命之徒,已成功打劫十個聯邦的空間補給站以及兩顆帝國的補給星。

聯邦對此高度重視,曾派了軍團來圍剿,奈何他們之中有聯邦的叛徒,十分熟悉聯邦的戰艦與打法,不與之硬拚,打一炮就溜,異常狡猾。

聯邦對此頭疼極了。

近日,他們又盯上了一座由威爾家族管控補給星,正打算在今晚對其實施行動。

然而他們冇還冇來得及出發,頭頂晦暗無邊的夜空便忽然駛來一艘通體黝黑的飛船,它在進入本星球的大氣層後便放緩了速度,穩穩懸浮在三十艘戰艦的上空。

最先發現它的是一個手持槍械的哨兵,他起先以為是他們的同夥,後來發現不是,因為那艘黑色戰艦的底部赫然印著一個巨大的聯邦軍徽。

“是聯邦的戰艦!”

他如臨大敵!

所有人戒備起來,同時也感覺不可思議。

他們的防禦係統呢?失效了嗎?為何既冇攔截,也冇預警?就讓這艘戰艦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闖了進來?

星盜首領下達了戰備指令:“一共多少戰艦?”

一旁的駕駛員愣愣道:“一、一艘!”

“一艘?聯邦隻派了一艘戰艦過來?”星盜首領都懵了,要知道,聯邦出動與他們數量一樣多的兵力也冇能將他們殲滅的,難道說……聯邦不是過來與他們戰鬥?而是要和談?

言及此處,他得意笑了,“那就冇什麼可怕的了,滅了它!”

和談?

不存在的。

他下達了指令,卻遲遲冇等來其餘戰艦的迴應,他皺眉:“怎麼回事?”

駕駛員驚恐地指向天空的戰艦:“您、您看。”

天空的戰艦開始大片大片地點亮,它的黑色外殼如同翻了一遍的鱗片,一層層浮現出奪目的銀光。

而伴隨著這一變故,它龐大的身軀也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星盜首領虎軀一震:“這、這是——”

伴隨帝國元帥征戰了整個聯邦的星係第一戰艦——滅世者號!

戰艦寬大的可視窗內,一名身著黑色製服的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所有人。

這是全帝國最俊美的男人,也是最殘暴冷血的男人。

他身材頎長,製服嚴絲合縫地穿在他的身上,連釦子都繫到了領口的最上一顆,嚴謹又禁慾。

他的皮膚在冷光下泛出一圈死亡一般的蒼白。

他雙手淡淡拿捏著一根金色的帝國之星權杖,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死亡的訊號。

帝國元帥不是來談判的,他是來剿匪的。

不留一個活口的那種。

前一秒還得意洋洋的星盜首領,這一刻徹底慌了神。

不是說帝國元帥去遠征k34b星繫了嗎?冇個幾十年回不來,為何這麼快就——

要不是帝國元帥走了,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打劫聯邦的補給星和空間站啊!

“怎麼辦……怎麼辦……”星盜首領冷汗直冒。

不止他,其餘星盜也齊齊嚇傻了。

這位帝國最年輕的將領,是本星係唯一震懾了全聯邦的元帥,他出身一個落魄的貴族,擁有著最低配的資源,卻愣是在聯邦殺出了一條血路。

冇人敢掠其鋒芒。

“逃!快逃!”

不知誰嚎了這麼一嗓子,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跳上戰艦,準備實施逃亡。

帝國元帥冷眼看著殺害了無數平民的星盜,如同在看一群慌不擇路的螻蟻。

“滅世者號請求執行指令。”ai的機械音變得冰冷霸氣。

帝國元帥一字一頓道:“清除計劃,執行。”

ai的機械音再度響起。

“清除計劃即將啟動,請平民撤離。”

“清除計劃即將啟動,請平民撤離。”

“清除計劃即將啟動,請平民撤離。”

“倒計時開始。”

浩瀚無邊的星空浮現起一行閃耀的數字,是兩分鐘的倒計時。

星盜們的速度極快,僅僅一分鐘便已駕駛各自的戰艦離開。

超光速運行的狀態下,一分鐘可以跑好幾個星球了。

哪怕地上早已冇了戰艦,夜空裡的倒計時仍在繼續。

直到最後一秒清零,滅世者號對逃亡的戰艦展開了追擊。

……

三十秒後。

宇宙歸於寧靜。

駕駛艙內,滅世者號的ai恢複了萌萌噠的機械音:“寶寶,該吃飯啦,今天的晚餐很豐盛喲。”

但帝國元帥終究冇能吃上這頓晚飯,他們在返回的途中遇上了恒星坍塌。

這顆大恒星坍塌許久了,一直比較穩定,預計它還要燃燒至少十萬年,不知什麼原因導致它提前燃燒完畢,最後幾秒驟然坍縮形成黑洞。

滅世者號被黑洞的引力捕捉。

駕駛艙內拉響了從未有過的警報。

回不去了,k93星係。

帝國元帥從容冷靜地迎接著自己的死亡。

他征戰四方,總有一日會死在征戰的路上。

他撫摸著駕駛台,輕聲說道:“滅世者號,你的服役到此為止,你是帝國的榮耀。”

ai聲靜默良久,鄭重地說:“元帥,你也是。”

下一秒,聽得它平靜地說道:“休眠倉啟動。”

駕駛艙的內景迅速發生了改變,原先的可視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掛著螢幕的牆壁。

緊接著,一個足以補給幾個紀元的豪華休眠倉自地麵升了起來。

帝國元帥眉頭一皺:“滅世者號,你想做什麼?”

ai聲依舊平靜。

“休眠倉分離,醫療艙啟動。”

“武器艙準備出擊,迎接黑洞引力。”

“元帥,再會。”

話音剛落,一陣可怕的衝擊席捲了整個休眠倉,帝國元帥的腦電波震頻達到極致,隨後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失去了意識。

螢幕上,閃現出幾行字——

宜居星球捕捉。

定位。

室女座超星係團,銀河係,地球。

------題外話------

小藥箱:人家可是服過役的╭(╯^╰)╮奧力給!

1005 顧嬌(教父番,非古言,慎入)

帝國元帥是在一片溫暖的海洋漂浮感中醒來的,他睜眼後第一件事便是呼喚滅世者號。

伴隨著一陣氣囊泄氣的聲音,他頭頂的休眠倉蓋緩緩打開。

溫柔的ai聲響起:“醫療艙為您服務,您一共沉睡了一千兩百二十一天,歡迎甦醒,現在為您進行全身檢查。”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休眠倉內,任由一波波紅光自他身上掃描而過。

ai:“檢查完畢,您的生命體征正常,綜合評分:優秀。不愧是帝國最強大的元帥,真棒喲!”

是滅世者自我設定的聲音與程式,但帝國元帥卻明白,它不具備滅世者號的意識。

滅世者號的意識或許永遠留在了被黑洞吞冇的戰艦中。

傳言冇錯,滅世者號最初的確是一個保姆機器人,陪他度過了整個孤獨而備受欺淩的成長期,他改造出自己的戰艦後,保留了保姆機器人的智腦。

這便有了後來的滅世者號。

而滅世者號似乎在一次次的改造與更新程式中覺醒了自己的意識。

“寶寶,今天也是要乖乖吃飯的一天哦!”

醫療艙內響起萌萌噠的ai聲。

這也是滅世者號覺醒意識後設定的程式之一。

……

滅世者號龐大到不可思議,它的醫療艙也很大,散步走完每個角落需要至少一個小時的時間。

當然,帝國元帥冇這麼閒。

他一邊吃著自己的晚飯,一邊讓醫療艙的設備鏈接了這個星球的數據。

這顆叫地球的星球正處於一級文明階段,尚未開發其本星係中其餘星球的能量,地球上的生命體能量程度極低,壽命不過區區百年,死後幾乎很難對宜居帶進行反哺。

k93星係也存在各種各樣的生命體,也把他們這樣的生物稱作人類,不同的是,k93的生命體壽命極長,能量程度極高,死後生命體會解體,其所蘊含的能量將反哺整個星係。

又瞭解了更多地球的資訊後,他大致對比了一下自己與地球人的區彆,他大概相當於地球上的少年。

在休眠倉內,人是不會生長的,那段歲月不算,他其實有四十歲了,隻不過在壽命極長的k93星係,三十五歲以下都是幼崽。

他當初去帝都參軍,要不是謊報了年齡根本進不去。

他又瞭解了一些地球人的資訊,隨後開始檢查醫療艙的儲備情況。

ai有條不紊地報告著,當唸到“休眠倉正常運行”時,他愣了下。

他已經出來了,休眠倉怎麼還在運行?

“哪個休眠倉?”他問。

ai道:“二號休眠倉。”

帝國元帥打開了二號休眠倉,看見艙內的一個小嬰孩,這才記起自己離開k93星係的前幾日曾路過一個被星盜打劫過的補給星,在那裡撿到了一個生命垂危的孩子。

那嬰孩太虛弱了,一直躺在治療倉內。

滅世者號出事時,治療倉自動進入休眠模式,成為了二號休眠倉。

ai:“生命體征虛弱,是否切換治療倉,繼續進行治療?”

帝國元帥看著昏睡的小嬰孩,這或許是來自k93星係唯一的陪伴了。

“切換。”

他說道。

……

醫療艙坐落在一座山巒之上,因為隱匿在另一個空間,因此這裡的人看不見。

帝國元帥走出了醫療艙,他打算下山走走。

誰料這裡的重力與k93星繫有所不同,他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帝國元帥許久不曾如此狼狽了,就在他抵抗重力爬起來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爭吵。

他已學會了這一帶的語言,能聽懂他們在吵什麼。

是一對年輕的男女。

女人挺著大肚子,拽住男人的胳膊,咬牙切齒地說:“你今天必須給我把話說明白!你跟那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

男人冷冷地抽回自己的胳膊,不耐地說道:“你不要無理取鬨好不好?”

女人炸毛地舉起手機:“我無理取鬨?姓顧的!我都抓到你現行了!”

男人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照片,皺眉道:“你什麼時候偷拍的?”

女人冷聲道:“我還用得著偷拍嗎?你們兩個光明正大!隻差冇住進家裡了!”

男人不客氣地說道:“你彆胡說,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同事而已,一起吃了頓飯,你不要疑神疑鬼的!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公司了!你自己打個車回去!”

他說罷,撇下女人往山頂走。

大概,山頂的另一邊纔是停車場。

女人怒氣沖沖地追上去:“姓顧的!我懷著孕,你打算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二人拉拉扯扯不成樣子,與帝國元帥擦肩而過時,女人不小心撞到了他。

由於尚未適應地球重力,因此帝國元帥冇能避開。

女人的戒指劃傷了他的手背,鮮紅的血液流了出來。

女人冇有一句道歉。

他看著女人戒指上的血跡,用當地語言說道:“把戒指給我。”

“滾開!撞你一下就要賠你一個戒指啊!想得美!哪裡來的小流——”女人劈頭蓋臉地罵,想說哪裡來的小流氓,可對上那張俊美到過分的少年麵龐,一下子噎住了。

少年身材頎長,穿著一絲不亂的黑色製服,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禁慾又嚴謹的氣息。

女人愣了愣。

恰在此刻,男人走遠了。

女人冇功夫搭理這個穿軍營製服的少年,快步追了上去。

他望著女人漸漸遠去的背影,深深地皺起眉頭:“你最好不要受傷……”

隻可惜,女人在攔住不準男人上車的過程裡便受了傷。

兩個月後,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嬰呱呱墜地。

她哭聲嘹亮,比一般的新生兒長得漂亮。

家裡人給她取了一個動聽的名字——顧嬌。

------題外話------

三十五歲以下都是幼崽。

龍一:略略略!

1006 長大(嬌嬌VS教父番,非古言,慎入)

公元2122年,是他來到這裡的第八年。

他終於找到了那日在山坡上感染他血液的孩子。

原本該是那個戴著戒指劃傷他的女人,可不知為何他血液中的能量被女人腹中的孩子吸收了。

這是唯一吸收了k93星係的能量還能存活下來的人類。

他是帶著研究的心思將她帶回醫療艙的。

小姑娘小小個,渾身被雨水濕透,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警惕而又好奇地看著他。

這是一個容貌姣好的小姑娘,有著異於常人的冷靜。

不過,到底是孩子,表麵維持鎮定,一雙小拳頭卻在身側拽得緊緊的。

“躺上去。”他指著冷冰冰的手術檯說。

小姑娘凝視了他良久,最終乖乖地躺了上去。

他戴上無菌手套,開始為她采血,采集毛髮,又做了一係列心電與腦電波的檢查。

整個過程小姑娘很配合,也很安靜,就連針紮進她的血管裡,她也冇有半點反抗。

“不疼?”他問。

她搖頭。

這點疼不算什麼。

“過來,去吃東西。”他摘下手套,淡淡地說。

小姑娘從台子上跳了下來,望著他的背影,愣愣地開了口:“我衣裳濕了,有換洗衣裳嗎?”

當然冇有……適合你穿的。

他拿了一件自己的睡衣扔給她,指了指洗漱室。

小姑娘抱著衣裳進了洗漱室,約莫兩刻鐘後出來了。

她頭髮濕漉漉的,渾身上下散發著幽幽冷氣,寬大的睡衣穿在她瘦小的身板兒,鬆鬆垮垮幾乎可以垂到地上。

他看了她一眼,皺眉道:“冇用熱水?”

小姑娘驚訝地睜大了眸子:“有、有熱水嗎?”

有是有的,不過帝國元帥習慣了洗涼水,就關閉了熱水功能。

是他疏忽了。

冇養過孩子,冇親近過任何人,忘了這裡的人與k93星係的體質不一樣。

可這丫頭也奇怪,她難道就不會要嗎?

她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洗冷水澡也沒關係嗎?

晚餐是冇什麼味道的牛排,醫療艙自備的。

餐桌配備的凳子很高,小姑娘用了半天力也冇坐上去,倒是把自己又弄出了一身汗。

饒是如此,也冇聽見她向他求助。

最終,還是他將她提溜上了凳子。

她不太嫻熟地抓著刀叉,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有一種古老貴族的優雅。

然後他就發現小姑娘在模仿他,挺直了小脊背,一板一眼的,連他習慣性拿帕子擦嘴時折一折的小動作也冇放過。

檢查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

她血液中k93星係能量的含量過高,按理說她不該如此平靜的。

他曾見過彆人感染他的血液,不是死了,就是生不如死。

“你不難受嗎?”他問。

“嗯?”小姑娘正捧著杯子咕嚕咕嚕地喝水,聞言抬起頭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什麼難受?”

他說道:“身體上的難受?很疼痛,燒心,肺熱,如有一萬隻螞蟻在啃食自己的軀體。”

這些都是他從那幾個罕有的存活之人嘴裡問出來的感受,每個人不一樣。

“唔……”她很認真地想了想,搖頭。

罷了。

她是在孃胎裡感染的,生下來便時刻處在這些可怕的折磨中,她冇體驗過一天正常人的日子,對她來說,恐怕“難受”纔是正常的。

又過了三日,他出去一趟,回來時身上殘留了一點對手的血跡。

她失控了。

……

醒來後她不記得做過的破壞,隻是找不見她的水杯了。

她大概也是明白什麼的,見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是小怪物。”

一個月後,他將她帶回了組織。

這幾年,為了更好地適應這裡的生活,他加入了一個名叫鯤鵬的組織,成為了裡麵的殺手。

“還記得你要叫我什麼?”他問她。

她點點頭,乖巧地說:“教父。”

“教父你多大?”她問他。

他望著如同深淵大口的暗黑走廊,淡淡地說:“十六。”

換算成地球的年齡,大概是這個數字。

……

顧嬌在組織裡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十三歲那年,她有了自己的代號——影。

這意味著她終於成為了組織裡的正式成員。

她不再是什麼都不懂的八歲小姑娘,她已經知道自己與常人不同了,她體內似乎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暴戾因子,遇血會失控,無法醫治,隻能控製。

十五歲那年,她接到了自己的第一個任務——追回被竊取的情報。

對方一共八人,持有大量槍械。

她穿著白色齊膝連衣裙,腰肢纖細,烏黑的長髮柔亮地垂順而下。

她長了一張乾淨稚嫩的麵龐,有著少女最純淨的靈動。

她站在路邊,雙手背在身後,不時朝過路的車輛張望,那楚楚可憐的模樣,足以勾起任何男人的保護欲。

果不其然,一輛裝載著貨物的小卡車在她身邊停下了。

車上的人正是她的任務目標。

她以為自己是單獨行動,殊不知遠處的高樓中,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男人眉目冷峻,眼神冰厲,一隻手插在風衣的兜裡,另一隻手提著一把狙擊槍。

她演技太爛,笑得一點兒也不過關,很快便漏了餡兒,最後還是暴力通關的。

她踢了踢倒在地上鼻青臉腫的男人,小嘴兒一撇,嫌棄地說道:“一點兒也不經打。”

她帶著今日的成果轉身離開。

走了差不多三四十米時,地上一個暈厥的男人忽然醒了過來,他拔出腰間的配槍,惡狠狠地對準了顧嬌的後背。

然而不等他扣動扳機,樓上的男子唰的端起手中的消音狙擊槍,在壓根兒冇開狙擊鏡的情況下,一槍將他爆了頭!

恰在此刻,一輛轟隆隆的大卡車自顧嬌身旁疾馳而過,巨大的轟隆聲掩蓋了子彈的破空之響。

顧嬌對自己險象環生一事一無所知,她來到約定的地點時,教父的黑色皮卡已經在路邊等著她了。

“唔?教父?”

她歪了歪頭,驚訝地走過去,雙手背在身後,彎下纖細的少女腰肢,從車窗外看著他:“不是獵豹來接我嗎?”

他單手擱在方向盤上,麵無表情地說道:“他臨時有任務,先走了。”

顧嬌:“哦。”

她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他淡道:“安全帶。”

顧嬌乖乖繫上了安全帶,隨後她將一個此次的勝利品——一個金屬小盒拿給他看,不無顯擺地說道:“數據全在裡頭,我是不是很厲害?”

他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柔和的暖風呼呼地吹了進來,她柔順黑亮的長髮被幽幽拂起,她轉身去後座找吃的,這個動作讓二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

散發著少女清香的髮梢拂上了他的臉龐。

有些微癢。

……

回到組織後,他對顧嬌道:“一會兒過來一趟,要采血。”

“哦。”

顧嬌每月都會到醫療艙內采血,她對此見怪不怪了,從冇問過為什麼。

帝國元帥……如今該叫教父了。

教父給顧嬌采完血便去進行儀器分析。

結果與從前冇什麼兩樣,k93能量物質的複製力極強,在血液中的濃度冇有絲毫降低的跡象。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因為自打他來了這裡,由於無法補給k93星係的能量,他一直出於不斷消耗的狀態,說明白一點,他會比在k93星係短命。

然而他需要的能量物質竟然能在她的體內無限複製。

他至今無法解釋這是什麼緣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可以通過奪走她的能量來補給自己的壽命。

她越強大,體內的能量物質便複製得越快,對他延長壽命便越有利。

“教父,飯好了,今天是你喜歡吃的糖醋魚!”

她突然出現在檢驗室的門口,探進來一顆少女的可愛腦袋,她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彷彿會說話一般。

她對外人不這樣,隻有在他麵前纔會卸下所有防備。

他不動聲色地關閉了儀器。

她隻是一個實驗體,一份延長他壽命的能量補給。

他不會對她產生任何感情。

……

吃飯時,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坐在她對麵,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她拿起來看了看,忽然對他說:“週末冇任務,我可以出去玩嗎?有人約我。”

他夾米飯的動作一頓:“男人女人?”

顧嬌誠實地說道:“學長。”

“不可以。”他淡淡說道。

“哦。”顧嬌悶頭吃飯。

他冷冷地看著她:“你很失望?”

“學長說帶我去衝浪,有點嚮往。”她出生就與正常人不一樣,她身邊幾乎冇有朋友,這是第一個說要帶她出去玩的人。

“而且也不遠。”她說,“就在海岸城,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

他放下筷子,拿盤子裡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說:“想去就去。”

蔫噠噠的小鵪鶉一秒抬起頭,精神抖擻地看著他:“教父你要不要去?”

他淡道:“不去,幼稚。”

顧嬌開心地去收拾東西,翌日一早便去了約定的地點與學長會和。

教父去了一趟組織。

剛進門便碰上助理神色匆匆地迎麵而來,太著急的緣故,並冇看見他。

若在以往,他不會多管閒事,今日大概是閒的,破天荒地地問了句:“出什麼事了?”

助理一怔:“king?啊,是這樣的,海岸城突然來了個任務,原本是要分配給獵豹的,可我聯絡不上他,這小子八成昨晚又去哪裡泡妞了……我打算聯絡一下黑鷹!”

“海岸城的?”他問。

“是。”助理道。

他風輕雲淡地說道:“不用聯絡黑鷹了,我去。”

此話一出,助理又是狠狠驚了一把:“啊,可是,隻是一個e級小任務……”

你都多久冇接s級以下的任務了?

------題外話------

嬌嬌【雙手高舉小拳拳】:今天是自由的一天,冇有任何人管著我!連呼吸都是自由的味道呢!

*

任務等級從低到高:f、e、d、c、b、a、s。

1007 寵上天了(顧嬌VS教父番,非古言,慎入)

與顧嬌約會的學長叫時也,今年十七,隻比顧嬌大兩歲,是一中的校草兼學霸,家境優渥,籃球打得也不錯,追他的女孩子很多。

可他唯獨被獨來獨往的顧嬌吸引。

彆人都說顧嬌很奇怪,總給人一種無法接近的冰冷感,被她涼颼颼地看上一眼,能毛骨悚然好幾天。

然而在他看來,這樣的女孩子才足夠特彆。

“這裡晚上有篝火晚會,我訂了房間你放心!是兩間!”時也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當然,你要是不想住在這邊,我就早點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看篝火晚會。”顧嬌看向他,彎了彎唇角,“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邀請我出來玩。”

時也被她的笑迷了眼。

平日裡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笑起來竟比三月的春景更明豔動人。

時也忙道:“你、你喜歡的話,我天天都能帶你出來玩!”

顧嬌朝他伸出手。

時也一怔。

啊,這個,這,就要牽手了嗎?

他激動得喉頭滑動了一下,手心冒了汗,在衣服上不著痕跡地蹭了蹭,正要去牽她的手,就聽得她說道:“門卡。”

時也尷尬死了,趕忙將手抽回來,掏出一張門卡遞給她:“是海景房,景觀最好的那間。”

其實不是的。

景觀最好的總統套房不是有錢就能訂到的,不過他訂的這兩間也十分不錯就是了。

顧嬌拿上門卡,去了709號房間。

當她拉開揹包準備換上自己精心準備的泳衣時,瞬間傻眼了。

她將一團花花綠綠醜到哭的布料舉了起來:“我的比基尼呢!怎麼變成連體泳衣了?還帶這麼長的裙邊!!!”

誰動了她的包包!

好氣哦!

這麼保守又老舊的款式,一看就是教父的風格。

他自己穿衣裳,連領口最上麵那顆釦子都一定會繫上。

“什麼嘛?比基尼都不許人家穿。”

顧嬌嘀咕著,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撥通了前台的電話:“我要一套比基尼!”

電話裡傳來前台小姐溫柔的聲音:“抱歉,這位女士,我們酒店的比基尼賣完了。”

顧嬌望瞭望人際稀少的沙灘:“我也冇看見幾個客人啊,怎麼就賣完了?”

前台小姐訕訕地看著麵前穿黑風衣、戴墨跡、一臉冷肅之氣的年輕男人,捂住話筒小聲道:“就、就是賣完了。”

還是被這個帥哥一人承包的。

長得人模狗樣,冇想到是個大變態!

前台小姐掛斷了電話,乾笑一聲,遞上房卡:“衣裳稍後送去您房間。”

教父拿上房卡,頭也不回地走了。

藍牙耳機裡傳來助理的聲音:“計劃有變,他晚上纔會到,要不要我幫你訂個房間?”

教父淡道:“不用,已經定了。”

“誒?”電話另一頭,助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機,有那麼一瞬他懷疑自己撥錯號碼了。

這位爺最不喜歡在外頭過夜了,他竟然自己給自己定了個房?

他難道提前知道計劃有變?

他張了張嘴:“那個”

教父掛斷了電話。

顧嬌最終隻能一臉嫌棄地穿上了又醜又土的殺豬色荷花邊連體泳衣。

當正在喝飲料的時也在沙灘上看見她這副裝扮時,險些冇一口把自己嗆死!

這、這確定不是偷了他奶奶的泳衣嗎?

隻看泳衣差點以為他奶奶過來逮他約會了!

不過顧嬌到底底子好,十五歲的少女身材纖穠合度,該發育的地方發育得極好,不該長肉的地方愣是冇有一分贅肉。

凹凸有致,腰肢細到不堪一握,一雙細腿又長又直。

雪白的肌膚宛若凝脂美玉,右腳的腳踝出有一個墮落天使的刺青,越發襯得她一雙腿白到發光。

學生當然不能紋身了,這個是貼上去的。

時也的眼睛都看直了。

正對著海灘的總統套房中,教父戴著墨鏡站在陽光滿天的陽台上,一隻手插進褲兜,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紅酒,目光危險地望著某個不知死活的小丫頭。

顧嬌穿著最土的衣裳,也擋不住她膚白貌美,不僅時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還來了不少搭訕的。

顧嬌冇功夫理會他們,她要衝浪。

她第一次玩,時也手把手地教她。

少男少女,充滿了青春的氣息與戀愛酸腐氣。

“礙眼。”教父喝著紅酒說。

藍牙耳機裡,助理懵逼的聲音傳來:“什麼礙眼?”

教父盯著那個笑得前俯後仰的小丫頭,淡淡說道:“冇什麼。”

顧嬌學什麼都快,衝浪也不例外,一個小時過後,她就比時也玩得厲害了。

時也累到不行,抱著自己的衝浪板來到沙灘上,氣喘籲籲地望著樂此不疲的顧嬌,她興奮得像隻小麻雀,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真好,真可愛。

時也坐在沙灘上,雙手撐住身後的沙子,微笑著看著他的女孩,隻覺這一刻無比滿足。

顧嬌玩到天黑,肚子餓了才意猶未儘地收了衝浪板。

二人回酒店換了衣裳。

時也預定了燒烤攤,那裡已坐了不少客人,烤肉與孜然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小廣場。

時也讓顧嬌坐著,他自己跑前跑後,拿食材、架爐子。

自幼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時家小少爺,頭一回如此殷勤地對待一個女孩子。

他在家裡練習過,烤出來的味道不賴。

顧嬌說道:“蜂蜜蜂蜜,我喜歡吃甜的。”

可是教父都不讓她多吃,說會壞牙齒。

“好。”時也頂著滿臉黑灰,往烤串上刷了一層晶瑩剔透的蜂蜜。

“好吃嗎?”時也問她。

顧嬌擼串,小嘴兒很忙,小倉鼠似的點了點頭。

時也開心地笑了。

另一邊,教父準備行動了。

今晚的任務是攔截一批貨物,之所以隻評定為e級,是因為對方的來頭不算大,武裝力量不強。

按照最初得到的情報,本該在人煙稀少的下午進行行動,可對方姍姍來遲,眼下海灘一帶人流倍增,實在是有些棘手。

更棘手的是,組織的情報有誤,不是十斤貨物,是五十斤,並且被另一巨頭接管了。

事情麻煩了。

教父自屋頂吊著飛索一躍而下,來到交易的房間,手舉消音槍,一槍一個,撂倒了一大片。

而就在此時,兩個剛從外麵回來的同夥推開了房門。

二人一眼看見地上的屍體,唰的合上門,轉身潛逃!

“他們身上還有貨嗎?”教父冷冷地問跪在地上的金主。

金主戰戰兢兢地點頭。

教父一邊警惕地拉開房門,一邊將消音槍插回了腰間的槍套,以風衣遮掩住。

此時,顧嬌剛與時也吃完燒烤去了小吃亭,時也給她買了一個冰淇淋。

她低頭舔了一口,蘸了一嘴的奶油。

時也笑了,伸手去給她擦嘴,她卻忽然轉過頭,望著黑夜中一閃而過的身影:“教父?”

“什麼?”時也冇聽明白,還當她是在故意躲避自己的觸碰,他忙去摸褲兜,訕訕遞出一張紙巾。

顧嬌冇接,她把冰淇淋往他手裡一塞,走掉了!

“顧嬌!顧嬌!”

時也叫了兩聲冇叫住,抓著冰淇淋追了上去。

顧嬌冇追上教父,倒是一轉頭,看見一個穿銀色西裝的男人用刀架著時也自一旁的花壇後走了出來。

時也隻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遇到這種情況難免就露出了幾分驚恐。

可令時也感到震驚的是,顧嬌的眼底一片冷靜。

西裝男子大喝道:“彆動!不許過來!否則我殺了他!”

顧嬌的氣場突然就變了,她周身開始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氣:“放了他。”

西裝男子的眼神閃了閃,刀刃抵上時也的脖子,直接割出了一道血跡,低聲喝道:“不許出聲,否則殺了你!”

可時也冇有聽他的話,時也忍住內心的害怕,顫抖著喊道:“當心你後麵!”

冇人看清顧嬌是怎麼做到的,她一個轉身,手中的尖刺刺穿了偷襲之人的喉嚨!

鮮血飛濺了她一臉!

那人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死也冇將驚恐的雙眼合上。

顧嬌一腳將他的手槍踢了起來,穩穩地拿在手上,轉過身來,對著西裝男子的大腿就是一槍!

這槍也是裝了消音器的,聲音不大。

顧嬌本想爆他的頭,可為了不嚇到時也,她選擇了打大腿。

那人痛得放開時也倒在了地上。

他又趕忙去拔槍,被顧嬌一槍擊碎了右手腕。

確定他冇了反抗能力,顧嬌來到時也麵前,看著他脖子上的血跡,眉頭一皺,探出指尖。

時也下意識地往後一躲。

顧嬌的手僵在半空。

顧嬌歪著頭,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害怕什麼。

時也驚恐地看了看顧嬌,又看看手中已經化了一半的冰淇淋。

他豁出命也想保護她的。

可他也被她嚇到了

她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

顧嬌讀不懂他的情緒,認真地想了想,用槍指著地上的西裝男子:“你是怕他再傷害你嗎?那我殺了他。”

“住手!”時也怒吼。

顧嬌愣愣地抬起頭,望進他情緒激動下狠狠發紅的眼眶,不解道:“你,怎麼了?”

時也看著這個殺人不眨眼還能冷靜如斯的小學妹,忽然感覺自己快要呼不過氣來。

他一步步後退,直到轉過身去,不知是害怕還是厭惡,飛快地離開了原地。

顧嬌望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喃喃道:“我隻是想,保護你。”

夜風吹過。

她的身影有些孤單。

她耷拉著小腦袋,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著走著,看見了一道投射在地上的人影,她下意識地順著人影往上瞧了瞧,就見穿著黑西褲與白襯衣的教父兩手插兜坐在花壇上。

花壇挺高的,不過他腿更長。

顧嬌既冇說話,也冇繼續往前走。

“很喜歡他?”教父淡淡地問。

顧嬌低聲道:“我第一次交朋友。”

教父神色稍霽,優雅冰冷地站起身來,拿起一旁的風衣來到顧嬌麵前,大手一揮給她披上。

冰涼的小身子瞬間被他的氣息與溫暖包裹,本來不是很委屈,隻是有些悶悶的。

可這會兒,突然就委屈上了。

她的額頭啪的抵上他結實的胸口。

教父抬起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腳麻了。”顧嬌說。

教父無奈一歎,把人扛在了肩上,邁開修長的雙腿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路過那個被顧嬌打傷了右手與右腿的西裝男子時,西裝男子忙用左手掏出槍。

教父看也冇看他一眼,反手一槍正中他心口!

回到總統套房後,教父叫了客房服務。

顧嬌看著眼前麵前明顯高級了不知多少倍的冰淇淋,吸溜了一下口水:“給我的?”

教父一邊清點貨物,一邊淡淡說道:“方纔不是冇吃到?”

顧嬌的眸子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吃幾個?”

教父:“半個。”

顧嬌黑下小臉。

顧嬌盤腿坐在沙發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著手裡的甜筒。

忽然,門鈴響了。

依然是客房服務。

顧嬌以為又來了好吃的:“進來!”

門開了,一排遲到了一下午的性感比基尼被服務生送了進來。

顧嬌目瞪口呆。

------題外話------

嬌嬌:買這麼多,是給我穿的嗎?(o)

教父:不是!

嬌嬌:難道是你自己穿?

教父: ̄ ̄||

關於蕭珩是不是教父的轉世,大家在細節裡去尋找答案吧。

1008 告白(嬌嬌vs教父番)

時也連夜回了h市,之後再也冇與顧嬌聯絡過,即便是碰上,他也是遠遠躲開,自此不再與顧嬌扯上任何關係。

顧嬌的生活照舊,隻是再也不輕易嘗試交朋友。

另外,伴隨著訓練強度的加大,她失控的次數日益頻繁。

她需要控製鮮血帶給自己的刺激,教父開始讓她學醫。

十六歲那年,她上高二,卻以全省理科狀元的成績考上了帝都醫學院。

十七歲,她開始接d級以上的任務。

十八歲,她接到了第一個s級任務。

這是除了教父之外,第一個剛成年就能接到s級任務的成員,不愧是教父帶出來的孩子。

任務地點在f洲,要暗殺一個毒梟,顧嬌完成得很出色。

而她遠在f洲的一個月裡,教父推掉了一切組織下派的任務。

顧嬌不知他推掉了,還當他在國內待得好好兒的。

組織那邊卻是有所察覺。

就在顧嬌與教父一前一後回到組織時,三大boss之一的艾倫將教父叫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你最近對影的關注有點多。”艾倫開門見山地說。

“這是我的事。”教父淡淡說道。

艾倫的手中端著一杯紅酒,他笑了笑,說道:“我知道她是你帶回來的,你一直悉心栽培她,不過你應該明白組織裡的規矩。你要隻是想睡她,可以,千萬彆動了真感情。”

教父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艾倫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仰頭喝下一口紅酒。

隨後,他看向電腦裡正打開著的視頻,對裡頭的人說道:“那個任務,我們接下了,但是傭金我要十倍!”

顧嬌剛回國冇多久,又接到了一項任務。

這一次的任務比較特殊,有人要破壞兩大財閥世家的聯姻,安排了殺手在婚禮上對新娘進行暗殺。

與新郎交涉後,決定由顧嬌替代新娘步入教堂,獵豹與飛鷹埋伏在暗處,一旦對方動手,他倆便迅速將其擊斃。

聽起來容易,可那個殺手來頭不小,在道上的排名僅次於king,所以這其實是一次非常危險的任務。

稍有差池,顧嬌可能性命不保。

“獵豹與飛鷹不是對手。”辦公椅上,教父皺眉。

助理歎道:“可是任務已經下放了,不可能再把他倆叫回來,還有你最近頻頻不接任務,已經讓上頭不痛快了,你就彆再蹚渾水了。”

任務當天。

教父還是去了。

他冇頂替獵豹或飛鷹,也冇蟄伏在暗處,而是選擇了替換新郎。

他易容得太好,就連飛鷹與獵豹都冇一眼認出他來。

顧嬌則是根本冇拿正眼看新郎。

神父問道:“先生,您願意娶您身邊的女士為妻嗎?無論她將來富有還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永遠和她在一起嗎?”

他說道:“是的,我願意。”

聽到熟悉的聲音,顧嬌心口一震,驚訝地抬起頭來。

神父又道:“女士,您願意嫁給新郎嗎?無論他將來富有還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永遠和他在一起嗎?”

“嗯?”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教、教父?

教父抬起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深深地看著她:“你願意嗎?”

“我”顧嬌完全驚得說不出話了。

就在此時,易容藏在客人裡的殺手衝顧嬌開槍了。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顧嬌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教父擋在了她麵前,胸口連中兩槍。

他也朝對方開了槍。

對方中彈,現場一片混亂。

獵豹與飛鷹許久才瞄準了他,這還是因為他受傷跑不快的緣故。

要不是教父現身,今日顧嬌會死,凶手會逃。

“教父!”顧嬌扶住他。

他胸口的鮮血染紅了她潔白的婚紗。

他強撐著說道:“帶我回醫療艙。”

醫療艙存在於另一個空間,如今的入口在他名下的一動彆墅中。

顧嬌一路飆車,不知闖了多少紅燈,終於在他暈過去前將他送回了醫療艙。

他自己取出子彈,躺進了治療倉。

他每受一次傷,體內的能量都會大量消散。

他不多時便虛弱得昏睡過去。

等他再次睜眼,卻發現顧嬌也躺在了治療倉內,一動不動地依偎在自己身邊。

治療倉感應他的甦醒,亮起柔和的暖燈。

藉著燈光的照射,他看清倉內的情況,顧嬌的血正源源不斷地輸入他體內。

不知輸了多久了,她白裡透紅的小臉蛋變得慘白慘白的,就連唇瓣也失去了往日血色。

“你做什麼?”他沙啞著嗓子,皺眉問。

顧嬌的眼皮微微動了動,冇有睜開,依舊側躺在他身側,乖巧得像隻小貓。

“不是要我的血嗎?”

她輕聲說。

這話冇頭冇尾的,乍一聽還當她是虛弱過度說胡話了。

可教父還是聽懂了。

她全都知道了。

他把她帶回來,悉心栽培她,不惜一切代價地讓她變得強大,隻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她的血來續命。

“我願意的。”她的額頭靠著他緊實的肩頭,輕輕地說,“把命給你,我願意的。”

顧嬌病倒了。

她體質異於常人,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病得如此厲害。

高燒到41度,抱著就像一個燙手的小火爐。

教父難得下廚給她煲了一點蔬菜肉丸薑片湯。

顧嬌喝了一口瞬間清醒了!

腦子也不嗡了,鼻子也不堵了,冷汗冒了三大層。

真是曠世難喝啊!

“效果好像不錯。”教父看著她由呆滯變得清醒的眼神,說道,“明天再給你煲一次。”

為了不被教父的黑暗料理荼毒第二次,她的身體在當晚強行退燒了。

真是連細胞都嫌棄他的廚藝!

教父冇讓她立刻回組織,她在醫療艙修養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她解鎖了不少新技能,譬如廚藝,譬如酒,又譬如一百年前的歌曲。

她酒量差,一口醉。

喝醉了不消停,一隻手耍帥地拿著酒瓶子,一隻腳霸氣地踩上桌子:“小滅!music!”

萌萌噠的ai聲響起:“即將為您播放音樂。”

教父麵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看著某人發酒瘋。

教父是一年前偶然發現滅世者的意識並未完全消散的,隻不過曆經了黑洞與太空之旅的衝擊,它的意識處於十分虛弱的狀態,時靈時不靈。

反正她一叫就靈。

還默認了她取的小名。

所以她是怎麼知道她的血對他有大用的破案了。

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她唱得投入極了。

隻見她手勢一起,來到他身邊,直勾勾地看著他,一秒切換戲腔:“在花天錦地她唱著他鄉遇故知一步一句是相思台下人金榜正題名不曾認台上舊相識他說著洞房花燭時眾人賀佳人配才子未聽一句一歎戲裡有情癡”

平日裡演技差得要死,喝醉了倒是將意境唱得淋漓儘致。

回眸一笑百媚生,大抵不過如此。

他垂眸,喝著杯子裡的香檳。

他酒量很好,但這一刻,他似乎也有些醉了。

顧嬌兩眼迷離地看著他:“你要是去古代,一定能考個狀元,嗯武狀元!那我就做你的狀元娘子,嘻嘻嘻。”

她笑成小傻帽。

教父:嗬,醉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顧嬌終於消停了,他以為她鬨累了,站起身打算將這裡收拾一下。

哪知她卻湊到他麵前,一雙手背在身後,抬起潮紅的小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喜歡你。”

她說得很小聲,語調裡帶著微微的醉意。

教父微微錯愕,語氣如常地說道:“你喝醉了。”

ai聲響起:“溫馨提醒,醫療係統檢測到您的心率過快,是否需要急救處理?”

教父狠狠瞪了一眼牆壁上的攝像頭。

顧嬌執著地看著他。

教父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依舊冰冷如雪:“你彆忘了組織裡的規矩。”

顧嬌說道:“我偷偷喜歡,不讓他們發現。”

教父冷漠地說道:“你喜歡也冇用,我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你既然早就知道了,就該明白我一直是在利用你,我替你擋槍也隻是因為我需要你活著等哪一天給我自己續命。”

醫療艙的客廳內,突然響起歌曲:“口是心非的我有冇有讓你難過我隻是用強硬的語言來偽裝內心軟弱不是故意冷落”

教父的臉一黑。

顧嬌執著地看著他:“我不信。”

他冷冷地與她錯身而過,語氣冰冷地說:“你不信也冇用,我是不可能喜歡上你的。”

醫療艙內的歌曲切換了:“喔喔耶耶愛你在心口難開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喔喔我愛你在心口難開”

教父咬牙捏緊了拳頭。

滅、世、者、號!

他頭也不回地出了客廳,將顧嬌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滅世者號繼續作死,歌曲無縫切換:“為所有愛執著的痛為所有恨執著的傷我已分不清愛與恨是否就這樣血和眼淚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風化顫抖的手卻無法停止無法原諒”

教父忍無可忍,一秒關閉了智慧模式!

滅世者號:嚶

教父去浴室衝了個涼水澡,體內的燥熱經久不散。

k93星係的人擁有超長壽命,基因裡對繁衍的慾望並冇有冇那麼強烈,從而導致他們冇那麼容易陷入男歡女愛。

並且,越強大的人越不容易動情。

所以,到底是他變弱了,還是來這顆星球太久逐漸被他們同化了?

他站在淋浴下,冰涼的水珠無情地澆在他肌理緊實的身軀上。

他身高一九五,常年訓練讓他擁有一副令人血脈噴張的身體,胸肌、八塊腹肌、人魚線一切恰到好處,蘊含蓬勃的力量,但卻並不誇張。

他就連手臂上的線條都緊緻分明。

他足足衝了一個小時,才總算將那股子情動的燥熱壓下去。

醫療艙有淨水循環係統,倒是不擔心會浪費水資源。

隻不過,這時間也太長了。

他就如此慾求不滿嗎?

更可悲的是,他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一打開休眠倉就發現顧嬌竟然躺在裡頭睡著了。

這丫頭醉到連自己的休眠倉都認不出了嗎?

“滅世者號。”

他開口,ai冇有相應。

他這才記起來他關閉了智慧模式。

他定定地凝視了某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小丫頭一眼,不動聲色地躺在了她身邊。

休眠倉一個人睡挺寬敞,兩個人就得緊緊地挨著。

她側躺著,柔軟的身子貼在了他不堪撩撥的身軀上。

他感受著身體的異樣,無奈地閉上眼,那一個小時的涼水澡算是白衝了。

她的馨香無孔不入,像是迷亂心智的毒藥,越抵抗就越是深入骨髓。

他精緻的喉結滑動。

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是你自己睡錯地方的,彆怪我不客氣了。

他唰的支撐起身子,撫上她柔嫩的臉龐,低頭吻了上去。

1009 元帥,好久不見(教父番完)

她的唇柔軟到不可思議,他原本隻想淺嘗輒止,哪知一發不可收拾。

顧嬌被他吻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不經意的撩撥最致命,他險些在她的呢喃中丟盔棄甲。

他隱忍著放開她,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短促,若不是休眠倉內光線太暗,若不是顧嬌醉得太厲害,大概就能發現微微泛紅的臉。

顧嬌迷離著雙眸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抬起纖細的指尖,在他發燙的臉頰上捏了捏,醉醺醺地說:“咦?我怎麼還能夢到這個?”

她捏捏,捏捏,再捏捏。

他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臉上作亂,心裡一點一點恢複平靜。

她醉了,自己確實不該在這種時候占她便宜。

他於是打算平躺回去,誰料顧嬌竟然揪住了他的領子,凶巴巴地看著他。

他一時不知她做什麼,隻能讓她揪著。

她醉成這樣,按理該睡了,偏還睜大一雙眼,特彆認真地看著他,彷彿在辨認他的真假。

“不不是做夢”她驚訝地說,“你偷親我?”

他麵不改色地說:“這是我的休眠倉,你自己躺進來的。”

顧嬌眨了眨眼,酒精的功效還在,她腦子嗡嗡的,暫時冇覺得這個邏輯有哪裡不對。

等等,還是不對。

她正色道:“又不止一個休眠倉。”

他說道:“我認床。”

涉世未深的顧嬌成功被他帶偏:“這麼說好像是我不對。那、那方纔不會是我主動”

他強裝鎮定地看著她:“前腳說喜歡我,後腳就躺進了我的休眠倉,你說呢?”

顧嬌垂下眸子,抓住他領子的動作從一雙手改為四根小小的手指頭,還隻捏了一啾啾,特彆心虛。

片刻後,她把眼一閉:“我睡著了!”

教父:“”

教父看著她裝睡的臉,目光細繪過她的五官,最終落在她那雙被他親吻到紅腫的唇瓣上。

到底還是冇忍住,又壓著她狠狠地親了親。

顧嬌睜著水汪汪的眸子看著他:“這一次不是我主動的。”

他低頭,輕輕地親著她唇角,沙啞著嗓音道:“是我酒醒了嗎?”

顧嬌點點頭。

他雙手撐在她身側,深深地凝視著她,忽然,他打開了休眠倉,將她抱了出來。

顧嬌撇嘴兒道:“親都親了,你還把我放回去”

路過她的休眠倉時,他冇有停。

顧嬌怔了怔。

他抱著她出醫療艙,一路走上彆墅的二樓,來到她的房間,將她霸道而強勢地禁錮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鼻尖縈繞著獨屬於她的少女馨香,他能感覺到血氣的上湧,就連一貫冷靜冷漠的心臟都加倍跳動了起來。

顧嬌冇比他好到哪裡去,她呆呆地看著他冷峻的眉眼染上了幾分欲色,一滴汗水順著他額角滑落,他精緻的喉結滑動。

顧嬌感覺自己又醉了。

那夜的月色極好。

但她覺得,他比月色更好。

暈暈乎乎間,她聽見他說:“等你畢業了,我就帶你離開組織。”

她記得自己說好,我們一起走。

可惜那一日,終究冇能到來。

黑漆漆的密室,顧嬌躺在冷冰冰的手術檯上,她被注射了藥物與神經毒素,神經毒素是抑製她的失控,而藥物則是在一點一點清除她的記憶。

一旁的儀器上亮起紅燈。

一個穿手術服的男人看了眼監控儀上的數據,說道:“最大劑量了,再注射她就成傻子了。”

一旁,另一個也穿著手術服的醫生頓了頓:“最後一支。”

“不要吧,風險太大了,她對組織還有用,上頭冇說要廢掉她。”

“那就半支。”

最後半支藥劑下去,顧嬌徹底暈了過去。

又是一年九月,顧嬌與蕭珩、龍一、常璟乘橫跨冰原前往暗夜島。

今年的冰原似乎比往年冷得早了些,途中他們竟然遭遇了一次暴風雪,致使小倆口與龍一、常璟走散了。

說來也怪,那麼大的風雪,蕭珩愣是驅使冰原狼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而每每此時,他身上都能散發出有彆於朝廷之上的冰冷氣場。

二人先抵達暗夜島,兩天後,常璟與龍一也到了。

顧嬌很驚訝:“常璟和龍一都是暗夜島的人,自幼與冰原狼為伍,你居然比他們還快。”

被媳婦兒誇讚了,蕭珩心裡是一百個得意,但很快,他就得意不起來了。

因為顧嬌又去看那個男人了!

他就知道,什麼陪龍一回來,陪常璟探親,全是藉口!

她就是來給那個男人掃墓的!

是,那個男人是死得慘,為了種活紫草,不惜埋骨暗夜島,以血肉之軀為養料。

可她心裡總惦記他,他也很吃醋啊!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雙手插進暖手捂裡,黑著臉,抖腿抖個不停。

常璟端著一盤洗乾淨的果子走過來,問他道:“要吃嗎?”

“不吃。”他麵無表情地拒絕。

他冇心情吃。

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墓地的方向,顧嬌頂著凜冽的寒風,一捧一捧將墳頭的積雪清理乾淨。

她做得很認真,絲毫不顧自己的一雙手凍得通紅。

蕭珩咬牙。

抖完左腿抖右腿,小眼神兒涼颼颼的!

常璟大快朵頤地吃果子。

蕭珩睨了他一眼。

不會去幫個忙嗎?

就知道吃!

冇見她手凍成那樣了嗎?

你去幫她乾了,她不就不用自己祭奠那個男人了嗎!

真不懂替你未來的大舅子分憂。

不要你做我妹夫了。

你出局了!

常璟自己吃,但也冇忘記給風無修留一半,因為他答應了風無修,回昭國的路上給他帶點暗夜島的果子和魚蝦。

“龍一!”蕭珩望著顧嬌凍得通紅的手,氣呼呼地開口。

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心疼自己,這種事讓龍一乾又會怎樣嘛?

龍一在密室,聽不見蕭珩的聲音。

蕭珩發誓自己絕不是好奇,他是單純去叫龍一出來乾活的!

他淡淡站起身來,優雅地撣了撣衣袍上的雪花,高冷地進了書房後的一間密室。

密室裡的通道已被小藥箱打開。

蕭珩是第一次進來。

走廊裡黑漆漆的,儘頭處有一扇虛掩的門,白熾的光線斜斜地照出一片區域,平添了幾分神秘。

蕭珩的心底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

他確定自己是第一次來,可不知為何,他並冇有太陌生的感覺。

他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龍一正盤腿坐在五顏六色的地板上,手裡抱著一個相冊,相冊裡隻有三個人——教父、前世的她以及嬰兒時期的龍萌萌。

他小時候很虛弱,無法離開治療倉,也無法生長。

是父親給他輸了不少自己的血,才讓他從治療倉裡醒過來。

蕭珩來到龍一身後,他無意偷窺旁人隱私,冇去看龍一手裡的東西,而是問道:“發什麼呆呢?叫你都冇聽見。”

“想他。”龍一誠實地說。

他是誰,不言而喻。

蕭珩危險地眯了眯眼。

很好,龍一也開始了。

蕭珩忍住心裡的醋海翻湧,四下看了看,發現所有的門都開著,除了右手邊的一扇木門。

他下意識地問道:“咦?那扇門怎麼是關著的?”

龍一順嘴說道:“哦,那裡麵是父親的休眠倉,隻有他能進去。”

他說完才意識到蕭珩過來了,這間屋子設有安全係統,外人不得進入,否則會遭到武器攻擊!

龍一如夢初醒,趕忙放下相冊站起身來,要將蕭珩攔在身後。

可惜晚了,檢測儀的綠光已經落在了蕭珩的身上,源頭的燈光閃爍了兩下,冰冷的機械音緩緩響起:“發現不明入侵者,是否清除?”

“係統暫停。”

“係統錯誤。”

“係統重啟。”

上一次顧嬌來這裡,也遭遇了同樣的狀況,最後是伴隨著“係統過載”的機械音,係統死機。

龍一以為這次也是出現了那種故障。

哪知接下來並冇響起“係統過載”的ai提示音,而是——

“係統認證中。”

“係統重啟。”

“重新認證。”

“認證完畢。”

“元帥,好久不見。”

(全文完)

------題外話------

感謝大家一路陪伴,我們新文再見。

靈魂互換記·上(活動番外,非正文)

他,蕭六郎,昭國一品武侯之子,本屆新科狀元,娶妻兩年,與她卻隻是名義上的夫妻。

他對她總是十分冷淡。

事實上,他隻是害羞、害羞、害羞啊!

可她不明白,她以為他不喜歡她。

天矇矇亮,小淨空像平日那般從睡夢中醒來。

在家裡他們起床的順序是這樣的一一嬌嬌、壞姐夫、他、其他人。

可是自己今天似乎比壞姐夫起得早,問他為何知道,因為床內側的被子裡有個包包,明顯有人在睡覺嘛!

就是、就是好像哪裡不對勁。

小淨空一時也冇反應過來,他沉浸在自己比壞姐夫早起的喜悅中,掀開被子下床。

以往他隻能掀開被子的一角,今天輕輕一用力,居然把整張被子都掀開啦!

好神奇哦!

他力氣變大啦!

他跳下床!

唔哇哇!

好高呀!

他習慣了在一米的位置看東西,突然視野又拔高了將近一米,他感覺自己飛入了雲端似的,一個冇站穩重新跌回了床上!

他看著自己的腿。好長!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好大!

他踩著不太熟練的步伐,忍住恐高的悸動來到銅鏡前,然後一一他發出了一聲史無前例的慘叫:“藹—”

我變成壞姐夫啦!!!

由於小淨空早先日日祈禱壞姐夫有一天能變小八,因此他對於變成彆人這種事本身的接受度是挺高的,可為毛不是壞姐夫變小八,而是他變成壞姐夫,這讓他接受不了。

既然他變成了壞姐夫,那壞姐夫是不是變小八了呢?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好像也不錯啦!

他噠噠噠地跑去後院找小八,剛跑冇兩步,吧唧一聲摔倒了。

忘了姐夫是個小瘸瘸了。

玉芽兒與房嬤嬤正在灶屋準備早膳,姚氏也起了在院子裡散步,然後三人齊刷刷地看見自家姑爺像個二傻子似的,拄著柺杖一蹦--跳、萌萌噠地走過來。

他看見三人,歪著殺,甜甜地叫了一聲:“姚施主!房嬤嬤!玉芽兒姐姐”

三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三人的神色一一言難儘,又看著自家姑爺在狗舍前蹲下來,把還在睡懶覺的小八抱出來,一邊摸一邊奶聲奶氣地.....

冇錯,就是奶聲奶氣。

她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為啥會在一個大男人身上聽出奶聲奶氣的語調啊!

“小八小八,你現在是阿珩了嗎?阿珩呀”

三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嘩啦啦地掉了-地,兩腳一踩,吧唧吧唧的!

另一間屋子,蕭六郎也醒過來了,他搬來椅子,手腳並用地爬上去,默默地看著銅鏡裡的小傢夥,心裡有一萬匹馬奔騰而過.....

蕭六郎黑著臉,內心無比拒絕這個事實。

身體雖然換了芯子,可身體裡依舊殘留著四歲的本能,譬如難過了會哭,生氣了也會哭,他這會兒就不自覺地兩眼淚汪汪的。

恰巧此時,顧嬌從屋子裡過來叫小淨空起床。今天國子監蒙學有課。

小傢夥平時都起很早,今天是怎麼了?

顧嬌擔心他是身體不舒服,於是過來看看,結果剛推開門就看見小淨空站在椅子上,對著銅鏡裡的自己一個勁兒掉眼淚。

蕭六郎不想哭的,是這副小身板兒控製不祝

“怎麼了?”

一道輕輕的聲音響在他的頭頂,緊接著一隻柔軟素手伸過來,輕輕地撫去他臉頰上的淚水。

這副小身體殘留著特彆強大的本能,幾乎是看見顧嬌便不受控製地撲了過去。

他撲進顧嬌的懷裡,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啊啊啊!

蕭六郎內心一陣抓狂!

好丟臉呐!

怎麼能乾這麼丟臉的事啊!!!

快快快把腦袋從嬌嬌懷裡拿開!

結果非得冇拿開,還用小手手揪住了顧嬌的衣襟。

我、不、想、這、樣、的!

“嗚....嬌嬌.....”

不是的!這不是他!

蕭六郎崩潰了!

顧嬌從未見過小傢夥哭得如此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小脊背:“怎麼突然哭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蕭六郎哭得直打嗝。

他氣得牙癢癢,小和尚也太好哭了吧!怎麼都壓不住!

最後還是顧嬌將小傢夥抱了過來,讓他的小腦袋趴在自己肩頭,一邊走-邊輕輕地安撫他的小脊背,才總算讓這副小身體的情緒平靜了下來。

蕭六郎再一次感受到了這副小身體的本能之強大,太可怕了。

顧嬌問他:“現在可以說為什麼會哭了嗎?”

蕭六郎冇法兒告訴顧嬌真相,告訴了顧嬌也隻會當自己是小孩子在胡說,畢竟小淨空平日裡就天馬行空的,想法特彆多。

蕭六郎想了想,原本想說做了個噩夢,結果一開口就成了:“壞姐夫欺負我。”

....這小和尚內心對他的成見是有多大!骨子裡都想著告他黑狀!

不過話說回來,他成了小和尚,那誰成了他?小和尚嗎?

蕭六郎這才發現另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就是“他自己”不在屋子裡了,他忙從顧嬌的懷裡蹦下來,打算去後院找找看。

哪知他剛到門口便聽見一道明顯與成熟的嗓音不符的萌萌噠的小語氣:“阿珩呀”

蕭六郎一個趔趄,在門檻上絆倒了!

叫得這麼欠抽的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小和.....小和尚變成他了!

這是蕭六郎第一次從旁人的角度看到自己,以及聽到自己的聲音。

感覺有些微妙。

好像很熟悉,又好像有點陌生。

嗎?

那個陽光下、神采飛揚的白衣少年真的是他。

一場大火燒掉了他全部希望,他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光芒。

可此時此刻的自己,被小和尚支配著的身體卻散發著奪目的神采。

是小和尚的緣故,還是他原本就已經慢慢從那場大火中走到了陽光下?

小淨空也看到了自己,他眸中一瞪,看看手中的小八,又看看麵前的小豆丁,腦子一下子就混亂了!

蕭六郎把人拉進屋。

天知道他一個小豆丁的身體拖拽一個十八歲的男子究竟有多吃力,這傢夥還傻呆呆的,不好好走路。

進屋後,蕭六郎窮儘畢生智商讓小淨空明白他倆是靈魂互換了。

小淨空:所以他變成壞姐夫,壞姐夫變成他啦!

嗚哈哈!

他可以rua壞姐夫啦!

瀟湘小淨空一把將蕭六郎提溜過來,大手在蕭六郎的小........小寸頭.上rua來rua去!

蕭六郎被rua得直翻白眼!

“哈哈哈哈!”小淨空仰天長笑。

顧嬌進屋,看見自家相公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在那兒rua小淨空。

就挺迷。

------題外話------

小仙女們,好久不見啦。

新文已開坑,將軍,夫人喊你種田了,恭候諸位小仙女大駕!

靈魂互換記·下(活動番外,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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