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嬌娘》
01 穿越
雨後的清泉村,透著一絲深秋的涼意。
顧嬌娘滿頭大汗地追到村口:“小秦相公——小秦相公——”
吧唧!
她腳底一滑,摔了個狗吃屎。
她麵前的馬車絕塵而去,濺了她一臉泥漿!
“哈哈哈哈哈!”
周圍的人鬨然大笑!
顧嬌娘是村裡的傻子,家裡有個相公是瘸子,她擱著家裡的老實男人不要,卻總追著鎮上的小秦相公。
小秦相公是誰呀?親爹是員外,自己又是秀才,模樣還那麼俊,會看上一隻破鞋?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小秦相公會看上她!”
“破鞋!”
“醜八怪!”
“小傻子!”
顧嬌娘怒了,叉著腰,凶巴巴地說道:“你們……你們不許罵我……”
有孩子跳了出來:“略略略!就罵你怎麼了?小傻子小傻子小傻子!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
顧嬌娘惱羞成怒朝那孩子撲過去,卻不料腳底一絆栽進了水裡……
冰冷的湖底,失去意識的女子忽然睜開了眼睛。
什麼情況?她不是執行任務時飛機撞上冰山,機毀人亡了嗎?怎麼會掉進水裡?
顧嬌奮力往岸上遊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摔慘了的緣故,她竟有些使不上力。
好不容易遊上岸時,她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
岸上的村民原本看見顧嬌沉了下去,正打算用竿子去撈她的,結果她自個兒浮上來了。眾人麵麵相覷,唰的一下散了!
顧嬌冇明白過來怎麼一回事,就見一群衣著古怪的人唰唰唰地跑了。
她趴在冷冰冰的草地上,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隨後,她愣住了。
她驚疑地看向自己的手。
這是一雙十四五歲的小手,要知道她已經二十八了,怎麼會有如此嬌小的手?
何況作為特工界的精緻女王,她可是很懂保養的,這雙手卻長滿了凍瘡,有的地方還開裂了。
很快,顧嬌發現不僅自己的手變了,就連衣著身材也大不一樣了。
顧嬌的心底閃過一個大膽的猜測。
她湊到水麵上,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卻險些冇給栽下去。
這花花綠綠的都是些什麼?
顧嬌捧了水將臉上的劣質胭脂洗乾淨,哪知這一洗,更醜了,麵黃肌瘦不說,左臉上還有一塊延伸至眼尾的大紅斑。
前世連長一個小粉刺都要炸毛三日的顧嬌,忽然攤上這麼一副盛世醜顏,恨不得原地再死一次!
“話說回來,這裡哪裡?又是什麼朝代?”
話音一落,她腦子裡一陣刺痛,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翻江倒海地湧了上來。
原來,她穿越到了一個曆史上並不存在的朝代,這個村子叫清泉村,坐落在清泉山下。
原主也叫顧嬌,是顧家三房的獨苗。
顧老爺子年輕時是個讀書人,曾考上童生,之後做了清泉村的裡正,這一做便是好些年。清泉村窮,做裡正也冇多少油水,不過終歸餓不死就是了。
顧老爺子膝下有三個兒子以及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大兒子顧長海,與周氏生了一兒一女;二兒子顧長陸,與劉氏生了兩個兒子。
前麵兩房都算人丁興旺,到了三房這裡,就像是中了咒似的死活生不出來了。
好不容易有了顧嬌,卻是個女娃,還容顏醜陋、天生癡傻。
用村子裡的話說——這就是個賠錢貨,不對,倒貼都賣不出去的!
自打顧嬌出生後,三房再無子嗣。
村裡漸漸傳出閒話來,說顧嬌不吉利,所以才把三房的兒子運都給克冇了。
起先顧家隻是聽聽冇太往心裡去,直到顧嬌的爹孃先後去世,顧家才徹底覺著這孩子果真是個命裡帶煞的。
顧家四處托關係,打算把顧嬌給嫁出去,問題是誰敢娶她?
也是巧,一日顧嬌在村口溜達,碰到一個餓暈的男人,就把他給撿回來了。
顧嬌一邊消化著腦子裡的記憶,一邊朝村西的一處破爛小茅屋走過去。
那是她如今居住的家。
噝——
走到一半,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顧嬌抬手摸了摸,竟滿手是血。
一定是方纔在水下磕到石頭,磕破了,這血量還不少,得儘快止血纔是。
顧嬌一邊想著,一邊進了自家院子。
說是院子,其實也不過是籬笆圍起來的一塊小空地而已.小茅屋除去堂屋外,一共有兩間房,東邊的這間稍大一點的房是顧嬌的。
而這,還冇她前世的衣帽間大。
這慘淡的穿越啊……
顧嬌一邊感慨著,一邊抬手推開了房門,然而就在她跨過門檻的一霎,敏銳地察覺到屋裡有人.
從呼吸上判斷,是個男人。
男人躲在門後,努力地屏住呼吸。
顧嬌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狀若無意地走進屋,嘭的一聲合上門,幾乎是同一時刻,她素手一抓,將躲在門後的男人狠狠地抻在了地上!
男人的身材比她想象中的高大。
若在前世,再高大顧嬌也不怕,奈何眼下攤上這副瘦弱的小身板兒,她用了巧勁,又整個人壓上去,纔將對方堪堪地鎖住了。
她一手扯下髮帶綁住對方的手腕,另一手扼住對方的脖子,神色冰冷道:“說!你是什麼人?在我屋子裡做什麼?”
男人先是一怔,隨即一陣羞惱湧上頭頂:“顧嬌你瘋了!是我!”
認識?
熟人作案?
那就更可惡了。
顧嬌不僅冇放開他,反而又往下坐了坐,將男人的腰腹壓得更死了。
“你……你給我下來!”男人咬牙,語氣冰冷。
“嗤~”顧嬌冷笑。
向來隻有她使喚彆人的份兒,可冇彆人對她呼來喝去的。何況這是她的屋子,她還冇質問他在裡頭鬼鬼祟祟做什麼呢!
顧嬌掄起拳頭,打算給他一點教訓,手肘卻不小心撞開身後的窗欞子。
明亮的光線照了進來,落在男子清雋俊美的容顏上,顧嬌的眸子一下子瞪圓了。
02 相公
作為一個顏控,顧嬌前世冇少收集帥哥,但從冇哪一個……確切地說是所有美男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一個。
這人長了一張十分乾淨的臉孔,眉眼棱角精緻得宛若玉雕,一雙眸子很是冷冽,如寒潭般深不見底。
他麵上透著病態的蒼白,卻因羞惱而浮現起一抹嫣紅,反倒顯得有那麼一絲誘人。
再有他的年紀,與其說是男人,顧嬌倒覺得少年郎更合適。
“看夠了冇?”蕭六郎咬牙問。
“冇看夠,不過……”顧嬌掃了他的身板兒一眼,鳳眸微微一眯,“怕壓壞你。”
言罷,顧嬌裝模作樣地起來了。
然而,人雖是起來了,眼珠子卻仍粘在他身上意味深長地打轉。
“顧嬌你……”蕭六郎被她的目光看得惱羞成怒。
“要扶你?”顧嬌笑眯眯地探出手。
“不用!”
蕭六郎神色冰冷地側過身子,扶著一旁的椅子站了起來。
看得出他行動不便,卻依然拒絕了顧嬌的好意。
隨後他不再搭理顧嬌,一瘸一拐地出了屋子。
顧嬌這會兒記起他是誰了,正是原主的相公蕭六郎。
蕭六郎是被顧嬌撿回來的,他甦醒後顧家人問了他情況,發現他是孤兒,無處可去,當機立斷,以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家閨女救了你一命、不如你倆成親以全了她名節雲雲,逼迫蕭六郎將顧嬌給娶了。
說是娶,卻更像是入贅,他們目前居住的破房子是顧家給的,種的地也是顧家分的,都是最差的那種。
成親時顧嬌並不知蕭六郎是瘸子,知道後便漸漸開始嫌棄起來,轉頭“勾搭”上了鎮裡的小秦相公。
村裡人都為蕭六郎抱不平,道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蕭六郎是那花兒,牛糞是她。
蕭六郎心裡怎麼想的,顧嬌不知,但能她這副狼狽的樣子視而不見,他對原主的厭惡可見一斑了。
顧嬌拉開櫃門,打算把身上的濕衫換掉,卻悲催地發現櫃子裡一件乾淨的衣裳都冇有。
“蕭大哥,你在嗎?”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嬌滴滴的聲音。
來的是個穿著紫色大花襖的小婦人,小婦人梳著油亮的髮髻,塗了脂粉,臂彎裡挎著一個籃子,籃子上蓋了花布,叫人看不清不知裡頭裝的是什麼。
顧嬌很快便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了這號人物——清泉村的小寡婦薛凝香。
薛凝香是他們鄰居,平日裡便愛往他們屋裡鑽,大多挑原主不在的時候,偶爾也讓原主撞見過幾次。原主傻乎乎的,在薛凝香手裡吃了不少悶虧。
這一次小秦相公來村裡的訊息,也是薛凝香透露給原主的。
“喲,這不是凝香嫂子嗎?大白天的,來我家做什麼呀?”
薛凝香被突然出現的顧嬌嚇了一跳,隨後失望地說道:“怎麼是你?”
顧嬌笑了笑,輕叩門板道:“這是我家,看見我很奇怪嗎?你在失望什麼?”
薛凝香噎了一把,她當然是失望冇見到蕭六郎了。
薛凝香再一次看向顧嬌。
人還是那個人,卻變得有些陌生。不似從前那般木木的,眼睛裡有靈氣了。哪怕渾身濕漉漉的,卻並不讓人感覺她很狼狽,反而無形中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場。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傻子怎麼可能變樣呢?
薛凝香揚起下巴道:“我是來找蕭大哥的!”
顧嬌淡淡地笑了笑:“蕭大哥叫得可真親熱,你和我相公很熟嗎?”
“閃開!”薛凝香懶得理她。
“不閃開又怎樣?”顧嬌擋住了她。
薛凝香絲毫冇將顧嬌放在眼裡,抬手便朝顧嬌推了過去。
顧嬌輕輕一讓,腳尖一勾。
“哎呀——”
薛凝香連人帶籃子摔了個狗吃屎。
“顧傻子!你絆我!”
這種絆啊絆的戲碼從前就上演過不少次,隻不過這次被絆倒的對象換成了薛凝香而已。
顧嬌雙手抱懷,半倚著門板看著她,彷彿在說,就絆你怎麼了?有本事你絆回來呀。
薛凝香嚴重懷疑自己眼花了。
其實,薛凝香與原主老早便不對付——村裡兩個最招人閒話的女人,一個是傻子顧嬌,一個便是寡婦薛凝香。但薛凝香長得好看,人又勤快,自覺還是比顧嬌體麵。
當初蕭六郎暈倒在村口,是薛凝香與原主一道發現的。不同的是,薛凝香怕惹麻煩,去村子裡喊人了,原主卻是直接將人撿回了家。
事後證實蕭六郎是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薛凝香就後悔了。
薛凝香扯開嗓子就要開罵,蕭六郎神色冰冷地走了出來。
薛凝香見到他,頓時變臉,柔弱地哭了起來:“蕭大哥,她欺負我!她拿腳絆我!”
顧嬌看向蕭六郎,無辜攤手:“她先推的我。”
薛凝香瞬間激動道:“蕭大哥,你聽,她承認了——”
“凝香嫂上門是有什麼事嗎?”蕭六郎打斷她的話。
薛凝香愣了一下。
她看看蕭六郎,又看看顧嬌,拾起地上的籃子道:“我……那個……你上次幫我唸了信,一直冇好生答謝你,你家裡不是冇吃的了嗎?我去地裡挖了幾個紅薯給你送來……”
蕭六郎說道:“不用了,凝香嫂,家裡還有玉米麪,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薛凝香咬了咬唇:“可是……”
顧嬌挑眉道:“都說了讓你拿回去,冇聽見嗎?”
她聲音不大,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裡卻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
薛凝香頭皮一麻,不敢再待,挎著籃子灰溜溜地離開了。
顧嬌含笑看向自家便宜相公:“看不出來啊,你一個小瘸子,還挺招女人喜歡。”
蕭六郎淡淡地睨了顧嬌一眼,杵著柺杖回屋了。
“噝——”
傷口又疼了。
顧嬌扶著腦袋也回了自己屋。
她坐在凳子上,摸了摸傷口,好大一道口子啊,雖不算太深,可若不及時消毒,十有八九會感染,可這是古代,她上哪兒去弄那些消毒的東西?
“要是我的藥箱還在就好了。”
念頭剛一閃過,顧嬌便感覺自己的腦子又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直接把她給痛暈了。
而等她醒來時,赫然發現麵前的桌上多了一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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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藥箱
這箱子不大,看上去十分破舊了,彷彿是在哪裡狠狠地磕過摔過,凹凸不平,漆也掉了,不知道的還當是哪個垃圾堆裡撿來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破箱子,卻讓顧嬌的心底升騰起了無限的熟悉。
顧嬌愣愣地打開了箱子,結果就看到裡頭的藥品,她的腦子當即一嗡。
不是吧?
她的藥箱!
它怎麼會在這裡?
“我冇做夢吧?”
顧嬌掐了自己一把,真痛!不是做夢!
箱子也是真的,裡頭的藥材也全都是貨真價實的!
顧嬌想起來了,飛機出事時小藥箱也在她身旁,難道是這個緣故,所以它也來了這裡嗎?
隻是……它怎麼破爛成了這樣?閃瞎人眼的土豪金呢?
從前小藥箱還是金光閃閃時,顧嬌便嫌它醜,如今變得破破爛爛的,顧嬌就覺得它更醜了。
然而架不住心底翻湧而起的親切感,顧嬌忍不住將箱子緊緊地摟在懷裡:“姐姐再也不嫌你醜了,姐姐以後都對你好好的!”
顧嬌好生將小藥箱擦拭了一番,好在它隻是外表摔破了,裡頭的東西一樣也冇損毀。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幾塊紗布和一瓶生理鹽水,給傷口消了毒,又挑了一支抗菌的藥膏給自己抹上。隨後吃了兩粒消炎藥,本以為要包紮,後麵發現冇必要了。
處理完傷勢,顧嬌有些餓了,她將藥箱放進櫃子裡,打算去廚房找點兒吃的。不過在那之前,她需要換一身乾淨乾爽的衣裳。
顧嬌猶豫了一下,穿過堂屋,叩響了蕭六郎的房門。
“何事?”
屋子裡傳來蕭六郎冰冷的聲音。
顧嬌道:“我想找你借身衣裳,櫃子裡的外衫都冇洗,我冇得換了。”
蕭六郎良久冇有迴應,就在顧嬌以為他不會把衣裳借給她時,房門開了,蕭六郎將一套乾爽的長衫遞到了她手上。
長衫的料子並不怎麼好,顏色也有些舊了,卻漿洗得很乾淨。
若在前世,顧嬌絕不會穿一個男人的衣裳,可誰讓形勢比人強,不穿這個,難道要穿櫃子裡那些早已經發了黴的?
換完衣裳,顧嬌順手把臟衣物洗了,隨後去了廚房。
廚房還挺乾淨,應當是蕭六郎收拾過。
米缸的米空了,不過誠如蕭六郎所言,還有半壇玉米麪,不僅如此,顧嬌還在碗櫃裡發現了兩個雞蛋與一把香蔥。
顧嬌將雞蛋拿出來,烙了兩張玉米麪雞蛋餅,撒上切好的蔥花,還剩下一點麪糊糊,讓她煮了小半鍋玉米麪疙瘩湯。
顧嬌將做好的吃食端去堂屋。
蕭六郎的房門虛掩著。
記憶中,倆人總是各吃各的,蕭六郎做了飯,會在鍋裡給原主留一碗,但原主大多數時候都會上顧家去吃。
顧嬌頓了頓,還是叩響了蕭六郎的房門。
“什麼事?”
蕭六郎清冷的聲音自屋子裡傳出。
顧嬌道:“我做了晚飯,要不要一起吃?”
顧嬌極少下廚,即便下了也不會做他那一份,所以,他是打算等顧嬌出來再去做自己的。
蕭六郎狐疑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不吃我先吃了。”顧嬌倒是想等他來著,奈何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隻差冇暈倒在地上了。
她必須儘快補充體力。
顧嬌剛坐下,還冇拿起筷子,房門嘎吱一聲開了。
蕭六郎走了出來。
蕭六郎並不是來吃飯的。
隻不過,當他目光不經意落在顧嬌身上時,一下子頓住了。
他給顧嬌長衫時拿的就是一件自己已經穿不了的,可在顧嬌身上還是太大了,瘦弱的小身板顯得長衫空蕩蕩的,看上去有些笨拙。
大抵是為了方便乾活,她將頭髮與袖子都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細長的脖子,手腕很瘦。
冇了往日的跋扈癲狂,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認真吃著碗裡的東西。
都不像是她了。
蕭六郎的眸光微微頓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冷漠地移開了。
這時,顧嬌發現了他,對他道:“來了啊,快坐下吃飯吧。”
顧嬌的對麵擺著另一副碗筷,看得出她兩次都不是隨口喊喊,是真給蕭六郎做了吃的。
然而蕭六郎冇動。
顧嬌明白他在顧慮什麼,原主與他關係不好,突然給他做了吃的,是挺讓人起疑的,可顧嬌冇法兒解釋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想了想,顧嬌說道:“家裡柴火不多了,現在不吃,一會兒又得浪費柴火熱一頓。”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觸動了蕭六郎,蕭六郎最終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原主初遇蕭六郎時是有被他的容貌所驚豔的,不然也不會把他撿回來了。原主對蕭六郎的嫌棄在外人眼裡是出於他的腿疾,在顧嬌看來卻不是。
原主傻,顧嬌又不傻,有些事原主看不透徹,顧嬌翻翻記憶便什麼都明白了。
蕭六郎,根本就是故意激怒原主的。
他不想與原主圓房,不願原主親近自己。
其實正好,她也有此意。
彆看她嘴上調戲他,真讓她和他乾點什麼,她怕是辦不到的。
顧嬌很快吃飽了,把自己的碗筷拿去灶屋,背了一個簍子出來。
蕭六郎冇問她去做什麼,她也冇說,他們之間一貫如此。
哪知顧嬌走到門口,突然回頭道:“方纔冇騙你,柴真的快燒完了。趁天冇黑,我去後山砍點柴。一會兒可能要下雨,我要是冇回來,你記得把衣裳收了。”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從前的顧嬌既不會看出天色有變,也不會交代自己的去向。
顧嬌出門後,屋子裡就隻剩蕭六郎,以及那一桌也不知能不能下嘴的飯菜。
家裡日子清貧,蕭六郎再不待見顧嬌,也不會和糧食過不去。
他蹙了蹙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蔥花雞蛋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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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救人
顧嬌出去砍柴,一方麵是真的缺柴,另一方麵,也是想進山找點什麼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家裡雖說還冇窮到揭不開鍋的地步,不過也差不離了。蕭六郎一個人吃,或許能多支撐幾日,算上她就有些捉襟見肘。
眼下正值深秋,天高氣爽,萬裡無雲。
不止是不是毫無汙染的緣故,顧嬌感覺頭頂的天特彆藍,是她從未見過的藍。空氣也很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莫名其妙來了這裡,也不知研究所的那群瘋子會不會想她。多半是咬牙切齒,怪她冇把最新的研究成果發給他們就突然玩消失了吧。
不過,她表麵是M大學研究所的醫學博士,實際卻是一名特工。她八歲就進了組織,那之後所有的經曆都隻為她的真實身份做掩飾。
當然了,她冇打算刀口舔血一輩子。她與組織約定,這是她最後一單,做完她就離開,不料飛機出了事……
現在想來,飛機失事的太巧合了些。
隻是眼下再說這個也冇了意義,她死都死了,不可能回去找誰報仇了。
應該冇人會為她的死感到難過。
她爸媽在她八歲那年便離異了,之後各自組建了家庭,有了新的兒女,她從來都是多餘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與原主的命運還真有相似之處。原主爹孃去的早,原主在顧家也是多餘的。
原主死了,也冇有一個人會真正為她感到難過。
顧嬌自嘲地笑了笑,眉間有些冷。
因為擔心要下雨,顧嬌冇太往林子深處去。不過饒是如此,也還是叫她發現了不少好東西:有菌子,有蘑菇,還有長在樹樁上的野生木耳。
木耳又肥又厚,幾乎佈滿了大半個樹樁子,顧嬌撿大的摘了。
這一片顯然被村民伐過,諸如此類的樹樁不少,長出來的木耳也多。
顧嬌一片片地摘過去,冇一會兒筐子便沉甸甸的了。
見摘得差不多了,顧嬌及時收手,砍了點乾柴,用繩子將乾柴與簍子綁好,背在背上準備下山。
然而顧嬌剛一轉身,突然感覺自己腳底吧唧一聲,似是踩到了什麼東西。
緊接著她聽到一聲悶哼,十分輕微與羸弱。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挪開腿。
“冇這麼倒黴吧……”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一看,就見一片雜草中,一個白鬍子老爺爺被自己踩暈了……
顧嬌:“……”
不是,怎麼會有人躺在陰溝的?
她還好巧不巧把對方給踩了?
顧嬌良心十分過得去的從他身上跨過去了。
不過冇兩秒,顧嬌又麵無表情地回來了。
“先說好,我可不是出於良心救你的。”
“咯咯噠——”
老者身旁的一個紮緊的布袋裡,有野雞撲哧著翅膀叫了一聲。
顧嬌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掃了那布袋一眼,布袋瞬間冇動靜了。
隨後她看向麵前的白鬍子老爺爺,對方臉上殘留著一個被顧嬌踩出來的大腳印,十分慘不忍睹。
看衣著,像個普通的村民。
但眉宇間,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之氣。
顧嬌把背上的乾柴放了下來,開始給對方把脈。
她上學時學的是西醫,不過後麵為了執行一次十分特殊的任務,在國醫聖手家以拜師學藝為由潛伏了長達五年之久。
從他的脈象來看,身體本身冇有惡疾。顧嬌推測,是感染了風寒,突發高熱,不小心跌倒在了陰溝裡,還把左邊的胳膊給摔脫臼了。
顧嬌從揹簍裡拎出自己的小藥箱,拿了個冰袋給他敷在額頭上。
隨後,顧嬌將他的胳膊接了回去,並砍了一塊木柴,撕下他的衣襬,對胳膊進行了製動處理。
做完這些,顧嬌又給他量了一次體溫,發現仍居高不下,於是給他肌注了一劑退燒針。
不遠處有個供村民上山歇腳的小草棚子。
顧嬌把人挪到那裡。
燒退了,人也快醒了,顧嬌起身下山。臨行前,顧嬌將自己的雨傘留給了他。
“我呢,不白給人治病的。”
話落,將一布袋野雞順走了。
顧嬌剛到家,雨水就落了下來,冇一會兒便形成滂沱之勢。群山遠黛,村落草棚,全都籠罩在了一片雨霧之中。
顧嬌直接去了灶屋。
蕭六郎已經碗筷收拾乾淨了,灶台也擦了,衣裳也收了。
顧嬌將柴火與布袋放下,拉開碗櫃瞧了瞧,納悶道:“都吃完了?”
她留了挺多的。
冇想到那小子看著清清瘦瘦的,胃口不小。
果然是長身體的年紀麼?
顧嬌挑眉,找了個籠子把野雞關了進去。
顧嬌把小柴與大柴分開,需要劈的單獨撿出來。
等她把柴火劈完了已是傍晚,雨還冇停,屋子裡又濕又冷。她找來火盆,打算給自己升點火。突然想到什麼,走到蕭六郎屋前,輕輕叩了叩他的房門。
“要不要烤火啊?”
她輕聲問。
屋子裡冇有反應。
她又喚了一聲,依舊冇反應。
顧嬌見門虛掩著,輕輕推開,探頭一瞧,看見昏黃的油燈下,那道單薄清瘦的身影已經伏在破舊的桌子上睡著了。
手裡還拿著一本冇看完的書。
那書明顯泛黃了,封皮也破裂了,用油皮紙糊著。
鄉下的讀書人是很辛苦的,尤其蕭六郎這種,長期被顧家與原主壓榨,連個私塾都上不了,學問全靠自己。
顧嬌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櫃子裡拿了一件棉衣披在他身上。
蕭六郎一覺醒來已是半夜。
他前幾日冇睡好,也冇想過自己會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睜眼時發現身上多了一件棉衣,眉心就是一蹙,眼底掠過一絲警惕。
他蹙眉看向手裡的書,忽聽得劈啪一聲脆響傳來,他扭頭,就見地上不知何時竟放了一個燃著的火盆。
冷冰冰的屋子,一下子被火光照暖了。
蕭六郎目光落在火盆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家裡隻有一個火盆,給蕭六郎後,顧嬌這邊就冇有了。
顧嬌藏起小藥箱後趕緊鑽進了被窩,將自己裹得像個小蠶蛹。
許是白天折騰幾趟,把這副小身板兒累得夠嗆,因此雖有些冷,她也仍是很快睡著了。
顧嬌許多年不做夢了,然而今晚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鎮上來了一個大夫,蕭六郎前去找他治腿,結果大夫所在的那間藥鋪發生醫鬨,誤傷了不少人。
蕭六郎瘸了一條腿,本就冇彆人跑得快,一下子被人把原本完好的另一條腿也砍傷了。
這一次的傷雖未要了蕭六郎的命,卻令他錯過了三日之後的考試。
05 惡棍
顧嬌對於自己的夢感到十分意外,她居然做夢了,還夢到了一個男人。
“有這麼惦記他嗎?”顧嬌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不過到底隻是個夢而已,顧嬌並未真的放在心上。
這會兒天矇矇亮,天際還有幾顆星子,看來會是個晴天。
顧嬌不記得自己多久冇這麼早起過了。前世她雖在研究院工作冇錯,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夜貓子,她的研究與手術大多排在午後。至於組織給她的任務,也鮮少會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
顧嬌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裳。
昨晚顧嬌把火盆拿進蕭六郎屋子後,是圍著火盆烤了會兒衣裳的。隻是她動作很輕,冇把蕭六郎吵醒。
顧嬌去後院打水洗漱。
蕭六郎的門開著,人已經不在屋裡了。
以為自己起得算早的,不料有人比她更早。
顧嬌把家裡前後走了一遍,不見蕭六郎的人影,隻發現水缸旁少了一個水桶。
顧嬌看著還有一半的水缸,摸了摸下巴冇有說話。
前門的門栓還插著,蕭六郎是打灶屋的後門出去的,出去後從外頭上了鎖。如此一來,外人便不能隨意進來,但如果顧嬌想出去,可以打開前門走出去。
顧嬌洗漱完,回屋抹了藥膏,吃了消炎藥。
此時蕭六郎還冇回來,顧嬌先把最後那點玉米麪發上了。這是最後的存糧。
顧嬌得想法子把帶回來的野雞拿到鎮上賣了,給家裡換點糧食回來。隻是原主從冇出過村子,所以顧嬌也不清楚去鎮上的路到底怎麼走。
醒麵還要些功夫,顧嬌拿了掃帚把後院與堂屋以及自己的屋子掃了。蕭六郎人不在,他的屋子她便冇有進去。
昨天的衣裳隻洗了一半,還有幾件在衣櫃裡,顧嬌把它們全都抱出來放進了後院的大木盆。
這個朝代是有皂胰子的,原主曾在貨郎的擔架上見過,不過村裡人窮,大多買不起,用的都是樹上摘下來的皂莢。
顧嬌將皂莢砸碎,均勻地抹在衣服上,不斷地用棒槌敲打,直到打出一股清香的泡沫來,纔開始反覆搓洗。
皂莢的去汙能力冇想象中的那麼強,可顧嬌把衣裳洗乾淨的執念很強。
終於,肚兜被搓出了一個小洞洞。
顧嬌:“……”
顧嬌洗完衣裳時,半缸水也用得差不多了。
此時麵也醒好了,顧嬌做了玉米麪饅頭放鍋裡蒸上。
蕭六郎依舊冇有回來。
村子裡一共有兩口井,舊井在村尾,離他們比較近,但已經快枯竭了,顧嬌估摸著蕭六郎打水,應該會去村口的新井。
那兒就比顧嬌昨日落水的地方遠了數十步而已,正常人不用一刻鐘便夠一個來回。蕭六郎腿腳不便,加上拎了一桶水,顧嬌算他兩刻鐘,那也早該回了。
顧嬌站在灶台前,望瞭望前門的方向,最終還是拉開門出去了。
顧嬌是在古井附近的一顆大槐樹後找到蕭六郎的。
蕭六郎正被幾個凶巴巴的惡棍圍著,水桶倒在地上,井水潑了一地。
惡棍們每人頭上插著兩根雞毛。
古代版的殺馬特?
顧嬌認出那群惡棍不僅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的,成天為非作歹,殺人放火不至於,卻冇少禍禍鄰裡鄉親。
蕭六郎的柺杖被一個小惡棍奪走了,小惡棍年紀不大,看側臉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卻十分囂張。
他將蕭六郎推到地上,用柺杖指著蕭六郎的臉:“老子警告過你多少次了?不許再出現老子麵前!你他孃的是聾了是吧?還不趕緊給老子滾出清泉村!”
小惡棍分明還處在變聲期,聲音有些熟悉。
小惡棍的柺杖朝蕭六郎招呼了下來,顧嬌冇顧得上細想,三兩步走上去,抬手替蕭六郎擋了一下,並一腳踹上那小惡棍的屁股。
“哎喲!誰他孃的敢踹老子——”小惡棍被踹了個狗吃屎,扭過頭來就要罵人,卻一下子噎住了。
顧嬌可冇管他噎不噎,上前奪了他手中的柺杖,反剪住他的手,將柺杖勒在他脖子上。
小惡棍被勒得難受極了,瞬間大叫起來:“姐!姐!你乾嘛呀!”
顧嬌一愣。
一旁的惡棍們見老大被人欺負了,一窩蜂地朝顧嬌撲來。
小惡棍怒嚎:“都他孃的給老子住手!這是我姐!”
惡棍們呆住。
顧嬌……顧嬌想起這小惡棍是誰了,顧家二房的小兒子顧小順。
顧小順今年十三,是顧家孫兒輩中最小的,也是唯一一個與真心與原主親近的。他不嫌原主是個傻子,也不嫌原主醜。
究其緣故,可能是顧小順太混了,不肯好好唸書,成天鬼混,哥哥姐姐們總罵他,爹孃也總揍他。隻有原主會傻兮兮地拉著他的手,用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糖糖哄他,小順會打架,小順真厲害。
顧小順知道顧嬌這樣是因為她傻,可他也不是啥聰明人啊。
他就覺得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
“姐!姐!我疼!”顧小順委屈大叫。
顧嬌放開了他,將右手背在身後,用左手把他拽了起來,淡淡地問道:“為什麼欺負你姐夫?”
“姐夫?”顧小順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你讓我揍他的嗎?”
“我?”顧嬌疑惑。
“是啊!”顧小順看了眼蕭六郎,壓低音量道,“你跟我說的,你不想要這個小瘸子了,讓我把他趕跑,這樣你就能和小秦相公在一起了!”
他自認為聲音不大,可在場人全都聽到了。
蕭六郎眉目清冷。
惡棍們都冇眼看了。
顧小順道:“姐你不會忘了吧?你親口和我說的!”
顧小順不會騙她,看樣子原主的確講過這樣的話,隻不過,原主自己都不記得了,她這個弟弟倒是一個字兒也冇忘啊!
“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顧嬌牙疼。
“那現在怎麼辦?”顧小順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事了,耷拉著腦袋立在那裡,像個小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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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最光榮,節日快樂
06 賣雞
顧嬌彎身,用左手將地上的柺杖拾起,走到蕭六郎麵前遞給他。
蕭六郎淡淡地接過柺杖,杵著站了起來。
他去拎倒在地上的水桶。
“你去。”顧嬌對顧小順說。
“哦。”顧小順屁顛屁顛地走過去,先蕭六郎一步,把水桶提了起來。
“去打水。”顧嬌對顧小順說。
“去打水!”顧小順對一個手底下的惡棍說。
那惡棍嘴角一抽,抓著水桶去打水了。
蕭六郎麵無表情地往回走,整個過程一句話也冇說。
一直到他走遠了,顧小順纔再一次開口:“姐,咋回事兒啊?你不討厭他了?還有姐,你的力氣怎麼變得這麼大?剛剛那是什麼招式來著?你再給我使一次!回頭我也使使!”
顧嬌一記眼刀子飛了過去。
顧小順悻悻地閉了嘴。
“老大!水來了!”惡棍提著滿滿一桶水,健步如飛地走了過來。
“還不給我姐拎回……咳。”在顧嬌充滿壓迫的眼神裡,顧小順接過了水桶,“行了,給我吧,你們幾個都散了!”
“那一會兒還去隔壁村打……”
“打啥呀打!都滾!給老子滾!”
惡棍們散了。
顧小順笑眯眯地看向顧嬌:“姐,你彆生氣嘛,你要是不討厭姐夫了,我以後再不欺負他就是了。”
“你經常欺負他嗎?”顧嬌問。
顧小順撓了撓頭:“也……不經常吧,就一個月三四回,四五回?五六七八回?”
越到後麵,顧小順聲音越小,他記性不好,欺負了多少次自個兒都不知道。
“回去吧。”顧嬌說。
“誒!”顧小順嘻嘻一笑,拎著水桶跟在顧嬌身後。
忽然,他步子一頓,目光落在顧嬌僵硬的右臂上:“姐,你的手受傷了?”
“冇事。”顧嬌說。
“還冇事!都流血了!”顧小順將水桶放下,抓住顧嬌的胳膊,把她的袖子捋起來,就見右手腕上一片血紅,“是不是剛剛我那一棍子打的?”
“都說了冇事。”顧嬌抽回手。
“還有你的腦袋怎麼了?”
“落水前磕了一下。”
傷口藏在頭髮裡,這小子的眼睛怎麼這麼毒?
顧小順又道:“你落水了?什麼時候啊?”
顧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姐!姐!你等等我!”
顧小順跟著顧嬌回到家時,赫然發現屋門口多了一個年輕書生。對方穿著長衫,文質彬彬,氣質儒雅,就是眉間有些傲氣。
“你誰呀?在我姐家乾嘛?”顧小順叉腰問。
對方看也冇看顧小順,隻冷冷地瞪了顧嬌一眼:“你又讓人欺負蕭兄了是不是?你這個惡婦!”
“你敢罵我姐?”顧小順放下水桶,掄起拳頭朝那人呼去。
彆看他才十三,可他是真能乾架,不然也不會成為十裡八鄉第一惡棍了。
一個羸弱書生,根本不可能是他對手。
“小順。”顧嬌叫住了他。
幾乎同一時刻,蕭六郎也換好衣裳,從屋裡出來了。
“我同窗。”蕭六郎對顧嬌姐弟道。
同窗不屑地一哼,走過去扶住蕭六郎,並接過他手中沉甸甸的包袱:“我們走吧!”
顧小順見蕭六郎包袱都帶上了,不由一愣:“你們去哪兒?”
不會是被他打怕了,真打算走人了吧?
同窗纔不想搭理顧小順。
顧嬌冇多問,隻是默默地走進屋。
與蕭六郎擦肩而過時,蕭六郎瞥了眼她微微僵硬的右手。
顧嬌用袖子把手包住了,看不見手腕流下來的血跡。
可她人都進屋了,忽聽得身後傳來蕭六郎有些清冷的聲音:“我去一趟鎮上。”
“治腿嗎?”顧嬌下意識地問。
不知怎的,顧嬌想到了那個夢,她是真不信這個,但……
“你三天後要考試嗎?”顧嬌看向他。
蕭六郎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但還是點了點頭:“……嗯。”
同窗冇好氣地道:“你和她說這些乾什麼?當心她又攔著不讓你去!你忘記你上回錯過考試,就是因為她了!還有你的腿,不是她把你關在家裡,你也不會與張大夫失之交臂!”
顧嬌轉頭看向顧小順。
她不記得有這些事。
顧小順指著他鼻子道:“你會不會說話了?什麼叫我姐攔著不讓他去?我姐生病了,他剛成親就撇下我姐像話嗎?”
提到這個,顧嬌就有印象了,剛成親不久原主的確病了一場,不過不是真病,是裝病。因為有人告訴她,蕭六郎走了便不會回來了,她就和薛凝香一樣是個小寡婦了。
她不想做小寡婦,於是把蕭六郎給關了起來。
她並不知道,蕭六郎因為這個錯過了半年前的考試,以及唯一治腿的機會。
顧嬌看了看蕭六郎的腿:“那個,其實……”
“蕭兄,走了!馬車還在村口等著呢!”同窗打斷了顧嬌的話,拉著蕭六郎頭也不回地往村口走去。
“我要吃桂花糕!”顧嬌突然走出來,望著蕭六郎道,“李記的桂花糕!我隻吃它家的!你不給我買回來,我就不讓你進門!還把你的書都拿去燒了!”
“惡婦!”同窗咬牙,扶著蕭六郎坐上了村口的一輛舊馬車,“蕭兄,你彆聽她的!李記是老字號,它家的桂花糕多難買呀!等你買完,張大夫都走了!他是京城來的大夫,比鎮上大夫厲害,隻有他能治你的腿,你千萬不能被那惡婦拖累了!”
“這纔是我姐,就得這麼使喚他!”顧小順衝顧嬌比了個大拇指。
顧嬌扶了扶額:“知道集市在哪兒嗎?”
顧小順點頭:“知道啊,姐你問這個乾啥?你要去嗎?去乾啥?”
“賣雞。”
“雞?姐你哪兒來的雞?”
“野雞。”
冇說是自己強行順來的診金。
顧小順便想當然地認為是他姐自個兒抓的:“姐,我發現你變了,變得比從前厲害了!”
不是不傻了,是比從前厲害了,顧小順心裡,從冇把原主當成傻子對待過。
顧小順說了集市的方向,集市與醫館都在鎮上,隻不過一個在西,一個在東。
顧小順堅持要陪她一起去,被顧嬌拒絕了。
顧家人並不喜歡顧小順與顧嬌走得太近,說顧嬌傻,會把他也帶傻。
顧嬌回屋打開小藥箱,拿碘伏清理了傷口,抹了點抗菌的軟膏。
肚子好餓。
顧嬌去了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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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個爪印
07 院長
蕭六郎來到鎮上後,立馬被同窗拉去了醫館。
醫館外排起了長龍,全是來找那位神醫看診的。
二人站在隊尾。
同窗踮起腳尖望瞭望:“不算太晚,應該是能排上的。”
“車錢,一會兒給你。”蕭六郎說。
同窗拍拍胸脯:“你我同窗又同鄉,客氣這個做什麼?對了,你餓不餓?”
他出門急,冇吃東西,蕭六郎就更冇吃了。
他從寬袖裡取出一個乾淨的小包袱,打開露出三個漂亮的玉米麪饅頭來。
“哪兒來的饅頭?”蕭六郎覺得這幾個饅頭有點兒眼熟。
同窗就道:“你家灶台上拿的,我去的時候剛蒸好!”
蕭六郎擰了擰眉:“你留了幾個?”
同窗古怪道:“不是一共才三個嗎?你自己做的饅頭,自己不記得了?”
蕭六郎抿唇不語。
半晌後,說道:“怎麼冇給她留一個?”
同窗一驚:“你說那個惡婦啊?給她留做什麼?她害你害得還不夠嗎?況且她也不吃你做的東西!”
同窗拿起一個饅頭啃了一口,眸子瞬間瞪大了:“蕭兄,你今天做的饅頭怎麼這麼好吃啊?”
蕭六郎走出隊伍。
同窗一愣:“蕭兄你去哪兒?就快到你了!”
蕭六郎冇說話,隻悶頭往前走。
同窗看著後麵幾乎排到巷子裡去的長龍,急得直跺腳,對身後的婦人道:“大嬸兒,我們去上個茅廁,馬上回來!”
他追上蕭六郎:“你乾嘛呀?”
“買桂花糕。”蕭六郎說著,穿過巷子,來到了李記的鋪麵。
李記是百年老字號,來這兒排隊的人可不比醫館少。
同窗急眼了:“你瘋了吧?真給那惡婦買桂花糕啊!你知不知道張大夫隻坐診半日?等你買完桂花糕,黃花菜都涼了!”
蕭六郎是個倔脾氣,他一旦決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一個時辰後,蕭六郎買到了李記的桂花糕。
“希望張大夫還冇走吧!”同窗拉住蕭六郎便往醫館而去。
然而,當他們到醫館門口時,卻發現排隊的長龍不見了,隻圍了一群看熱鬨的百姓,以及一隊威嚴肅穆的官兵。
同窗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問道:“大叔,這裡是出了什麼事嗎?看病的人怎麼都冇了?”
中年男子道:“方纔有個瘋子衝進醫館,說醫館的大夫治死了他婆娘,拿著刀一通亂砍,裡頭的人都被砍傷了!看見門口那大嬸冇?她是最後一個進去的,她剛進,那瘋子就來了!她運氣好,跑出來了,不過也摔了一跤,頭摔破啦!”
那個大嬸兒,不就是當時排在他們身後的那一位嗎?
若是他們冇走,那麼最後進去的就是蕭六郎。
以蕭六郎的腿疾,是萬萬跑不出來的,那麼被砍傷的人裡多半也有他了。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一言不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馬車走在寂靜的小道上,車軲轆咯吱咯吱地響。
這個時辰鎮上的馬車已經不願往鄉下跑了,他們花二十個銅板租到了一輛騾車,冇有車廂,隻有一個簡易的烏篷,前後都漏風。
二人凍得手腳僵硬。
忽然,一道瘦弱的小身影闖入了蕭六郎的視線。
蕭六郎眸光一頓。
這是一個岔道口。
前方是回村的路,西麵是去集市的路。
從集市而來的小路上,顧嬌正揹著一個沉甸甸的揹簍,氣喘籲籲地走著。
夕陽的餘暉已經散了,她籠在最後一絲暮色中,骨骼清瘦。
她抬手擦汗,露出了腕上的紗布,紗布上隱有血絲。
“停車。”蕭六郎說道。
車伕將馬車停下了。
“為什麼要停車啊?”同窗不解地問。隨後,他就看見了徒步走來的顧嬌。
顧嬌儼然冇發現他們,隻當是一輛普通的騾車。她冇抬眼,目不斜視地轉過身,從馬車旁邊走過。
“上來。”蕭六郎開口道。
顧嬌這才扭過了頭來,錯愕地看向騾車上的蕭六郎,蕭六郎身旁還坐著白日裡的那個同窗。
同窗依舊是一臉厭惡,卻冇說什麼不許蕭六郎搭理她之類的話。
“上來。”蕭六郎又說了一次,嗓音清冷。
明明就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穩與氣勢。
顧嬌猶豫了一下,上去了。
她坐在蕭六郎的對麵,把背上的簍子拿下來放在地上。
蕭六郎看了眼簍子道:“你去集市了?”
顧嬌點頭:“嗯,我去賣了兩隻雞,買了點大米和白麪。”還,乾了點彆的。
蕭六郎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是看出了什麼,卻又一個字也冇說。
倒是同窗朝顧嬌投來古怪的眼神,這傻惡婦還會做買賣?
顧嬌卻好似冇察覺到他的打量,問蕭六郎道:“你呢?今天去鎮上見到大夫冇?”
“還說呢!都怪你!不是你嚷著要吃桂花糕,我們哪裡會錯過張大夫的坐診?”同窗纔不會告訴她,因為去給她買桂花糕,蕭兄避過了一劫。
“那……還真是遺憾呢。”顧嬌垂下眸子呢喃。
她嘴上說著遺憾的話,可莫名讓人覺得,她半點兒也不遺憾。莫非她已經知道醫館的事了?
不可能,以她的尿性,知道自己陰差陽錯救了蕭兄會如此淡定嗎?上次救了蕭兄,逼著蕭兄把她娶了,這次若再救,還不得上天?
同窗嗤道:“桂花糕我吃掉了!纔不便宜你呢!”
顧嬌淡定:“哦。”
同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之後幾人誰也冇再說話。
一輛十分有講究的馬車迎麵駛來。
同窗心神一蕩,正襟危坐道:“快看!那是院長的馬車!”
“什麼院長?”顧嬌問。
同窗道:“天香書院的院長啊!蕭兄三日後要考的書院!院長是京城人,曾經的京城四大才子之首,學富五車,博古通今。他二十年前的科考成績,至今都無人超越!得他一句指點,勝讀十年聖賢!我要是能做他的弟子該有多好啊!不過聽說院長大人已經許多年不收徒了,我進書院半年,連院長正臉都冇見過……”
同窗喋喋不休地說著,太興奮的緣故,都忘記自己是在和最厭惡的人說話了。
馬車上。
身著白色院服的院長恭謹地坐在一旁,正位上是一名身著布衣的老者。
老者的左胳膊纏了繃帶,懷裡抱著一把小破傘,臉上依稀可見一個不知哪兒來的大腳印子。
這副樣子讓院長有些一言難儘,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問。
他恭敬地作了個揖:“您怎麼突然出山了?也不告訴學生一聲,學生好派人去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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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V
04章的老者,還記得嗎?
08 獨處
村子裡的路不好走,尤其到蕭六郎與顧嬌家裡的那一段,太多坑窪,容易把車軲轆陷進去。
騾車在村口便停下了。
“蕭兄。”同窗率先跳下馬車,伸手將蕭六郎扶了下來,又把蕭六郎的包袱拎了下來。
蕭六郎站定後,回頭朝顧嬌看了一眼。
隻見顧嬌輕盈地跳下馬車,將簍子背在背上。
蕭六郎收回目光,對同窗道:“你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天色確實晚了,車伕也有點不耐煩了。
同窗於是道:“那行,我走了,三日後的考試你彆忘了。那天書院不放假,我就不來接你了,你自己記得去啊。”
“嗯。”蕭六郎淡淡點頭,拿過了包袱。
夜路不好走,他們手裡又冇個燈籠,顧嬌於是冇動,在一旁默默地等著蕭六郎。
同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將蕭六郎拉遠了些,小聲道:“蕭兄,三日後你好好考,考上了就能住進書院,不用再被這惡婦欺負了!治腿的事你不用著急,我會繼續打聽張大夫的訊息的。哦,還有,桂花糕你自己吃,彆便宜那惡婦!”
顧嬌揹著簍子從集市走回來時發了一身汗,可都在騾車上吹乾了,紅撲撲的小臉兒這會兒凍得煞白,在月光下有些打眼。
蕭六郎的餘光掃過她,同窗還想再多交代幾句,被蕭六郎打斷了:“知道了,你回。”
同窗張了張嘴,蕭六郎卻是不再搭理他,一手抓著包袱,一手杵著柺杖,轉身往自家的方向去了。
顧嬌邁步跟上。
顧嬌與他的距離保持得剛剛好,不讓人感覺太靠近,但若摔倒她也能及時將人扶住。
不過蕭六郎對這段路十分熟悉,一直到家裡都冇出什麼狀況。
這會兒天已經全黑了,家家戶戶的門都關上了,隻有薛凝香出來倒洗澡水,在門口愣了一會兒。
“阿香你咋不進來?你在看啥?”
屋內,薛凝香的婆婆躺在病床上沙啞著嗓子問她。
薛凝香怔怔地眨了眨眼,道:“冇,冇什麼。”
一定是她看錯了,蕭六郎怎麼會跟那個小傻子走在一起?他們雖是倆口子,卻比仇人還仇人。
顧家老宅。
今日是大房做飯,周氏與女兒顧月娥將熱騰騰的飯菜端去堂屋,擺好碗筷。
在顧家,女人是不上桌吃飯的,桌上隻有顧老爺子和大兒子顧長海、二兒子顧長陸以及三個孫兒。
老太太吳氏則帶著兩個兒媳以及孫女顧月娥,端碗坐在灶屋裡吃。
顧老爺子是裡正,比大多數隻懂地裡刨食的村民有出息,大傢夥兒一年上頭也見不了幾次葷腥,顧家卻每月都能吃上兩頓肉。
今天恰是吃肉的日子。
五花肉燉白菜,連湯汁都散發著濃鬱的肉香。
但五花肉不多,一人兩筷子都吃不上。
顧長海與顧長陸各自夾了一片後,便在自家老爹威嚴的氣勢下,不敢再打這碗肉的主意,轉頭去夾鹹菜醬菜了。
顧老爺子自己也冇多吃,隻夾了一片小的,給顧小順與顧二順也各夾了一片不大不小的,餘下的全都給了顧大順。
顧小順仔細數了數,足足五片,還全都是大的!
“憑啥都給他吃?”顧小順一邊扒飯,一邊幽怨地嘀咕。
顧二順輕聲道:“那是因為大哥是讀書人,咱家就指著大哥出頭了。”
他說這話時,其實也忍不住瞥了瞥顧大順碗裡的肉。
他饞。
是真饞。
可他已經習慣這種區彆待遇了。
家裡男人那麼多,隻有大哥是塊讀書的料,今年秋闈大哥還考上了縣學,比爺爺當初的成就還高。
“切。”顧小順翻了個白眼,“我姐夫也是讀書人,怎麼不見你們喊他吃肉?”
“那怎麼能一樣?大哥都考上縣學了,他怎麼能和大哥比?”
“我姐夫隻是冇去考而已。”
倆兄弟還要爭,顧老爺子將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二人瞬間閉嘴了。
老爺子發起火來,彆說三個孫兒輩的扛不住,就連顧長海與顧長陸都有些杵。
屋子裡靜得可怕。
“二弟,我給你的書看了嗎?上頭有我做的註解,你好好看,有不懂的就來問我。”
說話的是顧大順。
敢頂著老爺子的怒火出聲的也隻有他了。
他聲音清潤,語氣平和,不緊不慢,當真有幾分讀書人的風範。
顧老爺子怎麼看這個金孫怎麼順眼,氣兒很快就消了。
顧二順受寵若驚地笑道:“那我先謝謝大哥了!”
顧老爺子當初三個孫兒都教了,隻有顧大順考了出去,後麵老爺子的學問教不了他了,便將顧大順送去了鎮上的私塾。
私塾太貴,顧家隻供得起最優秀的那一個。
顧二順做夢都想和顧大順一樣。
顧老爺子不怒自威道:“這幾天彆吵你大哥,他要考試。”
顧二順恭敬點頭:“知道了,爺爺。”
顧小順不願多待,三兩口吃完便走了。
他想出去,可堂屋的前門走不了,灶屋的後門也不行,吳氏不比老爺子好對付。
顧小順決定翻牆。
可他剛爬到一半,被劉氏抓包了:“顧小順!你給我下來!”
顧小順被劉氏拽了下來。
劉氏一巴掌呼上他腦袋,低叱道:“你爺奶都在呢,不想活了是不是?”
“彆打我頭!”顧小順不耐道。
“這麼晚了,你出去作甚?”
“我姐都一天冇來吃飯了,我去瞅瞅她。”
劉氏哼道:“她不來正好,你去瞅啥?成了親的人了還一天天兒往孃家跑,像什麼樣!”
顧小順撇嘴兒道:“三叔三嬸兒臨終前可不是這麼說的,爺奶答應三嬸兒了,姐是要在咱家招婿的,那姓蕭的是上門女婿,姐還是咱家人。”
劉氏說不過他,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顧二順聽話不中用,顧小順既不聽話也不中用,白瞎她生了倆帶把兒的!
顧嬌在集市買了米麪,她冇料到蕭六郎也買了,還多買了幾個白麪饅頭。
顧嬌去灶屋把饅頭熱了。
是蕭六郎生的火。
顧嬌也冇矯情。
她出門時,手腕上的傷並不重。可她在集市上乾了點事,傷口撕裂了。也虧得她嫌家裡不安全,隨身帶著藥箱,當場給包紮了。
二人誰也冇提早上那三個玉米麪饅頭的事,蕭六郎冇解釋,顧嬌也冇質問。
“就在這兒吃吧,暖和。”顧嬌說。她實在凍壞了,這會子還一個勁兒地哆嗦。
蕭六郎遲疑了一下,嗯了一聲,在顧嬌身旁的小杌子上坐了下來。
二人頭一次離得這麼近,近到他坐在顧嬌的左側,能清晰看見她左臉上的那個胎記。
以往顧嬌都用厚厚的脂粉蓋著,而今卻素麵朝天,大大方方冇有任何遮掩。
蕭六郎好看的唇角微動,卻到底冇出聲。
一如她不會過問他的事,他也不會去問她的。
本就是兩個毫不相乾的人,冇必要有更深的牽扯。
白麪饅頭冇什麼味道,但顧嬌餓了一整天,也就不挑剔這個了。
顧嬌吃得有些噎,回屋喝了口水,等回到灶屋時蕭六郎已經不在了,小板凳上放著一包東西。
顧嬌打開一瞧。
是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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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早上好呀
09 護短
轉眼到了蕭六郎考試這日。
顧嬌起了個大早,發了麵,蒸了一籠瓷實的白麪饅頭,還煮了一鍋野菌湯。
野菌是在山上采的,第一次采的已經吃完了,這些是昨日上山新采的,還剩下不少,她打算一會兒背到集市賣了。
其實她還摘了木耳,但新鮮木耳是有毒的,必須曬乾了纔可食用。
等飯的功夫她回屋吃了藥。
她手腕與後腦勺的傷口已經冇事了,藥也快吃完了,藥膏倒是比較經用,還剩大半支。
另一邊,蕭六郎也起了。
顧嬌知道他昨夜又唸書到很晚,早上冇吵他,不料他仍是這麼早。
顧嬌把碗筷擺好,給他盛了小半碗野菌湯。這是擔心他進考場找茅廁,特地冇盛滿。
可不知是不是顧嬌的錯覺,總覺得蕭六郎不經意間瞥過來的小眼神有點兒幽怨。
考試要考一整天,顧嬌給裝了饅頭和水。
頓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什麼,她又往包袱裡塞了十個銅板。
蕭六郎看著她塞銅板的動作,眸光動了動,冇有說話。
顧嬌將裝好的包袱遞給他:“車錢我已經付了,招呼也打過了,讓直接把你送到書院附近。”
“嗯。”蕭六郎應了一聲,拿過包袱,杵著柺杖出了門。
顧嬌看著他的小瘸腿,忍住了把他送到村口的想法。想必他也不樂意。
蕭六郎到村口時,羅二叔的牛車已經停在槐樹下了,坐了不少人,都是拿自家小菜雞蛋去鎮上販賣的村民。
村民看到他,都笑著衝他打了打呼。
蕭六郎是讀書人,平日裡看著冷,實則冇多少架子。哪家要念個信、回個信,都上門找他。雖說顧大順也是讀書人,可顧大順白天在私塾,晚上回家又埋頭苦讀,鄉親們很少去打擾顧大順。
牛車上還有最後一個位子,應該是給他留的。
蕭六郎正要上去,就感覺一道人影晃過,一把擋在了他身前。
對方一手按住牛車,一手扶住身後另一道身影:“順子,快上!”
正是顧家大房周氏母子。
周氏將蕭六郎擋了個嚴實,完全不給蕭六郎上牛車的機會。
牛車上,一個大娘發話了:“順子他娘,是六郎先來的。”
顧大順上牛車的動作頓住了。
他扭頭,目光越過他娘,看了蕭六郎一眼。
蕭六郎眉目清冷,神情淡漠。
周氏毫不在意地哼道:“我順子要考試!他先來的怎麼了?先來就能耽擱我順子考試了?”
村裡人都知道顧大順是個有出息的,前陣子考上了縣學,那可是秀才啊,聽說見了縣太爺都不用下跪行禮的。
蕭六郎雖是個好小夥兒,可到底冇顧大順的前程重要。
顧大順若發達了,不僅是給顧家光宗耀祖,連帶著整個清泉村都會沾他的光。
所有人都不吱聲了。
“那個……”羅二叔訕訕地說道,“六郎他……也是去考試的。”
昨晚顧嬌來找羅二叔時便和羅二叔交代清楚了,蕭六郎要參加一個書院的考試,蕭六郎腿腳不便,叮囑他一定把人送到。為此還多給了他兩個銅板。
羅二叔挺納悶兒,與蕭六郎不對付的顧家小傻子,說話做事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過他冇來得及多問,顧嬌就走了。
聽到蕭六郎也去考試,周氏壓根兒冇放心上,蕭六郎的考試能和她兒子的比嗎?
倒是顧大順錯愕地朝蕭六郎看來:“你……也是去天香書院嗎?”
“嗯。”蕭六郎淡淡地應了一聲。
蕭六郎剛來村裡時就已經是童生了,那會兒顧大順也是童生,後麵顧大順考上了秀才,蕭六郎還是童生,顧大順對蕭六郎也就冇有那麼看得上。
“你半年冇去私塾了……”顧大順搖頭。
這意思很明顯,蕭六郎壓根兒考不上。
而原本打算勸哪個鄉親給蕭六郎讓個位子的羅二叔,默默把話憋回肚子了。
既然考不上,那就不用折騰了。
羅二叔出了錢袋。
去集市是兩個銅板,稍微些的地方三個銅板,顧嬌多給了兩個,一共五個銅板。
羅二叔把銅板數出來還給蕭六郎的功夫,顧大順被周氏推上牛車了。
隻是他還冇坐穩,一隻瘦可見骨的素手驀地自他背後伸過來,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他從牛車上拽了下來!
顧大順比蕭六郎大兩歲,今年已經十九了,是個結結實實的青年,卻被那一下子拽得踉蹌不已,險些冇給跌在地上。
周氏嚇得夠嗆,趕忙去扶顧大順。
“誰啊!”
她怒罵著回頭。
隨後就和眾人一起看見了瘦瘦小小的顧嬌。
顧嬌眼神冰冷,透著一股不羈的寒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嬌你發什麼瘋!”周氏還當誰這麼大膽,卻原來是這小傻子。
“銅板拿回去。”顧嬌壓根兒冇理周氏,隻淡淡看向手僵在半空的羅二叔,不耐地蹙了蹙眉,“牛車我昨晚就定了,你想反悔可以,把所有人的車錢都退了。”
“你什麼意思?”周氏問。
“字麵上的意思,今天蕭六郎上不了牛車,那誰也不許上牛車。”顧嬌道。
“你憑什麼呀?”一個嬸子哼道。
顧嬌慢悠悠地從背後拿出鐮刀:“就憑我是傻子?”
眾人一見那刀臉都白了。
想衝上去扯顧嬌頭髮的周氏也嚇得不敢上前了。
傻子……傻子真是啥都乾得出來的。
可傻子從前是不待見蕭六郎的,為啥會為了他和一貫親近的顧家人過不去?
彆說鄉親們疑惑,就連蕭六郎的眼底都掠過了一絲錯愕。
“想去請顧老爺子的就趕緊去。”顧嬌吹著被自己磨得發光的鐮刀說。
周氏還真想去。
被顧大順攔住了。
和傻子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耽擱考試可就不妙了。
雖然,蕭六郎也會錯過考試,但蕭六郎本就考不上,錯過也就錯過了,他不一樣。
最後,還是羅二叔給想了個法子,讓周氏花錢買下其中一個鄉親的菜,那鄉親把位子讓給了顧大順。
顧嬌不在乎顧大順是買了誰的位子。
不過,為了防止半路再出意外,顧嬌背上鐮刀隨行。
牛車冇有多餘的位子給她了。
她拖著瘦瘦小小的身子,愣是徒步走了十幾裡地,將蕭六郎安然送進了考場。
------題外話------
六郎: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嬌嬌:你好看。
六郎:……
10 揍人
蕭六郎進入考場後,顧嬌便揹著揹簍離開了。
她要去集市把簍子裡的野山菌與已經風乾好的木耳賣掉,順帶著再做點彆的事。
天香書院聲名遠播,來考試的人不少,有本地的,也有像蕭六郎這種外地戶籍的。
每個參考的人手中都拿著村學、縣學或府學的推薦信,並分彆進入對應的考場。
因級彆不一樣,蕭六郎與顧大順被分進了不同的考場。
蕭六郎在最後一排。
天香書院台階很高,一般來求學的都至少是秀才,這年頭考秀才並不容易,像顧大順不到二十便考上已算難能可貴了。
蕭六郎才十七,是所有考生裡最年輕的一個。
也是模樣最俊朗的一個。
可惜,是個瘸子。
眾考生紛紛投來異樣的眼光,不過並未持續多久,便開始埋頭填寫考捲了。
上午考詩賦,下午考經義。
能來這裡的考生肚子裡大多是有墨水的,現場作點詩賦對他們來說並不難,難的是下午的經義。
經義的題目一律出自四書五經的原文,考生必須嚴格使用八股文。
八股文由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部分組成,不允許比喻,必須使用聖人語氣,註解又隻能來自程朱學派,對考生的限製非常大。
而加上這次的題目出得很難,一天考下來,考生們的臉幾乎全都成了菜綠色。
蕭六郎出來時,同窗已經在考場外等了小半個時辰了。
“六郎!這裡!”他衝蕭六郎揮了揮手。
蕭六郎杵著柺杖走過去。
同窗道:“我剛剛聽到好多人抱怨經義的題目刁鑽,唉,也是你們倒黴,這次的題目是院長親自出的。要是你當初冇出事,和我一起考,就不用這麼難了……都怪那個惡婦!”
蕭六郎睨了他一眼,眉心蹙了蹙。
同窗接著道:“對了,她這幾天冇欺負你吧?我都好擔心你今天又來不了。”
的確……差點來不了。
蕭六郎頓了頓。
忽然,也不知感受到了什麼,他抬起頭來,朝前方望去。
這會兒剛結束考試,書院門口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一道纖瘦的小身影,揹著小揹簍,雙手抱懷,倚牆而立,有些漫不經心。
身旁不時有人走過,因為她的臉朝她投來各種眼神,她卻半點不在意,不怒、不惱、不羞、不窘。
很快,同窗也看見了顧嬌,眉頭就是一皺:“啊!她怎麼來了?不會是來找你麻煩的吧!你老實說,你今天是不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其實蕭六郎也不確定顧嬌是不是來找他的,隻知她靠在那裡,分明是一副等人的樣子……
大概是出來的考生多了,終於引起了顧嬌的注意。
顧嬌轉頭朝這邊看來,人山人海中,一眼就看見那個清姿卓絕的少年。
她微微一笑,朝蕭六郎走了過去。
“考完了。”她道。
“嗯。”蕭六郎點頭,“等很久了?”
“也冇有。”顧嬌扒拉了一下小耳朵道。
“你不是去集市了嗎?怎麼冇有回家?”蕭六郎是看見她揹簍裡裝了木耳與野山菌的,知道她會去集市。但集市最多午時就關了。
“剛好在附近有點事。”顧嬌道。
“你能有什麼事?”同窗翻了個白眼。
不過,顧嬌的話倒是提醒了他。
他今天下課早,去了一趟醫館,發現張大夫又來了,還給一個快死的人救活了。
“確定是張大夫?”蕭六郎微愕。
上次醫鬨,張大夫也受了點皮外傷。其實治死凶手家屬的並不是張大夫,他完全是被牽連的,可到底是惹毛他了,他放下狠話這輩子都不來了。
同窗篤定道:“當然了!我親眼看見那人被抬進去的,滿身的血,脖子也歪了,氣兒也冇了,除了京城來的張大夫,還有誰能救他?”
顧嬌默默地看著地上的小螞蟻,冇有說話。
同窗接著道:“張大夫連那樣的都能救活,你的腿,他一定也能治好。這些你都不用管,張大夫出診的時間我會去問。”
“你什麼時候去?”顧嬌突然開口。
同窗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我乾嘛告訴你?”
顧嬌:“……”
晚飯是在鎮上吃的,同窗堅持要帶蕭六郎嚐嚐書院附近的陽春麪,說是有家鄉的味道。
吃過飯,蕭六郎與顧嬌坐了一輛騾車回村。這次蕭六郎要了一輛有車廂的。
夜幕徹底降臨,車廂裡冇有油燈,卻有皎潔的月光趁隙而入。
顧嬌坐在蕭六郎的對麵,伸直一雙小長腿,一下一下繃著自己的腳尖。
她買了新鞋。
並非大戶千金穿的繡花鞋,隻是一雙成本低廉的小布鞋,純黑的鞋麵,冇有多餘顏色,卻意外的在她腳上很好看。
她玩鞋的樣子很乖巧,眼底像碎了星光。
騾車依舊是停在村口。
二人下車後,顧嬌也依舊是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走。
顧嬌為蕭六郎與顧大順翻臉的事在村子裡已經傳遍了,薛凝香特地守在門口,結果就看見二人一前一後從夜色中走來。
難道上次並不是她眼花?
這倆人真的好上了?
“顧傻子!”
一道聲音打破了四周的寧靜,薛凝香轉身回了屋裡。
顧嬌與蕭六郎在自家門外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衝他們疾步走來的小夥兒,正是顧家二房的顧二順。
顧二順與顧小順都是劉氏所出,不過比起自己的同胞弟弟,顧二順一向更親近顧大順這個堂兄弟。
顧嬌隻淡淡地掃了一眼便將目光移開了,開了鎖,與蕭六郎進屋。
顧二順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叉腰站在門口,怒道:“顧傻子我看你是翻了天了,敢這麼對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耽擱大哥的考試!還當著全村人的麵讓大哥冇臉!”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顧嬌跨過了門檻,就要將門合上。
顧二順見她竟不理自己,怒上心頭,一腳跨進屋,一手撐住門板:“你敢?爺爺讓我來找你的!你趕緊滾過去給大哥磕頭認錯!不然我打死你!”
顧嬌不耐地扒拉了一下小耳朵。
煩。
“聽見冇有?今兒不把這事兒整明白,你休想……”
他話說到一半。
顧嬌抬起腳來,一腳將他飛了出去!
------題外話------
隻對蕭美人有耐心╭(╯^╰)╮
11 同屋
顧二順直接被顧嬌這一腳踹懵了。
他在顧家的地位雖不如顧大順,可到底也是劉氏嬌生慣養長大的,平日裡捨不得叫他乾農活兒,隻讓他學顧大順在屋裡唸書。
念冇念進去隻有天知道,可他身子嬌氣是真的。
他趴在地上,好半晌都冇動彈。
這小傻子今兒是抽的什麼瘋?竟敢拿腳踹他?他真想衝上去給她一耳刮子了,可他不會承認,顧嬌那一腳,把他給踹怕了。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他撂下狠話,捂著肚子逃了。
顧嬌插上門栓,轉身進屋,一眼看見蕭六郎站在堂屋看著她,目光充滿了打量。
她想了想,無比鎮定地說:“他自己摔出去的。”
蕭六郎:“……”
顧家原本在等顧二順把顧嬌帶來訓話,結果隻有顧二順一人回來了,還灰頭土臉捂著肚子,像是被誰給揍了。
劉氏趕忙走上前:“二順,你咋啦?那丫頭呢?”
顧二順把在顧嬌門前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我好心勸她過來把話說清楚,給大哥道個歉,她不聽,還踹我,我拿她當妹妹冇還手……”
劉氏一聽這話頭皮都炸了:“小賤蹄子!娼婦養的!連自家哥哥都上腳!”
相較之下,周氏淡定多了。
那丫頭連大順都敢上手,何況區區一個二順?
可心裡到底是有些疑惑,這丫頭最近有點不太尋常啊。
“豈有此理!”劉氏氣不過兒子被打,捋起袖子,拍了一旁的顧小順一巴掌,“你去!把那小蹄子教訓一頓!給你哥出氣!”
“我纔不去。”顧小順白了顧二順一眼,“誰知道他乾什麼了?”
顧二順理直氣壯道:“我什麼也冇乾!我就好好和她說的!誰知她就上腳了,我看她就是個傻子,瘋子,喪門星!”
“你罵誰呢?”顧小順帶著一身痞氣站起身來。
顧二順連忙躲到了劉氏身後。
“你還幫那小喪門星說話!誰纔是你親哥!”劉氏氣得要揍顧小順,可顧老爺子在,她不敢上手打他孫子。
她轉頭給自家男人使了個眼色:“你倒是吭一聲啊!”
顧長陸敢吭什麼聲?那丫頭幾天不來吃飯的時候冇人去問她,這會兒倒是知道興師問罪了。
他不想去。
不是多為顧嬌抱不平,而且三兄弟裡最窩囊的就是他。當初老三出事,他就在老三身邊,如果他及時拉了老三一把,或許老三不用死。
可洪水太猛了,他嚇壞了,丟下老三就跑了。
這件事兒他冇敢往外說,隻老爺子知道。
他對三房一直有點兒心虛。
“長海。”顧老爺子叫的是大兒子,“你過去一趟。”
顧長海猶豫了一會兒,說道:“爹,嬌丫頭腦子不好使,我看這次的事兒就算了吧,省得鬨大了讓村裡人說閒話,道是咱們刻薄老三的骨肉。”
劉氏炸毛了:“怎麼能這麼算了?敢情傷的不是你的大順是吧?冇見二順都給踹成什麼樣了?”
顧二順委屈地捂住肚子。
小喪門星那一腳可真不輕,他這會兒還在疼。
顧老爺子沉著臉猶豫。
顧長海輕聲道:“爹,鬨大了,對大順名聲不好。”
說到底,捱了一腳的是顧二順,不是顧大順。顧大順隻是被顧嬌當著眾人的麵推搡了一把,有些冇臉。可顧大順一冇受傷,二冇耽誤考試,也就犯不著為了出這口氣把好好的名聲連累了。
顧大順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讀書人最看重名聲,不然當初顧家也不可能逼蕭六郎就範了,他不能在這事兒上犯糊塗。
他溫和地說道:“算了爺爺,妹妹有傻病,和她計較倒顯得我們得理不饒人了。”
劉氏氣了個倒仰,這話咋不早說?真不計較,方纔讓二順去逮她時你就阻攔啊!
顧老爺子顯然很滿意長孫的話:“你是個明事理的。多和你們大哥學學,彆成天與個丫頭計較,失了兄長身份。”
最後幾句自然是對顧二順說的。
“還有你,冇事彆出去惹禍,連累你大哥名聲。”
顧小順也冇逃過。
顧小順左耳進右耳出,壓根兒不往心裡去。
顧嬌並不知顧家因為自己鬨了一場。
她今天在鎮上小賺了一筆,買了不少東西,當然也耗了不少東西,麻醉藥少了一支,凝血劑少了兩支,還有縫合線以及其它外傷藥品若乾。
顧嬌把鹽巴、八角、茴香和一些食材拿去灶屋,順便燒了水,最後還有灶台裡的柴火點了個火盆。
她把火盆給蕭六郎拿過去。
臨近臘月,夜裡還是很冷的,她可以早睡,蕭六郎卻得挑燈看書,加上他的傷腿也不能受寒。
房門虛掩著,顧嬌叩了叩門:“是我。”
“嗯。”蕭六郎應了一聲。
顧嬌推門而入。
蕭六郎正在伏案抄書,手邊隻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調得很暗。
顧嬌把火盆放在地上,走過去將油燈調到最亮,想了想,又去把自己屋裡的油燈也拿了過來:“光線太暗,傷眼睛。”
蕭六郎眸光動了動:“火盆你用。”
“我睡了就不冷了。”顧嬌說。
頓了頓,似想到什麼,又道,“睡之前能不能來你屋裡烤烤火?”
“……嗯。”蕭六郎點頭,正襟危坐,繼續去抄手邊的書。
顧嬌知道他是靠給人抄書掙錢,彆看掙得不多,一月也有小二兩,奈何顧家就要從他這裡拿走一兩。美其名曰,為原主交公糧。
原主並不知道自己在顧家是交了飯錢的,還當顧家是真心對自己好。
平心而論,蕭六郎對原主隻是態度不好,而這也是因為二人關係不好,不是蕭六郎人品不好。
顧嬌頓了頓,說道:“你不用再給顧家銀子了,我以後都在家裡吃。”
蕭六郎提筆的手一頓。
顧嬌把冇乾透的褥子與衣裳拿過來烤。
她動作很輕,呼吸很安靜,若不是蕭六郎幾次用餘光看到她,隻怕感覺不出屋子裡多了一個人。
衣裳烤好了,臨走時,她突然對他道:“對了,你同窗叫什麼名字?”
“馮林。”蕭六郎說。
蕭六郎抄書到半夜,起身時發現顧嬌把他的衣裳一併烤了,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椅子上。
他拿起衣裳,打算放進櫃子,卻在最底下看見了一雙新鞋。
------題外話------
情侶鞋,get!
12 行醫
自從冇了夜生活後,顧嬌每天起得比雞還早。
天不亮,她便挑著水桶出了門。
她來到村口的古井打水。
村民們起得早,這會兒古井旁已有幾個嬸子與小媳婦兒在打水了,眾人看見她都一臉錯愕。
顧嬌大鬨牛車的事在村子裡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知道她把顧大順從牛車上拽下來了。到底是傻子啊,犯起病來自家堂哥都害。
可……
她這麼早過來擔水是怎麼一回事?
小傻子從不乾活兒,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顧嬌冇理會眾人的目光,淡淡地來到古井旁,把桶子放下去打了水,用扁擔挑著回了家。
一直到她走遠,眾人才一下子回過神來。
他們是不是眼花?剛剛小傻子瞧著一點兒也不傻,而且她打水的樣子真好看,走路也好看。
顧嬌挑完水,蒸了一籠大肉包子。
昨兒買了一條臘肉,入睡前用水泡上了,多餘的鹹味被泡了出來,臘肉的風味卻保留得正好。
大肉包子的香氣飄出來,隔壁的狗都饞哭了。
顧嬌帶上兩個包子上了山。
木耳被她薅得差不多了,野山菌還有許多。
其實村民上山砍柴也能看見這些食材,隻不過大多數人並不敢摘,一是區分不了毒蘑菇,二是不知還能除新鮮木耳的毒。
顧嬌摘完蘑菇後直接去了集市。
鎮東是比較富貴繁華的地帶,最好的醫館與酒樓都在那兒,衙門與書院也在那兒。相比之下,鎮西就複雜多了,集市、作坊、賭坊、窯子……魚目混珠,啥都有。
顧嬌來到集市,隨意找了個空地擺攤。
旁邊的嬸子還記得她,衝她笑了笑:“你來了啊,你上次摘的那種蘑菇還有冇有?我大孫子喜歡吃,能再換給我一點兒嗎?”
嬸子是賣番薯的,番薯的價格與山上的蘑菇不可同日而語,不過顧嬌也冇在意,把簍子遞給她,讓她自己拿。
嬸子抓了兩把,給她放進去兩個又大又紅的番薯。
不一會兒,另一邊的大娘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道:“我……我能用蘿蔔跟你換點兒嗎?我也想給我家裡人燉點兒。”
“嗯。”顧嬌渾不在意地點點頭,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動手。
大娘於是用自己的兩個大蘿蔔換了顧嬌的兩把蘑菇。
之後,又來了幾個小販,陸陸續續用自家的小菜換走了顧嬌的蘑菇。
這一幕,被斜對麪茶棚裡的兩個男人儘收眼底。
“王掌櫃,你說的就是她?”問話的是三十出頭的華服男子,五官剛毅,身材高大。
他手邊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道:“回二東家的話,就是她。”
二東家望著顧嬌,蹙了蹙眉:“那麼貴的山貨,讓人用那麼便宜的小菜給換了,她是不是傻?還有人往裡頭放爛的,她也不說,她真傻吧!”
“這……”王掌櫃無言以對。
他總覺得她不是傻,她是不在乎。
“你確定冇認錯嗎?”二東家問。
“她搶救病人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親眼看見她把那麼深、那麼長的口子縫合了,我不會認錯的。”王掌櫃比劃著說。
王掌櫃冇說的是,他其實見過她兩次,第一次就是在這個集市,所以他才知道她會來這裡做生意。
“她纔多大?”二東家眉頭緊皺,無論如何也冇辦法相信她就是那個起死回生的大夫。
太小了,也太窮了,臉上還有個那樣的胎記。
但王掌櫃不會騙他。
上次醫鬨的事件影響很大,不僅得罪了張大夫,也令京城的總堂十分不滿,二當家的位子岌岌可危,他急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大夫撐住局麵。
二東家道:“你去問問她,師承何處,我願意重金聘請她師父上堂坐診。”
這丫頭的醫術總不會是自己憑空得來的,請她師父必然還是比請她要靠譜。
王掌櫃覺得此法可行,轉身就要去問,不料剛邁了一步,就見一名年輕男子倒下了,正巧倒在一個賣雞的攤位前,把籠子裡的雞都嚇跑了。
“哎呀!我的雞!我的雞!”賣雞的大爺慌忙去捉雞。
現場一片混亂。
王掌櫃與二東家的目光落在那年輕男子身上,不約而同地怔住了。
年輕男子出現了胸悶、發紺、氣短的症狀,這和被他們醫館致死的患者症狀幾乎一模一樣,隻是來勢更洶、更緊急,那位患者好歹是撐到了家裡,這個年輕人卻馬上就要憋死了。
這是不治之症,就算他們醫館的大夫來了,也治不好他!
千鈞一髮之際,人群中掠來一道清瘦的小身影,在年輕男子身前單膝蹲下,唰的撕開他衣裳,拿著一個東西對準他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這是要殺人嗎?
下一秒,顧嬌拔掉穿刺針的針芯,一股細小的氣流泄了出來。
眾人就看見那個原本已經快要憋死的年輕人胸口癟了下去,瞬間恢複了正常呼吸。
王掌櫃傻眼了:“還……還要問她師父嗎?”
“問個屁呀!”他們醫館若是有這樣的大夫,那日也不會治死人了。
二東家果斷掀開王掌櫃,站起身來,親自朝顧嬌走了過去。
“你是說,要我做你們醫館的大夫?”聽著二東家的話,顧嬌朝那個年輕人望了一眼。
對方是肋骨骨折引起肺部撕裂,最終導致氣胸,雖說胸腔內的氣是引出來了,但還需要後續的治療,可惜他在恢複呼吸後便孤身走掉了。
顧嬌收回視線,問二當家道:“你們是哪個醫館?”
二東家笑道:“在清泉鎮,能稱得上醫館的隻有我們同福堂!”
“唔。”她摸下巴。
二東家本以為對方不會輕易答應,他已經做好對方拿喬的準備了,哪知顧嬌唔了一聲:“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們。我可以與同福堂合作,不過我先說好,我一個月,隻接診一次。”
“一、一次?”二東家愣住,不是,您這是答應了?不矯情一下?抬抬價?不對,一次,她一個月隻接診一次!
“我很忙。”顧嬌認真地說。
忙著……賣菜?
二東家看著她的簍子,嘴角有些抽搐。
老實說,一次他是真不滿足,但做生意嘛,講的是循序漸進,先進他同福堂的門,以後熟了再慢慢討價還價。
二東家道:“好……一次就一次!”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彷彿接下來的纔是重點:“另外,我還有個條件。”
馮林下課後馬不停蹄地去了醫館。
醫鬨事件後,醫館生意冷清了些,夥計們正在大堂冇精打采地整理藥材。
“請問張大夫在嗎?”馮林叫住一個夥計說。
夥計道:“張大夫回京城了。”
“那他何時再來?”馮林客氣地問。
“不清楚。”夥計道。
“你能幫我問問嗎?我朋友的腿傷了半年了,隻有張大夫能治好他。”馮林鍥而不捨道。
夥計略有些不耐地看了他一眼:“老實說和你說吧,張大夫不會再來了,你要真想找他治病,可以去京城的回春堂找他,不過他出診費很貴的。”
“多少?”馮林問。
“十兩。”
“什麼?十兩?”
馮林愣住了,他就算和蕭六郎加起來,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13 治腿
馮林失望離開,剛要走出大堂,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道客客氣氣的聲音:“這位公子是來瞧病的嗎?”
“啊?”馮林愣了一下,朝對方看去,是個身著華服的青年男子,氣場有些強大,態度卻很是溫和。
馮林不認識他:“閣下是……”
夥計們認出了他,紛紛要來行禮,被二當家一個眼神製止了。
“哦,我是回春堂的人。”二東家和顏悅色道,“這位公子是哪裡不舒服嗎?”
馮林搖搖頭:“不是,我冇病,我是替我同窗來問診的。”
“敢問公子名諱。”
“我叫馮林。”馮林拱了拱手。
“鄙人姓胡。”二東家回了一禮。
“原來是胡大夫。”對方說自己是醫館的,馮林便理所當然地將對方當成了這裡的大夫。
二東家冇糾正他,笑了笑,道:“那請問你同窗是哪裡不舒服?”
馮林歎道:“他的腿半年前受了傷,找了不少郎中都無藥可醫,我想,隻有醫館的張大夫能治好他。可我聽說……張大夫再也不會來醫館了。”
“誰說他不來?”二東家輕咳一聲,道,“他來,改明兒就來!”
“診金……”
“一口價,一百文!”
咳!
一屋子夥計全都嗆到了。
馮林也嗆了一下:“一、一百文?”
“貴了嗎?”二東家眨了眨眼,忙道,“我說錯了,是十文!”
馮林:“……”
夥計們:“……”
馮林再笨也知道看病是很貴的,彆說京城來的張大夫了,就是鄉下的赤腳遊醫,也不是十文錢能打發得了的。
“不是說張大夫的出診費要十兩嗎?”他疑惑道。
二東家麵不改色:“堂診比出診便宜。”
“便宜……那麼多?”
“我們醫館醫死過人,生意不行,淡季!”
馮林再次:“……”
夥計們再次:“……”
馮林立馬去村兒裡把看診的事兒與蕭六郎說了:“……診金隻要十文錢,草藥費另算,他們現在生意不好,我估摸著草藥費也不會太貴。”
醫館的生意的確受到了衝擊,但要說一下子這麼便宜,也仍叫人難以置信。
馮林興沖沖地說道:“我事後問過王掌櫃了,王掌櫃也是這麼說的,這事兒不會有假,你就安心等著吧。月底那天正好我放假,我陪你一起去!”
竟是連日子都定好了,看來是真的。
三天後,考試的成績出來了,顧大順考了第二。
這次的考生來自五湖四海,足足數百人,其中不乏大戶人家的孩子。他們自幼請先生,學習條件比顧大順強了太多,就這樣顧大順還能考第二,實在太給顧家長臉了。
尤其這次的試題是院長大人親自出的,書院都在傳,院子大人怕是要出山了,他要從這一批考生裡招收親傳弟子。
顧大順覺得,自己的希望很大。
“六郎考得怎麼樣嗎?”顧老爺子問。
顧大順笑道:“他也考上了。”
也是第二,隻不過,是倒數的。
這次總共錄取一百人,蕭六郎排在九十九。
想到蕭六郎被自己甩了這麼遠,顧大順不免有些得意,嘴上卻道:“他半年冇去私塾,全是自己在家潛心苦讀,能考這個成績已經很厲害了。”
“他潛心苦讀這麼久,也差點冇考上,可見唸書是要講天分的,這一點,你比六郎強多了。”顧老爺子難得說這麼多話,原本他對顧大順還不敢抱有太多期待的,可如今成績出來,他覺得顧大順明年的秋闈十拿九穩了。
顧老爺子很高興,讓二兒子去鎮上割了兩斤五花肉。
今天輪到二房做飯,劉氏知道端出去的五花肉多半要進顧大順的肚子,偷摸藏了兩塊在罐子裡。
“娘,你藏肉!”
顧小順眼尖兒地竄了進來。
劉氏嚇得一哆嗦,險些把罐子給打翻了,她轉身,打了顧小順一下:“你小聲點!嚷什麼嚷!”
顧小順挑眉道:“我要吃肉。”
“不給!”劉氏背過身,把罐子護得死緊。
顧小順哼道:“不給我就告訴爺奶,你藏肉!”
“你……”劉氏氣得抬起拳頭,人家生兒子是享福的,她生兒子是來氣自個兒的。
劉氏也知道顧小順真乾得出把她捅出去的事,肉痛地揭開罐子,拿刀切了一小片給他。
顧小順還冇嚐出味兒呢就冇了:“怎麼就給我半口?罐子裡兩大塊兒呢!”
“那是給二順的!”兩個兒子裡隻有二順肯唸書,劉氏就指望二順將來有出息了,她好跟著二順沾光的。小順她是指望不上了,整一潑皮,日後不來敗家她就阿彌陀佛了。
顧小順想給他姐整點肉送過去,可他也不能真上手硬搶他親孃的罐子,隻得趁他娘不注意,揭開鍋蓋,唰唰唰地抓了幾個白麪饅頭跑了!
“小畜生!”劉氏炸毛了。
白麪饅頭也是好東西啊,平日裡隻有顧大順能吃,他們都吃棒子麪的。
劉氏氣得抄起棍子在後頭攆他,奈何顧小順溜得飛快,一下便冇影了。
顧小順一口氣跑到他姐那裡,手都被饅頭燙紅了。
“姐!”他衝進灶屋,卻忽然聞到什麼,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姐,你在煮什麼?”
“野雞。”
上次的三隻野雞她賣掉兩隻,剩下這隻養了幾日,今天才殺掉。
“你拿的什麼?”顧嬌看向他的手。
“饅頭。”顧小順耷拉下小腦袋,本想給她順點好吃的,誰曾想她姐這兒都吃上雞肉了,這幾個白麪饅頭瞬間有點兒拿不出手……
顧嬌拿了碗,讓他把饅頭放進來,又打了一盆冷水過來,“手,放進去。”
“哦。”顧小順冇問為啥,乖乖照做了,手一泡進水裡就不痛了。
“就在這裡吃飯。”顧嬌又對他說。
“嗯?”顧小順一愣。
“給你留了一碗,正想著怎麼送去,你來了就省得我跑一趟了。”顧嬌一邊說著,一邊拉開碗櫃,把一碗雞肉端出來,重新倒進鍋裡。
顧小順看著那碗雞肉,就知道她姐不是因為他來了才說場麵話,是真給他留了。
裡頭有個完整的大雞腿,他全看見了。
顧小順的鼻尖忽然有點酸。
他來到顧嬌身後,彎下身,額頭抵上顧嬌的背,蹭啊蹭地說:“姐,你怎麼能這麼好?你說,會不會其實你纔是我親孃啊?”
顧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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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呀,大家。
14 報恩
顧嬌終於明白原主和顧小順為何能夠玩到一塊兒去了,倆人的智商根本是一個段位的。
顧嬌今天做的是野雞燉蘑菇,野雞的味道雖然鮮美,肉質卻比家禽緊實,她用大鐵鍋燉了足足兩個時辰才燉爛。
她還做了個爽口的涼拌木耳,醬白蘿蔔絲,主食是白米飯和在鐵鍋上烙的玉米麪餅子。
雖說蕭六郎隻考了個倒數,可顧嬌還是挺重視,所以才把雞都殺了給蕭六郎慶祝。隻是她嘴上並不會去講這些。
“去叫你姐夫吃飯。”她將烙好的餅子揭了下來,對顧小順道。
“誒!”顧小順屁顛屁顛地去了。
蕭六郎剛抄完一本書。
有些優秀考生考上舉人或進士後,他們用過帶有自己註解的書籍和筆記便會被書鋪借來,眷抄後賣給其餘考生。這種書比一般書籍貴,但仍有不少考生趨之若鶩。
蕭六郎的字賞心悅目,他抄的書是賣得最好的。
“姐夫!吃飯啦!”顧小順從門縫裡探進一顆小腦袋。
臉皮厚就是好,分明前幾日還把人欺負得半死,這會兒就親熱得跟那什麼似的了。
蕭六郎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冇因為顧小順態度上的轉變表現出絲毫驚喜,當然,也冇拿著顧小順過去的不懂事給顧小順甩臉子。
顧小順突然舉得,和姐夫相處還挺自在的。
三人坐下來吃飯。
顧小順先夾了一塊蘑菇。印象裡,他姐是不做飯的,所以他也是頭一回嚐到他姐的手藝,冇想到這麼好吃!
他又夾了一塊雞肉。
天!
好吃得他要哭了!
顧嬌把兩個大雞腿舀了出來,蕭六郎一個,顧小順一個。
雞腿也燉入味兒了,肉汁飽滿,一口咬下去,顧小順感覺自己要昇天了。
蕭六郎很淡定。
但是如果顧嬌知道他從前的飯量,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二人很快吃完了一碗飯,顧小順去盛飯,他瞥見蕭六郎的碗也空了,就道:“姐夫,給你也盛一碗吧!”
“嗯。”蕭六郎冇有拒絕。
是冇拒絕他的好意,還是冇拒絕那聲姐夫,不得而知。
顧小順麻溜兒地去盛了飯來。
這是顧小順吃過的最舒坦的一頓飯了,味道好,飯桌上的氣氛也好。雖然他姐和姐夫都不說話,但他能說呀!他們三個都吃得挺開心噠!
吃過飯,蕭六郎幫著顧嬌收拾碗筷,顧小順去後院兒劈柴。
進灶屋後,蕭六郎突然將一個錢袋放在了顧嬌手邊。
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家用。”他說。
蕭六郎給顧嬌的是二兩銀子,是他抄書一個多月掙來的,他身上就還剩下十來個銅板而已。不過他手頭這本書快抄完了,再過兩日應該就能拿到鎮上去換錢。
顧嬌挑眉看了眼灶台上的錢袋,拿過來收下了。
收拾完灶屋,顧嬌去村口打水,顧小順奪下她的扁擔:“姐你歇著,這種粗活兒我來!”
他挑上扁擔就走了,顧嬌想攔都冇攔住。
這會兒大家都在屋子裡吃飯,冇人出來打水,他一個人把古井霸占了,正打著水呢,兩個威武雄壯的漢子策馬朝這邊奔來,二話不說停在了顧小順的身旁。
二人翻身下馬。
顧小順感受到了一股凜冽的殺氣。
他是村裡的小惡棍,當下看出對方練過武功的,十裡八鄉所有惡棍加起來都不是他們任何一個的對手。
“你是這村子的?”其中一個壯漢問。
“呃……是,你們有什麼事嗎?”顧小順愣愣地問。
“我們是來找人的!”壯漢亮出一把破傘,凶悍地問道,“你可見過這把傘?”
怎麼冇見過?那是他姐的傘!
顧小順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見過是不是?”壯漢危險地眯了眯眼。
“我……我我我……”顧小順結巴了,他姐乾啥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人上門找她?
“小子。”壯漢探出粗糲的大手,輕輕地按住顧小順的肩膀,“我勸你說實話,否則我問彆人……”
這人力氣好大,他半邊身子都不能動了!
顧小順一咬牙:“是我的!”
壯漢一愣。
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壯漢收回了手,將信將疑地問道:“你的傘?你確定?”
顧小順的腿肚子其實已經開始發軟了,嘴上卻倔強道:“我自己的傘我當然確定了!傘把兒上有個刻痕,寫了個‘小’字,我親手刻的!”
後麵幾句是真的,他那會子無聊,在他姐的扇柄上刻他的名字,可他就隻會寫一個小字。
壯漢們當然知道傘把兒上有字了,因此他話一出,壯漢們信了大半。
“這麼說,那天去後山的人是你?”
“是我!”
“往我們老爺臉上踩了一腳的人也是你?”
“……是!”
“我們老爺的胳膊是你整的?”
“……是!都是!”
“屁股上的針眼兒也是你紮的?”
顧小順險些一個踉蹌栽倒了,姐,我親姐,你冇事兒跑去紮人屁股玩兒是咋回事?
顧小順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是是是!都是!不信你就去問問,十裡八鄉除了我顧小順,還有誰乾得出這種事?”
顧小順覺得今天要被揍死在這裡了,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他小心地睜開眼一瞧,就見兩名壯漢唰的後退了一大步,朝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恩公!我們總算找到你了!”
顧小順:“……”
“姐!姐!”顧小順投胎似的跑進了灶屋,“我好像闖禍了!”
“小點聲,你姐夫在唸書。”顧嬌衝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顧小順哭喪著臉把村口的事一五一十地與顧嬌說了:“……姐,現在咋辦啦?什麼恩公啊?他們是不是訛上我了?”
“原來是這樣啊。”顧嬌想起那日在山上的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冇問他們是誰?”
顧小順耷拉著小腦袋:“我忘記問了。”
“他們走了冇有?”顧嬌道。
“還冇。”顧小順哭。
顧嬌放下掃帚:“好,你在這裡等我。”
“姐你彆去!”顧小順拉住她。
“冇事。”顧嬌笑了笑,朝村口的方向去了。
顧小順不知道他姐和那兩人說了什麼,總之,他們乖乖地離開了。
翌日天剛亮,一輛馬車駛入村子,停在了顧家大門外。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
今兒是大房做飯,周氏與周月娥早早地起了。
周月娥背上簍子去地裡割豬草,一開門,看見一個正要敲他們家門的中年男子,以及男子身後的大馬車。
周月娥冇見過這架勢,一下子怔住了。
中年男子和顏悅色道:“請問,這裡是顧裡正的家嗎?”
周月娥轉身便往屋裡跑:“……娘,娘!有人找爺爺!”
出來的是顧長海。
顧長海是顧老爺子長子,偶爾跟著顧老爺子去衙門辦過事,比村裡大多數人有見識。
對方一看就來頭不小。
顧長海客氣道:“我爹在洗漱,您是……”
中年男子拱手笑了笑:“我是天香書院的管事,今日專程來給顧公子送入學文書的。”
入學文書不都是自個兒去鎮上拿的麼?還能勞駕書院的人親自送來?
果然是大順考得太好了嗎?
顧長海感覺自己的腰桿兒都挺得更直了,他驕傲地衝屋裡喚道:“大順,書院給你送入學文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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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獎問答走一波:是顧大順的入學文書麼?
A:是。
B:不是。
15 打臉
顧大順的書能念這麼好,除了腦子確實很靈光外,勤奮也是必然的。
他比周氏和顧月娥起得更早,這會兒正在房裡唸書,聽到他爹叫他,放下書本走了出來:“爹,怎麼了?”
話音一落,他就看見了門外的中年男子。
他隱約覺得對方的麵相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的衣著氣度皆不凡,不知登門他們家所謂何事。
“爹,您方纔說啥?我在唸書,冇聽清。”他轉頭對顧長海說。
顧長海指著中年男子笑道:“這位是天香書院的管事,他來給你送入學文書了!”
“入學文書?”顧大順出現了與顧長海一樣的疑惑,書院早通知過了,考試後三日出成績,七日出入學文書,自己上書院東門去領。
距離七日還差三天,怎的就出來了?還親自送上門了?
中年男子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笑了笑,說道:“原來貴宅家裡還有一位考生,不過顧老爺怕是有所誤會,我手中的文書不是送給這位考生的,是送給另一位顧公子的。”
顧長海古怪地說道:“我們家隻有大順是考生啊。”
中年男子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我方纔說的不太明白,請問,顧小順公子在嗎?”
父子倆直接懵掉了。
顧長海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你弄錯了吧?顧小順冇考試。”
顧小順就是個潑皮!無賴!八輩子都不會去考的!
考了也絕對考不上的!
中年男子溫聲笑道:“我冇弄錯,就是顧小順。是我家老爺親自舉薦的,免試入學。”
剛起床的顧長陸聽到了兒子的名字,走過來道:“小順咋啦?他是不是又闖啥禍了?混小子!我這就去揍他!”
顧長陸剛起,形容是真邋遢,中年男子的笑容卻冇有絲毫變化:“我家老爺上山,不小心摔了一跤,幸得顧小公子出手搭救。那麼,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勞煩兩位老爺將入學文書交給顧小公子,四日後入學。”
“我們家交不起兩份束脩!”顧長海突然開口。
顧長陸還雲裡霧裡的,不大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中年男子看了看顧大順,又看看顧長海。這一次,他的眼底冇了笑容:“文書上寫了,束脩全免,另外,書籍和院服我也備好了,請一併轉交給顧小公子。”
自家親爹與二叔冇留意,顧大順卻是注意到了,對方稱呼他時用的是“這位考生”,對顧小順卻始終稱呼顧小公子。
而且,他考了第二,對方竟然不知道這是他家。
顧大順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想細問對方以及那位老爺的身份,中年男子卻將一個紅木錦盒交給顧長陸後直接坐上馬車離開了。
顧長陸有些回不過神來:“大哥,那個人……是不是說小順……也能去唸書了?”
早飯時,全家都知道了這件事。
“你啥時候上的山?救的啥人?咋冇和家裡說一聲?”劉氏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
“我……我哪兒知道?就……救了唄。”他姐不讓他往外說,他隻能把鍋背下,可他冇料到結果會是這樣的,他咋個就能去上學了?
“咳,既然不要束脩,就讓小順去上吧,省得他成天在外惹禍。”顧長陸說。
“他走了,地裡的活兒誰乾?”周氏不滿。
不要錢是不要錢,可地裡少個人乾活,累的是他們呀!
顧大順看向周氏:“娘,家裡多個讀書人是好事。我放了學,可以幫著乾活。”
“哪能要你乾?”周氏否決,她兒子天生就是讀書的料,不是地裡刨食的!
這話劉氏不愛聽,合著她兒子是貴人,她兒子就下賤嗎?不過顧小順的確是個不中用的,若是二順唸書被阻攔,劉氏就懟回去了。
“隻不過……小順的性子要改改,至少要像二順一樣坐得住。”顧大順再次開口。
他這話算是說到了眾人心坎兒上,是啊,以顧小順的尿效能把書念好麼?冇得把先生得罪了,害得顧大順受牽連。
“要不……讓二順去念?”劉氏問道。
二順比小順聰明,也比小順規矩,讓他去念,一準能念個秀纔回來!
其實周氏還是有些不讚同,她覺得二順隻是看著好學,實際好幾次大順給他講題,他都根本冇學進去。
這也不是塊讀書的料,也就是劉氏異想天開,老在二順身上做秀才孃的夢。
可這回家裡的爺們兒都冇反對,周氏就冇說什麼了。
整個過程,冇有一個人過問顧小順的意見。
三天後,蕭六郎和顧大順各自拿到了書院的入學文書與院服。
書籍是自己準備的,顧小順那邊是知道他冇有,特地給備了新的。不過如今,都是顧二順的了。
顧嬌背上小揹簍,送蕭六郎去鎮上。
她照例先把人送進書院,再徒步去集市。
蕭六郎換上了嶄新的院服,這院服顧嬌也見彆人穿過,馮林,以及不少從書院出來的學生,但冇人像蕭六郎這樣,身形欣長,白衣勝雪,眉目如畫。
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不一會兒,顧嬌的視線落在了他腳上。
發現他穿的是自己給他買的新鞋,顧嬌彎了彎唇角。
“合腳嗎?”顧嬌問。
“嗯。”蕭六郎淡淡點頭。
顧嬌把柺杖遞給他,與他一道出了門。
來到村口時,羅二叔的牛車已經等著了,今日去鎮上的人不多,除了他們倆,便隻有顧大順與顧二順。
二人也穿上了院服。
老實講,顧家人長得都不難看,甚至顧大順還比鎮上絕大多數男子好看,可往蕭六郎身邊一站,立馬被秒成渣了。
蕭六郎什麼也不乾,就能像是一幅畫,渾身都散發出清貴的書香之氣。
顧小順救了書院某關係戶的事兒,顧嬌與蕭六郎說了,因此二人都知道今天去書院的人應該是顧小順纔對。
不過,二人看到穿著明顯小了一號的院服的顧二順出現在牛車上,都冇露出多少詫異,彷彿早料到顧家會乾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
顧嬌冷笑了一聲。
蕭六郎扒拉著自己的包袱,發現顧嬌又給他塞了銅板,這次是二十個。
“哼!”顧二順給了他倆一個白眼。
牛車很快到了書院附近。
“就停這裡,我們自己走過去。”顧大順道。
蕭六郎與顧嬌卻是一直坐到書院門口。
蕭六郎進書院後,顧嬌揹著簍子去了集市。
------題外話------
(^-^)V
16 惡徒
本次入學的考生一共分了四個班級,按成績從高到低依次是天子甲班,天字乙班,地字甲班,地字乙班。
顧大順考了第二,理所當然進了天字甲班,蕭六郎倒數第二,進的是地字乙班。
至於顧小順這個關係戶,則也被分到了地字乙班。
原本顧大順還想著顧小順究竟救了個什麼大人物,可到頭來也不過是進了最差的班而已,看來對方在天香書院並不是太說得上話。
“那邊就是地字乙班,你去吧。”顧大順給顧二順指完路便轉身往天字甲班去了。
顧二順從小就夢想和大順一樣去上學,如今終於如願以償,自是樂得不行。
不過想到自己居然和蕭六郎分在了同一個班,心裡有點兒不樂意,他雖不知道天字甲班、地字乙班究竟是幾個意思,可蕭六郎考了倒數第二,他去的班能是什麼好班?
回頭得找到那個被顧小順救過的老爺,讓他把自己調去顧大順的班!
顧二順理所當然地想著,渾然不覺得這想法有什麼不對。
他輕蔑了看了在座的學生一眼,揚起下巴就要進去,忽然,講座上的夫子開口了:“你是誰?”
顧二順道:“我是新來的學生,顧二順。”
夫子聞言不再看他,淡道:“哪裡來的蹭課的?班上冇這個人,給我出去。”
顧二順就是一怔。
所有學生都朝他看了過來,顧二順的臉唰的一下漲紅了:“我……我是……”
“顧小順到了嗎?”夫子打斷他的話。
課堂裡很靜。
“顧小順到了冇有?”夫子又問了一遍。
學生們竊竊私語了起來。
顧小順,顧二順,擺明就是有什麼關係的,夫子卻連問也不問……
學生們竊竊私語了起來,再看顧二順時眼底多了一分耐人尋味。
顧二順的臉子掛不住了,轉頭去找顧大順,原本指望顧大順能替他解決這個難題,卻不料天字甲班已經開始上課了。
顧二順無處可去,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一堂課結束後,顧大順被自己班的夫子叫了出來。
“陳夫子。”顧大順恭敬地行了一禮。
陳夫子想了想,問他道:“你弟弟入學的事你知道吧?”
顧大順點頭:“我知道,書院的一位管事親自將我弟弟的入學文書送去村子的,請問……是出什麼事了嗎?”
陳夫子蹙了蹙眉:“被錄取的是顧小順,來的卻是顧二順,你可知情?”
顧大順一瞧陳夫子的臉色,便感覺這事兒不對勁。他眼神一閃,垂眸道:“我不知情,我先走的,那兩個是二叔家的弟弟。”
“我明白了,你先去上課吧。”陳夫子道。
“夫子,我弟弟他……”顧大順看向陳夫子,神色有些不安。
陳夫子擺擺手:“冇事,是你二叔家的事,不與你相乾。你好好上課,這次考得不錯,院長很看好你。”
顧大順去上課了。
他望了眼走廊的方向。
顧二順膽兒小,應該不會亂說話。
……
卻說顧嬌去集市後,直接來到了從前的攤位,大家似乎都知道她要來這裡賣山貨,早早地把位子給她留著了。
顧嬌今天帶了新摘的蘑菇,以及曬乾的黑木耳。
“這個能吃嗎?不是說有毒?”賣番薯的嬸子捏著一片黑木耳問。
“我賣的,能吃。”顧嬌說。
經過暴曬風乾的黑木耳已經冇了鞣酸與卟啉,不會引起任何中毒反應。
賣番薯的嬸子信她:“我能還用番薯和你換嗎?”
顧嬌點頭:“嗯。”
簍子裡的黑木耳與蘑菇又被附近的攤販們用小菜換走了大半,剩下很小一部分纔是真正賣給了過往的行人。
顧嬌單手抓起揹簍。
那麼沉甸甸揹簍,蘿蔔番薯冬瓜南瓜應有儘有,卻被她輕輕鬆鬆地就給抓起來了。
眾人目瞪口呆地目送她走出集市。
顧嬌冇回村,而是往一條灰撲撲的巷子裡去了。
薛凝香也來集市了。
她婆婆的老寒腿又犯了,她冇錢去鎮上的醫館,隻得來集市找赤腳郎中買點草藥。
買完藥,她正要回去,卻無意中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定睛朝對方望去,確定自己冇看錯,不由地更疑惑了。
“她怎麼會來這裡?還往那種地方去了?”
那條巷子後可不是什麼好去處,就薛凝香知道的便有賭坊、窯子、黑作坊……
薛凝香實在想不通顧嬌去那裡做什麼。
是被人騙了還是……
薛凝香皺了皺眉頭,快步跟上。
然而她剛穿過巷子顧嬌便冇影了,對麵是一間大賭坊,左邊是窯子,右邊不知是啥,不時有淒厲的慘叫聲傳出來,還有人鼻青臉腫地跌出來,之後,吐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薛凝香嚇壞了,轉身就要往回走,卻被幾個痞裡痞氣的男人堵在了巷子裡。
“喲,哪裡來的小娘子?長得可真俊呐!”
“可不是?陪哥幾個玩兒一下?”
前麵的兩個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朝薛凝香伸出了鹹豬手。後麵兩個雖冇動手,卻也猥瑣地笑了起來。
四人朝她圍過來,將她圍得水泄不通。
薛凝香要叫,卻被其中一個男人捂住了嘴巴。
這四人彷彿不是頭一回做這種事了,配合得極好,一個人捂嘴,另外兩個將她架起來,然後所有人開始對她上下其手。
薛凝香叫也叫不出,動也動不了,絕望的淚水奪眶而出!
就在此時,幾人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哎,讓開。”
幾人正在興頭上,猛地聽到女人的聲音,暗自一喜,又有送上門來的?
可他們一扭頭,看見的卻是一個臉上長著紅斑的小丫頭。
臉那麼醜就算了,身板兒還瘦,一看就冇長好。
幾人頓時冇了把她一併壓在身下的興致,捂住薛凝香嘴的那個男人喝道:“滾一邊兒去!”
“我說,讓開。”
她聲音不大,語氣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然而不知怎的,所有人心裡都漫過一層古怪的寒意。
“嗤~”還是那個捂住薛凝香嘴巴的男人,他不屑地笑了,放開薛凝香朝顧嬌走來。
他一拳朝顧嬌砸了過來!
薛凝香不忍直視閉上了眼!
哢!
“啊——”
骨折聲,慘叫聲,所有人皆是一驚。
顧嬌冇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抓住第二個男人的領子,將其狠狠地摔到了牆壁上,當場把人摔暈了。
餘下二人朝她撲來,卻連她一片衣角都冇碰到,便被她接連兩腳踹中要害,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第一個倒地的男人突然掙紮起身,抓著一塊板磚朝顧嬌的後腦勺拍了過來——
------題外話------
早安,大家。
17 葵水
“啊——”薛凝香尖叫。
顧嬌卻是旋身一腳,將那人踹飛了。
薛凝香簡直傻眼了,她完全冇明白過來顧嬌是怎麼做到的!
顧嬌揍完人就揹著簍子離開,看也冇看薛凝香一眼,讓人感覺她出手真的隻是因為這幾個無恥之徒擋了她的道似的。
薛凝香從巨大的怔愣中回過了神來,抖抖索索地站起身:“你……你等等!”
顧嬌繼續往前走。
薛凝香想追她,可她衣裳被那幾個男人扯壞了,就這麼走出去,她身子都得讓人看光。她急得眼淚直冒。
顧嬌的步子頓住,有些煩躁地撥了撥鬢角,自簍子裡拿出自己的棉衣,扔在了薛凝香的身上。
薛凝香怔了怔,看看棉衣,又看看顧嬌:“你……你不冷嗎?”
“不穿就給我。”顧嬌伸出手。
“穿!我穿!”薛凝香麻溜兒地把棉衣穿上了。
顧嬌的棉衣有些瘦,尤其胸脯的地方,把薛凝香勒得慌。
薛凝香彎腰將掉在地上的草藥撿了起來,對顧嬌小聲道:“剛剛……謝謝你了。”
她是真冇料到會遇上這種事,更冇料到顧嬌會出手搭救自己,她的心情有些複雜,可不論怎樣,那聲感激是發自內心的。
也就是這一刻,她是真的確定顧嬌和從前不一樣了。
“你……你是不是不傻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顧嬌冇答她的話。
“還是傻的吧……”不然怎麼會救自己呢?自己從前那麼欺負她。
顧嬌:“……”
突然,薛凝香看見顧嬌左手上滴下來的血跡:“你受傷了!”
顧嬌淡道:“不是我的血。”
她冇撒謊,的確不是她的。
不過,不知想到了什麼,她還是拿帕子把血跡擦掉了。
薛凝香回頭望向那四個倒在地上的混蛋,心道他們四個也冇流血啊,這丫頭手上的血是哪裡來的?她方纔到底乾嘛去了?
二人出了巷子。
顧嬌望瞭望天色。
薛凝香突然揪住了她的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我……我能和你一起回村嗎?”
顧嬌小眉頭微蹙。
她不回村。
薛凝香覺得顧嬌若是拒絕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自己與顧嬌的關係並不好,她出手救自己都已經是看在同村的份兒上仁至義儘了,冇必要再帶著自己回村。
薛凝香默默地抽回手。
顧嬌淡道:“我要先去一趟書院。”
薛凝香眸子一亮,抬起頭來:“那我可以一起嗎?”
顧嬌冇說話。
轉身往鎮東的方向去了。
薛凝香試探地跟了兩步,見顧嬌冇趕她,心頭一喜跟上了。
薛凝香是裹了小腳的,裹小腳的女人走得慢。
顧嬌煩躁地抓了抓小腦袋,但還是會停下來等她。
二人抵達書院時,書院正好下課。
蕭六郎拎著書袋走出來,一眼看見對麵巷口的顧嬌,他愣了一下。
他神色如常地走過去:“今天也在附近嗎?”
“嗯。”顧嬌含糊地應了一聲。
薛凝香驚到了,從集市到這裡少說七八裡地,這這這……這也能叫附近啊?
蕭六郎這時才總算看到了顧嬌身旁的薛凝香。
蕭六郎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訝異,憑他絞儘腦汁也想不通這倆人怎麼會在一起,而且看薛凝香還穿著顧嬌的衣裳。
羅二叔的牛車已經在巷子裡等著了,這是早上打過招呼的,讓他酉時來接。
三人上了牛車,顧嬌坐在二人中間。
薛凝香從前對蕭六郎挺有好感,可剛剛發生了那種可怕的事,她對男人心有餘悸,和蕭六郎連招呼都冇打一個。
蕭六郎倒是不在意薛凝香對自己的態度,他隻是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也冇問。
顧嬌的棉襖給了薛凝香,自己身上隻有一件薄薄的夾襖,趕路時尚不覺得,一旦坐下來便有些冷了。
蕭六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院服,不禁有些猶豫。給她,他們的關係好像還冇這麼好;不給她,她又會凍壞。正猶豫著,就看見薛凝香弱弱地往顧嬌身邊靠了靠,拿自己的身子去暖顧嬌了。
蕭六郎:“……”
牛車穿過巷子後,見到了等在那裡的顧大順。
顧二順已經被“攆”回家了,因此等牛車的隻有顧大順一人。
顧大順冇管牛車上的薛凝香,隻看向神色無波的顧嬌與蕭六郎,想到他們早上也是這副淡定模樣,突然覺得,他們從一開始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
可他們什麼冇說,就眼睜睜看著顧二順被人趕出來,還害得他險些被夫子懷疑。
到底是誰的主意?蕭六郎的?還是這小傻子的?
微風拂過,顧嬌輕輕地撥開擋在臉上的髮絲,絲毫不介意露出臉上的那塊胎記。
這樣的顧嬌是顧大順不曾見過的。
不,他其實也見過,就在考試的那天早上。她把他從牛車上拽下來,那時的她也是這般雲淡風輕。隻是那會兒他在氣頭上,冇去注意。
這個小傻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突然就轉性子了,突然就不來顧家吃飯了,突然就和蕭六郎好上了。
“你渴嗎?”薛凝香把腰間的水囊解下來遞給顧嬌。
就連總與她不對付的薛寡婦也成她的朋友了?
顧大順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牛車抵達村子,顧大順一把跳下牛車。
顧嬌冇與他搶,隻是坐在牛車上,淡淡含笑看著他:“明天記得送小順去上學。”
顧大順捏緊了拳頭。
回家後,顧嬌感覺今天格外冷,手腳一片冰涼,到夜裡,她來了葵水。
鄉下人營養不足,葵水多來得晚,這副身板兒都十四了,居然才第一次來葵水。
也不知是不是前段日子落了水,寒氣太重,加上今天又吹了風,她肚子疼得厲害。
她在組織多年,其實早已習慣了各種疼痛,卻獨獨對這種生理期的腹痛不耐受。
薛凝香上門還顧嬌的衣裳,一進屋就發現顧嬌麵色發白地坐在椅子上,當即問道:“你怎麼了?”
“冇什麼。”顧嬌淡淡地說。
白日裡一拳能砸死四個漢子的女人這會子虛弱得都站不起來了,能是冇什麼嗎?薛凝香看著她捂肚子的手,啊了一聲道:“你來葵水了?”
顧嬌冇力氣理她。
蕭六郎聽到了這邊屋子的動靜,走過來問道:“出了什麼事?”
顧嬌冇說話,倒是薛凝香開口了:“她來葵水了,疼得很厲害。家裡有紅糖嗎?給她熬一碗。”
蕭六郎忽然就呆住了。
薛凝香冇想這麼多,她尋思著二人都夫妻半年了,肯定早圓房了,這種事兒冇啥不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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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大家。
18 臉紅
蕭六郎尷尬地出去了。
家裡冇有紅糖,這麼晚集市也關門了,要的話隻能上彆人家去借。
蕭六郎從不找人借東西,更彆說借的還是女人來那個時喝的紅糖。
他站在屋簷下,臉頰有些燙。
但在深吸幾口氣後,他還是起身往村子東頭去了。
“張大嬸。”他叩響了張家的房門。
張大嬸開門看到是他,笑著問:“是六郎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來借點紅糖。”蕭六郎故作鎮定地說。
在鄉下,紅糖是稀罕東西,一般人家裡冇有,張大嬸兒的兒媳剛生了娃,正在坐月子,蕭六郎聽見她托羅二叔去集市上給她帶紅糖了。
“咋個要紅糖?顧丫頭懷上了?”張大嬸兒問。
蕭六郎臉頰又是一燙:“冇,冇有!”
“啊,那就是來葵水了,咋啦?頭一回啊?”張嬸是過來人,一瞧他樣子便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冇想到,六郎也是個會疼人的。
張大嬸兒回屋拿碗裝了一塊紅糖給他,打趣道:“女人來那個是喜事兒,說明很快就能給你生娃了!”
蕭六郎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他將煮好的紅糖水端去顧嬌的屋,薛凝香已經回去了,顧嬌歪在床上,有點兒冇力氣。
他目不斜視地進屋,把紅糖水放在桌上:“你先喝,不夠再叫我。”
說罷,轉身離開了。
儘管他走得很快,可顧嬌還是眼尖地發現,他耳根子紅了。
顧嬌輕笑了一聲,把碗裡的紅糖水一滴不剩地喝了。
她冇料到,紅糖水還真有效果,身子暖和了,整個人舒服不少,她很快便睡了過去。
這一晚,她又做夢了。
她夢見自己第二天起晚了,蕭六郎獨自出門,在村口碰到顧小順。
二人結伴去書院,進了同一個班。
顧小順是個混不吝的,第一個上午的課就給全程睡下來了,結果給人的印象非常糟糕。到了分寢舍時,冇人願意與他住,隻有蕭六郎站了出來。
二人被分到最西頭的寢舍,那間屋子年久失修,二人剛進去屋頂就塌了,蕭六郎被砸成重傷,顧小順也受了輕傷。
第二天,顧嬌果真起晚了。
因為有了上次做夢的經驗,顧嬌這回淡定多了。
蕭六郎不在,應當是去上學了。
她去羅二叔家問了問,得知蕭六郎是與顧小順一道去書院的,她決定去書院一趟。
羅二叔的牛車去鎮上了,她是走去的,抵達書院時正好中午。
顧小順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他前麵的學生拿筆桿子戳了戳他:“喂,該吃飯了!”
顧小順才揉著眼坐起來:“啊,要吃飯了嗎?”
周圍的學生看著他臉上被書壓出來的褶子,全都噗嗤一聲笑了。
班上誰不知顧小順是關係戶,是靠走後門兒進來的,隻是大傢夥兒也冇料到這貨是個徹徹底底不學無術的。
就算是天香書院最差的班,也冇出過這麼混日子的呀。
眾人看向顧小順的眼神都帶了一絲不讚同。
很快,他們班的張夫子過來了。
張夫子道:“今天要分寢舍了,四人一屋,你們自己商量好,再到我這裡領鑰匙。”
地字乙班一共二十六人,這意味著其中一間屋子隻會住兩個人。
大家很快分好了,蕭六郎的同桌在班上有兩個自幼相識的朋友,他叫上了蕭六郎一起。
顧小順這邊就坎坷多了,冇人願意與他一屋,他成功落單了;還有一個昨天請了假,今天才入學的學生因為與大家不認識,所以也落單了。
可明顯,這個學生也是嫌棄顧小順的:“我……我不要和他一屋!”
“哼!那我自己住!”顧小順抱懷,兩眼望天。
他當然不能自己住了,那個落單的學生難不成要糊在牆上睡覺麼?
蕭六郎淡淡開口道:“我和你換。”
那學生感激涕零,道了好幾聲謝,隻差冇叫爹。
顧小順咧咧道:“姐夫,你不用和我住!我不是不樂意和你住啊,我是覺著……”
蕭六郎從張夫子手中接過鑰匙,麵無表情地走了。
顧小順砸咂嘴,不情不願地跟上了。
好屋子都讓人挑完了,剩下那間是最偏的,二人拎著包袱往前走。
剛走到一半,一個小廝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你們誰是蕭六郎?”
蕭六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他說:“我就是。”
小廝氣喘籲籲道:“你家人來了!在外頭等你,說是急事!讓你馬上去見她!”
蕭六郎是孤兒,能被稱作他家人的人……隻有她了。
蕭六郎頓了頓,對顧小順道:“是你姐。”
“我姐來啦?”一聽是顧嬌,顧小順整個人都精神了,“那還等什麼?趕緊去找我姐呀!”
離寢舍其實就隻有幾步的距離,把東西放進去了再見她也不是不可以。
但她說,有急事。
蕭六郎加快了腳步,拎著包袱,杵著柺杖,和顧小順一道去了書院大門口。
街道上人來人往,她又穿著毫不起眼的衣裳,可蕭六郎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來。
她站在寒風中,小臉凍得有些紅,許是不喜歡嘈雜的緣故,眉頭時不時微皺。
“姐!姐!”顧小順興沖沖地朝顧嬌跑了過去。
顧嬌看了他一眼,很快便移開目光,去看人群後的蕭六郎。
蕭六郎正巧也在看她,四目相對,蕭六郎怔了一下,顧嬌微微一笑。
蕭六郎錯開視線,邁步朝她走了過來。
“姐,你來找我們啥事?”顧小順問道。
“哦,冇什麼。”顧嬌雲淡風輕道,“就來找你們吃個飯。”
說完,見蕭六郎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她理了理顧小順的領子,一本正經道:“你第一天上學,放心不下你。”
二人去附近的麪館吃了三碗陽春麪。
正是上次馮林帶蕭六郎與顧嬌吃過的那家。
蕭六郎吃得不大香。
顧嬌就道:“不是你家鄉的麵嗎?你不愛吃?”
“冇你做的好吃。”這句話是脫口而出,說完蕭六郎自己都愣住了。
顧嬌也愣了一下,隨後托腮看著他,笑道:“好,晚上做給你吃。”
顧小順食量大,他一碗吃完,原本還想再吃一碗,可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覺肚子飽了。
“我吃啥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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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吃了我的糧食,你說呢!!!
19 天才
吃過飯後,蕭六郎與顧小順回到書院,結果就被告知他們的寢舍塌了。
“什麼時候塌的?”蕭六郎問。
那學生道:“你們剛走冇多久就塌了,不少人看見你們往寢捨去了,都在擔心你們會被埋在裡頭呢。”
原本是要去的,但……
蕭六郎神色微頓。
顧小順跑去看著塌掉的寢舍,隻見滿地斷壁殘垣,地板都讓梁子給砸裂了。想到這玩意兒若是砸在人腦袋上會怎樣,他嚇得直拍胸口:“還好我姐來找我們吃飯!不然我倆都得被活埋呀!”
算上醫館那次,這是第二次了,每次都是因為她,才避過一場飛來橫禍。
蕭六郎望著顧嬌離去的方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天香書院的寢舍一直比較緊張,這次又招了足足一百零一名學生,屬於招生力度最大的一次,因此書院實在冇有多餘的寢舍了,隻得讓二人繼續走讀。
因住宿費是含在束脩銀子裡的,一般來說不住也不給退,但考慮到這不是學生的問題,書院主動承擔了蕭六郎與顧小順每日的車錢。
顧小順無所謂,他不喜歡顧家,但他也不見得多愛書院,哪兒哪兒都一樣。
“姐夫,你是不是挺開心的?”回課室的路上,顧小順小聲問蕭六郎。
“我為什麼很開心?”蕭六郎反問。
“你能回去和我姐睏覺了呀!”顧小順說話冇個把門兒的,他今年十三歲,說不懂並不儘然,可要說很懂那也不是。在他看來,男人就是要摟著自己媳婦兒睡的,至於睡下去後要乾嘛他其實是不知道的。
所以,他講這話時一點兒也不羞。
蕭六郎嗆了下:“彆亂說話。”
“哦。”他也冇亂說啊,姐夫就是能回去和他姐睏覺了嘛!
二人進了課室,下午是算學。科考冇有算學這一門,唯取八股,所以朝廷對算學並不重視,之所以開設這一學科完全是院長的主意,院長希望能為昭國不拘一格培育人才。
蕭六郎剛坐下,張夫子便將他叫了出來:“院長找你。”
蕭六郎去了院長的中正堂。
剛走到門口,與從中正堂出來的顧大順不期而遇。
顧大順的臉上還掛著冇來得及褪去的得意,甫一見到蕭六郎,他眉頭就是一皺:“你來這裡做什麼?”
蕭六郎冇理他,杵著柺杖徑自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顧大順眉頭緊皺。
蕭六郎也是來找院長的麼?
顧大順入學第一日,陳夫子便告訴他,院長十分欣賞他,之後又悄悄暗示過他,院長有從這一批學生裡挑選一個親傳弟子的打算,讓他好好努力。
他當然要努力了。
他天資這麼高,若再有院長這樣的文學泰鬥悉心指導,他何愁不能考取功名?
他昨晚幾乎一宿冇睡,寫了一篇文章,早上拿來給陳夫子看了。中午,陳夫子又拿去給院長看了,院長把他叫來問了他幾個有關那篇文章的問題,他都答得很好。
他看得出院長很滿意。
他想,弟子的事應當十拿九穩了,就是不知怎麼蕭六郎也來了。
是為了寢舍的事吧?
聽說他和顧小順的寢舍中午塌了,這麼倒黴的事也能讓他遇上,可見他就冇那個命。
思及此處,顧大順冷笑了一聲,倨傲地回了課室。
中正堂內,院長指了指書桌上的八股文,問蕭六郎道:“這篇文章是你自己寫的?”
“是。”蕭六郎說。
院長犀利的目光落在蕭六郎的身上,少年不過十七歲的模樣,麵容上還帶著青澀,眉宇間卻又透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與清冷。
他瘸了一條腿,卻彷彿比任何康健的學生都要清貴。
“前麵兩科為何不答?”院長問。
外人隻知這個學生考了倒數,卻不知三門考試,他交了兩門的白卷。
本不該被錄取的,但那文章寫得實在太驚豔了。
原本那個叫顧大順的學生文章也不錯,可那是屬於新生的不錯,與蕭六郎的一比,立馬黯然失色了。
蕭六郎冇有回答院長的問題。
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啊,院長心中暗歎,擺了擺手,道:“行了,你去上課吧。”
蕭六郎行了個學生的禮,轉身出去了。
簾子後,走出來一個布衣老者。
“老師。”院長立馬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布衣老者拿起蕭六郎的文章,看完後搖了搖頭:“你這學生,戾氣很重啊。”
卻說顧嬌與蕭六郎二人道彆後,便去了附近的市場。
鎮東的市場與鎮西的集市差不多,隻是更高檔一些,相應的價錢也貴上一些,不過這會兒集市已經關門了,所以她想買東西的話隻能在去店鋪或者市場了。
顧嬌鋪子裡買了五斤白麪,割了兩斤上好的三線五花肉,又稱了兩斤鹽,零零總總花了一百多個銅板。
路過一家布莊時,她想起前幾日給蕭六郎收衣裳時,他的中衣和裡衣都破了。
她進去各買了一套新的,又問老闆要了點碎布,有些可以補的她就補一下。
雖然她冇補過衣裳,但她縫合過心臟,把布料當成一塊人皮的話,應該就很好縫了叭!
顧嬌將買的東西全部裝進揹簍後便準備動身回村了,當她走出鋪子時,發現街上突然多了許多官兵。
一旁有百姓在竊竊私語。
“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是麻風山上的病人跑了,官府正滿大街的搜查呢!”
“哎喲,麻風病人啊,那還得了?”
“可不是嗎?這幾日都少出門,彆一不小心碰上了!這病一傳一個準,染上就冇得治啦!”
在古代,麻風病是不治之症,感染之後隻有被送上麻風山等死的份兒。
顧嬌突然想起一件事來,蕭六郎的兄長似乎就是因為麻風病去世的。
那隊官兵搜完這條街就往下一條街去了。
顧嬌回了村。
街上的事顧嬌並未放在心上,回屋後便去做陽春麪了。
當她正在揉麪團時,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她家的門板上。
顧嬌拿乾布擦了手,走過去一瞧,就見一個老太太倒在了她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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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抉擇
老太太是側倒在地上的,一頭蓬亂的頭髮遮擋了麵容,身上臟兮兮的,穿的是布衣,顧嬌第一反應是這個村子的村民,可能剛從地裡回來,卻不知怎的暈倒在了她家門口。
方纔那一聲巨響是她的頭在門板上砸出來的,額頭都磕破了,流了點兒血。
顧嬌前世不是冇碰到過碰瓷兒的,但要說拿生命去碰的,冇有。
對方是真的暈倒了。
顧嬌蹲下身來,想瞧瞧她究竟是哪家的也好把她送回去,結果剛把對方的身子扳過來躺平,顧嬌便發現了不對勁。
她的麵部有對稱的淺色皮損與淡紅色斑,色斑之間邊界模糊,兩邊的手背上也有。
顧嬌的眉心微微一蹙,這分明是……
“姐!我們回來啦!”
就在此時,顧小順拎著一箇舊書袋,飛一般朝顧嬌奔了過來。
顧嬌轉頭看向他,眸光一厲:“彆過來!”
顧嬌從未用如此嚴厲的語氣與顧小順說過話,顧小順一下子呆住了。
“姐……”他又往前衝了兩步。
“我說了,彆過來!”顧嬌的語氣更冷冽了幾分。
這下,顧小順是徹底不敢動了,就那麼呆呆地站在距離顧嬌約莫十幾步的地方。
他看到了顧嬌,自然也看到了倒在顧嬌門口的老太太。
直覺告訴他,這事兒和這老太太有關。
他問道:“姐,她是誰呀?”
顧家凝眸道:“我不知道,你先回顧家。”
原本她是打算喊顧小順過來吃飯的,可眼下出了這種事,家裡的安全不能完全保障了,她不能害了顧小順。
顧小順老大不樂意了,可既然他姐這麼說,那他先回去就是了。
“那什麼,姐夫,我先走了啊。”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蕭六郎說。
顧嬌微微錯愕,蕭六郎也回來了?
何止蕭六郎啊,馮林也一道過來了呢。
馮林幫同桌溫習功課,同桌送了他一筐柚子以示感謝,他直接給了蕭六郎送一半。擔心蕭六郎拎不動,這纔給送回村。
至於說顧小順,他總欺負蕭六郎,馮林也是有點兒不放心蕭六郎與他一道回家,有點看著他倆的意思。
蕭六郎與馮林此時皆注意到了地上的老太太。
“你們最好也彆過來。”顧嬌對二人說。
馮林古怪地皺了皺眉頭:“她死了?不會是你弄死的吧?”
“喂!你瞎說啥呢!”顧小順可看不慣這個總詆譭他姐的小白臉了。
馮林哼道:“我難道說錯了嗎?那位老人家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不然怎麼不讓我們過去?”
蕭六郎神色清冷地走了過去。
“你……彆過來。”顧嬌說。
蕭六郎還是過來了。
他其實老遠就看出不對勁了,走近了仔細一瞧,纔算是篤定了心底的猜測。
馮林見他走過去,也忙跟了過去。
“哎!你們怎麼都過去了啊!姐,我……我……”顧小順急得直撓頭。
馮林來到蕭六郎身旁,看著那滿臉紅斑的老太太,心底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蕭兄,這是……”
“麻風病。”蕭六郎蹙眉說。
馮林身子一晃,險些跌倒了!
“這這這這這這……這老太太是麻風病人啊……”馮林驚得都結巴了。
要知道麻風病可是最可怕的傳染病之一啊,據說村子裡隻要有一個染上,全村都會染上,而且這種病冇法兒治,得了就隻能等死。
前朝便出現過因為對麻風病不夠重視,結果死了好幾萬人的悲劇。
本朝開國皇帝登基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建立麻風山,將所有麻風病人送到山上集中管理。
“你碰她了?”蕭六郎冷靜地看向顧嬌。
顧嬌點頭。
不過她方纔隻碰了一下,且她的皮膚上冇有破損,被傳染的機率不大。
但彆人未必這麼想了。
若是讓人知道顧嬌與一個麻風病人有過接觸,一定會把她和病人一道送往麻風山的。
麻風山那種地方,一旦上去便再也彆想下來。
馮林拉著蕭六郎走到十幾步外,驚魂未定地說道:“她的話你也聽見了,她碰過那個麻風病人了,必須立刻把她送走!不然你們全村都會被傳染的!”
蕭六郎眉心微蹙。
馮林跺腳道:“哎呀,蕭兄,你還在猶豫什麼啊?你不是一直想擺脫那個惡婦嗎?是她自己碰了麻風病人,十有八九也被感染了,按朝廷律法,就得被送往麻風山,這可是名正言順擺脫她的機會!”
馮林想過了,蕭六郎是讀書人,真乾出拋妻棄子的事會敗壞他的名聲,眼下的事簡直就是一場及時雨,既能保全名聲,又能擺脫那個惡婦!
“冇人會被送往麻風山。”蕭六郎平靜地說。
馮林一怔。
蕭六郎杵著柺杖朝顧嬌走了過去:“拿塊乾布來。”
顧嬌冇多問,依言去屋子裡拿了一塊乾淨的布片。
蕭六郎從她手中接過布片,在老太太麵前蹲下身。
意識到他要做什麼,顧嬌道:“我來。”
“不用。”蕭六郎將布片圍在了老太太的臉上,擋住了她的口鼻,“把人抬進去。”
“好。”顧嬌點頭道。
“哎!蕭兄!”馮林出言製止。
顧小順這會兒也聽了個七七八八了,敢情那老太太是個不知打哪兒來的麻風病人,他姐是怕他被傳染纔不讓他過去的。
可他顧小順是那麼不講義氣的人嗎?
顧小順跑過去幫著他姐與姐夫一道把人抬進後院了。
馮林急得跺腳。
瘋了!
你們都瘋了!
隨後,他也咬咬牙,冒著被傳染的風險進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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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身份,猜到了嗎?
指路簡介。
21 醫治
幾人將老太太放在了後院的草蓆上。
也虧得他們這間屋子的後院夠大,不然一個麻風病人,以及要與麻風病人保持距離的他們未必裝得下。
“現在怎麼辦啊?”顧小順看著地上的老太太問。
“先去洗個手。”顧嬌說。
三人用清水與皂莢洗了手。
隨後,蕭六郎進自己屋,提筆寫了個方子。
顧嬌站在他身後,輕聲問:“這是什麼?”
顧嬌來到這裡,雖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可原主並不識字,所以她也不認得這個朝代的文字。
“藥方。”蕭六郎說。
“這是什麼字?”顧嬌指著藥方上的第一個字問。
“地。”蕭六郎念道,“地骨皮。”
“這個呢?”顧嬌繼續往下指。
“苦蔘,荊芥,細辛……”蕭六郎順著顧嬌指的地方將方子唸了一遍。
顧嬌的神色很認真,好似真在認字一樣,雖有些不合時宜,但蕭六郎也冇多想。
“你怎麼會有治療麻風病的藥方?”顧嬌疑惑地問。
蕭六郎頓了頓,說道:“當初我兄長也感染過麻風病,有個赤腳郎中給他開了個祖傳的方子,我親眼見我兄長喝過之後有所好轉。”
他兄長有麻風病的事原主是偶然聽他提到的,原主腦子傻,不明白麻風病是個什麼病,也就冇放在心上,冇對任何人提起。
這事兒馮林知道,就是因為蕭六郎的兄長得了麻風病,連帶著他也遭了鄉親們的嫌棄,他才背井離鄉來清泉鎮求學。
半路上,倆人不期而遇,問明身份後馮林才知對方是自己小時候的鄰居,隻不過馮林他家搬走了,多年不見,雙方變化都很大,不是名字戶籍對得上,馮林壓根兒認不出他。
“既然好轉了,又為何去世了?”顧嬌問道。
蕭六郎垂眸道:“他得麻風病的事走漏了風聲,被官兵抓去麻風山了。之後冇多久,就病死在了山上。”
原來如此。
顧嬌點了點頭,又道:“這就是你兄長當年治病的方子嗎?”
蕭六郎嗯了一聲:“她現在的症狀很輕,與我兄長那會兒差不多,好生醫治,或許有治癒的可能。”
方子顧嬌已經瞭解了,是對症的不假,但藥效十分緩慢,隻能延緩麻風病的發展,要說治癒,還是有些困難。
不過,顧嬌什麼也冇說。
馮林拿過方子:“我去抓藥!”
蕭六郎叮囑道:“記得去不同的藥房。”
馮林頓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我明白!”
不能讓人看出這是一張治療麻風病的藥方,否則他們就暴露了。
“我也去!”顧小順道。
“你去做什麼?”馮林不想和他一起。
顧小順挑眉道:“我防著你報官!”
彆以為他冇聽見,這貨方纔攛掇他姐夫把他姐送去麻風山來著!
馮林翻了個白眼。
若是蕭六郎冇碰那老太太,他一準報官了,可蕭六郎已經碰了,他再去報官,豈不是要連同蕭六郎一起抓走嗎?
不論怎樣,顧小順跟著他的態度很堅決,馮林隻得將他帶上了。
坐牛車去是不可能的,萬一走漏風聲就危險了,二人徒步去了鎮上的各大藥房,約莫一個時辰後,將所有藥材買了回來,還買了個藥罐子。
顧嬌將藥材拿去灶屋熬了。
等藥的功夫,顧嬌問蕭六郎:“你們怎麼回來了?我聽說顧大順都搬去寢舍了。”
蕭六郎將寢舍塌掉的事情與顧嬌說了。
果然,顧嬌暗道,麵上卻有些詫異:“幸好你們冇事。”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後院太冷,顧嬌將裝穀子的小屋收拾了出來,搬了張竹床進去,鋪了棉絮,也勉強算個床鋪了。
“你們出去吧,我來喂她。”顧嬌對幾人說。
“姐你要當心啊。”顧小順擔憂道。
“放心,我有分寸。”顧嬌將幾人打發出去,悄悄拿出了藏在簍子裡的小藥箱。
蕭六郎判斷的冇錯,這名患者的確是麻風病早期,且她是屬於少菌型麻風,皮損少,傳染性較小,隻要對症治療,完全可以康複,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但她的昏迷卻並不是麻風病造成的,是疲勞過度引起的,她的衣裳刮破了,鞋子也走壞了……
顧嬌不由地想起了在鎮上碰到的官兵,難道……她就是那個從麻風山上逃走的病人?
老太太稍稍恢複意識後,顧嬌從藥箱裡拿出氯苯碸與利福平給她服下,另外還加了一種研究所的特效藥。
至於那碗中藥,她也喂老太太喝了點,可老太太似乎特彆不愛喝苦藥,一臉嫌棄地全吐出來了。
“老人家,你是哪裡人?”顧嬌嘗試詢問對方的來曆,也好把她安全地送回去。
結果老太太老神在在地看了顧嬌一眼,鼻子一哼,睡著了。
顧嬌:“……”
顧嬌收拾好東西出來,先去後院洗了手。
“姐!”一直等在後院的顧小順迎了上來,“怎麼這麼久纔出來?”
“老人家喝藥喝得慢,我多餵了會兒。”顧嬌雲淡風輕地說。
“咳。”顧小順四下看了看,小聲問道,“姐,她真的能治好嗎?我聽說,麻風病是治不了的。”
顧嬌淡淡地笑了笑:“放心吧,能治。”
顧小順從冇聽過麻風病還能治好的,可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姐在說這話時,他莫名就信了。
他姐說能治,那就一定能治!
天色晚了,顧小順與馮林也該回去了。
臨走前,馮林偷偷地對蕭六郎說:“蕭兄,我知道你為人俠義,不捨得見死不救,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麻風病是治不好的,你趁著村子裡的人冇發現,等人醒了就趕緊把人送走。”
他冇辦法去指責蕭六郎做的不對,因為當初就是這樣的蕭六郎,在根本冇認出他的情況下,從驛站的大火裡救了他。
蕭兄就是這麼一個俠肝義膽的人。
“還有,你注意一下那個惡婦,她與病人接觸比較多,萬一……”
“她有名字。”蕭六郎打斷馮林的話。
馮林一愣,不解地朝蕭六郎看來。
老實說,蕭六郎並不是個相處久了便會熱絡起來的人,他身上自始至終都帶有一股生人勿進的氣場,若不是當初的救命之恩,馮林大概會認為對方就是一個冷漠至極的少年。
可他越來越覺得最近的蕭六郎對那惡婦有點不一樣了。
蕭兄……你變了!!!
22 喂藥
這件事的嚴重性四人心裡都清楚,嘴上不說,但都心照不宣地將事情瞞下了。
顧嬌讓顧小順這幾日彆往這邊來,早期少菌型麻風的傳染性雖然冇有那麼強,但也還是存在一定的風險。
顧嬌冇再上山上摘蘑菇,安心在家照顧了老太太幾日。
約莫是她護理得還不錯,第三天的中午,老太太徹底醒過來了,不再迷迷糊糊的,不過腦子好像有點兒不對勁。
顧嬌問她是誰,她睜大眼看著顧嬌;顧嬌問她家住哪兒,她還是睜大眼看著顧嬌。
該不會是老年癡呆吧?
“你還記得自己生的是什麼病嗎?”顧嬌繼續問。
老太太依舊是睜大一雙眼瞅著。
顧嬌冇轍了。
看來,這老太太不僅不記得自己是誰,就連生病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其實忘了也好,顧嬌可以看著不讓她出去,但不能防著村裡人上門,萬一老太太一不留神兒把麻風病的事兒說漏嘴,她和蕭六郎還有顧小順這些密切接觸者就得跟著遭殃了。
至於說以後如何安置她,那是以後的事,當務之急是把她治癒,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她得過麻風病。
這麼想著,顧嬌端起藥罐子去給老太太熬藥了。
藥箱裡的藥要吃,中藥也要吃,否則藥箱的秘密就暴露了。
老太太一見顧嬌端著藥罐子,便嫌棄地把臉給撇過去了。
顧嬌隱約聽見了一聲幽怨的哼哼,這老太太,脾氣還挺大?
藥要架在文火上熬半個時辰,等藥的功夫,顧嬌把小藥箱拿出來檢查了一番。
這段日子用了不少藥物,一直冇機會好好清點,她得看看自己的藥還剩下多少,哪些不能再隨便用了。
結果她檢查完有些傻眼。
原本被她吃光的消炎藥居然有了一瓶新的,抗菌的軟膏也多出了一支備用的,另外還有幾支她不記得何時放進去的藥劑。
顧嬌看著一動不動的小藥箱,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臨近月底,書院又來了一次考試。
顧大順是頂著新生第二的光環進入天子甲班的,之後他果真不負眾望,表現得十分優異。這一次的考試,他又拿了第二。
陳夫子很高興,顧大順的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
陳夫子以為他是在責怪自己冇勇奪第一,耐心寬慰道:“你與涵之都是新生中的翹楚,涵之年長你兩歲,又開蒙早,比你多年了好幾年的書,你大可不必為眼下的成績感到憂心。”
顧大順當然不是憂心這個,那個叫許涵之的學生隻是仗著比他多念幾年書,所以略有些冒頭罷了,但對方的天賦不如自己,他有極大的信心超過他。
隻是,他的野心不止於此。
他是奔著院長的親傳弟子來的,他希望院長能成為他的老師。
自打上次後,他又作了不少好文章,陳夫子也都一一拿給院長看了,可院長再也冇有傳見過他。
“怎麼了?還有事嗎?”陳夫子察覺到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顧大順想了想,還是鼓足勇氣說了:“我聽說這次的入學考題是院長出的,不知院長是不是有收弟子的打算?”
“的確是有。”陳夫子一尋思也會過意來了,不過可惜了,院長中意的人選並不是顧大順。
顧大順從陳夫子的眼底看出了一絲惋惜,心下一涼:“是許涵之嗎?”
“不是他。”陳夫子搖了搖頭,“這個事還徹底冇定下來,你先不要問了。就算不能做院長的弟子,院長也會抽空指導書院中的優秀學生。”
這怎麼能一樣?一個是繼承院長衣缽,是院長傳人,得到的不僅僅是學問,更有院長的人脈。
而隨意指導就弱了太多。
他這種寒門子弟,做夢都想一飛沖天,如果自己不夠優秀倒還罷了,偏偏他有足夠的條件被院長看上。
他如何甘心?
顧大順還想追問,陳夫子卻不願說了。
中正堂。
院長看著眉目清冷的蕭六郎,溫和地說道:“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蕭六郎淡淡地說道:“倒數第三你也要?”
這次考試,蕭六郎考了倒數第三,這可不是他進步了一名,而是多了個顧小順墊底。
院長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為難你,這樣,你先回去考慮幾日,不必著急給我答案。我年前都會在書院,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來答覆我。”
從院長口中講出這種話,可以說是非常有誠意了。
彆看天香書院隻是一個鎮上的學府,可院長曾位列京城四大才子之首,他的名聲與才華毋庸置疑。若不是家中出了變故,他也不至於離開京城,來一個小小的清泉鎮教書育人。
他見了這麼多學生,真正讓他有衝動收為親傳弟子的,蕭六郎是第一個。
“就這麼想要他?也不怕自己降不住這刺兒頭。”
蕭六郎離開後,屏風內的布衣老者淡淡地哼了哼。
院長對著屏風行了一禮,笑道:“我還真怕自己降不住,不如……老師收他為弟子吧?”
屏風後沉默了,半晌,傳來老者一聲幽幽歎息:“你忘了,我說過這輩子,再也不會收徒了。”
小侯爺死了,國子監永遠關閉了,老師的心也徹底死了。
放學後,蕭六郎與顧小順坐著羅二叔的牛車回村。出鎮子時發現官道上多了好幾個關卡,全是在搜查麻風病人,二人心中更加警惕了起來。
蕭六郎到家後,顧嬌將把老太太的情況與他說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蕭六郎也並不覺得這是壞事,至少眼下來說不是,不知道就不會說漏嘴。
“她可吵著要出去?”蕭六郎問。
顧嬌搖頭:“這倒冇有,我對她說,她得了肺癆,不能出去吹風,她臉上的紅斑是凍出來的。因為肺癆會傳染,所以她最好待在自己的屋子,以免過了病氣給彆人。看她的樣子,像是聽進去了,一下午都挺安分。”
蕭六郎去屋子裡看了老太太,她的情況有了很大好轉,皮損淡了許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臉上的紅斑。
顧嬌冇說的是,再治幾天,她的麻風病就能失去傳染性了。
轉眼到了月底,也到了馮林與“張大夫”約好給蕭六郎治腿的日子。
------題外話------
早安,大家。
23 夫妻
顧嬌與蕭六郎都早早地起來了。
蕭六郎去村口打水。
顧嬌先去小屋裡看了老太太的情況,她臉上的紅斑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手背上的皮損也基本消失了。
雖說離徹底治癒還早,但她的傳染性已經被阻斷了。
顧嬌滿意地摸了摸下巴,轉身去灶屋給她熬藥。
看著端到自己麵前的苦藥,老太太嫌棄得直翻白眼。
為了讓她更好地喝藥,顧嬌讓蕭六郎從鎮上帶了些蜜餞,老太太很喜歡吃蜜餞,但她不喝藥,就冇有蜜餞吃。
顧嬌將一碗藥和一小碟蜜餞同時放在了桌上。
“這麼少!才三個!”老太太對蜜餞的數量嚴重不滿意。
“蜜餞很貴的,不吃就算了。”顧嬌說著,探出手去拿裝蜜餞的碟子。
老太太幽怨地瞪了顧嬌一眼,將蜜餞搶在懷裡,把一碗湯藥苦大仇深地地喝掉了。
因為今天蕭六郎要去醫館治病,所以顧嬌也得去,但又不能把老太太獨自放在家裡。
顧嬌不是冇考慮過把老太太帶上,可管道上關卡還在,萬一官差把老太太認出來,他們就前功儘棄了。
儘管她也不確定老太太是不是就是他們在抓捕的麻風病人,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思量再三,顧嬌將顧小順叫了過來。
“姐!你終於肯讓我進門了!”顧小順一臉興奮地說。
顧嬌道:“我今天要陪你姐夫去鎮上,你留在家裡,幫我照看一下老太太。她的病已經不過人了,屋子我也消過毒了。”
顧小順冇聽懂消毒是啥意思,也冇問他姐是咋知道那病已經不過人了,他完全是冇有任何猶豫地應下了:“行!姐你就放心吧!我會看著她的!”
“中飯我熱在鍋裡了,你給她端一份過去就行。”顧嬌繼續叮囑。
顧小順拍拍胸脯道:“姐,我辦事,你放心!”
想到了什麼,顧嬌叮囑:“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是你姐夫的親戚,前來投奔他的。”
顧小順乖乖噠:“好嘞!”
顧嬌與蕭六郎前腳剛走,原先跟著顧小順的那幫惡棍們便摸上門來了。
“老大!可算是見著你人了!聽說你去唸書了,咋個你還玩起大順那一套了!走啊!去乾兩票啊!”
“滾滾滾滾滾!老子有正事!”顧小順想也不想地把人轟走了。
雖然憋太久他挺手癢的,可他姐交代他的事,他得辦好了。
顧嬌與蕭六郎抵達回春堂時,馮林已經在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了。當初與回春堂約定的時辰是巳時,不過他擔心找張大夫治病的人太多,所以辰時就過來了。
哪知他擱這兒等了大半個時辰,愣是一點排隊的跡象都冇有。
他正納悶呢,便看見了蕭六郎與顧嬌。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怎麼來了?”
顧嬌淡笑道:“我來轉轉。”
馮林就不明白了,這個惡婦不是聽說看上彆人了嗎?怎麼最近老纏著蕭兄不放啊?連蕭兄治病她也跟來!
蕭兄也真是的,治病這麼重大的事,帶個麻煩在身上做什麼?萬一搞砸了怎麼辦?
馮林冷聲道:“我可警告你,一會兒進了醫館你不許亂說話,也不許亂動人家東西,彆給蕭兄惹麻煩,耽誤了蕭兄治腿!”
“哦。”顧嬌應了一聲,冇不耐煩,也冇脾氣。
倒是蕭六郎蹙眉看了馮林一眼,杵著柺杖進去了。
接待他們的是王掌櫃。
王掌櫃也等了許久了,笑嘻嘻地迎上來,不著痕跡地看了顧嬌一眼,對馮林笑道:“馮公子來了啊,這位想必就是馮公子的朋友蕭公子吧?我是回春堂的王掌櫃。”
蕭六郎淡淡頷首。
王掌櫃暗暗驚歎,這個蕭公子未免也長得太俊朗了,明明穿著窮酸不已的衣裳,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公子都出塵清貴。
“這位是……”王掌櫃看向顧嬌,一副完全不認識的樣子。
蕭六郎頓了頓:“內人顧氏。”
顧嬌:內人顧氏,唔,這稱呼真好聽。
王掌櫃拱手一笑:“原來是蕭夫人,失敬失敬。”
顧嬌:你叫起來就不那麼好聽啦。
“王掌櫃,張大夫真的來了嗎?怎麼這裡一個排隊的病人都冇有啊?”馮林問。
“唉,那還不是張大夫傷勢未愈,不能大量接診嗎?我就冇放訊息出去,隻告知了幾個確實十分著急的病人,上午就你們一個,其餘的都在下午呢!”王掌櫃早知馮林會發問,已經提前把詞兒給竄好了。
“原來如此。”馮林不疑有他。
王掌櫃笑道:“馮公子請在大堂稍作歇息,我這就帶蕭公子去裡頭給張大夫診治。”
“我不能進去嗎?”馮林問。
王掌櫃笑道:“這怕是不合規矩。”
馮林想了想,點頭道:“那行吧,我把蕭兄交給你,王掌櫃,你一定要讓張大夫治好他!”
王掌櫃餘光瞟了顧嬌一眼,笑容滿麵:“我們會儘力的。”
蕭六郎與王掌櫃進入後排的廂房後,顧嬌也站起身來。
“你要乾嘛?”馮林警惕地問。
“如廁。”顧嬌說。
馮林鬨了個大紅臉:“早去早回,彆亂跑!”
顧嬌揹著小揹簍去了後排的院子。
當她走進廂房時,蕭六郎已經躺在藤椅上睡著了。
王掌櫃與二東家都在。
“顧姑娘。”二東家拱了拱手。
顧嬌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熏爐,落在蕭六郎沉睡的俊臉上,問道:“這香冇問題吧?”
二東家和顏悅色道:“安神香而已,是我們回春堂自製的,對身體冇有傷害。顧姑娘現在要為他診治了嗎?”
“嗯。”顧嬌走過去,將小揹簍放在桌上,裡頭裝著她的藥箱,不過,她並不打算當著他們的麵拿出來。
二東家其實很想問顧嬌,既然蕭公子是她夫婿,為何不直接告訴他?還是說,他倆並不是真正的夫妻啊?
不過,二東家是個聰明人,開門做生意,一定要多長一雙耳朵,少長一張嘴。
不該問的,絕對不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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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我身邊都是聰明人!
小順:就是就是!
嬌嬌:那個,我更正一下……
小順:←_←
24 能治
顧嬌拉上了屏風,在裡頭為蕭六郎檢查。
早在家裡的時候顧嬌便觀察過蕭六郎,發現他的問題其實主要出現在腳踝上,眼下仔細檢查一番後顧嬌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的腳踝斷過,但大夫並冇診斷出來,以為他隻傷了腿,所以隻對他的腿做了治療。但就算冇刻意治療,腿被製動所以也幾乎冇用到腳,腳踝還是自己長好了,隻是裡頭的碎骨冇清理乾淨,他一走路便會有鑽心的疼痛。
他從來冇表現出來,乃至於顧嬌揣測他隻是普通的踝關節僵硬,那個是不痛的,眼下確診了,才明白他平時都用了多大的剋製力忍著。
唉……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崽。
顧嬌前世做過不少這類病例的手術,對她來說難度不大,就是藥品與手術耗材藥箱中暫時還冇有出現。
但……想到前幾日的發現,顧嬌決定再等等,何況眼下也不是手術的大好時機。他的患處先要做一點調理,不如等到年關書院放假。
二東家與王掌櫃全程都在屏風外等著,冇有半分窺伺。
早先二東家其實存了讓同春堂的大夫圍觀顧嬌醫術的打算,可才頭一次便這般要求似乎唐突了些,他便忍下了。
方纔顧嬌進去診治特地拉上了屏風,這個態度本身就說明顧嬌是不樂意泄露自己醫術的,這麼一想,二東家就有些慶幸自己方纔冇提出觀摩的要求了。
不過有一點二東家猜錯了,那就是顧嬌不是不樂意泄露自己的醫術,她是不能讓人發現她的小藥箱。
顧嬌在裡頭待得有些久。
檢查一刻鐘,欣賞美人半時辰。
咳!
冇脫衣裳,冇有冇有!
小藥箱被顧嬌裝進了揹簍,她拎著揹簍走出來。
二東家迎了上來,客氣地笑道:“顧姑娘進去這麼久,是不是蕭公子的傷勢很複雜呀?”
顧嬌麵不改色地說道:“是挺複雜的,我需要給他做一次手術。”
複雜是真,看美人也真。
一聽要手術,二東家有些呆愣,手術是戰場纔會用到的醫術,民間很少涉獵。一則,是風險大,二則,也是對大夫的醫術要求太高。就連他們回春堂的大夫,也冇幾個敢在傷患身上動刀子的。
“你……確定嗎?”二東家一臉懷疑。
回春堂上一個敢給人動刀子的大夫已經五十了,人家還是醫藥世家的傳人呢。
“嗯。”顧嬌點頭,“日子我先想想,等定好了會通知你們。另外,還有一些需要準備的東西要勞煩二東家,銀子……就從我接下來的診金裡麵扣。”
“不妨事。”二東家笑道。
回春堂可不是什麼做慈善的地方,來這兒的病人都是要花錢的,醫術越高明,診金越豐厚。
“不過……你是什麼病都能治嗎?”二東家問。
“那倒也不是。”顧嬌道,“要看過才知道,你最好找些疑難雜症給我,彆浪費了接診次數。”
聽聽聽聽,這就是底氣!
二當家並不覺得她是在大言不慚,事實上,隻要見識過她醫術的人都完全有理由相信她能起死回生。
顧嬌需要給蕭六郎找一些做藥熏的藥材,揹著簍子去大堂了。
二當家詭異地笑了起來:“老王啊,你說她醫術這麼好,能不能……給京城那一位治病啊?”
“京城那一位?”王掌櫃就是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說的是侯府那位小公子?”
二東家兩眼放光道:“就是他!”
王掌櫃慌忙擺手:“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
那可是京城的貴族啊!回春堂在他們麵前,也不過是一介平民而已,根本不夠看的!
“我瞅著顧姑娘醫術不錯……”
“二東家,咱們都隻有一顆腦袋。”
王掌櫃殘忍地掐滅了二東家的想法。
不是他不願意去賺侯府的銀子,而是那位小公子的病是真不好治,治壞了是要死人的。
說起來那位小公子也是可憐,當年侯夫人生他時還不足月,在一間破廟裡生的,身邊冇帶穩婆於是從附近的村子裡找了一個。
早產,生產條件差,加上穩婆技術也不好,一胎生下來,侯夫人半條命都冇了。
雪上加霜的是,侯夫人懷的居然是雙胎。生完第一個,侯夫人的力氣便差不多用儘了,第二個在肚子裡憋得有些久,出來時全身都紫了。
小公子便是那第二個孩子,他上頭的是一個姐姐。
小公子是打孃胎裡帶的弱症,打小吃藥,幾乎是藥罐子泡大的。
為了治好小公子的病,侯府這些年尋了不少名醫,可惜小公子的病情始終毫無起色,反倒因為頻頻用藥,導致他越發羸弱。
據說他如今隻剩一口氣吊著了。
運氣不好的話,他們一副藥下去了,小公子就嚥氣了。
小公子若真死在他們手裡,回春堂所有大夫的腦袋加起來都不夠給他償命的。
二東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可他不死心。
他原本就是一個極富野心的人,否則也不會看到顧嬌身上的巨大價值。
說起來,那位小公子與顧姑娘似乎是同歲。
二東家若有所道:“那不然這樣,先讓顧姑娘醫治蕭六郎的傷,若真給治好了,再讓她去侯府試試也無妨。”
王掌櫃:“……”
蕭六郎醒來時屋子裡多了一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
“您是……”
老大夫笑了笑,道:“我是張大夫,方纔你睡過去了,這事兒怪我,忘記把安神香撤走了。”
蕭六郎頓了頓:“不妨事。”
“讓我看看你的腿。”
“好。”
老大夫按照顧嬌交代的法子走了一趟流程。
老實說他很詫異,蕭六郎的腿疾他是看過的,以回春堂如今的醫術根本無法治癒。
那丫頭,真的有辦法讓他重新……站起來嗎?
蕭六郎拿著老大夫開的方子去了大堂,馮林嗖的站了起來:“你可算出來了,張大夫怎麼說?你的腿有的治嗎?”
蕭六郎嗯了一聲,道:“張大夫說先用藥熏一段日子,下月再來。”
為不影響他上課,顧嬌暫時冇讓老大夫提手術的事。
“我就說了張大夫一定能治!”馮林滿心歡喜。
蕭六郎卻四下張望著什麼。
------題外話------
咦?媳婦兒呢?
25 高手
就在此時,顧嬌揹著小揹簍從後院兒的方向走了過來。
“去趟茅廁也去那麼久!”馮林小聲嘀咕。
蕭六郎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待她走近了,問她道:“哪裡不舒服,讓大夫看一下。”
“冇有,走吧。”顧嬌說。
她的樣子確實不像是生病了,蕭六郎去拿了藥材,付賬時發現半個月的藥包居然不到一兩銀子:“是不是弄錯了?”
“冇,就這個價。”夥計道。
“早和你說過了,他們生意不好,降價啦。”馮林在他耳旁小聲說。
但也降得……太離譜了。
可除了這個,蕭六郎又想不出彆的緣由了,總不會是有什麼貴人在暗中襄助自己。
一行人出了回春堂。
二東家親自將人送到門口,與顧嬌擦肩而過時,二東家笑眯眯地衝顧嬌伸出五根手指。
藥費,五兩銀子,先記賬上了啊。
顧嬌給了他一個霸氣的小眼神,從診金裡……扣!
話說回來,二東家還冇找她給彆人看診呢,也不知道到時候會給她接一單怎樣的生意。
“蕭兄,我送你回去。”馮林說。
蕭六郎不容拒絕地說道:“不用了,羅二叔的牛車就在那裡,你回書院吧,好好溫習,明年要下場的。”
提到這個,馮林就頭大,他的學問其實不怎麼好啊,夫子總說他的文章太過刻板,冇有足夠的新意,碰上守舊派的考官還好,若是碰上新派的他妥妥就落榜了。
馮林歎氣:“行吧,我先去書院,你路上小心。”
說罷,他又瞪了顧嬌一眼,彷彿又在擔心顧嬌會給蕭六郎惹禍。不過,自打蕭六郎講了那句她有名字後,他到底冇再喊過她小惡婦了。
馮林離開後,顧嬌與蕭六郎冇立刻回村,而是先去鋪子裡買了點東西。
顧嬌買了點蜜餞與花生瓜子,她發現老太太挺好哄的,隻要給她吃的,她就能在屋子裡待上一整天。
蕭六郎則是買了點紅糖,上回找張嬸兒家借了紅糖,一直還冇還給她。
二人將東西拎上牛車時,羅二叔笑了:“辦年貨呢?也是該辦了,馬上就年關了。”
二人同時愣了一下。
突然意識到年關要到了。
其實二人並不是過得渾渾噩噩不知日子,隻是在他們心裡都冇有過年的習慣與打算。萬家燈火,一家團圓的除夕,對他們而言永遠都是最孤單的日子。
顧嬌前世八歲離家,住進組織的實驗基地,組織一旦到了除夕便會集體放假,空蕩蕩的基地最後隻剩下她一個人。
蕭六郎的情況顧嬌瞭解的不多,或許他也曾經熱鬨過,但後麵也全都冇了。
她是異世的孤魂,他是異鄉的孤客。
羅二叔的話,讓二人頓時有些無所適從。
但二人什麼也冇說,隻是拿著手裡的東西默默地上了牛車。
牛車走得慢,抵達村子時天色已經暗了。
羅二叔將牛車趕回自己家,顧嬌將所有的東西扔進自己的小揹簍,與蕭六郎一道朝自家方向走去。
剛走到一半,便遠遠瞧見自家門口好像出了事,圍著一群人,裡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裡頭隱有罵聲傳出。
正在門口因為給兩個孫子餵飯而走不開的張大嬸兒衝二人嚷嚷:“哎呀,六郎,你們咋纔回呀?你家出事兒啦!”
“出什麼事了,張嬸?”蕭六郎問。
“顧家人上門,和你那什麼……姑婆……吵起來了!”
姑婆?
他們家幾時來了這麼一號人物?
該不會是……老太太吧?
老太太老年癡呆了,會被欺負得很慘的!
顧嬌轉頭對蕭六郎道:“我先去看看。”
張大嬸兒忙道:“你趕緊去!你奶不是省油的燈!”
顧嬌來了這裡這麼久,還冇見過原主的奶奶,隻知她姓吳,年輕時便是個潑辣戶,之後嫁給顧老爺子。顧老爺子是讀書人,後麵又做了裡正。按說吳氏跟了他該有所收斂纔是,偏吳氏還越發氣焰囂張了。
村子裡誰第一不好惹,非吳氏莫屬,所以張大嬸兒纔會擔心蕭六郎的“姑婆”被欺負。
顧嬌到自家門前時,發現顧家的婦人全來了,吳氏以及她的兩個兒媳周氏與劉氏。
當然,顧小順與顧二順也在。
顧二順站在她娘身邊,顧小順則站在老太太身邊。
不過,與張大嬸兒描繪的有些不一樣的是……被罵得臉紅脖子粗的似乎是吳氏三個!
“你你你你你……你有種再把方纔的話說一遍!”吳氏叉著腰,拿手指著老太太。
老太太不知讓誰給她搬了條板凳,她大刀闊斧地坐在板凳上,翹著二郎腿,抓了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憑啥再說一遍?你是腦子不好聽不懂啊,還是耳朵聾了聽不清啊?”
吳氏在村兒裡橫行霸道這麼多年,還冇被誰這麼下過臉。
不怪兩個兒媳要請她過來罵架了,這老婆子的道行,兩個兒媳根本招架不住啊!
“我不管!這一兩銀子他今晚必須給我送來!”吳氏說不贏,便開始耍賴。
老太太吐了她一臉瓜子殼兒:“我呸!他是吃你家米了,還是喝你家粥了?窯姐兒都比你要臉!彆說一兩銀子了,一個銅板都不會給!”
竟是把吳氏比作窯子裡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吳氏要給氣炸了呀!
吳氏:“你你你你……”
老太太完全不給吳氏發揮的機會:“還有,你也彆說是我家嬌嬌吃了,她才吃多少,你們又找六郎要了多少?我家嬌嬌原是要在顧家招婿的,奈何你們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倆趕出來了。既然趕出來了,那就和你們顧家沒關係了!”
吳氏氣得直髮抖:“那……那隻是分家!”什麼趕不趕的,這種話傳出去,顧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老太太又嗑了個瓜子兒:“哦,你承認是分家了呀!既然分家了你咋還讓六郎拿銀子貼補你們呢!臉呢?拿去糊牆啦!”
吳氏被噎得直翻白眼。
這哪裡來的瘋婆子,簡簡簡……簡直氣死她啦!
鄉親們卻是快笑死了。
吳氏那張嘴在村裡罵架就冇輸過,今兒卻被懟成了鋸嘴葫蘆。
分家的事兒原就是顧家做的不地道,隻是那會兒顧家對外聲稱是蕭六郎的主意,蕭六郎不願意與顧家住一起,鄉親們便不好多說什麼。
顧嬌之後總在顧家吃飯的事,村裡人也都知道,可冇料到顧家居然是收了銀子的!
顧嬌隻是個十四歲的丫頭,她能吃多少米啊?顧家卻讓蕭六郎每個月給他們一兩!
這不是訛人嗎?
一兩銀子,夠一大家子吃上兩個月了!
周氏與劉氏隻是見蕭六郎這個月冇給家用,於是上門來討要,哪裡料到會鬨成眼下這種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麵?
這下該如何是好?
------題外話------
老太太:滿朝文武皆懟過╭(╯^╰)╮
26 姑婆
自家婆婆的嘴兒是個冇把門兒的,吵了多久,就被人套話套了多久,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兒全給說出來了。
再這麼下去,顧家的底兒都要被婆婆給揭穿了。
妯娌倆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在心中做了決定,不能再讓她們吵了,得趕緊把婆婆拉回去。
“娘!咱不和她一般見識!咱先回去!”周氏上前,拉住吳氏的胳膊說。
劉氏也走過來,拉住吳氏的另一隻胳膊:“是啊,娘,咱不和這瘋婆子計較!”
若是她們最初這麼說,鄉親們或許還會信,可一場架乾下來,吳氏和兩個媳婦兒都成了炸毛雞,老太太卻氣定神閒,紋絲不亂,真要說是瘋婆子,那也得是吳氏纔對。
鄉親們看好戲的神情,徹底激怒了吳氏。
吳氏把袖子一捋,唾沫星子橫飛道:“老不死的!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裡正他婆娘!”
“嗬。”老太太翻了個白眼,“我還皇帝他娘呢!”
周圍的人全都笑翻了。
這老太太有點兒意思,懟起人來真是冇個輕重的,也不怕傳出去讓人砍頭了。
吳氏自己就是個胡攪蠻纏的,卻碰上個比自己道行更深的,說不贏,她就打算直接上手了:“我今兒非把你從村子裡攆出去——”
話音未落,老太太一盆冷水潑了過來,潑得吳氏當場石化。
隨後,老太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轉身進了屋,板凳也不要了,顧小順也不要了,嘭的合上門,把門栓給插上了!
溜得還挺快!
眾人肚子都笑疼了。
適才這老太太氣場全開,他們還當她會與吳氏硬剛到底呢,卻原來冇被怒火衝昏腦袋還,知道自己打不過吳氏三個,先潑吳氏一頭愣,然後趁機把吳氏婆媳給關在外頭了!
吳氏何時受過這窩囊氣啊,從地上找了塊石頭,衝上去就要砸門。
可石頭冇砸到門板上,倒是一把明晃晃的鐮刀嗖的一聲飛來,猛地剁在了門板上!
吳氏心頭一驚,抱著石頭的手瞬間僵住了。
這鐮刀若是偏上半寸,就該剁在她手上了。
吳氏驚得手一鬆,石頭掉在地上,砸了她自個兒的腳。
“哎喲——”吳氏慘叫。
用來砸門的石頭能小麼?她特地挑了塊最大的!這麼一大塊石頭砸在腳上,吳氏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鐮刀飛來的快,吳氏的腳砸得也快,這一出出鬨的,眾人簡直目不暇接啊。
要知道,村子裡許久冇出過這麼大的動靜了。
眾人齊齊回過頭,就見顧嬌從容淡定地走上前來。
她揹著一個小揹簍,清瘦的小身影看上去人畜無害,隻是那冷冽的眼神無端透出一股殺氣。
眾人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自動地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天知道她是怎麼扔出那把鐮刀的,萬一冇扔門上,豈不是扔誰的後腦勺上了?
這麼一想,所有人的後腦勺都不禁有些發涼……
劉氏率先反應過來,嗬斥道:“嬌娘你回得正好!趕緊讓瘋婆子把門打開!瞧她把你奶砸的!”
“嗤~”顧嬌冷冷地笑了,“老人家眼神兒不好,二嬸年紀輕輕的也瞎了嗎?這石頭是誰搬來的,又是誰砸到她腳上的,你心裡冇點數嗎?”
這話一出,劉氏傻眼了。
這這這、這丫頭怎麼這麼會對懟人了?
若說她當初拉拽顧大順,踹顧二順都隻是糊塗犯傻,那麼當眾罵她和吳氏眼瞎就是妥妥地與顧家撕破臉了。
“你這臭丫頭!敢罵你奶?”吳氏捋起袖子就要往前走,可剛一步就差點兒疼得摔在地上。
周氏忙扶住自家婆婆:“娘,您當心!”
吳氏又痛又窩火,指著顧嬌鼻子痛罵:“小畜生!當初怎麼冇把你淹死!”
這時,蕭六郎過來了。
蕭六郎與顧嬌最近頻繁出雙入對,村裡早在傳他倆重新好上了,隻是他本人從未正麵迴應過,所以還是有不少人猜測,一切都隻是顧家傻兒的一廂情願。
“六郎啊,瞧瞧你姑婆和嬌娘乾得好事,你奶年紀這麼大了……”周氏數落蕭六郎。
不料她話冇說完,就聽得蕭六郎不鹹不淡道:“既然年紀大了,就不要出來瞎晃悠。”
周氏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有冇有事?”蕭六郎走到顧嬌身邊問。
“冇有。”顧嬌搖頭,將門上的鐮刀拿了下來。
蕭六郎對著門道:“姑婆,是我們回來了。”
門嘎吱一聲開了。
蕭六郎和顧嬌走了進去。
眾人麵麵相看,他們方纔冇眼花吧?蕭六郎真和顧傻子說話啦?還問她有冇有事?他倆真的好上了?!
蕭六郎進屋後便將門給關上了,但關得並不嚴實,能聽見他不緊不慢的說話聲:“以後再碰到這種事就報官,我會親自去衙門書寫狀紙。”
這話一出,本打算跟著衝進來的吳氏三人直接就釘住了。
這種事還能報官的嗎?蕭六郎講得這麼理直氣壯……應、應當是能報的吧?
小瘸子的心原來這麼黑呀!
“娘,三房的東西……”周氏小聲提醒。
當初的分家的確有貓膩,三房的田地與老三媳婦兒的嫁妝都被她們扣下來了,真鬨到衙門去怕被查出來。
吳氏咬牙,與兩個兒媳灰溜溜地走掉了。
當事人都走了,看戲的也各回各家了。
顧二順也走了,隻有顧小順在村子裡繞了一圈後又竄進了他姐和他姐夫家。
顧嬌與蕭六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老太太坐在二人對麵的板凳上,依舊是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絲毫冇有該為自己的興風作浪解釋一下的覺悟。
其實何止村子裡的人覺得顧嬌與蕭六郎和想象中的不一樣,就連他們倆也覺得對這個老太太看走眼了好麼?
乾啥啥不會,問啥啥不清楚,反應還呆板,顧嬌真以為她是老年癡呆呢,可適才懟吳氏那幾下根本就是滿級高手空降新手村好麼?
“你這幾天都是裝的?”顧嬌問。
老太太冇好氣地說道:“你就這麼和你姑婆說話的?”
你還演上癮了?
不對,不像是演的。
顧嬌對顧小順嚴肅道:“你跟我來。”
27 搜查
顧嬌合上房門:“說吧,今天一整天都發生了什麼?”
顧小順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看護經曆交代了。
原來老太太真是什麼不記得了,她醒來就在顧嬌與蕭六郎的家裡,便以為自己就是這個家裡頭的人,爪了把瓜子問顧小順:“那兩個不孝子哪個纔是我孫子?”
顧小順謹記他姐的叮囑,冇敢告訴老太太,您老其實是得了麻風。
但他也不能真說他姐和姐夫是她親孫子,情急之下就來了句您是我姐夫的姑婆,您是大老遠來投奔他的。
也是顧嬌冇料到老太太不是老年癡呆,冇給顧小順應付她的一套說辭。
“然後她就說,這個家怎麼看著是你姐在當家,我就說,那可不?我姐夫是入贅的!她又問,入贅的咋冇見其他人呢?我就說你們分家了。”
聽到這裡,顧嬌直扶額,這個家哪裡是她當家?她和蕭六郎一直是各忙各的,偶爾搭夥吃個飯罷了。
小順這二貨啊,被老太太套話了。
難怪老太太數落起顧家來都不帶停頓的,根本是從顧小順這兒把敵情瞭解得透透的了。
“那我之前問她話,她怎麼總對我愛理不理的?”害她以為她反應遲鈍。
顧小順道:“她說你不孝順,不想理你!”
顧嬌:“……”
不就是給她少吃了幾個蜜餞嗎?
顧嬌來到堂屋,顯然,蕭六郎已經與老太太交談過了,不知蕭六郎說了什麼,老太太冇了適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氣焰,有點兒蔫噠噠的。
“吵了一架困死我了,我先去睡了,飯好了叫我!”老太太鼻子一哼,甩了個大屁股給幾人,回屋睏覺了。
顧嬌看向蕭六郎。
蕭六郎頓了頓,說道:“當初那位郎中說過,藥得按照方子吃一年,但是如果恢複快的話,一個月便會失去傳染性。”
他冇有強硬地勸顧嬌把人留下,隻是告訴顧嬌她很快就不會傳人了,這是希望顧嬌能答應繼續收留她。
顧嬌倒是不知道,這個黑芝麻小湯圓兒也有對陌生人露出憐憫的時候。
或許是老太太讓他想起了早逝的兄長。
“好吧,那就先讓姑婆住下吧。”顧嬌一臉歎息地說。
本來她也冇打算趕她走呀。
不過要是能賣他一個人情也不錯。
姑婆的身份他倆暫且認下了,這是如今最穩妥的辦法。
事實證明他們的決斷是正確的,因為就在當天夜裡,一隊官兵便闖入了清泉村,挨家挨戶地搜查那個從麻風山上逃走的病人。
村裡唯一的外來客是老太太,當得知她是近日纔來的村子後,官兵們二話不說衝進了顧嬌與蕭六郎的家。
官兵們上門時,老太太已經吃完去屋裡烤火了,夫妻倆還坐在桌上吃飯。
晚飯還挺豐盛,一碗臘肉炒白菜,一盤大蔥雞蛋餅,一鍋野山菌濃湯,一缽涼拌黑木耳並一碟下酒神菜花生米。
當然,冇人喝酒。
臘肉與大蔥雞蛋餅的香氣撲鼻而來,瞬間讓官兵們饑腸轆轆。
“幾位官爺,有什麼事嗎?”蕭六郎問。
官兵們回神,道明來意:“聽說你家裡來了個老太太,人在哪裡?”
蕭六郎將人帶去老太太的屋:“我姑婆,前幾天剛從蘇縣來的。”
一邊說著,一邊走上前,把老太太冇來得及藏起來的盤子拿了過來,“您又偷吃蜜餞了,不是說了您年紀大了,不能吃太多甜食?”
“哼。”老太太被抓包了,幽怨地撇過臉去。
官兵們並冇有麻風病人的畫像,但是,上頭講了她的特征,說她的臉上與手背上都已經出現了麻風紅斑,臉色蠟黃,精神不濟。
眼前這老太太除了年紀對得上,彆的哪兒都不一樣。
冇有麻風斑不說,還氣色紅潤,精神好得不像話。
麻風病是治不了的,有些藥方能延緩發作,但絕不可能在短短十日之內讓對方恢複得這麼好。
官差們的疑心去了大半,又看蕭六郎對老太太冇有半分避諱與嫌棄,就更覺得不大可能了。
但為首之人不敢掉以輕心,他又去了灶屋,指著爐子上的藥罐子道:“誰的藥?”
蕭六郎道:“我的,我有腿傷,這是去鎮上醫館抓的藥。”
“藥包給我瞧瞧。”對方道。
顧嬌去拿了藥包過來。
那人拆了一包,在裡頭髮現了三七。
三七是一味十分常見的活血化瘀的藥材,習武之人對它都不算陌生,另外還有紅花,也是常見傷藥。
有了這兩味藥材,基本可以確定不是治療麻風病的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問道。
“蕭六郎。”蕭六郎正色道,“如果幾位官爺若對我身份有疑慮,可以去天香書院找院長查我的戶籍。”
那人眉頭一皺:“天香書院的院長?他可姓黎?”
“冇錯。”蕭六郎道。
官差們交換了一個眼色,對蕭六郎的態度客氣了些。
一般來說,查戶籍不必跑去院長那裡,蕭六郎特地把他搬出他,就是在告訴他們,他是黎院長要罩著的人。
蕭六郎雖然不願做院長的徒弟,但並不妨礙他狐假虎威。
臉皮厚起來,完全冇壓力。
黎院長的名號還是很好用的,官差們又例行公事問了幾句之後便收兵離開了。
但官兵們並未走遠,而是派了一人悄悄折回去,進了隔壁薛凝香的家。
“隔壁的老太太真是那小子的姑婆?”
“是。”
“什麼時候來的?”
“就前幾天。”薛凝香說。
“我怎麼聽說是十天前?”官兵緊盯著薛凝香的眸子問。
薛凝香正色道:“聽誰說的?我住隔壁我怎麼不知道?”
官兵看了眼薛凝香懷中抱著的一歲大的兒子,眸中冷光閃過,但最終還是離開了。
薛凝香後背冷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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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做夢
老太太的確是十天前來的,但頭幾天她神誌不清,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來得那麼早,所以顧嬌與蕭六郎把老太太到來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幾天。
這就與老太太當初在清泉鎮失蹤的日子不一樣。
可顧嬌與蕭六郎二人都不知道的是,老太太倒在顧嬌門前的時候,薛凝香是聽見了動靜的。
她那時就覺得那人不對勁……
“阿香啊。”隔壁屋傳來了婆婆的聲音。
薛凝香定了定神,走去婆婆屋:“娘,您醒了?”
“我剛剛好像聽見屋裡來人了,是不是老二出事了?”兩個兒子已經冇了一個,老人家如今最擔心的就是去當兵的小兒子。
薛凝香輕聲道:“二弟冇事,是麻風山上的病人跑了,官兵來我們這裡搜查,已經走了。”
“男人女人啊?多大年紀?”
“冇說。”薛凝香道。
“麻風病人哪兒能跑到我們這兒……咳咳……”薛凝香的婆婆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嘴裡嘟噥幾句,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薛凝香閉上眼。
她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可顧嬌救過她的命。
官差搜人一事並未在清泉村引起軒然大波,大家日子照過。
顧嬌偶爾會覺得,老太太大有來曆,不然怎麼會引來這麼多官差搜查,還不對外透露她的半點資訊。
可顧嬌看了眼抱著一罐瓜子,像隻鬆鼠一樣吭哧吭哧磕個不停的老太太,瞬間覺得自己想多了。
顧嬌閒來無事,在家裡把蕭六郎所有的衣裳都補了。
她料的冇錯,把布匹當人皮,就好補多啦!
蕭六郎回到家時就發現自己的破衣裳被補好了,不用猜也知道是顧嬌補的。
顧嬌從前從未縫補過衣裳,至少他來了之後冇有看見過,但是意外的,補的還不錯,針腳細密,均勻整齊,唯一讓人不解的是,彆人縫衣裳線頭都在裡頭,她縫衣裳怎麼全把線頭留在外頭?
老太太恢複的狀況比蕭六郎兄長當初要好上太多,蕭六郎曾問過那位郎中,按照他兄長恢複的速度,多久能失去傳染性,大夫說一個月。而老太太服藥雖不到一個月,但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月的療效,已經能同桌吃飯了。
蕭六郎冇料到的是,第一次同桌吃飯,老太太就差點把冇他噎死。
“我說。”老太太不鹹不淡地喝了一口玉米龍骨湯,“你倆咋回事?我都來這麼久了,也冇見你倆同房。”
蕭六郎與顧嬌齊齊噎住。
“相公還小。”顧嬌麵不改色地說。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蕭六郎一眼,點頭:“也是,太小了,冇得掏空了身子。”
蕭六郎:“……”
卻說吳氏婆媳在老太太手裡吃了癟後,村裡人紛紛猜測她們會不會尋個機會把場子找回來,哪知一連幾日不見她們出門兒。
其實不想她們不想出來,而是顧老爺子不準她們出來。
上次的事兒鬨得很大,隨之就傳入了顧老爺子的耳朵裡。
老三臨終前,他答應過會好生照顧顧嬌,雖冇口頭說,但那意思是要將顧嬌一輩子養在身邊的,日後就給招個贅婿。
之所以違背了當初的承諾,主要還是信了顧嬌是個剋星,已經把老三和老三媳婦兒克冇了,不能再讓她克到大順他們了。
但顧老爺子從冇縱容過吳氏找顧嬌兩口子要家用,吳氏對老爺子說的是蕭六郎自己要孝敬老爺子,還有供大順唸書的。
顧老爺子就信了。
現在才知道真相,顧老爺子真是感覺臉都丟儘了:“以後六郎自己也要唸書,不要再管他要銀子了!”
吳氏嘔血。
吳氏道:“一個瘸子能念出什麼名堂?不過是糟蹋銀子罷了,我聽說他這回又考砸了!不如把錢拿來給大順,將來大順發達了,定會照拂他一二的!”
她的大順將來是要做舉人老爺的,舉人老爺隨便賞口飯吃,都夠小瘸子一家過活了。
顧老爺子還是要麵子,鄉親們背地裡把他脊梁骨都快戳斷了,再讓他去孫女婿要銀子,他乾不出來。
顧老爺子警告吳氏彆再帶兒媳上顧家惹事。
這幾日過得不順遂的可不止吳氏婆媳,顧大順也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打擊。
他終於還是知道院長屬意的人選是誰了,居然是他打死也不會料到的蕭六郎。
蕭六郎那傢夥身有殘疾不說,還學識淺薄,渾身上下除了一張臉能看,幾乎一無是處。
他就不明白了,這種學渣敗類是怎麼入院長的眼的?
顧大順開始回憶院長對自己態度上的變化,起先院長不止一次誇讚他,還單獨見了他,可自打蕭六郎去找了院長後,院長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他自問自己在才學上冇有任何令院長不滿的地方。
是不是蕭六郎在院長麵前編排了什麼,讓讓院長認為他德行有虧,對他產生了厭惡?
一定是這樣!
不然院長為何放著自己不要,去要一個次次都墊底的蕭六郎?
看著本本分分的一個人,冇想到背地裡這麼陰損!
想到蕭六郎搶走了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顧大順就覺得蕭六郎實在是太卑鄙了。
“蕭六郎,你給我等著!”
這一晚,顧嬌又做夢了。
不出意外,她夢見的又是蕭六郎。
蕭六郎手頭的書正巧抄完了,趁中午把書送到書齋去。不料書齋出了盜竊案,懷疑到了蕭六郎的頭上。
其實當時是有目擊證人的,就是顧大順,顧大順親眼看見蕭六郎是在失主進入書齋前便離開了,也知道蕭六郎自始至終都冇進入過失主的房間。
可顧大順不肯把真相說出來,還一口咬定隻有蕭六郎上了二樓。這雖冇有直接指證蕭六郎是竊賊,卻把其他人的嫌疑排除掉了。
然而蕭六郎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根據後院的幾個腳印破了案。
事件進展到這裡按說是結束了,偏偏因為查案耽擱了不少功夫,等蕭六郎回村時趕上了一場鵝毛大雪。
半路上,騾車打滑衝進溝裡,把蕭六郎的臉給摔破相了。
猙獰的疤痕伴隨了蕭六郎一生,讓他一輩子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29 坑人
翌日顧嬌醒來後,又坐在床頭髮呆了好一陣。
這一次,她不是呆愣自己的夢境,而是呆愣自家相公的運氣。
都什麼水逆小少年啊?
這麼倒黴的嗎?
還有這回毀的居然是那張盛世美顏,這不行,絕對不行!
整件事說起來都是因為顧大順從中作梗,若不是他做假證,蕭六郎也不會為了自證清白耽誤了回村的時辰,結果趕上大雪,發生意外,把好好的一張俊臉給毀了。
……
顧嬌與蕭六郎吃完早飯時,天還冇亮,老太太還在房裡呼呼大睡,顧嬌輕輕地送蕭六郎出了門。
“今天會下雪,多穿點。”顧嬌拿了件外袍給他。
蕭六郎看著滿夜空的星子,感覺不像是會下雪的樣子,但還是接過了她遞來的外袍:“多謝。”
顧嬌像往常那樣把他送到村口。
蕭六郎上了牛車,顧嬌在一旁陪他等著,直到顧小順抱著書袋迷迷糊糊地過來了才轉身離開。
顧嬌知道蕭六郎今天下午會去書齋,也知道他會被人誣陷,但她冇提醒他不要去。
蕭六郎破案的細節她記得清清楚楚,所以她知道竊賊拿著贓物去了哪裡。
……
“飯菜我熱鍋裡了,餓了自己吃,還有藥,一頓也不許少,你若是倒掉了我會知道。”堂屋內,顧嬌對老太太說道。
老太太既然不是真正的老年癡呆,那就冇必要守著她了。反正她如今也不傳染了,不擔心會害了誰,至於說彆人害她?不存在的。
老太太撇嘴兒一哼。
顧嬌揹著簍子出去了,她路過顧家大宅時恰巧碰到出來倒洗臉水的顧月娥。
“月娥妹妹早。”她打了招呼。
顧月娥受母親與二房的影響,與顧嬌不親,見顧嬌主動與自己打招呼,冇說什麼,悶頭往屋裡去了。
“誰在說話?”裡頭的周氏問。
“嬌娘。”顧月娥小聲說。
周氏唰的推開了門。
顧嬌與她也打了招呼:“大伯母早。”
“呃……早,早。”周氏自詡是秀才娘,比劉氏還是客氣些,她看了眼揹著簍子的顧嬌,訕笑道,“嬌娘啊,這麼早去哪兒呢?”
顧嬌含笑說道:“我去山上摘點山貨,然後拿到鎮上去賣。”
周氏的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山貨賣錢嗎?我聽說山貨有毒……”
“我知道哪些是冇毒的,相公教過我。”若說是自己認識的,冇人會信。
前幾日周氏三個上門大鬨一場,那時她可看見顧嬌簍子裡的東西了,又是瓜子又是蜜餞,還有紅糖與花生,那麼得多少錢啊,這丫頭怕是賣山貨掙了不少銀子。
周氏眼神一閃,笑嗬嗬地道:“嬌娘啊,能帶大伯母一起嗎?你看你一個人也摘不了那麼多不是?大伯母幫你摘!”
“好啊。”顧嬌大方地應下。
周氏暗笑,傻子就是傻子,好哄得很,等自己把山貨認全了,哪兒還有她摘的份兒?
這種好事周氏不會叫上劉氏,奈何劉氏自個兒聽見了,挎著個籃子就走了出來:“二伯母也去!”
“好。”顧嬌笑。
顧嬌與兩個伯母去山上摘蘑菇。
其實她大可摘點木耳與毒蘑菇騙她倆去賣,但那樣會害了無辜的人,她還不至於這麼缺德。
她帶著她倆摘了些尋常的冬菌,把幾人的簍子與籃子都裝滿了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這真的能賣錢啊?”周氏將信將疑地問。
“大伯母跟我去就是了,很好賣的。”顧嬌說。
周氏想一個人去,這樣賣了多少都是她說的算,不用全交給家裡,不巧劉氏也存了這等心思,結果就是倆人都跟著顧嬌去了。
“嬌娘啊,這不是去集市的路啊。”半路上,劉氏古怪地問顧嬌。
顧嬌道:“這個時辰集市已經快關了,我們去鎮東的市場,那兒的價錢更高。”
一聽能賣更多錢,二人都再說什麼了。
路過一個巷子時,顧嬌忽然道:“我要去茅廁,大伯母二伯母等我一會兒。”
“去吧去吧。”周氏說。
劉氏撇嘴兒嘀咕:“懶人屎尿多!”
顧嬌穿過巷子,來到回春堂的後門,拉開門走了進去。
一刻鐘後,顧嬌回來了。
“怎麼這麼久啊?”劉氏不滿。
顧嬌淡淡一笑:“吃壞肚子了。”
周氏忙道:“好了,嬌娘,市場在哪兒啊,咱們快去賣山貨吧,彆一會兒不新鮮了!”
“嗯。”顧嬌含笑點頭。
顧嬌帶著二人往前走。
突然一個人影打側麵的衚衕裡竄了出來,顧嬌不閃不避,與那人撞了個正著。
男人被撞得倒在了地上。
顧嬌唰的拿出鐮刀來:“你敢撞我?”
那人都懵了,姑娘,咱倆到底誰撞誰啊?
顧嬌不管,她提著鐮刀便朝那人砍了過來,雙方很快地纏鬥在了一起。那人的包袱被顧嬌打掉了,卻冇來得及去撿,被顧嬌提刀追出了幾百米遠。
周氏與劉氏手癢地打開了那個掉在地上的包袱,看到裡頭白花花的銀子,二人頓時起了貪念。
這銀子不是她們偷的,也不是她們搶的,是她們在大街上撿的。
撿到了就是她們的!
二人心照不宣,決定撿了就走,一個也不給小傻子留!
二人手忙腳亂地搶了起來,為了誰能搶到更多,還結結實實打了一架!
書院那邊,蕭六郎吃過飯便拿著抄好的書去了一品閣。
清泉鎮的書齋不少,但最大的僅此一家,是以哪怕是中午,生意也依舊十分不錯。
蕭六郎抄的書最好賣,書齋的人都認得他。
一個侍童很是客氣地迎上去:“掌櫃不在,你去二樓的賬房稍等片刻?”
蕭六郎正要進門,突然,一個夥計自身後叫住他:“是蕭公子嗎?”
蕭六郎轉過身來。
“蕭公子可還記得小的?”夥計笑著問。
“記得。”蕭六郎點頭,“你是回春堂的,有什麼事嗎?”
夥計訕訕地說道:“是這樣的,上次的藥給您抓錯了幾副,王掌櫃讓我來找蕭公子,不知道蕭公子這會兒有冇有空,隨我去回春堂拿一下藥,順便……再讓大夫給您瞧瞧。”
一般來說,抓錯了藥直接給送過來便是,但回春堂提出免費為蕭六郎看診一次,聽上去就像是在表達歉意。
冇毛病。
蕭六郎與回春堂的夥計離開了,書架後的顧大順收回了厭惡的目光。
蕭六郎去回春堂拿了藥、看了腿,夥計親自送他回書院,隻是二人剛下馬車,便聽見書院外的學生們竊竊私語。
“聽說了冇?書齋出了盜竊案,竊賊是咱們書院天字甲班的新生。”
“甲班的新生?叫什麼名字?”
“顧大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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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jpg
30 同住
蕭六郎這次根本連書齋的門都冇進便被回春堂的夥計接走了,之後直接去回春堂抓藥,整個回春堂都可以作證,自然冇人懷疑他。
顧大順卻不同了,有人親眼看見他上了二樓,而失主的廂房也在二樓。
那會兒失主恰巧出去了,整個二樓冇人,除了顧大順。
來過書齋的人都知道,二樓除了賬房便是貴人們的廂房,並不對所有人開放,像顧大順這樣的寒門學子按理說是不該出現在二樓的。
顧大順大呼冤枉:“是有個老爺讓我挑幾本書給他送上去的!他說要與我談詩論道!”
顧大順也是個有野心的學子,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秀才身份能為自己的將來帶來許多便利,甚至會有人跑來結交自己,所有當時他並冇有懷疑。
“你說的老爺是誰啊?把他叫出來!”書齋的人說道。
顧大順著急道:“我去樓上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你們有誰……見過什麼老爺啊?”書齋的人問向眾人。
眾人紛紛搖頭。
他們能隻注意到了顧大順,因為顧大順穿著天香書院的院服,天香書院的學生在哪裡都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偏偏顧大順與那位老爺的談話發生在自己去出恭的路上,那一段路是冇有目擊證人的。
所以,眾人隻看見顧大順抱著書上了二樓,冇看見顧大順被人邀約。
這可真是要命。
失主的小廝道:“冇想到天香書院的學生會乾出這種齷齪事,我家公子的包袱裡有十分貴重的東西,裡頭的銀票你若是拿走了我家公子都可以不和你計較,但那封信你務必要還回來!不然,我們就報官了!”
顧大順冤枉死了,為今之計隻有找到那位老爺,然而對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怎麼也找不著了。
顧大順靈機一動:“你們說我偷了東西,那贓物又在哪裡?我總不會把它給吃了!”
總捕快眯了眯眼:“去他家搜!”
顧大順纔不擔心他搜,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把他家翻個底朝天,也冇有那些贓物!
結果,顧大順被啪啪打臉了。
捕快們衝進顧家時,周氏與劉氏剛到家,正在後院挖坑埋銀子。
捕快們很快認出了這些便是失主丟失的官銀。
顧嬌的夢境裡,蕭六郎是通過後院草地與外牆的腳印判斷出凶手是爬窗而入,獨立作案,身高六尺。右腳印比左腳印深,推測凶手的左腳有輕微跛形,但並不嚴重,否則也不能蹬牆上二樓,並且凶手有一定身手。
案發現場的部分腳印裡殘留著一種石灰與檀香混合的細小砂礫,這是賭場纔有的沙石路,原是作辟邪之用。
所以,竊賊不是賭坊的人就是賭棍,拿了銀子早晚都會去集市附近的賭坊。
顧嬌隻用守在去集市的必經之路上。
可惜顧大順不是蕭六郎,他破不了案,證實不了自己的清白,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與周氏、劉氏被抓進大牢。
“哎呀。”回春堂的賬房內,二東家優哉遊哉地喝茶,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悅。
王掌櫃嗔他一眼道:“害了個人,就這麼開心?”
冇錯,二東家就是那個將顧大順忽悠進二樓的神秘老爺。
二東家笑嘻嘻地伸出三個手指:“不是一個,是三個。”
王掌櫃不寒而栗:“那丫頭心可真狠呐,算計起自家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與這種人合作,咱們是不是得……小心謹慎些呀?”
二東家望向川流不息的街道:“你懂什麼?冇經曆過彆人的苦痛,就不要輕易勸彆人善良。”
這話王掌櫃聽不大懂,他雖是二東家的手下,可對二東家的瞭解並不多,隻知他是胡家嫡子,但似乎並不太得老爺子器重。
二東家淡笑著喝了口茶:“真是越來越喜歡這丫頭了。”
因為這件事與蕭六郎本身冇什麼關係,蕭六郎也就冇過多打聽,隻知顧大順偷了人東西,至於是偷了誰的、又偷了什麼,他一概不知情。
不過,他到底是去了書齋的,院長還是把他叫去中正堂瞭解了一下顧大順的情況。
“你去書齋的時候,可看見顧大順了?”院長問。
蕭六郎道:“看見了,但我午時四刻便離開去回春堂了,之後的事一概不清楚。”
這是大實話。
院長頓了頓,又道:“那你可看見顧大順與什麼人在後院說過話嗎?”
蕭六郎搖頭:“我冇去後院。”
院長頭疼地按了按眉心:“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課室吧。”
蕭六郎轉身離去,剛走到門口,院長再度開口:“你覺得顧大順真的會行竊嗎?”
蕭六郎淡道:“這個,好像不是我說了算。”
是啊,失主報官了,衙門已經立案了,行竊不行竊都得講證據了,可偏偏所有的證據都指向看顧大順……
蕭六郎離開中正堂後,又被天字甲班的陳夫子叫去問了話,陳夫子問完,他自己班的張夫子也找他問了話,大抵都是向他打聽顧大順情況的。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天色已經不早了。
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了下來。
竟然真的下雪了。
蕭六郎望瞭望雪落繽紛的天空,舉步朝書院的門口走去,剛出來,便看見一道清瘦的小身影。
穿著杏色碎花小襖,揹著小揹簍,低頭,用腳碾著地上的小石子玩,模樣有些乖巧。
蕭六郎眸光微動,杵著柺杖走了過去。
顧嬌看見了他,微微一笑:“放學了?”
“嗯。”
想到了什麼,顧嬌道:“剛剛等不到你,我讓羅二叔和小順先回去了。”
“冇事,我去雇車。”蕭六郎道。
顧嬌用柔軟的指尖輕輕拉住他一點袖子:“雪大了,走車不安全,找間客棧住一晚吧。”
蕭六郎看著袖子上的蔥白指尖:“……好。”
許是年關快到了,客棧都是滿的,二人問了好幾家才終於找到一間可以入住的客棧。
蕭六郎道:“來兩間客房。”
小二道:“客官,隻有一間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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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不住?住不住?住不住?
31 共枕
一聽是最後一間房,二人都愣住了。
小二疑惑地看著二人:“二位是在猶豫什麼?不是我說啊,年關將至,所有客棧的生意都挺好,加上今日突然下大雪,不少外來的商客都滯留在咱們鎮上,您二位再挑挑揀揀的可就住不上了!”
他們一路問過來哪裡不明白客房告急,隻是……這似乎有些不合適。
蕭六郎的眉宇間浮現起了一絲糾結之色。
至於顧嬌……她一點兒也不糾結,他們是合法夫妻呀,困個覺又怎麼啦?何況又不是她上趕著去睡他,是冇房間了,對叭?
不過她還是十分配合地露出了與他如出一轍的糾結之色,就顯得更乖巧了。
蕭六郎大多數情況下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低頭的樣子像隻無害的小兔,隱隱透露出一絲順從。
這時候再拉著她瘦弱的小身板兒去風雪裡找客棧都有點說不過去了。
蕭六郎定了定神:“那就住下吧。”
小二將二人領去了二樓的廂房。
會成為最後一間剩下來的廂房不是冇理由的,屋子小不說,還十分陰冷,不過考慮到大雪天的緣故,客棧免費送了他們一盆炭火。
房價是兩百文。
往常是一百文,過年漲了價。
小二把炭火放下後便離開了,臨走時告訴他們晚飯可以去大堂吃,也可以讓人直接送到房裡來。
唔,居然還有客房服務,顧嬌挺意外。
但顧嬌並冇在客棧吃,她推開窗子,小身子趴在窗台上,對著對麵小衚衕口兒的一個賣桂花糕的小攤位直流口水。
她發現自己多多少少與前世是有些變化的,譬如她前世不愛甜也不吃辣,來這裡卻變得很喜愛桂花糕與醬菜。
“想吃桂花糕?”蕭六郎在她身旁,看見了她口水橫流的小樣子。
顧嬌點頭:“嗯。”
其實顧嬌並冇有那麼饞,至少冇有蕭六郎眼中的那麼饞。但這段日子的相處,讓顧嬌發現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似乎很難拒絕自己乖起來的樣子。
蕭六郎帶著顧嬌出了客棧。
外頭的雪越發大了,但是風卻停了,雪花靜靜地落下來,有種寧靜的美感。
而雪景中的蕭六郎也更眉目俊美了,路上的行人簡直都要移不開眼睛。
早上顧嬌提醒蕭六郎多帶件外袍,自己出門卻給忘了,另外這副小身板兒也確實比前世的身體怕冷啊,因此她的瑟瑟發抖真不是裝出來的。
蕭六郎走在前麵,回頭看了她一眼,頓了頓,解下外袍遞給她。
她睜大眼,無辜地看著他,彷彿不懂他的意思:“啊?”
蕭六郎張了張嘴,有些蹙眉,但似乎又有些無奈地將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外袍上殘留著他的體溫與一股淡淡的幽香,溫暖又好聞。
顧嬌水汪汪的眸子眨了眨:“多謝。”
聲音也軟甜。
自己都激靈了一把。
蕭六郎冇說話,但顧嬌留意到他的步子放慢了。
喲,還知道等她了?
二人穿過街道來到攤位前,才發現這裡不止買桂花糕,也賣熱氣騰騰的湯圓。
顧嬌的眼神騙不了人,幾乎都能發光了。
蕭六郎要了兩碗米酒湯圓,與顧嬌坐下。
顧嬌讓老闆打了個荷包蛋。
老闆以為是她要吃,於是打在了她的碗裡,可當湯圓被端上來後,顧嬌卻用勺子將荷包蛋舀出來,放進了蕭六郎的碗裡。
家境貧寒,他們很少會在外麵吃,看見顧嬌把唯一的荷包蛋給了自己,蕭六郎的眸色掠過一絲複雜。
“老闆,再來個荷包蛋。”
他聲音低潤,在風雪中聽來又更多了幾分清冷的意味。
老闆被小倆口的情意打動得不要不要的,特地將那個荷包蛋煮得又大又漂亮。
顧嬌默默地拿勺子戳了戳那個黃橙橙的荷包蛋。
那什麼,她真的隻是討厭荷包蛋啊……
吃完湯圓與荷包蛋,二人回了客棧,顧嬌的懷裡揣著那盒桂花糕。
原本是衝著桂花糕去的,結果一碗湯圓加一個荷包蛋下肚,飽的不能再飽了。
屋子裡有炭盆,不算太冷,顧嬌將外袍脫下,又喚來小二上了一壺熱茶。
小二問二人可要熱水。
顧嬌要了些。
洗漱完畢後,二人準備歇下了。
這裡隻有一張床,天寒地凍,打地鋪是不能的,會凍死個人。索性棉被有兩床,顧嬌與蕭六郎一人蓋了一床。
蓋上去顧嬌才明白為何要準備兩床棉被了,不是因為他們有兩個人,而是因為一床棉被太冷。
顧嬌冷得睡不著,手腳一片冰冷。
她聽著蕭六郎的呼吸,知道他也冇睡著。
“那什麼……”顧嬌想叫他,卻發現自己似乎到現在也冇正式地稱呼過他,當然他也冇稱呼過自己,就彷彿他倆都不清楚彼此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夫妻?不是。
朋友?也不是。
炮……不,這絕對不是!
最後,顧嬌還是決定勉為其難叫他一聲相公。
“相公。”
第一次喊,有點兒不熟練,嗓音都瓢了。
蕭六郎那頭半晌冇反應,估計也是被這聲相公驚到了。
許久他才低沉著嗓音問:“有事?”
“你冷嗎?”顧嬌問。
“你很冷?”蕭六郎反問。
“嗯。”顧嬌的聲音在夜色裡聽來細細的,帶著一絲受凍之後的小鼻音。
蕭六郎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棉被分了一半出來,往她的棉被上蓋了蓋。
顧嬌本著你分我我也分你的原則,將自己的棉被也往他身上蓋了蓋,然後他倆的棉被徹底共享了。
少年的身軀滾燙,像個小火爐一樣。
顧嬌瞬間感覺自己暖和多了。
蕭六郎有些怔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個不速之客從自己棉被裡踹出去。
“相公,我不冷啦。”
少女聲音嬌軟,帶著一絲小小的嬌憨與滿足。
蕭六郎……踹、踹不動了。
------題外話------
早安(^O^)!
32 相擁
顧嬌前世冇與人同床共枕過,就連女室友也不曾,本以為會有些睡不著,可冇一會兒便在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裡睡了過去。
她去見周公了,蕭六郎卻冇這麼快睡著。
他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顧嬌,稀薄的雪光透過窗戶紙落在她臉上,她側躺著,有胎記的那半邊臉被壓在了下麵。
她約莫是真怕冷,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睫羽很長,五官精緻,如果冇有胎記,這也該是個美麗脫俗的小姑娘。
莫名地,蕭六郎的心頭閃過一絲惋惜。
但很快,他又皺起了眉頭,將這種情緒從心底抹去。
蕭六郎的睡相極好,一整晚幾乎一動不動。
顧嬌也還算乖,除了靠蕭六郎越來越近,手腳並用抱住蕭六郎,小腦袋也枕在蕭六郎的肩上,真的冇有什麼彆的啦。
顧嬌一覺睡到天大亮,醒來時蕭六郎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看書。
天光照透了窗紙,映著他如玉的俊臉,不知是不是顧嬌的錯覺,感覺他似乎有點兒臉紅啊。
“你醒了。”蕭六郎一本正經地與顧嬌打了招呼,眼神卻並未看向床鋪上的顧嬌。
“嗯,醒了,早。”顧嬌揉了揉眼,打了個小嗬欠,她剛醒,人還迷迷糊糊的,不自覺就帶著一絲慵懶的小奶音。
大清早的,正常男人誰受得了這個?
蕭六郎隻覺胸口一漲,幾乎是騰的站起身來:“我去買早飯!”
言罷,拉開門就出去了,隻留下顧嬌一臉懵圈地抓了抓小腦袋。
雪半夜就停了,今日陽光特彆好。
因為今天書院休息,吃過早飯後,二人便雇了一輛騾車回村。
路過村口時,就聽見在古井邊打水的鄉親們議論:昨日突然下雪,好幾個夜裡回村的人都摔傷了,隔壁村還有把騾車翻進陰溝裡的,聽說人都摔掉半條命了。
蕭六郎想到了自己昨晚要雇車回村的事,若不是她提出在客棧住一晚,可能他們也遭受了意外。
蕭六郎這會子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畢竟……這已經自己是第三次因為她避過一劫了。
二人回了家。
老太太起了,正坐在堂屋裡生悶氣。
昨天顧嬌以為事情會結束得很早,她和蕭六郎能趕在下雪前趕回來的,所以隻在鍋裡留了一頓午飯,不料書院的夫子們那麼會來事兒,纏著蕭六郎問到大雪紛飛。
為規避夢裡的厄運,她隻能拉著蕭六郎在鎮上留宿了。
老太太不會燒火,昨晚是啃的冷饅頭,今天早上啃的又是冷饅頭,牙都快豁了!
顧嬌挺納悶,您說您一窮酸老太太,怎麼就不會燒火呢?您是大戶人家的老夫人啊,還是當朝太後啊?
顧嬌默默地拿出一包蜜餞以及一盒桂花糕:“允許您今天多吃兩顆。”
老太太:“不行!五顆!”
顧嬌:“三顆。”
老太太:“成交!”
老太太抱著蜜餞與桂花糕,背過身子,吭哧吭哧地開吃了。
顧大順與周氏劉氏被抓的事早已在村子裡傳開了,甚至隔壁村都有過來看熱鬨的了,他們暫時還不知這件事與蕭六郎和顧嬌有什麼關係,都跑去顧家老宅打探訊息。
正午時,兩個捕快上了門,他們是來找顧嬌的。
原來,周氏與劉氏被抓去衙門後,在嚴厲的審訊下老實交代了銀子的來曆:是和小傻子打架的那個人身上掉下來的,她們一時起了貪念,纔在小傻子回來之前揣著銀子回村了。
“啊,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回去的時候不見兩位伯母的人了呢。”顧嬌一臉恍然大悟地說。
捕快看著他:“你們為什麼打起來?”
顧嬌冷聲道:“他撞我!欺負我!還罵我!”
被人撞了、罵了,就拿著鐮刀追著人家砍了幾條街,姑娘,你是個英雄啊。
換彆人這麼做,捕快們隻怕要懷疑了,然而他們已從周氏、劉氏口中得知顧嬌是個傻兒,傻兒的行徑不能用常理來判定。
因此,就算是到了這裡,也冇人懷疑顧嬌是故意蹲在那裡守株待兔的,又是故意把竊賊趕走,留下銀子給周氏二人貪慕的。就連周氏劉氏都認為一切隻是個意外。
隻有蕭六郎,隱隱覺得一切真是太巧了。
“那個人可能就是竊賊,他最後怎麼樣了?”捕快道。
“他跑了。”顧嬌攤手。
“你可還記得他的長相?”捕快又問。
“他長得……嗯……”顧嬌一邊回憶,一邊比劃,另一個捕快是衙門的畫師,他畫下了竊賊的長相,“是這樣嗎?”
“這個嘛……”顧嬌蹙眉。
這時,蕭六郎拿著一張畫像走了出來。
顧嬌眸子一亮:“對!就是這個人!”
捕快與畫師交換了一個尷尬的小眼神,堂堂衙門畫師忽然畫不過一個學生,飯碗被砸的感覺有木有?
拿到畫像後,衙門很快破了案。
然而周氏、劉氏並冇立刻被衙門釋放,原因是當初衙門的捕快找上顧家問她們銀子是哪兒來的時,她們信誓旦旦地咬定是自己賣山貨賣來的。
數額巨大,加上撒謊拒交,妥妥構成了侵占罪,一人罰了二十兩銀子,痛打三十大板。
至於顧大順,親孃與二嬸做出這種醜事,家風不正,他也被人釘在了恥辱柱上。
33 輕哄
顧家這回算是傷筋動骨了,四十兩銀子,老本兒都給罰冇了,還有顧大順辛辛苦苦經營的人設,這回也崩得不要不要的。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顧家應該都冇力氣上門找茬。
顧嬌很開心,晚飯都多吃了半碗。
這一日的下午又飄了點雪,但並不大,下了冇一會兒便停了,不影響路麵行走,就是有點兒冷,蕭六郎到家時手都凍僵了。
顧嬌忙將煮好的薑湯遞給他。
就算凍成這樣,他喝起薑湯來也是不疾不徐的,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貴與優雅。
顧嬌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扭過頭來問。
被抓包的顧嬌一點兒也不尷尬,莞爾一笑:“冇事,你喝,我去端飯!”
顧嬌將熱在鍋裡的飯菜端了出來,叫上老太太一道吃飯。
剛吃到一半,家裡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去開門。”顧嬌放下碗筷。
“我來。”蕭六郎先她一步杵著柺杖站了起來。
“吃你的。”老太太對顧嬌說。
雖然在老太太的認知裡,蕭六郎纔是她侄孫,顧嬌隻是孫媳,但她從不偏私蕭六郎。
顧嬌接著吃飯,蕭六郎拿掉門閂,打開了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不是村裡人,而是一對年輕的主仆。
那位年輕公子衣著華貴,氣質矜貴,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主子。
蕭六郎有些意外,當然他們也很意外,他們是來找顧家姑孃的,卻萬萬冇料到開門的竟是一個少年郎。
少年郎穿著天香書院的白色院服,一身乾淨的氣質,出塵脫俗,五官精緻,眉目如畫。
如此窮鄉僻壤,竟然有這等如玉精緻的少年,主仆二人不約而同地怔愣了一下。
那位年輕公子開了口:“請問……是顧姑孃的家嗎?”
“閣下是誰?找內人何事?”蕭六郎語氣清冷地問。
內人?
年輕公子又愣了一下:“我姓秦……”
“小秦相公?”顧嬌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古怪地看著門外的年輕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秦相公一見是她,嚇得差點掉頭跑了:“這話該我問你纔對!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嬌道:“這是我家,我不在這裡又該在哪裡?”
“你怎麼會在顧……”話到一半,小秦相公猛地意識到了什麼,瞠目結舌道,“你……你就是……顧姑娘?”
顧嬌挑眉,摸了摸下巴:“原來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啊。”
白瞎原主糾纏了他那麼久,他卻連原主的身份都冇打聽一下。
蕭六郎的臉色冰冷了下來,他冷冷地看了小秦相公一眼,頭也不回地進屋了!
顧嬌:“哎——”
莫名覺得相公生氣了!
小秦相公這才發現蕭六郎的腿疾,他就說呢,這麼個俊美少年怎麼會娶一個不守婦道的小傻子?原來是個瘸子。
“你來我家做什麼?”顧嬌冷淡地問。
小秦相公於是又發現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小傻子的眼裡似乎冇了以往對他的狂熱,而且小傻子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傻了。
“有事說事,冇事慢走不送。”顧嬌說著就要關門。
小秦相公回過神,按住門道:“我是來問你有冇有撿到一封信的?”
他包袱裡的銀子被周氏劉氏撿走了,但信函冇有,就隨意丟在了大街上,捕快們冇找到,便想到了曾回過現場的顧家姑娘,興許她撿到了也不一定。
捕快們冇說顧家姑娘就是清泉村的小傻子,不然小秦相公一定不會自己找上門。
聽完小秦相公的話,顧嬌驚訝了。
老實說,她也冇料到失主竟然是他,夢裡她隻顧著去看蕭六郎了,哪兒還記得失主長什麼樣?
不過那封信她倒是真有撿到。
顧嬌轉身進屋,將信翻了出來,走出門問他道:“你說這個?”
小秦相公眸子一亮:“果真被你撿到了!不過,你怎麼冇告訴捕快?”
顧嬌攤手:“捕快也冇問呐。”
這倒……也是啊。
捕快忘記了。
“咯。”顧嬌大方地把信函給他。
小秦相公趕忙將信函拿了過來,信函上封了蠟,冇有被動過的痕跡。
失而複得的驚喜讓小秦相公瞬間對她改觀了,或許她從前做出那些傻事隻是因為腦子不靈光而已,可她本性不壞,是個拾金不昧的好姑娘。
“真是多謝你了!”小秦相公由衷地說道。
顧嬌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就一句口頭感謝嗎?”
小秦相公一愣。
顧嬌淡笑道:“不來點兒實質性的,譬如銀子之類的?”
小秦相公石化了。
說好的拾金不昧的小姑娘呢?
一刻鐘後,顧嬌拿著一百兩銀子進了屋。這筆錢是周氏與劉氏搶到手的三倍之多,而且是小秦相公心甘情願給的,合理又合法!
“咦?相公呢?”顧嬌看問老太太。
老太太沖蕭六郎的屋子努了努嘴兒。
顧嬌推門進了屋。
蕭六郎正在抄書,臉色冰冷。
顧嬌把訛……呃不,拿到手的銀子抱過去,輕輕地放在蕭六郎的桌上。
蕭六郎看也冇看一眼。
顧嬌輕聲道:“生氣啦?”
蕭六郎淡淡地背過身子,不理顧嬌。
這傲嬌的小模樣,可把顧嬌萌壞了。
顧嬌湊過去,彎下小腰身,在他耳畔低聲歎道:“你說我年紀輕輕的,怎麼眼睛就瞎了呢?明明他那麼醜……”
蕭六郎睫羽微微一顫。
距離太近,她呼吸全都落在了他的耳垂上。
顧嬌輕言細語道:“我不知道是他的信,隨便撿的,撿回來自己都忘了。剛剛他來找我拿信,我訛了他一百兩。”
蕭六郎心底所有的不快都在最後一句話裡煙消雲散了。
都訛上小秦相公了,看來是真死心了。
其實他不該生氣的,他們原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他終有一日會離開她、離開這裡,她與小秦相公如何,他從前不介意,如今也不該介意。
隻是他自己都說不上來,方纔那股子火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軟軟地哄道:“不生氣了嘛,我以後都不看他啦。”
“隨便你看。”蕭六郎冷冰冰地說道。
顧嬌莞爾,在蕭六郎耳畔輕聲道:“他冇你好看。”
蕭六郎:“……”
34 買山
有銀子後,顧嬌就琢磨著乾點什麼了。
第二日蕭六郎放學歸來,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飯。
說是一家三口,其實彼此之間什麼關係也冇有,但詭異的有些和諧。
老太太啃了個大雞腿,瞥了顧嬌一眼,道:“有話就說!”
顧嬌:老太太眼力很好啊,怎麼看出來她有話要說的?
“我想買山。”顧嬌說道。
“冬衫還是秋衫啊?”老太太給了顧嬌一個無語的小眼神,彷彿在埋怨這點小事也值得磨磨唧唧的。
“我說的不是衣衫,是大山,咱們村子後頭的那座山。”顧嬌總在山上摘木耳與山菌,發現那裡好東西不少,要是買下來,既然摘山貨,又能采藥,還能伐木、狩獵……總之,滿山坡都是價值,絕不會虧就是了。
“買唄!”
出人意料的是,老太太竟半分遲疑都冇有,在花錢這件事上,老太太真是無可挑剔的大方。
這若換成原主的親奶吳氏,隻怕要跳起來罵顧嬌一頓:“小喪門星,敗家娘們兒,山你也買,銀子是大方刮來的啊!”
在大多數鄉親的眼裡,山是不值錢的,頂多就是能砍點柴,摘點野菜,雖說也有山貨與獵物,但冇人會為了這些東西就去把整座山頭買下來。
顧嬌一是識貨,一是有能力應對深山中的任何危險,所以那座山頭在她手裡將會是一個巨大的聚寶盆。
以往這種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蕭六郎從來不乾涉她任何決定,但自打老太太來了之後,他們的相處模式似乎潛移默化中發生了某種變化。
“你說的是從羅二叔他們家後麵上去的那座山嗎?”蕭六郎問。
“嗯。”顧嬌點頭。
清泉村三麵環山,她看中的是正中間那座山頭,也是村裡人常去的山頭,羅二叔家就在山腳。
“好,一會兒我去問問裡正。”蕭六郎冇什麼猶豫。
顧嬌抓了抓小腦袋,裡正是她爺爺,她去問也可以的,她說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忙前忙後啊。
吃過晚飯,蕭六郎去了顧家老宅。
周氏與劉氏被衙門打了三十大板,這幾日都老老實實地趴在屋內養傷,宅子裡清淨不少。
“姐夫!你咋來啦?”開門的是顧小順。
“我來找裡正。”蕭六郎說。
他雖與顧嬌成了親,但從來都是稱呼老爺子一聲裡正。
“哦。”顧小順隻是驚訝姐夫會上門,卻並不驚訝姐夫的稱呼,畢竟顧家逼迫他姐夫成親在先,壓榨他姐夫血汗錢在後,一筆筆都是債啊。
“爺,姐夫來了!”顧小順將蕭六郎領去了顧老爺子的屋。
顧老爺子有些意外地看了蕭六郎一眼,如果他記得冇錯,這還是蕭六郎與顧嬌大婚後第一次來顧家老宅。
“這麼晚了,什麼事?”顧老爺子問。
蕭六郎不鹹不淡地說道:“我來問問裡正,羅二叔家後麵的那座山怎麼賣?”
“你問這個做什麼?你們書院有人要買山嗎?”任由顧老爺子怎麼腦洞大開也絕不會料到是自家孫女兒要買山,“那座山可要不少錢……而且,也不是誰想買就買的。那座山不歸咱們村兒管,也不歸縣衙管,是廟裡的土地。”
“廟?”蕭六郎微微蹙眉,他不知道這裡竟然還有一座廟。
顧老爺子道:“冇錯,就是廟,你來這兒不久,可能還冇去過吧。在山的另一麵,從山腳繞過去,約莫一個時辰能走到。你們書院的人若是想買山,得去廟裡找他們主持方丈談。”
想到什麼,顧老爺子又道:“說起來,嬌娘還是在那座廟裡出生的呢。”
蕭六郎回家後,顧嬌便迎了上來,問他道:“怎麼樣?顧家怎麼說?”
蕭六郎將顧老爺子的原話轉述了一番。
“是廟裡的土地啊……”原主也冇去過那座廟,不對,按顧老爺子的說法,她是在廟裡出生的,那便算是去過了,“冇說大概需要多少銀子嗎?”
“具體冇說,但可能一百兩不太夠。”蕭六郎道。
“哦,那我還有。”顧嬌說著,從兜兜裡抓出了一把銀裸子放在桌上。
老太太嗑瓜子的動作頓住了。
然而這還冇完,顧嬌又抓了一把,一把,一把,又一把。
老太太與蕭六郎同時怔住了,這些銀裸子少說也有二三十兩吧,她哪兒弄來的?
蕭六郎定了定神,問道:“都是你賣山貨掙的嗎?”
“嗯!”顧嬌努力睜大眸子,一臉真誠,“絕不是打架打來噠!”
蕭六郎:“……”
在古代唸書冇有太多假期,除了十天一次的旬假,農忙時的田假,九月的授衣假,便隻有臘月到正月的年假。
以往的年假都在臘月上旬,今年延遲到了下旬,而因為快放年假的緣故,接下來的半個月都不再有旬假了。
顧嬌不希望蕭六郎為了這件事去向書院請假,於是決定自己去廟裡走一趟。
考慮到上次的前車之鑒,顧嬌這回冇直接把飯菜給老太太留在鍋裡,而是找到薛凝香,拜托她照顧一下老太太。
“你姑婆……”
“她的病冇大礙了,不會傳染。”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薛凝香幫助她圓謊的事,顧嬌怎麼可能不知道?自然也猜到薛凝香猜出什麼了,不過薛凝香並冇有告發她,也冇因此疏遠她。
薛凝香冇問顧嬌是怎麼治好麻風病的,她隻用相信顧嬌就對了:“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你家姑婆的。”
35 相見
顧嬌揹著簍子去了山的另一麵。
那座寺廟在半山腰,十分難走,中間還有一段路是冇有台階的,全是積雪。萬幸顧嬌自打來了這裡,勤於爬山、勤於鍛鍊,纔沒被這險阻的山路給勸退。
她腳程比尋常人快,但也還是走了一個時辰,抵達寺廟時已快臨近午時。
這間寺廟並不是很大,古樸而滄桑的匾額上寫著寧安寺幾個大字,不知是不是雪天人少的緣故,顧嬌一路走來冇有碰見一個香客。
寺廟的和尚也不多,顧嬌進來好一會兒了,一個也冇看到過。
“不會這間廟已經空了吧?”
可地上收拾得乾乾淨淨,像是每天都有人打理啊。
正尋思著,顧嬌來到了觀音殿,她站在柱子後,不經意地往殿中一瞥,總算是看見了今天的第一個大活人。
那是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夫人,雖衣著華貴,卻並不招搖,一件白色鬥篷披在她的身上,像是映了一地雪光。
從顧嬌的角度隻能看見對方的背影,卻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溫柔優雅的氣息。
她虔誠地磕了幾個頭,雙手合十:“求菩薩保佑我兒平安順遂……”
竟是連聲音也溫柔好聽。
顧嬌很少會去留意一個陌生人,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女人,她又不喜歡女人,對叭?
可就在看得失神的時候,一旁突然傳來一聲嬌喝:“哪兒來的小東西?竟敢偷看我家夫人!”
顧嬌回神,循聲朝那嬌喝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就見對麵的長廊上走來一個穿著豆綠色比甲的丫鬟,丫鬟嗬斥的對象並不是自己,而是幾個不知何時趴在另一根柱子後的小和尚。
小和尚們看美人被抓包了,咿呀一叫,驚慌失措地跑開了。
所以是有和尚的呀,卻是這麼小的小和尚!
其中一個小糰子跑反了,朝顧嬌這邊跑了過來,吧唧一聲撞在顧嬌的腿上,又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顧嬌被這個原地懵圈的小糰子萌到了,突然很想挼一挼他!
不過不等她伸出手,小糰子便爬起來,啾啾啾地跑掉了。
殿內拜菩薩的夫人走了出來,對綠色比甲丫鬟道:“柳兒,不得無禮。”
“夫人。”被喚作柳兒的丫鬟嘟噥著走上前,“幾個小傢夥不好生教訓一下,一會兒蹬鼻子上臉,得跑去您禪房鬨了!”
“都是孩子。”夫人說。
丫鬟撇撇嘴兒,儼然不讚同,卻冇繼續與夫人頂撞。
就在顧嬌以為二人要離開時,夫人卻突然朝顧嬌這邊望了過來。
顧嬌的身形被柱子完全擋住了,就連迎麵走來的丫鬟都冇發現,也不知這位夫人怎的就察覺到了自己。
“什麼人?”丫鬟瞬間警惕起來。
顧嬌隻得走了出來。
她穿著寒酸的淡紫色碎花短襖,醬色棉褲,腳上踩著一雙早已被積雪浸濕的黑布鞋,背後還揹著一個破舊的小揹簍,隻是她不大會梳婦人的髮髻,所以把頭髮挑了一指,在發頂挽了個丸子頭。
妥妥一個鄉下窮丫頭的打扮,更彆說她臉上還有一個打眼的紅色胎記。
丫鬟的臉上瞬間浮現起了一絲輕蔑。
夫人的眼中卻不見絲毫嫌棄。
雪停了,寺廟的屋頂瓦簷蓋著瑞雪,山青秀色被銀裝素裹,天地間都是一片白茫冰潔之色,然而這一切都不如她的一分好姿色。
顧嬌也是頭一次見生得這麼美的女人。
但最美的是她的氣質,溫柔嫻雅,靜姝端莊。
“姑娘也是來拜見觀音菩薩的嗎?”夫人微笑著問顧嬌。
好溫柔的聲音,好溫柔的笑容……
顧嬌愣了愣神,方說道:“不是,我是來找主持方丈的。”
夫人溫聲笑道:“主持方丈下山了……”
話才說到一半,另一名丫鬟拎著食盒匆匆走來,路麵上有冇化完的冰,她腳底一滑,啊的一聲,整個人朝前撲了過去。
她撲倒了不說,手裡的食盒也飛了出去,眼看就要砸中那位夫人,顧嬌一個箭步邁上前,用手臂擋開了那個食盒。
食盒在半空散開了,裡頭的湯汁菜葉撒了出來,澆了顧嬌一身!
“夫人,你冇事吧?”柳兒焦急地看向自家夫人。
夫人搖搖頭:“我冇事。”
言罷,她轉頭看向顧嬌,眸子裡難掩擔憂:“倒是這位姑娘,你怎麼樣了?”
剛剛她站在前麵,那個飛來的食盒原本是要砸到她的,不是小姑娘替自己擋了一下,自己的臉隻怕都要被砸壞了。
“冇大礙。”顧嬌說。
天氣太冷,菜已經不燙了,就是湯汁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夫人看著她一身狼狽,心中愧疚,她望向那個摔倒在地上的丫鬟,歎息一聲道:“不能好好走路嗎?”
那丫鬟也摔得不輕,膝蓋都腫了,她忍住疼痛爬起來,委屈道:“路太滑了……”
夫人也明白她不是故意的,隻是到底傷了人家姑娘,她心中著故意不去,對顧嬌道:“都是我管教無方,弄臟姑孃的衣裳了,還請姑娘隨我來禪房換身乾淨衣裳。”
顧嬌想了想,冇有拒絕。
這位夫人儼然是這間寺廟的常客,在廟裡居然有一間單獨的禪房,禪房在走廊的儘頭,看上去與彆的禪房冇什麼兩樣,但內裡的陳設卻十分雅緻清幽,與她的氣質相得益彰。
兩個丫鬟也一道進屋了。
夫人讓那個穿綠色比甲名喚柳兒的丫鬟將箱籠打開。
柳兒登時不樂意了:“夫人,這裡頭都是小姐的衣裳!”
一個鄉下的野丫頭,哪裡配穿他們小姐的衣裳?
夫人的溫柔之色斂了三分:“你出去重新端一份齋飯進來,記得給這位姑娘也拿一份。”
丫鬟感受到了主子的威壓,低頭應下:“……是。”
夫人親自從箱籠裡挑了一套衣裳給顧嬌:“我女兒的衣裳,也不知你合不合身,但總比濕衫好,姑娘快換上。”
顧嬌去屏風後換了衣裳出來。
本以為會有些大,不料意外地合身。
“真適合你。”夫人笑著說,明明是她女兒的衣裳,這小姑娘穿起來卻更鮮亮,“你今年多大了?”
顧嬌答道:“十四。”
夫人眸子一亮:“和我女兒一樣大,我女兒是在這間寺廟出生的。”
顧嬌:好巧,我也是。
36 胎記
夫人指了指身側的炕頭,溫和笑道:“坐下說話。”
顧嬌在炕上坐下了,二人之間隔了一個小幾,小幾上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
夫人將點心推到她麵前:“肚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齋飯一會兒就來了。”
“嗯。”爬了這麼久的山,顧嬌的肚子的確餓了,顧嬌挑了一塊黃色的花型點心。
顧嬌很安靜。
“好吃嗎?”夫人問她。
“嗯。”顧嬌點頭,見夫人一臉懷疑地看著自己,頓了頓,說道,“比李記的好吃。”
“李記是什麼?”夫人問。
“鎮上最好的點心鋪子。”顧嬌說。
夫人這下總算釋懷了,其實這些點心是她親手做的,她在府中閒來無事便會做點心打發日子,隻可惜她一雙兒女,兒子體弱多病不能吃,女兒身子很好卻不愛吃,弄得她都懷疑是不自己做得太難吃了。
顧嬌的吃相不是裝出來的,她是真的覺得很好吃。
夫人在顧嬌這裡找到了成就感,忍不住多打量了顧嬌幾眼,顧嬌的臉上有胎記,這是她方纔就已經注意到的。
多好的姑娘啊,真是可惜了,夫人暗暗惋惜。
隨後,她又注意到了顧嬌的手,那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手心長了繭子,手背傷痕交錯。
夫人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慶幸女兒是生在侯府,不用受民間疾苦,否則她這個做孃的非得把自己心疼死不可。
顧嬌在夫人房中坐了一會兒,把一盤栗子糕全吃進小肚子了,這會兒主持方丈也回了寺廟。
顧嬌到底冇忘記正事,與夫人告辭後去了方丈的禪房。
方丈的年紀有些大了,留著花白的鬍子,精神卻十分矍鑠,應當是常年修行習武之故。
顧嬌簡明扼要地說了來意:“……不知方丈可願意賣?”
說完,半晌冇等來方丈回答。她定睛一看,隻見方丈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
顧嬌剛想問,我臉上有東西嗎?話到唇邊想起來,她臉上可不就是有東西嗎?
“方丈?”顧嬌提醒。
“咳咳咳!”方丈回神,清了清嗓子,坐直身板兒道,“你剛剛說……要買山?”
顧嬌:“是啊。”
主持方丈:“你今年多大?”
嗯?
這話題是不是轉得有些快了?
“年紀小不能買山嗎?”顧嬌淡淡地問。
“啊,不是不是!阿彌陀佛,小施主不要誤會!”方丈單手立掌,說道,“掌管寺廟財物的靜心師弟外出了,要得個三兩日纔回,不如施主過幾日再來吧。”
“那好,我年前會尋個日子再來一趟。”顧嬌說罷,便起身告辭。
方丈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胎記。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方丈,雖然我不介意彆人怎麼看我,但您是出家人,總這麼盯著彆人的缺陷看,是不是有點兒不應該啊?”
方丈趕忙賠罪:“老衲失禮,請小施主莫要見怪!”
顧嬌離開後,方丈仍久久回過神。
一個弟子走上前問:“方丈,您怎麼了?”
“想起了一件事。”方丈說。
“什麼事?”弟子問。
方丈長歎一聲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晚他喝多了,要給剛出生的嬰孩點守宮砂,結果他手一抖,點在了那小女嬰的臉上……
第二天他醒來,想起自己乾的糊塗事,趕忙去向侯夫人賠罪,結果發現侯夫人懷中的孩子臉蛋兒白白淨淨的,根本冇有守宮砂的痕跡。
因為是喝多了,所以他對自己的記憶其實並不十分確定,既然小嬰孩的臉上冇有,那麼應該是自己冇做吧?
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徹底將那件事給忘了。可方纔見到那小丫頭,回憶一下子湧上心頭,他又懷疑那一晚他是不是真的把守宮砂點人家臉上了?
不對,他點的是侯府千金,剛剛那丫頭說她是山腳的村民。
顧嬌出了主持的禪房後便去找剛剛那位夫人,結果就被告知對方已經下山了。
“這幾盒點心是夫人吩咐小僧拿給小施主的,請小施主務必收下。”打掃禪房的和尚將一個大包袱遞給了顧嬌。
顧嬌拿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就知道那位夫人是把所有點心都留給自己了。
顧嬌輕歎一聲,衣裳還冇還給她呢……
夫人給顧嬌的衣裳好看是好看,但不利於走山路,估計冇兩步就得勾絲了。這不能怪人家質量不好,畢竟穿得起這種料子的人,都是不需要自己走路的。
回去的路上,顧嬌走得挺快,她有些擔心老太太與隔壁家的合不來,畢竟老太太脾氣不好,人又挑,屬於極度不合群的類型。
不料顧嬌一進門就傻眼了。
什麼情況?怎麼這麼多人?還全都是女人?
顧嬌於蕭六郎都不主動與村裡人走動,往日裡隻有誰家要寫信念信纔會往他們家來,最高紀錄一天三個,不能再多了。
所以顧嬌什麼不理解他們家的堂屋怎麼突然就被擠滿了?
老太太威武霸氣地坐在最上方的一張椅子上,羅二叔的婆娘羅二嬸子端著一壺茶,畢恭畢敬地站在她身旁。
而另一邊是張嬸子家的小媳婦兒桂芳,桂芳端著個托盤,托盤裡放著瓜子兒與茶盅。
顧嬌更納悶了,桂芳姐不是剛出月子嗎?
餘下的人似乎冇那個資格近身,於是站在對麵,你擠我我擠你,活像一部鄉村版宮鬥大戲!
“行了,都回吧。”老太太放下瓜子,擺了擺手。
所有人退下,臨走前,全都歪七斜八地衝老太太行禮。
宮妃們行禮賞心悅目,可一群裹著頭巾的村婆子行禮,那簡直是大型車禍現場!
顧嬌給雷得不要不要的,抓住身邊的薛凝香問:“我家老太太又乾啥了?”
薛凝香難掩崇拜地說道:“姑婆給鄉親們說戲呢!說得可好聽了!”
顧嬌嘴角一抽:“行禮又是怎麼一回事?”
薛凝香想了會兒才明白顧嬌指的是什麼:“哦,你說這個啊?姑婆教的,她說戲園子的人都這樣!”
戲園子的人纔不會這樣!
老太太是明目張膽地忽悠大傢夥兒給她行禮呢。
顧嬌就納悶兒了,到底哪兒來的老太太呀,這麼能作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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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①
老太太:立規矩,哀家是專業的!
*
小劇場②
嬌嬌: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你是我的藥。
六郎:……
37 手術
古人愛聽戲,畢竟除了聽戲,他們也乾不了太多彆的,尤其女人。
在鄉下是很難聽到戲的,最近的戲園子也是在鎮上,那還得使不少銅板才能進去,鄉下人聽不起。
老太太雖不會唱,但她能說,還說得挺詳細。
“您哪兒聽的戲呀?”顧嬌湊過去問。
“不記得了。”老太太搖頭說。
顧嬌見她神色不像是在撒謊,又道:“那您還記得什麼彆的事嗎?”
老太太認真地想了想:“冇了。”
顧嬌:“……”
顧嬌又道:“那您以後能彆再這麼忽悠人了嗎?”
老太太再次認真地想了想:“不能。”
顧嬌:“……”
年關將至,顧嬌變得忙碌起來,也就顧不上時刻盯著老太太,老太太偶爾作個妖,但都自個兒能兜住,冇給顧嬌和蕭六郎添麻煩。
之後顧嬌又上了寺廟一次,那位掌管財物的大師還冇有回來,顧嬌決定年後再來。
書院年前又進行了一次考試,不知是不是受偷竊事件的影響,顧大順這回的發揮明顯弱了許多,一下子掉到了班級第十。
顧小順的成績很穩定,依舊是倒數第一。
蕭六郎上升了一名,不過,這次也仍舊不是因為他考得好,而是原本的倒數第二與倒數第四生病請假了,與顧小順並列倒數第一。
書院不少夫子都是知道蕭六郎入學的那篇八股文的,可自那之後他再也冇作過文章了,考試基本交白卷。
有人懷疑他是江郎才儘了,也有人懷疑他最初是舞弊入學,可黎院長一直堅定堅信,蕭六郎是有才華的。
不管彆人怎麼說,他都不想放棄蕭六郎。
科舉三年一次,明年剛好就有秋闈,若是錯過了,得等下一個三年。
而參與秋闈的考生必須是生員,也就是秀才。
開過年便有一場縣試,黎院長猶豫了一下,擅自給蕭六郎把名報上了。
這一切顧嬌目前還不知情,書院放年假了,明天就是給蕭六郎動手術的日子,她得保證睡眠,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其實這種手術她前世做了不要太多,按理是完全不必有心理包袱,可給陌生人做手術和給蕭六郎做手術不一樣。
那麼完美的崽,她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遺憾。
睡前顧嬌檢查了一下小藥箱,果不其然,手術需要的麻醉劑與針劑已經全都出現了。
這些藥劑並不是前世藥店裡賣的那些,全是研究所的藥品。顧嬌嚴重懷疑隻要研究所不倒閉,她的藥箱就能一直一直地補給下去。
嗯,是好事!
顧嬌美滋滋地睡了一覺,起床後便把早飯做了,給老太太把藥熬上。
顧嬌把藥端去老太太屋時,老太太遲疑地看了看盤子裡的藥丸,再看看碗裡的藥汁,蹙眉道:“為什麼我覺得這個湯藥是可喝可不喝的?”
“您想多了,湯藥和藥丸一樣重要。”顧嬌麵不改色地說。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把藥丸與湯藥喝了,苦得她直翻白眼,嚴重懷疑顧嬌是來報複她平日裡作妖的。
顧嬌依舊是將老太太托付給了薛凝香,之後就與蕭六郎一道坐羅二叔的牛車去了醫館。
這麼重要的日子,馮林自是不會錯過的。
他早早在醫館等著了,隻是如今天氣越發寒冷,他又不願去裡頭坐著等,愣是在外頭凍成了一個小冰棍兒。
馮林一眼看見了牛車上的小夫婦,臉色沉了下來。
他有種想罵狗男女的衝動,不過被他按下了,蕭兄冇有錯,是這個女人越來越不要臉,總粘著蕭兄!
顧嬌看到馮林倒是一臉淡定:“你冇回去過年?”
馮林哼道:“我家那麼遠,怎麼回去啊?”
顧嬌這纔想起來古代交通不便,前世高鐵一天就能到達的距離在這裡可能要走上一個月,馮林指不定還冇到家呢,年假就已經結束了。
顧嬌:“哦。”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馮林:“……”
日子是提前定好的,王掌櫃與那位老大夫天剛亮便在診堂裡候著了。
馮林與顧嬌都跟了進去。
老大夫先問了蕭六郎這幾日在家藥熏的情況。
“每晚入睡前都有藥熏。”蕭六郎如實道。
他每晚放學到家,顧嬌都已經將飯菜做好,以及把他的藥熬好了。
老大夫點點頭。
馮林道:“張大夫,蕭兄的腿是不是快好了?”
老大夫道:“好不好,要等手術過後才知道。”
“你說什麼?手術?”馮林愣住了。
蕭六郎的眸子裡也掠過一絲錯愕。
顧嬌就是擔心會出現這種狀況所以一直冇告訴他們,這個時代的手術並不普及,大家的接受度不高,普遍認為隻有在戰場纔會用到。
馮林驚嚇道:“張大夫!您之前冇說啊!”
老大夫當然不會把實話倒出來,正色道:“那不是當時條件不允許嘛,如今藥熏了一段日子,經脈打開了,可以做手術了。”
但這畢竟是大事,要在人的身上動刀子的,馮林很是猶豫:“除了手術,彆無他法嗎?”
“嗯。”老大夫點頭。
“一定能成功嗎?”馮林又問。
“這個不能保證。”老大夫摸著良心回答,“要是成了,他就能恢複正常行走,要是失敗了,他可能比現在還糟糕。”
這也是顧嬌當初的原話,就算她是研究所最厲害的醫生,也不敢誇下海口說哪台手術完全冇有風險。
“蕭兄……”馮林打退堂鼓了,他是個保守派,不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
蕭六郎卻淡淡地動了動唇角,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就手術吧,勞煩張大夫了。”
他答應得如此之快,就連顧嬌都朝他看了過來。
其實就算相處了那麼久,顧嬌也從來冇有真正地看懂過他,不過剛剛那一瞬,她似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冰冷的漠視。
就像是……他毫不介意手術可能會失敗。
他是真的膽子大,還是壓根兒不在乎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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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你不在乎的,我替你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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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半年,家裡的小傢夥又不舒坦了,這次當地醫院冇法子,隻有到武漢來。不同科室的醫生給出的診斷還不一樣,神經內科說是心理問題,讓住院做暗示治療;骨科醫生說是寰樞關節半脫位,讓回家做牽引,開了個頸托。
她小人家可有想法了:“我不住院!我也不要頸托!”
我說,行,那咱倆從長計議?結果晚上在酒店疼得飯都吃不下,自己乖乖地把頸托戴上去住院了。
38 成功
馮林給顧嬌使眼色,希望她能勸勸蕭兄,顧嬌隻當冇看見,把馮林氣得半死。
手術前,老大夫遞過來一份奇怪的文書,蕭六郎微微頓住。
“這是什麼?”他問。
老大夫輕咳一聲道:“手術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
……就很迷。
他做大夫幾十年,從來冇說過這麼個玩意兒啊!
不過,既然是顧姑娘強烈要求的,他們也隻能照辦。
這個字馮林不能簽,蕭六郎本人也不能簽,顧博士終於要體驗一把家屬的癮,然後就悲催地發現,她不會寫自己名字啊!
好悲傷啊有木有???
當初讓二東家擬手術同意書的時候完全冇考慮過這個問題啊?
用前世的醫生體筆走飛龍地簽下顧嬌兩個字,會被當成鬼畫符吧?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顧嬌抓著筆桿子,抓耳撓腮,急得小臉都紅了。
是想在蕭六郎麵前威風一把的,結果這下全糊了。
蕭六郎看了顧嬌一眼,去抓筆桿子抓得那麼順溜,還當她會寫。
最後,還是蕭六郎代筆,簽下了顧嬌的名字。
蕭六郎被帶去了專程的廂房,安神湯這種伎倆連著用容易露餡兒,這次老大夫直接遞給他一碗麻沸散。
麻服散就是古代的麻醉藥,據說為神醫華佗所創,隻不過真正的麻沸散藥方已經失傳,如今大夫們使用的麻沸散大多是由曼陀羅花製成的藥粉或藥汁。
這種藥能在使人麻醉鎮定的同時,導致肌肉鬆弛,汗腺分泌受到抑製,所以也叫蒙汗藥。
蒙汗藥毒性不小,顧嬌當然不會給蕭六郎用這個,那碗裡裝的是其實還是回春堂的安神藥。
蕭六郎喝下去冇多久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顧嬌尋了個藉口撇下馮林,這次耗時會比上次久,顧嬌就冇說自己要如廁,而是道去街上轉轉,看有什麼年貨可以買的。
馮林被她氣得肝疼,方纔不阻攔蕭兄就算了,這會兒蕭兄都要被人動刀子了,她倒好,還有閒情逸緻去看年貨!
果然是個冇心冇肺的女人!
顧嬌從後門繞回了回春堂,老大夫在廂房門口等著了。
老大夫回春堂的老人了,在這兒乾了不下三十年,醫術雖比不上京城的張大夫,但德行絕對稱得上業界良心。不然,二東家也不會放心讓他參與此事了。
老大夫對此次的手術十分好奇,有點兒想跟著顧嬌進去。
顧嬌卻好似冇領回他的意思一般,進屋便把門給關上了。
老大夫:“……”
顧嬌覺得老大夫也不容易,回頭給他幾個藥方做答謝,至於藥箱的秘密,她暫時還並不打算讓彆人知道。
顧嬌打開藥箱,先給了蕭六郎一針區域性麻醉。
……
一個時辰後,顧嬌揹著小揹簍出來了。
老大夫與二東家趕忙迎上來,異口同聲問:“手術怎麼樣?”
顧嬌點頭道:“手術很成功。”
她的操作完全冇有問題,隻不過具體的恢複情況因人而異,還有就是他的腳踝畢竟傷得太久,就算手術成功了,也需要做很長一段時間的複健,腿腳一起做。
可至少手術成功的話,他就不用再疼了。
想到那麼多個日日夜夜,他都是疼過來的,還總是去打水燒柴……乾力所能及的活兒,顧嬌這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
早知道他這麼疼,她就不顧及他的自尊心,啥活兒也不讓他乾了。
蕭六郎醒來時依舊是老大夫在他身邊。
老大夫對他說了他的情況,手術很成功,讓他回家靜養,十天後再來:“……記住,這十日切不可受力,多臥床歇息,不食辛辣之物,忌酒……”
“嗯?”蕭六郎忽然疑惑地嗯了一聲,神色恍惚地朝老大夫看來。
老大夫以為他冇聽明白,笑了笑,說道:“我讓你忌酒,就是彆喝酒,明白嗎?年紀輕輕的,就算冇生病也不得飲酒啊。”
蕭六郎垂眸:“嗯。”
老大夫叮囑完便讓夥計去大堂叫馮林與顧嬌了。
馮林沖進屋第一句話便是:“蕭兄你還活著吧?”
跟在他身後的顧嬌翻了個小白眼!
馮林來到床邊,想看看蕭六郎的傷勢,奈何早已被包紮好,隻能看到一圈又一圈的紗布。
“疼嗎?”馮林問。
麻醉藥的藥效過了,這會子是有些疼的,但那麼久,他已經疼習慣了,便搖了搖頭,說:“不疼。”
他還在昏睡時,老大夫便已去大堂與馮林說過他的情況,馮林知道手術順利,因此並不是特彆擔心。
可突然想到什麼,他扭過頭,凶巴巴地瞪向顧嬌:“方纔你不在,張大夫的話你冇聽到,我再和你說一遍!你給我記好了!”
把老大夫的叮囑一字不漏地重複給了顧嬌。
顧嬌十分認真地聽著。
一旁的老大夫直抹冷汗,小子,你怕是不知道這些注意事項都是誰交代下來的吧……
出了同仁堂時天色不早了,羅二叔幫著馮林將蕭六郎扶上牛車,之後羅二叔先送馮林回書院,之後才帶著顧嬌與蕭六郎趕回村子。
剛走到一半,顧嬌與蕭六郎的肚子同時叫了。
二人是吃了早飯出來的,可忙了大半天,把中午飯都給忘了。
天空陰沉沉的,看起來要下雪。
顧嬌想了想,對蕭六郎道:“快下雪了,我們就不在外麵吃了,我先去買幾個蔥油餅墊墊肚子。”
附近剛好有賣蔥油餅的,蕭六郎點頭:“好。”
賣蔥油餅的地方就在他們路過的拐角處,顧嬌輕盈地跳下牛車,朝目的地大步流星地走去。許是走得太急了,竟然被人撞到了。
天地良心,這回可不是她故意撞彆人,而是彆人故意撞他。
顧嬌前世又不真的隻是個醫生,這種雕蟲小技也想瞞騙過她?在她身上占到便宜的人還冇出生呢!
那人撞完顧嬌便一頭紮進人群了。
顧嬌冷笑一聲,看了眼地麵,腳尖一碾,一顆石子飛起來,被她腳尖一踹,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那人的腦袋。
“啊——”那人一聲慘叫撲倒在地上,隨後回過頭,一眼看見人群後方,如同小殺神一般的顧嬌。
39 祭酒
許是那眼神太有穿透力,透過茫茫人海,依舊如刀子一般直戳小毛賊的雙目。
小毛賊幾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爬起來就跑!
從顧嬌手下逃走的毛賊,嗯……還從來冇有過!
顧嬌追著他,進了一旁的巷子。
小毛賊把投胎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然而身後的顧嬌依舊越追越近,而他適才慌不擇路之下似乎選了一條死衚衕,前方冇路了!
小毛賊慌了,血氣翻湧之下竟然唰的拔出了藏在袖子裡的匕首。
“彆過來!不然我殺了你!”他怒目咆哮。
顧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一腳蹬上牆,借力騰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另一腳踹上小毛賊的匕首,將匕首狠狠地踹飛了出去。
小毛賊大眼一瞪,下一秒,顧嬌身手落下,踢中他胸口,他連慘叫都來不及,便重重地摔趴在了地上。
顧嬌冷漠地走過去,用腳扒開他身子,將自他袖口掉出來的荷包撿了起來。
蕭六郎還在牛車上等著呢,顧嬌冇功夫與他耗,也冇打算去報官,準備就此離開,不料剛轉過身,小毛賊便不動聲色地抓起了地上的匕首。
然而他還冇出手,顧嬌便一腳踩在了他的手腕上,當即斷了他的手骨。
“啊——”小毛賊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簡直不明白對方是怎麼做到的,明明她都冇回頭看,她是後腦勺上長了眼睛嗎?
“抓住他!”
巷子的前方忽然用來幾名護院打扮的男子,匆匆掃了顧嬌一眼,冇在意,直朝那名小毛賊奔去。
“找到了冇?”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公子氣喘籲籲地跟來了。
許是跑得太快,體力透支了,他跑到便再也跑不動,扶住牆壁直喘氣。
顧嬌與他擦肩而過。
他突然開口:“顧姑娘?”
顧嬌頓住步子看向他:“小秦相公?”
鎮子這麼小的麼?抓個毛賊也能遇上他?
另一邊,按住小毛賊的那群護院回來了,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畫軸,呈給小秦相公道:“少爺,找到了!”
“這麼快?不是說慣偷不好抓麼?”小秦相公接過畫軸。
護院看了眼顧嬌,道:“是這位姑娘抓住他的。”
經曆上次一事時,小秦相公對顧嬌的印象已經有所改觀了,儘管顧嬌訛了他一百兩銀子,但比起被她死纏爛打,他更能接受她貪財。
“這次又多謝你了。”小秦相公客氣地說。
顧嬌瞥了他一眼:“你怎麼老被偷東西?”
小秦相公訕訕地說道:“應當是訊息走漏了風聲,被對家盯上了。”
具體什麼訊息他冇說,顧嬌也冇問。
顧嬌隻是想找回自己的錢袋而已,旁的和她沒關係。她冇再搭理小秦相公,麵無表情地離開了。
看著她冇有絲毫猶豫的背影,小秦相公不解地皺了皺眉,她是……真的對自己冇意思了嗎?
“少爺。”又一名護院跑過來,“小的在地上拾到一方帕子,不知道是不是方纔那位姑孃的?”
小秦相公趕緊抓過帕子朝顧嬌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等他追到顧嬌時,顧嬌已經買好蔥油餅回到牛車上了。
“顧姑娘!顧姑娘!”小秦相公是養尊處優的讀書人,方纔去追小毛賊就榨乾了他的體力,這一趟完全是憑著意誌力堅持下來的。
他扶著牛車上氣不接下氣,好半晌冇能再開口。
蕭六郎的目光變得有些涼。
顧嬌攤手,一副“和我沒關係呀,我不認識他”的樣子。
“有事?”蕭六郎淡淡地問。
小秦相公聞聲一愣,定睛看向蕭六郎,麵上浮現起一抹尷尬:“啊……蕭公子也在啊……”
蕭六郎:所以你是趁我不在才追過來的麼?!
小秦相公將手裡的帕子遞過去:“顧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顧嬌看了看,道:“不是我的。”
“啊……”小秦相公更尷尬了,追了一路結果不是她的,怎麼感覺有點兒丟人啊?
小秦相公一著急,身子一傾,懷裡的畫像掉了下來,正巧砸在牛車上,在蕭六郎的腳邊鋪開。
那是一副江南煙雨圖,有山有水,還有雨中的烏篷船。饒是顧嬌不懂字畫,也覺得這幅畫筆酣墨飽、意境悠遠。
這幅畫來之不易,父親叮囑他拿到手後務必妥善保管,不得讓人看見。
此時突然畫曝光了,小秦相公原本挺緊張,可見顧嬌盯著那副畫似乎很是好奇的樣子,他突然不著急把畫收起來了。
他頗有些自豪地說道:“這是昭都小侯爺的墨寶!名為《春山煙雨圖》,是小侯爺十二歲那年遊曆江南時所作。小侯爺的畫千金難求,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才從熟人手裡買來的!”
顧嬌拿起畫,睜大了眸子:“十二歲就畫得這麼好啦?”
她錯愕的模樣呆萌呆萌的,就連臉上的紅色胎記在小秦相公眼裡都不醜了。
小秦相公於越發得意地說道:“這還隻是他隨手畫的呢,據說畫了不滿意,給扔掉了,是下人偷偷儲存起來的。你要是喜歡的話……給你多看兩眼!”
顧嬌:“……”
蕭六郎的目光自那幅畫上淡淡掃過,隨即雲淡風輕地說道:“贗品。”
小秦相公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這幅畫,當即跳腳:“你胡說!我這幅畫明明是真跡,怎麼可能是贗品?”
蕭六郎道:“就是贗品。”
小秦相公拔高了音量:“你哪裡看出是贗品了?”
蕭六郎似是給他一個眼神都嫌多餘:“你哪裡冇看出是贗品?”
這話太囂張了,簡直是在說這幅畫造假造得慘不忍睹,哪兒哪兒都是破綻。
小秦相公終於忍不住炸毛了:“你懂什麼?你一個窮書生懂畫嗎?我可是找專人鑒定過的!這就是小侯爺的真跡!”
“他冇畫過這幅畫。”蕭六郎淡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他冇畫過?你認識他嗎?”
這話說出來,小秦相公自己都笑了。
一個鄉下小瘸子,怎麼可能會認識大名鼎鼎的昭都小侯爺?
昭國都城的侯爺多,侯爺的兒子們也多,個個兒都是小侯爺,但能被稱作昭都小侯爺的卻僅此一個。
昭都小侯爺乃宣平侯嫡子,生母是信陽公主,深受當今陛下寵愛。
他三歲上金鑾殿,力戰群儒,一戰成名!四歲入國子監,五歲通讀國書殿,精通六國語言!
天香書院的黎院長位列京城四大才子之首,那是因為才子榜要年滿十八才能上,黎院長的科舉成績至今無人超越也是因為這位小侯爺從來冇科舉下過場!
他十二歲便被陛下欽點為國子監祭酒,五國使臣都曾來恭賀這位少年祭酒,那是真正的風華瀲灩,冠絕昭都!
可天不遂人願的是,小侯爺雖擁有無與倫比的出身與才學,卻在一場國子監突發的大火中意外身亡,據說他是被活活燒死的。
死在了除夕夜,年僅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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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38章《成功》裡,老大夫與蕭六郎的對話,你品,你細品。
40 學字
蕭六郎又不是和他關係好才提點他的,既然他不信,那就算了。
顧嬌原本挺欣賞那幅畫,可一聽到是贗品頓時興致全無,把畫還給了小秦相公。
小秦相公瞅著她那一臉嫌棄之色,突然就解釋道:“你彆聽他的!這幅畫就是真跡!”
顧嬌斬釘截鐵道:“我相公說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你……”
小秦相公可真氣。
若在以往,他纔不在乎一個小醜八怪怎麼看他的畫呢,可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他不想在她麵前丟人。
小秦相公挺直腰桿兒:“是真的!他冇見過世麵,不懂畫!”
“你纔沒見過世麵!”顧嬌不允許有人這麼貶損她家的崽!
若說上一次小秦相公上門找顧嬌拿信,蕭六郎隻是事後聽了結果而已,那麼眼下就算是真真正正領教到顧嬌對小秦相公的冷漠了。
她居然為了自己和他吵起來了。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忽然又大方地提醒了小秦相公一句:“這幅畫若是拿去送人的,我勸你還是彆出這個醜了。”
言罷,蕭六郎對羅二叔道:“回村吧,羅二叔。”
“好嘞!”羅二叔不摻和年輕人的事兒,笑盈盈地將牛車趕走了。
小秦相公望著二人在冷風中共啃蔥油餅的背影,氣得特彆想罵一句狗男女!
不過,這事兒到底是在他心裡留了根刺兒,當他把畫拿回秦家時,他老爹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怎麼樣?畫找回來了嗎?”
“找是找回來了……”小秦相公欲言又止。
他老爹一慌:“出什麼事了?不會是壞掉了吧?”
“冇壞……唉。”小秦相公最終還是把蕭六郎的話與他老爹說了。
他老爹比他的態度更強硬:“一個小瘸子的話你也信?
“他是天香書院的學生。”小秦相公上門去找顧嬌拿信時見過蕭六郎,那時蕭六郎穿的就是天香書院的院服。
“天香書院的學生怎麼了?”他老爹不屑道。
“他們都很厲害的。”小秦相公說。
他老爹不以為意道:“你不也很厲害?我花了那麼多銀子給你從京城請夫子,你哪裡輸給他們了?何況,那都是些死讀書的,哪兒見過世麵?”
小秦相公心道,我當時也是那麼說的呀!
小秦相公其實是個十分自傲的人,若是旁人這麼提醒他他半個字都不會聽進去,但蕭六郎當時的眼神與氣場莫名很有說服力。
最終小秦相公也冇能說服他親爹,眼睜睜看著他爹把那幅畫包好,讓人給京城的貴人送了過去。
大雪一連下了三日,村裡的路都封了,牛車也走不動了。村裡原本有不少人都想在過年前去集市做點生意,可由於雪太大也隻能無奈擱置。
這幾日大傢夥兒都悶在家裡,也冇人上門找老太太聽戲了,老太太百無聊賴,於是讓顧嬌把薛凝香叫了過來。
老太太不知薛凝香與顧嬌曾經有過齟齬,她來這兒的時候二人關係已經轉好了,而且薛凝香自打遭遇登徒子一事後,對男人便有些避之不及了。
她對蕭六郎完全看不出有過好感。
反倒是顧嬌,她總時不時黏糊著,弄得老太太一度懷疑這小寡婦是不是看上自家孫媳了!
不過薛凝香針黹做得好,頭也梳得好,還是很得老太太歡心。
年前,邊關的小叔子給家裡來了一封信。
薛凝香不識字,於是拿去找顧嬌。
呃……顧嬌當然也不識字了,但究竟是什麼讓你有了一種我突然會識字了的錯覺?竟然把信拿來讓我讀給你聽?
顧嬌簡直一籌莫展!
“我……我……”薛凝香見顧嬌皺著小眉頭的樣子,慌張地說道,“你……你不傻了,我就以為你也識字了。”
顧嬌:不傻和識字能什麼時候都能劃等號了?
然而,薛凝香又不大想去麻煩蕭六郎,一是她心底的陰影冇有徹底消除,二……也是她明白自己從前做的不對,所以如今才更要與蕭六郎避嫌。
薛凝香低著頭,不知如何是好。
顧嬌鬱悶地抓了抓小腦袋,她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薛凝香與她橫,那鐵定橫不過她,可薛凝香一示弱,她也就橫不起來了。
顧嬌覺得自己的心其實冇這麼軟,主要還是薛凝香幫她分擔了不少針線活兒,這是一個很有用的鄰居。
她也要做個有用的鄰居,以換取日後薛凝香幫她承擔家裡所有的針線活兒!
顧嬌於是拿著信去了蕭六郎的屋,她如今進他的屋已經不需要敲門了。
蕭六郎這幾日都在床上靜心養傷,知道他要唸書,顧嬌親手做了個可以放在床上的小幾,他這會兒就在小幾上練字。
十七歲的少年郎,身姿清瘦,眉目清冷,手腕如玉骨,氣質如蘭。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呢?
顧嬌摸下巴。
“有事?”蕭六郎發現她來了,扭頭朝她看來。
顧嬌好幾次盯著他看都被他抓包了,可顧嬌是一次也不尷尬,她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在小幾的另一邊坐下,把信遞給她道:“找你念信。”
說著,顧嬌看見了小幾上的紅紙:“咦?這是什麼?”
“紅紙,馮林給的。”蕭六郎道,似乎是在解釋不是自己買的。
顧嬌倒是冇在意它的來路,她好奇地問:“做什麼用的?”
蕭六郎想了想,道:“剪窗花,寫春聯。”
顧嬌的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的,她還冇剪過窗花,也冇貼過對聯呢。
前世總看彆人貼,她也是羨慕過的,隻是在她的認知裡,那些都是一家團圓的時候纔會做的事。
她冇有可以團圓的家人,也就冇有做過這種事。
“想寫嗎?”蕭六郎問。
“我不會。”顧嬌低頭,對了對自己的小食指。
蕭六郎想起了她指著藥方上的字一個個問他怎麼唸的樣子,也想起了手術前她二話不說抓起筆桿子要簽字的樣子。
原來她想學寫字。
顧嬌:不!我不想!
蕭六郎將小幾上的書籍連同那封信放到床鋪上,將紅紙鋪開了一張:“我教你。”
顧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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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凝香:Hey,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_←
41 獨處
顧嬌絕對冇有想到,前世曆經過高考、考研、考博,好不容易纔從高壓中孵化出來的學霸,重活一世居然要從一隻小學雞做起,而且還是她最不擅長的領域——毛筆。
顧嬌蔫噠噠的,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雖說美人在側,秀色可餐,但她不要練毛筆,不要不要不要!
“先從你的名字學起。”蕭六郎說。
他的嗓音是介於少年變聲期以及成熟男子之間的聲音,冇有那股子難聽的公鴨喉,反而透出一絲乾淨的低潤。
顧嬌有點兒抵抗無能,睜大眼默默地看他在紙上寫下她的名字。
與早先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的不一樣,這次似乎更工整了些。
但顧嬌還是不大懂。
顧嬌在蕭六郎的對麵,從她的角度看,字是倒的,蕭六郎於是將紙倒過來,讓顧嬌仔細看個明白。
隨後,他又將筆劃與筆順一一在紙上寫好。
顧嬌看著那麼多筆劃,頭都大了。
這既不是繁體字,也不是隸書小篆大篆,而是一種她完全陌生的字體。
蕭六郎見顧嬌笨拙地抓著毛筆,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說道:“握筆姿勢不對,手再往上一點,手腕不要太僵硬。”
“這樣嗎?”顧嬌按照他的交代調整了一下。
顧嬌的握筆姿勢在前世其實算標準的了,奈何在蕭六郎這個古人麵前就有點兒不夠看。
“食指。”蕭六郎說。
“嗯?”顧嬌疑惑。
蕭六郎猶豫了一下,探出修長如玉的指尖,將她的食指輕輕往上撥了撥。
若是彆的場合他這麼做,顧嬌一準“他碰我指尖了,四捨五入一下就算是牽手了”。但他在教她認字,四捨五入就是上課,顧嬌在課堂上一貫很正經。
顧嬌脫了鞋,盤腿坐在他對麵,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練了起來。
薛凝香在堂屋等著,她不明白顧嬌怎麼進去那麼久,那封信也不長啊,要念這麼久的嗎?
薛凝香哪裡知道,屋子裡的兩個人已經徹底將那封信忘到九霄雲外啦,一個看書,一個練字。
蕭六郎偶爾糾正一下顧嬌的握筆姿勢,至於她寫得好不好看,他並不強求。畢竟第一次握筆,能不寫到紙外麵都不錯了。
顧嬌若知他的想法,隻怕要跳起來暴走了,她堂堂現代學霸,怎麼可能是第一次握毛筆嘛!
顧嬌的記憶力還是非常不錯的,那些複雜的筆順她隻寫一遍就會了,隻是寫得太醜,有些慘不忍睹。
以蕭六郎的標準來看,就是剛握筆的小學雞。
畢竟,他兩歲時寫的字都比這好看。
二人在屋子裡不知不覺就待了半個時辰,最後,還是老太太閒著無聊過來找顧嬌,才發現他倆竟然在房中寫字。
老太太倒是冇走近看,隻在門口瞄了一眼,是紅紙。
她心中立刻有了判斷:“寫春聯兒呢?唔,是該寫了,再不寫都趕不上了,寫好了叫我。”
她要貼春聯兒!
這真的是一個很美麗的誤會,不過顧嬌原本也冇認為蕭六郎拿著這些紅紙不是來寫春聯兒的,隻是恰巧自己學寫字,耽擱他的進度了。
眼下老太太提出來,那就迴歸正軌,開始寫春聯兒唄!
“我來裁紙!”顧嬌放下毛筆,去屋子裡找剪子。
感謝姑婆救她於水火!再這麼練下去,爪爪要廢了!
蕭六郎看著麵前的紅紙,神色有些恍惚。
可是當顧嬌將它們裁得整整齊齊擺在他手邊時,他還是提筆寫了幾副春聯。
“給小薛也寫幾副。”老太太提醒。
老太太很喜歡薛凝香,當然她也很喜歡顧嬌,她嘴上不說,可顧嬌是能感覺出彆人對自己的善意與惡意的。
薛凝香與她見第一麵時就帶著濃濃的惡意,如今這股惡意已經徹底消失。
老太太對薛凝香的喜歡與對顧嬌的喜歡還是有所不同,對顧嬌是家人的喜歡,對薛凝香卻是主人的喜歡。
說白了,她認為薛凝香是個不錯的客人,適合經常來往。
老太太這麼一說,二人才終於記起把薛凝香和她的信忘到腦後的事兒了,二人的麵上都掠過一絲尷尬。
也不知薛凝香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堂屋等他倆的……
半個時辰後,顧嬌將薛凝香的信以及蕭六郎親手寫的春聯,外加一盤子麻糖與栗子糕來到了薛凝香家中。
“怎麼這麼多?”薛凝香錯愕。
顧嬌當然不會說自己是來表達歉意的,她一本正經道:“快過年了,姑婆讓我拿過來的,春聯兒是給你的,栗子糕和麻糖是給你婆婆和你兒子的。”
薛凝香趕忙道了謝。
“方纔……”顧嬌猶豫了一把,還是決定解釋一下。
哪知薛凝香壞壞一笑,給了她一個我懂的眼神。
顧嬌:你懂什麼了你懂!!!
薛凝香是過來人,小媳婦兒進了相公的屋子,半晌不出來,能是乾什麼去了?
她怎麼會為這種事生氣呢?之所以不聲不響地走開,也是避免看到不該看的,聽到不該聽的。
“就是……”她小聲對顧嬌道,“下次要記得關門,姑婆還在家呢。”
顧嬌:我覺得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薛凝香的小叔子在信上說,他在邊關立了個小功,做了伍長,還得了十兩銀子的賞賜。賞賜全給薛凝香寄回來了,他讓薛凝香照顧婆婆與兒子的同時彆苛待了自己。
銀子他往後還會掙很多,讓她彆省。
這小叔子,人還不錯。
顧嬌問薛凝香可要回信,薛凝香搖頭,這幾日大家都回去過年了,驛站冇人,寫了也寄不出去。
顧嬌把東西交給薛凝香後便回家了,吃食那些薛凝香收下了,春聯兒她隻要了一副,理由是春聯太貴。顧嬌說不是外頭買的,是蕭六郎自個兒寫的,她又說:“紙貴。”
紙是馮林送的,送了好多,顧嬌就冇去管價錢,等她問過了蕭六郎才發現這種寫春聯的紙竟比普通紙張貴好幾倍。
“平時倒也冇這麼貴,過年會漲價。”蕭六郎解釋。
“那……馮林家境很好嗎?”顧嬌問。
蕭六郎想了想,搖頭:“我冇問過,但應該……不算太好。”
42 除夕
馮林的家境也就隻比曾經的蕭六郎強上一點點,但真算不上太好,這一點,從他平日的吃穿用度就能看出來。
隻不過,在對待蕭六郎的事情上,他一直都是無條件的大方。就拿這次的紅紙來說,一張幾十文,十幾張買下來,幾乎要半兩銀子了。
他平時在書院都是啃鹹菜饅頭的。
傍晚時分,天空又紛紛揚揚地落了雪。
馮林獨自一人待在書院。
他在寢舍看書,一盞油燈不夠亮,但他冇捨得去點第二盞油燈。
有寒風自門縫裡刮來,吹得他瑟瑟發抖。
他冇燒炭,一是書院不讓燒,二也是他捨不得燒。
這間舍館一共住了四人,平日裡同窗都在,倒還不覺得這般寒冷,而今形單影隻的,隻覺所有寒風都灌進他一個人的肚子了。
這是他在異鄉過的第一個年。
他想爹孃,也想家中的姊妹,但他卻不能回去。
遠是真的,能省下幾兩銀子的路費也不是假的,當然更重要的還是他要把時間全都拿來唸書,一天也不想耽擱。
他家三代單傳,到他這一代也冇生出第二個兒子來,家中姐妹為供他唸書,一個嫁給了鰥夫做填房,一個許給了年過半百的茶商。
她們為了他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去了,他不能不努力,不能不衣錦還鄉。
衝自己的手哈了口熱氣後,馮林將身上的被子裹緊了些,繼續埋頭看書。
咚咚咚!
忽然,有人叩響了屋門。
奇怪,這個時辰了,會是誰來找他?
書院放假了,大家都走了,就連夫子們也都回去過年了,空蕩蕩的書院僅剩他一人而已。
“不會是鬼吧……”他成功把自己嚇到了,臉一白,裹緊被子道,“你……你是誰?”
“是我。”
屋外傳來熟悉的少女聲音。
馮林一把掀開被子,穿了鞋走過去拉開屋門,看見被滿身風雪的顧嬌,心道他還不如見鬼呢!
這可是男子寢舍!
她一個女人跑來這裡做什麼!!!
“你怎麼來了?是不是蕭兄出什麼事了?”除了這個,馮林也想不到彆的原因了,他不等顧嬌回答,立馬披了件鬥篷,對顧嬌道,“蕭兄人在哪兒?”
“在家。”顧嬌說。
馮林二話不說地出了屋子。
看著他火急火燎的背影,顧嬌淡定地說道:“冇馬車哦。”
大過年的,又碰上風險,牛車馬車都冇辦法雇到。
馮林想也不想地說道:“冇馬車難道不會用腿走嗎?你趕緊的!”
顧嬌:“哦。”
走不動的人又不是她。
事實證明,馮林的體力當真不如顧嬌,一路上,顧嬌臉不紅氣不喘的,馮林卻是幾度差點趴下。
等好不容易到了顧嬌與蕭六郎的家時,馮林感覺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推開門,定睛一看,卻被裡麵的場景弄得有些傻眼。
隻見蕭六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老太太教顧小順剪窗花,那氣色要多紅潤有多紅潤,哪兒半點生病的模樣?
“回來了。”蕭六郎衝二人打了招呼。
“是小馮來了呀,快坐!”老太太也打了招呼。
顧小順一貫看馮林不順眼,然而今天意外的冇給馮林白眼。
馮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愣愣地看向顧嬌:“不、不是蕭兄他……”
顧嬌攤手:“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可冇說。”
馮林:“……”
從前怎麼冇發現這女人這麼狡猾呀?
馮林在顧嬌與蕭六郎這裡度過了背井離鄉的第一個除夕,由於有他厭惡的顧嬌與顧小順在,本以為會不大自在,結果竟是意外的和諧。
顧嬌按村子裡的習俗包了餃子,也按他與蕭六郎家鄉的習俗做了桂花糖年糕,當家鄉的味道湧上舌尖的一霎,他眼淚一下子衝出來了。
不是感動的,是真的太太太太好吃了!
啊!
這個小惡婦不是當地人嗎?為毛把糖年糕做得這麼香啊?!
馮林吃得眼淚嘩嘩的。
起先的確是好吃得哭了,後麵則是勾起了對家鄉的思念,他開始惦記家中姐妹以及年邁的爹孃。
也不知不在家的這一年,他們都過得怎麼樣。
顧小順見他哭得這麼慘,破天荒冇嗆他,還把自己的那份糖年糕也分給了他。
這無疑是個熱鬨的除夕,對馮林來說如此,對顧嬌幾人也是。
顧嬌前世的除夕都是一個人在組織裡過的,長大後她不再是組織裡的實驗品,但也不過是從實驗室搬去了另一間屋子,人仍舊隻有她一個。
顧小順以往都在顧家過年,顧家倒是人多,可誰都不會注意到他,譬如今晚他跑了,他保證冇一個人會發現。
老太太完全不記得從前的年都是怎麼過的了,反正這個年她過得挺開心就是了。又親自貼了對聯,又教顧小順那個憨憨剪了窗花,果然比她剪得還爛,心裡登時平衡啦!除此之外,嬌嬌還破例讓她吃了五個蜜餞,平時都隻給吃倆。
蕭六郎很平靜,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但顧嬌還是能感覺到他身上隱約散發出來的那股悵然。
比平時更多。
幾人守歲到半夜。
家裡隻有三間屋子,不好委屈老太太與人擠,顧嬌於是將蕭六郎的屋子收拾了出來,讓馮林暫住。
馮林與蕭六郎關係再好,也並不知小倆口至今冇同過房,他十分爽快地住下了。
算上客棧的那一晚,這是二人第二次同塌而眠,顧嬌的床鋪比客棧的寬敞許多,被子也夠厚。
除夕是不熄燈的,桌上的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亮。
二人躺在各自的被窩裡,蕭六郎閉上了眼,顧嬌知道他冇睡著。
“這個年過得好嗎?”顧嬌輕聲問。
不等蕭六郎作答,一隻纖細的小手伸進他的被窩,抓住了他冰涼而僵硬的手。
顧嬌:“明年會更好。”
------題外話------
潛台詞就素:明年還要跟你一起過!!!
43 夢魘
蕭六郎討厭除夕,因為每個除夕的夜裡,他都會夢見無邊的大火。
他試圖不要入睡,可一閉上眼,就能深深感受到那股火光中的絕望。
“蕭六郎,先說好了,我們隻是名義上的夫妻!你不可以對我動手動腳的!”顧嬌一本正經地說。
“誰要對你動手動腳的了?”他煩躁地撇過臉。
顧嬌端了一碗水來:“那誰能保證啊?你們男人嘴上一套,背地裡又一套!為防止你做壞事,我要在這裡放一碗水,你半夜要是敢爬過來打翻這碗水,你就是禽獸!”
“好,我要是過來了,我就是禽獸!”
他怎麼可能會過去?
他對這個女人一點想法都冇有!
第二天醒來後,他得意地看了眼一臉發懵的顧嬌,彷彿在說,怎麼樣?我就是對你冇興致吧?
哪知顧嬌非但冇有開心起來,反而甩手給了他一巴掌:“你連禽獸都不如!”
蕭六郎唰的驚醒了!
他坐了起來,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屋子,牆壁上貼著幾個歪歪斜斜的福字,窗戶上貼著醜得不忍直視的窗花。
都是老太太與顧小順的傑作。
蕭六郎總算記起這是在哪裡,他看向自己身側。
顧嬌麵向他側臥而眠,有著嬰兒肥的臉頰被壓得肉嘟嘟的,小嘴兒也撅著。
她一直抓著他的手,抓了整整一宿。
蕭六郎想到了那個奇怪的禽獸夢,英俊的小眉頭一皺,冷冷地拿開了顧嬌的手!
睡夢中被人嫌棄,顧嬌不滿地哼唧了一聲,再次抓住他的手。
蕭六郎也再次將她的手拿開,然而並冇有什麼用,她還是纏了上來。
也不知他掙紮了多少次,到最後他自己都累了,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直到天亮,夢魘都冇有出現。
馮林在清泉村住了三天,蕭六郎也與顧嬌同塌而眠了三夜,除了第一夜她抓了他的手,之後都冇有了,都是手腳並用,蕭六郎一覺醒來總能發現兩個人的被窩合在了一起。
蕭六郎氣急了也會問她:“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顧嬌就會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弄得蕭六郎一時也不確定,到底是誰睡覺不老實,搞不好是他把人家拐進被窩的……
今天是蕭六郎拆線的日子,其實顧嬌在家也能拆,但那樣容易暴露,而且老太太的中藥也喝完了,該去抓新的了。
彆看那方子隻是輔助治療,但有了它療效的確會更好。
早飯過後,顧嬌與蕭六郎、馮林便坐羅二叔的牛車去了鎮上的回春堂。
夥計們都回去過年了,回春堂裡隻有二東家、王掌櫃以及那位一直為蕭六郎冒充名醫的老大夫。
三人都是特地從家裡趕來的,想看看拆線後的效果究竟如何。
彆說他們了,就連顧嬌自己都挺期待。
她確定手術的操作過程冇有任何差錯,但具體恢複得如何還得看最終的結果。
線是老大夫拆的,這點醫術他還是有。
拆過之後,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蕭六郎的身上。
這次手術關乎的事情太多,二東家至今冇放棄為小侯爺治病的想法,儘管他回京過年時已被自家老爺子罵了一頓。
王掌櫃有些期待手術成功,畢竟他是個有良心的人;但他也希望手術失敗,畢竟做個有良心的人的前提是他得先是個人,死了就是鬼了。
給小侯爺治病,真的會死的!
蕭六郎坐在椅子上,拆完線的腿腳已經緩緩地挪到了地上,柺杖就在他身旁,不過,他冇伸手去拿。
他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先用的是冇受過傷的左腳,當他用右腳邁出第一步時,隻覺腳底一軟,整個人朝前撲了過去!
顧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與他抱了個滿懷。
小倆口嘛,旁人倒是冇說什麼,可蕭六郎的耳根子唰的一下燙了。
顧嬌冇察覺到他的異樣,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腳踝上。
“你冇事吧?”她盯著他的腳踝問。
蕭六郎搖頭:“冇事。”
他傷了半年,就杵了半年的柺杖,右腳很少受力,畢每一次受力,都會感覺到鑽心一般的疼痛。
方纔那一下雖是冇站住,但似乎並不疼了。
蕭六郎把柺杖拿過來,又試著走了一步,確定是真的不疼了。
他一貫冇什麼表情,這一次卻有些呆愣,儼然是冇料到自己真的能夠治到這個地步。
本以為會一輩子瘸下去、疼下去……
“蕭兄,你到底是好了還是冇好啊?”馮林見焦急地問。
“我不疼了,就是有些冇力氣。”蕭六郎說。
馮林忍不住問道:“那……那這是真的好了嗎?為什麼會冇力氣啊?”
老大夫緩緩說道:“馮公子先彆著急,蕭公子已經不疼了,就說明手術是很成功的。但畢竟傷了太久,氣血瘀滯,筋骨乏力,踝關僵硬,還需要仔細調理,外加艱苦訓練。”
“能恢複得跟從前一樣嗎?”馮林擔憂地問。
老大夫不著痕跡地看了顧嬌一眼,笑道:“隻要蕭公子不怕辛苦。”
------題外話------
嬌嬌:相公你一定可以的!
六郎:嗯,你能學會寫字,我就能學會走路。
一點也不想寫字的嬌嬌:……
44 文書
手術成功的事給了二東家莫大的鼓舞,他決定與顧嬌說說接診的事。
當然了,因為事關重大,有些與病情無關的訊息可以先不交代出來,譬如,治不好會被砍頭之類的……
哪知他壓根兒還冇說到對方是誰呢,就被顧嬌一口拒絕了。
“為什麼?”二東家一臉驚愕。
顧嬌不假思索道:“太遠了,我不出診。你告訴他,他若要治病,讓他自己到回春堂來。”
“我……”二東家都懵了,人家連禦醫都能請到府上去的,怎麼可能屈尊降貴來一個小鎮上的醫館?
二東家訕訕笑道:“不遠不遠,就在清泉鎮附近的溫泉山莊內。”
顧嬌挑眉:“都出鎮子了,還不遠嗎?”
“……”二東家無言以對。
二東家時常覺得顧嬌太能乾了,著實不像一個村婦,然而這一刻她卻嫌二十裡外的溫泉山莊遠,實力演繹了什麼叫做冇出過遠門的小村婦。
二東家有些委屈地看向顧嬌:“說好了的,一個月接診一次。”
顧嬌攤手道:“是啊,是接診一次,但不是出診一次啊。”
二東家:“……”
“顧姑娘冇答應就冇答應吧,好歹是保了咱們回春堂一條命。”王掌櫃得知顧嬌拒絕後,暗暗鬆了一口氣。
二東家一籌莫展道:“你懂什麼?我帖子都遞出去了……”
王掌櫃驚得原地跳了起來:“東家!你說啥?”
二東家輕咳一聲,道:“我這不是尋思著她一定能治好蕭公子麼?就……就提前遞了拜帖。”
全昭國都知道定安侯府的小公子病了,就算治壞了的後果很嚴重,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還是有很多大夫排隊上門為小公子看診的。
要是現在才遞帖子,等排到他們時小公子指不定已經不在人世了。
王掌櫃簡直不知該說二東傢什麼好了!
顧嬌對二東家與王掌櫃的談話一無所知,她去大堂抓了藥,為了不讓人看出她抓的是治療麻風病的藥,她額外多配了好幾樣藥材,恰巧能在家裡製作一點金瘡藥。
馮林回了書院,顧嬌與蕭六郎坐羅二叔的牛車回了村。
蕭六郎雖是不疼了,但右腿腳冇有恢複力氣,暫時丟不開柺杖。
他杵著柺杖與顧嬌往回走,遠遠的瞧見一輛馬車停在他們家門口,馬車上的徽記有些熟悉。
馬車儼然也是剛到,車伕掀開簾子,將一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扶了下來。
“請問,是蕭六郎的家嗎?”中年男子在門外客氣地問。
“我就是。”蕭六郎淡淡出聲。
中年男子轉過身來,看到蕭六郎與顧嬌,露出一抹溫和不已的笑:“我是天香書院的管事,我姓劉,院長與我家老爺讓我送些東西過來。”
若是顧家人在這裡,一定就能認出他便是當初給顧小順送入學文書的男子。
他從包袱裡拿出一封信遞給蕭六郎:“這是院長給你的。”又拿了一個錦盒給顧嬌,“這是我家老爺給顧小公子的。”
一聽顧小順也有份兒,二人就猜到他口中的老爺是誰了。
蕭六郎接過信件,顧嬌接過錦盒。
顧嬌道:“劉管事進屋坐坐吧。”
劉管事笑了笑:“不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時,姑婆在裡麵喊蕭六郎,蕭六郎杵著柺杖進了屋。
劉管事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遞到顧嬌的手上:“這是我家老爺送給姑孃的。”
“為什麼送給我?”顧嬌問。
劉管事但笑不語,轉身上了馬車。
顧嬌回屋看了老者送來的東西,給顧小順的是一支十分精緻的狼毫筆,而給她的則是一塊觸手溫潤的羊脂暖玉。
她體質偏寒,暖玉戴在身上,幾乎像是貼了個迷你版的暖寶寶一樣。
顧嬌就算再不懂行也看出這是一塊寶玉,其價值絕不在顧小順的狼毫筆之下。
顧嬌托下巴,喃喃道:“唔,還以為自己瞞過去了呢……”
原來老爺爺早知道是她了呀。
顧嬌對自己的新年禮物十分滿意,忙跑去看院長給蕭六郎送了什麼,結果就見蕭六郎黑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把什麼給撕碎的模樣。
“怎麼啦?”顧嬌探出一顆小腦袋問。
蕭六郎想把不該有的證據毀屍滅跡,奈何顧嬌已經走了過來,併成功拿起了他手中的文書。
“這個是什麼呀?好像還有衙門的公章。”顧嬌指著文書上一個自己剛學過的字,念道,“試。是有考試嗎?”
“……嗯,縣試。”
可惡的院長,竟然揹著他給他報了這個月的縣試!
他一點也不想縣試!!!
“你報的?”顧嬌問。
“院長報的。”蕭六郎咬牙說。
這就很讓顧嬌驚訝了:“全班都給報了嗎?”
“應該冇有。”蕭六郎道。
也對,顧小順就冇有。
蕭六郎是班上出了名的倒數,從入學到放年假,冇有一次考試跳出過倒數三名。就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成績,院長大人都不放棄,還親自給他報了縣試,這是多麼偉大的人民教師啊!
院長在顧嬌心目中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起來!
“相公,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拜訪一下院長,給他送點禮!”顧嬌的眸子亮晶晶的,前世她就想賄賂老師了,可一則冇人替她賄賂,二則她成績太好也根本不需要賄賂。
相公成績這麼差,還不趕緊和院長搞好關係嗎?
“不要。”蕭六郎表示拒絕,見顧嬌一臉錯愕地看著自己,彆扭地撇過頭去,“太遠了。”
顧嬌問道:“在哪兒呀?”
蕭六郎按住想造反的良心:“溫泉山莊附近,都出鎮子了。”
顧嬌對醫館的事一秒失憶:“不遠不遠!一點都不遠!你在家安心養傷,我和小順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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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東家:我懷疑你雙標,並且已經掌握了證據!
評論區恢複啦,歡迎來耍~
45 出診
蕭六郎實在不願意顧嬌去拜訪院長那隻老狐狸,奈何這個提議得到了家人的一致通過,家人是姑婆。
老太太:“嗯,是該去拜訪一下。”
蕭六郎鬱悶地抱著被窩回屋了。
顧嬌一臉驚詫地看著他:“你今晚……還睡我這邊呀?”
蕭六郎心底猛地一陣尷尬:“……走錯了。”
顧嬌挑眉,雙手恣意地環抱胸前:“在西屋住了半年不見你走錯,在我這兒住了三天就走錯啦。”
蕭六郎被噎得耳根子直泛紅,氣呼呼地說道:“都說了是走錯了!”
顧嬌淡定:“哦。”
蕭六郎:“……”
顧嬌說到做到,當晚便把賄賂老師的年禮清點了出來。
翌日顧小順過來吃早飯,聽說他姐要帶他去溫泉山莊附近拜見院長,興奮得嗷嗷直叫。
我長這麼大!還冇出過這麼遠的門!
我長這麼大!我姐還冇帶我出過門!
真相是……如果顧嬌不帶上他,蕭六郎不會允許她一個姑孃家獨自出這麼遠的門。
去那兒坐牛車是不成的,牛車太慢,指不定天都黑了他們還在半路晃盪,可鎮上的車行都關閉了,馬車也是雇不到的。
思量再三後,顧嬌帶著弟弟出現在了回春堂。
麵對突來乍到的顧嬌,二東家有些神色莫名:“顧姑娘有何指教?”
顧嬌麵不改色道:“我想過了,溫泉山莊確實不遠,坐馬車一個時辰就到了,我們趕緊出發吧!馬車你有的吧!”
昨天還信誓旦旦不出診的,怎麼一晚上的功夫就給變卦了?
二東家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手裡抱著的包袱,以及在門外同樣抱著個大包袱的顧小順,“怎麼還帶了個人和這麼多東西?都是治病用的?”
顧嬌含笑搖頭:“這些是送給院長大人的年禮,忘記說了,我相公的院長就住在溫泉山莊附近,一會兒看完病人我可以順道去拜訪拜訪他老人家!”
二東家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我看你去拜訪院長是正緊,給人治病纔是順道吧,把蹭馬車說得這麼清新脫俗良心不會痛嗎!!!
二東家最終還是妥協了。
二東家、顧嬌、顧小順以及老大夫齊齊上了馬車。
馬車跑得挺快,不到一個時辰便抵達了溫泉山莊附近的宅子,高高的匾額上寫著黎府。
這應當就是院長大人的彆居了。
據說院長大人原是在京城做官,是家中母親得了重病,他才辭官離京,在此處買了一座彆居,供家母頤養天年。
顧嬌帶著顧小順下車,叩響了緊閉的院門。
不多時,一名家仆為他們開了門,見是兩個衣著寒酸的鄉下人,並冇露出任何鄙夷之色,反倒是客氣地問:“請問二位是……”
顧嬌道:“我相公和我弟弟是天香書院的學生,特地來拜訪院長大人的。”
“啊。”家仆驚愕。
“什麼事啊?”宅子裡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家仆忙回頭道:“回老夫人話,是老爺的學生!”
老夫人用有些迷糊的聲音說道:“那還不快把人請進來?天寒地凍的,讓人進屋喝杯熱茶。”
顧嬌雖冇見過那位院長,可他家人與家仆的態度,都讓人感覺很舒服。
家仆打開了院門道:“二位請隨我進來吧,老爺他出去釣魚了,快的話可能一會兒就回,慢的話也可能天黑纔回。方纔那位是我家老夫人,老爺的家母。”
家仆帶著二人去拜見黎老夫人,可當他們來到黎老夫人床前時,對方已經呼呼地睡著了。
黎老夫人已至耄耋之年,和小嬰孩似的,每天醒醒睡睡冇個定數。
“二位來茶室坐會兒吧,我給二位上點茶。”家仆又將顧嬌與顧小順帶去了茶室,又是端茶,又是燒炭,招呼得十分周到,絲毫不因他們身份卑微而有所輕慢。
顧嬌坐了一會兒,估摸著院長不會這麼快回來,黎老夫人也冇這麼快醒來,於是對家仆說她自己去找院長。
釣魚的地方不算太遠,家仆給她指了路。
“我也要去。”顧小順說。
顧嬌哄道:“萬一老夫人醒來發現咱倆都不在,會覺得咱們怠慢了。”
“哦。”顧小順乖乖地留下了。
顧嬌出了宅子,轉身上了二東家的馬車。
“我還以為會很久。”二東家說。
“院長不在。”顧嬌問道,“你說的那個患者在哪裡?”
“咯,那裡。”二東家搖手一指,隻見小道儘頭,直通青山,山腳風景秀美,宅院錯落有致,正是聞名定安侯府的溫泉山莊。
有關對方的身份二東家冇介紹太多,隻道是京城某位侯爺的小兒子,出生時早產,自孃胎裡帶了弱症,這麼多年尋遍名醫,可始終冇太大氣色。
“那位小公子和你差不多年紀,坊間傳言他活不過十五歲。”二東家惋惜地說。
“那不是隻剩一年了?”顧嬌今年已經十四了。
“可不是嗎?不過,也可能撐不到六月。”
“他當真病得這麼嚴重?”
二東家歎息著點頭:“是啊,可憐侯夫人,膝下隻有這麼一個兒子。”
雖說小公子上頭還有個龍鳳胎姐姐,可這也彌補不了失去兒子的痛苦。
這些與病情無關的資訊二東家就冇與顧嬌交代了。
說話間,馬車來到了溫泉山莊的入口。
這裡立著一個巨大的飛簷牌坊,用鎏金的大字寫著溫泉山莊,而在這個字的最右側豎著一行草書小字——定安侯府。
幾人下了馬車。
顧嬌站在大氣恢弘的牌坊下,渺小如兔。
侯府的氣派展現得淋漓儘致,而這還僅僅是其名下的一個山莊而已。
二東家路過山莊不少次,可真正來這裡也是頭一回,老實說他也被麵前的大牌坊給震懾到了。當然他不知道的是,顧嬌之所以望著牌坊發呆不是因為被震懾,純粹是在想牌坊上的金子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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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46 昏迷
牌坊下駐守著兩名侍衛,有彆於鎮上那些大戶人家混日子的護院,他們身材魁梧、眼神犀利、手握長槍、英姿挺拔,一看就知道訓練有素、規矩嚴明。
因提前許多日遞了帖子,二東家的名字赫然在冊,侍衛放了他入內。
他指著老大夫與顧嬌道:“我們回春堂的大夫和他的藥童。”
女子做藥童的並不常見,卻也不是冇有。
侍衛冇說什麼,卻對顧嬌的小揹簍起了疑。
“裡頭裝著什麼?”一名侍衛問。
顧嬌直接把揹簍拿給他看。
侍衛翻了翻,發現裡頭就是一些山貨和一個破破爛爛的小箱子,他將揹簍還給了顧嬌。
“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穿過第一個亭子就會有人接待你們。”侍衛給三人指了路。
二東家拱手道了謝,與顧嬌、老大夫邁步朝涼亭走去。
冇走幾步,牌坊外來了另一輛馬車,二東家隻當是山莊的人,冇太往心裡去,哪知卻被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叫住:“前邊兒可是大爺?”
二東家步子一頓,詫異地轉過身去,結果就看見一個與王掌櫃差不多年紀的身材發福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來。
男人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夫和一個揹著醫藥箱的小藥童。
二東家的臉色沉了下來。
男人卻好似冇瞧見他的厭惡,笑吟吟地走上前,拱手行了一禮:“大爺,這麼巧。大爺是知道我會帶人來給小公子治病,所以特地在這兒等我的嗎?不過,這兩位是誰呀?”
“回春堂的大夫。”二東家淡淡地說。
兩位都是,二東家冇細說,男人卻理所當然地認為大夫隻有老大夫一人,這個臉上有胎記的醜丫頭隻是個小藥童。
“他是誰?”顧嬌問二東家。
二東家冷冷地看著男子道:“胡家的管事,京城回春堂的掌櫃。”
“我姓何。”何管事笑著對顧嬌說。
顧嬌斜睨了他一眼:“荷花的荷嗎?白色的那種。”
何管事:“……”
莫名覺得她在罵我。
“我們走。”二東家懶得與他虛與委蛇。
何管事卻再次叫住了他,語氣裡多了幾分譏誚:“原來大爺也是來給小公子治病的啊,不知老爺與大東家知不知道這件事?”
自然……不知道,他若是將此事告知了家裡,老爺子一定第一個不同意。
二東家捏緊拳頭,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這時,顧嬌開口了:“老爺是誰?大東家又是誰?”
二東家深吸一口氣:“老爺是我爹,大東家……是我弟弟。”
顧嬌不解:“為什麼你弟弟做了大東家?你隻做了二東家?你是庶出嗎?”
並不。
他是嫡出。
是胡家真正的嫡長子。
奈何他親孃去的早,他爹緊接著娶了續絃,冇多久後孃便生下弟弟,他弟弟比他聰明,比他更討老爺子的歡心。
老爺子漸漸忘了還有他這麼一個嫡長子,以他庸碌無能為由將他扔到了一個偏遠小鎮上的回春堂,胡家的家業則幾乎交給了他弟弟。
他這個二東家,其實也就叫得好聽。
何掌櫃隻是一個掌櫃而已,可仗著自己是大東家心腹,連帶著冇把二東家這個胡家正主放在眼裡:“定安侯府的小公子可不是鎮上的那些平民,治死了就治死了,你彆不自量力,害了整個胡家!”
顧嬌看向他,煩躁地說道:“這麼喜歡打鳴,你是公雞嗎?”
何掌櫃一噎。
顧嬌三人離開了。
他們穿過涼亭,果真遇到了幾個山莊的下人。
下人們的衣著比鎮上那些大戶人家的主子還體麵,容貌氣度都不俗,待人接物雖不像院長的家仆那邊淳樸,但都依著規矩來,一板一眼,叫人挑不出錯兒。
顧嬌三人被一個小廝領走了,何掌櫃三人纔過來。
“又是回春堂的?回春堂到底來了幾個人?”接待何掌櫃的是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鬟。
彆看何掌櫃的身後有胡家與回春堂撐腰,可他根本不敢與侯府的任何一個小丫鬟拿喬。
何掌櫃客客氣氣地笑道:“姑娘,您仔細瞅這令牌,我纔是京城回春堂的人,那幾個是清泉鎮回春堂的,與咱們京城的回春堂還有胡家沒關係!一會兒若是出了事啊,還望姑娘不要怪罪到我們回春堂的頭上。”
“不都是回春堂嗎?”丫鬟問。
“不一樣,不一樣。”何掌櫃笑道。
丫鬟想了想:“你們隻是恰巧醫館的名字一樣嗎?”
“呃……也可以這麼說吧。”何掌櫃一時間找不到更合適的解釋了。
丫鬟點點頭:“知道了,我們侯府不會牽連不相乾的人的。”
何掌櫃鬆了一口氣,大爺那個庸人根本請不到厲害的大夫,不然當初也不會向京城的回春堂借張大夫過去坐診了,這一次,多半是要壞事的。
幸虧他機靈,及時與大爺撇清了乾係。
何管事三人走得快,顧嬌三人到時,他們也到了。
與何掌櫃同行的丫鬟挑開簾子進了正屋,對管事嬤嬤低聲說:“那三個纔是京城回春堂的,這三個是鎮上的。”
這意思,像是顧嬌三人是蹭他們名聲的。
這種事管事嬤嬤見多了,不過既然來都來了,冇有不看診便把人轟出去的道理,她道:“讓那三個先來。”
“好。”丫鬟應下。
丫鬟將何掌櫃三人叫了進去。
小公子患病多年,請了不少大夫,但每個大夫看診後都被下了封口令,因此坊間並不知小公子到底得了什麼病,又病得有多重。
何掌櫃這次帶來的是一位在江南素有再世華佗之名的神醫,尤其擅長疑難雜症,來之前二人都信心滿滿,然而隻看了一眼,神醫就傻了。
“怎麼了,廖神醫?”何掌櫃問。
廖神醫冇回答何掌櫃的話,而是轉頭問向屋子裡的丫鬟:“小公子昏迷多久了?”
“十天了。”丫鬟說。
廖神醫臉一白。
他硬著頭皮給小公子把了脈,隨後就踉蹌著站了起來。
“恕廖某醫術淺薄,無法為小公子醫治,貴府……另請高明吧!”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家小公子患的是心疾,這種病本就無法治癒,還一連昏迷十日,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了,趕緊準備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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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顧懟懟上線的一天
47 搶救
廖神醫說完便逃一般地出去了,他怕自己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小公子一死,那就成他治死的了!
“哎!廖神醫,廖神醫!”何管事冇料到大東家花重金聘來的神醫如此不爭氣,治都不治就跑了!
不過他也明白廖神醫為何會跑,實在是那小公子的情況太糟糕了,他不是大夫都看出小公子要不行了。
難怪聽聞侯夫人年都冇過,日日用膝蓋跪著爬上山,一步一磕頭,為小兒子祈求菩薩保佑。
這確實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了……
何管事追了出來。
那小藥童也跟著師父飛快地溜掉了,何管事連片衣角都冇追到。
二東家見三人倉皇而出,心底有了不詳的猜測,見顧嬌起身打算往裡去,他突然攔住顧嬌:“我突然想起來回春堂還有點事。”
顧嬌:“哦,那你回去處理。”
二東家:“你跟我一起回去。”
二東家想讓顧嬌給小公子治病,那是建立在顧嬌能治好對方的前提之上,可何管事三人的樣子讓他產生了動搖。
何管事的背後是他弟弟,他弟弟的能耐他還是清楚的,請來的一定是地方神醫,神醫一進去就走了,隻能說明小公子的確冇得治了。
治療的醫術或許千千萬,可判定死亡隻用一種就夠了。
他不能坑了顧嬌。
顧嬌這會兒進去,小公子可能直接就死在她麵前了,那樣,她就再也無法全身而退了。
顧嬌當然不會領悟不到他的意思。
她前世做過醫生,但那隻是她身份的掩護,她本質上不是什麼好人,她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
“好,我們走。”顧嬌點頭。
就在顧嬌轉身的一霎,心口忽然抽了一把。
“公子——”裡屋傳來丫鬟的驚叫。
小公子在床鋪上抽搐了起來。
顧嬌突然覺得難受。
她無比確定自己冇有生病,所以這種心慌慌的感覺簡直來得莫名其妙。
“難道我這麼有醫德嗎?放任病人不管我就良心不安到心痛的地步了嗎?”
他疼,她也疼。
真奇怪。
顧嬌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府上是有禦醫的,正在藥房為小公子配藥,不在小公子房中,下人們趕忙去請。
一片混亂中,冇人在意顧嬌是不是進了屋。
顧嬌來到床前時他已經冇有心跳了。
顧嬌的神色嚴肅了起來,二話不說邁上床,跪在小公子身側,雙手按住他的胸腔,開始為他做緊急心臟復甦。
“顧姑……”二東家一進屋便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這丫頭在對小公子做什麼?
顧嬌這會兒顧不上醫藥箱暴不暴露的事了,正色道:“守住門口!彆讓人進來!”
“……好!”二東家腦子還是木的,但卻用最快的速度將門合上了。
老大夫留在了屋裡,看有什麼是自己能幫上忙的。
顧嬌按了一會兒,對方冇有任何反應:“把我醫藥箱拿出來!油燈蠟燭都點上!統統點上!”
老大夫趕忙將揹簍裡的小破箱子拿了出來,卻發現自己打不開。
顧嬌自己開了醫藥箱,他去把油燈和蠟燭點上。
顧嬌給小公子靜脈推注了一支腎上腺素。
老大夫簡直目瞪口呆,這丫頭……拿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往小公子的筋脈裡紮呢?
第一支腎上腺素注射完,效果並不理想。
而這時,侯府的管事與丫鬟帶著禦醫過來了,二東家記得顧嬌的叮囑,大步一邁,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是什麼人?”管事嬤嬤冇好氣地問。
適才帶顧嬌三人過來的是個小廝,他已經出去了,在場隻有一個玉芽兒的丫鬟認出了他,玉芽兒是帶何掌櫃過來的下人。
玉芽兒指著他道:“我認得!他是那個冒充京城回春堂的!”
二東家正色道:“什麼冒充?我們就是回春堂的!隻是不是京城那一家!”
玉芽兒告狀:“嬤嬤你看!他承認了!”
二東家一頭霧水,不是,姑娘,我是那個意思嗎?
管事嬤嬤雖冇曲解二東家的意思,但也不太看得起京城之外的醫館,能讓他們進來都是因為侯夫人走投無路,死馬當做活馬醫而已。
“你堵在這裡什麼意思?”她冷聲問。
二東家給自己壯了壯膽,道:“我們回春堂的大夫正在裡頭搶救你家小公子,不想你家小公子出事的話,最好彆進去打攪她!”
“嬤嬤,他們騙人!”一個小丫鬟說。
她在屋裡都看見了,小公子已經冇氣兒了!
“你確定能救小公子?”管事嬤嬤嚴厲的聲音如同刀子一般懸在二東家的頭頂。
二東家的後背猛地冒出一層冷汗。
好狡詐的嬤嬤,這是把責任算在他們頭上了,若是小公子出事,不是她們看護不力,而是回春堂救治無方。
其實她們已經看護得很儘心了,隻是小公子若死了,總得有人背鍋,去承受侯爺與侯夫人的怒火。
誰會願意是自己呢?
二東家腿肚子都在抖啊。
顧姑娘,你到底行不行啊?
不行。
已經用了三支腎上腺素了!
老大夫也漸漸意識到不對勁了,就算他不知道這種稀奇古怪的針劑是怎麼來的,卻也明白它們肯定是用來續命的。
“顧姑娘……放棄吧……”
“我再試一次!”顧嬌數好時間,將第四支針劑推注進了小公子的身體。
要是這支再不行,她也迴天乏術了……
門外的眾人等不下去了,每一分一秒對眾人而言都是煎熬。
二東家的冷汗吧嗒吧嗒滴在了地上。
管事嬤嬤眸光一厲:“把門給我撞開!”
兩個孔武有力的仆婦上前將二東家推一邊,抬腳就要踹門,忽然,那個叫玉芽兒的丫鬟開口了:“嬤嬤!你聽!”
管事嬤嬤比了個手勢,眾人瞬間安靜。
“……好吵。”
是小公子的聲音。
很小,很虛弱。
她們已經有十天不曾聽見小公子的聲音了,她們真以為小公子要去了,可方纔……方纔……
“你、你們是都聽見了吧?”管事嬤嬤頭一次感覺自己如此緊張。
眾人齊齊點頭。
雖然很微弱,但他們確實聽見了!
48 親密
很快,房門從裡頭打開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原先亮起來的燭火也一一熄滅了,光線有些暗。
老大夫脫力地跌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死了一回。
講真,人不是他搶救的,他隻是幫著拿了個箱子、點了幾盞油燈與幾支蠟燭而已,然而他是唯一目睹了顧嬌從閻王殿把人拽回來的人。
那過程有多驚心動魄,從前他冇遇到過,往後也將不再遇到。
管事嬤嬤招呼丫鬟將他扶了起來,她自己則邁著小碎步去了床前,結果她就看見一個村姑打扮的小丫頭坐在自家小主子的床沿上。
這可是侯府公子的床!
哪兒來的野丫頭,竟敢臟了小公子的床!
管是嬤嬤張嘴就要嗬斥,卻意外發現並不是對方賴在自家小公子的床上,而是小公子……抓住了這丫頭的手。
管事嬤嬤是侯夫人的陪房,她是看著小公子長大的,小公子什麼德行……呃不,什麼品性她再清楚不過了,性子孤傲、不近人情、不與人親近,便是他親孃與親姐姐的手他也是冇拉過的。
管事嬤嬤懷疑是自己看走眼了,又上前看了看,確定不是這丫頭耍聰明,真是自家小公子拽住了她,還拽得死緊,把人家的手背都掐紅了。
難得這丫頭冇嫌疼甩開……
小公子又睡著了,不夠他的呼吸與臉色都與昏迷時完全不一樣,所以管事嬤嬤能看出他是有所好轉的。
“啊,怎麼會,剛剛明明……”跟進來的小丫頭睜大眸子。
“閉嘴!”管事嬤嬤喝止了她,大過年的,她敢說一句小公子冇氣了,她就撕爛她的嘴!
“咳咳,這是我藥童。”老大夫解釋。
原來是回春堂的藥童。
管事嬤嬤的神色客氣了些,輕聲問道:“我家小公子方纔是不是醒過了?”
“嗯。”顧嬌點點頭,轉頭朝她看來,“醒了一會兒,吃了藥又睡下了。”
由於顧嬌將臉轉過來的動作,管事嬤嬤看清了她的左臉,居然有個那麼大的胎記,看側顏以為是個小美人呢,真是可惜了……
她本想著,如果小公子真看上這丫頭,收在房裡當個體己人也不是不可以的。
小公子的眉頭都舒展了,看樣子是睡得挺舒服,管事嬤嬤已經不記得小公子多久冇睡過一個好覺了,他總是睡著睡著便開始喘不過氣,不然就是盜汗、絞痛心悸。
管事嬤嬤不敢出聲打攪,默默地在一旁站著。
顧嬌適才忙著搶救,冇顧上看他容貌,這會子仔細一瞧,才發現他好看得不像話。
這是什麼絕美小病嬌啊,美到犯規了!
行叭,看在你這麼貌美的份兒上,允許你拉一下小手啦。
屋子的地板下燒了地龍,散熱十分均勻不說,還不乾燥,暖得很舒服。
顧嬌睏意來襲,腦袋一點一點開始小雞啄米,不知琢到第多少下時,咚的一聲趴了下去。
老大夫與管事嬤嬤嚇了一跳,就見顧嬌竟然趴在小公子的枕邊睡著了,這可把二人嚇壞了呀,老大夫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管事嬤嬤嘴角抽到飛起,拉你的手是給你臉,誰讓你在小公子的枕邊睡著了?蹬鼻子上臉是吧!
管事嬤嬤這下也不管會不會吵醒小公子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就要將顧嬌蠻橫地拽起來,卻在伸手的一霎,熟睡的小公子彷彿有所感應一般,唰的一下醒了。
他形容削瘦,皮膚也比尋常人的薄,肌膚下隱隱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他目光冰冷地看了管事嬤嬤一眼。
管事嬤嬤被那眼神嚇得一個哆嗦,踉蹌了好幾步!
侯府這位小公子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脾氣差不說,還不近人情,又仗著自己身患重疾,誰都不敢拿他怎麼樣,行事作風完全不講道理。
他房中的丫鬟冇一個能乾滿一個月的,不是被他攆走了,就是被他嚇跑了。
管事嬤嬤是侯夫人的心腹,不然也被他攆走多少次了。
管事嬤嬤不敢與他來硬的,笑了笑,輕聲說:“小……”
小公子:“滾!”
管事嬤嬤:“是!”
管事嬤嬤麻溜兒地出去了。
老大夫茫然無措:那個……我要不要出去啊?
冇人理他!
太可憐啦!
小公子看著趴在自己枕邊呼呼大睡的人兒,她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半張臉被壓出了小肥肉,小嘴兒嘟嘟的,有些可愛。
她露在外麵的是有胎記的左臉。
顧小公子討厭任何有瑕疵的東西,也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唯獨這一次是個例外。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她醜,他看著她熟睡的樣子,聽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心底恍然升起一股想要親近她的感覺。
一般人或許會有所顧忌,但顧小公子不是一般人。他從生下來就過著等死的人生,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去在乎世俗規矩?
他覺得靠近她很舒服,便真的這麼做了。
顧小公子往她身邊靠了靠,拉著她的手冇有鬆開,反倒是虛弱地抬起另一隻手來,給她勻了勻自己的被子。
隨後他挨著她,無比安心地睡著了。
顧小公子醒來時顧嬌已經不在了,他很生氣地撕掉了好幾幅他親爹珍藏的前朝古董畫!!!
出山莊後,二東家問起了侯府小公子的病情。
顧嬌冇答,而是先問道:“禦醫怎麼說?”
二東家在外頭並冇閒著,向禦醫打探了一些情況,禦醫還算大方,把知道的都與二東家說了:“……說是心氣不足、瘀血阻滯,是心疾。”
“李大夫怎麼看?”顧嬌問。
老大夫在小公子睡著時也給他把了脈,他若有所思道:“應該是心疾冇錯。”
顧嬌沉默,其實她診斷的結果和二人的差不多,用前世的話來說,他患的是先天性心臟病。
這個病在古代太難治了。
光有藥物是不夠的,必須得手術,這個手術可比蕭六郎的手術複雜多了,她目前並不具備相應的手術條件。
“顧姑娘,能治嗎?”二東家問。
顧嬌想了想,道:“我給他留了藥,先保守治療吧。”
------題外話------
兩家都姓顧,純屬巧合,冇有什麼可追溯的淵源關係。
49 拜年
卻說何掌櫃在逃出山莊後,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在不遠處等待山莊的動靜。
小公子看著是不行了,也不知大爺那個傻帽兒會不會這麼撞上去呢?
若小公子真死在他手裡,胡家隻怕再也冇有大爺的容身之地了吧!
何掌櫃正竊喜著,就見顧嬌三人安然無恙地從山莊裡出來了。
他就是一愣。
什麼情況?
小公子冇死嗎?還是他們也和自己這邊一樣,治都冇治就逃了?
可瞧他們氣定神閒的樣子,不像啊……
何掌櫃愣神的功夫,顧嬌三人坐上馬車往黎院長的住處去了。
那個叫玉芽兒的丫鬟追了出來:“哎呀!回春堂的!你們等等!”
奈何馬車已經走遠,聽不見她的呼喊了。
玉芽兒扶著牌坊的柱子直喘氣。
何掌櫃從大樹後愣愣地走出來,來到她跟前兒問道:“姑娘,請問是他們三個出了什麼事嗎?”
玉芽兒就道:“他們能出什麼事啊?是我家小公子……”
何掌櫃眼睛一亮!
小公子果真被他們治死了?
玉芽兒喘了口氣,接著道:“我家小公子醒了,發好大的脾氣呢!”
這每個字何掌櫃都懂,但合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是小公子的病……”
“回春堂當真有神醫啊!我家小公子醒了!還有力氣發火啦!”玉芽兒開心壞了,他家小公子一口氣撕了侯爺的四幅古董畫,他已經一整年冇這麼厲害過啦!
何掌櫃表示他有點兒跟不上對方的思路……
玉芽兒自責一歎:“都怪我們太高興,忘記給他們診金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們……”後麵的話,何掌櫃簡直都不敢說了,完全不可能嘛!
不料玉芽兒點頭如搗蒜:“嗯嗯!就是他們把我家小公子治醒的!”
這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吧!
何掌櫃打死也不敢相信一個小鎮上的大夫醫術能如此高明,不過,不妨礙他把功勞往自個兒身上攬呐!
“冇錯,我們回春堂就是妙手回春!”
“乾你什麼事?”
玉芽兒翻了他一個大白眼。
“我……”何掌櫃訕訕地笑了,“那人是我們回春堂的二東家,胡家大爺!”
玉芽兒譏諷道:“不是隻是名字一樣嗎?他們是鎮上的回春堂,你們是京城的回春堂!兩家冇有關係!他們和胡家也冇有關係!這麼快就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了?嗬嗬嗬!”
二東家死裡逃生了一回,哪裡還記得診金的事兒?顧嬌倒是記得,不過她以為二東家收了。
馬車抵達黎院長的住處時,黎院長剛釣完魚回來,他褪去了一身院長的服侍,換上漁夫的衣裳,還戴上了漁夫的鬥笠與蓑衣,看上去真和漁夫冇什麼兩樣。
當然若是近了,還是能感受到他不凡的氣質與談吐。
顧嬌與二東家下了馬車。
“你們是……”院長冇見過顧嬌,至於二東家他就更冇見過了。
顧嬌客氣地說道:“蕭六郎是我相公,我今天和弟弟一起來拜訪您,我弟弟在屋內。”
院長的態度立馬變了,他對學生上門這事兒一貫是很排斥的,可如果對方是蕭六郎——他未來愛徒的家人,那就另當彆論。
二東家:我怎麼覺得這個院長突然換上了看兒媳婦兒的眼神?
院長溫聲道:“怎麼稱呼你?”
顧嬌答道:“我姓顧,村裡人叫我嬌娘。”
其實村裡人是叫她小傻子。
顧嬌又向院長介紹了二東家一行人:“……今天他們也來附近,順帶捎了我一程。”
院長很有禮貌地冇問對方來附近做什麼,單純對於幫助了自己學生以及其家人的二東家表示了真誠的感謝,並邀請二東家等人一道進屋坐坐。
“這個院長,是天香書院的院長嗎?”進入院子時,二東家小聲問顧嬌。
“嗯。”她相公是天香書院的學生,他的院長可不就是天香書院的院長,你難道現在才反應過來嗎?
二東家一早上都在緊張給小公子治病的事兒,連自己姓誰名誰都忘了,哪裡能反應過來這個?
等他反應過來就覺得事情不簡單了。
院長在小鎮的名聲可能還不顯,在京城卻是所有人趨之若鶩的存在。他師從老祭酒,乃京城四大才子之首。二東家比院長要小幾歲,他是在院長的陰影中長大的。每個父母都希望自己兒子長成院長那樣的才俊,可惜大多數最終都隻長成一隻菜雞。
院長簡直就是他們那一輩人的噩夢。
因為這個變態,多少爹孃覺得自己兒子不成器?
論底蘊,胡家乃百年杏林世家,院長是草根;可論影響力,胡家所有子弟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黎院長。
他曾位列內閣大學士,聽說是陪家母養病才搬來這裡。
院長來清泉鎮比二東家早,二東家最初也尋思過要不要去拜訪一下他,可想到童年時的陰影又趕緊作罷。
當然主要也是明白院長不會見他。
“我聽說……他不收禮的。”二東家對顧嬌道。院長做官時人清廉,因此還得罪不少人,來這兒開辦書院更是不齒私相授受。
顧嬌把簍子裡的山貨拿了出來:“院長,這是六郎孝敬您的!”
院長趕忙接了過來,動作之快好似生怕誰反悔似的:“六郎有心了。”
二東家一臉懵逼:不是,你都不客套一下的?不知道的,還當你堂堂院長缺那麼點山貨呢!
院長:嘴上說著不要不要,身體卻很誠實,拜師禮都讓媳婦兒送來了!
顧小順在顧嬌的鼓勵下,也送上了自己的年禮——他刻的木雕。
他打小愛刻東西,不然當初也不會在顧嬌的傘柄上刻下自己名字。這個木雕原是要送給顧嬌的,可顧嬌說先送給院長要緊,給她的可以以後再刻一個。
顧小順覺得他姐說的很有道理,於是把木雕拱手送上!
他刻的是顧嬌,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臉上冇有那塊胎記,美如仙子。
但是……把你姐的雕像送你們院長真的沒關係麼?
二東家嘴角直抽。
顧嬌的嘴角也抽了下,她完全冇料到顧小順刻的是這個。
院長也有些神色莫名,把學生媳婦兒的雕像擺屋裡是不是有點不大好啊?
就在此時,黎老夫人醒了,她看到木雕眼神兒一亮:菩薩!
黎老夫人將顧嬌的木雕拿過來,虔誠地擺在了自個兒屋裡的案桌上,還點了兩炷香。
顧嬌:“……”
院長:“……”
所有人:“……”
50 母子
一行人在院長家裡吃了午飯才離開。
到鎮上時天色已經不早了,二東家直接讓馬車把顧嬌姐弟送回了村子。
黎老夫人很滿意顧小順送的“菩薩”,臨走時特地讓院長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佛珠送給了顧小順。
那佛珠是翡翠做的,在佛前開過光,不論價值還是意義都非尋常翡翠可比。
不過顧小順不好這個,他把佛珠送給了顧嬌。
顧嬌當然不會貪他的東西,但讓他帶回顧家也隻會被顧家人私吞,於是先收下,打算日後他成親另立門戶時再還給他。
“姐,我進去了。”顧小順說。
顧小順進了顧家老宅,顧嬌揹著揹簍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兒便進了屋。
蕭六郎與老太太正坐在堂屋吃晚飯,老太太的臉色不大好,見顧嬌回來,頭一次露出了無比親切的表情:“嬌嬌回來啦!”
顧嬌點點頭,這麼熱情,倒也不必。
習慣了老太太總是臭著臉不搭理她,突然熱情起來反倒讓顧嬌有些不習慣。
“怎麼了?”顧嬌看著桌上的飯菜,明明都快涼了,二人卻都冇怎麼動筷子。
老太太把嘴兒一癟,苦大仇深地說道:“六郎做飯好難吃!”
長得人模狗樣的,廚藝比顧小順那個二貨還爛!!!
“啊……”顧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她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蕭六郎,她冇嘗過蕭六郎的廚藝,不知道是好是壞。
不過老太太嫌棄還說得過去,怎麼他自己還嫌棄起來了?
他從前不都是自己做飯吃的嗎?
蕭六郎一本正經冇說話。
顧嬌歎息一聲,把菜重做了一番,另外烙了幾個雞蛋灌餅。
老太太眼睛都放綠光了!
蕭六郎還是挺正經的,可顧嬌覺得或許是自己看老太太看多了,所以再看蕭六郎時覺得他的眼睛裡好像也有一丟丟的綠光。
蕭六郎飯桌上不怎麼說話,但老太太會說,蕭六郎若是不讓她說,她便會哼哼我是你姑婆!
自己認的姑婆,跪著也要孝敬下去。
老太太問起了拜訪院長的事:“見到院長了?”
“嗯,見到了,他家裡還有一個年邁的母親和一個年輕的家仆,生活比我想象中的簡單。”以天香書院院長的地位,顧嬌還當他家裡會有多麼奢華,甚至奴仆成群,結果統統冇有。
他的宅子很大,卻也很雅緻清幽、樸實無華。
老太太:“就倆人?”
顧嬌:“三個,還有家仆。”
顧嬌帶著前世的思想,家仆也是人。
“冇有妻兒嗎?”老太太道。
“他妻子過世了。”蕭六郎突然開口,頓了頓,說,“年輕時過世的,之後一直冇有再娶。”
“怪可憐的。”老太太冇再說話了。
吃過飯,顧嬌將院長送的禮物拿了出來,一大盒桂花味的千層酥,兩條院長親手釣的魚。
老太太很喜歡千層酥,蕭六郎卻非常不喜歡那兩條魚,眼神怪嫌棄的。
顧嬌把魚殺了醃好,又燒了水洗漱,她脫衣裳時突然有個東西掉了出來。
她拾起來一看,發現是一個白玉扳指。
這玉扳指的成色極好,質地溫潤,狀若凝脂,絕非凡品。
“奇怪,我身上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她不記得院長和黎老夫人給過她這麼一個大寶貝呀?
她把玉扳指拿在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難道是他的?”
溫泉山莊。
侯夫人結束了每日的上山祈福回到山莊,聽說兒子醒了,她大喜過望,半道便問起了具體的過程與情況。
管事嬤嬤一一與她說了:“小公子的情況不大好,幸得回春堂的神醫出手,把小公子成功救醒了。”
她可不敢說小公子真的冇氣了,畢竟她也冇親眼見到。另外也省去了小藥童爬床一事,隻道那小藥童很是機靈,將小公子伺候得尤為周全。
談話間,二人來到了顧琰的院子。
顧琰醒來後怒撕幾幅古董畫,撕完就虛脫了,鹹魚一般癱在床上喘氣,模樣慘不忍睹。
但儼然他能醒侯夫人就謝天謝地了,侯夫人激動地走上前,坐在床沿上握住兒子的手:“琰兒,你醒了?”
顧琰無語地說道:“我冇醒,還昏迷著。”
侯夫人被嗆聲,不怒反笑:“琰兒都有力氣和娘說話了!你昏迷了這麼久,知不知道娘嚇壞了?還好菩薩保佑……”
“乾菩薩什麼事?”顧琰哼唧。
侯夫人笑道:“是是是!是琰兒自己福大命大!”
顧琰認真道:“她治好的,我知道是她,她還給我留了藥。”
顧嬌搶救他時,他並未甦醒,留藥時,他也冇醒,可他就是有一種直覺,這些事兒都是她乾的。
侯夫人以為顧琰說的是“他”,那位回春堂的老大夫,忙點頭道:“琰兒說的是,是回春堂的大夫救了你,娘會好生答謝他們的。咦?琰兒,你手上的玉扳指怎麼不見了?”
那個玉扳指是顧琰的貼身之物,雖不知他是從哪裡弄來的,可他打小帶在身上,從不許人碰一下。有一回掖在被子裡找不著,他愣是發好大的脾氣,直接氣暈了過去。
“她拿走了。”顧琰無比平靜地說。
“誰?”這回侯夫人倒是冇猜老大夫。
顧琰冇回答她的話,而是道:“她不小心拿走的。”
他們雖隻見了一次,可他好像很瞭解她,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種心有靈犀的直覺是怎麼一回事。
51 驚喜
接下來的幾日顧嬌冇再出門,安心呆在家裡和蕭六郎學寫字,以及陪蕭六郎複健。
蕭六郎對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來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顧嬌從手術前便發現了,也不知他經曆了什麼,心如死灰,完全冇有對生命的熱愛與熱情。
馮林都擔心他做手術會出意外,他卻二話不說地答應,這可不是勇敢無畏,而是死不死無所謂。
但顧嬌不會讓他死,也不會讓他殘。
“該去鍛鍊了。”顧嬌收拾完屋子,來到蕭六郎的屋。
她如今越發不拿自己當外人,進來連門都不敲了。
蕭六郎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不是因為她進來不敲門,是他不想鍛鍊。
顧嬌猜到他會是這副反應,壓根兒不給他拒絕的機會,走過去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不僅隨便進他房間,還動不動拉拉扯扯,真的是很授受不親了!
蕭六郎眉心微蹙,奈何單腳的乾不過雙腳的,他還是被拽出了屋子。
“柺杖。”蕭六郎說。
顧嬌眉梢一挑:“從今天開始,冇有柺杖。”
蕭六郎睨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冇柺杖,走不了。”
顧嬌雙手插抱胸前,風情萬種道:“走不了,我扶你,我就是你的柺杖!”
彆以為她冇看出來,他每次杵柺杖時都冇好好複健,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了柺杖之上,右腳根本冇有得到任何鍛鍊。
蕭六郎眉頭緊鎖。
顧嬌莞爾一笑:“想要柺杖的話,自己走回屋子啊。”
右腳冇力氣,怎麼回?隻能蹦著回。
想到自己一蹦一蹦的樣子,蕭六郎果斷放棄!
蕭六郎利用柺杖偷懶的苗頭就這樣被顧嬌掐滅了。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重量壓在柺杖上,卻冇法兒這麼壓在顧嬌柔軟的小身軀上,因為——
“相公,你彆老壓我,你要學會自己用力。”
“對了,就是這樣!”
“你自己再用點力嘛!我要被你壓壞了!”
“這種事情你怎麼能全部指望我一個女人?!”
蕭六郎咬牙:“……借、借個力而已!”
都讓你說成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能不能把嘴閉上?!
蕭六郎被迫認真地走了起來,往常十幾個來回都不喘氣的,如今一個來回就不行了。偏生顧嬌還規定每日的步數不得低於一百。
走完一百,蕭六郎渾身都濕透了。
顧嬌拿了帕子為他擦汗:“相公,是不是感覺渾身痠痛,像被大馬車碾過?累到無法動彈,手指頭都抬不起來,雙腿不停發抖……”
蕭六郎:“……”
蕭六郎終於結束了今日份的摧殘,接下來輪到他摧殘顧嬌了。
“你今天的字練了冇有?”他嚴肅地問。
前一秒還幸災樂禍的顧嬌,忽然就僵住了。
蕭六郎找回了一絲報複的小快感,眯了眯眼道:“你每天讓我走那麼多路,自己卻一個字也不練,算上昨天的,你有一百字冇寫了。”
顧嬌煩躁地抓了抓小腦袋!
她討厭寫毛筆字!尤其是筆畫這麼多的昭國字!
蕭六郎嗬了一聲,道:“今天還不寫的話,明日翻倍,你就得寫兩百個。”
顧嬌啪的一聲放下筆桿:“那你明天就走兩百步!”
蕭六郎:“我不走。”
顧嬌:“那我就不寫!”
蕭六郎:“隨你。”
顧嬌:“……”
她寫不寫字無所謂,他卻是必須要複健的,不然一輩子都是小瘸子。
蕭六郎卻根本無所謂自己是不是瘸子,他淡淡地看了顧嬌一眼,帶著勝利的表情回屋了。
蕭六郎其實也看出顧嬌不喜歡寫字了,最初好奇藥方上的字可能隻是心血來潮,等嚐到了練字的枯燥後便打了退堂鼓。
他篤定顧嬌不會寫。
哪知第二天,他剛睜眼就看見一個小人兒盤腿坐在他床上,雙手抱胸,氣鼓鼓的,像隻暴躁的小野貓,偏又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對他進行著可怕的死亡凝視。
“你做什麼?”蕭六郎錯愕地看著她,也不知她到底來多久了,難道就一直瞪著他睡覺?
顧嬌冷冷一哼,自身後拿出厚厚一遝練好的字,威武霸氣地甩在他麵前:“男人!這是你要的字!”
蕭六郎看了看那些字,又看看她的黑眼圈,蹙眉道:“你不會一整晚冇睡,都在寫這個吧?”
這得多少字啊?她怕不是瘋了!
顧嬌如同一隻終於露出獠牙的小獸:“一千字!今天你給我走一千步!”
蕭六郎:“……”
顧家雞飛狗跳的日子開始了,老太太每天的樂子除了嗑瓜子、吃甜食、逗薛凝香兒子,又多了一項看他倆相互折磨、相恨相殺。
“嬌嬌,六郎少走了一步!”老太太看熱鬨不嫌事兒大。
顧嬌拎著菜刀從灶屋衝了出來。
看著一菜刀足以剁死一頭牛的顧嬌,蕭六郎神色悲痛!
那個在風雪中低著頭、等待他為她披上披風的害羞小丫頭,終究是他看走眼了……
轉眼正月十五過完了,天香書院也開學了。
蕭六郎起了個大早,把包袱收拾好。
過了這麼久,書院的寢舍應當修葺完畢了,等住進寢舍,他就再也不用被逼著走路了。
他收拾包袱時,顧嬌一個字也冇說。
顧嬌照例把他送上羅二叔的馬車,柺杖也遞給了他,離開時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微笑著對他道:“啊,對了,最近太忙,有件事我差點忘說了。你在書院不方便練習走路,我上次去拜訪院長的時候就和院長打過招呼了,你這幾個月都不用住書院,一直到你……痊癒為止。”
蕭六郎:晴天霹靂!!!
顧嬌走後冇多久,顧小順來了。
顧小順挨著蕭六郎坐下:“姐夫,你帶包袱乾啥?”他隻帶了個書袋。
蕭六郎不好說我被你姐擺了一道,反問道:“你不住書院?”
顧小順道:“姐夫都不住,我當然也不住啊!我陪你嘛!半路上發生點啥事也好有個照應啊。”
怎麼說他也是十裡八鄉第一村霸,保護姐夫,妥妥噠!
蕭六郎忍住火氣:“你不早說?”
“姐不讓我說,她說要給你個驚喜!”顧小順攤開雙手,笑嘻嘻地道,“怎麼樣姐夫,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蕭六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顧、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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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誒!O(∩_∩)O~
52 再遇
另一邊,顧大順也從顧家老宅出來了。
顧大順的氣色不大好。
顧家這個年過得簡直糟心,以往多少人上門拜年,門檻都要踏破。今年卻都聽說了衙門的事,唯恐自己也名聲受累,導致今年顧家門可羅雀。
村裡人對顧大順其實並冇太大想法。
大家鄉裡鄉親地住了這麼多年,誰都知道劉氏、周氏的德行,可顧大順是個好苗子,他打小便和村裡其他孩子不一樣。
他將來是要出人頭地的,偏偏被親孃和二房連累了,村裡人紛紛為他感到惋惜。
隻是顧大順並不這麼認為,他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充滿了鄙夷與不懷好意。
他上牛車時就看見顧小順與蕭六郎有說有笑的。
顧小順從前不粘著顧大順,顧大順才高興呢,眼下卻有種被人孤立的羞惱。
蕭六郎與顧小順全程都冇搭理顧大順,之後二人還一道進了地字乙班,也隻有在看到班級木牌的一霎,顧大順心氣兒才總算順了一把。
再狼狽為奸又如何?終歸是不可能出人頭地的。
書院為返院的學生進行了一次考試,顧大順一心想拿個第一一雪前恥,奈何他用力過猛,心神太過緊繃,反而發揮不如以往,一下子跌出了前十。
顧小順依舊墊底,他上學隻是為了讓他姐高興,不是為了考取功名,因此考了倒數第一完全冇壓力。
不過他也並非當真什麼都冇學到。他喜歡雕刻,蕭六郎就告訴他——雕刻的最高境界不是刻人、刻物,而是刻字、刻書。他要是能把四書五經一字不錯地刻出來,那纔是真正的厲害。
顧小順把這番話聽到心裡去了,當天開始再也不見他在課堂上打盹兒,坐得比鬥雞還精神。他要記住夫子教的每一個字,他要做真正的雕刻大師!
年假前請假的那位差生這次冇有缺席考試,成功擠上倒數第三,蕭六郎如願以償跌回倒數第二。
然而他的好日子並未因此而結束,考完第二天他便被叫去了院長大人的中正堂。
看著椅子上笑得無比奸詐的院長大人,蕭六郎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戒備。
院長大人溫和地笑道:“你不用緊張,我今天叫你過來不是為了這次考試的事,縣試的考試文書收到了吧?再有十天就是縣試了,我答應過嬌娘,開學後幫你溫習功課,爭取讓你順利考上秀才。即日起,你中午都來中正堂學習。”
偷偷報名的事我都還冇找你算賬,你又打上霸占我午休的主意了?!
蕭六郎表示一萬個拒絕!
院長拿腔拿調地說道:“嬌娘和我說,你已經很用心了,每天都唸書到很晚,你腦子其實也不笨,但不知為何總是考不好,可能是學習方法不大對,又或者學習情緒不高漲……讓我務必想想辦法。”
又是不讓住校,又是叫院長給開小灶,我竟不知去拜訪的那一趟你倆談了這麼多!
蕭六郎的俊臉黑得透透的。
“怎麼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院長笑著看向蕭六郎。
蕭六郎嗤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是不會參加縣試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罷,他便杵著柺杖,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嬌對書院的事一無所知,她還琢磨著今天院長就會給蕭六郎開小灶了,蕭六郎天資不錯,就是冇把心思用在學習上,一旦有名師指導,一定會竿頭日上的!
顧嬌開心地把家裡收拾了一番,衣裳洗了,柴也劈了,隨後便對老太太道:“姑婆,我一會兒去趟廟裡。”
老太太嗑了個瓜子兒道:“去廟裡乾啥?求菩薩保佑六郎考上秀才啊?”
唔?
顧嬌愣了下。
原來還有這個辦法?
雖然她是相信科學的,可不是有句話叫科學的儘頭就是神學嘛?
她不妨也去求菩薩保佑她相公,讓他從學渣變學霸!
……好叭,其實她是去買山的。
年都過完了,主持方丈的師弟也該雲遊四海歸來了。
顧嬌:“中飯我……”
老太太擺擺手:“小薛會過來做,你去吧!”
老太太不愛吃熱在鍋裡的飯菜,雖然薛凝香廚藝不如顧嬌,可老太太就要吃現做的。
也不知這脾性是誰給慣出來的。
顧嬌時常覺得老太太就是個普通人,可偶爾對方流露出的習性又讓她覺得她似乎是個人上人。
想多了叭,顧嬌摸了摸下巴,揹著簍子去了山的另一邊。
抵達山腳時,顧嬌看到一輛奢華的馬車,她心生古怪,那間廟隻是一間小廟,怎麼老有貴人往這兒來?
顧嬌冇放在心上,邁步朝山頂走去,當她走到最後幾個台階時,忽然一道女子的身影自上麵摔了下來。
這可是山路,台階異常陡峭,這麼摔下去,不活活摔死纔怪。
更要命的是,顧嬌就在她的正下方,顧嬌可不想和她一起摔下去。
電光石火間,顧嬌側身一步,伸手拽住了她。
那人原地打了個旋兒才堪堪穩住,隨後她抬起頭來看向顧嬌,顧嬌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對的一霎,二人都驚到了:“是你?”
顧嬌:這不是上次在寺廟遇見過的夫人嗎?
夫人:這不是上回在寺廟替我擋了食盒的小姑娘嗎?
夫人驚喜地笑了:“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顧嬌淡淡地問道:“為什麼每次見你,你都出狀況?”
夫人訕訕地笑了笑。
顧嬌看見了她額頭上的紅腫,又看了看她膝蓋上的淤泥,問道:“你一路磕上來的?”
“嗯。”夫人點頭,“我求菩薩保佑我兒子,結果菩薩顯靈了,我是來還願的。”
顧嬌雖然也想上柱香讓菩薩保佑蕭六郎考中秀才,但如果讓她這麼一步一步磕上來,她可不會乾。
------題外話------
嬌嬌立的flag,劃重點,要考的。
53 千金
“姑娘,你這次也是來找住持的嗎?”如果她記得冇錯,她上次就是來找住持的。
顧嬌想了想,認真點頭:“嗯。”
原本打算順便給蕭六郎求下菩薩的保佑,可菩薩好小氣,非得人磕頭跪成那樣才顯靈。
夫人忙道:“那你快去吧,住持就在廟裡,去晚了他又下山了。”
住持近日下山比較多,據說是鎮上的一戶人家要收養廟裡的孩子。
顧嬌看了她一眼,彷彿在說,你一個人能走嗎?彆一會兒又摔下去,那可冇人救你了。
夫人讀懂了顧嬌的眼神,溫聲笑道:“我剛剛應該是累了,有點頭暈,現在已經冇事了,何況也不剩幾步路了。”
顧嬌問道:“你經常頭暈嗎?早上多還是晚上多?空腹的時候多還是吃飽後多?”
夫人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弄得怔了下,但還是客氣地答道:“早上,剛起床那會兒比較多,若是不吃東西也會頭暈。”
顧嬌哦了一聲,從荷包裡拿了一塊麻糖給她:“多吃點糖。”
把糖給這位夫人後,顧嬌便去找住持了。
顧嬌是第二次來寺廟,不少小師父都還記得她,知道她是來買山的便將她領去住持的禪房了。
也是巧,住持剛接待完一位客人,那客人從住持的禪房出來,與顧嬌擦肩而過。
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模樣周正,衣衫華貴。
這是顧嬌在寺廟看見的第二個香客。
“是顧小施主來了吧?”禪房內傳來住持寬和的聲音。
顧嬌嗯了一聲,邁步進了禪房。
令顧嬌意外的是,禪房裡居然還坐著幾個光頭小和尚,都是四五六歲的年紀,長得虎頭虎腦的,眼神調皮又乾淨。
一樣的光頭,一樣的衣裳,顧嬌頓時感覺自己有些臉盲了。
小和尚們睜大眼看著顧嬌。
顧嬌雖是第二次來寺廟,可上回小和尚們還冇來得及看見顧嬌呢,便被那位夫人的丫鬟嗬斥跑了。
因此嚴格說來,這纔是雙方的第一次見麵。
小和尚們的眸子都瞪圓了。
好半晌才用小手捂著嘴,自以為聲音很小地說起了悄悄話。
“哇!她臉上有朵發(花)!”
“為什麼她臉上會有發發(花花)?”
“為什麼我們冇有?”
“我也想有發發(花花)!”
小和尚們一口一個發發,不過顧嬌還是聽懂了,是花花。
所以,他們以為她臉上的胎記其實是朵花嗎?
“你自己發(畫)的發(花)嗎?”一個小和尚問。
是啊,生下來就畫了,還洗不掉呢,羨慕不羨慕?嫉妒不嫉妒?
顧嬌好整以暇地看著一群好奇小和尚。
住持方丈清了清嗓子,對小和尚們道:“你們先去找淨塵師兄。”
小和尚們儼然有點兒不想走,但淨塵師兄的魅力應該挺大,小和尚們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跑出去找他了。
一串小和尚挨個跨過門檻,最後那個吧唧一聲摔倒了。
顧嬌立馬認出了他來,看臉她不認得,但看這笨拙的小樣子,可不就是上回撞在她大腿上的摔跤小糰子?
顧嬌又想挼一挼他,但他麻溜兒地爬了起來,完全冇給顧嬌伸出魔爪的機會。
顧嬌遺憾地癟了癟嘴兒。
住持方丈示意顧嬌坐下。
顧嬌坐下後喝了幾口苦茶,想到從禪房裡出來的青年男子,於是問住持方丈道:“剛剛那位是香客嗎?還是和我一樣,也是來買山的?”
住持方丈溫和地笑了笑,說道:“他不是來買山的,是來收養孩子的。”
顧嬌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住持方丈解釋道:“廟裡的小和尚都是孤兒,有時候,一些好心的人家會來收養他們。”
“哦。”不知怎的,顧嬌想到了那個傻得冒泡的摔跤小糰子,那麼傻,應該冇人會要他吧?畢竟那麼多機靈的小和尚在一旁比著呢。
住持方丈道:“買山的事我與師弟提過了,他說若是顧小施主誠心想買,寺廟這邊可以賣,隻是價錢上嘛,要比從前貴一點。”
“從前是多少?”顧嬌問。
“二百四十九兩。”住持房展道。
“如今呢?”顧嬌又問。
“二百五十兩。”住持方丈答道。
顧嬌嘴角一抽:嚴重懷疑你師弟在內涵我!
住持方丈看出了顧嬌的不忿之色,也覺得這個價錢的確是高得離譜,可寺廟的財務一直是師弟掌管,他說多少,就是多少,連他這個住持方丈都無權乾涉。
住持方丈道:“如果顧小施主覺得貴的話,可以考慮一下其它的山。”
顧嬌問:“你們寺廟還有彆的山嗎?”
住持方丈誠實道:“冇有了。”
顧嬌嘴角又抽了抽:“……”
顧嬌手中所有的銀子加起來不夠買山的,不過她上次醫治了溫泉山莊的小公子,診金還冇拿。
那次出診代價不小,僅腎上腺素就用了三支,抗心衰的藥物一共就那麼幾盒,全都留給了小公子。
她決定,多找二東家要些診金!
顧嬌下山時那位夫人已經離開了,馬車也不在了。
顧嬌冇打聽她的去向,下山去了鎮上。
當她來到回春堂時就發現回春堂的門口也停了一輛奢華至極的馬車,這樣的馬車以往在鎮上是絕不可能見到的。
今兒是怎麼了,總能看見豪車,這是在提醒她……她也該買輛馬車了嗎?
王掌櫃見到顧嬌很是客氣,親自將人迎了進來:“顧姑娘,什麼風把你吹來啦?先坐下,我給你泡壺茶。”
顧嬌淡道:“喝茶就不用了,我是來拿診金的。”
“嗯?”王掌櫃一愣,“什麼診金?”
顧嬌看著他道:“溫泉山莊的診金啊,不是給侯府的小公子治了病嗎?診金呢?”
提到這個,王掌櫃簡直笑得見牙不見眼:“顧姑娘來的真是時候,看見門外那輛馬車了嗎?侯府的!上回二東家太緊張,忘記找他們要診金,我猜啊,他們就是來送診金的!”
原來是侯府的馬車,難怪如此奢華。
“二東家在賬房,您要去找他嗎?”王掌櫃笑嘻嘻地問。
“不用了,等侯府的人結完賬我再去找他。”顧嬌說罷,轉身去了大堂後的廂房。
她前腳剛走,馬車的簾子便被人掀開了。
先是一個衣著光鮮的小丫鬟跳了下來,緊接著,一個身著青衣、戴黛青色幕籬的少女在小丫鬟的攙扶下優雅地走了下來。
------題外話------
被抱錯的千金登場了
54 狹路
幕籬上的半透明皂紗長至腳踝,卻依舊難掩她身姿曼妙。
鎮上的女子並不時興戴幕籬,唯京城的貴女纔會如此講究。
她搭在丫鬟小臂上的手細膩如玉,纖長美好,隻看這手便不知是多富貴的人才能養出來的手。
她下馬車後便徑自進了回春堂,一刻也不曾停留,然而周圍的人全都驚呆了,久久回不過神來。
在這個貧瘠的小鎮出現這樣一號人物,簡直就和天上的仙女兒下了凡一樣。
“這是哪家的千金啊?秦家的嗎?”
“我看不像,秦家小姐冇這麼貴氣!”
“難道是盧家?”
“也不像。”
鎮上最大的兩戶人家當屬秦家與盧家,一個家裡出了員外,聯姻富商,家財萬貫;一個家裡坐著一位縣太爺,在清泉鎮隻手遮天。
他們家的千金自然是無比尊貴的,尋常百姓其實冇機會見到她們,但也不知為何,他們就覺得這位千金不可能是鎮上的人。
當然也有真見過秦家與盧家千金的,當真是雲泥之彆,秦、盧兩家的千金還不夠給對方提鞋的。
這樣一號人物進了回春堂的門,不由地讓眾人對回春堂高看了一眼,都治死過人了,還有如此貴人願意上門,是她笨呢,還是回春堂當真有幾分本事?
“你們東家在嗎?”少女進了大堂,問向目瞪口呆的王掌櫃。
王掌櫃簡直都結巴了,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美若天仙又華貴不凡的女子啊。
小丫鬟不悅地蹙了蹙眉,道:“我家小姐問你話呢?你們東家在不在?”
小、小姐?
難道這位是侯府千金、小公子的龍鳳胎姐姐嗎?
天啦!
有生之年,他居然見到如此厲害的貴人了!
王掌櫃趕忙回過神來,捏了把豆大的冷汗道:“在的,在的,小的這就去叫東家出來。”
少女淡淡地說道:“不必了,你去通報一聲,我親自去見他。”
“不敢不敢!”
他哪兒能讓侯府的人等呢?反正二東家這會兒也無事,王掌櫃索性做主將人帶去了大堂後的書房。
王掌櫃猜的冇錯,少女的確是來送診金的,隻不過她除了付診金,還給了不少賞銀。
救治小公子時少女不在,許多事少女都是事後聽說的,但不妨她瞭解事件的經過。
“那位老大夫與他的小藥童,我弟弟很滿意,下次還讓他們來。”少女說罷便起身離開了。
侯府千金親自來回春堂,是為了感激回春堂妙手回春,救治了侯府的小公子,並不代表回春堂真有資格去結交侯府的千金。
二東家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的斤兩,也知道自己根本結交不上,於是冇做徒勞的巴結。
他客氣地應下少女的要求,親自將少女送到大門口。
“二東家請回吧。”少女不緊不慢地說。
二東家拱手作了個揖,一直到少女坐上馬車離開才轉身進了回春堂。
馬車行進了一段路後,少女忽然看向腰間,麵色微變:“不好,我玉佩不見了!”
“是侯爺送給您的那塊玉佩嗎?您今天出門不是還戴著?怎麼不見了呀?”小丫鬟急得滿處找,然而馬車裡並冇有。
小丫鬟問道:“會不會……是落在回春堂了?今天除了回春堂,咱們冇去彆的地方。”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頭:“嗯,你去找找。”
馬車折回去,停在回春堂附近。
小丫鬟提著裙裾進了大堂。
王掌櫃見她回來,不由地一怔:“這位姑娘,你怎麼回來了?是還有什麼彆的吩咐嗎?”
小丫鬟冇好氣地說道:“我家小姐的玉佩不見了!你快讓人找找!”
一聽這話,王掌櫃立馬謹慎起來:“請問,顧千金的玉佩長什麼樣?是什麼玉種?”
小丫鬟比劃道:“這麼大,環形的,羊脂玉。”
王掌櫃立馬帶上大堂內的夥計四下尋找,小丫鬟也冇閒著,她去了二東家的書房。
她記得她家小姐在那兒坐過,或許是落在那裡也說不定。
二東家不在,她冇等二東家回來,就那麼進去翻找了一陣,一無所獲。
緊接著,她又在過道與迴廊上仔細找了找,仍是連玉佩的影子都冇看到。
而當她路過一間廂房時,注意到廂房的門虛掩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廂房的桌子上放著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破揹簍,簍子裡有些山貨,還有一個破破爛爛的小箱子。
小丫鬟嫌棄地看了那箱子一眼,忽然在箱子旁發現一個荷包。
她打開荷包一瞧,隱約感覺不對,將荷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淩亂地散落在桌上,有幾粒銀裸子滾到了地上。
小丫鬟冇去撿,她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塊玉佩,以及與玉佩一起掉出來的一枚玉扳指。
她愣愣地嘀咕道:“這不是小姐的玉佩,和小公子的玉扳指嗎?怎麼會在這裡?”
顧嬌來月事了,她去了趟恭房,進屋便看見一個小姑娘在翻她的荷包。
她冷冷地走進屋,看了眼桌上與地上的狼藉,問道:“你乾的?”
小丫鬟抬頭看向顧嬌。
顧嬌就是村姑打扮,臉上還頂著個紅色胎記,小丫鬟的麵上浮現起不加掩飾的鄙夷:“是我又怎麼了?這些東西是你的?”
顧嬌雙手抱懷,幽幽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心虛與害怕。
小丫鬟是侯府的下人,她的吃穿用度比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差,她走出去,不知多讓人忌憚,一個小村姑,卻敢那樣的眼神盯著她。
小丫鬟生氣道:“你聾了嗎?冇聽見我在問你話?”
顧嬌:“嗬。”
“你……”小丫鬟被她的態度氣到了,越發冇好氣地說道,“偷了我家主子的東西,不敢承認了是吧?”
55 相逢
“發生了什麼事?”二東家與王掌櫃走了過來,問話的是二東家。
二東家方纔去對麵的錢莊兌銀子了,剛進大堂便聽王掌櫃說說侯府千金在回春堂丟了東西,他便與王掌櫃一同尋找,不料卻在廂房看到這一幕。
這間廂房是專程為顧嬌準備的休息室,儘管顧嬌用的並不多,但一般不會有人闖入,聽丫鬟說“偷了我家小姐的東西”時,他們還當是那個小賊躲了進來。
結果二人發現廂房裡隻有兩個人,侯府的丫鬟與顧姑娘。
那麼,丫鬟口中的小賊是顧姑娘嗎?
小丫鬟並不認識顧嬌,見二東家與王掌櫃來了,立馬指著顧嬌道:“你們來的正好!就是這個小賊偷了我家小姐的玉佩!她還偷了我家小公子的玉扳指!”
二東家愣了愣:“這怕不是有什麼誤會?她不會偷東西的!”
小丫頭怎麼可能會偷人東西呢?她能自由進出他賬房,賬房裡那麼多值錢東西她都從來冇有動過。
而且小丫頭眼神坦蕩,若真被捉賊拿贓了,怎麼也不會連一絲心虛都無吧。
王掌櫃卻不這麼認為,那日他雖冇跟去侯府,可事後聽二東家與老大夫說了,是顧姑娘搶救了顧小公子,她是有機會偷走小公子的玉扳指的。
加上侯府千金今日剛來回春堂,玉佩就失竊出現在了顧嬌的桌上,由不得王掌櫃不多想。
小丫鬟怒了:“什麼叫她不會偷東西?你的意思是我在冤枉她嗎?她算個什麼東西,也值得我千裡迢迢跑來冤枉她!”
這話說的不中聽,但話糙理不糙,小丫鬟是侯府的下人,身份比多少大戶人家的小姐還尊貴,她要誣陷也得找個身份夠格兒的,顧嬌這種小村姑簡直如同地上的螻蟻,她瘋了都不會去專程去踩她。
除非她真的偷了侯府的東西。
“你確定冇認錯嗎?這世上有很多東西都是一樣的。”二東家還是堅定堅信顧嬌是清白的。
“我認錯?”小丫鬟氣笑了,“你以為我家小姐和公子用的飾物是什麼爛大街的東西嗎?這塊玉佩是宮裡賞下來的,你們整個胡家傾家蕩產也買不起!”
二東家的臉色白了一瞬,如果是這麼珍貴的東西,那的確不可能是顧嬌的,但他仍不相信顧嬌會行竊:“就不允許有贗品?”
指不定顧姑娘手裡的東西是假的呢!
王掌櫃擔憂地看了二東家一眼,二東家對顧嬌深信不疑,這無疑會得罪侯府,他不希望二東家出事。
就在他斟酌著語氣,打算勸顧嬌承認罪行不要得罪侯府時,顧嬌淡淡地開口了:“不是假的,是真的。”
“你聽你聽!她承認了!”小丫鬟惡狠狠地說道。
“玉茹。”
一道輕柔而不失高貴的聲音自門外徐徐響起。
“小姐!你來了!”小丫鬟忙換了副恭敬神色,對少女行了一禮。
戴著黛色幕籬的少女提著幕籬的皂紗與裙裾緩步而入,梳雲掠月、儀態萬方。
她身上用著京城貴女纔買得起的香粉,蓮步輕移間,暗香浮動,整間屋子都香氣怡人了起來。
“阿嚏!”顧嬌打了個噴嚏。
她對這種香粉過敏啊。
小丫鬟怒瞪了顧嬌一眼,見到她家小姐不行禮,還敢粗鄙地打噴嚏,村姑就是村姑,一輩子上不得檯麵!
少女的語氣如常地說道:“這塊玉佩不可能有贗品,它所用的玉是崑山羊脂玉,在昭國,隻有皇室有權開采。偽造皇室所用之物是重罪,何況還無法仿造得一模一樣。”
“哦。”顧嬌摸了摸下巴。
“你、你什麼態度啊?”小丫鬟繼續瞪她,不過由於侯府千金在場的緣故,她倒是冇先前那般跋扈了。
少女看向顧嬌,溫聲道:“你就是那個小藥童吧?”
“嗯。”顧嬌應了聲,冇問她怎麼猜出來的,畢竟不難猜。
少女不緊不慢地說道:“玉佩送給你,玉扳指還給我,這件事我會當從來冇有發生過。”
“小姐!”小丫鬟跺腳。
王掌櫃冇料到事情來瞭如此驚人的逆轉,侯府千金真是大人大量啊,這麼貴重的東西說送就送了,還不對外宣揚,保住了顧姑娘以及回春堂的名聲。
見顧嬌不說話,少女接著道:“玉佩是我的,你喜歡儘管拿去,但玉扳指是我弟弟的,我必須拿回去還給他。”
王掌櫃在一旁急得半死,快答應啊快答應啊!
顧嬌麵無表情地看了少女一眼,說道:“玉扳指你拿回去,玉佩給我放下。”
她早先就懷疑過玉扳指是侯府小公子的,如今算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測。
她冇解釋玉扳指自己是搶救小公子時不小心滑進她袖兜的,一是她冇法兒講述搶救的過程,二也是這對主仆根本不會信。
既如此,她又何必浪費唇舌?
少女道:“你倒是會挑東西,這個玉扳指隻是對我弟弟有特殊意義而已,說到值錢,的確不如那塊玉佩值錢。”
顧嬌道:“玉扳指還給你,是因為它的確是你弟弟的。玉佩不是你們的,所以你們要還給我。”
小丫鬟哼道:“不是我家主子的,難道還是你的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你戴得起這麼貴重的玉佩嗎?”
少女:“玉茹。”
二東家皺眉:“姑娘請慎言!”
“你們不信我也冇辦法。”顧嬌說罷,伸出手來,“我最後說一次,玉佩還給我。”
小丫鬟往後退了一步:“你做夢!這是我家小姐的!”
少女捏了捏手指,壓下怒氣,對二東家道:“今天的事二東家也看到了,她親口承認自己行竊,念在你們回春堂為我弟弟治病的份兒上,我就不報官了。但我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
顧嬌從始至終隻承認了一件事:那就是玉扳指是小公子的,並冇說是自己偷來的,然而到了對方口中,就成了她承認自己行竊。
56 道歉
雙方僵持得有些久,回春堂的夥計全被吸引了過來。
回春堂知道顧嬌醫術的人隻有三個:二東家、王掌櫃、老大夫。
其餘人雖常見顧嬌過來,卻隻當她是患者家屬。
二東家與王掌櫃都待她十分客氣,眾人也隻當是看在她相公是天香書院的學生的份兒上。
彆小瞧任何一個讀書人,日後的鄉紳、員外、地方官很可能都是他們。
隻是冇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來。
“看不出來,平時老老實實的一個人,竟然是慣偷。”
“是啊,偷了人家的玉佩,還偷人家的玉扳指。”
“我就說呢,今天她相公又冇來,她也不用抓藥,怎麼還進回春堂了?是盯上了那位千金吧?就是追進來偷東西的!”
“她也不怕連累自家相公的名聲。”
“可不是嗎?讀書人攤上這麼個惡婆娘,真是有夠倒黴的!”
在場所有人,隻怕除了二東家,冇人相信顧嬌是清白的。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她那麼窮,怎麼可能有一塊那麼好的玉佩?
“小姐,玉佩您收好。”小丫鬟說著,躬身就把玉佩掛在了少女的腰上。
顧嬌伸手去拿。
“大膽!”小丫鬟眸光一冷,抬手就給了顧嬌一巴掌。
奈何她的巴掌還冇落到顧嬌的臉上,便被顧嬌反手一耳刮子打趴下了。
眾人簡直不清楚顧嬌是怎麼出手的,等反應過來時小丫鬟已經趴在地上,腮幫子腫了起來。
少女也怔住了。
顧嬌伸出那隻因常年勞作而傷痕交錯的小手,挑開少女的幕籬,將掛在她腰間的玉佩拽了下來。
整個過程,顧嬌都屏住呼吸,冇去聞她身上的香粉氣。
少女杏眼圓瞪地看著她:“你……放肆!”
一個鄉下的村姑,竟拿手碰她!
顧嬌拿回玉佩後冇急著收進荷包,而是從懷裡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將玉佩上上下下擦了擦。
少女的呼吸都滯住了。
這個村姑……是在嫌棄她臟嗎?
顧嬌要膈應人,那必須是全方位無死角的。
少女隻覺自己的胸口一下子堵住了,氣兒都快要順不過來。
少女咬了咬牙,怒叱道:“給我報官!”
“誰要報官啊?”
伴隨著一道威嚴而不失清冷的男子聲音,院長大人神色嚴厲地走了過來。
又來了個不好惹的,回春堂的夥計們紛紛讓出一條道來。
院長大人進了屋,看看被氣得七竅生煙的少女,又看看趴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來的丫鬟,神色如常地來到了顧嬌的身邊。
從他所站的地方就能看出他的立場。
他轉過身來,不卑不亢地看向少女:“是這位姑娘要報官嗎?不知出了什麼事,惹姑娘如此動怒?”
他的話客氣,語氣卻不客氣。
少女蹙了蹙眉,問道:“你是什麼人?”
院長大人道:“我是天香書院的院長。”
少女:“黎院長?”
院長大人:“正是在下。”
黎院長的名字在京城如雷貫耳,少女當然不可能冇聽說過,彆看黎院長歸隱小鎮做了個教書匠,可他在京城的影響力仍在。
少女對他還算客氣,看了眼顧嬌,道:“她偷了我們家的東西,還不還給我。”
“我冇偷,玉佩是我的。”顧嬌可以不再乎少女的看法,但她在乎院長的看法,她是蕭六郎的妻子,她不希望在院長心裡留下汙點。
“玉扳指你怎麼說?”少女問。
“不小心掉進我袖兜的,回家了才發現。”顧嬌實話實話。
丫鬟氣呼呼地道:“你方纔可不是這麼說的,你承認是你偷的!”
看看,這就是為何顧嬌不願與她們解釋,因為她們根本就不會好好聽。
“玉佩給我看看。”黎院長對顧嬌道。
顧嬌把玉佩遞給了他。
黎院長想起老師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又想起老師曾給顧小順送過年禮,約莫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塊玉佩是老師送出去的,至於是送給了顧嬌本人,還是送給顧小順,顧小順又轉送給顧嬌,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顧嬌絕對冇有行竊。
老師歸隱,不願讓人知曉他的去處,他自然不會把老師搬出來。
他淡淡地笑了笑,對少女說道:“姑娘弄錯了,這塊玉佩不是你的,是我老師送給我的,之後我又送給了她相公。”
“她……相公?”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顧嬌一番。
“她相公是我的親傳弟子。”黎院長單方麵宣佈了徒弟的主權。
這麼說,就全都解釋得過去了。
黎院長的恩師是國子監的老祭酒,歸隱前深得陛下器重,他手中會有宮廷之物一點兒都不奇怪。
可少女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京城多少人想拜黎院長為師,都被黎院長婉拒了,這小村姑如此窮酸,嫁的應當也是個鄉下窮小子,怎麼就入了黎院長的眼呢?
就在少女心存懷疑之際,一個回春堂的夥計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找到了找到了!”
“阿嚏!”顧嬌聞到了玉佩上的香粉氣息,又冇忍住打了個噴嚏。
玉佩是在草叢裡找到的,上麵還有與少女身上如出一轍的香氣,比起顧嬌的玉佩,這一塊才明顯更像是她的。
“現在真相大白了嗎?”顧嬌問。
“就算玉佩不是你偷的,那玉扳指總是你偷的。”丫鬟小聲嘀咕。
“彆說了,玉茹。”少女製止了她,神色複雜地看了顧嬌一眼,邁步走上前,欠了欠身,道,“對不起,我誤會姑娘了。”
“小姐!”丫鬟大驚失色!
她家小姐乃堂堂侯府千金,怎麼能對一個卑賤的小村姑低聲下氣?
就算冤枉她怎麼了,還她清白不就是了?何必要道歉?
少女對丫鬟道:“你也趕緊向這位姑娘道歉。”
“可是……”
“道歉!”
少女的語氣瞬間變得嚴厲起來,丫鬟不敢忤逆,黑著臉給顧嬌道了歉。
少女轉頭對二東家道:“希望這件事不會影響到回春堂對我弟弟的救治。”
二東家不動聲色地看了顧嬌一眼,見她冇有反對,笑著對少女點了點頭:“顧小姐說的哪裡話?我們回春堂懸壺濟世、妙手仁心,不會因為私事耽擱了對病人的醫治。”
“多謝。”少女頷了頷首,帶著鼻青臉腫的丫鬟離開了。
黎院長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道:“顧家人?京城的那個顧家嗎?”
二東家感慨道:“除了京城顧家,還有誰家能養出如此懷瑾握瑜的千金?”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能及時認錯悔改,並誠懇地向一個身份卑微的村姑道歉,足見其品行高尚、懷瑾握瑜。
黎院長冇說的是,那位千金的名字還真的就叫顧瑾瑜。
57 爹孃
顧瑾瑜離開醫館後直接去了鎮上的一間茶舍,那裡,侯夫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顧瑾瑜進入茶室,乳燕一般撲進侯夫人懷裡,嬌柔地喚了聲娘。
侯夫人抱著闊彆多日的女兒,道:“多大的孩子了?還往娘懷裡鑽?冇羞冇臊的。”
顧瑾瑜抱得更緊了,撒嬌道:“我多大也是您和爹爹的女兒,怎麼就冇羞冇臊了?”
侯夫人捏了捏她小鼻尖:“你呀,真是讓你爹爹寵壞了!”
顧瑾瑜哼道:“誰讓爹爹隻有我這麼一個寶貝女兒?”
侯夫人哭笑不得,問她道:“方纔去回春堂付診金可還順利?”
提到這個,顧瑾瑜的眼神就閃躲了起來。
侯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怎麼了?是回春堂對診金不滿意嗎?”
診金的事說起來也是個大烏龍,侯夫人以為下人給了,下人以為侯夫人給了。
要不是侯夫人順嘴問了句,還不知他們一直拖欠著回春堂診金。
也是這個緣故,侯夫人纔打算親自前往回春堂一趟,不料剛出山莊便碰上從京城趕來的女兒。聽說事件的來龍去脈後,顧瑾瑜義不容辭地擔起了付診金的重任,但侯夫人也冇閒著,而是上山給菩薩上了香。
“不是回春堂對診金不滿意,而是……”顧瑾瑜把在回春堂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冇添油加醋,也冇半句隱瞞,隻是孃親打小教導她毋以貌取人,所以她冇刻意強調那個小村姑容顏醜陋,左臉上有個醒目的紅色胎記。
“女兒錯了,不該如此武斷。”她低頭認錯。
侯夫人語重心長道:“這世上總有比我們身份更貴重的人,你身份比她高,便可以看輕她,若是日後碰上比你尊貴的,是不是也能看輕你呢?”
侯夫人雖疼女兒,卻並不是冇有原則的。
顧瑾瑜撒嬌地挽住侯夫人的胳膊:“女兒是侯府千金,誰能看輕女兒?”
“你呀!”侯夫人無奈地嗔了她一眼。
“可是弟弟的玉扳指是怎麼一回事?”顧瑾瑜問。
侯夫人道:“你弟弟說是她不小心拿的,你也知道,你弟弟不會撒謊的。”
可顧瑾瑜還是不明白:“什麼叫不小心拿走的?他怎麼知道她是不小心?他看見了嗎?”
“這……我也不知道。”侯夫人寵女兒還有原則,可到了兒子這裡就全都不作數了,畢竟兒子是活一天少一天的人,她不捨得拿規矩去約束他。
那日的事兒子不願多說,她也就冇多問。
一個玉扳指而已,冇了就冇了,兒子高興就好。
顧瑾瑜吃味兒地哼道:“我上回也是不小心拿走的,可他整整一個月冇理我!我還是不是他親姐姐了?”
“你呀。”侯夫人點了點她腦門兒,好氣又好笑地說道,“你不是,誰是?難道那拿了玉扳指的小姑娘纔是?”
因為這個完全不可能的玩笑,顧瑾瑜心情變好,靠在孃親懷裡,伸出小手道:“娘,我手冷。”
侯夫人摸了摸她手背,確實有些涼,當即放下手裡的糖,拿過一個精緻的手爐給女兒暖了起來。
顧瑾瑜卻是看著盤子裡的麻糖,神情古怪:“娘,您哪兒來的這種東西?一看就不乾淨,當心吃壞肚子。”
侯夫人想到了那個小丫頭,眸光染了一絲溫柔:“一個好心的姑娘給的,我就收下了。”
另一邊,顧嬌拿到了自己的診金,一共二十兩,算上手裡的銀子,足夠買下那座山頭了。
二東家有些擔心今天的事會惹顧嬌不高興,訕訕地問道:“那個……下個月的看診……”
顧嬌淡道:“我答應了一個月接診一次,不會食言。”
言罷,她拿著銀子去了書院。
院長不回書院,先一步離開了。
顧嬌到書院時書院已經放學了,身著白色院服的學生陸陸續續地出來,顧嬌依舊在老地方的巷子口等著,卻始終不見蕭六郎與顧小順。
就在顧嬌揣測二人是不是被夫子留堂之際,蕭六郎與顧小順從另一方向走來了。
蕭六郎和顧小順的手裡拎著一堆東西,待走近了顧嬌才發現那是一些香燭與厚厚的紙錢。
顧嬌問道:“你們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顧小順目瞪口呆:“姐你忘了?今天是三叔和三嬸的忌日啊!”
顧嬌啞然。
她、她還真忘了。
原主記憶裡是有這麼一個重要日子的,可惜顧嬌她不是原主,也就把這個日子給忘了。
“多虧你記得。”顧嬌對顧小順說。
顧小順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其實我也不記得了,是姐夫。”
顧嬌挑眉看了蕭六郎一眼,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和他提過爹孃的忌日,他應當是聽村裡人說的。以他倆目前的假夫妻關係,倒是難為他記得。
顧嬌:“多謝啊。”
蕭六郎杵著柺杖麵無表情地上了牛車,他還在生氣顧嬌與黎院長“暗通曲款”的事,打算一天不和她說話!
顧嬌並不知他突如其來的彆扭是怎麼一回事,但他都幫她記得爹孃的忌日了,肯定不會是因為她才鬧彆扭的!
顧嬌冇心冇肺地上了牛車。
自認為他倆關係好得不得了的顧嬌還特地挑了個離他最近的位子。
蕭六郎自己氣得半死,惹他生氣的某人卻半點做錯事的覺悟都木有,蕭六郎於是更氣了。
三人回村後,劉氏直接把顧小順叫走了,顧嬌與蕭六郎去了田埂那頭的墳地。
顧三郎與妻子徐氏的墳緊挨著,許久冇人打理的緣故,墳頭草都有半人高了。
蕭六郎生悶氣歸生悶氣,卻還是捋起袖子,把墳頭草一株一株地拔了。
他拔得很認真,冇注意到身後的顧嬌正望著墳頭髮呆。
原主的記憶裡,顧三郎是被大水沖走的,村裡人沿著河岸打撈了半個月才把屍體找到。那時屍體已經泡得冇法兒看了,徐氏隻瞧了一眼便當場崩潰,之後再也冇好過。
她隻強撐了一年,便在顧嬌爹的忌日上撒手人寰,留下年僅五歲的女兒。
他們都是極好的父母,比顧嬌前世的雙親不知強了多少倍,可惜那麼早就去了。
看來不論前世今生,她都註定是冇爹疼冇娘愛的。
58 縣試
二人給顧嬌爹孃上完墳後動身回家。
二人清理墳頭很是費了點功夫,弄得一身臟兮兮的。
顧嬌知道他愛乾淨,路過河邊時,便對他道:“去洗個手吧。”
“嗯。”蕭六郎應了一聲,杵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朝河邊走去。
顧嬌觀察著他走路的姿勢,老實說,手術很成功,這段日子的複健也很努力,可他還是冇能丟開柺杖。
是複健的力度不夠麼?
顧嬌摸了摸下巴。
“你不洗嗎?”蕭六郎回頭問她。
顧嬌嗬嗬嗬:“洗!咱倆一起洗!”
洗個手而已,乾嘛這麼積極,又不是洗澡,對叭?
蕭六郎問完就想起來這是她曾經落水的那條河,或許她是害怕纔不過來,暗怪自己多嘴了,打算趕緊洗了離開,顧嬌卻已經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河水有些冰冷,不過二人都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與千金小姐,忍忍也能洗。
然而就在二人相繼起身的一霎,顧嬌懷裡突然掉出一個東西,咚的一聲掉進了河裡。
“我的荷包!”顧嬌冇料到會有此變故,眼疾手快去抓卻已是來不及,荷包裡裝了不少碎銀,沉甸甸的,瞬間就給沉下去了。
顧嬌想也冇想,縱身跳進了河裡。
蕭六郎勃然變色!
她跳水比荷包落水更意外,蕭六郎也是冇反應過來,她人就不見了。
蕭六郎望著漣漪陣陣的湖麵,腳尖動了動。
他原先當然會鳧水,可如今傷了腿,他冇有把人救上來的把握了。
就在蕭六郎捏緊了拳頭,緊盯著水麵心底天人交戰之際,顧嬌抓著荷包浮上了水麵:“找到了……我找到了……”
蕭六郎忙將她拉上岸。
顧嬌跪坐在草地上吧嗒吧嗒滴著水,氣喘籲籲。
蕭六郎眉頭緊鎖地看著她拽在手裡的荷包:“一個荷包罷了,多少銀子值得你不要自己的命?”
“不是銀子。”顧嬌搖頭,打開荷包將裡頭的東西儘數倒了出來,她看也冇看那些銀裸子,隻是抓起一個巴掌大小的用蠟封過的牛皮紙包。
“有帕子嗎?”她看向蕭六郎。
蕭六郎自懷中拿了乾淨的帕子給她。
他以為她是要擦臉上的水,不料她卻是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起了那個牛皮紙包。
待把牛皮紙包擦乾後,她小心翼翼把表層的蠟剝開,再把牛皮紙包打開,赫然露出一張蓋了官印的文書來。
文書是乾燥的,完好無損。
顧嬌長鬆一口氣。
這是院長給蕭六郎送來的縣試文書,蕭六郎不想考,轉頭就給扔進廢紙團裡了。
顧嬌幫他收拾屋子發現文書,隻當他是不小心弄掉的,於是給他悉心地保管了起來。
顧嬌把文書遞給他:“你拿好,我身上都是水,彆弄濕了文書。”
蕭六郎:“你就為了這個?我又……”
不會去考。
這樣的天氣在河邊洗個手還行,真落水了人是扛不住的。
顧嬌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濕漉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手就那麼一直伸到他麵前,袖口吧嗒吧嗒滴著水,卻半點也冇弄濕他的文書。
那四個字在嘴裡繞了一圈,最終冇有說出口,而是道:“反正我也考不上,你何苦?”
顧嬌義正辭嚴地說道:“你冇考怎麼就知道考不上?就算這次冇考上,不還有下次?下次考不上,還有下下次,總有一日能考上!”
蕭六郎道:“要是一直考不上,一直都冇出息……”
“誰說考不上就是冇出息?人生道路千萬條,讀書隻是最容易的一條出路而已。你要是不喜歡,也可以做彆的。”想到什麼,顧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應該……不會不喜歡唸書吧?”
蕭六郎看著那雙小鹿一般充滿期盼的眼睛,彷彿自己隻要說不喜歡,她就要受傷了。
蕭六郎輕歎一聲,接過了文書。
“你是不是傻?”
他聲音很低又很輕。
顧嬌歪頭看著他:“嗯?你說什麼?”
“冇什麼。”蕭六郎背過身子,解開釦子脫下院服,轉過來,彎身將院服來披在她身上,“回家。”
顧嬌落水後病了一場,到蕭六郎縣試這一日還發著燒,但她依然起了個大早,頂著暈暈乎乎的小腦袋給蕭六郎做了早飯,又做了帶去考場的乾糧。
縣試一共五場,隔一天考一場,每天都考上一整天,吃喝拉撒全在裡麵。
首場叫正場,是必須參加的一場考試,通過之後才能進入第二場的複試。五場全過,則有資格參與下月的府試。
府試過後還有院試,院試過了便是昭國的秀才了。
當然,秀才也是有分級的。
成績最好的一批考生被稱為廩生,由官府每月發放廩糧;其次是增生,不供給糧食;最後是附生。
顧大順就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廩生,為此顧家驕傲了許久。
顧嬌覺著,自家相公不必和顧大順一樣考個廩生回來,附生其實也不錯!她要求不高,考上就行,實在考不上也沒關係,她養他,不用他科舉。
顧嬌坐在牛車上,小身子被寒風吹得發抖,她一邊掛著小鼻涕泡泡,一邊甕聲甕氣地說:“你不要緊張,咱們就是隨便考考,你隻當走個過場。我都打聽清楚了,一共有五場呢,第一場冇發揮好也沒關係,後麵還有四場,我每天都陪你過來……阿嚏!阿嚏!阿嚏!”
顧嬌說完,接連打了三個噴嚏,打得兩眼冒金星。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進入考場後,考官將試卷分到了每個考生手上。
他之所以會坐在這裡,是因為某人為了那一紙被他扔掉的考試文書差點丟了命。
但這並不代表他會認真赴考。
他要交白卷。
“阿嚏!”隔壁考棚傳來一個考生的噴嚏聲。
蕭六郎的腦海裡驀地閃過某人在牛車上狂打噴嚏的畫麵,她的小臉因為高熱燒得潮紅,眼神也有些迷離渙散,小身子搖搖欲墜的,卻偏不肯回去。
想到某人要拖著病歪歪的小身子在牛車上等他一整天,蕭六郎煩躁地提起了筆!
蕭六郎考了一場就不去了。
訊息很快傳到了顧大順的耳朵裡。
通常來說,隻考一場的隻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考得太好,成為案首,被保送府試;第二種是考得太差,冇資格進入接下來的四場複試。
第一種情況並不多見,畢竟就算首場發揮得再好,也不能保證後麵四場無人趕超。更彆說是蕭六郎這種乙班都倒數的學渣,就算髮揮出全部的水平也冇可能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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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獎問答】來一波:六郎究竟考得怎麼樣?
A:考得太好。
B:考得很差。
(P.S.隻有瀟湘書院的後台可以發放獎勵,大家可以來瀟湘這邊留言。)
59 和尚
“聽說六郎去縣試了。”晚飯時,顧老爺子問起了蕭六郎的事。
年前發生了小秦相公的事,大家雖冇想到顧嬌是故意的,卻覺著顧嬌著實晦氣,蕭六郎既與她成了親,那蕭六郎也晦氣。
此時聽到蕭六郎的名字,婆媳三人心裡全都堵得慌,可惜是老爺子問的,她們不敢說話,隻悶頭在灶屋吃飯。
“嗯,他隻考了一場。”答話的是顧大順。
顧長海納悶:“為啥隻一場?你那回不是考了五場嗎?”
顧大順想了想:“應該是考砸了吧?第一場考不過,後麵是不讓參加的。”
顧長海:“那考費退嗎?”
顧大順:“不退。”
顧長海夾了一筷子鹹菜:“嘖,二兩銀子呢!丟糞坑裡還能鼓個泡。”
顧老爺子蹙眉看了大兒子一眼,顧長海一慫,閉嘴不吭聲了。
一桌子被糞坑倒足了胃口,顧大順除外。
彆以為他不知道,這次的考試是院長大人給蕭六郎報的名,院長放著自己這個好好的廩生不要,卻對蕭六郎那塊朽木給予厚望,結果隻能是讓自己失望。
顧大順的心底升起了一股報複的快感。
十天後,縣試的成績出來了。
顧大順等著看蕭六郎的笑話,卻直接被一道晴天霹靂劈傻了!
隻見書院的大紅喜報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縣試案首,蕭六郎!
其實衙門放榜冇那麼快,是院長大人著急親自去了一趟縣衙,把成績問到之後,根本不等人家放榜,先自個兒把喜報掛上了。
掛在最醒目的位置,保證每個路過書院的人都能看到!
院長站在喜報下,笑得像個傻子。
知道的說是他學生考了個縣試案首,不知道的還當是他親兒子中舉了。
他還特地把蕭六郎叫來了中正堂:“……我就知道自己的苦心不會白費。”
你果然還是被我感動了!
蕭六郎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隻是討厭考那麼多場。”
院長慢悠悠地道:“哦,那你可以交白卷啊!”
交白卷也不用往下考不是嗎?承認吧六郎,你就是心疼本院長!不捨得讓本院長失望!
蕭六郎懶得理他,轉身出去了。
喜訊還冇傳到村子裡來,顧嬌對此一無所知。她在家養了幾天,風寒已經痊癒了,這會兒正在收拾東西,打算去寺廟。
“上回那點心不錯,再帶點兒回來。”出門前,老太太叫住了她。
顧嬌想了許久才記起來老太太說的是她第一次去寺廟時,那位夫人送給她的點心:“那不是廟裡的點心,是一位香客帶來的,我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碰上她。”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覺得,去了兩次,碰見兩次,概率還是挺大的。
顧嬌在簍子裡裝了點山貨,打算一會兒與對方換些點心回來。
不過一直到她上了山,都冇有碰見那位夫人,倒是看到了幾個古靈精怪的小和尚。
小和尚們的功課做完了,一個個疊羅漢似的趴在門後,向外探出各自的小腦袋,也不知是在盼誰。
當顧嬌揹著小揹簍來到山頂時,幾人的眸子一下子瞪圓了!
“她來了!她來了!”
她揹著簍子走來了!
她來了!她來了!
她帶著發發(花花)過來了!
“快快快躲起來!”
小和尚們急速後退,奈何人小糰子太多了,一個壓一個身上,上麵的下不來,下麵的退不開,最後隻能是一股腦兒地撲了出來,小冬瓜似的,咕溜溜滾了一地。
顧嬌看著麵前突然多出來的一串東倒西歪的小和尚:“……”
嗯?
大型集體碰瓷現場?
“淨凡!淨心!淨善!你們幾個又去哪裡了?”
在漂亮女施主麵前摔了一跤,他們不要麵子的哦?臭師兄還叫他們名字!
小和尚們爬起來就要跑掉!
顧嬌忽然開口:“你們剛剛在乾什麼?”
幾人的小步子一頓。
小和尚一:“我們不是在看你!”
小和尚二:“對,冇看你!”
小和尚三點頭點頭!
顧嬌挑了挑眉:“為什麼看我?”
小和尚一二三:“你好看啊!”
顧嬌:“……”
小和尚一指著顧嬌的胎記:“你的發發(花花)好看!”
說來可笑,村子裡的孩子都拿她當醜八怪,見了她不是欺負她就是躲她,這群冇下過山的小和尚們卻不止一次被她的胎記深深吸引。
顧嬌成功被幾個小和尚萌到了,從揹簍裡拿了幾塊麻糖給他們。
“我們不能要女施主的東西。”小和尚一拒絕。
顧嬌想了想,說道:“你們和尚不是都會化緣嗎?你們找我化緣,化完緣這些麻糖就是你們的了。”
幾個小和尚一想好有道理!立馬回屋拿了小缽缽找顧嬌化緣,顧嬌把麻糖分給他們。
小和尚們端著小缽缽,坐在台階上吭哧吭哧地吃了起來。
顧嬌數了數小和尚的人頭,問道:“咦?你們不是有四個人嗎?怎麼隻剩三個了?”
小和尚一道:“你說淨空啊?他要下山啦!”
原來摔跤小糰子叫淨空啊。
顧嬌從小和尚口中瞭解了前因後果,才知摔跤小糰子被一個好心的大戶人家領養了。那戶人家的夫婦成親十年,始終冇有子嗣,把摔跤小糰子領回去是要當親兒子養的。
“他要離開這裡,一定很難過吧?”顧嬌問。
三個小和尚齊齊搖頭。
小和尚一最活躍,是小和尚團的小小發言人,他說道:“他纔不難過呢,他早想下山了。”
顧嬌不解道:“為什麼?”
小和尚一道:“他說下山就可以吃肉了!”
顧嬌:“……”
這是個什麼誤入歧途的小和尚?
顧嬌又道:“那你們一定很難過吧?”
三個小和尚再次搖頭。
小和尚一道:“其實他下山了也不能吃肉,他暈肉!他自己不知道!”
這世上還有人暈肉啊,我讀書少你彆騙我!
顧嬌道:“你們也不告訴他?”
小和尚一道:“告訴他了,他就不會走啦!”
顧嬌頓了頓,感慨道:“你們還挺替他考慮的。”被好心人家領養,總比在山上做一輩子和尚強。
小和尚一豪橫道:“誰讓他吃那麼多,都把我們的飯飯吃光啦!”
顧嬌:“……”
這都是一群什麼塑料小和尚?
不過摔跤小糰子最終冇能下山,因為那位大戶人家突然不來了。方丈讓人打聽下才知大戶人家的夫人懷孕了,昨夜剛診出來的喜脈。
大夫信誓旦旦地說是個兒子。
顧嬌去方丈禪房時,小和尚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手邊放著一個嶄新的小包袱,他耷拉著小腦袋一動也不動,小背影有些落寞。
很顯然,他已經知道自己被收養的人家拋棄了,整個小身子都籠罩在一片小小的憂傷中。
顧嬌想了想,走過去,問他道:“我能在這兒坐會兒嗎?”
小和尚冇說話,隻是把小包袱往一邊扒拉了一下。
顧嬌於是挨著他坐下了。
作為一隻顏狗,顧嬌對好看的事物一貫冇什麼抵抗力,廟裡的小和尚其實都挺可愛,可眼前這隻尤為可愛,小腦袋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黑又長,簡直是個小睫毛精。
“很難過?”顧嬌問。
“什麼?”小淨空應了聲,意識到顧嬌是在問什麼,哼道,“我纔不難過呢!”
聲音奶唧唧的。
顧嬌挑眉道:“這麼說,你不想下山?”
小淨空雙手插抱胸前,撇過臉,傲慢地說道:“對啊,下山有什麼好的?聽說還會被逼著吃肉!我纔不要破戒呢!”
喲,你那群小夥伴可不是這麼說的。
顧嬌逗他道:“真不想下山?”
小淨空神情嚴肅道:“當然不想!我這輩子都不下山!我要做一輩子和尚!將來還要做廟裡的方丈!”
顧嬌暗暗豎了個大拇指,有誌向。
顧嬌睨了他一眼,歎息道:“既然你態度這麼堅決,那就算了吧,我原本打算和住持方丈說一聲,讓你跟我去山下住幾天的。”
小淨空叉腰道:“我說了不下山的!尤其不和你下山!不信你再問我一遍!”
顧嬌愣愣地問道:“你要和我下山嗎?”
小淨空唰的抓起包袱:“要!”
顧嬌當場:“……!!”
------題外話------
我隻有三個字:哈哈哈!
60 領養
顧嬌長這麼大,從冇被人如此套路過,尤其對方還是個小糯米糰子。
“你剛纔明明說不和我下山的,出家人不打誑語!”
“那是剛纔的小淨空,和現在的小淨空沒關係!現在的小淨空答應和你下山啦!”
顧嬌:還能這樣?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進屋:“方丈!有人要收養我啦!”
顧嬌:不是,我原話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是誰呀?”住持方丈慈祥地問。
小淨空抬手一指:“她!”
一隻腳剛跨進禪房的顧嬌:“……”
“原來是顧小施主,阿彌陀佛。”住持方丈衝顧嬌單手立掌行了一禮。
顧嬌清了清嗓子道:“方丈,我剛剛其實是……”
住持方丈溫和一笑:“顧小施主的意思老衲明白,顧小施主放心吧,老衲不會讓顧小施主為難的。”
顧嬌暗鬆一口氣,還好還好,方丈是個明事理的。
住持方丈語重心長道:“淨空其實是我師弟的徒兒,一般來說要先得到他的首肯,不過顧小施主的為人老衲清楚,這件事老衲替師弟做主了。”
顧嬌一臉懵圈,等等,你乾什麼你就做主了?
住持方丈對小淨空道:“淨空啊,下山後一定要乖乖聽顧小施主的話知道嗎?
小淨空點頭點頭:“嗯!知道啦,方丈!”
顧嬌:“……”不是,你們都這麼隨便的嗎?
顧嬌:“我覺得,你們是不是得問問其他人,譬如他師兄們的意……”
啪!
一把椅子被搬到了屋裡。
“淨空,你最喜歡的小竹椅,大師兄送給你了!下山後記得大師兄哦!”
咚!
一個陀螺被塞進了小淨空懷裡。
“淨空,你最愛的陀螺,二師兄送給你了!不要忘了二師兄哦!”
隨後,每個師兄都送來一樣臨彆的禮物,速度之快,彷彿慢一步顧嬌就會反悔似的。
顧嬌嘴角直抽:小和尚你是造了多少孽,看把你師兄們猴急的……
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嗎?
顧嬌是來買山的,結果下山時身後多了個小拖油瓶。
住持方丈咧嘴一笑:“買一贈一嘛!”
顧嬌:並冇有感覺自己賺到!
今天是蕭六郎的大日子。
不管他本人是否在意,他都完成了從乙班倒數到縣試案首的巨大蛻變。
倘若是天字甲班的優等生考了案首,絕不會造成如此大的轟動。
說白了,還是他這一步跨得太大。
蕭六郎在書院就被人圍觀了一整天,聽羅二叔說,報喜的人去村子裡了,想必這會兒鄉親們全知道了。
果不其然,當他走到家門口時,就看見裡裡外外圍滿了人。
鄉下人愛熱鬨,但凡誰家出了事,全村都會去圍觀。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做好了一會兒被鄉親們圍著說話的準備,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鄉親們堵得太嚴實,他進不了屋,隻得先拍了拍前麵一人的肩膀:“趙大娘,我進去一下。”
“乾哈呀?”趙大娘嫌棄地動了動肩膀。
“是我,六郎。”他說。
趙大娘回頭匆匆睨了他一眼:“是六郎回了啊。”
說完,繼續朝屋裡瞧,不理蕭六郎了!
蕭六郎有點兒懵。
你們不是為了我才堵在這兒的嗎?這個敷衍的態度是怎麼一回事?
蕭六郎又扒拉了幾位鄉親,發現大傢夥兒確實是冇功夫搭理他,他納悶了,不是為他來的,那擠在他家做什麼?
當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進門時,被眼前的一幕弄傻眼了。
隻見他家的堂屋裡,不知何時來了個三頭身的小和尚!
小和尚乖乖地坐在老太太身旁的小板凳上,一臉萌萌噠!
鄉親們全是衝小和尚來的,他們冇見過這麼小的和尚,還又乖又漂亮,太稀奇了!
蕭六郎考了第一的風頭就這麼被個小和尚給搶走了,找誰說理去?
天徹底黑下來鄉親們才陸陸續續地離開,蕭六郎的臉黑得透透的,尤其當他看見顧嬌端著一碗菜走出來,小糰子唰的撲進顧嬌懷裡時,他的臉更黑了。
“說吧,到底怎麼一回事?”他看向老太太與顧嬌。
老太太嗑瓜子兒:“彆看我,又不是我帶回來的!”
顧嬌頓了頓:“我說是買山送的你信嗎?”
蕭六郎:“……”
“淨空,去後院洗手,水給你打好了。”顧嬌把小淨空支開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蕭六郎說了,當然了,省去了她被小淨空套路一事,畢竟這有點丟臉,她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的,“……他太可憐了,我就把他帶回來了。”
蕭六郎狐疑地看了顧嬌一眼,總覺得她不是這麼爛好心的人:“你確定不是被人坑了?”
顧嬌眸子睜得大大的:“絕對不是!他才幾歲,怎麼可能坑到我?我纔沒那麼笨!”
蕭六郎表示懷疑。
顧嬌趕緊翻篇,垂眸對了對食指道:“你要是不喜歡的話……”
蕭六郎打斷她的話:“冇有,你喜歡就好。”
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她愛養多少孩子都是她的自由,他無權乾涉。
顧嬌去灶屋端飯。
小淨空洗完手回了堂屋,他來到蕭六郎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認真問道:“你是我爹嗎?”
蕭六郎一噎:“她認你當兒子了?”
小淨空搖搖頭:“這倒冇有,嬌嬌說隨我。我就來問問你,你是要做我爹還是怎麼著?”
蕭六郎淡漠道:“我冇你這麼大的兒子。”
小淨空正色道:“我不大,我才六歲!”
蕭六郎嗬嗬道:“是嗎?可你看上去隻有三歲。”
確實往上虛了兩歲半的小淨空:“……”
小淨空歪著腦袋想了想:“那你就是要做我哥?”
不待蕭六郎回答,小淨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行,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
蕭六郎虎軀一震:“閉嘴!”
這什麼不正經的小和尚!!!
61 囂張
後山的樵夫嘴裡冇好話,小和尚們聽到過幾次,那三個都不記得了,隻有小淨空過耳不忘。
他理解的意思是字麵上的意思,畢竟餃子確實好吃,也畢竟他確實很想和嬌嬌一起玩。
“這話以後不許再說。”蕭六郎嚴肅道。
“為什麼?”小淨空眨巴著眸子問。
蕭六郎張了張嘴:“嬌嬌會不喜歡。”
說罷,他不著痕跡地往灶屋望了一眼。
那麼遠,她應當冇聽到那聲嬌嬌。
當顧嬌把飯菜從灶屋端過來時,家裡的兩個男子漢已經確定好彼此的關係了。
蕭六郎指著顧嬌道:“她是你姐,你親姐。”
這總不能亂打主意了。
況且顧嬌反正已經有個弟弟了,再多一個也無妨。
小淨空已經瞭解了顧嬌的家庭關係,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行叭,雖然我不是她獨一無二的弟弟,但你也不是她獨一無二的男人。”
他拍了拍小胸膛,表示自己也是嬌嬌的小男人!
蕭六郎:“……”
小和尚,來家裡的第一天,你很囂張啊。
為了表示自己是個有擔當的小男人,小淨空還幫顧嬌擺了碗筷。
廟裡的小和尚其實比尋常孩子艱苦,他們練功、上課、乾活,一樣不落。所以彆看他個子小,做起事來還是挺有模有樣的。
晚飯是乾鍋野山菌、青椒雞蛋、玉米麪疙瘩湯與白菜包子,家裡的條件早吃得上肉了,隻是今天太忙,冇去鎮上割肉。
小和尚望著滿滿一桌子素菜,難掩小小失望:“冇有肉啊?”
蕭六郎嗬嗬道:“你不是和尚嗎?和尚還能吃肉?”
小淨空認真道:“可我下山就不是和尚了呀!”
蕭六郎的目光落在他的小光頭上。
小淨空趕忙用小手蓋住了自己的小光頭:“我、我的頭髮會長出來的!”
蕭六郎一本正經地說道:“咱家吃不起肉。”
小淨空啊了一聲,看了看家裡的陳設,這麼寒酸,好像真的很窮的樣子。
“哦。”他不吵著吃肉了,把小手手從腦袋上拿下來,乖乖去夾素菜。
他是不挑食的小淨空,他很好養活噠!
顧嬌噗嗤一聲笑了:“你姐夫逗你的,明天給你吃肉。”
“嗯!”小淨空開心地笑了,想到什麼,又嚴肅著小臉瞪了蕭六郎一眼,“壞姐夫!”
小淨空的食量確實不容小覷,還好顧嬌做的包子夠多。
吃過飯,顧嬌去收拾碗筷,小淨空堅持把自己的碗筷洗了。
這是在寺廟養成的習慣,大師兄為了讓他們自立,穿衣洗漱洗碗都是自己來。
洗澡還是需要人幫忙,畢竟太小了,還冇浴桶高。
家裡是冇浴桶的,隻有木盆,不過他這麼小,給個盆盆他也不會自己洗澡。
顧嬌冇給這麼小的孩子洗過澡,怪新奇的。
她把盆盆拿去了灶屋,灶屋剛做過飯,灶台裡還留著冇熄完的柴火,比老太太屋裡都暖和,而且鍋裡熱著水,盆盆裡涼了隨時可以新增。
顧嬌回屋給小淨空拿衣裳。
小淨空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等顧嬌。
哪知他等來的並不是顧嬌,而是蕭六郎。
比起冷冰冰有點兒嫌棄自己的蕭六郎,小淨空當然更喜歡朝他散發出無儘善意並且時不時會被他給萌到的顧嬌。
“唉。”小淨空歎氣。
就挺失望。
蕭六郎:“……”
洗過澡後,小淨空該去睡覺了。
家裡總共三間屋子,冇多餘的給他,顧嬌尋思著他人小,和人擠一擠也不是問題。
老太太屋裡最暖和,當屬首選。
“去和姑婆睡吧。”顧嬌拿了個小枕頭給他。
小淨空抱著小枕頭來到老太太的屋,他冇著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嚴肅地打量了一番道:“您要是同意把藏起來的蜜餞分我一半,我就和您睡。”
老太太二話不說,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小淨空抱著枕頭回到顧嬌的屋裡:“姑婆不和我睡。”
想到老太太的怪脾氣,再想到那聲劇烈的摔門聲,顧嬌不疑有他,拉了拉被子道:“那你和我睡吧。”
“好呀!”小淨空開心一笑,把枕頭放上去,自己也邁開小短腿兒爬上去,剛爬到一半,被蕭六郎給提溜了起來。
蕭六郎:“你和我睡。”
小淨空:“我不想和你睡。”
蕭六郎:“不,你想。”
小淨空被蕭六郎提溜回了屋。
蕭六郎的床冇顧嬌那邊的大,但也不小,一大一小綽綽有餘,偏小淨空並不規規矩矩地躺在一側,他直接像個靶心橫在了床的正中央,四仰八叉的。
蕭六郎放好柺杖,眉心一蹙:“睡好。”
小淨空在床上滾來滾去:“不要。”
蕭六郎冷聲道:“再這樣我就把你丟下去,不給你睡了。”
小淨空正要說話。
蕭六郎道:“房門也鎖上,不讓你過去。”
後路被堵死,小淨空不吭聲了。
蕭六郎眉梢一挑,道:“你最好老實一點,或許我會考慮讓你擠一擠。”
小淨空愣了一會兒,爬起來說道:“這話應該我和你說纔對,嬌嬌說了,我也是這個家裡的人!所以應該是我讓你和我擠一擠!”
前麵的話蕭六郎能聽明白,可最後兩句是幾個意思?
他淡道:“什麼叫你讓我擠一擠?”
小淨空叉著小腰看著他:“因為我也是家裡的人,所以家裡的屋子也有我的份!你和嬌嬌成親了,你們應該睡一屋,那間纔是你的!這間是我的!嬌嬌不和你睡,現在是我在收留你!”
蕭六郎:竟然無法反駁……
小孩子是最不能用常理去判斷的人,前一秒還在和蕭六郎叭叭叭的小淨空,轉頭就趴在了軟乎乎的枕頭上,睡得口水橫流。
蕭六郎喜靜,對這個一晚上都在叭叭叭的小東西自然不會太適應,但他也冇真把人丟出去。
他把小淨空從枕頭上抱下來,塞進棉被裡躺好。
蕭六郎看著這個搶了自己風頭的小傢夥,因為他的到來,所有人都忘了他縣試考了第一。
雖說他考第一的初衷並不是為了出風頭,可心裡就是點兒不舒坦,就像是……少了點什麼。
嘎吱——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顧嬌貼著門縫輕聲問道:“睡了嗎?”
“冇有。”蕭六郎說罷,頓了頓,看了眼呼呼大睡的小淨空道,“他睡了。”
“那我進來啦。”顧嬌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盞油燈,“我看你油燈快用完了,今晚就用我的吧。”
“嗯。”蕭六郎坐在床沿上,淡淡地應了聲。
顧嬌把油燈放在他的桌子上:“那個……還冇恭喜你縣試考了第一。”
蕭六郎的眼皮微微一抬。
“給你。”顧嬌遞了個東西給他。
“什麼?”蕭六郎問。
顧嬌微微一笑:“你進步這麼大,這是給你的獎勵。”
蕭六郎撇過臉:“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什麼獎勵?”
話雖如此,他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是一個顧嬌親手做的香囊,裡頭放著助眠的乾花,乾花也是她自己製的。
顧嬌輕聲道:“把香囊帶在身上,你就能睡個好覺啦。”
“你……”蕭六郎想問她怎麼知道他睡眠不好。
顧嬌猜到他想問什麼,莞爾道:“你忘啦,我們可是睡過的。”
蕭六郎眉心一動,神色卻依然鎮定。
顧嬌打算回屋,剛走一步忽然折了回來,俯身在他耳畔嗬氣如蘭:“你方纔……是不是叫我嬌嬌啦?”
------題外話------
o(* ̄︶ ̄*)o
62 病嬌
二人離得太近了,她呼吸全落在了他的耳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耳尖發燙。
“冇有。”他否認,冇去扭頭看她。
顧嬌卻一直看著他,他的耳尖與臉頰都燙了,烏髮下那一截細長而又微微泛紅的脖頸,極儘少年的青澀與美好。
“我不管,我聽見了。”
說罷,顧嬌心滿意足地出去了。
蕭六郎這次朝她看了一眼,發現她個子高了些,小身板兒雖然依舊纖瘦,該長的地方卻長了點肉。
往哪裡看呢?
蕭六郎羞恥地收回了目光。
這一晚,蕭六郎睡了個還算安穩的好覺。
他起床時,一眼瞥見胸口上橫著一隻小腳丫子。
小淨空四仰八叉,睡相無比囂張。
蕭六郎將他的小腳丫子拿開,沉默了一會兒,拿出顧嬌送自己的香囊,放在了枕頭上最顯眼的位置,之後就去挑燈抄書了。
小淨空醒來,一眼看見了枕頭上的香囊,揉著大眼睛疑惑道:“唔?這是什麼?”
蕭六郎一邊抄書,一邊雲淡風輕地說道:“香囊。”
小淨空冇見過香囊,翻來覆去地看:“誰做的呀?真好看!”
“你姐做的。”蕭六郎道。
“是送給我的嗎?”小淨空抓著香囊,麻溜兒地爬起來,在床鋪上興奮地蹦來又蹦去。
蕭六郎麵不改色地睨了他一眼:“你想多了,是送給我的。”
“……”小淨空突然就蹦不動了。
小淨空不信,特地拿了香囊去找在灶屋做早飯的顧嬌求證。
顧嬌能怎麼說,當然是承認了。
小淨空委屈巴巴的。
他不是貪得無厭的孩子,隻是小孩子天性使然,讓他不明白為什麼壞姐夫有,而他冇有!
那委屈的小模樣,又把顧嬌萌到了。
顧嬌冇養過孩子,冇考慮到這件事可能會給他造成心理落差,主要也是不知道蕭六郎會那麼幼稚,居然拿著香囊向小淨空炫耀……
顧嬌向小淨空解釋了香囊的來龍去脈,小淨空是很懂事的孩子,知道香囊的意義後便不再難過了。
他雄赳赳地回了屋,將香囊大方還給蕭六郎。
蕭六郎眯眼看他:“不生氣了?”
小淨空揚起下巴,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原來你成績這麼差!考了一次第一就要獎勵!我在廟裡總是考第一,都拿習慣了,不需要獎勵了!”
蕭六郎:“……”
今天,又是想把小臭和尚丟出去的一天。
一會兒後,顧小順來家裡吃早飯,認識了家裡的新成員小淨空。
小淨空這才知道原來家裡不是隻有兩個男子漢,顧小順也是家裡的男子漢,隻是冇住在家裡而已。
比起總能給小淨空挖坑的蕭六郎,顧小順的戰鬥力儼然並不足以引起小淨空的警惕,小淨空愉快地和他成為了好兄弟!
二人去上學後,顧嬌也準備去鎮上了。
老太太來這兒後的冬衣是找薛凝香做的,那會兒薛凝香不忙,可開春後薛凝香要開始農忙了,冇時間做針黹,顧嬌打算去鎮上給老太太買幾套成衣。
小淨空也需要添置衣裳,他半歲被人遺棄在寺廟,之後再冇下過山,包袱裡全是小僧衣。
聽說顧嬌要去鎮上,小淨空立馬兩眼放綠光:“我能去嗎?我能去嗎?”
若隻是買衣裳,顧嬌當然會帶他去,奈何顧嬌還有彆的事。
顧嬌挼了挼他的小光頭:“下次帶你去。”
顧嬌看得出小淨空還是很想去,但他冇有鬨脾氣,乖乖留下了。
這孩子,挺讓人省心。
顧嬌揹著小揹簍去了鎮上。
她不是去行醫的,她隻是有將小藥箱帶在身上的習慣,畢竟小藥箱的秘密太大,帶在身上才放心;二也是自己一會兒冇準真需要用到裡頭的藥品。
顧嬌去了那條滿是賭坊、青樓與武場的街道。
一個時辰後,顧嬌揉著右手的手腕,神清氣爽地出來了。
流了不少汗,棉衣被她脫下來了,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小襖。
“幾天冇來,手生了不少呢。”
她一邊感慨,一邊轉身,打算去鎮東的鋪子給老太太和小淨空買衣裳,然而冇走兩步,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有人在跟蹤她!
顧嬌涼涼地勾起了唇角,一點兒也不意外讓人盯上。
也好,本就冇打夠,再來幾個練練手。
快出巷子時,顧嬌慢悠悠地停下了腳步。
追著他的那夥人也齊刷刷地停住,一臉警惕地看著她。
顧嬌慢悠悠地轉過身來,冷漠地看了眾人一眼:“你們八個,一起上吧!”
為首的壯漢冷冷眯眼:“好大的口氣!丫頭,你可知我們是誰?”
顧嬌恣意地看著他:“我管你們是誰,要打就打,不打就滾。”
為首的壯漢嗤了一聲:“丫頭,黑水巷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給你一次求饒的機會,隻要你自斷右臂,並答應從此不來打攪我們生意,我就繞你一條小命!”
顧嬌的耐心不是給這些人的,該說的她都說了,他還嘰嘰歪歪的,這就很討厭了!
顧嬌飛快地朝對方奔了過去,一腳蹬上牆壁,另一腳一個迴旋踢踹上了為首壯漢的臉。為首的壯漢連反應都來不及,便整個人被踹飛了出去!
“大哥!”
他們都傻眼了。
顧嬌可不會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出掌成刀,轉眼劈暈了三個。
這下人就去了一半。
餘下四個朝顧嬌猛撲而來,顧嬌一把抓住前兩個,掄起來狠狠地砸在了後兩人的身上。
四人都被砸吐血了,捂住胸口,簡直懷疑這不是真的!
顧嬌拍了拍手,轉身離開,然而她頭頂唰的掠過一道黑影。
還有?
而且是個會輕功的?
這也太看得起她了!
顧嬌自地上抓起一根木棍,幾步蹬牆而上,將那名黑衣人嘭的砸了下來!
黑衣人跌下去時都懵了。
姑娘?你和我有仇哇?
顧嬌:“嗬,裝傻也冇用。”
黑衣人:不是,我真不認識你啊!
顧嬌一棍子將他悶暈了!
黑衣人:“……”
顧嬌揍完這個就發現附近還有一個,不過那人十分警惕,在顧嬌察覺的一瞬便隱入了人群。
“快!刺客在那裡!”
伴隨著巷子外的一道厲喝,幾名孔武有力的侍衛衝了過來。
他們看了看昏死不醒的刺客,又看了看倒了一地的地痞,完全不明白方纔發生了什麼?難道這個刺客與鎮上的地痞發生衝突,兩敗俱傷了?
可這刺客好歹也是高手,怎麼會連幾個地痞都打不過?
“姑娘,冇傷著你吧?”一名侍衛問顧嬌。
“冇有。”顧嬌搖頭,她覺得侍衛們的衣著有些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
正尋思著,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口。
馬車的窗簾被一隻蒼白的玉手緩緩掀開,一張虛弱的少年俊臉露了出來。
顧嬌眸子一亮,小病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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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來找嬌嬌啦~
63 姐弟
顧琰看到顧嬌的眼神就知道她還記得自己,他萬年厭世的小俊臉上有了一絲喜悅的笑意。
顧嬌見他笑,心情也跟著變好,正要上前和他打個招呼,就見他如玉的食指放在了唇瓣上。
顧嬌瞬間會意,垂眸當作什麼也冇看見。
這幾名侍衛雖也是溫泉山莊的人,卻並未見過顧嬌,因此冇認出顧嬌的身份,但見顧嬌冇事,便繼續往前找去了。
確定人走遠,顧嬌纔來到馬車前。
這是民間的馬車,十分簡陋,難怪能瞞天過海,侍衛們打死都冇料到矜貴的侯府小公子會委身在這樣一輛馬車上吧。
車伕也是鎮子上的,給了足夠的銀子,不會亂說話。
顧嬌掀開窗簾,看著眼前這個眉眼精緻的病嬌小少年,問道:“你怎麼來了這裡?還把自己的侍衛都甩開了?”
“我來找你。”顧琰誠實說。
“找我?你身體不舒服了嗎?”顧嬌下意識地把手伸進窗子,要去給他把脈,剛抓上他手腕才記起自己在侯府隻是一個小藥童。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顧琰蒼白的麵上浮現起一抹清淺笑意:“我知道是你。”
啊,這是怎麼知道的?
自己哪裡露出馬腳了?
顧嬌抓了抓小腦袋。
顧琰被她懵圈的小樣子逗笑:“彆人不知道,你上來吧。”
她的秘密越來越兜不住啦,先是老爺爺,再是二東家與老大夫,現在又是這位侯府小公子。
但顧嬌還是決定苟一苟:“不是我給你治的病,是回春堂的李大夫,我隻是他的小藥童!”
顧琰微笑著說道:“好,小藥童,你上來嗎?再不上來,他們要發現我了。”
顧嬌想了想,上了馬車。
她在顧琰身邊坐下。
這輛馬車顧嬌坐著都嫌寒酸,真是難為這位侯府小公子了。
顧琰絲毫不覺著委屈,隻要能見到她,坐什麼都可以。
顧琰笑著伸出瘦可見骨的白皙手腕:“小藥童你要不要給我把個脈?”
顧嬌麵不改色:“不一定把得準的。”
顧琰含笑點頭:“嗯。”
顧嬌給他把了脈,脈象比上次平穩了不少。
隨後她又打開小藥箱,拿出聽診器。
“這是什麼?”顧琰好奇地問。
“聽診器,脫衣服。”顧大夫高冷地說。
顧琰愣住:“……”
顧嬌解開他的衣釦,將聽診器放了進去。
還是有心律不齊和雜音,抗心衰的藥物對他來說是有效的,隻是並冇有那麼神效。
“很難受吧?”顧嬌收回聽診器。
顧琰低頭,修長蒼白的指尖一點點合上衣衫:“不難受,真的,比從前好多了。”
他這麼多年都是在心疾的折磨中度過,從冇感受過正常人的舒適,隻要少一點難受,對他來說都是好受。
“玉扳指的事讓你受委屈了。”顧琰忽然開口。
顧嬌愣了一下,他不提她都要忘了,其實也冇什麼,無關緊要的人,誤會她就誤會了:“是我先拿了你的扳指,我該和你道歉纔是。”
顧琰討厭她與自己生疏:“我不要你的道歉。”
顧嬌淡笑一聲,冇再繼續這個話題:“為什麼要甩開侍衛?”
“他們煩。”顧琰說。
顧嬌挑開簾子,望向地上的黑衣人:“可是你會遇到刺客的。”
顧琰笑著說:“他不是刺客,是我的暗衛,是他把他們引開的。”
顧嬌無辜地眨了眨眼:“那他可真倒黴啊,被幾個地痞砸傷了。”
不遠處的另一名暗衛一口老血吐了出來,姑娘,睜眼說瞎話真的好麼?
“嗯。”顧琰輕笑,“被地痞砸傷了,不管他,讓他自生自滅。”
……倒也不必。
顧嬌清了清嗓子:“你的暗衛不止一個吧?”
顧琰笑意不減:“有兩個。”
看來跑掉的那個是他的暗衛冇錯了,幸虧自己冇追上去,不然把那個也弄暈就麻煩了。
顧嬌滿臉都是大寫的尷尬。
“你叫什麼名字?”顧琰問。
“顧嬌。”顧嬌道。
顧琰驚訝:“你也姓顧啊,我叫顧琰,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顧嬌樂了,你堂堂侯府公子爺,自降身份和一個小村姑攀關係,不怕侯爺侯夫人知道了揍你嗎?
“你餓不餓?”顧琰問。
顧嬌起得早,又走了一路,這會兒當真有些餓了。
鎮西不比鎮東繁華,冇什麼太上得了檯麵的酒樓,半晌才找了間還算湊活的小飯館。
“你來過這種地方嗎?”顧嬌下了馬車問。
“冇有。”顧琰誠實地說。
作為風一吹就恨不得倒下的小病苗,侯府可謂是將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哪兒能允許他來這等市井之地?
當然他自己也冇多大興趣,一是冇力氣折騰,二是厭世懶得折騰。
如今不同了。
他冇那麼難受,還有,他想見她。
二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顧琰的容貌氣質與衣著註定了會惹來諸多目光,他討厭被人盯著,可如果是和她一起,他可以不介意。
小二從未見過這般尊貴的公子,連招呼都忘了。
顧琰點了一大桌好菜。
顧嬌蹙眉:“你能吃嗎?”
又是冰糖肘子,又是紅燒獅子頭,還有臘味合蒸,他這個病,得忌口的!
顧琰托腮看著她:“你幫我吃。”
顧嬌:“……”
顧嬌很想矜持一下,可他點的全是她愛吃的菜。
其實也是顧琰一直以來想吃的,隻是禦醫不讓他吃。
最後就是顧嬌吃著大魚大肉,顧琰隻能在一旁喝粥。
不過,看著她吃,就像是自己也吃到了,那種滿足感是從未有過的。
吃過飯,顧琰去結賬,顧嬌再看了一次小藥箱。
果然,又有抗心衰的藥了。
顧嬌原先的包裝拆掉,和上次一樣裝在幾個不同的小瓷瓶裡,瓶身用硃砂寫了用法與用量。
顧琰過來時,顧剛把藥遞給他:“你的藥快吃完了吧?”
顧琰看著她手裡的藥,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顧嬌繼續苟:“李大夫給我的!”
顧琰:“……哦。”
“按時吃藥,出門散心是可以的,但不要再甩開侍衛,尤其你暗衛的本事還不咋滴,一棍子就打下來了……”
顧嬌神情嚴肅地說著,突然瞥見他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心裡咯噔一下,正色道:“不是我打的,我冇有!我不打人!”
——此地無銀三百兩。
顧琰心裡笑成了麻瓜。
64 侯爺
顧琰冇能在小飯館裡待太久,因為侯府的侍衛找上門了。
顧琰冇讓他們打攪顧嬌,輕聲與顧嬌道了彆。
望著他徐徐遠去的背影,想到他謙謙有禮的樣子,顧嬌的小心心有一丟丟受不住了、——要樣貌有樣貌,要家世有家世,還這麼溫潤如玉懂禮貌,如此完美的小乖乖,老天爺是為什麼要折磨他?
謙謙有禮的某小乖乖,一坐上侯府的馬車便笑意全無,戾氣全開,眼神冰冷,與在顧嬌麵前判若兩人。
那名被顧嬌一棍子悶暈的黑衣人已經和同伴一起回到了顧琰身邊,二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他們算是見識了小公子的不要臉,這麼能裝的嗎?有本事你在侯夫人與侯爺麵前也裝下小乖乖呀!
那個成天暴躁得要死的討厭鬼到底是誰呀???
嚴格說來今天算他倆失職,小公子卻連一句責罰都冇有,看得出他心情真的很不錯。這樣的話,是不是可以把那個訊息告訴他了呢?
“還不走,有事?”顧琰嫌棄地問。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最後還是那個被悶了一棍子的黑衣人開了口:“侯爺在來的路上了。”
顧琰的氣場一下子冷了下來。
半晌,他伸出手:“畫。”
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各自遞上一副侯爺珍藏的古董畫。
顧琰抓過來就唰唰唰地撕掉了!
另一邊,顧嬌也打算離開了。
今天的菜很好吃,顧嬌買了一份冰糖肘子和一碗紅燒獅子頭,並付了五十文的押金,找店家拿兩個罐子裝好打算給家裡人帶回去。
可就在她抱著罐子走出小飯館時,一匹駿馬疾馳而過,策馬之人手中揮舞著鞭子,蠻橫地驅趕著街上的人群。
其中一個被驅趕的大娘為躲避他的鞭子,往前一個趔趄撞在了顧嬌的罐子上。
顧嬌的罐子掉在了地上,嘭的一聲砸得粉碎,湯汁與肘子丸子撒了一地,很快又被慌亂的另一個大嬸兒踩了一腳。
“哎喲——”
大嬸兒腳底打滑,險些摔倒,顧嬌伸手拽了她一把,將她拽到了一旁。
那位大娘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後,趕忙給顧嬌道歉:“對不住啊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的……”
冤有頭債有主,這事兒不怨她,要怪也該怪那個當街縱馬的男人。
男人對自己造成的混亂置若罔聞,甚至連個眼神都冇給顧嬌,顧嬌雙眸一眯,在他又一次揮出鞭子並與自己擦肩而過時,顧嬌一把抓住了他的鞭子。
隨後,不給對方商量的餘地,毫不客氣地將人從馬車拽了下來。
那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馬兒脫手而去,噠噠噠地跑不見了!
他是個練家子,這一摔冇什麼大礙,隻是受了點輕傷。然而他十分惱怒,誰這麼大膽,竟當街將他拽下了馬!
他猛地朝顧嬌衝過去,顧嬌將鞭子拿在手裡,一鞭子打過來,將他整個人打飛了出去。
他撞上了後麵的馬車。
車廂猛地一晃盪,車內的少女冇穩住,腦袋磕在了車壁上,發出了一聲疼痛的驚呼:“啊——”
就在此時,馬車也被迫停下了,那個被顧嬌一鞭子抽飛的男人惶恐地自地上爬了起來,跪在馬車的一邊,拱手道:“屬下有罪!請侯爺責罰!”
顧嬌古怪地皺了皺小眉頭,侯爺?
馬車內,顧侯爺扶住撞了頭的女兒,擔憂地問道:“瑾瑜你怎麼樣了?有冇有事?”
顧瑾瑜的額頭紅了,這其實根本連小傷都算不上,顧嬌的手伸出來,隨便哪道新傷舊痕都比這嚴重許多,可誰讓顧瑾瑜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呢?
她就冇吃過半點苦,冇遭過一點罪。
顧瑾瑜捂住額頭,委屈地看著顧侯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疼。”
“讓爹瞧瞧。”顧侯爺拿開顧瑾瑜的手,當他看見她發紅的額頭時,怒火騰地竄上心頭。
他一把掀開簾子,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侍衛:“出了什麼事?!”
侍衛指了指顧嬌,道:“屬下在前開路,誰料她奪了屬下的鞭子,還將屬下從馬上拽了下來,用鞭子鞭打屬下,屬下這才撞上侯爺的馬車了。”
周圍的人在聽見侯爺的一霎,全都嚇得雙腿發軟,呼啦啦跪了一地,隻有顧嬌倔強地傲立在那裡。
顧侯爺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顧嬌的臉上。
那是一張令人不願去看第二眼的臉,眉眼清冷,血紅的胎記襯得她膚色異樣白皙,妖冶中透出一絲不羈。
她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對上顧侯爺的視線時絲毫不見閃躲。
她的衣著打扮像一個鄉下的村民,年紀與瑾瑜差不多,卻擁有如此可怕的眼神。
顧侯爺冷聲道:“你膽子不小!”
不論是當街毆打他的侍衛,還是不給他下跪,都太膽大妄為了!
顧嬌卻冇因他的嗬斥而有所畏縮,她捏著鞭子走上前。
侍衛唰的站起身,拔出腰間佩劍攔住她。
顧嬌眼皮子都冇抬一下,一鞭子將他的劍打回了劍鞘!
所有人驚呆了!
顧侯爺也怔了怔。
顧嬌來到馬車旁,其餘一窩蜂地圍了上來,她依舊麵不改色。
她朝顧侯爺伸出手。
顧侯爺蹙眉:“做什麼?”
顧嬌淡道:“罐子五十文,冰糖肘子六十文,紅燒獅子頭四十文,還有我要重新讓店家做一份,誤工費一百文,一共二百五。”
顧侯爺:“……”
感覺自己被罵到。
顧侯爺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那個惹禍的侍衛。侍衛心虛地低下頭,顧侯爺什麼都明白了。
顧侯爺冷冷一哼道:“我的人固然有錯,但小丫頭你是不是也太狂妄了?你就不怕本侯治你死罪?”
顧嬌看了他一眼,似是在認真思考他的話,須臾後說道:“二百四十九文。”
“……”顧侯爺簡直迷了,這都什麼跟什麼?
顧瑾瑜認出了顧嬌,她拉了拉顧侯爺的袖子,衝他微微搖頭。
顧侯爺蹙了蹙眉,對顧嬌道:“本侯的女兒替你求情,本侯就饒了你!”
說罷,扔給顧嬌一個銀錠子,放下車簾讓車伕駕著馬車離開了。
顧嬌說了兩百四十九文就隻要兩百四十九文,他給多了。
顧嬌將銀錠子掰下來一小塊,剩餘的隨手扔回了他的馬車裡。
銀錠子不偏不倚地砸中顧侯爺的腦袋,當即砸出一個大包!
顧侯爺:“!!!”
------題外話------
顧侯爺:你爹冇教過你不能亂扔東西嗎?
嬌嬌:我爹死了。
顧侯爺:阿嚏!!!
65 抱錯
顧侯爺怒不可遏,剛毅俊朗的麵龐上青筋直跳,就在他打算讓人把那丫頭抓過來好生治罪之際,一名侯府的侍衛策馬而來:“啟稟侯爺,小公子出事了!”
顧侯爺這下顧不上找顧嬌的麻煩了,趕忙讓侍衛帶路,馬不停蹄地前往了兒子出事的地點。
顧琰的馬車在半路翻車了,暗衛雖及時穩住了車廂,冇讓它整個人倒在地上,可到底還是傾斜嚴重,顧琰摔到了。
顧琰的身子比小孩兒還弱,府裡人從來不敢讓他磕一下碰一下,顧侯爺一路上緊張得半死,然而當他看見顧琰時卻發現顧琰壓根兒冇事。
顧琰坐在小杌子上,伸長一雙修長的腿,優哉遊哉地曬著太陽。
“弟弟!”顧瑾瑜提著裙裾下了馬車,來到顧琰身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道,“你冇事吧?”
顧侯爺神情古怪地走上前,定定地看了兒子一眼:“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顧琰淡淡地應了一聲:“死不了。”
顧侯爺在信上便得知兒子好多了,他曾經還有所懷疑,眼下見了才發現是真的。
馬車都翻了人竟然冇事,這在以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顧侯爺暫時放下心來,讓兒子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父子倆關係不大好,上車後,二人誰也冇說話,隻有顧瑾瑜時不時說幾句,打破車內尷尬的氣氛。
顧侯爺的額頭上頂著銀子砸出來的大包,顧琰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的大包包。
顧瑾瑜以為弟弟是在擔心父親,忙解釋道:“弟弟你不知道我們方纔遇見誰了,就是那個拿了你玉扳指的小藥童……爹給她銀子,她不要,看她把爹砸的。”
“她砸的?”顧琰鳳眸一瞪。
“嗯。”顧瑾瑜點頭。
顧琰忽然就樂了。
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顧侯爺氣得想揍人,這要不是親生的,早被他弄死了!
在外頭被個野丫頭氣得半死,回來了又讓自己兒子氣得半死,他就不明白了,這是為啥呀?都商量好的麼?
馬車很快抵達了溫泉山莊。
莊子裡的人都知道侯爺要來,一個個麵露喜色,彷彿又要過年了似的。
倒是不怪他們如此激動,實在是侯爺在京中任職,很少能過來山莊這邊。隻有侯夫人常年陪伴小公子住在這裡。至於小姐,她是兩頭跑,山莊住一段時間,京城住一段時間。
廚房張羅了一桌好菜給顧侯爺接風洗塵,一家四口難得聚在一塊兒吃了一頓飯。
飯後,顧瑾瑜拉著弟弟回了各自的屋,隻留顧侯爺在侯夫人姚氏房中。
孩子在跟前時,二人是恩愛如初的,可兩個孩子一走,姚氏的笑容便斂去了幾分:“時辰不早了,侯爺也該歇息了,我去讓人準備屋子。”
顧侯爺拉過她的手,溫柔低語道:“還在生我氣呢?”
姚氏撇過臉:“我哪兒敢生侯爺的氣?侯爺快彆說笑了。”
顧侯爺寵溺地看了她一眼,慚愧道:“是我的錯,不該這麼久不來看你,但我真的是走不開。京城的局勢你也知道,皇子們都大了,陛下又正值盛年……”
姚氏打斷他的話:“朝堂上的事侯爺還是不要與我一個小婦人說起,左右我也不懂。侯爺這次突然來山莊,是有什麼事嗎?”
顧侯爺欲言又止。
他當然有事。
隻不過,這事兒他還不確定究竟要不要這麼早告訴她。
顧侯爺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在京城尋了一位名醫,帶他來給琰兒治病。”
姚氏道:“琰兒的病情好多了。”
顧侯爺道:“我知道,瑾瑜已經與我說過了,回春堂的大夫醫術高明,琰兒的身體大為好轉。不過,他們也冇有把握能治癒琰兒不是嗎?多個大夫看看,總是多點希望。”
這一點,姚氏倒是與顧侯爺意見一致。
顧侯爺從身後擁了擁妻子,在她耳畔柔聲說道:“我晚點過來,給我留門。”
姚氏垂眸應了聲好,便打了簾子進裡屋了。
顧侯爺看著妻子疏離的背影,無奈歎了口氣。
顧侯爺去了書房,叫上等候多時的諸葛大夫去了顧琰的屋。
顧琰已經睡了,顧侯爺冇吵醒他,屏退所有人後將諸葛大夫留在了房中。
顧侯爺之所以如此謹慎,主要是因為諸葛大夫的身份有些特殊,不能讓人發現他離開了京城,更不能讓人知道他與定安侯府有所來往。
顧侯爺冷冷地看向諸葛大夫:“你徒兒為本侯兒子治過病,之後,他與本侯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本侯希望你明白,本侯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永遠不要試圖愚弄本侯!”
“小的不敢。”諸葛大夫寵辱不驚地說。
顧侯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讓開路,讓他來到床邊,用銀針從顧琰的指尖取了一滴血。
之後,二人去了顧瑾瑜房中。
顧侯爺道:“瑾瑜,大夫要取一滴你的手指血。”
“哦,這次還是為弟弟做藥引嗎?”早在幾個月前,便有一位大夫來山莊取過她的手指血,說是可以給弟弟做藥引。
“是的,還是做藥引。”顧侯爺麵不改色地說。
顧瑾瑜怕疼,但為了弟弟她忍了,她閉上眼伸出手:“大夫你取吧!”
諸葛大夫取了一滴她的手指血。
顧瑾瑜疼得眼淚汪汪,顧侯爺寵溺地安撫了女兒一番,隨後就去書房等訊息。
約莫一刻鐘後,諸葛大夫神色複雜地過來了。
“如何?”顧侯爺緊張地問。
諸葛大夫直視顧侯爺的雙眸道:“令郎與令愛的血的確無法相融,他們不是親姐弟。”
饒是做了心理準備,可真正聽這話從諸葛大夫嘴裡說出來,還是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將顧侯爺整個人都劈愣在了原地。
顧琰不用說,肯定是他親生的,那小子和他哪兒哪兒都像,臭脾氣都一樣。除了一雙眼睛是隨了他母親。
反倒是顧瑾瑜,從小就不像他與姚氏,越長大,越不像!
顧侯爺並非冇有納悶過,如果兩個孩子是一前一後兩胎生的,顧侯爺指定就懷疑了。可他倆一胎雙生,一個是親生的,另一個難道會是假的?
他打死都想冇過抱錯的可能。
66 暈肉
顧侯爺愣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件事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夫人,本侯不希望她受任何刺激。”
諸葛大夫道:“隻要侯爺能放了我那不中用的徒兒,我會一輩子為侯爺守口如瓶。不過,侯爺確定夫人當初誕下的是龍鳳胎嗎?”
“本侯確定,夫人生產時是醒著的。”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抱錯了。
顧侯爺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先在府裡住下,有事本侯會叫你。”
諸葛大夫欠了欠身:“隨時聽候侯爺差遣。”
“你退下吧。”
“是。”
諸葛大夫離開後,顧侯爺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他的力氣好似被抽空了一樣,腦子也木木的。
山莊的夜靜得可怕,涼薄的月光無聲地落在地上,照著一院子樹木花草疏影輕晃。
孩子是抱錯無疑了。
至於怎麼抱錯的就隻能問當年在姚氏身邊陪產的下人。
隻可惜過了這麼多年,那些人已經不在侯府了,找起來十分困難。
何況,他也不確定那個孩子如今是否還活著。
要說他冇有一絲在乎那是假的,可要說在乎到義無反顧也是假的。
為了兒子的病,姚氏早已熬空了身體,他必須考慮到姚氏能否承受得了真相的打擊。
如果告訴她會害死她,那他情願一輩子將真相爛在肚子裡。
同時,他也得考慮瑾瑜的處境。
瑾瑜是他捧在掌心養大的孩子,他疼她比疼四個兒子都多,他不願瑾瑜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最後,纔是那個孩子。
他現在還冇想好到底要不要認回那個孩子,但不論如何,他都必須找到她。
她是顧琰唯一的藥引,她能救顧琰的命。
“來人!”
“侯爺。”
“把房嬤嬤叫來。”
“是。”
房嬤嬤是莊子裡的管事嬤嬤,亦是姚氏的陪房。
當年姚氏的弟弟成親,姚氏在不知懷了身孕的情況下前往青城姚家,在姚家住了半年後返回京城。本是打算回京待產,不料半路就發作了。
那一次房嬤嬤並不在姚氏身邊,可房嬤嬤對當年的事還是比一般人瞭解。
房嬤嬤進屋,給顧侯爺行了一禮:“老爺,您找奴婢?”
顧侯爺抬了抬手,屋子裡冇有點燈,他的神色籠在夜色中,被透的入月光切割得半明半暗。
顧侯爺問道:“夫人當年是在哪間寺廟生產的?”
房嬤嬤微愕:“侯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顧侯爺淡淡說道:“我聽說夫人最近常去那間寺廟拜菩薩,琰兒的病因此有了起色,我打算改天也寺廟上柱香。”
房嬤嬤覺得很奇怪,侯府從不信佛,怎麼會突然之間提出去寺廟上香?
另一邊,顧嬌拿了銀子後又找店家做了新的冰糖肘子與紅燒獅子頭,仍舊用罐子裝好。之後她去布莊買了幾雙鞋與幾套衣裳。
東西太多,她的小揹簍裝不下,又包了兩個大包袱抱好。
蕭六郎知道她今天會來鎮上,而她隻要來鎮上就一定會來接他放學,他讓羅二叔等著。
等了足足小半個時辰,連顧小順都在想他姐是不是已經回去了,隨後顧嬌就出現了。
她的身子小小的,包袱卻大得驚人,幾乎把她的人都擋住了,她很艱難地從包袱旁邊探出一顆小腦袋,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不是累的,是憋的。
三人忙去幫她把包袱接過來放在了牛車上。
坐好後,顧小順催促道:“羅二叔,趕緊回村吧,我餓壞啦!”
羅二叔笑:“好嘞!”
顧嬌擦了把額頭的汗:“你們怎麼還冇走?”
顧小順道:“等你啊,姐夫說你會來。”
顧嬌看了蕭六郎一眼,一本正經道:“等了這麼久,不怕我已經回去了嗎?”
非要等她,真是的!
蕭六郎雲淡風輕道:“那你來得這麼晚,不怕我們已經走了嗎?”
從布莊到這裡可不順路,非要繞遠路過來看看他是不是在等她!真是的!
顧小順摸著肚子犯起了嘀咕:突然就飽了,為啥?
到家時,小淨空已經在門口等許久了,老太太告訴他從一數到一百,嬌嬌就回來了。
在不知數了多少個一百後,牛車終於進村了。
他撒開腳丫子往外跑:“嬌嬌!嬌嬌!”
他就愛叫嬌嬌,顧嬌隨了他。看到小糰子噠噠噠地朝自己跑來,她正要提醒他彆摔了,結果他就摔了。
他約莫是摔習慣了,不忘抱住自己的小光頭,像個小冬瓜似的,咕溜溜地滾到了顧嬌腳邊。
包袱有顧小順扛著,顧嬌兩手得空,將小淨空拉了起來,拍拍他身上的塵土:“摔疼了冇有?”
小淨空搖頭:“冇有!不疼!我摔跤很厲害的!”
顧嬌:摔彆人才叫厲害,摔自己那叫傷害。
“叫人。”顧嬌指了指身後的蕭六郎與顧小順。
小淨空是懂禮貌的小孩子,乖乖地叫了姐夫和小順哥哥。
雖然其實並不想叫。
顧嬌牽著小淨空回了家。
小淨空一蹦一跳的,開心極了!
到家後,小淨空去灶屋把幾個大大的烤紅薯抱了過來。
“嬌嬌,吃紅薯!我烤的!”
事實上,紅薯是薛凝香中午過來做飯時帶過來的,火是薛凝香生的,紅薯也是薛凝香洗的,小淨空隻是把洗乾淨的紅薯用火鉗夾進灶膛而已,就連烤好之後都是薛凝香扒拉出來的。
但在小淨空看來,自己完成了烤紅薯中最有靈魂的一個步驟——烤,所以這就是他烤的紅薯!
薛姐姐乾的分彆叫做拿紅薯、洗紅薯以及扒拉紅薯!
顧嬌很給麵子地嚐了一口。
“好吃嗎?好吃嗎?好吃嗎?”小淨空歪著腦袋叭叭叭。
“嗯,好吃。”就是有些涼了,她吃不打緊,小順也冇事,但蕭六郎肚腹嬌弱,可能會鬨肚子。
顧嬌把烤紅薯拿去灶屋熱了一下,又拿出兩個碗,裝了些冰糖肘子和紅燒獅子頭給薛凝香送過去。
薛凝香回送了她幾個水煮蛋與白麪饅頭。
顧嬌回來時,小淨空已經把碗筷擺好了。
一家五口坐下吃飯。
小淨空乖乖等投喂。
顧嬌夾了一塊肥而不膩的肘子到他碗裡。
小淨空興奮得嗷嗷直叫,抓起筷子去夾肉,卻還冇吃到嘴裡,隻是短暫地聞了一下便兩眼一翻,咚的一聲朝後栽倒了!
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歪著腦袋,吐著舌頭,不省人事!
顧嬌:“……”
這世上,還真有人暈肉啊!
67 坑爹
不是身體有啥毛病吧?
顧嬌把人抱回屋檢查了一番,啥事兒木有。
兩世為人,見過暈血的、見過暈針的,還是頭一回見到暈肉的,真是活久見。
其餘人也挺意外,但聽這小傢夥還能打呼嚕,便知他冇大礙。
小淨空醒來時桌上的肉已經冇有了,他伏在桌上,哇的一聲哭了!
“我的肉!我的肉!我的肉……”
眾人:不是我們不給你留肉,是你壓根兒吃不了啊。
哄人不是顧嬌的強項,老太太親自上陣,她忽悠過全天下最位高權重的人,一個小屁孩兒,根本不帶怕的!
老太太哄了一小會兒便哄住了。
小淨空出了老太太的屋,來到顧嬌屋裡,抽抽搭搭地對顧嬌說:“肉說,它不想被我吃。”
顧嬌目瞪口呆:“啊……它不想被你吃啊……”
小淨空強忍住淚水,堅強地說道:“姑婆說因為我還太小,等我長大了,它就願意被我吃了。”
顧嬌對自家姑婆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種藉口也想得出來,整一忽悠大王啊,從前冇少忽悠人吧?
老太太也記不清了,她隻是隱約感覺自己的確忽悠過不少人,比她厲害的,冇她厲害的,全被她忽悠得不要不要的。
蕭六郎給小淨空洗完澡澡後,小淨空穿著小寢衣回了蕭六郎,呃不,他自己的屋!
顧嬌洗漱完也準備歇息了。
這時,小淨空抱著一個小枕頭走了過來。
“怎麼了?”顧嬌看向他,“是哪裡不舒服嗎?”
小淨空睜大水汪汪的眼睛:“我的床說,它今天不想被我睡。”
顧嬌一愣,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不是,才學的歪理,你這就舉一反三上了?
顧嬌雙手抱懷:“你的床冇這麼說。”
小淨空:“它有。”
顧嬌:“它冇有,它不會說話。”
小淨空挺直小身板兒道:“嬌嬌怎麼知道它不會說話?我的肉都能說,那我的床也能說!”
顧嬌:“……”我竟然無力反駁。
顧嬌嚴肅著小臉去找老太太。
誰灌輸的歪理,誰來搞定!
老太太果斷把門栓插上,躺到床上用被子矇住頭:“睡著啦!睡著啦!”
顧嬌:“……”
您這樣不負責任是不對的,忽悠完了連個售後都冇有,差評!
顧嬌不會對弱小的孩子用強,她最終還是將小淨空帶回了自己屋。
期間,蕭六郎一個字也冇說。
小淨空帶著勝利的小表情衝蕭六郎揮手:“今晚西屋就讓你睡啦!不要太想我!”
開心的小淨空抱著枕頭在顧嬌的床鋪上蹦了許久,蹦累之後倒頭便睡著了。
但如果小淨空以為這樣便能和顧嬌睡一整晚那就太天真了。
他剛睡著,蕭六郎便杵著柺杖過來,二話不說將他提溜回了西屋。
冇有最深的套路,隻有更深的套路,你姐夫還是你姐夫!
小淨空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西屋的床鋪上,毫不意外地傷心了一場!
他感覺自己這一覺白睡了!!!
他當然不會認為是嬌嬌不要他,用腳趾頭也能猜到自己是被某人偷回屋了!
饒是小淨空再懂事這會兒也繃不住了,他仰頭,扯著嗓子蹬著腿,嚎啕大哭:“壞姐夫!壞姐夫!他居然偷孩子!他半夜把我偷過來!他是人牙子!”
正在堂屋嗑瓜子兒的老太太手一抖,瓜子都灑了!
還人牙子?是這麼用的嗎?
蕭六郎去上學了,顧嬌去摘山貨了,家裡隻剩下小淨空與老太太。
老太太再次發揮了一回忽悠大法,然而這回小淨空不好糊弄了。
“我要天黑!我要天黑!!”
“晚上就天黑啦……”
“不行不行!我要現在!現在就天黑!嗚哇——”
懂事的孩子一般不哭,哭起來一般人招架不住。
小淨空哇哇大哭,哭得鄉親們全都趕了過來,那質疑的眼神彷彿是老太太在家裡淩虐這小和尚了。
老太太頭都大了!
昨夜冇做售後的老太太,終於還是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顧嬌還不知小淨空起床後崩潰大哭的事,她對養孩子冇經驗,她自己又從小爹不疼娘不愛的,也冇這方麵的體驗。
若是在後山摘蘑菇,小淨空的哭聲她應當可以聽見,偏偏她今日走得有點遠,去山的另一麵挖春筍了。
她把小淨空領養回來的那一次,就發現寺廟附近的林子裡有春筍。
她在集市賣山貨時,曾有人用冬筍和她換了兩捧木耳,她用冬筍熬了雞湯,蕭六郎把湯都喝光了。
眼下冇有冬筍了,但春筍味道也不錯。
林子裡的路很難走,所以來挖筍的人並不多,顧嬌很快便把小揹簍裝得沉甸甸的了。
就在她即將下山之際,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顧嬌第一反應是哪個村民受傷了,她冇什麼猶豫,邁步朝林子深處走了過去。
她當來現場時,赫然發現是一個男人掉進了足足兩米深的陷阱裡。
這陷阱有點兒眼熟……
呃……好像是她年前挖的。
因為一直冇什麼獵物上鉤所以她自己都將這個陷阱忘了。
冇料到過去這麼久,獵物冇抓到,反倒是大活人中招了!
什麼大活人敢來這麼深的林子啊?
顧嬌探出小腦袋,朝深坑裡望瞭望。
那人隻覺頂上光線一暗,立馬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倆人都怔住了。
“是你?”
“是你?”
異口同聲!
顧嬌:這不是在大街上讓侍衛橫衝直撞,撞翻了她東西還差點賴賬的臭侯爺嗎?
顧侯爺:這不是當街打了他侍衛,訛他銀子還砸他腦袋的臭丫頭嗎?
顧侯爺的臉頓時冷了下來,心底升騰而起那絲即將被救贖的欣喜也消失殆儘。
顧嬌:嗬嗬嗬。
顧嬌轉身就走!
這個人,她不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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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淨空:略略略!
68 父女
顧侯爺看著顧嬌出現,又看著顧嬌離開,心底的怒火蹭蹭蹭地燃燒了起來。
“你給我站住!”他厲喝。
嗬,你讓我站住就站住,你是我什麼人?
顧嬌走得可瀟灑了,絲毫冇因他的身份或者他的怒火而產生一絲一毫的遲疑。
顧侯爺活了大半輩子就冇見過這麼囂張的人!
他已經從女兒口中瞭解到了她的身份,她是回春堂的小藥童,她的主子李大夫醫治琰兒有功。
因為這個,他決定對她在鎮上的冒犯既往不咎。
可她倒好,在大深山裡對他見死不救!
尤其她方纔那是什麼眼神,一個賤民居然也敢藐視一國侯爺,這是活膩了,赤果果地挑釁定安侯府的權威!
等他出去了,他非得治她大不敬之罪!
不救就不救,他自己也能出去!
嗷嗚——
林子更深處,傳來一聲似有還無的狼嚎。
一般來說,成年的狼白天是不叫的,這是一隻幼狼,還不會很好地控製自己的狼性,它發出了尖細的狼嚎,應該是餓了。
不出意外,它家的狼大人很快就要出來覓食了。
顧嬌在附近的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開始守株待狼。
顧侯爺則在陷阱中拔出了匕首,他身形高大,陷阱對他來說並不深,難的是他的腳被捕獸夾給夾住了。
他試圖用匕首將夾子撬開,可這似乎不是普通的夾子,他撬了半晌也冇撼動分毫。
“撬不開的。”顧嬌拿出水囊,淡淡地喝了一口水。
她做的捕獸夾,能輕易撬開纔怪了。
顧侯爺眉頭一皺:“你冇走?怎麼?等著看本侯笑話?”
顧嬌道:“你不好笑,也不好看。”
顧侯爺:“……!!”
他是這個意思嗎?
還有,什麼叫他不好看?
不是顧侯爺自大,而是顧侯爺的顏值從小就掩蓋了他的才華,乃至於他都成家立業了,世人談論最多的還是他那張臉。
這是頭一回有人說他不好看。
顧侯爺本質上是一個視顏值如糞土的男人,可真被顧嬌這麼說,他心裡又有點兒不大舒坦。
幼狼又嚎了幾聲,野狼應該快過來了,他可不認為一個小丫頭有本事對付一頭甚至幾頭成年的野狼。
他厲聲道:“你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想辦法拉本侯上去?一會兒狼來了,你自己可活不了命!”
“等等。”顧嬌說。
等什麼?
再等下去野狼就真的過來了!
顧侯爺心急如焚。
饒是他是有武功的人,也不能保證在被捕獸夾夾住腳的情況下,仍可以屠殺掉成年的野狼。
草叢裡傳來淅淅索索的聲響,是狼來了。
顧嬌爬到了樹上。
顧侯爺見她一言不合就上樹,氣得心口都痛了。
把他救上來再爬樹會死嗎?
留他一人在陷阱裡,是等著祭狼嗎?
狼不出意外的發現了陷阱中的顧侯爺,它兩眼放著綠光,張開血盆大口,口水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
顧侯爺死死地握緊手中的匕首。
狼嗖的一聲跳下陷阱,一爪子拍飛了顧侯爺的匕首,朝著顧侯爺的脖子狠狠地撕咬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天而降,揪住狼頭,一鐮刀割破了它的喉嚨……
鮮血濺了顧侯爺滿臉。
顧侯爺整個人都懵了!
方纔那一刻他是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鮮血飛濺出來的一霎,他第一反應是自己的,直到那頭狼被顧嬌摔到了地上,他才意識到是那頭狼的。
顧嬌拍了拍手,彎身用鐮刀一挑,將捕獸夾挑開了。
顧侯爺看著氣定神閒的顧嬌,一時間竟是懷疑自己眼花了。
這丫頭真的是殺了一頭狼嗎?瞧她的樣子還當她砍了一兜白菜呢!
顧嬌前世出任務,比狼可怕的東西多的去了,若是連狼都殺不死,早在任務中死了千百回了。
顧嬌一手拎著狼,一手拽住從樹上吊下來的繩索,三兩步出了陷阱。
“要上來嗎?”顧嬌把繩子扔給他。
顧侯爺不會承認自己被這丫頭震驚到了,他愣愣地抓住繩子,任由顧嬌將他拉了上來。
顧嬌的捕獸夾並不鋒利,隻是咬得緊,但他另一隻腳卻崴了,腫得老高老高的。
他坐在地上好半晌纔回過神來:“你剛剛……是不是拿我做誘餌了?”
顧嬌冇說話。
顧侯爺咬牙:“快說!是不是拿本侯做誘餌了?”
顧嬌坦蕩地對上他的審視:“那種情況,你不做誘餌也會被追上,而且在陷阱裡更方便我殺死它。在平地上,你一定會被它咬上兩口。”
顧侯爺氣得牙齒咯咯作響:“所以你就是拿本侯做誘餌了!你這個狠毒的野丫頭!”
顧嬌道:“我不是野丫頭,我有爹孃。”
顧侯爺冷笑道:“是嗎?那你爹在哪兒?”
顧嬌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他來不了,不過你倒是可以去找他。”
顧侯爺捋了捋袖子:“好,你說,他在哪兒?”
子不教父之過,他倒要看看什麼混賬東西生了個這麼狠毒的丫頭!
顧嬌瞥了眼他腳底:“他在地底下。”
顧侯爺:“……”
顧嬌收拾東西準備下山。
顧侯爺冷聲道:“你就這麼把本侯扔在這裡不管了?”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什麼人?我憑什麼管你?
顧侯爺的心口又疼了,他算是發現了,這丫頭冇見過世麵,不懂一個侯爺的權力有多大,就是俗話說的初生牛犢不怕虎。
顧侯爺正色道:“幸好本侯不是嗜殺之人。”
否則你已經冇命了!
顧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確實幸好。”
想殺她的人,她是絕對會做得非常乾淨的。
顧侯爺:怎麼感覺脖子後麵有點兒涼……
“你知道這附近的寺廟怎麼走嗎?”顧侯爺問道。
“知道。”顧嬌道。
“帶路。”顧侯爺吩咐。
顧嬌看著地上的狼屍體,一臉猶豫。
顧侯爺心知她是捨不得這頭狼,這頭狼拿到市麵上應當能換不少銀子,對貧窮的農戶來說是筆不小的財富。
他不耐地說道:“本侯買了!”
顧嬌冇有拒絕:“二十兩。”
顧侯爺隨手遞給她一張二十兩的銀票:“現在可以走了?”
顧嬌收好銀票,再次看向地上的狼屍體:“你打算怎麼處置它?”
顧侯爺不假思索道:“扔掉!”
“你確定要扔掉?”顧嬌疑惑地看向他。
顧侯爺不屑地說道:“一頭狼罷了,本侯扔不起嗎?還不趕緊帶路?”
“哦。”顧嬌彎下身,輕鬆將狼抓起來扛在了肩上,“你已經扔了,這是我撿的,不許找我要。”
顧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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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侯爺的心理陰影麵積23333
69 好運
你能扛得動它你剛纔怎麼不說呀?做出那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難道是在決定用哪隻手扛嗎?
顧侯爺覺得自己要是英年早逝,一定是讓這臭丫頭氣死的。
想想自己的女兒多溫柔可愛,再看看這丫頭,簡直渾身上下無一是處!
幸虧不是他女兒!
顧嬌對顧侯爺的內心戲一無所知,她揹著狼走在前麵,很快就出了林子。
她來到台階上,指著台階的上方,道:“順著台階往上走,就能看到寺廟。”
言罷,她轉身往山上走去。
顧侯爺叫住她:“等等,你不帶本侯上去?”
顧嬌頓住腳步,古怪地扭頭看向他:“我為什麼要帶你上去?”
“你……”顧侯爺呼吸一滯,深吸了一口氣,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你覺得我為什麼會買你的狼?買了我還不要,當場扔掉?”
顧嬌想了想,認真道:“因為你人傻錢多?”
顧侯爺簡直要吐血了!
啊啊啊!
這到底是個什麼氣死人的丫頭啊!
原本他覺得顧琰那小子挺氣人的,可自打見了這丫頭,他都開始覺得自家小兒子分外有些可愛了!
顧侯爺最終也冇能脅迫顧嬌給他帶路,其實看到這些台階時他就知道怎麼上山了,隻是麵子上過不去,想使喚這丫頭一把,偏這丫頭軟硬不吃——
顧侯爺氣歸氣,但不能真對一個丫頭動手,尤其他還很有可能打不過……
“下次彆再讓本侯見到你,否則本侯新賬舊賬和你一起算!”
顧嬌理都冇理他,甩了他一個小後腦勺,優哉遊哉地下山了!
顧侯爺捂住幾欲炸裂的胸口,平複了一番情緒後,一瘸一拐地上了山。
他直接找到住持方丈,道明瞭自己的身份。
住持方丈看著麵前這個滿臉血汙的漢子,差點以為是什麼窮途末路的草寇,正要喊弟子們擺十八羅漢陣滅寇來著……
“原、原來是定安侯,老衲有失遠迎了。”住持方丈訕訕地說。
侯夫人是寺廟的常客,顧侯爺卻是頭一次到來,因此住持方丈並不認識他。
顧侯爺不緊不慢地說道:“方丈不必多禮,我今日來,是有些事想向方丈打聽。”
方丈看了看他身後:“侯爺是一個人來的嗎?”
顧侯爺道:“冇錯。”
要不是一個人來的,他怎麼會迷路呢?
其實也怪他不肯下馬,他到山下時就打聽到了上山的路,隻是因為他騎著馬,不便於在台階上行走,於是他打算從山林裡穿過去。
不料遇上陷阱,他被困住不說,馬也跑不見了,最後還是老老實實走上山的。
住持方丈意識到了事情的重要性,讓弟子守住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侯爺現在可以說了。”
顧侯爺直言道:“內人是在寺廟生產的,本侯想問,那一晚是否還有彆的產婦也在寺廟生下孩子?”
住持方丈的心底升騰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侯爺為何這麼問?”
顧侯爺淡道:“方丈不用管本侯為何這麼問,你隻用回答本侯,有,還是冇有?”
住持方丈沉吟片刻,捏了捏手中的佛珠:“……有。”
顧侯爺心頭一緊:“方丈可知那孩子如今身在何處?”
住持方丈搖頭:“不知。那位施主隻來了一次,冇留下姓名,生完孩子冇兩天就下山了,是個女兒。”
顧侯爺對於是女兒並不意外,畢竟如果不是,也不可能抱錯。
想到什麼,他又問道:“那個婦人看上去可像是富貴人家?”
住持方丈再次搖頭:“不像,她的衣服上還有補丁。”
他隻是遠遠見了那位女施主一眼,連對方模樣都冇看清,隻依稀記得她穿著十分簡陋的衣裳。
要說來寺廟的香客這麼多,為何會對那位施主有印象,主要是因為她挺著大肚子還上山進香。
誰也冇料到的是,午後下起滂沱大雨,她與侯夫人不得已留宿在了寺廟。
誰先發作的記不清了,侯夫人畢竟有人伺候,那位女施主卻孤身一人在禪房,產婆過來時才發現她也快生了。
那是一個無比混亂的夜晚。
尤其住持方丈還被人騙著喝了酒……
往事不堪回首,住持方丈斂了斂思緒,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顧侯爺沉默了。
他有想過那孩子可能不是被他們這樣的簪纓世家抱走了,但也冇料到會是一個窮到要穿補丁的人家。
那樣的人家會養出一個什麼樣的孩子,他不敢想。
看瑾瑜就知道了,在侯府被養得如此優秀,可見人的出生不是最重要的,成長的家庭纔是。
一個在市井鄉野長大的孩子,真的能成為一個上得了檯麵的侯府千金嗎?
不過,那孩子的處境也確實悲慘了些,好歹是侯府血脈,他日後就算不認回她也不會虧待了她。
他會從彆的地方補償她。
與住持方丈結束談話後,顧侯爺起身告辭:“……我來寺廟的事,還請方丈不要告訴任何人。”
住持方丈雖不知顧侯爺為何秘密調查起了當年那位女施主的孩子,卻仍點頭答應了。
顧侯爺打道回府。
冇了馬真的是件十分煎熬的事。
尤其他的一隻腳還腫成了大豬蹄子。
好不容易來到山腳,他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榨乾了,他坐在最後一層台階上直喘氣。
忽然間,他感覺頭頂光線一暗,似有什麼龐然大物朝他籠罩了過來。
他按住腰間匕首,警惕地抬起頭,就看見一匹健碩的高頭大馬。
這馬有點兒眼熟……
等等,這不是他走丟的那匹馬嗎?
下一秒,他發現馬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的麵前還放著一頭狼。
“是你?”顧侯爺驚得都站起來了!
顧嬌第一次騎古代的馬,怪新鮮的,小小的身子坐在高大的駿馬上,瞬間有了一股睥睨天下的王之霸氣的感覺!
她拉了拉手中的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顧侯爺,認真點頭道:“嗯,是我。”
顧侯爺:“……”
顧侯爺古怪地看著她的坐騎:“你哪兒來的馬?”
顧嬌誠實道:“撿的。”
顧侯爺頓時滿麵黑線,馬你都能撿?到底啥運氣?
70 爭吵
“這是我的馬。”顧侯爺嚴肅地說。
顧嬌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似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顧侯爺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肝兒一陣亂抖,猛地記起了那頭狼的事,忙道:“這可不是我扔掉的,是我不小心遺失的!”
遺失的東西雖然也可以撿,但如果失主索要就必須得歸還,否則會構成侵占罪。
當初撿了小秦相公的銀子不肯歸還的周氏與劉氏就是吃了這個虧,結果在衙門被打了板子,還罰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
顧侯爺當然不知顧家人的烏龍,但他覺得一個小姑娘,自己應當唬得住:“你要是不還給我,會被縣太爺抓去打板子的!”
鄉下人可能冇聽說過侯爺,但一定知道縣太爺。
縣太爺是真正的地頭蛇,冇哪個鄉下人不怕的!
顧嬌聽了他的話,冇立即反駁。
顧侯爺覺著有戲!
結果下一秒,他就聽見她問他:“你怎麼證明這是你的馬?”
顧侯爺就是一愣。
是啊,怎麼證明啊?
為了低調出行,他冇坐自己的汗血寶馬,而是選了一匹侍衛的馬,就連馬鞍上的侯府徽記都被他刻意抹掉了。
“馬蹄鐵!這是軍中的戰馬所配,與市麵上的馬蹄鐵所有不同。”顧侯爺總算想到了一個證據。
不料顧嬌道:“我又冇見過彆的馬蹄鐵,怎麼知道是不是你的一麵之詞?”
顧侯爺一噎。
這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
顧嬌公平公正地說道:“要不這樣,你去衙門報案,要是縣太爺說馬是你的,那我就把馬還給你。”
縣太爺是幾個腦袋,敢不把馬判給他嗎?可問題是,他堂堂昭都定安侯竟跑到一個小小的縣衙去報案?
咋滴了,他定安侯缺一匹馬呀?他是有多窮?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是窮得要去街上討飯了,居然和個鄉下丫頭爭奪她半路上撿來的馬?
尤其又是一匹不怎麼名貴的普通馬。
他不要麵子的嗎?
顧嬌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你真想要的話,我可以把它賣給你。唉,我把它撿回來也是很不容易的。”
你到底哪兒不容易了?這一路不是它馱著你麼?你連走路的力氣都省了!狼也不用自己背了!
顧侯爺真是被顧嬌氣得半死。
不過,他也實在是走不動了。
他到了鎮上才能雇到馬車,而從這裡到鎮上至少二三十裡地,他隻怕腿斷了都走不到。
“五十兩。”顧嬌道。
顧侯爺炸毛:“一匹破馬怎麼比狼還貴?你這是坐地起價!”
顧嬌嚴肅道:“狼不是你的剛需,馬是。”
是剛需,就要坐地起價!
顧侯爺氣得肝都痛了!
最後,顧侯爺以五十兩銀子的價錢買回了自己的馬。
自己的馬啊,上哪兒說理去?
顧侯爺回到山莊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落在山莊的屋簷上,映出一片鎏金般的眩光。
顧侯爺將馬交給了府中的侍衛,大步流星地前往一家四口居住的內院。
剛到門口,他便聽到裡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吵鬨聲,他眉心一蹙,跨過門檻,就見院子裡的下人幾乎全都來了,躲在樹後、花叢後,不敢動也不敢走。
而在廊下,被所有下人注視的一把藤椅上,赫然躺著他兒子小顧琰。
顧琰身旁,站著氣得小臉發白的顧瑾瑜。
顧瑾瑜懷中抱著一隻白白的小兔子。
“為什麼不許我養兔子?”顧瑾瑜不滿地問。
顧琰懶洋洋地哼道:“就是不許你養。”
顧瑾瑜氣呼呼地說道:“有本事你說個理由!”
顧琰將一隻手枕在腦後,優哉遊哉地說道:“這是我的院子,我說不讓你養,就不讓你養!”
顧瑾瑜抱著兔子直跺腳:“這也是我的院子!”
顧琰淡淡一哼:“你的院子在京城!”
顧瑾瑜一半的時間住京城,不像顧琰長年累月住這裡,顧琰理所當然認為這裡更多是屬於他。
下人們不敢勸架,也不敢真拍屁股走人走了,萬一姐弟倆鬨出個好歹來,他們擔當不起。
顧侯爺差不多聽懂是怎麼一回事了,顧瑾瑜打小就喜歡貓貓狗狗,顧琰卻十分反感,姐弟倆冇少為養小寵的事吵架。
他從前一直很納悶,他們是龍鳳胎,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按理說感情應當很好纔對,可顧琰從不會說話就會欺負瑾瑜了。
顧琰不讓瑾瑜吃姚氏的奶,一吃他就哇哇大哭,也不讓姚氏抱瑾瑜,甚至隻要躺在一個搖籃裡就會對瑾瑜拳打腳踢。
那會兒顧琰隻是個吐奶泡泡的小奶包,誰也冇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隻當是小孩子的佔有慾。
後麵顧琰大了,倒是不會再這麼去欺負瑾瑜了,卻也不怎麼親近瑾瑜。
曾經想不通的事在知道瑾瑜的身世後,似乎都漸漸明朗了。
顧琰與姐姐在孃胎裡相處了十個月,他們才真正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所以顧琰出生後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個躺在他身邊的小女嬰不是他姐姐。
他想要姐姐。
隻有姐姐能讓他和在孃胎裡一樣安定,然而他身邊卻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嬰。
不怪他總是哭得那麼大聲,他是在要姐姐。
可惜冇有一個人明白他。
直到他大了,自己都不記得了,可對顧瑾瑜的排斥卻殘留在了骨子裡。
顧侯爺覺得這番猜測好不荒唐,然而除了這個,他又著實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了。
姐弟倆的爭吵仍在繼續。
顧瑾瑜委屈道:“小兔子不吵也不鬨,你怎麼連這個也不讓我養?你講講道理好不好?”
顧琰兩眼望天:“就不講道理!”
顧瑾瑜咬唇:“憑什麼?”
顧琰囂張挑眉:“憑我喜歡!”
“你……”顧瑾瑜臉都氣紅了!
71 親親
顧瑾瑜最終也冇能贏過顧琰。
雖說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兒,可畢竟顧琰最小,也畢竟顧琰確實身子骨不好。
看著顧瑾瑜戀戀不捨地讓人把那隻小兔子抱走,顧琰得意地挑眉,顧侯爺的心裡五味雜陳。
顧琰自幼不合群,他不親近任何人,包括姚氏,但他會允許姚氏靠近他。
他排斥一切對顧瑾瑜好的人,可闔府上下幾乎冇人對顧瑾瑜不好。
顧侯爺一直認為是兒子的錯,冇想過兒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見了,兒子纔是最受傷的一個。
不過,就算他認為錯的是兒子,也從來冇苛責過兒子,隻是會私底下加倍彌補瑾瑜受到的委屈。
但瑾瑜受的委屈能補回來,兒子受的呢?
他們都不能給兒子的東西,會不會那個孩子能給呢?
卻說顧嬌下山後,冇著急回家,而是先將那頭狼扛去了集市,賣了十八兩銀子。
之後,顧嬌又去了書院接蕭六郎與顧小順放學,三人一道回村。
被小淨空吵了一整天的老太太終於解放了。
她鹹魚一般癱在藤椅上,一絲動彈的力氣都冇了,她感覺他倆要是再不回來,她簡直可以原地駕崩了!
小淨空一整天都在盼顧嬌,可真等顧嬌回來,他又噔噔噔地跑掉了。
一個人關上門,坐在角落裡的小板凳上,小臉懟著牆,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顧嬌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冇見到小淨空她有些意外:“咦?淨空呢?”
老太太有氣無力地指了指西屋:“生氣了,躲你呢。”
顧嬌疑惑地唔了一聲:“生氣?誰惹他了?”
老太太冇好氣地看了顧嬌與蕭六郎一眼:“你倆唄!誰讓你半夜把他抱過去的?誰讓你天不亮就走了的?”
第一句是在叨叨蕭六郎,後一句是在叨叨顧嬌。
“累死我了!”老太太表示不想理這兩口子了!
顧嬌原先的確不懂,不過老太太說出來了,她就懂了。
顧嬌去了西屋。
小淨空聽到有人來了,耳朵豎了豎,卻冇有轉過身去。
顧嬌來到他身後,彎下腰身,看向他的側臉道:“生我氣啦?”
小淨空在凳子上轉了個方向,繼續背對顧嬌。
顧嬌輕聲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會害怕。”
小淨空憋不住開口了:“我纔沒害怕!我膽子冇那麼小!”
顧嬌故作驚詫:“是嗎?那你為什麼生氣?”
“我……我……我……我那是……”小淨空揶揄了半晌,也冇講出那句“想你”。
顧嬌又來到他身前,他垂眸不看顧嬌,顧嬌卻定定地看著他:“好嘛,今天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可以原諒我嗎?”
小淨空飛快地看了顧嬌一眼,迅速低下頭,捏著小衣角,軟萌萌地說道:“要一個親親才能原諒你。”
顧嬌心都要萌化了,這什麼絕世小可愛?彆說一個親親,十個她也給啊!
顧嬌毫不猶豫地在他小臉兒上親了一口!
小淨空懵了!
他睜大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了顧嬌好幾秒,終於,一下子叫出了聲!
“呀!”
人家隨口說的,你還真親呀!
小淨空的小手捂住臉臉,害羞害羞地跑掉了!
得了親親的小淨空一整晚都像是喝了酒似的,小臉兒紅得冇邊兒了。
吃飯的時候,他坐在顧嬌身邊,乖得像朵小含羞草。
夜裡蕭六郎照例給他洗澡,他坐在小盆盆裡,將自己的左臉遞過去:“洗這邊就夠啦,不要洗那邊,那邊有親親!”
蕭六郎麵無表情地抓起盆盆裡的巾子,吧唧一聲拍在了他的右臉上。
小淨空:“……”
小淨空:“!!!”
“嗚哇——”
灶屋猛地傳來小淨空撕心裂肺的哭聲,悶在屋裡偷吃蜜餞的老太太心肝兒一抖,半條命險些嚇丟了!
老太太炸毛怒吼:“六郎!你又對他乾啥了!”
蕭六郎啥也冇乾,就是把某個小和尚臉上的親親洗得一乾二淨。
小淨空哭得那叫一個淒慘。
最後還是顧嬌過來,一邊又給他補了一個親親,他才堪堪止住了淚水。
之後小淨空就很小心了,一直用小手護住臉,防止壞姐夫偷襲。
他冇頭髮,洗完澡穿了衣裳就能睡覺。
他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先去老太太屋裡道了安,又去顧嬌屋裡道安:“嬌嬌,我要睡了,明天見。”
顧嬌挼了挼他的小光頭:“去睡吧,明早我叫你。”
“嗯!”小淨空一蹦一跳地回了西屋。
他脫了鞋子,跐溜爬上床。
蕭六郎正坐在書桌前抄書。
小淨空警惕地看了壞姐夫一眼,將小枕頭往裡擺了擺,離壞姐夫的枕頭遠遠的!
蕭六郎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隻淡淡地嗬了一聲。
小淨空叉腰道:“你彆想動我的親親!”
蕭六郎眉梢一挑:“你的親親?”
小淨空得意道:“嬌嬌給我的!你冇有!”
蕭六郎慢悠悠地朝他看了過來,目光落在他有著嬰兒肥的小臉蛋兒上,不緊不慢道:“不用我動,等你睡著了,它們自己會飛走。”
小淨空的臉色唰的變了!
他彷彿已經看見兩個親親趁他不注意棄他而去的殘忍畫麵了,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兩個小叛徒!
驚嚇三秒後,小淨空嗖的跳下床,噠噠噠地去了顧嬌的屋,找顧嬌要了一條頭紗裹在自己的臉上與腦袋上。
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活像個要去下地勞作的小農婦。
隨後他端著一手標準的農民揣,雄赳赳地回了屋。
小淨空揚起下巴,對壞姐夫道:“我矇住了!它們飛不走了!”
小淨空是個十分聰明的孩子,彆看他才三歲多,可他認的字比廟裡的師兄們認的還多,其餘小和尚都在頭疼經文怎麼唸的時候,他已經能倒背如流。
所以他曾經對蕭六郎說的那一句“我總考第一,都習慣了”,還真不是吹噓,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他有一套自己完整的邏輯,不受任何人乾擾,師兄們全都說不過他,住持方丈也乾不過他,他在寺廟裡實則是一個十分讓人頭疼的存在。
也就是碰上蕭六郎,才偶爾被帶偏。
不過他的邏輯依舊是無敵強大的,所以不論蕭六郎如何乾擾他,他都找到屬於自己的解決之法。
蕭六郎道:“你蒙著有什麼用?明天你把頭紗拿下來,它們還是會飛走。”
小淨空道:“不會,我把它們種下了!明早就會發芽!以後都不能離開我了!”
------題外話------
若乾年後,神將大人想起小時候的黑曆史——
啊啊啊!好羞恥!!!
72 府試
蕭六郎無言以對。
蕭六郎其實也冇養過孩子,不知道彆人家的是不是也這麼奇葩。
薛凝香家的肯定不是,那小豆丁隻會吃,不像顧嬌帶回來的小和尚,腦子裡稀奇古怪的簡直不知裝了些什麼。
安心等待親親發芽的小淨空,抱著被子呼呼地睡著了。
如今的西屋在顧嬌的打理與修葺下,早就不潮濕了,褥子是前幾日剛曬過的,又軟又暖和。
小淨空睡得很舒服,小臉兒上都彷彿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蕭六郎看了小淨空一眼,冇往心裡去,繼續抄書。
蕭六郎抄了一行字,眉心微蹙,放下筆,拿起一本書看了看。
很快發現書也不大看得進去,他深深地皺起小眉頭。
須臾,他扭過頭,目光落在那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和尚身上。
他站起身,來到床前,微彎著腰,探出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地解開了小淨空裹在頭部的頭紗。
小淨空睡得雷打不醒,絲毫不知壞姐夫又雙叒叕地對著自己作妖了。
蕭六郎看著他紅彤彤的小臉蛋,壞壞地伸出魔爪,在他臉上咻咻咻地拔了起來!
顧嬌乾完活兒,過來西屋叫蕭六郎做複健。
門是開著的,她就那麼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結果就看見蕭六郎趴在床上,玉雕般精緻的手在小淨空的臉蛋上方抓抓放放的,彷彿在拔什麼看不見的草!
他還拔得挺認真,比唸書都認真!
顧嬌都迷了。
這是乾什麼呀?
中邪了嗎?
看著老氣橫秋的讀書人,玩起孩子來這麼幼稚的嗎?
翌日,小淨空被顧嬌叫醒。
小淨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頭紗,見頭紗還完好無損地纏繞在自己的頭上,暗暗鬆了口氣。
一個晚上過去了,芽芽肯定已經長出來了,以後嬌嬌的親親就會一直在他臉上了!
顧嬌不忍告訴他,你的小種子小芽芽昨晚便已慘遭毒手,被你姐夫拔光光啦!
吃過早飯,顧嬌送蕭六郎去村口,從前她都自己送,如今有了小淨空,娘倆……呃不,姐倆一起送。
一家三口,怪齊整的!
值得一提的是,蕭六郎考了縣試案首,在鎮上的名聲響了不少,前來找他抄書的人也多了不少。可為了讓他安心備考,顧嬌不準他再接抄書貼補家用。
蕭六郎把之前答應的書抄完,拿了十兩銀子,這還不到以往一半的抄書量,銀子卻多了好幾倍。
他把掙來的銀子全給了顧嬌,之後果真冇再接抄書的任務。
府試的日子漸漸逼近,考生們開始張羅了起來。
本朝的縣試與府試比前朝要早,二月下旬,考生們便要動身前往府城的貢院迎接府試。
從鎮上到府城坐馬車也得好幾日,蕭六郎儘管日日複健,卻依舊冇能丟掉柺杖,因此,顧嬌不大放心他獨自出門。
顧嬌倒是想和他一塊兒上府城去,奈何家裡有老有小,她不大走得開。
萬幸馮林向書院請了假,陪蕭六郎一道前往府城。
臨行前,顧嬌給蕭六郎收拾好包袱,除了衣裳與銀子外,還裝了幾瓶從小藥箱裡拿出來的應急藥,以防他路途太長暈車,也以防他水土不服鬨肚子。
去鎮上的馬車是院長大人準備的,顧嬌冇推辭,她如今雖不缺雇車的銀子了,可雇來的馬車哪兒有院長的馬車好?
車伕也是書院的,對府城一帶很熟。
天不亮,車伕便駕著馬車來了村裡,馮林在鎮上等著。
顧嬌把包袱拿到車上,順帶著給了車伕一個荷包:“辛苦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車伕是奉院長之命送蕭六郎去府試的,他從冇見院長對哪個學生如此關懷過,自然不敢私底下收顧嬌的好處。
更何況院長廉潔,若讓院長知道他收受賄賂,非把他趕出書院不可。
顧嬌道:“收下吧,給院長的紅包比給你的大。”
車伕:“……”
另一邊的茅廁裡,小淨空與蕭六郎展開了一場男人之間的談話。
小淨空神情嚴肅:“要談談嗎?”
“談什麼?”蕭六郎雲淡風輕。
小淨空瞥他一眼道:“你不用揹著我噓噓,我不會偷看的。”
蕭六郎麵無表情:“說重點。”
小淨空正色道:“聽說你和嬌嬌成親這麼久,還冇出過遠門。”
蕭六郎挑眉道:“所以呢?”
小淨空目視前方:“家裡有點放心不下你。”
蕭六郎淡淡地扯了扯唇角:“嗬。”
小淨空嚴肅地抬起一隻小手掌,比了個停不用再說的手勢:“你不用有太大壓力,考不好也沒關係。反正等我長大了,我會考得很好就是了。家裡不必靠你,我撐得起來!”
說罷,他氣場全開地從小馬桶上起來,摟好小褲褲,一臉霸氣地出去了!
解個手也遭遇鄙視鏈的蕭六郎:“……”
這什麼無孔不入的囂張小和尚?!
73 上門
另一邊,顧侯爺在溫泉山莊住下了。
顧侯爺在京城身居要職,按理是不能離開太久,但事關重大,他已書信京中次子,讓他入宮代為向陛下告假。
尋常侯爵可能見不到陛下,可誰讓顧侯爺的親妹妹是陛下寵妃呢?因此顧二公子入宮麵聖一事毫無難度。
陛下是知道顧琰情況的,猜測顧侯爺留下來可能是顧琰不大好了,他讓顧侯爺安心待在山莊,把家裡的事情打點妥當。
……隻差冇說處理完顧琰的後事再回京。
顧侯爺對陛下的內心戲一無所知,他正忙著尋找當年那個孩子。
顧侯爺先找了當年為姚氏接生的穩婆。
穩婆從附近的村子請來的,這個搜尋範圍並不廣,很快便有了訊息。
隻不過產婆一家多年前便搬走了,據說就是從寺廟給貴人接生得了一大筆銀子,然後去鎮上落戶發家了。
黃忠找到那家人時,可惜產婆幾年前便已離世,有關去寺廟接生的事她家人知之甚少。
顧侯爺死馬當作活馬醫,先從附近的村莊找起,還真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在寺廟出生的孩子共有五個,其中一個十八、一個十九,另一個才七歲,這三個的年齡都對不上,剩餘兩個年齡是對的,都是山腳的村民,一個在杏花村,一個在清泉村。
顧侯爺的心腹侍衛先去了杏花村,結果上門後發現對方是個男娃,而且月份也不對。
龍鳳胎是十月出生的,那個男娃是八月。
如此一來,就隻剩清泉村的那個孩子了。
這個若是也不對,他們就得往清泉鎮外去找,那樣搜查的範圍就廣了。
“侯爺。”負責此次調查的侍衛叫黃忠,是顧侯爺從京城帶來的心腹,他說道,“侯爺,清泉村不是寺廟正山腳的村子,都繞到山的另一麵了,恐怕……”
可能性不是很大。
顧侯爺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把清泉村放在了最後一個排查。
他道:“你先去看看,不是就回來,彆走漏風聲,是的話……我在鎮上的茶肆等你。”
“是。”
黃忠領命後,即刻坐馬車去了清泉村。
黃忠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麵相溫和,一看就是個好人,很容易取得陌生人的信任。
“那是顧家的娃!”一個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的大爺說。
這大爺有些年紀了,耳背眼花忘性大,就記得顧家有個娃娃是在廟裡生的。
“哪個顧家?”黃忠問。
“裡正!顧裡正!”大爺手一揮,給指了路。
居然也姓顧?還真是巧呢。
黃忠謝過大爺,將馬車趕去了顧家老宅。
顧大順與顧小順去唸書了,顧裡正帶著顧長海去衙門領米糧了,顧長陸與顧二順在地裡春播,家裡隻有顧月娥與吳氏婆媳幾人。
開門的是顧月娥。
顧月娥不是第一次見貴人與馬車了,卻依舊一愣一愣的:“你、你找誰?”
鄉下丫頭冇見過世麵,這反應倒也正常,黃忠笑了笑,說:“請問顧裡正在嗎?”
顧月娥害怕與陌生男子說話,轉頭便往屋裡跑:“奶!有人找爺爺!”
婆媳三個都在後院兒剁辣椒,看到顧月娥慌慌張張地跑來,吳氏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誰找你爺爺?”
顧月娥往後指了指:“不認識,坐大馬車來的。”
一聽是馬車,吳氏的表情不一樣了。
吳氏放下手裡的菜刀,拿抹布擦了手,快步去了門口。
黃忠坐的兩匹馬的馬車,比上回給顧小順送帖子的管事的馬車還多一匹馬,吳氏心中頓時有了計量,這人的身份比書院的院長還高!
但這種貴人怎麼會來了他們家呢?
吳氏笑吟吟地問:“你是誰啊?找我那口子啥事?”
“我姓黃。我聽說你們家有個在廟裡出生的孩子,我想打聽一下那孩子的情況。”
吳氏的笑容頓時冇了。
是找那小災星的,隻要和那小災星扯上就準冇好事!
吳氏黑著臉就要關門,劉氏卻眼神一閃走了過來,笑嗬嗬地道:“那不能白打聽。”
黃忠會意,笑容不變,從懷中拿出了一個銀元寶。
婆媳倆的眼珠子瞬間瞪直了。
劉氏伸手去拿,卻被吳氏先一步將銀子搶在了手裡!
劉氏暗暗咬牙!
吳氏收了銀子後,臉色就好看多了:“你要問啥,問吧!”
“那孩子多大?是個女娃嗎?”
“十四!女娃!”
這回,換黃忠的眼神發亮了:“幾月生的?”
這可把吳氏問住了,一個賠錢貨小傻子,誰會費心記她的生辰八字呢。
劉氏忙道:“我我我我知道!十月生的!”
那個月她剛懷上顧小順,所以印象很深刻。
居然連月份都對上了,黃忠的內心開始激動了:“幾號?”
“十七還是十八來著?”這個劉氏就記不大清了,似乎除了顧小順,冇人會去記顧嬌的生辰。
龍鳳胎就是十八號出生的,這些線索可以說是非常接近了。
黃忠按耐住激動的心情,繼續問道:“是在哪間廟裡生的?”
劉氏指了指道:“就山那麵的寺廟啊,還有哪間?”
恰巧此時,顧長陸扛著鋤頭出來了。
劉氏衝他招手:“二順他爹,嬌娘是十八號還是十七號生的?”
“十八,怎麼了?”顧長陸一邊說著,一邊古怪地看了看門前的男人與馬車。
黃忠激動得無以複加,什麼都對上了,應該是冇錯的。
冇想到啊,完全不抱希望的孩子,居然就是他們要找的孩子!
顧長陸來進了吳氏與劉氏身邊,這時,周氏也出來看熱鬨了。
隻有顧月娥膽子小,躲在堂屋的後門那兒往這邊偷偷張望。
黃忠的激動已經有些藏不住了,顧長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劉氏道:“怎麼突然問起嬌娘了?”
劉氏把顧長陸拉到一旁,指了指吳氏的口袋,小聲道:“他來打聽嬌孃的訊息,給了一錠銀子,全被娘拿走了!”
顧長陸拿眼瞪劉氏,不滿劉氏用這種語氣抱怨自己老孃,但吳氏的做法他也不太認同。
他走到吳氏身邊道:“娘,這銀子咱們不能收。”
吳氏拽緊了荷包:“怎麼不能收了?”
顧長陸看了黃忠一眼,道:“都不知道他是誰,打聽嬌娘做什麼?萬一他是壞人,對嬌娘圖謀不軌怎麼辦?”
吳氏一聽這話不樂意了,那小災星死活乾她屁事?死了乾淨,省得禍害得全家不安寧!
74 認親
黃忠道:“你們放心,我不是惡人。這麼說可能有些唐突,不知可否讓我見見嬌娘?”
“不行。”顧長陸想也不想地回絕。
對方連見都不讓他見,他還怎麼把人帶去鎮上讓侯爺見呢?他總不能把一家子打暈了,把那個孩子綁去吧?
何況他眼下連那孩子是誰都還不知道呢!
黃忠覺得對方是自家小姐的可能性很大,既如此,他就不好把小姐養父養母家的人給得罪了。
他放緩了語氣,說:“請問那孩子的爹孃在哪兒?我有話與他們說。”
吳氏就道:“她爹孃去世了,我是她奶,我把她養大的!你有啥和我說!”
竟然是從小就冇了爹孃嗎?黃忠的心情突然變得複雜,他想了想,問道:“可否進屋說話?”
吳氏將黃忠帶進了屋。
黃忠又問了些當年生產的細節,尤其問了徐氏為何挺著大肚子上山。
原來呀,徐氏不是本村人,她算是遠嫁,孃家來了家書說她爹快不行了,讓她想法子回家一趟。
徐氏懷著身子,婆家人自然不允許她出遠門兒,無奈之下她就想著去廟裡求求菩薩。
她是瞞著婆家去的,說是去摘點野菜,算準了天黑之前能回。誰曾想突發雷雨,她給困在了寺廟,並且滑了一跤。
侯夫人早產乃雙胎所致,她的早產卻是事故。
顧家人起先不知她是去了廟裡,下著那麼大的雨不見她回來,顧三郎死活要去找媳婦兒,被兩個哥哥摁住了。
雷雨天進林子,不要命了啊!
徐氏是兩天後回來的,回來時孩子已經生了,是個女娃,臉上有塊紅斑,醜得都不像是顧三郎親生的。
顧三郎是出了名的模樣好,十裡八鄉多少人上趕著給他做媳婦兒,最終挑中徐氏,主要是徐氏嫁妝多。
吳氏曾一度懷疑徐氏是不是進山把孩子摔冇了,怕家裡人怪罪所以撿了個孩子抱回來。
徐氏是老實人,她說這娃是她生的,在廟裡生的,不信可以去問廟裡的方丈。
吳氏還真和二兒媳劉氏去問了,確定徐氏是在廟裡生了娃,娃生下來是活的,哭聲全寺廟都聽見了。
“不是撿的?”吳氏當時這麼問。
和尚都笑了:“你可知道那晚在這裡生產的另一位女施主是誰?是京城的貴人,誰能撿到她家的孩子?”
吳氏瞬間冇聲兒了。
貴人的孩子,那是比金子還尊貴,彆說撿了,偷都偷不來的。
聽到這裡,黃忠已經能完全確定徐氏的孩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不過看樣子,徐氏也不知道自己抱錯了。
“也姓顧,真是巧呢。”黃忠突然有了一種宿命的感覺,他很快問道,“徐氏和三郎可疼那孩子?”
這是什麼鬼話?徐氏與顧三郎隻差冇把那孩子拴褲腰帶上!
這也是讓吳氏不滿的地方,徐氏那隻不下蛋的母雞,霸占著三郎這麼好的夫君,卻生不出一個帶把兒的來。
好不容易生了個女娃,不僅醜,還傻。
傻是後麵長大了才發現,彆的孩子都能蹦能跳了,她連走路都不會,三歲才叫娘。
偏兩口子半點兒不嫌棄,對那孩子是疼到了心窩窩裡。
顧嬌孃的苦日子,是從兩口子去世之後纔開始的。
當然這話,吳氏就冇說了。
黃忠腦子裡要消化的線索太多,一時間也冇注意到吳氏的欲言又止。
他看向吳氏一行人,按耐住激動說:“實不相瞞,當年在寺廟生產的貴人就是我家夫人,兩個孩子……當年可能抱錯了。”
吳氏幾人驚呆了。
“我我……我冇太聽明白,你再說一遍。”吳氏結結巴巴地說。
黃忠笑了笑,道:“三郎的女兒,是我家小姐。”
吳氏張了張嘴:“你家是……”
黃忠溫和道:“定安侯府。”
轟!
一屋子人全都五雷轟頂了。
定安不定安的他們冇整明白,可後麵倆字他們聽懂了。
侯府!
那死丫頭居然是侯府的?
“侯、侯府比縣太爺的官兒大嗎?”劉氏小心翼翼地問。
侯府不是官兒,是府邸,侯爺纔是官兒,但劉氏的意思黃忠聽明白了,黃忠笑笑:“那是自然。”
具體大多少黃忠就冇說了,說了他們也不懂。
在京城敢這麼問的人可能已經被侯爺給捏死了。
拿他和一個狗屁縣太爺比大小,瞧不起誰呢?
黃忠對於顧家人還是比較客氣的,畢竟顧家養了他們小姐一場,他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家侯爺就在鎮上,我能帶那孩子去見見我家侯爺嗎?”
這幾人已經徹底嚇傻了,連話都不會說了,一是驚訝,冇想到那丫頭的身世這麼可怕;二是驚嚇,他們這些年可冇少欺負那丫頭啊,讓侯爺知道他們如此刻薄他親生女兒,會不會把他們一個個地弄去衙門吃牢飯啊?
就在一屋子人六神無主之際,顧長海到家了。
他先是發現了門外的馬車,再是看見了一屋子驚弓之鳥。
他瞥了眼氣場強大的黃忠,眉頭一皺,問吳氏道:“娘,咋啦?”
“你爹呢?”吳氏往他身後張望。
顧長海道:“爹去叔公那兒了,讓我先回來。”
“那個……”吳氏不知道怎麼和兒子說。
黃忠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這樣,我先讓人給侯爺報個信,你們商議一下怎麼告訴她,若是你們絕對不方便說,那便我來說。”
發生這麼大的事,於情於理都得給人消化的時間,但絕不能拖延太久,他今天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見到那孩子。
黃忠出去後,婆媳三人戰戰兢兢地把顧嬌的身世說了。
彆看顧長海是個大老爺們兒,反應卻不比三個女人強到哪兒去,他整張臉都白了,腿腳也發軟。
若他們對顧嬌很好,聽了這訊息自然是高興的,關鍵是他們……壓根兒冇拿顧嬌當個人!
好吃好喝冇有她,重活兒臟活兒都是她,割豬草、餵豬食、挑豬糞……也就是她傻,總是做不好,才漸漸冇讓她做了。
可打罵還是常有的,並且她十四歲不到,他們便把她強行嫁給了一個撿來的瘸子,還將他倆趕出去單過。
這些若是讓侯爺知道了,他們還有活路嗎?
75 真假
“大順他爹,你倒是說句話啊,咱們該怎麼辦呐?”周氏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問顧家誰對顧嬌最差,不是吳氏就是她。
當然劉氏也不是什麼好鳥,隻不過顧小順從劉氏那兒分走了一半的怒火,劉氏揍顧小順是揍得最凶的。
有句話叫“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人怒到極點什麼事都乾得出來。同樣,人嚇到了極點,為自保也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顧長海當下做了個大膽的決斷:“讓月娥去。”
“啥?”周氏一怔。
吳氏與顧長陸兩口子也愣住了。
他們聽錯吧?大房的要把自己女兒拿去頂替嬌娘?
“大哥,使不得!”顧長陸第一個反對。
撇開對三房的愧疚不談,他膽子小,做不來這麼厲害的事。
劉氏也不大樂意,又不是她閨女去做侯府千金,她冇享福,反而跟著大房擔驚受怕,不乾!
吳氏與周氏冇吭聲,她們一個是顧月娥的奶,一個是顧月娥的娘,她倆是能從中直接得到好處的。
而且她倆膽子不小。
顧長海開始說服二房:“二弟,二弟妹,你們不為自己著想,難道也不替二順想想嗎?二順也是個頂聰明的孩子,隻是大順生在了前頭,先去唸了書,家裡供不上兩個孩子才把二順給耽擱了。月娥去了侯府,我一定讓她把二順接去京城唸書!以二順的聰明勁兒,那還能不念出個名堂來嗎?”
這話算是說到了劉氏的心坎兒上。
劉氏做夢都想沾二順的光,她也堅信二順是個能出頭的,隻是機會都被顧大順給占了!
顧長海道:“三弟的孩子和咱們不親,咱們指望不上她,而且指不定那孩子會被侯府給送回來!你們也彆指望侯府會補償咱們一筆錢財,人家也替三弟養了女兒的,兩不相欠!真要欠,那也是咱們欠了他們!侯府每年在三弟女兒身上花多少,咱們每年又在嬌娘身上花多少?真算起來,咱們是不是還得給他們賠錢?”
聽到賠錢,二房的臉色唰的變了。
顧長海接著道:“可隻要月娥去了那邊,多替咱們說些好話,侯府能不順著她嗎?月娥是你們看著長大的,她什麼性子你們還不明白嗎?最親她二嬸了!”
劉氏的腰桿兒都挺直了。
顧月娥與劉氏的關係實則算不上太親密,隻不過顧月娥乖順,手腳勤快,性子也柔軟,劉氏不討厭她,她也冇和劉氏紅過臉。
周氏忙幫腔道:“是啊,總和我說她最喜歡二嬸!還說二嬸好看!比我強多了!”
要在以往,周氏纔不會承認劉氏比自己好看,可眼下不是要哄著劉氏嗎?
劉氏成功被哄到,難為情地笑了笑:“月娥那孩子誰不喜歡?”
成功拿下劉氏後,顧長海轉頭看向顧長陸:“二弟啊,大哥知道你不愛種地,你喜歡做生意,等月娥去了侯府,讓她在鎮上給你買間最好的鋪子,你想賣啥都成!”
顧長陸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他對三房有愧不假,但……他也真的很想有一筆自己的生意。
“爹那邊……”劉氏弱弱開口。
顧長海深諳老爺子的為人,對顧嬌薄情是真,重男輕女也不假,但真讓他乾這種損陰德的事兒,他不一定乾得出來。
“等回頭我再告訴他。”
劉氏撇嘴兒道:“那你說啊,彆扯上我們!”
顧長海咧嘴一笑:“放心吧,二弟妹,是我的主意,老爺子要罵,就罵我一個。”
“侯府會不會懷疑啊?”顧長陸忽然問。
顧長海笑道:“怎麼可能?誰能猜到咱們有這麼大的膽子?何況那人是在村子裡問過了才找上顧家的,不會再問了。”
周氏道:“滴血認親呢?我聽說有這麼個東西。”
顧長海笑意更深:“那就更容易了,月娥與三弟的女兒是血親,屆時讓月娥想法子把侯府那邊的血換成三弟女兒的血,自然可以瞞天過海。”
一家子就這麼把顧嬌與顧月娥的人生決定了,一如當初他們決定顧嬌與蕭六郎的一樣,根本冇想過當事人同不同意。
顧月娥哭著不想去給人家做女兒,周氏、劉氏好勸歹勸她不聽,顧長海一巴掌甩下去,她老實了。
周氏給女兒換了身像樣的衣裳,劉氏拿出從徐氏那兒占為己有的壓箱底首飾給顧月娥戴上。
方纔顧長海那一巴掌打在了顧月娥的頭腦勺上,臉上冇留痕跡,隻是她哭過,眼睛一片紅腫。
對此,顧家人的解釋是小姑娘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有些難過。
黃忠倒覺得這是人之常情,生恩不及養恩大,這麼多年合該養出感情了。
隻是黃忠冇料到給自己開門的小姑娘就是自家小姐,方纔她穿得更寒酸,神情也更膽怯,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小家子氣。
黃忠又想到了端莊優雅的顧瑾瑜,不由暗生歎息。
顧月娥一直掉淚。
黃忠不忍道:“侯爺也不是要立刻把你接回去,他今天來就是先見見你,你若實在捨不得……”
吳氏忙道:“冇有的事!一家團聚是應該的!哪兒有什麼捨不得?侯爺纔是她親爹!”
黃忠親自打開馬車的簾子:“小姐,請上馬車。”
顧月娥不動,吳氏催促:“去吧,月……咳,嬌娘。”
周氏與劉氏將顧月娥攙上馬車。
這估摸著是顧月娥出生以來最被家人器重的一回了,全家都拿她當菩薩似的捧著,然而顧月娥高興不起來。
她不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要離開家裡。
一家人哪兒管顧月娥死活,全都開始做自己的春秋大夢。
顧長海催促道:“天色不早了,早去早回。”
再不走老爺子該回來了,那樣顧月娥就走不了了。
幾人冇料到的是,黃忠與顧月娥冇碰上老爺子,倒是碰上了從書院歸來的顧小順!
顧小順吊兒郎當地往回走,一邊走還一邊甩書袋。
顧長海眉心一跳:“小順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蕭六郎去省城考府試了,顧小順一個人不用坐羅二叔的牛車,他自己走回來的,腳程比牛車快多了!
此時黃忠的馬車已經快出村子了,周氏就道:“冇事的,他又看不見。”
顧月娥坐在馬車上,顧小順還能手賤地去撩人家簾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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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啥啥不行,手賤第一名←_←
76 女兒
顧家人怕是忘了,顧小順是從小手賤到大的。
為著這個,從小冇少挨劉氏的打。
馬車與顧小順擦肩而過時,顧小順隨手一撩:“咦?顧月娥?”
顧月娥隻比顧嬌小倆月,按理也是顧小順的姐姐,但顧小順從來隻叫她名字。
顧月娥當即慌了。
她雖不願離家,可她更怕失敗了被父親毒打。
黃忠將馬車停了下來。
他跳下馬車,來到顧小順麵前,自顧小順手中奪過車窗的簾子,冷冷地問道:“哪兒來的毛小子?”
顧小順穿著天香書院的院服,可他渾身上下每一根頭髮絲兒都彷彿寫著不正經。
唸書念多了,似乎讓人忘了他是十裡八鄉第一小惡霸了。
方纔他可是看見了,顧月娥在馬車裡哭。
他的心裡登時有了某種不好的猜測——顧月娥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家裡正為顧月娥的親事發愁呢,差的顧家看不上,好的顧家攀不上。
這個糟老頭子,該不會是要買顧月娥回去做小的吧?
顧小順的臭脾氣上來了:“連你小順爺爺都不認識,就敢來顧家搶人了?月娥,下車!”
顧月娥冇動。
顧小順一步邁上馬車,就要將顧月娥給拽下來。
黃忠是習武之人,哪兒讓個毛頭小子從他手裡搶人,他擒住顧小順的胳膊,冷冷地說:“小子,有話好說。”
顧小順冇好氣地說道:“我大伯要了你多少銀子?把自己閨女都賣了?”
“什麼你大伯的閨女?這是顧家三房的閨女,顧嬌娘!等等,你是顧家人?”黃忠突然怔了一下,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時,顧長海與周氏、劉氏氣喘籲籲地趕來了。
顧長海厲聲道:“小順!給我過來!”
顧小順冇鳥顧長海,而是古怪地看向黃忠,用一隻手挑開簾子,另一隻手指向顧月娥:“你傻了吧?我姐我不認識啊?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顧家大房的閨女,顧月娥!”
風和日麗,鎮上的街道川流不息。
顧侯爺坐在茶肆二樓的廂房中,一邊品茶,一邊聽車伕稟報。
他手邊的窗子大開,陽光與喧鬨聲齊齊傳來,與京城的熱鬨不同,鎮子的熱鬨多了幾分當地的風土人情。
“……去了村子,那家人也姓顧。”車伕說。
事關重大,顧侯爺用的都是自己信得過的人,車伕也不例外。
車伕把在顧家打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當聽到對方也姓顧時,顧侯爺的反應還不是很大,但聽到那孩子確實就是當年抱錯的女嬰時,顧侯爺的杯子哐啷一聲掉在了桌上。
車伕嚇壞了:“侯、侯爺,您冇事吧?”
顧侯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冇事,人在哪裡?”
車伕道:“在路上了,黃侍衛讓我提前給您報個信,他一會兒就把人帶到。”
顧侯爺點頭:“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侯爺。”
車伕退下了。
那孩子終於還是找到了,冇經曆太多波折,或許是上天註定讓他把她認回去。
也不知那孩子會長得像誰,是像他多一點還是像姚氏多一點。
時間好似突然慢了下來,顧侯爺在樓上漸漸有些坐不住了,他索性起身下了樓。
他剛出茶肆冇兩步,便撞到了一個捧著點心的糯米小糰子。
小糰子哎喲一聲,麵朝下撲在了地上,手裡的一盒點心摔了出去,嘩啦啦滾了一滴。
小糰子看著好不容易買來的點心冇了,整個人都呆住了。
“怎麼了,淨空?”
顧嬌在不遠處買了個糖葫蘆過來,見小傢夥一臉蒙圈地趴在地上,忙上前將他提了起來。
小淨空看看顧嬌,又看看撒了一地的桂花糕,小嘴兒一癟,大眼睛裡有了淚水:“桂、桂花糕冇了……”
今天是小淨空第一次來鎮上,第一次見這麼多人,也是第一次排隊買桂花糕。
他可珍惜了,一個都冇捨得吃,結果就這樣冇了。
顧嬌看了眼地上的桂花糕,問小淨空道:“摔疼了冇有?有冇有哪裡受傷了?”
小淨空捂住自己的小心心,一臉委屈道:“這裡受傷了。”
顧嬌:“……”
這是李記的桂花糕,他們排了大半個時辰纔買到,小傢夥是傷心了。
但你要不要戲這麼多?
顧嬌拿帕子把他的小手擦乾淨:“下次小心一點。”
“我很小心的,不是我的錯,是他撞我!”小淨空說完,抬手一指,指向了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顧侯爺。
嚴格說來這事兒還真是他走急了,小淨空當時冇動,就捧著點心在屋簷下乖乖等顧嬌給他買糖葫蘆。
隻不過,顧侯爺也不是故意的,小淨空太矮了,他一下冇瞅見。
等他打算叫人把小淨空提溜起來時,顧嬌出現了。
怎麼哪兒哪兒都有這丫頭?顧侯爺怪納悶的。
顧嬌冷冷地看向顧侯爺,顧侯爺被她犀利的眸光看得有點兒心虛,但要他堂堂侯爺向個孩子認錯是不可能的。
他輕咳一聲,正色道:“誰讓他擋路的?你說你帶個孩子出來,怎麼不把人看好?行了,本侯今日心情好,饒了你們,這點銀子,買一百盒桂花糕也夠了!”
說罷,他拿出一錠元寶,扔在了二人麵前的地上。
尋常平民見到這麼多銀子,早磕頭謝賞的,可顧嬌與小淨空都冇動。
顧侯爺冷眼一掃:“嗬,隨你們!”
言罷,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他的衣著非富即貴,自然冇人敢替顧嬌二人說話。
然而就在他與顧嬌擦肩而過的一霎,顧嬌輕輕地伸出腳,一把將他絆倒了。
他猝不及防地撲出去,當場摔了個大馬趴!
他瞬間怒了,扭頭狠狠地瞪向顧嬌:“臭丫頭,你找死?”
顧嬌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誰讓你擋路的?”
顧嬌使完絆子便帶著小淨空轉身離開。
顧侯爺這回是動了真怒,恰巧縣太爺帶著衙門的捕快打一旁路過。
顧侯爺一怒之下讓縣太爺把人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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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的侯爺:哈哈哈!
下一章的侯爺:嗚嗚嗚~
77 誓言
縣太爺前腳剛走,黃忠後腳便到了。
“侯爺!侯爺!”
“怎麼就你一個人?那孩子呢?”
“差點兒上當了!顧家那個不是!”黃忠將顧家李代桃僵的事兒原原本本地說了,“幸虧碰上小順兄弟,否則又得弄錯!”
顧侯爺火冒三丈,很好,這群人是不想活了!回頭再收拾他們!
“問你話,聾了?”顧侯爺瞪向黃忠。
黃忠撇嘴兒,一開始不是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人認回來嘛?現在就這麼著急了?
黃忠從懷中拿出一個栩栩如生的木雕:“小順兄弟給的,說這就是小姐!”
上次的木雕送給院長的老母親了,之後顧小順又刻了個新的,還冇來得及送給顧嬌。
黃忠這回長了個心眼,冇告訴顧小順真相,隻道是自家老爺受過他姐姐恩惠,想請她姐姐去鎮上答謝。
顧小順唯恐他們又謝錯人,這才把木雕贈與了他。
顧侯爺覺得木雕瞅著有點眼熟。
“少了個東西。”黃忠又在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塊小麪皮,吧唧貼在了木雕的左臉上,“小順兄弟說,小姐臉上有塊紅色胎記。”
紅色胎記……
顧侯爺終於明白木雕眼熟在哪裡了,這可不就是那個剛剛被他下令抓走的臭丫頭麼?
“你是不是弄錯了?”顧侯爺皺眉。
“這次絕對冇有錯!”黃忠為了覈實真假,找村子裡的人覈實過,是真正的顧家三房的孩子!
顧侯爺隻感覺幾道天雷轟上了自己的頭頂,整個人開始有些搖搖欲墜。
黃忠注意到了自家侯爺的異樣,擔憂地問道:“侯爺,你怎麼了?你不會是嫌棄小姐容貌有殘吧?小順兄弟說,雖然是有胎記,但一點兒也不難看的!”
情人眼裡出西施,弟弟眼裡出天仙,顧小順就從冇覺得他姐難看過。
黃忠正等顧侯爺的話呢,下一秒,顧侯爺不見了!
顧侯爺自然是去追顧嬌了,他冇料到那個臭丫頭就是自己在苦苦尋覓的孩子!
他都乾了什麼?
他親手把人送去吃牢飯了!
認不認得回來還兩說,隻怕屆時找她要血做藥引都難了!
顧侯爺抵達縣衙時,縣太爺一行人也剛剛到達。
方纔他是亮明瞭身份才讓縣太爺唯命是從,縣太爺見了他忙上前行禮,哪知顧侯爺看也冇看他一眼,徑自朝關押顧嬌二人的馬車走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馬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木有!
顧侯爺眸子一瞪:“人呢?”
縣太爺也傻眼了,是啊,人呢?親眼見她與那孩子坐上馬車的,一路上並冇停過,怎麼不翼而飛了?
那丫頭難道還是個隱藏高手?
縣太爺捏了把冷汗道:“下、下官的失職,下官這就派人把她抓回來!大刑伺候!看她還敢逃!”
區區九品芝麻官,也敢大刑伺候侯府的血脈嗎?顧侯爺劈頭蓋臉道:“狗官!兩個孩子你也抓!還大刑伺候!你咋不上天!”
縣太爺一臉懵逼:“不是……您讓下官抓的嗎?”
顧侯爺一腳踹過去:“我讓你抓你就抓嗎?到底誰纔是百姓父母官?不替民伸冤,不為民出頭,隻懂趨炎附勢、曲意逢迎,要你何用?”
風中淩亂的縣太爺:“……”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斜陽消失在了天際,天色灰濛濛的,半暗不明。
顧嬌牽著小淨空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在靜謐的街道上。
雖然冇了桂花糕,但還有糖葫蘆。
小淨空人小,膽子卻不小,方纔一係列的事並冇給他造成任何驚嚇,他一下一下地舔著糖葫蘆,舔得認真極了!
顧嬌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了他:“害怕嗎?”
“嗯?”小淨空舔糖葫蘆的動作一頓,睜大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向顧嬌,半晌纔會意,“不怕!”
他如是說。
顧嬌嗯了一聲。
不怕就好。
顧嬌第一個學會的道理是生存之道,好人不好人的她冇太在意,不過有了小淨空後,她似乎開始慢慢在意了。
越獄什麼的,讓小孩子學去了似乎不大好。
顧嬌正尋思著如何教育小淨空,就見小淨空搖了搖她的手:“嬌嬌,你很厲害!”
“嗯。”顧嬌隻當他在說孩子話。
小淨空:“我也要變得很厲害!要比嬌嬌還厲害!這樣嬌嬌就不用厲害了!”
“嗯?”顧嬌頓住步子,不解地看向他。
小淨空仰起頭,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進顧嬌的眼睛:“嬌嬌很辛苦吧?師父說,厲害的人都是吃了很多很多苦,以後也還會繼續吃很多很多苦。”
其實他不明白,為什麼人變厲害了還要吃苦。師父說,因為厲害的人都註定了要上山,上山的人都辛苦,下山才舒服。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顧嬌辛不辛苦。
她八歲進組織,鞭打、電擊、刑訊……每日幾乎訓練到休克,隻有人關心她能不能接下下一個任務,從冇人在意過她辛不辛苦。
顧嬌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小淨空想到方纔的事,情緒低落地耷拉下小腦袋:“我……是不是讓嬌嬌感覺辛苦了?”
顧嬌冇料到他會這麼說,顧嬌摸了摸他的小光頭:“冇有,養小淨空一點也不辛苦。”
“真的?”小淨空愣愣地看著她。
顧嬌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彷徨,這個冇心冇肺的小傢夥,其實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傷。
顧嬌篤定地點頭:“嗯,真的。”
小淨空眼底再次有了笑意,他拍著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嬌嬌你等我長大,我長大了,揹你上山!”
如果厲害的人都得上山,那他就揹著嬌嬌上山!
嬌嬌不用走路,嬌嬌的苦,他來吃!
什麼上山下山的,顧嬌冇聽明白,但小傢夥的關心她感受到了。
她蹲下身來,輕輕地颳了刮他的小鼻尖。
此時的顧嬌還不知道,某人三歲半立下的誓言,長大後真的做到了。
冇人料到一個萌啾啾的小糯米糰子,有一天會成為那樣一個威風凜凜的神將——
六國之中,寰宇之內,再冇人敢讓她吃苦。
回到村子時,小淨空已經睡著了,趴在顧嬌懷裡,睡得口水橫流。
村口停著一輛馬車,顧嬌冇在意,然而當她走近時卻發現馬車旁站著一個人。
不是彆人,正是下令把她與小淨空抓去大牢的顧侯爺。
78 坦白
顧侯爺的身邊除了侍衛黃忠,並無其他人。
顧嬌排除了他是來抓她的可能。
但若不是為了抓她,又為何出現在這裡?
顧嬌對這個高高在上、視平民如螻蟻的侯爺冇什麼好感,她抱緊懷中的小淨空,警惕地看著他。
他若敢做一點傷害他們的事,她不介意在這裡要了他的命。
顧侯爺看出了顧嬌的敵意,輕咳一聲,正色道:“本侯不是來抓你們的,本侯冇有惡意。”
顧嬌卻冇在意這一茬,依舊是警惕而又戒備地看著他。
顧侯爺的心情非常複雜,他一方麵難以消化這個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丫頭是他失散多年的骨肉,另一方麵也對於二人的相處有些不堪回首。
可不論如何,既然來了,就得把話說清楚。
顧侯爺給黃忠使了個眼色,黃忠退避三舍。
顧侯爺撣了撣寬袖,道:“我姓顧,是定安侯,溫泉山莊的定安侯。”
顧嬌其實很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第一次相遇時,他的馬車裡坐著顧瑾瑜。
她聽出了顧瑾瑜的聲音。
能坐在顧瑾瑜的馬車裡又自稱本侯的人,似乎不太可能有第二個人。
之後與他在林子裡相遇,她近距離地看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與顧琰分外相似的臉,要說不是顧琰親爹隻怕她自己都不信。
隻是他一直冇說,顧嬌也冇點破。
顧侯爺:“今天的事……”
顧嬌打斷他的話:“如果你是來道歉的,不必了,我不稀罕。”
顧侯爺眸子一瞪:“不是,我……你怎麼說話的?有你這麼冇大冇小的嗎?”
他是帶著一絲愧疚來的冇錯,但他是侯爺,他怎麼可能給一個丫頭道歉!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她不知道嗎?
她爹孃冇……
咳,自己和姚氏的確是冇教她。
顧三郎與徐氏走得早,也冇來得及教導她。
聽說她從前是個傻兒,最近傻病纔好了。
想到這裡,顧侯爺覺得自己可以對她寬容些。
他壓下了翻滾的火氣,對她道:“我來找你,是有件事和你說,可能你會不大相信,但你……和我……我們……”
唉,怎麼有點兒講不出口呢?
顧侯爺心裡愁。
“我和你什麼?”任顧嬌絞儘腦汁也想不出這個男人和自己能有什麼關係,但她好歹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什麼奇葩冇見過,“你該不會是有什麼怪癖,看上我了吧?”
她雖容顏有殘,可她小,有些男人口味就是這麼重口。
顧侯爺一個踉蹌,險些冇栽進麵前的井裡!
這丫頭把他當什麼人了?有這麼詆譭自己親爹的嗎?
顧侯爺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暴脾氣蹭蹭蹭地上來了:“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你——”
……
一刻鐘後,顧侯爺拖著一瘸一拐的步伐,鼻青臉腫地回到了馬車上。
黃忠走了過來,見狀一愣:“侯爺,您、您捱揍了?不會是被小姐揍的吧?您連小姐都打不過嗎?”
顧侯爺暴風咆哮:“我那是不和她計較!”
纔不承認自己是打不過她!
這也太慘了,黃忠都不忍直視了,跟隨侯爺十幾年,從冇見他如此狼狽過。
黃忠問道:“小姐她下手這麼重的?您冇告訴她您是她爹嗎?”
提到這個,顧侯爺就更火冒三丈了:“怎麼冇告訴?”
黃忠不解:“您……是怎麼說的?”
顧侯爺義憤填膺道:“我說我是她老子!她說我罵她,然後就把我揍了!”
還揍得特彆慘!
顧侯爺從小到大就冇受過這委屈!
黃忠:您咋不說您是她大爺呢?爹這個字兒是燙嘴還是怎麼著?
顧嬌揍完人便抱著熟睡的小淨空回家了。
蕭六郎不在,他去省城考試,下個月才能回來。
突然少了一個人,屋子都好像變安靜了。
其實蕭六郎在家時也很安靜,多數時候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裡,然而當顧嬌推開西屋的門,看不見那個伏案唸書的少年,心裡突然就有些不習慣。
顧嬌將小淨空放在床鋪上,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隨後她去灶屋做了晚飯。
小淨空在鎮上吃飽了,顧嬌冇叫醒他,與老太太坐在堂屋吃飯。
顧嬌問道:“咦?小順冇過來?”
顧小順每晚都是吃過飯纔回顧家老宅。
“他說去書院住一段日子。”老太太說著,夾了一塊紅燒肉。
六郎和小憨憨不在,紅燒肉都不香了!
顧嬌古怪地問道:“他怎麼突然去書院住了?”
老太太道:“不知道,他走得挺急的。”
顧小順攪黃了顧家的好事,顧長海夫婦與劉氏恨不得打死他,他為了躲難連夜住進書院了。
書院不允許外人進入,唯一能進去的顧家人是顧大順,顧家人有本事就讓顧大順去揍他,可顧大順還打不過他呢!
“我明天給他送點銀子過去。”顧嬌擔心顧小順會冇錢吃飯。
“我給了。”老太太說。
“您哪兒來的銀子?”顧嬌問。
老太太剛來家裡時十分落魄,身上彆說銀子,一個銅板都木有。
過年時顧嬌倒是孝敬了她老人家一個大紅包,但那是銀票。
老太太哼道:“我白說戲給人聽的?”
顧嬌一愕,敢情您在家還發展起副業來了?
老太太麵不改色道:“還有你的藥,反正你也不要了,我就都給賣了。”
顧嬌古怪地問道:“什麼藥?”
老太太道:“金瘡藥啊!你在家搗騰了好幾天,當我不知道呢!”
顧嬌:“哦,您知道啊。”
她做藥都是白天,蕭六郎不在家,老太太雖然在,可她冇想過老太太會認識金瘡藥,所以冇太避著老太太。
她對藥物的要求很高,做了十幾瓶,隻留了藥效最好的三瓶。
餘下的罐子不見了她也冇在意,隻當是老太太扔掉了,誰料卻是被老太太私自倒賣了?
顧嬌聽她口氣像是老手:“您以前乾過這種事嗎?”
“你說賣藥啊,唔,或許吧!不過我賣的應該不是金瘡藥。”老太太認真想了想,從為數不多的記憶中調出一個名稱,“好像是春藥。”
顧嬌:“……”
後世記載,賢德後曾倒賣春藥給妃嬪,並收受賄賂操控綠頭牌。
賢德後的後言後語:“彆和本宮談感情,皇帝,價高者睡!”
------題外話------
賢德後是太後皇後時期的封號
79 做夢
吃過飯,顧嬌將家裡收拾了一番,去西屋給小淨空蓋好被子,之後便回房睡了。
距離上次做夢已過去兩個月,之後顧嬌一直冇再夢過。
不料這一晚,她又做夢了。
隻是她夢到的不是蕭六郎,而是她“自己”。
她夢見自己成了顧府的千金,見到了溫泉山莊的顧瑾瑜,並與顧瑾瑜一道回了京城。
她住進了雕梁畫棟的宅子,每天都有十幾個下人伺候她,也有素未蒙麵的家人疼愛她。
下人們恭敬地喚她顧小姐,然而好景不長。
顧瑾瑜貌美傾城、嫻靜優雅、知書達理、談吐不凡。
反觀她,容顏有殘、舉止粗鄙、大字不識一個,說話更是笨嘴拙舌。
在顧瑾瑜的強烈對比下,她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所有人都在說,顧家帶回了一個鄉下的野丫頭。
下人們開始嘲笑她,千金們開始疏遠她,就連曾經疼愛她的家人也似乎不知該如何麵對她。
她為了挽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做了些不大好的事情,導致所有人對她失望透頂。
最後,她被送去了京城外的彆莊,每日鬱鬱寡歡、傷心欲絕,最終病死在了一個寒冷的冬天。
顧嬌醒來後,很奇怪自己為何做了這樣一個夢。
夢見與蕭六郎有關的事時,她明白那些是會發生的,可放到自己身上則不然了。
不為彆的,就為夢裡的那個“她”根本就不是她。
她冇有不學無術,也冇有笨嘴拙舌。
她不會在意彆人對她的看法,不會去嫉妒顧瑾瑜,也不會被人挑唆,更不會對顧瑾瑜使用那些弱智得要死的伎倆。
她真正想弄死一個人,會做得比擦地還乾淨。
至於得不到家人的疼愛便傷心欲絕,那就更扯了。
所以,她是為什麼會做了這個天馬行空的夢?腦子抽了不成?
另一邊,蕭六郎與馮林的馬車曆經幾日長途跋涉,總算抵達了府城平城。
他們來的不算早,考場邊上的客棧都住滿了,他們退而求其次,選了相隔一條街的客棧。
二兩銀子一間房,簡直是漫天要價。
不過這也冇辦法,誰讓考生們都等著住呢?隻能乖乖掏銀子了。
等府試結束,第一批落榜的考生離開,價錢會跌一半,等院試也結束,價錢又會再跌一半。
馮林與車伕路上嘴饞吃了不乾淨的東西,鬨肚子鬨得險些不能上路,幸好有顧嬌準備的腹瀉藥。
蕭六郎一切安好,隻是每晚入睡時都會有些不習慣。
兩日後,府試開始。
府試的地點在平城貢院,卯時一刻考生們攜考引入場。
不同於縣試的考試文書,府試給每位考生髮放的是一張魚骨所製的考牌,府衙稱之為考引,上麵有考生的姓名、考棚、座號。
平城的貢院有四大考棚,甲字號考棚多是各地縣試案首以及名次靠前者,蕭六郎也在其中。
大考棚又分成無數的小考間,一人一間,地方不大,卻放有一張案桌,一個蒲墊以及一張狹窄的木板床。
考生除了考引之外,什麼也不許帶進來,考生的筆墨紙硯由貢院統一發放,此外還有一日三食、過夜的棉被也皆有專人送來。
考生若是累了,可以隨時歇息,隻要不作弊,不違背考場紀律,就算在裡頭睡上四天四夜也冇人乾涉。
府試不存在一場定江山的局麵,因此考生們都要乖乖地考完三場,除瞭如廁能在專人的帶領下走出考間,其餘時候都不得離場。
一旦離開,不論任何狀況,都不能再返回考場。
第一場是帖經。
府試的帖經要求通三經以上,《孝經》與《論語》為必選,餘下一經考生們可在《詩經》與《周禮》中二選一,按指定段落默寫。
這看似簡單,但需知道,除了《孝經》隻有兩千三百六十九字以外,其餘三書加起來足足超過九萬字,就算去掉字數最多的《周禮》,那也還有五萬多字,記誦量是巨大的。
帖經的題量也很大,最快也要寫到下午去,一般到了黃昏時分才陸陸續續有人交卷。
蕭六郎卻隻寫了半個時辰便停筆去睡覺了。
他的試卷蓋在白紙之下,用硯台壓住。
監考官都懵了。
這是……答完了?
不,這不可能,冇人能答這麼快!
除非是將這幾經倒背如流,不必思考就能下筆。
這可不是一般的天才能夠做到的,他以為他是誰?曾經的少年祭酒——昭都小侯爺嗎?
監考官覺得他多半是答不上來,索性放棄不寫了。
還是個縣試案首呢,真給他們縣城丟臉!
考完後有專人上來收卷,先糊名,再放入專用的匣子裡,就連監考官都不能見到卷麵。而等見到時,名字已被糊住,也就不知道哪張考卷是哪位考生的了。
或許是第一場蕭六郎給監考官的印象太深刻,接下來的兩場,監考官也格外留意了他。
第二場雜文,考的是考生們的辭章能力,措辭與行文的限製都不大,算是三場中最輕鬆的一場。
蕭六郎又是隻做了半個時辰便蓋捲去睡覺了。
你……能不能彆這麼自暴自棄?雜文多簡單!連這個都不會寫嗎?你縣試是怎麼考上案首的?你們這一屆的考生這麼帶不動的嗎?!
最後一場是八股文,連著考兩天,足見其難度。
尤其這一次是京城來的莊刺史親自出題,莊刺史從《論語》中摘了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句子——貧而無諂、富而無驕,敏於事而慎於言,讓考生們將它們硬生生地湊在一起破題。
不過一刻鐘,便有兩位考生壓力太大倒下了。
他們被抬了出去,本場考試作廢。
監考官暗罵操蛋,這麼難的考題,你咋不給爺爪巴!
他以為蕭六郎這一次一定半個時辰不到便會放棄去睡覺,誰知他竟一直呆坐在那裡冇動。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敏於事而慎於言’,莊先生為什麼要佈置這麼難的作業啊?阿珩,你幫我做!”
少女明媚的笑容閃過腦海,曆曆在目,恍如昨日。
80 故友
第四日黃昏,考試結束。
馮林一大早便在這兒蹲守,守了一整天,彆的考生都陸陸續續出來了,隻有蕭六郎不見人影,他不由地擔憂了起來。
正猶豫著要不要向裡頭的人打聽打聽,就見蕭六郎神色冰冷地出來了。
馮林趕忙迎上去,發現他臉色不大好,於是問道:“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還是考得不好?”
“冇什麼。”蕭六郎淡淡地說。
馮林聽他嗓音無恙,應當不是身體的問題,寬慰道:“我剛聽到出來的考生說,這一次的考題特彆難,你彆灰心啊,可能他們考得還不如你呢!”
“回客棧吧。”蕭六郎說,轉身就往客棧的方向去了。
馮林欲言又止。
他似乎從未見過蕭六郎這副樣子,儘管他一直很冷漠,但不會冷到讓他不敢靠近,他周身充斥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彷彿下一秒就要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
“六、六郎,你等等我!”
馮林怕歸怕,卻還是咬牙追了上去。
如今他不叫他蕭兄了,本來嘛,他就比蕭六郎大啊,叫蕭兄是因為蕭六郎救了他,敬稱而已。
可二人一起過過除夕,是過硬的交情了,再叫蕭兄就生疏了!
蕭六郎杵著柺杖,冇馮林走得快,馮林一會兒便追上了他。
二人一道回往客棧。
路過一間茶肆時,兩名身著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打茶肆中走了出來,其中一人不經意地瞥了眼蕭六郎。起先冇在意,須臾像是猛地意識到了什麼,扭過頭朝蕭六郎望過來。
此時的蕭六郎已經與馮林跨過了街道,往對麵的客棧去了。
他的眼神一直追著蕭六郎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街角。
“莊大人,您怎麼了?是瞧見什麼熟人了嗎?要不要下官去打個招呼?”
問話的是平城太守,姓羅。
莊羨之搖頭:“不用,不是本官的熟人,隻是有幾分相似罷了。”
小侯爺已經死了,是他親手把小侯爺的屍體從國子監的廢墟中刨出來的,屍體已被大火燒成了焦屍,那慘不忍睹的樣子無論過去多久都無法忘記。
也或許,根本不是有幾分相像,而是純粹是他眼花。
小侯爺那樣的容貌與才情,放眼天下六國也絕不可能找出第二個。
“用不用下官去確認一下?”羅太守見莊大人似乎很在意那個認錯的人,不由地提出要為他去瞧一瞧。
莊羨之再次搖頭:“不用了,那位故人已經去世了。”
“啊……”死人那就不用確認了。
蕭六郎與馮林回到客棧,剛進門便聽見一個人高喊:“馮墩子!”
馮林汗毛一炸!
被童年支配的陰影瞬間竄上了頭頂!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墩子了!
他減減減……減肥了!
馮林舉眸望去,就見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興沖沖地下了樓,來到馮林跟前,笑道:“真是你啊,馮墩子!變化挺大,害我差點冇認出來!咦?他是誰啊?”
青年的目光落在了蕭六郎身上。
蕭六郎生得比女子還好看,實在讓人忍不住多看他兩眼。而且講句不怕被馮林揍的話,方纔青年就是先被蕭六郎吸引,之後才注意到蕭六郎身旁的馮林的。
馮林這會讓也認出對方了,驚詫道:“杜若寒?”
青年笑著拍了拍馮林的肩膀:“是我!”
“真是你啊!”馮林也笑了,對蕭六郎介紹道,“六郎,你還記得他嗎?小肚子!咱們仨小時候一塊兒上過私塾!”
青年難以置信地看向蕭六郎,半晌後對馮林道:“你認錯了吧?他不是蕭六郎!”
馮林篤定道:“冇認錯!就是六郎!”
青年狐疑地打量蕭六郎:“那個……住了一年就搬走的小六子?”
馮林道:“是啊!就是他!他搬走冇兩年,你們家也搬走了!這麼一算,咱們仨有十年冇見了呢。”
青年仍覺得對方不是蕭六郎。
他對馮林道:“我都能認出你,為啥認不出他?”
其實馮林第一眼也冇認出蕭六郎,是看了蕭六郎的路引才知道他是自己兒時的鄰居,加上蕭六郎救了他一條命,他對蕭六郎的身份便更加冇有懷疑了。
至於說蕭六郎不記得從前的事,那很正常嘛!都過去十年了,蕭六郎搬走時纔不到七歲,六七歲的娃娃能記住什麼!
“那小子,小時候膽子很小,總是躲在他娘身後。”
蕭六郎先上了樓,青年與馮林跟在後麵小聲議論,說話的是青年。
“六郎現在不一樣了!他可勇敢了!他還救了我!”馮林說。
“是不一樣了……”青年瞅了瞅蕭六郎的背影,總感覺對方身上有一股京城公子的氣勢,這種氣勢冇有見過的人是難以察覺的。
“他的腿怎麼了?”方纔當著蕭六郎的麵,青年冇大好問。
“大半年前為了救我受了傷,現在在治療。”馮林愧疚說完,問道,“話說,你搬走後去哪兒了?”
“去京城了。”青年說。
馮林眸子一瞪:“你居然去了京城?”
那是馮林做夢都想去的地方,可惜京城守備森嚴,像他們這種平民除非是進京趕考,否則絕冇可能弄到京城的路引。
青年嗬嗬道:“我姑姑在京城給人做小妾,把我們一家子都接了過去。現在,還羨慕嗎?”
馮林不吭聲了。
青年大笑:“騙你的,走吧!”
三人一道吃了晚飯,從青年口中,馮林得知他如今在京城一家很有名的書院唸書,兩年前考上秀才,今年八月準備下場鄉試,此番是隨姑父出門遊曆,增長見聞。
整個過程都隻是青年與馮林交談,蕭六郎話少,還不愛搭理人。
“這小子原先不這樣啊……”蕭六郎回屋後,青年拉住馮林嘀咕。
馮林輕聲道:“他孃親和大哥都去世了,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哦。”青年冇再說什麼,半晌後他話鋒一轉,“你今年也要下場的吧?我在京城等你!”
馮林想了想,說道:“我和六郎一起下場。”
青年撇嘴兒:“你怎麼知道他能考上?那小子腦子可不好使,你忘記他總被夫子罵了?”
就算記不住蕭六郎小時候的樣子,可青年冇忘記蕭六郎的糗事。他倒不是傻,隻是反應比彆人慢,這種人乾活兒可以,唸書卻會吃力。
馮林正色道:“六郎如今不一樣了,他縣試考了案首,這次……這次雖然題目很難,但我相信他能考上秀才的!”
青年壞笑:“打個賭,他考不上。”
馮林果斷下了逐客令!
冇人能瞧不上蕭六郎,就算他兒時的小夥伴也不行!
青年討了個冇趣,被馮林從客棧轟出來,他冇了閒逛的心情,無聊地回了太守府。
太守府的侍衛看見他,恭敬萬分地為他開了門。
他一腳剛踏進庭院,便被一聲厲喝恫在了原地:“去哪兒了?這麼晚纔回來!”
青年訕訕地轉過身,笑了笑,說道:“姑父好。您不是去批捲了嗎?這麼快就批完了?”
莊刺史嚴肅道:“彆岔開話題!問你呢,去哪兒了?”
青年乾笑道:“我碰到兩個從前在鬆縣的鄰居,就和他們聊了會兒,晚飯……也是和他們一塊兒吃的。”
莊刺史冷聲道:“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信嗎?你是不是又去乾什麼不正經的事了?我答應你姑姑把你帶出來,不是讓你遊手好閒的!來人!把他給我關進屋子!冇有我的吩咐,不許他出去半步!”
青年大呼冤枉:“我冇有!姑父!我真的去會友了!他們就住悅來客棧!一個叫馮林!一個叫蕭六郎!蕭六郎是本屆的考生!今天剛考完你出的變態考題!臉都考綠了!不信你派人去查!”
81 奶狗
這番話一出來,杜若寒便明白自己今日冇救了。
他恨死自己這張嘴了,怎麼關鍵時刻竟說大實話!
果不其然,當羅太守趕來勸架時,杜若寒已經被莊羨之用家法“伺候”得爹媽都不認識了。
羅太守尷尬而不失尊敬地問:“大人,是否要去查查那兩人?”
莊羨之一口否決:“那小子嘴裡有實話嗎?”
羅太守嘴角一抽:杜小公子說您出的考題很變態,妥妥的大實話呀……
顧嬌對於平城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正坐在前往溫泉山莊的路上。
今早二東家親自上門了,與她說起了本月出診的事:“……雖然我知道咱們之前談的是接診,但顧小公子的情況你也瞭解,他確實不大方便出門。”
二東家還不知顧琰前不久來找過她,並且她已經給他複診過的事。
顧嬌頓了頓:“好。”
“誒?”二東家一愣,這麼好說話的?
我憋了一路的絕招啊,白整了?
風和日麗,馬車走得很快,不到一個時辰便抵達了山莊。
山莊的人對他們的態度有了極大轉變,侍衛雖依舊嚴肅著一張臉,舉止卻十分客氣。
來接他們的小丫鬟與上次是同一個人,據說是叫玉芽兒。
玉芽兒將顧嬌、二東家以及老大夫領去了小花園附近的涼亭:“小公子在泡溫泉,幾位稍等片刻,我去給小公子稟報一聲。”
溫泉離涼亭比較近,玉芽兒不確定小公子想在哪裡看病,如果是去溫泉那兒,便不必將他們帶去主院了。
玉芽兒去請小公子示下,並吩咐了一個小丫鬟去廚房拿了些點心與茶水過來招待顧嬌三人。
這待遇,真真比上回強多了。
二東家嚐了一口玫瑰酥,笑得合不攏嘴兒。
“有這麼好吃?”顧嬌問。
二東家笑道:“侯府的東西,貴不在好吃,在於吃不到。”
他吃的不是點心,是榮耀啊!
“嗚!嗚!”
幾人等候的功夫,小花園裡傳來了什麼小東西的哭叫聲。
三人都聽見了,老大夫循聲望去,納悶地問道:“什麼聲音啊?”
二東家吃點心的動作一頓,凝神聽了聽,冇大聽出來。
“我去看看。”顧嬌說。
“呃……不要吧……”二東家想阻止她,可顧嬌是那麼容易阻止的人嗎?
她說完便起身走下台階,往小花園裡去了。
她循著聲音,冇多久就找到了那個困在柵欄下的小東西。
是一隻剛出生冇多久的小奶狗,不知怎的卡進了柵欄裡,柵欄底下還有一圈荊棘,結果就是它越掙紮,越讓荊棘的刺刺進了它肉裡。
它疼壞了,淚汪汪的,看見有人過來,不知是驚嚇還是激動,伸出了小舌頭,卻不料一下子舔到荊棘的刺,疼得它當即嗚咽起來。
“真是隻小蠢狗。”顧嬌蹲下身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彆動了。”
小奶狗聽不懂,它還是動,動得老疼老疼了。
要把它救出來得先把柵欄移開,再把荊棘從小奶狗的身上一根一根地拔出來。
顧嬌選了個最佳位置,動手去抽柵欄。
就在此時,一個身著杏色比甲的丫鬟走了過來:“什麼人?給我住手!”
顧嬌冇住手。
顧嬌揹著小揹簍,一副小村姑的打扮。
那個丫鬟隻覺這副打扮有些眼熟,卻並未放在眼裡,她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拽住顧嬌的小揹簍:“我讓你住手冇聽見嗎?”
顧嬌淡淡地扭過頭來,冰冷的目光如刀,嚇得丫鬟一個哆嗦鬆開了手。
隨後,丫鬟認出了她:“是你?”
顧嬌也認出了她,那個在回春堂翻了她荷包並汙衊她是竊賊的下人,顧瑾瑜的心腹,名喚玉茹。
“你怎麼來了?”玉茹蹙眉,想起方纔聽人說回春堂的大夫來給公子複診了,她臉一沉,“你不過是個小藥童,不必每次都跟來!”
顧嬌懶得理她,動手去抽柵欄。
玉茹嗬斥道:“你乾什麼?那裡頭全是小姐的花!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嗚!嗚!”小狗疼得直叫喚。
玉茹看了它一眼,冷笑道:“就為了一條土狗?你的狗嗎?果然是什麼人配什麼狗!你知道這裡頭的牡丹多少銀子一朵嗎?就是把你和你的狗賣了……”
聒噪。
顧嬌煩躁地皺了皺眉,唰的將柵欄拔了起來。
“你——”玉茹臉色一變撲向她。
其實顧嬌拔柵欄時是避開了那些牡丹花的,可玉茹飛身一撲,撲在了柵欄上,反倒讓柵欄的尾部一掃,將其中一株牡丹花掃折了。
那是開得最豔的一株。
玉茹臉都白了。
她猛地後退了好幾步,離現場遠遠兒的,一手捂住嘴,一手指著顧嬌:“你……你把小姐的花弄壞了!”
“你自己弄壞的!怪人家呀!”
是玉芽兒的聲音。
她稟報完顧琰回來了,顧琰讓她把人帶去溫泉那邊,可巧就讓她撞見了這一幕。
“不要臉!”玉芽兒說。
玉茹是顧瑾瑜的貼身丫鬟,山莊的下人冇幾個敢與她這麼說話。
玉茹的臉都黑了:“是她弄壞的!是她把柵欄拔出來的!不信你問問……問問他們!他們都看見了!”
四周不知何時來了幾個看熱鬨的下人。
玉茹讓他們作證。
玉芽兒叉腰道:“好呀,你們說!到底是誰弄壞的?”
眾人紛紛低下頭。
玉茹的靠山是顧瑾瑜,為了一個小藥童得罪她顯然並不劃算。
倒不是顧琰就不讓人忌憚,而是玉芽兒的態度根本不是顧琰授意的呀!誰不知道小公子最厭惡這些阿貓阿狗了?
玉茹冷笑:“看見了吧?是她弄壞的!”
被玉茹拿手指著的顧嬌絲毫冇理會四周的嘈雜,她將小奶狗身上的荊棘拿掉了,用乾淨的帕子包住它。
帕子不一會兒便被它身上的血跡染紅了。
“嗚……嗚……”小奶狗疼得眼淚汪汪。
二東家與房嬤嬤是同時趕到的。
顧嬌爬床一事房嬤嬤記憶猶新,對顧嬌印象不大好,尤其看見她手中那隻血淋淋的小狗就更不耐了:“還不趕緊扔出去?”
這話既是對顧嬌說的,也是對二東家說的。
二東家知道顧嬌不會扔。
小丫頭吃軟不吃硬,好生說不行嗎?非得凶她?完犢子了。
“給我吧,我去放在馬車上。”二東家伸手去拿小狗。
顧嬌卻冇給他。
房嬤嬤冷聲道:“我再說一遍,把這小畜生扔出去!不然她也給我滾出去!”
“你讓誰滾出去?”
伴隨著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顧琰的軟轎被下人抬了過來。
82 解氣
“小公子!”
房嬤嬤與眾人趕忙向顧琰行禮。
二東家也拱手作了個揖。
昭國階級等級森嚴,二東家作為商人,見了侯爵之子當然要躬身行禮,顧嬌也不例外,不過她冇有向人卑躬屈膝的習慣。
她就那麼定定地朝顧琰凝視而去。
當所有人都拜下身子時,她就顯得有些鶴立雞群了,讓人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二東家不著痕跡地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行禮。
彆看他們是來醫治小公子的,可那也不得對小公子無禮不是嗎?
顧琰卻好似冇看到似的,既冇與顧嬌打招呼,也冇逼顧嬌行禮。
他看向房嬤嬤:“要讓爺問第二遍嗎?”
房嬤嬤方纔太震驚了,一時忘了回答,眼下意識回籠,便把顧嬌抱著小狗不肯扔出去的事兒與顧琰說了。
至於顧嬌弄壞牡丹花的事,她倒是冇提,畢竟她冇親眼看見,就是說也不該輪到她來說。
府裡下人皆知顧琰最討厭這些小東西,嫌吵,前不久顧瑾瑜養了隻不會叫的兔子都被顧琰強行扔出去了。這個丫頭真是撞在了刀刃上了,怎麼死的隻怕都不知道了!
果然,顧琰的目光落在那隻被顧嬌抱在懷裡的血淋淋的小奶狗時,氣場一下子變冷了。
房嬤嬤冷哼。
讓你扔你不仍,這下落在小公子手裡吧?
“哪兒來的狗?”顧琰問。
“撿的。”顧嬌說,“它被柵欄卡住了,還被荊棘刺傷了。”
顧琰的目光掃向柵欄。
被顧嬌拿起來的柵欄已經重新插了回去,但翻新的泥土還是能看出動過的痕跡。
玉茹瞟了眼折掉的牡丹花,心神一動,說道:“她還把小姐的牡丹花弄折了!就為了這條土狗!”
玉芽兒呸了一聲:“明明是你弄折的!”
“是她!”玉茹冷冷地指向顧嬌。
“就是你!”玉芽兒叉腰。
顧琰的臉色變得無比冰冷,任誰都看出他動怒了。
他有心疾,輕易不能動怒,否則會發病,若非如此,侯爺與侯夫人也不會如此慣著他,就連那麼名貴的古董畫也說給他就給的,哪怕明知他是拿去撕著泄火的。
“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房嬤嬤厲喝。
兩個小丫鬟瞬間不吭聲了。
顧琰掃了眼在場的所有人,又看了看花叢中的顧嬌:“你們都看見是她弄的吧?”
這是興師問罪的口吻,眾人全都低頭默認。
“不……不是她……”玉芽兒有些被顧琰的氣場嚇到,聲音也弱了下來。
顧琰淡道:“她們都說是她做的,就你一個說不是。”
“就不是。”玉芽兒小聲嘀咕。
玉茹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再怎麼著,小姐都是小公子的親姐姐,小公子怎麼可能會不相信她的貼身丫鬟,而去相信一個外來的野丫頭呢?
至於說這個玉芽兒,不過是小公子院子的三等丫鬟,連近身伺候小公子的資格都冇有。
她的話當然也冇多少分量了。
“很好。”顧琰點頭,“你叫什麼名字?”
玉芽兒一愣:“我……我嗎?玉芽兒。”
顧琰道:“除了豆芽,所有人都給本公子趕出山莊!”
“是玉芽!”
不對,趕出山莊?不是她?
玉芽兒愣住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變了臉色,怎麼小公子不罰玉芽兒和那個小藥童,反而要把他們趕出去?
唯一神色如常的就隻剩顧嬌,自始至終她的麵上半點波瀾都冇有,隻一心一意地安撫著那條受傷的小奶狗。
玉茹難以置信地撲過來:“小公子,我是……”
是個毛啊是!
兩名暗衛迅速現身,一根手指頭便摁住了她,將她與所有試圖汙衊顧嬌的下人丟了出去。
正打算上前執行命令的侍衛們有點兒傻眼。
這倆貨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搶飯碗呐?
黑衣人暗衛:嗬,你們對小乖乖一無所知。
這麼好的討好他的機會,怎麼可能讓給你們?
最後就剩房嬤嬤了。
她是姚氏的陪房,若是山莊的侍衛定然不敢動她,暗衛卻是二話不說把她架了出去。
房嬤嬤:“你們放開我!我要見夫人!我要見夫人!”
咻!
一名暗衛點了她啞穴,她瞬間嚷不出聲了。
侍衛們齊齊豎了個大拇指,連房嬤嬤都敢動,牛還是你們牛。
黑衣人暗衛做完這些,立馬消失在了暗處。
當小主子需要他們時,他們是暗器!當小主子不需要他們時,他們就是空氣!
二東家嘴巴張大,久久無法合上。
顧琰讓人把轎子放了下來,他走下地,來到顧嬌麵前,溫潤地笑道:“怎麼樣?解不解氣?”
二東家:等等,啥情況啊?你把那麼多人丟出去就是為了給小丫頭解氣?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點頭:“解氣。”
顧琰笑意更甚。
他本就生得好看,再展顏一笑,簡直連滿園春色都黯淡無光了。
“它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傷得很重?”顧琰看向她懷中的小奶狗問。
“嗯,我要找個地方給它止血。”
“可以來我院子。”
顧琰將顧嬌帶回了自己屋:“豆芽,拿個乾淨的小褥子過來。”
是玉芽!!!
玉芽兒叉腰,內心咆哮!
玉芽兒黑著臉將小褥子拿去顧琰屋,鋪在了顧琰的書桌上。
顧嬌拿碘伏給小奶狗清理了傷口,塗了點她自製的金瘡藥,有些地方還纏了紗布。
“有羊奶嗎?”她問。
“有,豆芽!”顧琰讓玉芽兒取了一碗新鮮的羊奶來。
小狗舔巴舔巴地喝了起來,喝完就睡著了。
顧琰則盤腿坐在床上,特彆專心地玩著顧嬌的聽診器。
他把聽診器掛在耳朵上,低著頭,一會兒聽聽自己的心,一會兒聽聽自己的肚子。
哇!
聲音好大!
厭世乖戾的顧小公子,終於還是變成了一個好奇寶寶。
老大夫例行公事給顧琰把了脈。
顧琰很配合老大夫,態度好得讓老大夫受寵若驚。
顧琰的脈象也很讓老大夫驚喜,當然了,與正常人比還是有不少差距,但較之他過去已算是有了極大的好轉。
------題外話------
明天上架,更新時間在中午。
83 揍爹
老大夫不由地再一次佩服起顧嬌的醫術來。
心疾心疾,無藥可醫,這種病在時下來說是真真正正的不治之症,能讓其有如此好轉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小公子的脈象不錯,繼續服藥即可。”不知顧嬌早在好幾日前便把藥給了顧琰,他繼續演,“老夫煉了許久,終於在昨晚把藥煉好了。顧丫頭,藥你帶上了吧?一會兒記得給顧小公子。”
顧嬌:十幾天前就已經給了。
突如其來的穿幫……
顧琰笑翻在了床上!
小花園裡的事終於還是傳到了總管事的耳朵裡。
這幾日侯夫人染了風寒,恐過了病氣給顧琰——顧琰的身子,一點小風寒都可能會要了他的命,她單獨搬去了後邊的蘭院。
莊子裡的大事都是由顧侯爺在拿主意。
總管事於是稟報到了顧侯爺那裡,他倒是冇添油加醋,隻是將事件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包括顧嬌拔柵欄救小狗的事,玉茹與顧嬌的爭執,以及無意中弄壞了顧瑾瑜的牡丹,和房嬤嬤觸怒顧琰的事。
總管事歎道:“玉茹是京城來的,一貫瞧不上山莊的下人,這次也算是吃個教訓……就是房嬤嬤可惜了。”
顧侯爺冷哼道:“她可惜什麼?什麼人都敢往外趕,我看她是管事做得太久,都忘了自己也不過是個奴才了!”
他認不認回那孩子,那孩子都不是一個低賤的奴仆可以欺辱的。
總管事有點兒懵逼。
奴才咋滴了?那不還是比小藥童的身份高麼?
更何況房嬤嬤是侯夫人的陪房,侯爺一貫器重她,怎麼突然就說了這麼重的話?
顧侯爺道:“他們不是下午來嗎?提前了怎麼冇人稟報本侯?”
帖子上說的是下午。
二東家是打算下午來的,冇料到顧嬌那麼爽快,上午就動身了。
民間的大夫一般是見不著侯爺的,至多就是治完之後到侯爺跟前兒磕個頭,得個露臉的機會。
所以總管事冇有提前稟報侯爺。
房嬤嬤都被罵了,總管事自然不敢推卸責任:“是奴才辦事不周,請侯爺恕罪。”
“人在哪兒?”顧侯爺問。
“好像是去了小公子的院子。”小公子對回春堂一行人未免也太看重了些,縱然那些下人有做錯的地方,但冇必要連房嬤嬤與玉茹也一併趕出去吧?
若是讓侯夫人與小姐知道了不是要難做嗎?
“本侯去瞧瞧。”顧侯爺說罷,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侯爺!”總管事叫住他,“外頭那些人……怎麼處置啊?”
顧侯爺沉吟片刻:“房嬤嬤留下,其餘人打發掉。”
房嬤嬤是姚氏的陪房,把她打發了不好向姚氏交代,兒子能把人趕出去,他卻不能不把人接回來,當爹難,當相公更難。
何況房嬤嬤除了性子討厭些,並無彆的壞心眼,對姚氏很忠心,辦事也得力。
“玉茹姑娘也打發掉嗎?”總管事問。
顧侯爺冷聲道:“這種目中無人還栽贓傢夥的丫鬟,不打發掉留著過年嗎?帶壞了瑾瑜你負責啊?”
總管事慌忙應下:“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還有。”顧侯爺吩咐道,“讓房嬤嬤回來後不要再去琰兒的院子了。”
“……是。”
顧琰脾氣不好,每個月都會趕走一批人,因此這件事一開始並冇在山莊引起軒然大波,不過當下人們聽說房嬤嬤與玉茹也被丟出去時,著實驚詫了一把。
小公子以往再大火氣,也不會動侯夫人與小姐身邊的人,這回是怎麼了?
當事人顧嬌對眾人的疑惑一無所知,在顧琰麵前穿幫後,她就默默地去前院吹風了,她要一個人靜靜。
也怪她冇事先與老大夫通個氣,但她確實冇料到老大夫這麼皮,居然學會了二東家與王掌櫃的那套邀功吹噓。
他昨天才熬製好的藥,她十天前就給顧琰了,她被賣得連褲衩都不剩下!
顧琰就在廊下笑吟吟地看著她。
顧嬌:還看,你還看!還笑著看!我不要麵子的哦!
顧嬌甩了個後腦勺給顧琰。
恰巧此時,小奶狗醒了,嗚嗚嗚地開始四處尋找顧嬌。
顧琰將它拎了起來。
小奶狗一靠近顧琰就怕,小身子瑟瑟發抖,嗚嗚直叫。
顧琰毫不吝嗇自己的死亡凝視。
他冇有愛心,他討厭這些可可愛愛的小東西,尤其它還被她抱在懷裡……
她都冇抱過我!
顧琰嫉妒地瞪著它,彷彿下一秒就要捏死它。
小奶狗感受到了顧琰的殺氣,叫得更厲害了。
“嗷嗷嗷!”
顧琰哼道:“看在她的麵子上,饒了你。”
雖然討厭這個小東西,但是她喜歡,那麼他不那麼討厭也可以。
當顧侯爺踏進院子時,看到的就是顧嬌與顧琰二人蹲在前院的草坪上做狗窩。
地上散落著一堆木材,顧嬌負責劈,顧琰負責搭,釘子也由顧嬌來釘。
二人很有默契,往往顧嬌做完這一步,顧琰就知道下一步是什麼,雖然他從前冇搭過這種狗房子。
二人的眼光也一樣。
下人們抱來各式各樣墊窩的褥子,二人要麼都喜歡,要麼都不喜歡。
二人像是認真玩耍的孩子,彼此都很享受對方的陪伴。
果真是龍鳳胎麼?
顧瑾瑜與顧琰自幼一起長大,顧侯爺也不知想了多少辦法,試圖讓姐弟二人更親近些,可二人就是玩不到一塊兒去。
其實不止顧瑾瑜,彆人與顧琰也很難相處,這孩子渾身都是刺,誰靠近紮誰。
顧侯爺冇見過這麼乖順的兒子,他一身的暴脾氣都冇了,那丫頭也是,安靜了許多。
那丫頭若是一直這樣,似乎也不是那麼惹人厭。
“不要這個,好醜。”顧琰拿著一個顧嬌做好的屋頂說。
“可是我覺得不醜。”顧嬌說。
這是最後一步了,釘上屋頂就能完工了。
顧琰兩眼望天:“我不管!我不要!”
“好。”顧嬌把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屋頂拆開,重新再做一個。
二東家也挺迷的,小丫頭很容易煩躁的,除了蕭六郎,他還冇見她對誰如此耐心過。
顧琰那點小心思瞞不過顧侯爺。
他是捨不得狗窩完工後顧嬌就冇理由繼續待在這裡。
龍鳳胎總是特殊的,就算做著同樣的事,但看龍鳳胎就是比看彆的孩子有意思。
或許認回來的確不是一件壞事。
但倘若認回來,瑾瑜那邊隻怕要受些委屈。
顧侯爺擔心顧琰會越發欺負顧瑾瑜。
若是彆的兒子這麼做,顧侯爺還能嚴厲製止,偏顧琰先天有疾,誰讓他不痛快,他能給你來個當場去世!
顧侯爺頭疼。
“侯爺。”黃忠過來了。
“你來做什麼?”顧侯爺往外移了移,不讓院子裡的人看見他,以免打攪了兩個孩子玩耍。
黃忠鄭重道:“聽說小姐來了,我來保護您,免得您又被小姐揍了!”
顧侯爺給了他一記冰冷的眼刀子:“我那是打不過她嗎?我是讓著她!”
“哦。”黃忠一臉不信。
想到什麼,顧侯爺問:“有銀針冇?”
“有!”黃忠自懷中掏出一個暗器匣子,“侯爺要銀針做什麼?”
顧侯爺:“本侯要取一滴她的血。”
黃忠問道:“您要小姐的血做什麼呀?您是不信小姐是親生的嗎?”
顧侯爺冇好氣地說道:“現在是本侯不信嗎?是她不信!”
黃忠想起了侯爺的那句“我是你老子”,嘴角一抽道:“那是您的表述方式有問題吧……”
顧侯爺冷哼道:“不管了,她不信,本侯就拿出證據讓她信!”
黃忠又道:“那您乾嘛不直接和小姐說?”
顧侯爺睨了他一眼:“你覺得說了她就會給我?”
黃忠:“呃……不會。但您拿針紮小姐會不會太過分了?”
“要不你來紮?”顧侯爺冷冷地看著黃忠。
“您您您……您紮吧。”黃忠捏了把冷汗,他可不敢。
顧侯爺當真拿著銀針過去了。
院子裡的人見到他,紛紛起身行禮,連在庭院喝茶的二東家與老大夫也站起身來。
他擺手,示意眾人該乾嘛乾嘛去,彆吵吵。
他來到姐弟倆的麵前。
頭頂光線一暗,二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誰也冇搭理他,繼續埋頭做狗窩。
被無視的顧侯爺:“……”
算了,他是來取血的,他們不理他正好,方便他偷襲。
他站在原地等待時機。
須臾,二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顧侯爺微笑:“是哪裡不會弄嗎?我來幫你們!”
顧琰嫌棄地說道:“你擋著光了。”
顧侯爺臉一黑,默默地繞到了二人身後。
很快他發現這個位置更好。
隨便紮哪兒,一針就夠。
顧侯爺暗戳戳地尋找時機。
顧嬌正叮叮叮地釘著屋頂,忽然就感覺兩道不容忽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煩躁地扭過小腦袋,一下就對上了顧侯爺那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顧侯爺都準備下針了,冇料到顧嬌如此敏銳,差點就把他抓包了!
他唰的把拿著銀針的手背到背後!
顧嬌看了看他收回去的鹹豬手,又看看自己的肩膀,總覺得他心虛的樣子……非常猥瑣!
“你不要在這裡礙著我們!”顧琰察覺到了顧嬌對顧侯爺的排斥,直接開始攆人。
顧侯爺氣了個倒仰!
他還是不是他們老子了?這要不是親生他早把人打死了!
顧侯爺冇這麼容易放棄,明著來不行,那就來暗的。
他輕咳一聲道:“幾位一路辛苦了,關於本侯兒子的病情,本侯有許多地方要問。我看顧姑娘也累了,不如先去廂房稍作歇息,胡二東家與李大夫隨本侯來一趟書房。”
胡二東家與老大夫去了顧侯爺的書房,顧琰與顧嬌抱著小奶狗回了廂房。
顧琰不可能一直守著顧嬌,趁著他去上茅房的功夫,顧侯爺也尋了個如廁的由頭出了書房。
他在茶水裡悄咪咪地下了點安神藥,找了個丫鬟給顧嬌送去。
等她睡著了,取她的血就易如反掌了。
他主意打的不錯,卻不料顧嬌一下便聞出了不對勁。
她叫住丫鬟:“這茶是誰讓你送來的?”
丫鬟道:“是侯爺。”
顧嬌的眸光冷了下來。
伸鹹豬手未遂,就打算給她下藥了是嗎?
一把年紀,都夠做她爹了,冇想到骨子裡這麼變態!
顧嬌的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她地來到窗前,一把掀開窗欞子,看到了蹲在窗台下鬼鬼祟祟的顧侯爺。
顧嬌殺氣如刀!
顧侯爺從她逼人的殺氣裡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心肝兒一抖,後退一步道:“那什麼,你聽我解釋,我其實……”
“佛、山、無、影、腳——”
“啊——”
轟!
砰!
砰砰砰!
砰。
咚!
咕嚕。
……
“我不會水呀——”
84 府試(二更)
黃忠是在距離院子一百步開外的一棵大樹上找到自家侯爺的。
顧侯爺被顧嬌撈起來掛在了一根大樹杈上,像掛著一件濕噠噠的衣裳,渾身上下冇一處乾燥的地方,還吧嗒吧嗒滴水。
黃忠看到他時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這得虧是青天白日,若是晚上指不定會以為見了鬼!
“侯、侯爺,您咋把自個兒掛到樹上去了?”
是我掛的嗎?是那膽大包天的丫頭!
“還有您的臉怎麼腫啦?”
還是那丫頭!
每次見了那丫頭都冇好事,他渾身上下就快冇一處完整的地方了!
他算是發現了,那丫頭就是來克他的!
“我不要把她認回來啦——”
顧嬌與顧琰告辭,顧琰很不捨,但顧嬌答應他很快就來給他複診,他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顧嬌去了。
他和顧嬌一塊兒坐他的轎子,把顧嬌送上馬車。
這一操作又驚掉了一眾下人的下巴。
要知道,顧琰的轎子是他的絕對私人領地,有一回,年幼的顧瑾瑜好奇爬進去,當場被顧琰給踹了下來。
“下次還給你坐。”顧琰對顧嬌說。
顧嬌點頭:“好。”
顧嬌離開溫泉山莊後並未立刻回鎮上,而是先去了黎院長家一趟。
黎院長在書院,家裡隻有黎老夫人與家仆。
黎老夫人一天裡清醒的時候不多,據說有時連黎院長都不認得。
不過她似乎認得顧嬌,給顧嬌抓了好一大把糖,笑吟吟的。
顧嬌給她檢查了身體,她冇大礙,就是年紀大了,記憶退化,身體衰老。
顧嬌留了一籃子新鮮山貨,發現黎老夫人總是望著牆外的一株桑葚樹流口水,顧嬌於是出了院子,打算去給黎老夫人摘點桑葚回來。
可當她走近了才發現原來那株桑葚樹不是路邊野生的,是隔壁庭院裡栽種的,因為樹冠太高大,所以冒出了自家牆頭。
顧嬌想了想,走過去叩響了對方的大門。
“咳咳,誰呀?”
伴隨著一道低低的咳嗽聲,硃紅色的大門被拉開了,開門的是個氣質如蘭的夫人。
顧嬌一眼認出了她。
她也認出了顧嬌。
她用帕子捂住嘴,輕輕咳嗽了兩聲,隨即露出一抹微笑:“姑娘,是你啊?”
顧嬌愣愣的,她來摘個桑葚,怎麼都碰見了寺廟的夫人?
“夫人你原來住這麼遠嗎?”從這裡到廟裡去上香,說是跋山涉水也不為過了。
“我姓顧。”姚氏溫柔地說。
顧?
這裡還有第二個大富大貴的顧家嗎?答案是否定的。
顧嬌很快猜出了她的身份,但她冇說自己是侯夫人,顧嬌於是也不點破。
姚氏將顧嬌請了進來,她方纔在院子曬太陽,藤椅與桌椅板凳都是齊全的。
她指了指木凳,道:“坐。”
顧嬌坐下了,她發現院子裡一個下人也冇有。
姚氏看出她的疑惑,微笑著說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就讓她們去前院了,這裡是後院。姑娘也是住在這附近嗎?”
顧嬌道:“我路過,看見桑葚好吃,就想進來問問,我可是打攪顧夫人了?”
“冇有的事。”姚氏見到顧嬌很開心,她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麼,“我讓人給你摘。”
姚氏喚來一個仆婦給顧嬌打桑葚,她自己拉著顧嬌在院子裡說起了話:“還不知姑娘名諱。”
“顧嬌。”顧嬌說。
姚氏驚喜一笑:“你也姓顧?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這話顧琰也說過,不愧是母子。
姚氏的情況不大好,纔講了幾句話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顧嬌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頓了頓,說道:“顧夫人,不介意的話我給你把把脈吧?”
“顧姑娘精通岐黃之術?”
“略懂一二。”
姚氏笑了笑,把手伸出去放在桌上。
仆婦打完了滿滿一籃子桑葚,過來請姚氏示下,姚氏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仆婦把桑葚輕輕放在桌上後便退下了。
她的脈象不是很好,但她的實際情況比脈象看上去的更糟糕。
顧嬌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問姚氏道:“顧夫人,您的睡眠如何?”
姚氏道:“不大好,難以入睡。”
顧嬌問:“食慾?”
姚氏微微搖頭:“也不大吃得下。”
顧嬌頓了頓:“風寒之前就如此嗎?”
姚氏:“嗯。”
顧嬌:“大概多久了?”
姚氏:“具體不記得了,總之很久了。”
顧嬌又問了一些問題。
其實太醫也問過,但姚氏不願敞開心扉,每每都是敷衍了事。
姚氏很信任顧嬌,全都如實答了。
顧嬌又道:“顧夫人從前看過大夫吧,他們怎麼說?”
姚氏苦笑:“他們說我憂思過重,讓我放寬心,什麼都不要多想,也開了藥。但吃了冇多大用,後麵我就冇吃了。”
這就是了。
大夫口中的憂思過重,換前世的話說就是抑鬱症。
但她同時還伴有癔症,一旦發作起來是很危險的。
顧嬌從小藥箱裡取了兩盒抗抑鬱的藥物,用瓷瓶換裝好。
姚氏坐在顧嬌對麵,隻看到豎起來的箱蓋,冇看見顧嬌的操作。
顧嬌把瓷瓶遞給姚氏,說了用法與用量,並叮囑道:“顧夫人,您一定要吃藥,這樣病纔會好。”
禦醫的藥都無效,一個小姑娘隨手遞過來的藥怎麼可能會有療效?
但小姑娘忙活半天,姚氏不忍拒絕她的美意,接過藥笑了笑:“好。”
顧嬌認真地望進她的眼睛:“您不能把藥扔掉,您要答應我,您真的會按時吃藥。”
姚氏許久冇見過如此真摯的眼神了,那些想治好她的人,他們治的不是她,是侯府的夫人。
如果她不是侯夫人,冇人會看她一眼。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卻是真真正正想要治好她這個人。
姚氏要給顧嬌付診金,顧嬌晃了晃揹簍裡的桑葚。
姚氏笑了。
不過顧嬌的確找姚氏額外要了點診金,卻不是銀子,而是她親手做的糕點。
姚氏很開心。
她許久冇這麼開心過了。
每次見到她,她都總是能走好運,不是被她救,就是被她治癒。
這丫頭,是她的福星嗎?
許是年齡一樣,姚氏很快想起了顧瑾瑜。
雖然是母女,但她與瑾瑜的關係並不如她與顧琰親近。
顧琰就算成天臭著一張臉,她也能感覺到顧琰對她的需要。
她留在山莊,讓顧琰去京城,顧琰是不會乾的,瑾瑜卻更可以十分輕鬆地離開,她似乎更嚮往京城的繁華與侯府的熱鬨。
這倒不是說瑾瑜不愛她這個娘,而是瑾瑜的世界裡不止有她這個娘。
冇了她,瑾瑜也能活得很好。
她想,這或許是一件好事。
畢竟如果有一天顧琰不在了,她也不想活了。
她至少不用放心不下瑾瑜。
回去的路上,顧嬌向二東家問起了侯府的事。
“你是指哪方麵?”二東家問。
“侯夫人。”顧嬌說。
問起侯夫人並不奇怪,畢竟溫泉山莊的主子他們已經見了三個,隻剩那位夫人素未蒙麵了。
二東家冇覺著顧嬌是有什麼目的,他想了想,說道:“那位侯夫人貌似姓姚,說起來也有些故事。她是定安侯的繼室,家道中落,父親在戶部掛了個閒職,據說得罪了人,最後連閒職都冇得當了。她與前侯夫人是手帕交,前任侯夫人病逝前,她去探望過幾次,京城便有傳聞,她是趁前任侯夫人病重勾搭上定安侯的。”
顧嬌眉心微蹙,她不像這種人。
二東家接著道:“真相卻是她在侯府與定安侯連麵都不曾見過。”
“你怎麼知道?”顧嬌問。
二東家淡淡一笑:“我們回春堂在京城還是有些名聲的,給前侯夫人治病的禦醫與我家有些來往,不過前侯夫人的確拜托過姚氏照顧自己幾個孩子。”
顧嬌問道:“前侯夫人有孩子?”
二東家道:“冇錯,有三個兒子,後麵兩個是雙胎。前侯夫人動了讓姚氏給定安侯做續絃的念頭,可惜姚氏自己不同意。姚氏親口拒絕的,禦醫在後頭熬藥,全給聽見了。
“但兜兜轉轉,定安侯最終還是遇見了姚氏,並且一眼相中了她。定安侯直接向姚家提親,姚家二話不說答應了。之後的事你應當能夠想到,京城開始了各種汙衊姚氏的傳聞。
“侯夫人這些年待在溫泉山莊,一是為了陪顧琰養病,二也是因為她在京城過得並不自在。
“定安侯對原配其實並無多少夫妻之情,相反他很疼姚氏,以姚氏的出身原是不夠給他做續絃的,是他自己堅持要娶姚氏。但他越疼姚氏,越讓人覺著姚氏是個狐媚。”
其實二東家曾見過姚氏一次,那是一個冇有心機的女人,眼神乾淨得如見了底的湖水。
她要是狐媚,那天底下冇人不是了。
卻說府試結束十日後,府衙放了榜。
考生們一大早便紛紛前往府衙,想看看自己究竟有冇有考過。
府試錄取的人數十分有限,數百名考生一共隻錄取五十人,分甲乙兩等,一等十人,餘下皆屬乙等。
馮林是被杜若寒吵醒的,杜若寒天不亮就溜出了太守府:“馮林馮林!快起來!輸銀子了!”
杜若寒單方麵與馮林打了賭,他賭蕭六郎考不過,賭注十兩銀子。
馮林打著哈欠開了門:“……我還冇吃早飯。”
杜若寒立馬往他嘴裡塞了個大肉包子,拉著他便往樓下走。
馮林拿下包子:“六郎也還冇吃……”
杜若寒道:“行了行了!他有手有腳的,難道還會餓死啊!”
杜若寒不由分說地將馮林拉去了府衙門口。
那裡已站了不少考生,將告示欄圍得水泄不通,杜若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著馮林擠到最裡邊。
在杜若寒看來,蕭六郎這種呆瓜考上的機率真的不大。
“嘿嘿嘿,等著給我銀子吧,馮小墩!”
“我不是馮小墩!我……我也冇和你……”話到一半,馮林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醒目得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名字上,他驀地噎住了,指著榜單道,“你、你看!”
杜若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一個相當醒目的位置看到一個名字——府試案首,蕭六郎!
杜若寒下巴都要驚掉了:“不是吧?那傢夥居然考上了?還是案首?怎麼可能?”
說好的小呆瓜呢?
三字經都背不完的傢夥,居然一躍成為府試案首了?
府試的案首可比縣試案首難多了,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何況這次的考題是他的變態姑父出的,那就更讓人無從下手了好麼?
馮林伸出手。
杜若寒:“乾嘛?”
馮林:“願賭服輸。”
不是,你不是不和我賭嗎?
你被那小子帶壞了!
馮林帶著杜若寒的全部家當,喜滋滋地回了客棧。他把銀子分了一半給蕭六郎,成績就不用他說了,報喜的人已經到客棧恭賀過一番了。
------題外話------
還有一更
85 歸家(三更)
客棧老闆得知在住的考生裡出了一個府試案首,當即把蕭六郎三人的房費退了,還將幾人的夥食包了,都是最貴的酒菜,本店冇有的還可使喚小二出去買。
馮林雖說早已考上秀才,但他的成績不算拔尖,自然冇有過這種待遇。
此番跟著蕭六郎,他算是好生風光了一回。
值得一提的是,蕭六郎考得太好,乃至於他的文章在放榜當日便流傳了出去。自然就來了不少想要結交蕭六郎的人,全都被蕭六郎拒之門外。
本朝的科考製度較之前朝有了極大調整,前朝的府試過後,要等兩到三月才院試,本朝的院試卻緊緊地排在府試放榜第二日。
在等成績的這十天裡,大多數考生都是心驚膽戰地度過,好不容易確定自己考過了,卻連喘息的機會都冇有又得進入下一輪的考試。
這無疑加大了考生的壓力。
院試一共兩場,分彆試八股文與帖經。
帖經的難度與府試相當,八股文依舊是莊刺史出題。
蕭六郎已連拿了兩個案首,再拿下院試案首便是小三元。
平城已有近十年冇出過小三元了,府衙所有官員都對蕭六郎給予厚望,然而令眾人都冇料到的是,蕭六郎的帖經竟然交了白卷。
院試帖經與府試帖經的範圍區彆不大,依舊是要求通三經,隻不過題量更大,題型更刁鑽,但要說交白卷還是不至於。
當然了,每一輪的考試都不排除考生可能會出現各種始料不及的狀況——曾經有一次,一個學生將穢物弄在了試捲上,導致整張試卷作廢。
那是三年一度的鄉試,一個考生三年的努力就這麼付之流水了。
但交白卷還是太罕見了。
尤其這個白卷的對象是在府試中給莊刺史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蕭六郎。
如果莊刺史記得冇錯,此番閱卷的考官一共十二人,其中就有十一個給蕭六郎的八股文判了甲等。
唯一冇判甲等的是莊刺史。
他給蕭六郎的是乙。
但若是知道莊刺史給彆人的全是丁,就能看出蕭六郎的成績有多難能可貴了。
十一個甲,帖經就算瞎寫也能排進前十,偏偏蕭六郎排了倒數第三。
這讓莊刺史很意外。
他把試卷調了出來,結果就發現是一張空白試卷。
莊刺史讓人將蕭六郎之前府試的帖經試卷也調了出來。
如果蕭六郎府試的帖經做得十分糟糕,這件事或許就這麼過去了,偏偏蕭六郎府試的帖經卷是全甲卷。
也就是說,他一題也冇錯。
“而且他隻用了半個時辰!”前來送考卷的監考官道。
這名監考官便是府試時坐在蕭六郎正對麵的那一位。
試卷是糊了名的,交上去後便不知道那張試卷是誰的。隻不過蕭六郎考了府試案首後,他的八股文流傳開了,監考官偷偷去過客棧,想瞧瞧這位府試案首究竟長什麼樣,竟能作出如此曠世奇文,結果發現對方就是那個帖經與雜文都隻寫了半個時辰的考生。
莊刺史眼光太高。
能全部作對在他看來不足為道,但若是隻用了半個時辰那就非常令人驚豔了。
他所見識的人中,能做得比這名考生更優秀的隻有已故的昭都小侯爺。
莊刺史即刻派人去了一趟客棧,找蕭六郎問明情況。
“我冇交白卷。”蕭六郎說。
如果蕭六郎說的是真的,那麼就是有人動了他的試卷,這件事大了。
科舉考試的試卷管理是相當嚴格的,每位考生交卷時,都有兩名監考人員共同前去收卷,並在糊名時同時按下手印,證明這張試卷是他們收走的。
一旦試卷出了問題,唯他們二人是問。
值得一提的是,所有監考人員都是入場後抓鬮配對的。他們與考生一樣,進來便不能再與外麵聯絡,一直到考試結束。
收買其中一個人容易,但要同時收買兩個就太難了,因為誰也不能保證收買的那兩個恰巧就能被分在一起,更不能保證他們就恰巧被分配在蕭六郎所在的考場。
儘管如此,羅太守依舊把收卷的人叫過來盤問了一番,二人都表示自己冇有任何不規矩。
“可是白卷?”
“不清楚,交卷前考生都會在上麵蓋一張白紙,這也是為了防止我們窺伺他的筆跡。”
莊刺史點點頭,轉而對羅太守道:“經他們二人的手後,試卷就是糊了名的吧?一直到所有監考官批閱完纔會拆開姓名。那我倒是很好奇,那人是怎麼認出蕭六郎的試卷並將其成功掉包成白卷的?”
羅太守想了想,說道:“兩種途徑:一個是髮捲,一個是閱卷。蕭六郎是府試案首,院試時他坐第一個,這是規矩。第一張發下去的就是他的試卷,那麼可以提前在試捲上動手腳,即便之後被糊名也還是能夠辨認出他的試捲來。
又或者,有考官拿到了蕭六郎府試時的試卷,並記下了蕭六郎的筆記,在批閱帖經時,根據筆記把蕭六郎的試卷認了出來。
不論哪一種,閱卷的考官裡都一定有手腳不乾淨的!”
府試與院試的閱卷官不是同一批,就是為了避免有人記住考生筆跡,進而影響了對考生的判斷。
但不排除有人悄悄弄到府試的試卷,畢竟閱卷結束之後,試卷的保密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除了莊刺史之外的十一名考官皆被押入了密室,接受羅太守的嚴刑盤問。
重刑之下,還真讓羅太守把真凶給查出來了。
那是一名姓吳的閱卷考官,在貢院矜矜業業地乾了二十年,平日裡老實得像個古董,羅太守原本覺得最冇可能的就是他。
看來不背叛不是一個人的道德高,是籌碼不夠高。
“那人給了我一千兩銀子,讓我把蕭六郎的試卷毀掉。我原本是準備了墨汁,打算偽裝出蕭六郎本人不慎弄臟試卷的情況。這種情況我見的多了,都是當廢卷處理,冇人會去覈實。可是我還冇動手,被我支開的汪大人回來了。
我手一抖把墨汁潑自己身上了,再去找彆的墨汁也來不及了,恰巧手邊有幾張空白試卷,我便拿了一張替換了。”
“那人長什麼樣?”
“他蒙著麵,我冇看清。”
“聲音?多高?”
“我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
羅太守把審訊的結果稟報了莊刺史。
一般來說,科舉中出現舞弊的狀況,所有人的考卷都將作廢重新再考一次,這麼做官府傷筋動骨不說,也會令不少考生崩掉心態。
考試從來都是實力與運氣的結合,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下一場一定發揮得比這場更好,更無法保證彆的考生不會趁勢趕超。
當然,對於落榜的考生而言,這無疑是一次白撿的契機。
可問題是,蕭六郎就算被人換了一張白卷,他也依舊憑著十一個甲等、一個乙等通過了院試。
換言之,該錄取的都錄取了,落榜的本就是該落榜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名次可能都往前排了一名,而蕭六郎則失去了案首之位。
羅太守感慨:“那人大概冇料到,都這樣了蕭六郎還能通過院試吧,隻是可惜了,蕭六郎本該是有機會成為案首的。”
莊刺史正色道:“這件事可大可小,目光放長遠些,它就是一件小事;若平生止步於此,那它就是一件大事。”
小三元足夠一個秀才風光一陣子,但也僅僅是一陣子。
他若真想揚名立萬,就必須繼續去考鄉試,鄉試中舉人後再進京趕考。
院試並不是一切的終點,恰恰相反,它是科舉之路的起點。
莊刺史道:“這件事決定權在他自己,你去問他是否需要重考。”
重考就不是他一個人的重考了,而是所有參加院使的人將八股文與帖經兩場考試再經曆一遍。
羅太守去了客棧。
他見到了蕭六郎,委婉地道明自己的來意,問蕭六郎是否重考。
蕭六郎冇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推開窗子,讓他看了看一樓大堂中正在相互交流成績的學子——榜已經放出去了,冇考上的灰頭土臉,考上的紅光滿麵。
這一瞬,冇人知道他內心經曆了什麼。
“這些考上的考生都是無辜的吧?”他突然說。
羅太守聞言就是一愣,半晌才啞聲道:“是啊,你畢竟冇落榜,所以不存在他們之中有誰多占了一個鄉試的名額。”
蕭六郎望向那些考生,道:“如果重考一次,他們之中會有人考不上吧?”
羅太守歎氣點頭,這是難免的,重考心態都崩了,很難去正常發揮了。
“那麼羅太守你呢?”蕭六郎問。
“我……什麼?”羅太守愕錯愕。
蕭六郎道:“聽說羅太守的任期快到了,院使重考是大事,需上報朝廷,記大過,會影響羅太守的連任吧?”
羅太守無奈點頭。
本朝對科考管製極嚴,一旦因舞弊重考,他的官也算是做到頭了。
蕭六郎不緊不慢地問道:“羅太守覺得自己的前程值多少錢?”
羅太守一怔!
這這這、這小子是在公然敲詐他嗎?
蕭六郎不疾不徐地說道:“太守大人是清官,定拿不出太多銀兩。不過,那人收買閱卷官應當花了不少銀子吧?受害者是我,大人是不是應該把這筆銀子賠給我?”
又能買回自己前程,又能不花一文錢,還能落個清官的好名聲。
這筆買賣,劃算呀!
羅太守一頭栽進了蕭六郎挖的深坑:“應該的應該的,一千兩,我一定悉數給蕭考生送來!”
蕭六郎又道:“還有,若是試卷冇人做手腳,我就是小三元,這一點羅太守並不否認吧?”
羅太守點頭如搗蒜::“當、當然!蕭考生的實力本官與刺史大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蕭六郎幽幽歎氣:“可小三元是有獎金的,這筆獎金,我現在拿不到了。”
羅太守:“……”
為毛感覺這個坑有點兒大?
小三元的獎金是朝廷撥款,經由衙門發放,府衙發放一筆,貢院發放一筆,縣衙再發放一筆,加起來足足一百兩。
又因為平城府已十年不曾出過小三元,獎金早已翻了倍。
也就是說,蕭六郎到手的獎金應當有二百兩。
隻是如今的情況,自然不能走公賬。
換言之,這銀子得羅太守自個兒掏。
羅太守:我居然天真地認為自己可以一個子兒不花,我真傻,真的!
舞弊事件以羅太守吐血掏腰包結束。
莊刺史是羅太守的遠房親戚,當事人不追究,他也就冇上報朝廷。
羅太守的烏紗帽保住了,考生們也不用崩心態了,皆大歡喜。
至於那舞弊之人,不出意外應當是一名考生,因為嫉妒蕭六郎的成績,所以很想將他拉下馬。
羅太守表示會繼續暗中調查。
蕭六郎回到村子時已是四月初,村莊裡充斥著暮春的暖意,池塘邊上的柳枝發了嫩芽,一縷縷垂下水麵,如同一片浮動的翡翠珠簾。
地裡的莊稼也長出來了,一眼望去綠油油的。
他是去年這個時候來的村子,誰能料到一轉眼,已經過了一年。
剛從地裡回來的張伯轉頭對身後的張嬸兒道:“娃他娘,你瞧那是不是六郎?”
張嬸兒眼神兒比自家男人好,她看過後點頭如搗蒜:“可不就是六郎嗎?哎!秀纔回來了!”
她也轉過頭去,朝那些正在地裡勞作的村民吆喝。
蕭六郎的成績早就傳回了村裡,儘管院試失利,可縣試與府試得了案首,他也還是被評上了廩生。
這是自顧大順之後村兒裡出的第二個廩生。
早在今早,縣衙的人便把幾十斤廩糧送來了。
那白花花的大米,瞅著比顧大順的還好呢!
村民們像是頭一次認識蕭六郎似的,想上前搭話又不敢。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人家是秀才了!
“張伯,張嬸。”蕭六郎與二人打了招呼。
這家子都是熱心腸,當初顧嬌葵水腹痛,就是張嬸借了紅糖給蕭六郎。
二人受寵若驚,話都接不上了!
之後,蕭六郎又陸陸續續碰上幾個村民,他都與他們打了招呼,不過分熱絡,也不過分冷淡,與往常的清冷樣子冇什麼兩樣。
終於,他到了家門口。
因冇提前遞訊息,所以家裡人並不知他今日回來。
後院傳來小淨空叭叭叭的聲音。
蕭六郎邁步走了進去。
被陽光鋪滿的後院,顧嬌正在給小淨空洗頭。
小淨空圓溜溜的小光頭上長出了青色的發樁子,他特彆得意地問顧嬌他頭髮多長了,是不是又比前幾天長了。
老太太坐在一旁的藤椅上,一邊看小美和尚出浴,一邊嗑瓜子。
她身邊的小板凳上坐著薛凝香一歲大的兒子狗蛋。
狗蛋正在慢吞吞地啃玉米棒子。
第一個發現蕭六郎的是小淨空。
小淨空將腦袋低下去,從小襠襠下往後望,一眼望見了倒著的蕭六郎!
他認了半天:“咦?壞姐夫?”
顧嬌舀水的動作一頓,靜靜地扭過頭來。
她看著他,他也這樣看著她。
一個多月不見,家裡人都有了變化,小淨空長頭髮樁子了,老太太越活越年輕了,她似乎長了個子,也更有了幾分少女青澀美好的樣子。
她的胎記依舊在臉上,卻並不像一塊醜陋的紅斑,反而渾似一朵妖嬈的花,在清冷孤獨的氣質裡綻放出一抹明豔動人的色澤。
豔若桃李。
而他也高了,眉宇間褪去了幾分少年氣息,多了一絲矜貴尊華的書香氣。
二人就這麼愣愣地看著,誰也冇說話。
“六郎回來啦?”老太太語氣輕快地回過頭,“帶什麼好吃的冇有?”
蕭六郎回神:“帶了。”
他說著走上前,卻冇看門檻,一個踉蹌險些摔了。
顧嬌一臉鎮定地轉過身,繼續給小淨空沖澡澡。
隻是她剛一瓢水下去,就聽小淨空大叫:“哎呀!好冷呀!”
顧嬌大囧。
舀、舀錯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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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遛雞(一更)
老太太看一眼顧嬌,又看一眼蕭六郎,眼神迷之意味深長。
感覺自己不久就要抱小重孫孫!
顧嬌無縫切換問起了馮林。
蕭六郎也答得一本正經:“他回書院了,去府城一個月,耽擱了不少課。”
這次多虧了馮林,他的好,顧嬌記下了。
二人說話間,幾隻嫩黃色的小雞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蕭六郎這才發現,自己離家月餘,家裡竟然開始養雞了。
顧嬌對養雞不感冒,是小淨空偶爾看見隔壁家的小雞崽,喜歡得不行,問顧嬌他可不可以養幾隻。
顧嬌說可以養,但有個條件,他必須自己照顧小雞,餵食喂水、清掃雞糞都不能假手於人。
為了讓小淨空明白養雞的難度,顧嬌讓他先去薛凝香家餵了兩天雞,不僅有萌萌噠的小雞崽,還有已經發育成熟不再可愛的老母雞和大公雞。
且顧嬌告訴他,所有現在看著可愛的小雞崽,有一天都會長成老母雞和大公雞。
結果這都勸退不了他,顧嬌隻能讓他養了。
他養了七隻,每一隻都肥嘟嘟的。
他還給它們取了名字,從一到七,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辨認它們的。
蕭六郎給老太太帶了平城特產——糖漬楊梅乾,這個時節楊梅剛結果,果子不大,酸味很濃,但這種楊梅最適合糖漬,酸甜的口感吃起來不會膩。
蕭六郎帶了兩罐,一罐是去了核的,一罐是有核的。
彆看隻是兩罐吃食,但這是平城最有名的一家糖漬楊梅乾,又恰逢考試學生多,每天幾乎一出來便被一搶而光了。
蕭六郎是半夜去排隊的,在冷風裡瑟縮了許久。
老太太扒拉了一個無核的楊梅乾給狗蛋。
狗蛋吸溜得口水橫流。
顧小順還冇放學,蕭六郎給他也帶了東西,是一整套做木雕的工具,特彆齊全。
昭國對鐵的管製極嚴,一般人很難買到如此精細齊全的鐵具,蕭六郎是訛了羅太守纔買到的。
眼看著蕭六郎的包袱癟了下去。
小淨空遛著小雞,臉上渾不在意,卻時不時往蕭六郎拎著的包袱裡上瞥一眼。
顧嬌捕捉到了他的小異樣,問道:“淨空是不是也很期待自己的禮物?”
“我纔沒有!”小淨空傲嬌地撇過頭去。
壞姐夫是不會給他買禮物的!
蕭六郎將小傢夥的彆扭儘收眼底,本來倆人的關係就夠嗆,又分彆了一個多月,如今連生疏都算不上了。
蕭六郎從包袱裡拿了一套孔明鎖出來:“不要就算了,我送給狗蛋。”
“不行!”小淨空一下從椅子上蹦下來,將孔明鎖搶在懷裡,“他、他小!他玩不了!”
狗蛋茫然地看著小哥哥,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最後是顧嬌的。
那是一個十分精緻的錦盒,隻瞧盒子便感覺其價值不菲。
顧嬌暗道比劃了一下錦盒的長度。
是簪子麼?
這麼貴的盒子,至少是根銀簪吧。
銀簪在鄉下可不多見,一般都是木簪,豪橫一點的就是銅簪。銀簪隻有條件很好的人家才能買,而且隻有在很重要的日子才捨得佩戴。
當然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個男人送女人簪子,那就代表了某種不可言說的意思!
顧嬌滿臉都寫著我好喜歡我好喜歡我好喜歡!
吧嗒。
蕭六郎將錦盒打開了。
卻不是什麼簪子,而是一支毛筆!
顧嬌當場傻眼。
蕭六郎道:“你的字總是練不好,除了握筆姿勢不對,與毛筆也有關係。這是平城一位名匠所製的狼毫筆,很適合你的力道。”
他一本正經地介紹,顧嬌卻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簪子它是燙手嗎?
為毛要給她送支筆?
這好比是給一個滿心隻想氪金遊戲的學生送了一套考試真題,她能拒絕嗎?!
看著顧嬌強忍住抓狂的小樣子,老太太笑得肚子都疼了!
——有一種需要,叫六郎認為你需要。
顧嬌抱著懷裡的狼毫筆,小臉黑成了炭。
隨後蕭六郎又遞給她一塊銅對牌,上麵刻著週記錢莊。
“家用我存在錢莊了,你需要就自己去取。”
蕭六郎冇說具體數額,顧嬌也冇問,她還沉浸在被送了一支毛筆的暴走情緒中。
顧嬌不知道的是,這支狼毫筆比其餘幾人的禮物加起來還要貴,不是銀子這等俗物能買到的。
顧嬌倒也冇暴走太久,她還記得正事。
臨行前,顧嬌叮囑過馮林,務必盯著蕭六郎每日練習走路,現在她要驗收成果!
顧嬌和蕭六郎去了西屋,看了他的腳踝。
手術的傷口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顧嬌探出手捏了捏:“還疼嗎?”
蕭六郎搖頭:“不疼了。”
“一點也不疼?”顧嬌抬頭看他。
他點頭:“嗯。”
顧嬌又捏了捏他的腿肚子,手感不錯,看來馮林冇有偷懶。
曾經弱化的肌理在複健了近四個月後已經基本恢複,也就是說,蕭六郎也不存在腿腳無力的狀況了。
他至今仍冇丟掉柺杖,最大的問題可能來自於他的心理。
顧嬌在前世見過不少類似的案例,有的是因為害怕二次受傷,自我保護過度,不過這種多半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淡忘並好轉。
另一種的情況則比較複雜。
患者有心結。
打不開那個心結,他就會一直活在傷病的狀態裡,以此來懲罰自己,或逃避什麼事情。
顧嬌思量的空檔,蕭六郎已經放下褲腿,杵著柺杖出去了。
顧嬌望著他清冷而孤單的背影,不由心生疑惑,他究竟經曆了什麼?
蕭六郎考上秀才的事很快在十裡八鄉傳遍了,作為村裡的大戶顧家當然也聽說了訊息。
他們真是做夢都冇料到蕭六郎能連考兩個案首,還最終考上了廩生。
明明連天香書院都差點考不上的學渣,怎麼和大順一樣考上廩生了?
而且同為廩生,蕭六郎的顯然更有含金量一些,否則也不會發給蕭六郎的大米比發給顧大順的大米要好上許多了?
“兩個案首呢,隻差一個就小三元了。”飯桌上,顧長陸不無羨慕地說。
他是生來不願讀書嗎?
不是。
隻不過他讀不進去,後麵他有了兩個兒子,指望他們讀進去,可願意讀的家裡供不起,免費入學的又是顧小順那個不爭氣。
顧家人哪裡知道,不是蕭六郎考不上小三元,是他主動放棄了小三元。
一桌子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最難看的當屬顧大順。
一貫被自己瞧不起的蕭六郎突然翻身騎到了自己頭上,顧大順心氣都不順了:“有黎院長親自輔導他,他的進步當然很大,縣試前的那個月,我天天都看見黎院長把他叫去中正堂。”
他纔不信蕭六郎是憑自己的本事一飛沖天的,明明論資質,蕭六郎還不如自己,如果被黎院長親自輔導的人是自己,那他一定能考出比蕭六郎更好的成績。
說白了,他是輸在資源上。
若是以往,顧家人一定跟著酸蕭六郎兩句,然而今晚眾人一個字也冇有接。
這令顧大順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感覺最近家裡的氣氛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大家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除了顧小順。
他會這麼想並不奇怪,顧家打侯府千金的主意失敗後,顧嬌的事就算徹底東窗事發了。
都不用顧侯爺使什麼審訊的手段,隻讓黃忠在村裡走一圈便將顧嬌從小到大的經曆弄了個明明白白。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侯府血脈,能被人這麼欺負嗎?這不是把顧侯爺的臉摁在地上摩擦嗎?
顧侯爺的怒火可想而知。
要不是念在顧瑾瑜與顧家三房夫婦的份兒上,顧侯爺早把這家子抓去亂棍打死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顧老爺子的裡正做到頭了。
這是顧老爺子最冤枉的一回,去族裡吃了個酒,回來村官兒就冇了,還是被自家婆娘和兒子兒媳坑冇的。
至於顧瑾瑜那邊,顧侯爺讓顧家放棄了顧瑾瑜的撫養權,併發誓這輩子都不出現在顧瑾瑜的麵前。
另外,替顧侯爺守口如瓶,一個字也不許往外泄露。
所以顧家人連顧大順與顧小順都瞞著。
顧二順無意中偷聽了一些,知道顧嬌可能是抱錯的孩子,但更多的他也不清楚了。
以上是氣氛古怪的原因之一,之二是家裡的女眷竟然上桌吃飯了。
顧大順對此很不習慣。
顧大順瞥了眼親妹妹顧月娥,想到什麼,道:“嬌娘真有福氣,嫁了個秀才相公。”
自家妹妹年紀不小了,按理該說親了,若是嫁給好人家,於他也是一股助力。
顧月娥悶頭吃飯不吭聲。
眾人心道,有福氣的是嬌娘嗎?分明是蕭六郎那小子吧!他知不知道自己娶了誰?侯府千金啊!
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說起來這門親事是他們大意了,若早知那丫頭這麼有來曆,他們就不把她嫁出去了!
留在家裡當棵搖錢樹,不知能找侯府討多少好處呢!
顧家人毀得腸子都青了,然而又有什麼辦法?那丫頭不再傻乎乎的好糊弄,他們就算想修複關係也冇這麼容易了。
吳氏衝劉氏使了個眼色,讓她夾碗裡的大肉。
這是實實在在的大肉,每一片都切得特彆厚,肥的直流油,以後都隻有顧大順能吃到。
劉氏嚥了咽口水,夾起最厚的那片,原本想放進二順碗裡,被吳氏一記眼刀子瞪來,她趕忙放進了顧小順的碗裡。
顧小順一臉古怪地看著他娘:“乾嘛?”
劉氏訕訕道:“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吃點肉!”
這段日子顧小順都在書院住,今天才被顧大順請回來。
顧大順纔不想好聲好氣地請他,可親爹發話了顧大順也冇辦法。
顧小順看著碗裡的肉,不鹹不淡地吃了。
顧二順饞得直流口水。
顧大順眉頭緊皺。
其餘人全當什麼也冇看見。
劉氏笑道:“小順呐,你回來還冇去你姐那兒吧?”
顧小順問道:“乾嘛?”
劉氏訕笑道:“你姐對你這麼好,你說你回來了咋不去看看她?”
顧小順吃了口飯:“一會兒就去。”
劉氏繼續訕笑:“你姐夫考上秀才了,你記得多說幾句恭喜的話。”
顧小順:“嗯。”
半天冇說到點子上,吳氏與大房都急了。
顧長海道:“小順呐,大伯準備了一罐上好的茶葉、兩隻老母雞,一會兒和你一起給你姐送去。”
顧小順道:“我去就行了,你去乾嘛?”
我怕你拎不動行了吧!
顧長海簡直要被顧小順氣出毛病了,顧小順一根直腸通到底,彎彎道道的話他聽不明白。
顧長海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一家人冇有隔夜仇,之前是我們做的不對,如今給你姐賠不是。從今天開始,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顧侯爺隻說不許他們接近顧瑾瑜,又冇說不許接近顧嬌,隻要他們不對顧嬌吐露真相。
顧侯爺的意思他們大概能猜出來,無非是怕顧嬌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所以徐徐圖之,他們隻用在父女相認前與顧嬌重修舊好就可以了!
“你們是看我姐夫如今考上秀才了,想去巴結他吧?”顧小順不冷不熱地將筷子放在桌上,“東西在哪兒?”
前一句話挺讓人皺眉,後一句卻讓顧家人感覺有戲!
顧長海忙對周氏道:“快去拿來!”
周氏不敢怠慢,去屋裡把花大價錢買的茶葉以及家裡最肥的兩隻老母雞捉了過來。
顧小順放下筷子,拿了東西就往外走。
顧長海伸出手:“哎!等等我!”
等你纔怪了!
本來就是你們欠我姐的!
滾犢子去吧!
顧小順撒開腳丫子往外跑,一溜煙兒地進了他姐的家,嘭的一聲將門關上!
被門拍得鼻血橫流的顧長海:“……!!”
顧長海花了血本才捨出去的茶葉與老母雞就這麼冇了,他還不敢鬨不敢吵,上哪兒說理去?
顧長海倒是想敲門來著,可惜敲了半天冇人理,他隻得咬牙切齒地回去了。
顧嬌纔不會理顧家人,老太太與蕭六郎就更不會了。
不是顧小順把門板按著,老太太能現場給顧家人扣個屎尿盆子!
顧嬌在灶屋做飯。
“姐姐姐。”顧小順許久冇回村,怪掛念他姐的,先衝去灶屋和顧嬌打了招呼,隨後纔去找蕭六郎與老太太。
蕭六郎把從平城帶的刻刀給了他,顧小順喜歡得緊,每一把小刀都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好刀之於工匠,與好劍之於劍客一樣,那種欣喜一般禮物替代不了。
顧小順越發覺得自家姐夫好。
顧小順玩著小刀,突然就被老太太叫去了屋裡。
老太太特彆熱情地衝他招手:“小順來,嚐嚐六郎給我買的糖漬楊梅乾!”
顧小順眨眨眼:“姑婆今天怎麼這麼大方?”
平日裡吃她一顆蜜餞比登天還難。
“給。”老太太扒拉了半天,給了他一顆最小的。
顧小順倒也冇挑,一口塞進了嘴裡。
下一秒,他就看見老太太一二三四五六七,數了七顆大大的糖漬楊梅乾裝進自己的小蜜罐裡,並大聲嚷道:“嬌嬌!小順吃了我八顆楊梅乾!”
“……”
顧小順差點冇活活噎死!
為了幾顆楊梅乾,您至於嗎?!
顧嬌管著老太太,一天最多讓她吃三顆,過年才能吃五顆,她一口氣便攢下七顆,可以說是一筆滔天橫財了!
老太太很滿意,擺擺手讓顧小順該乾嘛乾嘛去。
顧小順一臉懵逼,這就把他利用完了?
顧小順打算去找小淨空,結果發現小傢夥出去了。
小淨空去溜小雞了。
起先他隻在自家後院溜溜,慢慢地覺著後院不夠溜,便將小雞們帶了出去。
小淨空溜雞的路線是從自家到村口,再原路返回來,要是碰見鄉親,他都會禮貌地打招呼。
鄉親們從最初的驚詫到如今已是習以為常,甚至開始喜歡這個小和尚。
人家的小雞出了門都亂跑,他的小雞居然還能有隊形。
“小七,不能插隊哦。”小淨空道。
彎道超車超到了第五的一隻小雞默默地回到了最後。
小淨空溜著溜著就來到了顧家老宅外,這是去村口的必經之路。
他知道兩家的關係,不會往顧家去,也不會與顧家人打招呼。
然而今日,他卻被一陣古怪的聲音所吸引。
87 揭穿(二更)
似乎是男人的讀書聲,斷斷續續,每次到了同一個地方就會卡殼,然後又從頭念起。
小淨空的強迫症有些受不了了,他溜著小雞噠噠噠地走過去,在顧家外的一棵大樹下看見了眉頭緊鎖的顧大順。
小淨空是認識顧大順的,隻是冇和顧大順說過話,他不明白顧大順為什麼不在家裡唸書,要跑到樹下來念。
家人正為茶葉與老母雞的事吵得不可開交,二房怪大房出了餿主意,大房怪二房的顧小順搞砸了事情……
顧大順無法集中精力於是來樹下躲清靜,冇想到念著念著竟發現自己有幾個字不會。
“躲!這個字念躲!”小淨空站在他背後,看著他書上的字說。
突然起來的小奶音讓顧大順嚇了一跳,他轉頭,詫異地看向小淨空。
小淨空來村子這麼久了,他聽過也遠遠見過,隻是冇交流過。
小淨空見他發懵,以為他冇明白,又唸了一次:“埵,音同躲起來的躲!”
顧大順纔不會信一個三歲孩子,淡淡撇過臉:“不懂彆瞎說。”
小淨空叉腰:“我冇瞎說!我學過!”
顧大順道:“你怎麼可能學過?”
小淨空道:“《金剛薩埵心咒》,我早會背了!”
顧大順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指著另外一個字道:“這個呢?”
“耨!‘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般若波羅蜜心經》!”他小嘴叭叭叭,一口氣說下來,流暢得連一個小停頓都冇有。
顧大順就算不懂佛經,也明白這麼難的句子不可能是一個三歲半的孩子隨口編出來的。
所以他是真會。
之後顧大順又指給小淨空幾個字,有自己會的,也有自己不會的,冇想到小淨空全部都認識,還能準確地說出出處。
小淨空痛心疾首地看向顧大順:“你怎麼唸書的?聽說你是個秀才,秀才都這麼差勁的嗎?”
小淨空突然想起壞姐夫也剛剛考上秀才,不會也這麼差吧?
那要怎麼養家呀?
能支撐到自己長大嗎?
操心家裡難以為繼的小淨空突然冇了溜小雞的心情,將小一到小七統統帶回了家。
他將小雞放回雞籠後,即刻去了西屋。
他現在還不大會寫字,主要是力道小,抓不住毛筆,但他有經書。
他從自己的小箱子裡翻出幾本經書,來到蕭六郎的麵前,隨手翻開一頁,指著上頭的一個生僻字道:“這個怎麼念?”
蕭六郎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唸了出來。
小淨空嚴肅地皺著眉頭,暗暗點頭。
冇唸錯。
小淨空又指了一個字,正是方纔顧大順不會的第一個字。
蕭六郎輕而易舉地唸了出來。
“嗯。”小淨空還算滿意。
之後他又陸陸續續考了蕭六郎許多字,每一個蕭六郎都說對了。
他又考了蕭六郎釋義,蕭六郎解釋得與師父差不多,甚至比師父更言簡通透。
嗯,看來壞姐夫有好好唸書,小淨空總算是稍稍放下心來。
蕭六郎哪裡知道他的小九九?還當他是突然想認字了。
鎮上的孩子七歲開蒙,但小和尚比尋常孩子聰明,又在寺廟有過一點基礎,或許早些送去蒙學也可以。
省得一天到晚粘著顧嬌。
蕭六郎暗暗把小和尚開蒙的事記在了心上。
另一邊,顧侯爺的傷勢基本痊癒了。
他冇說自己是被親閨女一腳飛成這樣的,隻說是不小心摔的,下人們被迫都信了。
黃忠這邊收到了京城來的家書。
顧侯爺看過家書後,眉頭漸漸擰成了川字。
黃忠問道:“怎麼了侯爺?是侯府出什麼事了嗎?”
顧侯爺歎氣:“侯府冇事,是淑妃的信。”
黃忠納悶道:“淑妃娘娘?她有事召見您?”
顧侯爺無奈地將信件折回信封:“她生辰快到了,瑾瑜的生辰與她同月,她問我何時帶瑾瑜回京,今年是瑾瑜的及笄禮,讓我千萬不要忘了。”
黃忠感慨:“是啊,一轉眼,小姐都要十五了。”
顧侯爺道:“還差半年呢。”
龍鳳胎是十月的生辰。
黃忠笑了笑:“淑妃娘娘一定是惦記小姐了。”
淑妃是顧侯爺的親妹妹,與前侯夫人的關係極好,待姚氏這個繼室不怎麼熱絡,對顧琰也不冷不熱,唯獨顧瑾瑜憑藉一身才華獲得了她的寵愛。
顧侯爺頭疼。
他現在還不能回京,而且就算回,他也要帶上姚氏與顧琰一起。
畢竟是瑾瑜的及笄禮,怎麼能冇有親孃陪在身邊呢?
況且他瞧著顧琰的病情有了很大好轉,可以跟著回京了。
“那……小姐呢?”黃忠指的是顧嬌。
“當然一併帶走了。”顧侯爺說。
這麼果斷?您是欠虐麼?
黃忠愣了愣:“不滴血驗親了?”
顧侯爺炸毛道:“那也得拿得著啊!你去拿?”
黃忠縮了縮脖子:“屬下不敢。”
顧侯爺蹙眉道:“琰兒這麼親近她,不會有錯的。至於說藥引,回春堂的藥暫時有效,藥引遲些日子也無妨。隻是……”
“隻是什麼?”黃忠問。
顧侯爺沉吟片刻,道:“那孩子在鄉野長大,一身陋習,言行舉止半分女兒家的儀態也冇有,回了京城勢必惹人詬病。回去之前,得找人好好教教她。”
黃忠的眼珠子轉了轉:“您……是不是跳過了什麼關鍵的步驟?比如……小姐可能自個兒不樂意?”
顧侯爺撣了撣寬袖:“哼!這種事有她不樂意的餘地嗎?本侯是她親爹!管她信不信,本侯真要帶她走,她還能反了不成?”
黃忠撇撇嘴兒,那是誰被小姐掛在樹上的嘛?
顧侯爺不是打腫臉充胖子,他這會兒最擔心的還真不是顧嬌,而是姚氏。
他不知如何向姚氏開口,才能將對姚氏的刺激降到最低。
“夫人呢?”顧侯爺問。
黃忠回憶道:“好像是在溫泉外的牡丹園,屬下方纔路過那裡時看見夫人了。”
姚氏的確是在牡丹園。
顧瑾瑜的牡丹被弄壞之後,顧侯爺又讓人快馬加鞭運來了好幾株,並辟了個新的院子給顧瑾瑜做牡丹園。
這也算是對顧瑾瑜失去了丫鬟玉茹的補償。
顧瑾瑜與姚氏坐在牡丹園中央下棋:“娘,到您了。”
姚氏出神。
顧瑾瑜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娘,娘!”
姚氏回神,抱歉地笑了笑:“到娘了嗎?娘來看看怎麼走。”
顧瑾瑜拿過她剛夾起的棋子,溫聲道:“下了許久了,您一定累了,不如歇會兒,吃點東西吧。”
“嗯。”姚氏點頭,讓丫鬟把棋盤撤了,把一盤現切的瓜果以及一盒她親手做的桂花糕拿過來。
顧瑾瑜吃了點瓜果,也嚐了一小口桂花糕。
姚氏看得出她不怎麼想吃,究其緣故,是瑾瑜的親姑姑淑妃曾說過點心吃多了會發胖。
瑾瑜從那之後便不大碰甜膩的東西了。
“娘,您最近氣色不錯。”顧瑾瑜笑著對姚氏說。
姚氏摸了摸臉頰。
是啊,用了顧姑孃的藥後,她感覺整個人輕鬆多了,能吃能睡,也不再那麼容易情緒低落。
唯一費解的就是她最近總惦記顧姑娘,方纔走神也是想起了她。
和女兒下棋,實在不該如此心不在焉。
“娘,您稍等!”顧瑾瑜放下手中的點心,邁步去附近的廂房拿了件氅衣披在姚氏的身上,“風大,當心著涼。”
女兒是體貼的,隻是女兒的這份體貼,姚氏受之有愧。
冇人知道,她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秘密。
她曾經無比厭惡瑾瑜。
她從在月子裡就喜歡顧琰多過瑾瑜,她看著那個繈褓中的孩子,總有一種無法親近的感覺。
這樣到了他們三歲那年,顧琰將一碗湯藥潑在了瑾瑜的身上,瑾瑜約莫是氣壞了,衝過來便將顧琰撲在了地上,並死死地騎在顧琰的身上。
顧琰被壓得喘不過氣。
她發現後,走過來粗魯地將瑾瑜拽開,並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是顧琰先動的手,瑾瑜反擊也正常,何況都隻是三歲孩子。
她作為母親,將兩個孩子分開就好,犯不著動手打她。
她至今都記得瑾瑜詫異與受傷的眼神。
瑾瑜哭著喊娘,她卻非得不心疼,反而有一股衝動將她丟下!
這件事過去這麼久,兩個孩子都冇了當時的記憶,她也終於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尋回了對女兒的感情。
隻是每每想起這件事,她都感覺自己不配做母親。
所有人都認為她的心病是來自她與侯爺的關係、來自世人的詬病。
其實不是。
她隻要想到自己作為母親,居然能不愛自己的孩子,甚至想過拋棄自己的孩子,她就冇辦法原諒自己。
瑾瑜是一個完美的孩子。
就算自己曾經那樣傷害過她,她也依舊敬重自己,並且無限包容總是在欺負她的弟弟。
“娘,您怎麼哭了?”顧瑾瑜發現了姚氏的淚水。
姚氏抹了淚,苦笑道:“你會不會覺得娘這些年……對你不夠好?”
顧瑾瑜握住姚氏的手,鄭重道:“怎麼會?娘對我很好,和爹爹還有祖母一樣,你們和弟弟都是女兒在世上最親近的人,女兒會一輩子愛重你們。”
回去的路上,顧瑾瑜被丫鬟叫走了,又一盆牡丹到了,她得去驗貨。
姚氏一個人走回院子,冇讓丫鬟們跟著。
路過一座假山時,姚氏聽到了爭吵的聲音。
“你不要命了?這種事也能胡說?當心被人聽見告到侯爺與夫人那裡,要了你的小命!”
“嬸孃,我冇胡說!我親耳聽到的!”
姚氏認出了二人的聲音,一個是她院子的方嬤嬤,另一個是方嬤嬤的表侄女兒翠翠。
翠翠在顧侯爺的書房外做灑掃。
談話聲還在繼續,姚氏停下了步子。
“你怕不是聽錯了!”方嬤嬤嗬斥。
翠翠大聲道:“我冇聽錯!侯爺就是這麼說的!咱們小姐抱錯了!她不是侯爺與夫人親生的!”
姚氏隻覺當頭一棒,愣愣出聲道:“你說什麼?誰抱錯了?”
“夫人?”翠翠與方嬤嬤扭過頭,齊齊一怔。
姚氏怔怔地來到翠翠麵前:“把你剛纔的話再說一遍,什麼抱錯?什麼不是親生的?”
方嬤嬤忙道:“夫人你彆聽她胡說……”
姚氏厲喝道:“你給我閉嘴!”
姚氏是個溫柔的性子,可兔子逼急了也有咬人的時候。
翠翠低下頭,支支吾吾道:“小……小姐抱錯了,她不是您和侯爺的女兒,真正的小姐流落民間,在一個村子裡長大,又醜又傻,時常被人欺負,侯爺找到她時,她……”
後麵的話姚氏就冇聽到了,她隻感覺兩眼一黑,一陣天旋地轉。
之後她雙眼一閉,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88 母女(一更)
書房。
顧侯爺正猶豫著如何向姚氏開口,就聽到下人來報姚氏暈倒了。
姚氏這段日子養病,都住在小彆院中,隻每天會過來看望顧琰與顧瑾瑜。
顧侯爺抵達小彆院時,姚氏已被方嬤嬤與翠翠放到了床鋪上。
房嬤嬤最近幾日染了風寒,不在跟前伺候,方嬤嬤打理院子裡的事宜,她親自去請禦醫了。
顧侯爺看著昏迷不醒的姚氏,又看看一屋子瑟瑟發抖的丫鬟,臉色一沉:“今天是誰伺候夫人的?”
兩個丫鬟撲通跪了下來。
其中一人哭道:“奴婢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奴婢們回到院子時……夫人已經在房中暈倒了!”
顧侯爺厲聲道:“你們怎麼伺候夫人的?竟讓夫人一個人在院子待著?”
另外一個丫鬟也泣不成聲道:“侯爺饒命啊,夫人素日裡就不愛有人跟著……奴婢們不敢不聽……”
“一群廢物!”顧侯爺發火間,方嬤嬤帶著禦醫過來了。
二人正要向顧侯爺行禮,顧侯爺擺手:“不必了,趕緊給夫人醫治!”
“是!”禦醫揹著醫藥箱走上前,放了一塊絲帕在姚氏的手腕上,開始為她把脈。
老實說,禦醫對於姚氏的病情並不樂觀。
姚氏看著冇什麼大病,實則早已熬空了身體,兼之她又有心病,最受不得刺激,嚴重時可能出現幻象與瘋症,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
顧侯爺就是怕出現這樣的狀況,才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禦醫這一次把脈把了許久。
久到顧侯爺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如何了,陳禦醫?”他焦急地問。
方嬤嬤也緊張地看向陳禦醫。
陳禦醫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再一次搭上姚氏的脈搏:“奇怪,真奇怪。”
顧侯爺忙道:“奇怪什麼?是不是夫人很嚴重?”
陳禦醫搖頭:“不嚴重。”
姚氏的身體一直很虛,又受不得刺激,一般出現暈厥的情況都會十分危險,然而姚氏此時的脈象卻比想象中的平穩。
所以他才感到奇怪。
“夫人最近在吃什麼藥?”禦醫問。
顧侯爺看向方嬤嬤。
方嬤嬤愣了愣,道:“不就是您開的那些藥嗎?”
陳禦醫道:“拿開給我瞧瞧。”
“誒。”方嬤嬤來到梳妝檯前,拉開姚氏的藥盒,將姚氏最近每日都在服用的小藥瓶與藥罐子拿給了禦醫。
小藥瓶裡裝的是白色藥片,無色無味,陳禦醫冇見過這種藥。
藥罐子裡的是一小瓶一小瓶的顆粒,陳禦醫也冇見過這種藥,但他聞到了熟悉的中藥味,依稀能辨認出人蔘、酸棗任、茯苓、肉桂、天冬、熟地黃等藥材的氣味。
“藥還能做成這些樣子嗎?”陳禦醫喃喃。
他隻見過把藥做成藥丸的,還冇見過做成藥片和顆粒的,尤其那白色的藥片,完全辨認不出成分。
“這些藥是哪裡來的?”陳禦醫問。
方嬤嬤愕然地看向陳禦醫:“不是您開的嗎?”
陳禦醫道:“我冇開過這些藥。”
顧侯爺冷冽的目光落在了方嬤嬤身上:“夫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吃這些藥的?”
方嬤嬤慌忙解釋道:“具體的……奴婢記不清了,有一陣子了。夫人從前都不肯好好吃藥,她突然吃了起來,奴婢還以為是夫人終於聽陳禦醫的勸了。”
“是這些藥讓夫人昏迷的嗎?”顧侯爺問陳禦醫。
陳禦醫沉吟道:“不好說……藥罐子裡的安神藥,應當對身體冇有損害。另外一種藥片我冇見過,不敢妄言。”
顧侯爺冷冷地看向方嬤嬤:“是誰把這些東西拿給夫人的?”
方嬤嬤蒼白著臉道:“奴婢也不清楚,奴婢雖在夫人跟前兒伺候,但夫人身邊伺候最多的還是房嬤嬤。”
房嬤嬤養病去了,不在山莊!
顧侯爺捏緊了拳頭道:“派人去把房嬤嬤給我叫來!”
陳禦醫想了想,說道:“侯爺,您先彆急,夫人的脈象比從前有所好轉,可能這兩種藥對夫人都是無害的。”
顧侯爺冷聲道:“那怎麼解釋夫人突然昏迷一事?”
“這……”陳禦醫無法解釋,“夫人應當很快就能醒來,一會兒問問夫人就能真相大白。”
方嬤嬤低著頭,手指一點一點捏緊了。
陳禦醫給開了方子,方嬤嬤拿著方子去山莊的藥房拿了藥。
在小廚房熬藥時翠翠鬼鬼祟祟地從後門走了進來。
“嬸孃!”
方嬤嬤警惕地往外看了看,合上門,對她道:“你怎麼來了?”
翠翠小聲道:“黃忠突然去找房嬤嬤,是出了什麼事嗎?”
方嬤嬤眯眼道:“夫人最近在吃藥,把病給吃好了!”
翠翠花容失色:“什麼?不是說……刺激一下……她就會……”
姚氏是受過刺激的,那時姚氏的病還冇這麼嚴重,但也險些冇搶救過來,本以為這回萬無一失,怎料……
“淑妃娘孃的信到了,讓侯爺帶小姐回京行及笄禮,小公子的病有了起色,侯爺一定會把夫人與小公子也帶回去……”方嬤嬤說著,陰冷的目光落在了冒著熱氣的藥罐上。
……
黃忠去了一趟房嬤嬤的家,將病中的房嬤嬤帶回了山莊。
顧侯爺親自去書房盤問她。
屋子裡隻剩下兩個值守的兩個丫鬟。
方嬤嬤端著熱氣騰騰的湯藥入內,對二人道:“行了,這裡我守著,你們去膳房看看給夫人的粥熬好了冇,還有小姐要的果子,彆忘記送到蘭亭閣去。”
“是。”兩個丫鬟應聲退下。
屋子裡冇了第三個人,靜得有些可怕。
方嬤嬤端著藥碗,一步一步地來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睡容安詳的姚氏,不屑地說:“夫人,你彆怪奴婢,怪就怪有人不想你回到侯府。”
方嬤嬤撬開姚氏的下巴,將碗裡的藥一勺一勺地給姚氏灌了下去……
今天是回春堂給顧琰複診的日子。
二東家有事冇來,來的是顧嬌與老大夫。
二人直接被玉芽兒接去了顧琰的院子。
顧琰如今的病情很穩定,隻要繼續服藥,再活個兩三年不成問題。
小狗的傷勢也痊癒了,它還記得顧嬌,老遠便邁著小短腿兒去撲顧嬌,結果把自己摔得哼哼直叫。
顧嬌就想起了總摔跤的小淨空。
“上次的狗房子壞了,我們再做一個吧!”顧琰麵不改色地說。
顧嬌古怪地唔了一聲,她做的房子很結實啊,怎麼會壞呢?
下人們紛紛低下頭,裝作不知道小公子半夜把狗房子拆掉的事。
“那好吧。”顧嬌應下。
再做一個也冇什麼。
顧嬌在顧琰這邊待了一個時辰,把全新的狗房子做好了才起身告辭。
出山莊後,她照例去探望了黎老夫人。
探望黎老夫人時,她看到了那棵桑葚樹,不由地想起姚氏,打算去看看姚氏的病情是否有了好轉。
然而顧嬌去那邊敲了好一會兒門,也不見有人應。
或許是不在。
又或許彆的事走不開。
顧嬌決定下次再來。
可就在轉身的一霎,她雙耳一動,聽見了一聲極為痛苦的呻吟。
那聲音又小又遠,一般人絕對聽不見,可顧嬌前世的訓練中就有一項聽音辨位,她要在數百種聲音的乾擾下準確辨認出對方的呼吸聲。
換了這副小身板兒後,她的身體素質遠不如前世,但也在逐漸恢複。
聲音是侯夫人的。
這一點,顧嬌可以確定。
顧嬌當下也不管門有冇有關著了,後退幾步,蹬牆躍了進去。
當顧嬌來到姚氏的屋子時,裡麵已經隻剩姚氏一人了。
姚氏昏迷地躺在床鋪上,麵色發青、印堂發黑,氣息十分微弱。
屋子裡散發著一股濃鬱的中藥味,卻不見藥碗。
顧嬌在姚氏的枕邊上發現了幾滴尚未乾涸的藥汁,她俯身聞了聞。
是烏頭!
烏頭本是一味散寒止痛的中藥,但本身具有毒性,輕易不會用到它,姚氏體質偏寒,就更不能沾染烏頭了。
顧嬌不確定姚氏喝了多少,但必須儘快吐出來!
顧嬌沉吟三秒,立即打開小藥箱,取了一條特殊材質的輸液管從姚氏的鼻腔緩緩插進了姚氏的胃裡。
這種輸液管是專為組織裡那些亡命之徒準備的,比尋常輸液管硬,本可用於殺人,顧嬌也冇料到自己會用它來救人。
顧嬌拿出一氯化鈉補液,接上軟管的另一端。
她捏住袋子,將補液迅速灌進姚氏的胃裡。
一袋很快灌完了,就在顧嬌開始灌第二袋時,被方嬤嬤支開的兩個小丫鬟回屋了。
二人不認識顧嬌,當即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眼。
“你是誰?你在對夫人做什麼?”
二人回過神來,朝著顧嬌撲了過去。
顧嬌不能被她們打斷,腳尖勾起一個凳子,將二人撞翻在了地上。
小丫鬟甲:“啊——”
小丫鬟乙:“來人啦!有人要謀害夫人——”
屋外,方嬤嬤手一抖,不是吧?這麼快就發現了?
顧侯爺剛盤問完房嬤嬤便聽見小丫鬟的叫聲,他健步如飛地去了姚氏的屋子,一眼看見顧嬌拿著奇怪的東西灌進姚氏的鼻子裡。
他走時姚氏的臉色都還是正常的,這會兒卻發青發黑,儼然一副中了毒的樣子。
這丫頭……難道是在毒殺自己親孃嗎?!
顧侯爺怒火中燒,殺氣騰騰地走過去:“你給我住手!”
顧嬌冇理他,加大了捏補液的力度。
顧侯爺見她非但不聽,反而變本加厲,氣得抽出了腰間的鞭子,朝著顧嬌瘦小的脊背狠狠地打了下去。
就聽得啪的一聲鞭響,鞭子落在了顧嬌的脊背上。
這可不是尋常的鞭子,是行刑的軍鞭。
顧嬌卻依舊冇有放開姚氏。
顧侯爺氣得咬牙,伸手去拽顧嬌。
顧嬌一記冰冷的眸光打了過來:“不想她死,就給我讓開!”
顧侯爺被她的眼神與殺氣震住了。
最後一滴補液也灌進去了,顧嬌抽出輸液管,將姚氏扶起來,撬開姚氏的嘴,用手指摳了摳她的喉頭。
下一秒,姚氏身軀一震,將藥汁與補液一塊兒吐了出來。
吐過之後,姚氏的臉色總算不再發青,呼吸也有了一絲力度。
與此同時,陳禦醫也趕到了。
看到屋子裡的場景他有點兒懵。
他方纔不過是去給侯夫人捏藥丸了,怎麼才離開一小會兒侯夫人就像是死過一次似的?
“誒?這不是回春堂的小藥童嗎?”他認出了顧嬌。
顧嬌冇說話,淡淡地站起身,收好自己的小藥箱。
陳禦醫給姚氏把完脈,眉頭一皺:“夫人怎麼中了烏頭之毒?”
顧侯爺眉頭一皺!
陳禦醫看看顧嬌,又看看地上的藥汁,差不多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萬幸侯爺讓這位小藥童及時為夫人催吐,否則夫人就冇命了。真是冇想到,回春堂一個小小的藥童竟都如此厲害……”
後麵的話顧侯爺就冇聽進去了,他滿腦子都是方纔他給她的那一鞭子。
那鞭子他不說用了十成力道,卻也有八成……
倔丫頭,就不會好好說嗎?
非得挨鞭子?!
顧侯爺絕不承認是打錯了,分明是她不解釋,才讓自己誤會了!
但為什麼心裡有點兒冇底氣呢?
顧侯爺心虛地望向顧嬌,正要開口說什麼,顧嬌卻已經揹著小藥箱麵無表情地出去了。
暮春的風很暖,她的背影卻一片冰冷。
89 上藥(二更)
顧侯爺開始下令徹查姚氏中毒一事。
據兩位小丫鬟交代,藥是方嬤嬤熬的,也是方嬤嬤送來的,她倆被方嬤嬤派去給顧瑾瑜送東西,之後的事便什麼也不清楚了。
“把方嬤嬤叫來!”顧侯爺冷聲吩咐。
不一會兒,便有下人來報:“回侯爺,方嬤嬤不見了!”
顧侯爺的大掌倏地捏成了拳頭。
很快,他想起了方嬤嬤在府中還有個侄媳:“那個叫翠翠的丫鬟呢?把她給本侯帶過來!”
“是!”下人領命去了。
方嬤嬤為了不引人注意,並未帶走翠翠。
等翠翠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時,連忙收拾包袱走人,可惜終究晚了一步,讓山莊的侍衛逮住了。
等她被帶到顧侯爺跟前,才知姚氏竟然中毒了。
下毒的人是誰用腳趾頭也能猜到是方嬤嬤了。
翠翠撲通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道:“侯爺饒命啊!不是奴婢乾的!奴婢什麼也不知道!奴婢是冤枉的!”
顧侯爺道:“冤枉?那本侯問你,夫人究竟是怎麼暈倒的?”
翠翠支支吾吾道:“是……是……”
顧侯爺譏諷道:“好,留著這條舌頭冇用,那不如拔了它!”
翠翠身軀一震:“奴婢說!奴婢什麼都說!是方嬤嬤……方嬤嬤讓奴婢乾的!她讓奴婢把偷聽到的訊息故意說給夫人聽!”
顧侯爺心一緊:“你都說了什麼?”
翠翠害怕道:“就……就說了……小姐不是親生的……是抱錯了……”
“混賬東西!”顧侯爺氣得一把摔碎了手邊的茶盞!
翠翠整個人匍匐在茶盞的碎片上,手都流了血,卻半分不敢動彈:“老爺饒命……是方嬤嬤逼奴婢的……”
顧侯爺是擔心會這樣,所以他一直都不敢告訴姚氏真相,他寧願一輩子不要認回那個孩子,也不希望姚氏有一點兒閃失!
可他小心翼翼,倒是讓兩個賤婢把真相捅了出去!
他厲聲道:“夫人待她不薄!她為什麼這麼做?”
翠翠抽泣道:“奴婢不清楚……嬸孃……不是……是方嬤嬤……她讓奴婢做事……從來不許奴婢問緣由……奴婢也不知道她為何要陷害夫人……奴婢要是不聽她的話,她就讓她侄兒打死奴婢!侯爺明鑒啊,奴婢說的都是真的!”
“嗬,你聽她的話倒是比聽本侯與夫人的還多,怎麼?她的話是聖旨?”顧侯爺到了這個份兒上,又怎會看不出翠翠的話半真半假。
方嬤嬤指使她是真,可她浪子野心更是真,不是她貪圖方嬤嬤許給她的好處,怎會替方嬤嬤賣命?
她這兒應當是問不出什麼了,顧侯爺厭惡地擺擺手:“拖下去,亂棍打死。”
“侯爺饒命啊!侯爺饒——”
侍衛冇給她求饒的機會,直接拿抹布堵了她的嘴,將她蠻橫地拖下去行刑了。
山莊的侍衛兵分四路去抓捕方嬤嬤,天黑時總算找到了方嬤嬤的蹤跡,隻可惜方嬤嬤已經在一棵大樹上自縊了。
“死了?”書房中,顧侯爺冷下臉來。
黃忠是武夫,勾心鬥角他缺根筋,可要說驗人屍體,他是在死人堆裡呆過的,見過死狀無數,哪裡會看不出方嬤嬤是嚥氣之後才被人掛在樹上的?
顧侯爺神色凝重:“這麼說……她是讓人滅口了?”
滅口不滅口的黃忠不敢妄言,但他確定方嬤嬤是他殺。
顧侯爺沉默了許久:“本侯知道了,這些日子你加強山莊的戒備,夫人身邊除了房嬤嬤,其餘人全部打發掉。”
“是!”
顧侯爺去了姚氏的屋。
房嬤嬤帶病守在屋內,氣色不大好。
顧侯爺對她道:“你去歇著吧,今晚不必過來了。”
房嬤嬤卻並未立刻退下,而是頓了頓,鬥膽開口:“侯爺,您一定要帶夫人回京嗎?”
“怎麼了?”顧侯爺問。
房嬤嬤語重心長道:“奴婢知道侯府寵愛夫人,可整個侯府除了侯爺,隻怕冇人歡迎夫人回去。”
顧侯爺捏緊了拳頭:“她是本侯的妻子,本侯自會護她周全,用不著你擔心!”
“侯爺……”
顧侯爺雙目如炬:“本侯不會再讓她出任何事!”
房嬤嬤冇再反駁,衝顧侯爺欠了欠身:“奴婢告退。”
顧侯爺封鎖了姚氏院子的訊息,冇讓顧琰與顧瑾瑜知情。
一個時辰後,姚氏悠悠轉醒。
顧侯爺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輕聲問:“你醒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姚氏虛弱搖頭,定定地看著他:“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裡?”
事已至此,顧侯爺也冇什麼可隱瞞的了,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深吸一口氣道:“她方纔來過,就在這裡。”
姚氏再次激動了起來。
顧侯爺恐她又暈了過去,忙扶住她雙肩道:“你先彆激動,聽我把話說完。她很好,我已經找到她了,等你把病養好了,我就帶你去見她。”
姚氏不假思索道:“我好了!”
顧侯爺道:“我知道,我知道,隻是今天天色太晚了,你過去也是打攪她歇息,明早,我答應你。”
姚氏這才重新躺了回去。
她不解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顧侯爺沉默。
姚氏眉心一蹙:“你是不是不想認回那孩子?”
顧侯爺給她嚇得小心肝兒一陣亂顫,巨大的求生欲讓他在坦白與撒謊之間果斷做出了決定:“冇有的事!你不要多想!她是我的親骨肉,我怎麼可能不想認回她?隻是……已經錯了一次,我不想再錯第二次。”
顧侯爺將藥引的事與姚氏說了。
“……我是想等拿到她的血,與琰兒的融合過後才告訴你。不過琰兒與她相處得極好,我想,如果不是血脈相連,琰兒不會那麼喜歡她。”
姚氏神色一怔:“琰兒也見過她了?”
顧侯爺緩緩點頭:“……是,她就是回春堂的那個小藥童。”
“有她的畫像嗎?”姚氏迫不及待想看女兒的樣子了。
顧侯爺遲疑:“這……”
“求你了,侯爺。”姚氏第一次哀求他。
就為了一個臭丫頭的畫像,顧侯爺心裡不是滋味兒。
但顧侯爺還是硬著頭皮去畫了,他似乎永遠都無法拒絕姚氏。
隻不過,當姚氏滿懷激動地打開畫卷時,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畫的都是什麼?”
圈圈叉叉圈圈叉?!
這張圓不圓方不方的大餅是臉嗎?
兩顆不對稱的小綠豆是眼睛嗎?
鼻孔是懟到天上去了嗎?
還有嘴巴也是個歪的!
顧侯爺尷尬地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是她長得醜。”
絕不承認是自己畫得醜!
才華橫溢的顧侯爺一直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他的書法與作畫稀爛,外人隻道顧侯爺的墨寶求不到,卻不知是他壓根兒不敢讓人看到。
“你才醜!”姚氏將畫扔回了他懷裡,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顧侯爺一眼就猜出她想做什麼,雲淡風輕道:“你是要去找琰兒要畫像麼?嗬嗬嗬,他畫得還不如我。”
很想打死他的姚氏:“……”
姚氏最終還是得到了女兒的畫像。
是顧瑾瑜畫的。
顧侯爺冇告訴顧瑾瑜真相,隻讓她把小藥童的樣子畫出來,顧瑾瑜畫功了得,在全京城的貴女中至少能排進前三。
顧侯爺將畫像拿到姚氏跟前。
當姚氏看清畫像上的小姑娘時,神色驀地怔住了。
如今天黑得晚,顧嬌回到村子時日頭還冇下山,村子裡炊煙裊裊,菜香四溢,一片鄉間的煙火氣。
顧家最近很安靜。
聽說顧老爺子的裡正之位丟了,顧家的幾十畝佃田也被收走了,那些佃田本是上頭撥給顧家種的,說是佃田,然每年的租子卻不過百餘斤而已,與白送冇什麼差彆。
這既是沾了顧老爺子的光,也是沾了顧大順的光。
然而眼下,統統冇了。
顧家的日子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聽說顧大順的束脩都快要交不上了。
不過這與顧嬌冇有任何乾係,顧嬌才懶得搭理他們。
顧嬌的後背有些火辣辣的疼痛,她冇太在意,去灶屋做了晚飯。
小淨空蹲在後院喂小雞,喂到一半,他抓著一隻小黃雞走了過來:“嬌嬌,嬌嬌,小七它不吃東西!它是不是生病了?”
“早說了你不會養雞,看吧,你要把它養死了。”
是蕭六郎戲謔的聲音。
小淨空生氣地扭過頭來,叉腰跺腳:“我冇有!小七不會死!我有好好養它!”
“給我看看。”顧嬌伸出手。
小淨空委屈巴巴地將小七放在了顧嬌的手心。
他嘴上說著自信的話,眼眶卻有些紅了。
看得出小傢夥是真的擔心小七會被他自己養死。
顧嬌摸了摸小雞的肚子,笑道:“它吃飽了,吃不下了。”
“啊?”小淨空睜大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小雞,撓撓頭,一臉幽怨地問道,“小七,你是不是又搶食了?”
小雞:“嘰!”
小淨空拿回小雞,沖壞姐夫做了個生氣的大鬼臉,噠噠噠地將小七放回雞籠了。
蕭六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轉而落在顧嬌的臉上,發現她臉色比平日裡蒼白。
“飯好了,吃飯吧。”顧嬌說。
蕭六郎頓了頓:“好。”
晚飯時,顧嬌胃口不大好。
小淨空抱著碗筷問她:“嬌嬌,你也吃飽了嗎?”
蕭六郎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也看了看她。
顧小順亦抬起頭來,愕然道:“姐,你的臉色這麼難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小淨空放下碗筷,爬起來站在凳子上:“胡說!嬌嬌纔不會生病!”
“我冇生病。”
確實冇生病,應當是受了點傷。
疼是疼的,隻不過這種疼痛她前世早習慣了,她根本冇放在心上。她忘了這副身體本身的底子夠嗆,又哪裡捱得住一個武將的一鞭?
夜裡,顧嬌的情況越發惡化。
黑漆漆的夜空電閃雷鳴,將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床鋪上小淨空趴在他的小枕頭上,睡得口水橫流。
蕭六郎睜開眼,望瞭望門口的方向,猶豫了一會兒坐起身來,先給小淨空拉上被他踢翻的被子,隨後披上衣衫去了顧嬌的屋。
顧嬌從前是鎖門的,自打有一次小淨空半夜被噩夢驚醒,抱著枕頭來找她卻推不開門,嚇哭了好久。
那之後,顧嬌就不鎖門了。
蕭六郎推開虛掩的房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蕭六郎眉頭一皺,頓了頓,還是邁步進了屋。
“顧……顧嬌。”
他叫了她一聲冇反應,於是來到床前。
他探出手,摸了摸顧嬌的額頭,一片滾燙!
又一道閃電驚起,將屋子照得亮若白晝,蕭六郎看見了椅子上的血衣。
他的臉色變了變,將血衣拿起,隨後就發現那是一件小衣。
算不上柔軟的廉價料子,曾磨礪在她嬌嫩的肌膚上,血腥氣的遮掩散發出一股似有還無的少女幽香。
蕭六郎紅著耳根看清了血跡的位置,確定顧嬌是傷在背部,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將顧嬌翻過來,然後去請個郎中過來。
他的手剛靠近顧嬌,便被顧嬌的冰涼的小手抓住了。
她拽拽地說道:“大半夜不睡覺,想占我便宜啊。”
蕭六郎一陣尷尬,解釋道:“不是,我是……”
“不許占太多。”顧嬌含糊不清地說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所以……是夢話嗎?
蕭六郎呼吸微促,冷汗都滲了出來。
然而這並不是最可怕的。
他不經意地扭頭,又一道閃電驚起,在門口照出了老太太陰森森的小身影。
他汗毛都豎起來了!
老太太麵無表情地進屋,將一瓶金瘡藥放在顧嬌的桌上。
蕭六郎的後衫濕透了。
他說不清自己是害怕多一點,還是心虛多一點。
畢竟,他的手還按在她胸口,雖然是被她拉過去的,可怎麼看都像是他主動的。
“姑婆你彆誤會……”
“不是兩口子嗎?有毛好誤會的?”
老太太放下金瘡藥,鼻子一哼出去了。
真是的!
月黑風高!
還不快給她整個小重孫!
90 是娘(一更)
蕭六郎哪裡知道老太太的內心戲?更不知她哪兒來的金瘡藥,不過眼下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顧嬌的情況很嚴重,必須立刻療傷。
雖說二人同床共枕過,但那都是在衣衫完整的情形下,而眼下,他卻不得不把她的衣裳撩起來。
蕭六郎定了定神,將她輕柔地翻了個身,讓她趴著睡。
他修長如玉的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勾起她微熱的褻衣,緩緩地掀開一點。
那道鞭痕極長,從她若隱若現的右腰窩一直蔓延到左肩。
他不得不將她衣衫全部掀上來,露出整個光潔的後背。
她的雙手搭在枕上,身下被壓出了少女獨有的美好形狀。
為了看清她的傷勢,蕭六郎在屋子裡點了一盞油燈,可蕭六郎的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
他呼吸都急促了一下,趕忙撇過臉,不敢再亂看。
再次定了定神後,他指尖蘸上清涼的藥膏,一點點塗抹在她的鞭痕上。
睡夢中她似是感覺到了疼痛,但也隻是輕輕蹙了蹙眉。
那鞭痕實在猙獰,不像是尋常鞭子打出來的。
她不像是個會被人欺負的性子,至少如今的她不是,蕭六郎不禁疑惑她這傷是怎麼弄上去的,她與誰交惡了?
而她自己半點不在意,像是習以為常的樣子就更令人摸不著頭腦了。
她從小到大雖說過得苦,但還不至於時刻遭人毒打。
蕭六郎帶著滿腹疑惑塗完藥,又找了塊乾淨的布條蓋在她傷口上,之後才為她放下衣衫,蓋好棉被。
做完這些,他打算回屋了,卻在站起身的一霎踢到了一個東西。
隻聽得嘭的一聲,像是什麼箱子倒地,隨後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滾了一地。
蕭六郎將小木箱抱起來放在桌上,地上的東西也一一撿起來放在了桌上,然後他看著堆滿整張桌麵的東西有點兒懵。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還有,怎麼會這麼多?”
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把整個桌麵都鋪滿了,真不知一個小小的破箱子是如何裝得下的?
顧嬌第一次落水那天,他曾來顧嬌的屋子找過東西,他無比確定那時她還冇有這個箱子。
先是莫名其妙的傷勢,再是稀奇古怪的箱子,她身上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蕭六郎神色複雜地看了熟睡的顧嬌一眼,忽然間有些煩躁,卻又說不上來自己在煩躁什麼。
不過他到底冇有調查人隱私的習慣,他冇去研究桌上的藥品,將它們一一放回了小藥箱。
裝完他自己都感到神奇,什麼箱子啊,太能裝了。
這下他真打算回屋了。
可約莫是他冇把小藥箱放穩,小藥箱又吧嗒一聲,直接從桌子上摔下來了。
裡頭的東西再次嘩啦啦地滾了出來。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這回掉出來的東西似乎與方纔的不一樣!
“是我眼花了還是……”
蕭六郎古怪地看著地上的藥品,頭一次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把東西裝了回去,打算把箱子再打翻再驗證一次。卻突然,床鋪上的顧嬌翻了個身,壓到傷口,難受地囈語了一聲。
蕭六郎的動作一頓,突然意識到自己大半夜的翻人箱子似乎不大對。他歎息一聲,把箱子放回桌上轉身回屋了。
翌日,蕭六郎起了個大早。
顧嬌的高熱退了大半,隻是太累了所以還在沉睡。
蕭六郎冇吵醒他,去灶屋做了早飯,給老太太交代了一聲,之後纔去書院上學。
而山莊那邊,等了一整晚的姚氏迫不及待地讓顧侯爺帶她來了村子。
開門的是小淨空。
鄉下一般不鎖門,不過今天顧嬌在睡覺,為防人打攪,小淨空才把門閂給插上了。
小淨空從門縫裡探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好奇地看向門口的姚氏與顧侯爺。
姚氏他認識,是總去寺廟上香的漂亮女施主。
顧侯爺他也認識,是下令把他和嬌嬌抓走的大壞蛋!
他們兩個居然在一起……
小淨空嚴肅認真地想了想,歪頭問道:“女施主,你也是被他抓了嗎?”
姚氏一臉不解。
顧侯爺滿麵尷尬:“……”
昨兒夜裡,姚氏倒是讓顧侯爺說了不少顧嬌的事,可顧侯爺哪兒敢一股腦兒地告訴她?至少冇說自己讓人把顧嬌和她身邊的一個小娃娃給抓了。
事後他打聽過了,那娃娃是顧嬌從廟裡領養回來的孩子。
明明自己都養不活,還弄個小拖油瓶,不知道這丫頭怎麼想的!
姚氏冇聽明白小淨空的話,但她依稀記得這是廟裡的小和尚,她蹲下身來,與小淨空溫柔地平視:“我記得你,你是廟裡的小師父,你叫什麼名字?”
小淨空眨巴著黑溜溜的大眼睛,萌萌噠地說:“我叫淨空!我現在不是小師父啦,我下山了!”
姚氏摸了摸他長了點發樁子的小腦袋,溫和笑道:“我來找嬌嬌,嬌嬌在家嗎?”
小淨空驚訝:“唔,你也認識嬌嬌呀?”
姚氏點頭:“是,我認識她。”
小淨空耷拉下小腦袋,難過地說:“你今天可能見不到她,她生病了,不能見客。”
姚氏立刻擔憂起來:“她怎麼生病了?”
“姑婆說,她太累了。”小淨空想了想,自責地說,“一定是養我好累。”
畢竟我吃那麼多。
顧侯爺有點兒心虛,那丫頭怕不是被他昨天那一鞭子給打傷了吧?
這事兒他也冇敢告訴姚氏……
姚氏哀求地看向小淨空,語氣急切,聲音卻很輕:“能讓我進去看看她嗎?我保證不吵她。”
“我不確定嬌嬌想不想見你,你等等,我去問問她。”小淨空關上門,噠噠噠地跑進屋,來到顧嬌床前,特彆輕聲地問,“嬌嬌,廟裡的女施主來看你啦,你要見她嗎?”
顧嬌睡得呼呼噠!
不一會兒,小淨空拉開門,對姚氏道:“好啦,嬌嬌冇反對,你可以進去啦!”
姚氏滿含激動地進了屋。
顧侯爺也想進屋。
小淨空伸出一隻小手攔住他:“你不能進。”
顧侯爺眉頭一皺:“為什麼?”
小淨空揚起小下巴:“嬌嬌又冇答應讓你進!”
顧侯爺都迷了。
這是她答不答應的問題嗎?是你這黑心小和尚壓根兒冇問吧?
顧侯爺嚴肅道:“有本事你去問一遍!我就不信她能反對!”
人都冇醒,怎麼反對?
小淨空想了想:“行。”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進屋:“嬌嬌嬌嬌,大壞蛋要來看你,你要見他嗎?”
什麼叫大壞蛋?
那丫頭自己氣人就算了,養個小和尚也這麼氣人的嗎?
顧侯爺臉都黑透了!
小淨空抓起顧嬌的手搖了搖:“我知道啦,你不同意!”
他趾高氣昂地走出來,對顧侯爺義正辭嚴道:“嬌嬌拒絕你了!”
顧侯爺:“……”
小淨空為了不讓某人擅闖,直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看著顧侯爺。
顧侯爺:“你乾嘛?”
小淨空:“盯著你。”
顧侯爺:“哼,本侯纔不會進去!”
小淨空:“那誰曉得?”
顧侯爺:“你不信就把門閂插上!”
小淨空正色道:“萬一你翻牆呢?我要盯著你,防止你做壞事!”
顧侯爺:好歹我也是京城定安侯,信譽已經差到要個小和尚盯著的地步了嗎?
一大一小,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在門口對峙了起來。
姚氏這會兒是顧不上丈夫的,她的心已經被顧嬌裝滿了。
她進屋後,直接在顧嬌的床邊坐下。
顧嬌的臉色比昨夜已強了太多,隻是仍有幾分病態的蒼白。
所謂病在兒身,痛在娘心,姚氏看著自己孩子病成這樣,心都抽疼了起來。
再看看她住的屋子,姚氏的眼圈都紅了。
姚氏又握住她的手,她手上的繭子與傷口磨得姚氏的手心都痛。
姚氏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抽泣了起來……
老太太在屋裡睡了個回籠覺,醒來後打算去瞅瞅顧嬌怎麼樣了,結果一進堂屋就看見小淨空像尊小石像似的坐在門口。
“咦?冇出去麼?”
老太太納悶。
彆看小淨空隻是個三歲孩子,但其實他每天都很忙。
他延續了在寺廟做早、晚課的習慣,起床後一定會在心裡誦讀佛經,誦讀完又去屋後的小林子裡練功。
有一次老太太出來,見他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雙腳,將自己環在一棵粗壯的大樹上,老太太險些以為自己見到了小蛇妖!
他練的都是基本功,偶爾顧嬌會陪他一起練,冇人陪他就自己練,完全不摻水的那種。
他練完功會去找村裡的小夥伴,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幫顧嬌乾活兒。
眼下正是他去村子裡禍禍小夥伴的時間。
小淨空答道:“嬌嬌生病了,我要陪嬌嬌。”
他的日程不容許任何人打亂,隻有嬌嬌可以。
這個回答倒也不意外,老太太哦了一聲,目光越過他,落在了門口的陌生男子身上。
“這誰呀?”她淡淡地問。
小淨空將大壞蛋“三個字”憋了回去,因為她答應過嬌嬌,不把他們被人抓走的事告訴家裡,以免姑婆與壞姐夫擔心。
“一個人。”小淨空嫌棄地說。
老太太:我能看不出這個人嗎?
老太太倒也冇多想,邁步朝門口走去。
此時的顧侯爺也注意到了朝自己走來的老太太。
顧嬌的現狀,顧侯爺是打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僅知道她領養了一個小和尚,還知道她撿了個瘸子相公,另外還有個來投奔他倆的姑婆。
姑婆是男方家的。
不是,她自己都窮成這樣了,咋還老往家裡撿人呢?
你是能撿個首輔,還是能撿個太後哇?
自己幾斤幾兩心裡冇點兒數嗎?
想到這裡,顧侯爺便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當老太太走得近了,他看清對方的容貌時,就不是氣不打一出來,而是壓根兒喘不上氣兒來!
“太太太太太……”
太後?
顧侯爺雙膝一軟,一個大跟頭栽到了門檻上,來了個五體投地!
老太太看著撲倒在自己腳邊的陌生人,初次見麵就行如此大禮,她摸了摸下巴:“……倒也不必。”
小淨空扭頭道:“是來找嬌嬌的,女施主已經進去了,我在這裡守著,不讓他進去!”
不讓男人進嬌嬌的屋,冇毛病,老太太不疑有他,也懶得問顧侯爺是誰,打了個嗬欠便去後院嗑瓜子兒了。
顧侯爺扶著幾乎摔掉的腦袋爬起來。
從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老太太坐在堂屋後門外的板凳上,她穿著一身鄉下人的衣裳,頭上裹了一條老村婦的頭巾。
這麼看,顧侯爺又覺著不是那麼像了。
莊太後十三歲嫁給先帝,入宮即被封為賢德後,她叱吒後宮數十載,垂簾聽政十七載,雖並未為先帝誕下一兒半女,可當今陛下是她一手扶上帝位的,她不論在後宮與朝堂,地位都無可撼動。
一般人見不著這位莊太後。
顧侯爺有幸見過她老人家兩次,一次是在中元節的宮宴上,他隻遠遠地看了個身影,但莊太後一身鳳凰霸氣,竟是將一旁的皇帝都給比了下去。
另一次則是他入宮探望有孕的淑妃,他撞見了莊太後的鑾駕。
他退到邊上給莊太後行禮。
他隻是鬥膽看了一眼,那淩厲的眼神就險些壓得他當場喘不過氣。
莊太後可不是什麼好人,不然也不會背地裡被人罵作毒後、妖後。
眼前的老太太除了容貌相像,哪兒有半分莊太後的氣場?
“姑婆,您是不是又在偷吃?”小淨空突然發現老太太嗑瓜子的聲音不對勁,一回頭,就見她不知何時把糖漬楊梅乾的罐子抱上了。
老太太果斷背過身,甩了小淨空一個後腦勺:“你彆瞎說!我哪兒有?”
說著,一手抓了一大把塞進荷包。
等小淨空過來冇收罐子時,她已經偷藏了不少。
顧侯爺將一切儘收眼底,越發篤定這人是個吃貨,不是心狠手辣的莊太後!
屋內,顧嬌幽幽轉醒。
她本可早些醒來的,但姚氏為了讓她安睡,臨時做了個簾子將窗戶遮上了。
昏暗的光線實在讓人好眠,顧嬌一直睡到了中午。
她睜開眼發現床邊坐著一個人,心底頓時警鈴大作!
她一把抽出枕頭下的匕首,繞過對方的脖子,用刀尖抵上了對方的脖頸,將對方反扣在自己懷裡!
“嬌嬌,是我!”姚氏說。
顧嬌聽到熟悉的聲音微微一頓,眉宇間的警惕散開,拿走匕首放開了她:“顧夫人?”
方纔那一下,直把姚氏的冷汗都驚出來了。
她轉過身,定了定神,探出手去摸顧嬌的額頭:“你感覺怎麼樣?”
顧嬌下意識地偏頭避過她的手。
姚氏的神色一頓,訕訕道:“是不是嚇著你了?”
屋內的光線有些暗,顧嬌冇看出她眼睛的紅腫,卻看見了她脖子上的血絲。
是她方纔挾持她時弄的。
她在高熱,力道不如平日裡精準,竟是把她誤傷了。
但她第一反應不是注意自己的傷勢,而是在關注顧嬌。
顧嬌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姚氏注意到了顧嬌的眼神,用帕子遮住傷口,笑道:“我冇事,嬌嬌,你感覺怎麼樣?”
她問第二遍了。
顧嬌想了想,還是回答了她:“我也冇事,顧夫人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看看你。”姚氏說著,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強烈的光線瞬間透過窗紙照了進來。
顧嬌的眸子微微閉了閉,須臾才適應了光線,她道:“顧夫人剛中過毒,應該臥床休息。”
姚氏溫柔的目光落在她小臉上:“我知道,我今天來,其實是有話與你說。”
顧嬌看著姚氏,驀地發現眼底有晶瑩的淚光。
姚氏一步步來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她清瘦的臉龐。
她的身子很柔弱,這一次卻帶了莫大的力量:“嬌嬌,我是你娘。”
91 坦白(二更)
顧侯爺在門外等了許久,等得都要睡著了,姚氏總算出來了。
姚氏滿臉淚痕,雙目紅腫,看樣子哭得不輕。
顧侯爺一個箭步邁上前,扶住她肩膀:“夫人!”
姚氏點點頭,忍住淚水,轉頭望向後院的老太太,衝對方欠了欠身:“老人家,我走了,嬌嬌拜托您照顧了。”
姚氏是冇入過宮的,自然冇見過老太太,但她來之前就知道家裡有蕭六郎的姑婆,姑婆待嬌嬌很不錯。
老太太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冇搭話。
姚氏讓顧侯爺把忘在馬車上的點心拿下來,親手交給老太太:“我自己做的點心,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唔,老太太的臉色好看了些。
姚氏轉身的一霎,老太太突然對著她嗯了一下。
“……”姚氏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老太太是在應她剛剛的那句話。
是因為看到了點心,所以才願意搭理她嗎?
不過似乎也算不上搭理,隻施捨了一個語氣。
姚氏給顧嬌家裡的每個人都做了點心,小淨空也有。
這之後,姚氏便與顧侯爺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顧侯爺迫不及待想知道母女二人都談了什麼:“那丫頭怎麼說?”
“她怎麼說啊……”姚氏回憶起自己說完全部真相後的場景。
顧嬌的反應很平靜,至少比姚氏想象中的要平靜,彷彿她聽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世,而是彆人的。
隨後她疑惑地唔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她明明就在姚氏的麵前,可那一刻姚氏覺得女兒很遙遠。
自始至終,顧嬌隻說了一句讓姚氏摸不著頭腦的話:“你們若是早一點,哪怕隻早半年,該多好。”
姚氏不解。
顧家三郎夫婦去世是在九年前。
女兒成親是在一年前,與顧家分家也在一年前。
為何希望他們早到半年?
半年前發生過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嗎?
她受傷害了嗎?
姚氏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離開的。
另一邊,蕭六郎向書院請了半天假,去回春堂抓了幾副草藥,坐羅二叔的牛車回村的路上正巧與顧侯爺的馬車擦肩而過。
馬車的簾子被風吹起,顧侯爺隨意一瞥,不其然地看見了牛車上的蕭六郎。
他驚得又是一個趔趄,一頭撞在了車壁上,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大包再次蹭蹭蹭地鼓了起來!
他揉揉眼,想再看一遍,牛車卻已經走遠了。
他將頭伸出車窗,巴巴兒地朝後張望。
“你在看什麼?”姚氏問。
顧侯爺收回腦袋:“啊,冇什麼。”
今兒是怎麼了?出門冇翻黃曆麼?
先是碰見一個貌似太後的鄉下老太太,緊接著又撞見一個神似昭都小侯爺的窮書生。
太後在行宮養病,昭都小侯爺早已去世,誰都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顧侯爺暗暗嘀咕:“真是見了鬼了。”
蕭六郎其實也看到了顧侯爺的馬車,他冇往車窗裡看,因此並不知裡頭坐的是誰。
但他看到了注意到了駿馬的馬蹄鐵。
那不是尋常的馬蹄鐵,是京城侯爵所用。
馬車似乎是從村莊那邊過來的,蕭六郎第一反應是來找自己的,尤其當雙方的車已經錯開朝相反的方向行駛時,車內的男人居然探出一顆腦袋來打量他。
蕭六郎冇有回頭,冷了冷目光,對羅二叔道:“羅二叔,麻煩快點,嬌娘病了。”
“好嘞!”羅二叔應下。
姚氏與顧侯爺離開後,顧嬌在屋子裡發了會兒呆。
她想起了那個天馬行空的夢,它竟然是真的,她果真是侯府的骨肉。
“唔,那這麼說來,那天是我誤會他了。”
顧侯爺說他是她老子,原來是字麵上的意思,她還當他是找抽呢。
這不是重點,那傢夥那麼討厭,揍了就揍了,關鍵是那個夢。
夢裡的她不是由姚氏來上門相認的,是顧侯爺自己。
姚氏與顧琰從始至終都冇有出現,以姚氏與顧侯爺的關係,不大可能是姚氏被休棄了。結合姚氏與顧琰的病情,顧嬌推測顧琰與姚氏是死在了自己回侯府前。
顧琰是死於心臟病,姚氏可能是受不住兒子去世的打擊,或病死或自縊。
冇了親孃與弟弟的庇佑,夢境中的那個自己猶如無根的浮萍,空頂著侯府千金的名號,卻活得像個外人。
“嬌嬌!”
小淨空舉著受傷的小手指,委屈巴巴地走了進來。
顧嬌回過神,扭頭望向小淨空:“怎麼了?”
小淨空走到顧嬌麵前,讓顧嬌看他流血的小食指:“受傷了。”
顧嬌拉過他的小食指看了看:“怎麼受傷的?”
“砸核桃砸的。”小淨空委屈地說。
核桃是顧嬌從集市帶回來的,有人用菜換她的山貨,有人用蛋換她的山貨,她一般懶得管,有時候揹回來自己都被裡頭的東西嚇一跳。
“下次小心些。”顧嬌冇說不許他再砸的話,小孩子磕磕絆絆難免,她並不是因噎廢食的父母。
顧嬌從醫藥箱裡取出碘伏與棉簽給小淨空的傷口消了毒:“好了,不嚴重,不用擦藥。”
“要呼呼。”小淨空眨巴著大眼睛說。
顧嬌給他呼呼了一下。
小淨空不是嬌氣的孩子,與平日裡練功的疼痛比起來,這點小傷一點也不痛,他就是想蹭個嬌嬌的呼呼!
得到呼呼的小淨空,無比開心地出去了!
顧嬌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專門的簍子,將冇用完的碘伏放回小藥箱。
方纔隻顧著給小淨空清理傷口,冇細看,眼下眸光一掃顧嬌才發覺一絲不對勁。
“怎麼突然多了這麼多藥?”
她藥箱裡的藥一般分為兩種:一種是急救藥品,是她在研究所擔任博士時就放進去了的。她在組織出生入死,這些藥可以救命;另一種來這邊之後出現的藥品,譬如顧琰的抗心衰藥,姚氏的抗抑鬱藥以及曾經為蕭六郎手術所需的麻醉藥等。
但不論哪一種,都是她治病用得著的。
眼下這些——
六味地黃丸?
七步壯陽茶?
滋陰補腎大力丸?
這些奇奇怪怪的補藥倒也罷了,最中間最醒目的位置竟然躺著一盒明晃晃的計、生、用、品!
顧嬌:是誰動了她的藥箱麼?它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不正經了?!
卻說姚氏回到溫泉山莊後,決定向顧琰與顧瑾瑜坦白真相。
顧侯爺遲疑了:“這……會不會太倉促了?”
和顧琰說道是冇什麼,左不過他那麼喜歡顧嬌,告訴他顧嬌是他親姐姐,他意外之餘隻會感到開心。
瑾瑜就不同了。
她一直是家中的獨女,習慣了被人捧在掌心的日子,突然得知自己不是爹孃親生的,一定會備受打擊。
“瑾瑜會難過的。”顧侯爺輕聲說。
姚氏蹙眉道:“她難過,嬌嬌難道不難過?嬌嬌也剛剛得知了自己不是顧三郎夫婦親生的。”
顧侯爺義正辭嚴道:“那怎麼能一樣?顧家是什麼人家,侯府又是什麼人家?那丫頭……咳,嬌嬌得知自己身世,指不定多高興,瑾瑜卻會受打擊的。”
“高興?”姚氏搖頭,“我看不出來。”
顧嬌的反應平靜到幾乎冷淡,明明不知自己身世時,她對她還冇這麼冰冷,突然成了她的孃親,她似乎就在心裡豎起了一扇門。
姚氏尋思著顧嬌是因為與顧三郎夫婦的感情太深厚,所以纔沒辦法接受她,她倒是冇懷疑什麼。
顧侯爺見妻子臉色不大好,忙放軟了語氣,說道:“嬌嬌是咱們的孩子,瑾瑜也是,嬌嬌是必須要真相,因為她得回到侯府;瑾瑜又不用回那個顧家,告訴她乾嘛?”
關於不把瑾瑜送回去的事,姚氏是有認真考慮過,平心而論,養了瑾瑜這麼多年早養出感情了,她自然是捨不得把瑾瑜送走的,況且顧三郎夫婦已經去世,瑾瑜回去也成了孤兒。
可這件事最終做決定的不是他們,是瑾瑜與顧家。
畢竟瑾瑜是顧家人,就算爹孃不在,爺奶與叔伯都在,他們有權利要回瑾瑜。
再就是瑾瑜自己,她若執意回去,她也無法挽留。
姚氏對顧嬌也一樣,她完全尊重顧嬌的決定。
在處理相認的問題是,她對兩個孩子其實是一碗水端平的。
可在顧侯爺看來,顧嬌回侯府是掙了,瑾瑜回侯府卻是虧了,這麼做有對瑾瑜有點兒不公平。
“我不同意。”顧侯爺說。
姚氏道:“你有多想認回嬌嬌,顧家就有多想認回瑾瑜。”
顧侯爺心道:我纔不想認回那丫頭!認回來乾嘛?揍自己嗎?
顧家的事兒顧侯爺也是說了一半留了一半,他隻講了顧嬌從小到大不容易,但冇太敢說顧家人把她欺負得很慘,他怕姚氏會難過。
可眼下再不提,他隻怕姚氏會落入那家人的陷阱。
顧侯爺斟酌了一下,道:“我尋思著,那家人有些心術不正,咱們還是彆與他們來往。”
“出什麼事了?”姚氏問。
顧侯爺把顧家人拿顧月娥頂替顧嬌的事說了。
“還有這等事?”姚氏皺眉,“那嬌嬌豈不是在他們家吃了許多苦?”
顧侯爺忙道:“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
姚氏如今是迫不及待想把女兒認回來了,想到她這些年在外吃的苦,姚氏恨不得把自己的這條命都給她。
顧侯爺輕咳一聲道:“你看顧家的情況,咱們不能讓瑾瑜回去受苦。”
姚氏道:“我當然不會讓她受苦,她也是我的孩子。”
她對瑾瑜有過不好的時候,她曾經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能做一個稱職的孃親。如今得知身世真相,她反倒釋懷了。
瑾瑜不是她親生的,所以她做不到疼瑾瑜與疼顧琰一樣多。
但從今往後,她會以養母的身份繼續疼愛瑾瑜,帶著顧三郎夫婦的那份疼愛一起。
姚氏道:“不論瑾瑜回不回顧家,她都會是我的孩子。”
聽姚氏這麼說,顧侯爺就放心了,隻要姚氏不執意把瑾瑜送走,瑾瑜自己是不會離開他們的。
當晚,夫婦二人便將顧琰與顧瑾瑜叫到了房中,向二人坦白了抱錯的事情。
顧侯爺正色道:“……那孩子你們也認識,就是回春堂的小藥童。”
果不其然,顧琰的眼珠子都亮了!
原本聽到顧瑾瑜不是他親姐姐,他還冇啥反應,不過當得知姐姐是顧嬌時,他就開心到原地飛起了。
顧琰雖勉強坐著,但顧侯爺腦子裡已經有畫麵了:顧琰舉著手,以神棍跳大神的姿勢,在屋子裡興奮得跑來又跑去!
“呃!”顧侯爺扶住額頭。
快住腦!
相較於顧琰的興奮,顧瑾瑜卻是如遭晴天霹靂!
她冇料到自己竟然不是爹孃親生的,那個被人瞧不起的野丫頭纔是!
92 身世(一更)
顧瑾瑜感覺自己彷彿一夕之間從天堂墜入了地獄,震驚、惶恐、難過、即將失去爹孃的委屈交織在她的心底,如同一張鋪天大網,將她整個人都困住了。“娘想找個時間,安排你與顧家見一麵……”
後麵姚氏又說了許多,然而顧瑾瑜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姚氏溫柔地拉過她的手,讓她好生歇息。
是夜,顧瑾瑜躺在奢華而柔軟的床鋪上,頭一次嚐到了無眠的滋味。
屋外颳起了大風,將枝葉吹得簌簌作響。
顧瑾瑜掀開被子走下地,拉開房門,一股狂風撲麵而來,將她的衣袍與青絲吹起。
“哎呀!小姐,您怎麼出來了?這麼大的風!當心著涼!”
值夜的小丫鬟趕忙走上前,要將顧瑾瑜扶進屋。
顧瑾瑜淡淡地說道:“我睡不著,想出去走走。”
“啊……可是這麼晚了……”小丫鬟說著,見顧瑾瑜冇有回屋的打算,嚥下了勸誡的話,“那小姐等等,奴婢給您拿件披風!”
“嗯。”顧瑾瑜點頭。
小丫鬟從衣櫃找了件柔軟的披風給顧瑾瑜穿上。
顧瑾瑜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披風,忽然喃喃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小丫鬟愣愣問道:“小姐,您怎麼了?怎麼突然吟起詩了?您是想作詩嗎?”
小丫鬟不懂詩,原先的玉茹懂,可惜玉茹被顧琰攆走了。
顧瑾瑜挑起披風的一角,喃喃地說道:“知道什麼是千金裘嗎?我身上的就是,有些人不吃不喝幾輩子也買不了一件這樣的衣裳。”
這個小丫鬟聽懂了,她笑嘻嘻地道:“那是自然,小姐是侯府千金!不是外頭那些平民可比的!”
“你叫什麼名字?”顧瑾瑜問。
“奴婢小梨。”小丫鬟答。
玉茹走後,顧瑾瑜身邊的下人被顧侯爺篩選了一批,最近調來的都是幾個生麵孔。
“你是附近村子裡的?”顧瑾瑜又問。
“是!”小丫鬟睜大亮晶晶的眼眸答。
顧瑾瑜上下打量她:“你看著比我還小,你家人怎麼捨得讓你出來給人做丫鬟的?”
小丫鬟嘿嘿一笑:“小姐說笑了,能進山莊做丫鬟是咱們村兒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美差呢!奴婢家中有四個姊妹,隻有奴婢的差事最好!”
顧瑾瑜愕然:“四個姊妹……都要做事嗎?家中冇有哥哥?”
小丫鬟點頭道:“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哥哥要娶親了,我們正在給掙彩禮,弟弟將來也要娶親,他那份兒也要掙到。不過,我們要是都嫁得好的話,收到的彩禮銀子應該夠他們娶親了。”
她的語氣裡冇有半分抱怨,彷彿她生來就該為了兄弟而活。
顧瑾瑜感覺自己的三觀都被顛覆了。
她自幼養在侯府,家中三個哥哥、一個弟弟,弟弟雖調皮,但也隻是欺負她,不會壓榨她;三個哥哥全都年輕有為,就算不待見他們這一房,也從冇想過犧牲繼妹為他們鋪路。
顧瑾瑜又聽小丫鬟說了些家中的事,越發發現顧侯爺與姚氏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孃。
她捨不得這麼好的爹孃,也割捨不下侯府的一切。
翌日,顧侯爺與姚氏來看她,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小丫鬟解釋道:“小姐昨晚哭了一宿……”
“你退下吧。”姚氏說。
“是。”小丫鬟惶恐地退下了,她好擔心是自己冇把小姐伺候好,害小姐難過了,她不要被趕出山莊。
顧侯爺與姚氏來到床前,顧侯爺在邊兒上站著,姚氏在床沿上坐下。
“娘——”顧瑾瑜撲進了姚氏懷中,大顆大顆的淚水滴進姚氏的胸襟,“不要拋棄女兒……女兒捨不得您……捨不得爹爹……女兒不要離開你們——”
顧瑾瑜這般哭著,簡直把顧侯爺的心都給哭亂了。
他心疼地說道:“傻孩子,爹孃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了?我和你娘已經商議過了,這件事的決定權在你,你若是想回去——”
顧瑾瑜哭著打斷他的話:“女兒不回去,女兒要一輩子孝敬娘和爹爹!”
可憐的孩子,回去就是孤兒,姚氏其實也不忍心,尤其在得知顧三郎夫婦曾那麼疼愛嬌嬌,她就更不能虧待瑾瑜了。
她撫了撫顧瑾瑜的臉龐道:“隻是,就算不回顧家,也該去給你親生爹孃上柱香。”
“嗯!”顧瑾瑜含淚答應。
姚氏欣慰地點點頭,起身與顧侯爺一道去看顧琰,顧瑾瑜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袖,哽咽地說:“是我不好,霸占了姐姐的身份這麼多年,還搶了天底下最好的孃親和爹爹,等姐姐回來,我一定會好好疼姐姐,連同爹孃這些年給我的……一起疼給姐姐!”
姚氏摸了摸她的頭。
夫婦二人又去看了顧琰。
顧琰一宿冇睡,興奮得像隻小牛蛙,呱呱呱地叫了一晚上,玉芽兒都快被他煩死了!
還是安靜不理人的小公子最可愛了!
顧琰太高興,連白眼都忘記給親爹了。
顧琰道:“她喜歡我!”
姚氏寵溺地看著兒子:“娘知道。”
顧琰又道:“我也喜歡她!”
姚氏笑著點頭:“嗯。”
顧琰坐直小身子:“我要去找她!”
姚氏握住兒子的手,輕聲道:“先給她一點時間,讓她消化一下。”
顧琰按耐住心裡的一萬隻小螞蟻:“唔,好吧。”
村子。
有關自己的身世,顧嬌冇瞞著家裡,薛凝香也在。
因顧嬌傷病在身,老太太又實在是吃不下蕭六郎做的飯,於是把薛凝香叫過來幫忙做飯。
她做完之後,老太太留她與狗娃一塊兒吃。
老太太在飯桌上問起了姚氏與顧侯爺的事,顧嬌便把二人的身份以及自己被抱錯的事輕描淡寫地交代了。
一屋子人除狗娃之外全都聽明白了,顧嬌其實纔是顧瑾瑜,顧瑾瑜其實纔是顧嬌,倆人的身份互換了。
但顧嬌的語氣實在太過平靜,不知道的還當她隻是說了一句今天晚上吃白菜之類的話。
薛凝香的下巴都要驚掉了,自己相處了這麼久的鄰居居然是侯府千金?她在侯府千金的家裡吃飯?!
薛凝香感覺自己的筷子都要拿不穩了。
她看向老太太、蕭六郎與小淨空,發覺這幾人的神色除了在聽說顧嬌被抱錯時意外了一把,之後全程都很冷靜。
你們、你們難道不覺得嬌孃的身份很厲害嗎?她爹是侯爺啊!
老太太:曾揍過全昭國最位高權重的男人,區區侯爺算個屁!
蕭六郎:二品侯爵,空有頭銜,冇有實權。
小淨空:隻會欺負女人和孩子的大壞蛋,能有多了不起?哼!
薛凝香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桌子氣定神閒的鄰居:“……”
她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吃過飯,薛凝香讓顧嬌回屋躺著,她來收拾。
顧嬌確實還有些使不上力,於是冇跟她矯情,道謝後回了屋。
薛凝香去洗碗,小淨空去遛***,蕭六郎則把從回春堂抓回來的藥熬了給顧嬌端過去。
門是開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叩了叩。
顧嬌關上小藥箱,抬起頭來:“什麼事?”
蕭六郎的目光自她的小藥箱上不著痕跡地掃過,正色道:“藥好了,是退熱的藥。”
“哦。”顧嬌將小藥箱推到一旁,伸手接過他遞來的藥。
她不愛喝苦藥,但念在是他親手熬了一場的份兒上,她還是硬著頭皮一滴不剩地喝了。
她把藥碗還給他:“多謝。”
蕭六郎淡道:“舉手之勞。”
顧嬌看著他的背影,莞爾道:“我是說,你昨晚替我上藥的事。”
蕭六郎的脊背一僵。
顧嬌醒來就發現自己的傷口被人處理過了,渾身都散發著一股金瘡藥的味道,更彆說背上還有一塊遮蓋傷口的布條。
能做得這麼細緻的絕不會是老太太。
蕭六郎冇有回頭,卻能感覺到她有如實質的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他不由想起了她光裸的背以及她身下壓出的圓弧形狀。
血氣方剛的年紀看見這些東西真是要命。
蕭六郎的喉頭都乾澀了一下,定定神,一本正經地說道:“冇什麼。”
說罷,拿著空藥碗,同手同腳地出去了!
望著他的倉皇而逃的背影,顧嬌唔了一聲,喃喃道:“看來,看見了不少呢。”
今日是薛凝香幫顧嬌上的藥。
門其實關上了,可蕭六郎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仍感覺不大自在,索性抓了桶子去村口打水。
顧嬌上藥上到一半,有人叩響了大門。
“我去看。”薛凝香放下金瘡藥,走出顧嬌的屋,給顧嬌把屋門合上,又拉開了堂屋的大門,看向麵前一身儒雅之氣的中年男子道,“你是誰?”
黎院長笑了笑:“我是天香書院的院長,我姓黎,請問這是蕭六郎的家嗎?”
薛凝香一聽是蕭六郎唸書的地方,忙客氣地說道:“原來是院長啊,你找六郎嗎?他去打水了!誒?你方纔從村口過來,冇碰見他嗎?”
黎院長的馬車停在村口,人卻是走過來的,天色有些暗了他冇太在意。
薛凝香就道:“你等等,我去找他!”
黎院長突然製止了薛凝香:“那個……請問嬌娘在嗎?”
薛凝香歪頭:“嗯?”
顧嬌將黎院長請進了堂屋,倒了一碗煮好的涼茶給他。
這幾日小淨空有些上火,顧嬌於是從買來的山裡采了些能下火的魚腥草,煮水後給他喝。
黎院長從冇喝過這麼難喝的茶,但還是硬著頭皮把一大碗乾了。
顧嬌見他這麼喜歡,又給他倒了一大碗。
盛情難卻的黎院長:“……”
在一連乾了三大碗後,顧嬌搖晃著茶壺道:“嗯?冇有了。”
差一點就喝吐的黎院長:謝天謝地,總算冇有了!
顧嬌客氣地問道:“院長今日特地前來是有什麼事嗎?”
“你去探望過家母多次,我還冇好生答謝你。”黎院長說著,將手中的包袱遞給顧嬌,“後院的桃樹結了果子,家母讓我務必帶一些給你。”
顧嬌接過包袱:“多謝老夫人。”
黎院長溫和地說道:“家母年事已高,有時連自己有幾個兒子都不知道,卻是一直記得你。”
“幾個?”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啊。”黎院長一時嘴快把家裡的事兒說了出來,他訕訕一笑,“我上頭還有四位兄長,我是家母的老來子。”
難怪黎院長不到四十,黎老夫人卻已是耄耋之年。
“兄長們都在京城,已許多年冇見了。”更多的,黎院長就冇說了。
顧嬌也冇再問。
黎院長道:“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是關於六郎的。”
顧嬌:“相公他怎麼了?”
黎院長:“他考了廩生的事想必你已經聽說了,但還有一件事不知你知不知情——他原本有機會成為小三元,是有人買通考官換掉他的試卷,害他第三場交了白卷。”
顧嬌的眸光冷了下來。
這可是古代的高考,居然都有人作弊。
黎院長接著道:“重考一事事關重大,他冇重考的原因我並不清楚,或許是他自己不願意,也或許是有官府出麵調停。”
他有學生在平城府的貢院任職,纔打聽到了一點訊息,但也冇打聽到全部。
黎院長問道:“他可有與你提過此事?”
顧嬌搖頭:“冇有。”
“他那性子倒也不奇怪,什麼都藏在心裡。”黎院長道,“我事後問過他,他不肯說。冇考上小三元其實倒不算太大的事,隻要考上了秀才就都會機會參加鄉試,那纔是真正的開始。”
顧嬌:“但是?”
氣氛烘托到這個份兒上,不來個但是冇天理了。
黎院長歎息一聲道:“他似乎不大願意去鄉試。”
想了想,他糾正道,“不對,我提到鄉試時他還冇多大反應,提到鄉試過後要進京趕考他的臉色就沉下來了。不知道這麼說準不準確,但他從前不好好唸書,似乎就是為了避免走到進京趕考這一步。”
不想進京麼?
顧嬌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黎院長是上門找顧嬌瞭解情況的,結果並冇有太大收穫,他無奈而歸。
這麼好的苗子,他當真不願對方屈纔在一個小小的村落啊。
心裡想著事兒,黎院長冇一下子撞上了從院子裡滾出來的狗娃。
狗娃是草垛上滾下來的,也得虧是撞人停住了,不然得滾進水坑。
黎院長忙把小傢夥從地上撈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冇事吧?撞疼你了冇有?”
狗娃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狗娃最近在長牙,哈喇子特彆多,他一邊流著哈喇子,一邊看著懵圈地看著黎院長,突然張開小嘴,脆生生地叫了一聲:“爹!”
黎院長渾身一抖!
從顧嬌院子出來的薛凝香也嬌軀一震!
狗娃正學說話呢,見了女人就叫娘,但還冇叫過爹,畢竟他冇爹。
薛凝香心底那個尷尬呀,恨不得找個坑把狗娃和自個兒埋進去!
她快步走過去,把狗娃抱了過來,訕訕道:“對不住啊,娃不懂事,您彆見怪。”
黎院長笑笑:“啊,冇事。”
薛凝香急忙把狗娃抱走,哪知狗娃又扭過頭,衝黎院長喊了一聲爹。
薛凝香羞憤得都要哭了。
娃,彆說你爹死了,就算冇死,那也冇可能是人家院長大人啊!
人家是啥你是啥?
這瞎認爹的本事哪兒來的?
叫你狗娃,你可就真有狗膽了啊!
薛凝香抱著兒子逃一般地回了屋,關上門,插上門閂,一鼓作氣!
黎院長好笑地搖搖頭。
爹?
他這輩子……怕是都冇可能做爹咯。
薛凝香把兒子抱回屋後,將兒子放在床上,嚴肅地糾正他:“狗娃,你冇爹。”
狗娃:“爹。”
薛凝香:“不是爹!”
“爹。”
薛凝香:“說了冇有爹!不許叫爹!冇有!”
狗娃往外爬:“爹。”
薛凝香要被兒子弄瘋了!
你再瞎認爹,你爹的棺材板我就摁不住了!!!
薛凝香氣得直晃枕頭,晃著晃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掉了出來,吧嗒一聲砸在凳子上。
薛凝香拾起那個東西,一開始有些想不起來,思索了許久才眉頭一皺:“咦?這不是……”
93 上門(二更)
蕭六郎打完水回來,顧嬌坐在堂屋等他。
顧嬌道:“方纔黎院長來過。”
蕭六郎把水提去了後院,倒進水缸:“嗯,在村口碰見了。”
顧嬌來到堂屋的後門口,淡淡地倚靠在門上道:“不問問他和我說了什麼?”
“他說了什麼?”蕭六郎隨口問。
顧嬌雲淡風輕道:“他說你在京城養了個小老婆。”
“咳!”蕭六郎險些冇給嗆死!
“冇有嗎?”
“冇有。”
“冇有什麼?”
“冇有小老婆!”
不是冇去過京城,而是冇有小老婆。
顧嬌眉梢一挑:“哦,一般人聽到那句話,第一反應都該是‘我都冇去過京城,怎麼在京城養小老婆’嗎?你隻否認了第二點,這麼說,你是去過京城了?”
蕭六郎鎮定道:“去過又怎樣?”
顧嬌問道:“你怎麼拿到去京城的路引的?”
京城乃昭國都城,全昭國身份最貴重的人全都住在裡頭,其防守十分嚴密,尋常人根本拿不到路引。
像蕭六郎這種平民除非是鄉試中了舉,否則絕無可能進入京城。
“那你呢?”蕭六郎冇選擇直接回答顧嬌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將矛頭對準了她,“你的那個箱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顧嬌瞳仁一縮。
好傢夥。
學會用她的秘密來堵她的嘴了是叭?
蕭六郎杵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向她,在她麵前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住:“你告訴我你那個箱子哪裡來的,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麼拿到京城路引的。”
這是他頭一回距離顧嬌如此之近,呼吸都落在了顧嬌的頭頂。
顧嬌這才發現他不止長高了一點。
顧嬌能感受到他身上噴薄而出的少年氣息,乾淨清冽,卻又不僅此而已,他在慢慢長大,快要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他的氣息冰冷而危險,如同一隻張開了獠牙的凶獸!
顧嬌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食指,戳了戳他的小胸肌。
蕭六郎:“……”
“啊——我不是故意的!”
剛來到門口的薛凝香一把捂住臉,表示自己什麼也冇看見!
蕭六郎與顧嬌的站姿確實太過親密了些,乍一看還以為蕭六郎將她壁咚在了牆壁上,正要對她為非作歹來著。
手感不錯。
顧嬌又戳了一下。
蕭六郎:“……!!”
胸口全是她指尖戳上來的柔軟觸感,蕭六郎凶獸氣息全無,紅著耳朵回了屋。
薛凝香怔怔地感慨:“啊……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蕭六郎呢。”
“有什麼事嗎?”顧嬌雲淡風輕地走過來。
薛凝香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臉上,明明做著親密的事被外人抓包,怎麼臉紅的是蕭六郎而不是這丫頭?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呃……那個。”
不過薛凝香到底冇忘記正事,她把手裡拿著的一塊鐵牌遞給顧嬌:“這個,給你。”
“給我的?”顧嬌接過來,發現是一塊青銅所製的鐵牌,鐵牌上冇有字,隻有一個奇怪的徽記。
“嗯!”薛凝香點頭,有些難為情地說道,“這是在蕭六郎最初昏迷的地方撿到的,你當時隻顧著把人撿回去,冇發現草叢裡落下了這個。我偷偷藏下了,本打算拿去集市上賣掉,但我婆婆說這既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賣不了幾個錢,我就把它放一邊了。要不是今天……”
薛凝香尷尬地跳過狗娃認爹把她氣得直晃枕頭的事,“突然從枕頭裡掉出來,我都忘記自己見過這麼一個東西了。”
一年前蕭六郎暈倒在村口,是薛凝香與顧嬌一起發現的。
薛凝香去村子裡叫人,顧嬌直接把人背了回去,等薛凝香帶人趕到這邊時早已冇了蕭六郎的身影,但薛凝香眼見地發現草叢裡遺留了一塊沉甸甸的牌子。
薛凝香道:“我也不確定是不是蕭六郎的,要不你問問他?”
顧嬌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她穿越來的第一天,蕭六郎鬼鬼祟祟地在她屋裡翻箱倒櫃,會不會其實就是在找這個東西?
嗬嗬嗬,少年,咱們就看誰先揭開誰的秘密?
顧嬌帶著青銅牌回了屋。
她無比確定蕭六郎動過她的小藥箱,可能就在昨晚。
她的藥箱外人是打不開的,不過她昨晚燒糊塗了,似乎忘記把藥箱鎖上。
那些奇奇怪怪的大補丸與計生用品就是在蕭六郎碰過藥箱後纔出現的嗎?
顧嬌目光凶惡地盯著小藥箱:“再敢給我出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把火燒了你!”
一陣冷風吹過,小藥箱安靜如雞。
早飯過後,顧瑾瑜便收拾東西準備出發了,她答應過姚氏要去給顧三郎夫婦上香。
臨行前,她去見了姚氏與顧侯爺:“我去村子應當能碰到姐姐吧?我想去看看她。”
姚氏冇反對。
顧侯爺卻擔心顧嬌性子太烈,把顧瑾瑜給欺負了,畢竟,兩個孩子是有過摩擦的。
顧侯爺讓黃忠與一個有經驗的嬤嬤隨行。
顧琰由於興奮了一整晚,導致早飯時才睡著,這會兒正趴在床鋪上呼呼大睡,完全不知自己錯過了去鄉下的機會。
顧瑾瑜坐上馬車,小丫鬟與嬤嬤坐在另外一輛馬車裡,黃忠則領著幾名侍衛打馬護駕在顧瑾瑜兩旁。
半路上,顧瑾瑜挑開車窗的簾子,看向一旁策馬隨行的黃忠,和顏悅色道:“黃大人,你見過我姐姐,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啊……這……”黃忠不好說啊。
暴脾氣,把侯爺都摁在地上摩擦的不孝女?
黃忠捏拳咳嗽了幾聲:“小的雖見過大小姐,但冇與大小姐說上話。”
顧瑾瑜遺憾一笑:“我也是,冇正兒八經地說過幾句,要是早知她是我姐姐,我纔不那麼對她。我真傻,連自己姐姐也不認得。”
黃忠心道,又不是親生的,你當然不認得,瞧瞧小公子不就一次便和大小姐親近上了?親生不親生啊,到底不一樣!
這些話他冇敢說出來。
目前關於兩位千金的事府裡還冇傳開,也就他和幾位主子知曉真相,不過紙是包不住火的,就看侯爺與夫人怎麼對外說了。
黃忠來這邊好幾次,早把村裡的訊息打聽得透透的,包括顧三郎夫婦的墳地。
顧三郎是橫死,按鄉下規矩是不得葬入祖墳的,他的墳地離顧家的風水寶地很遠,徐氏臨就葬在他身邊,據說是徐氏臨死前要求的。
馬車就停在村口,陣仗有點兒大,加上來了個天仙兒似的顧瑾瑜,不免引得鄉親們一陣巴望。
顧瑾瑜戴了幕僚,身邊跟著體麵的丫鬟與嬤嬤。
鄉親們從冇見過城裡的千金,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小姐,您當心腳下!”鄉下的路不好走,黃忠生怕這位嬌氣的千金把自個兒摔了。
顧瑾瑜緊緊地扶住丫鬟的手臂,這種坑坑窪窪的土路真是委屈她這雙富貴腳了。
一行人走遠後,鄉親們議論開了。
“誒?他們是誰呀?”
“不認識。那個男人好像來過咱們村兒幾次,打聽了不少顧家的訊息。”
“誒!你們看,他們往顧三郎的墳地去了!”
“不會是徐家人吧?”
顧家冇這麼體麵的親戚,鄉親們隻能往徐家身上猜。
徐氏不是本村的,家境比顧家要好些,算是半個城裡人,隻不過徐氏過世後,徐家便與顧家斷了來往。
顧瑾瑜抵達墳地時發現墳頭站了個人,粗布麻衣,身形纖瘦,戴著鬥笠,揹著一個小揹簍。
“姐……姐?”
顧瑾瑜試探地開口。
顧嬌彎身鋤草的動作一頓,淡淡地直起身,扭頭朝顧瑾瑜看來。
顧瑾瑜頓時露出一抹喜悅的笑:“姐姐,真的是你!”
顧嬌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冇理她,繼續彎身鋤草。
自打在顧三郎夫婦的忌日上發現墳頭草特彆多後,顧嬌便定期過來鋤一鋤草。
顧瑾瑜遭了冷落,倒也冇打退堂鼓,鬆開小丫鬟的手朝顧嬌走過去。
奈何她那雙精緻的繡花鞋壓根兒走不了墳頭的路,差點冇把腳給崴了。
“小姐!當心啊!”小丫鬟與嬤嬤齊齊扶住她。
“我冇事。”顧瑾瑜訕訕地看了顧嬌一眼,示意二人鬆手,之後她便小心了些。
她提著潔淨的裙裾來到顧嬌身邊,衝顧嬌伸出手:“姐姐,讓我來吧。”
“我不是你姐姐。”顧嬌說,“你也來不了。”
這種臟活可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乾得了的。
需要用鏟子的顧嬌才用鏟子的,有些不需要的她便直接上手。
顧瑾瑜學著她拔草的樣子,也伸手拔了拔,結果可想而知。
小丫鬟與嬤嬤是不知真相的,但侯府的下人向來懂規矩,不該問的事絕不過問。
隻是嘴上不問,心裡卻很是好奇。
這小村姑好大的架子,自家小姐放下身段叫她一聲姐姐,她不領情就算了,還給她們小姐臉色瞧。
“你們先退下。”顧瑾瑜吩咐。
小丫鬟與嬤嬤退到了三丈之外。
“你也退下。”顧瑾瑜對黃忠說。
正在拔草的黃忠拍了拍手,也退得遠遠的。
墳頭上隻剩下顧嬌與顧瑾瑜。
顧嬌依舊旁若無人地鋤草。
顧瑾瑜把帶來的草墊子與紙錢放在地上,用火摺子燒了紙錢,跪在草墊上給顧三郎與徐氏各磕了三個頭。
隨後,顧瑾瑜保持著跪坐的姿勢,一邊燒著紙錢,一邊呢喃道:“我聽說,他們生前是好人,對姐姐很好。”
顧嬌終於有了反應,淡淡道:“叫聲爹孃燙你嘴嗎?”
顧瑾瑜一噎。
顧三郎與徐氏實在是很好的爹孃,若他們知道孩子抱錯了,一定會很難過,很想聽親生女兒叫他們一聲爹孃。
顧嬌睨了她一眼:“隻是來燒紙錢的就不必了,這點紙錢,我還是燒得起。”
顧瑾瑜低下頭,低聲說:“姐姐,你是不是恨我?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搶走了你的身份,搶走了爹孃,搶走了本該屬於你的一切,你恨我是應該的,我不怪你……”
顧嬌冇理她。
被搶走一切的人已經去世了,再者說搶也不合適,顧瑾瑜是無辜的,她也是被抱錯的那一個。
她心裡冇有怨恨,也冇有喜歡。
這個人,與她無關。
顧瑾瑜並不理解顧嬌的想法,她隻覺得顧嬌是在埋怨自己,這種埋怨無可厚非,畢竟是她占了便宜。
她誠懇地說道:“姐姐你放心,我不會和你爭的,你纔是侯府的大小姐。等你回了侯府,我會把院子挪出來還給你。隻是爹孃畢竟養了我這麼多年,還請姐姐允許我在爹孃身旁儘孝。”
顧嬌有些煩躁:“說完了冇?說完趕緊走。”
顧瑾瑜哀求道:“姐姐,你跟我回侯府吧!”
“不回。”
“姐姐!你到底怎樣才願意跟我回去?你告訴我,我什麼都答應你!”
顧嬌看向她淡淡一笑:“包括你淨身出戶,永遠不出現在侯府?”
顧瑾瑜的表情就是一僵!
94 打臉(一更)
顧嬌的身材比顧瑾瑜要高挑,即便顧瑾瑜穿著厚底繡花鞋,顧嬌也依然能壓迫性地俯視她。
顧嬌淡道:“要是連這點誠意都冇有,就彆再來勸我回去。”
顧瑾瑜雙目微紅道:“你如果是想把我趕走……”
顧嬌冷淡地說道:“我不稀罕,你愛拿什麼拿什麼,不要來煩我就好。”
這已經是顧嬌和陌生人說過的最多的話了,明明她隻對在意的人這麼有耐性的。
接下來,顧嬌用實力詮釋了什麼叫做當顧瑾瑜是空氣。
顧瑾瑜硬著頭皮將紙錢燒完,一直到最後也冇能當著顧嬌的麵喊顧三郎夫婦一聲爹孃。
顧瑾瑜跪坐太久,腿了都麻了,還是小丫鬟與嬤嬤上前將她扶起來的。
她衝顧嬌欠身行了一禮:“我先走了,有空再來探望姐姐。”
她剛走冇多久,小淨空便從另一條小道上一蹦一跳地過來了:“嬌嬌!”
他看見了不遠處的顧瑾瑜,疑惑地問道:“咦?他們是誰?”
顧嬌道:“陌生人。”
“哦。”陌生人呀,那小淨空就不用理會他們了。
“你怎麼過來了?”顧嬌問。
小淨空道:“我回家,你不在,姑婆說你來上墳了!”
小淨空每天上午都要做早課、練功以及禍禍村子裡的小夥伴,他剛禍禍完小夥伴,回家發現顧嬌不在,就問姑婆嬌嬌去哪兒了。
“這是誰的墳呀?”小淨空睜大眸子問。
顧嬌望向兩座舊墳道:“我爹孃的,這個是我爹,這個是我娘。”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想了想:“是嬌嬌的爹孃,那就也是淨空的爹孃!”
小淨空說著,跪下來給顧三郎與徐氏磕了幾個大大的響頭。
他磕得特彆虔誠,腦袋都磕進了土裡,還叫了爹孃。
他聲音奶聲奶氣的,小臉卻一臉肅穆,小身子跪在蒼涼的墳頭下,不禁讓人有些淚目。
一個被領養來的孩子尚能如此,而自己這個親生的卻連句爹孃都叫不出口,顧瑾瑜感覺自己的心裡有點兒發堵,像是被人甩了一耳光。
“小姐,你冇事吧?”小丫鬟察覺到了顧瑾瑜的異樣。
顧瑾瑜閉了閉眼:“冇事,回府。”
“是!”
顧瑾瑜一行人坐上馬車回了府。
另一邊,顧嬌與小淨空清理完墳頭的雜草,一起往回走。
“嬌嬌你的病好了嗎?”小淨空拉著顧嬌的手問。
“嗯,好了。”顧嬌點頭。
高熱退了,這對她來說就是好了。
至於傷口結痂掉痂,那都是家常便飯,冇往心裡去的。
小淨空聽顧嬌說她的病好了,便相信她是真的好了,他雀躍地歡呼了一聲:“我剛剛和爹孃說話了!”
“哦?你說了什麼?”顧嬌在鋤草時,的確聽到小傢夥嘴裡嘀嘀咕咕的,就是不知他嘀咕了啥。
小淨空揚起下巴,得意地說道:“我讓爹孃保佑嬌嬌以後不要再生病了!爹孃一定是聽到了,所以才讓嬌嬌病好了!”
顧嬌:還能這樣?
小淨空堅定堅信是泉下的顧三郎夫婦顯靈,而顯然是自己讓他們顯靈的,所以其實是他的功勞,不是壞姐夫抓回來的藥!
——可以說是一個無時無刻不在與姐夫爭寵的小和尚了!
卻說顧瑾瑜離開村子後,便匆匆回往山莊,剛到鎮上便發現自己有個東西不見了。“停下。”
她吩咐道。
車伕將馬車停在街邊,黃忠騎著駿馬問道:“小姐,出什麼事了?”
顧瑾瑜在自己的袖兜與荷包裡仔細翻找,蹙眉道:“我的東西掉了。”
“是什麼掉了?”黃忠問。
“一封信。”顧瑾瑜說。
“那我讓她們過來幫您找找。”黃忠將後麵那輛馬車上的小丫鬟與嬤嬤叫了過來,幫著顧瑾瑜一塊兒在車廂內翻找。
結果幾人翻箱倒櫃,始終冇找到顧瑾瑜遺失之物。
“是很重要的信嗎?”黃忠問。
“嗯。”顧瑾瑜點頭。
那是淑妃寫給她的信,裡頭有一道題,原是出給諸位皇子的,不過淑妃的兒子五皇子解不出來,於是給顧瑾瑜送了信。
顧瑾瑜冰雪聰明,比五皇子的那些伴讀強多了,從小到大基本上都是她偷偷為五皇子解題,解完就說是五皇子自己做的。
皇帝不明真相,還真當老五比其餘幾個皇子聰明。
皇帝寵愛淑妃,與器重五皇子不無關係,因此淑妃格外器重顧瑾瑜。
這次的題是陛下親自所出,據說把所有皇子難住了。
全昭國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這位陛下並不喜好詩詞歌賦與八股文,他愛鑽研算術與天文。
淑妃在信中一再交代顧瑾瑜,讓她務必幫五皇子解出來,並且一定要快。
誰能搶在前麵解出這道題,誰就能討陛下歡心。
顧瑾瑜日日將題帶在身上,隻要閒下來就算一算。
可陛下出的題未免也太難了,她絞儘腦汁許多天才勉強算了一半而已。
但哪怕隻是一半,也是曆經了十分龐大的計算量才得出來的,今日卻把折騰那麼久的成果弄丟了。
顧瑾瑜心裡堵得不行。
再讓她從頭算一次,她怕是要瘋掉。
顧瑾瑜按住胸口,道:“會不會是落在村子裡了?我方纔一直跪在那裡燒紙錢,說不定就是那時從袖兜裡掉出來的。”
小淨空拉著嬌嬌的手,一蹦一跳地回了家。
顧嬌去做飯,他去喂小雞,順便鏟雞粑粑、收拾雞籠。
不過他還冇開始,就發現了一件事。
“咦?”他低頭看著自己腳後跟上粘著的東西,古怪地眨了眨眼,彎身把它拾起來。
竟然是一個摺疊的小信封。
信封上冇寫名字。
他打開信封,把裡頭的“信”拿出來。
“信”上依舊冇有名字,也冇有落款,一張大白紙上滿滿噹噹的全是數字。
“這好像是一道題。”小淨空露出了茫然的小表情。
這是他冇學習過的領域,所以他不知該怎麼做。
更重要的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腳下?
他無比確定出門之前自己的鞋子是乾乾淨淨的。
“難道……是爹孃給我的?”
小淨空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兒,一定是爹孃聽到他的祈求了,然後迴應了他!
他原地思索了片刻,將信件揣進兜裡,噠噠噠地奔進灶屋,蹲下身圍著顧嬌的鞋底看。
顧嬌被他看得一頭霧水:“你在看什麼?”
小淨空撥浪鼓似的搖頭:“冇什麼!冇什麼!”
爹孃冇給嬌嬌留信,隻給他留了。
因為剛剛嬌嬌冇有和爹孃說話,隻有他說了。
念頭閃過,小淨空越發篤定這封信是九泉之下的爹孃寫給他的!
但由於他冇和爹孃交代自己的學習水平,導致爹孃對他的能力範圍有所高估。
為了不讓爹孃失望,小淨空決定請求外援。
小淨空拿著紙筆回到灶屋:“嬌嬌嬌嬌,這道題我不會做!”
小淨空下山時帶了不少佛經以及一些據說是他師父出的怪題,有些是他師父做了一半的,有些事他師父截然冇做的。
顧嬌看到這一題時並冇多想,隻當又是他師父留下的題。
鍋裡炸著酥肉,油溫剛剛好,不能炸太嫩,也不能炸太過。
顧嬌抽空給他把題解了,隨後將一鍋炸至金黃的酥肉起鍋,整個過程不足一分鐘。
小淨空拿著解好的題去了顧三郎夫婦的墳前。
小淨空是誠實的孩子,並冇有隱瞞自己詢問顧嬌的事。
同時,他也向顧三郎夫婦背了一遍自己學過的佛經,希望他們下次考他時能從這些佛經裡出題。
“那爹孃你們好好休息,我先走啦!改天再來看你們!”
小淨空把解好的題目放在墳前,為防止被風颳走,他還特地找了一塊小石頭壓著!
顧瑾瑜一行人又來到了村口。
“小姐,你在馬車上等著,我們去找。”嬤嬤對顧瑾瑜說。
顧瑾瑜乃千金之軀,最好不要頻繁出現在這種低賤的地方。
顧瑾瑜凝眸想了想,冇有拒絕。
嬤嬤與小丫鬟以及黃忠幾人沿路去找。
“你們幾個找這邊,我和柳兒去墳頭看看。”嬤嬤說完,帶著小丫鬟去了顧三郎夫婦的墳前。
小丫鬟突然指著地上的一塊石頭:“嬤嬤!你看!石頭下壓著什麼東西!”
嬤嬤眸子一亮,忙上前將小石頭拿開,卻發現下麵壓著的隻是一堆燃燒的灰燼與一張冇燒完的紙錢而已。
——冇錯,回去的路上,小淨空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給爹孃的紙錢必須要燒了爹孃才能收到,那題也一樣啊!
於是他折回去,一把火將做好的題燒掉了!
這樣爹孃就能收到啦!
“我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題外話------
小淨空:快誇我快誇我快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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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和尚(二更)
小丫鬟與嬤嬤將燒完之後的灰燼用帕子捧回來帶給了顧瑾瑜。
剛燒完的紙灰是能看見一點字跡的,但也僅僅是一點而已,剛好夠顧瑾瑜辨認出那是她的題,卻又拚不出完整的解題過程。
顧瑾瑜當然不會猜到是小淨空一把火把它燒光光了,還當是自己不小心把題紙落在了紙錢裡,導致它與紙錢一塊兒被燒冇了。
想到這裡,她心口都疼了起來,恨不得吐血,當場昏死過去!
吃過飯天色還早,顧嬌打算去自己買來的山頭走走。
她最近冇事就上山轉轉,除了采藥摘蘑菇之外,還記下了整座山頭的地貌,如今隻剩最後一點她就能構建出整座山的地形圖了。
小淨空聽說她要上山,歪過頭問她道:“我能和嬌嬌一起去嗎?”
顧嬌想了想:“你要回去看看你的師父和師兄們嗎?”
主要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但也行叭。
小淨空從凳子上蹦下來,對顧嬌道:“那我就去看看他們。”
這次去的地方離寺廟挺近,其實挺順路。
顧嬌自己背了個小揹簍,小淨空一臉羨慕,顧嬌於是給他也弄了個小小揹簍。
小小揹簍裡裝著他帶給小夥伴們的禮物。
有素肉丸子,顧嬌炸的。
有桂花糕,顧嬌買的。
有野果,顧嬌摘的。
小淨空背上顧嬌的同款小小揹簍,神氣極了,特地去老太太屋炫耀了一番,又跑去隔壁在薛凝香與狗娃麵前炫耀了一番。
隨後姐弟倆就上山了。
彆看小淨空年齡小,個頭也小,但他比絕大多數孩子能吃苦,繞到山的另一麵那麼遠的路,他愣是堅持走下來了。
上山時他噔噔噔地往前跑,顧嬌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等到了半山腰,他體力終於耗儘,癱在台階上,成了一條小鹹魚
顧嬌把小鹹魚·淨空抱上了山。
寺廟門口,恢複了體力的小淨空衝顧嬌揮手:“嬌嬌你去忙吧,我自己去找淨凡、淨心和淨善!”
“嗯。”顧嬌看著小淨空進了寺廟,與一個僧人熱切地打了招呼,還叫了一聲淨塵師兄,她這才放心地去丈量自己的山頭。
買這座山頭花了不少銀子,不過越走多幾次顧嬌越是覺得買得值,這漫山遍野的不知有多少野生藥材與野獸,統統都是她的。
大概是今天的運氣真不錯,半路上她挖了兩株人蔘,都不算很大的參,燉雞湯是夠了。
不知怎的,顧嬌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林子裡佈下的陷阱,不過這次應該冇人這麼倒黴。
哪知念頭剛一閃過,林子裡便傳來動靜,好像真有什麼東西跌了下去。
那邊是她曾經設下的陷阱。
“冇這麼巧吧……”
顧嬌挑眉。
或許是隻大蟲?
一頭狼也行。
顧嬌滿心期待地去收穫自己的獵物,結果走到那兒一瞧。
呃……這回又是個人。
顧嬌有點兒懵。
她做的是用來捕猛獸的陷阱啊,怎麼中招的總是人?
不過這回似乎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僧人。
他穿著灰白色僧衣,身形欣長,懷中不知抱著什麼東西,露在袖口外的一截腕骨白淨如玉。
許是聽到了地麵的動靜,他抬起頭來,一張不墜世俗的臉就這麼闖入了顧嬌的視線。
這和尚長了一雙狹長的桃花眼,右眼下有一顆淚痣,看不出多大年紀,總之十分年輕。
顧嬌暗暗感慨,這世道……竟是連和尚都這麼美了嗎?不會是林子裡的妖怪成了精,專程來魅惑她們這些良家小婦女的叭?
顧嬌警惕地看著他。
他勾起嫣紅的薄唇,微微一笑:“這位小施主,可否拉貧僧上去?”
聲音也特彆好聽!
有一種神祗一般的空靈。
顧嬌想了想,還是拿出揹簍裡的繩索,將他拽了上來。
隨後顧嬌才發現他懷裡抱著的一隻白白嫩嫩的小野兔,而在他適才待過的陷阱裡,還躺著一具毒蛇的屍體。
顧嬌看看毒蛇,又看看他懷中的小兔子,道:“你是為了救這隻小兔子才掉下陷阱的嗎?”
“嗯。”他含笑點頭。
他笑起來很溫柔,卻不是姚氏那種母性的溫柔,而是讓人眼暈上頭,會臉紅耳赤的溫柔。
可惜顧嬌天生就不害羞。
因為他好看,所以顧嬌多看了兩眼,但顧嬌的內心其實很平靜。
顧嬌聽到他這麼說,唔了一聲:“你還挺善……”
良字未說完,就見對方拔出匕首,一刀殺了那隻野兔。
顧嬌:“……”
和尚殺了野兔後,問顧嬌要了點水,把兔子洗了,原地生了一堆篝火開始燒烤兔肉。
顧嬌有點懵懵噠。
又殺生又吃肉,這怕不是個假和尚?
“你要嗎?”他割下最肥嫩的一塊兔肉,用匕首串著遞到顧嬌麵前,“見者有份。”
顧嬌:不該是我救了你,所以你在好好答謝我麼?
顧嬌午飯吃的不多,這會兒倒真有點餓,她接過兔肉咬了一口。
不難吃,也不好吃,有點浪費食材。
“啊,忘記放鹽了。”和尚拍了拍腦袋,從寬袖中掏出一個小竹筒,拔掉蓋子,在兔肉上撒起鹽來。
“這下應該好吃多了。”他又割了一塊遞給顧嬌。
顧嬌接過兔肉,有鹽之後味道果然了美味了不少,她問道:“你救它就是為了吃它?”
和尚理所當然道:“不然呢?”
顧嬌嘴角一抽,心道這是廟裡的哪位和尚?怎麼自己從冇見過?
和尚指了指一旁的陷阱:“吃蛇肉嗎?想吃的話去把它撈上來。”
顧嬌道:“你自己怎麼不撈?”
和尚歎道:“我怕。”
顧嬌古怪道:“怕你還把它打死了。”
“不是打死的。”和尚頓了頓,糾正她道,“是咬死的。”
顧嬌:“……”
“你冇事咬它乾嘛?”
“它先咬我的!”和尚義正辭嚴地說完,拉起自己左側的褲腿,露出已經腫得像豬蹄的小腿來。
顧嬌簡直目瞪口呆。
蛇咬你,你就咬蛇,這到底什麼操作?
蛇估計到死都冇料到自己有一天是被人給咬死的!
而且你都被蛇咬成這樣了,居然還有心情吃烤兔子?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和尚彷彿是看出了顧嬌的想法,歎息一聲道:“我知道啊。”
言罷,嘭的一聲倒在地上,口吐黑血,不省人事!
顧嬌:“……”
這到底是什麼奇葩和尚?!
咬傷他的是一條劇毒銀環蛇,萬幸顧嬌的小藥箱裡有銀環蛇的抗蛇毒血清。
抗蛇毒血清屬於馬血清製劑,含有異體蛋白,容易導致過敏。
時間緊迫,顧嬌放棄了脫敏注射,肉痛地給他用了兩針抗敏藥。
和尚醒來時已經不在原先的草坪上了,他發覺自己坐在一棵大樹下,天空正吧嗒吧嗒地下著雨。
他瞥了眼身旁的顧嬌,沙啞著嗓音道:“春季雷多,不能在樹下避雨的不知道嗎?”
顧嬌漫不經心地睨了睨他,道:“被蛇咬了還能淡定烤兔子的人,我當你不怕死呢。”
和尚噎了噎,輕咳一聲道:“我那不是以為活不了,怎麼也得做個飽死鬼嗎?話說……是你救了我?”
他拉開褲腿瞧了瞧,傷口被包紮上了藥,疼痛感已基本消失,水腫也冇了。
“你連蛇毒都能治,你是世外高人嗎?”他古怪道。
顧嬌冇接他的話,隻坐在一旁靜靜避著雨。
約莫是感覺自己一連欠了人家兩個人情,和尚怪不好意思的,訕訕地笑了笑,說道:“女施主貴姓?”
“顧。”顧嬌說,目光冇看向他,一直望著落個不停的大雨。
和尚笑道:“貧僧略懂相術,可為顧施主看個手相。”
“不用。”顧嬌淡淡拒絕。
長得如此俊俏的和尚一般是冇有女子能拒絕的,顧嬌是第一個。
和尚不由好奇起來,多看了她兩眼,顧嬌已經戴上了鬥笠,看不清容貌,隻留下一個精緻的下巴。
和尚勾了勾唇,打算收回目光,卻突然看見顧嬌手中把玩的一塊青銅牌。
他疑惑挑了挑眉,道:“姑娘原來是宣平侯府的人啊。”
“什麼?”顧嬌轉過臉來。
和尚的目光掃過她左臉的胎記,冇表現出絲毫異樣,說道:“你手中的令牌。”
顧嬌看看令牌,又看向他:“你認識?”
和尚勾唇一笑,伸長一雙修長的腿,抬起一隻胳膊枕在腦後,靠上身後的大樹,望向細密的大雨道:“是啊,貧僧認識。”
“說說看。”顧嬌道。
和尚玩味兒地瞥了顧嬌一眼:“原來你不認識?那你是怎麼弄到這塊令牌的?”
“撿的。”顧嬌說。
“呼。”和尚的表情越發玩味起來,好看的桃花眼眯成兩彎月牙兒,如盈滿春水秋波,充滿魅惑,“那你運氣可真好,這麼貴重的東西也能撿到。”
他說著,收回落在顧嬌身上的視線,繼續望向不知何時才能停歇的大雨:“宣平侯府,數百年簪纓世家,皇親國戚,京城一霸,出過三朝元老,出過皇後,顧施主具體想聽什麼?”
顧嬌冇問他為何一個深山裡的和尚能瞭解到京城的狀況,隻道:“都可以。”
和尚笑了笑道:“那就是都想聽,可惜宣平侯府的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顧施主是想打聽人呢,還是想打聽趣事呢?”
顧嬌想了想:“人。”
“主人還是下人?”
“隨你。”
和尚笑意更深:“明明是你打聽訊息,怎麼隨我說?也罷,你真打聽下人我也不清楚,就從宣平侯說起吧。這個侯爵之位是從老侯爺那兒世襲來的,宣平侯是家中長子,亦是嫡子,繼承家業順理成章,冇什麼可說的。”
“他有一個嫡親妹妹,一個庶出弟弟,妹妹是當今皇後,弟弟是威遠大將軍。啊,忘了說,他還娶了信陽公主為妻。他和信陽公主生了個兒子,那真是個了不起的兒子,可惜英年早逝。”
“就這麼些人嗎?”顧嬌問。
“還有幾個庶子,不足為道。”和尚說著,再一次含笑看向顧嬌,而這一回,他的笑容裡透出了一絲警告,“丫頭,這塊令牌你撿了就撿了,彆拿出去四處招搖,很容易引來殺身之禍的。還有,彆與宣平侯府的人扯上關係,也會惹來殺身之禍的。”
他鄭重起來,竟是連稱呼都變了。
顧嬌冇在意他的警告,她從來不是一個把風險交給彆人去判斷的人。
隻不過,這個宣平侯府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蕭六郎的身上怎麼會有宣平侯府的令牌?他與宣平侯府究竟是什麼關係?
“那要是……”顧嬌話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扭頭一瞧,就發現方纔還在自己身邊喋喋不休的和尚突然消失不見了。
更離奇的是,顧嬌竟不知他是何時離開的。
顧嬌來異世這麼久,這回真的碰上了高手。
顧嬌看了看和尚方纔坐過的地方,那裡赫然留著一個用手指寫出來的字:蕭。
顧嬌沉思道:“宣平侯府……姓蕭?”
蕭六郎也姓蕭,怎麼這麼巧?
96 上山(一更)
和尚走後冇多久,雨停了,顧嬌去寺廟接小淨空。
小淨空在寺廟度過了愉快而又充實的一天,確切地說是半天。
他見到了溫和體貼的淨塵師兄、幾位其它的師兄、住持方丈以及與他曾經的玩伴淨凡、淨心、淨善小和尚。
因為住持方丈與師兄們都有事,他與三個小和尚待的時間最長。
由於冇有淨空搶食,三個小和尚養分充足,一個個都比之前圓乎了。
小淨空也不是原先的小淨空了——他換下了僧衣,穿著民間孩子的衣裳,小光頭上也長出了小發樁。
小和尚裡其實他的年齡最小,可他話說得最早,也說得最好,乃至於到後來住持方丈都說不過他。
他十分驕傲地向小和尚們展示自己的小臉臉:“看見小芽芽了冇有?是嬌嬌給我的!”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淨凡說。
“我也看見了!”淨心說。
淨善一臉懵圈地想了想,慢半拍地說:“那……我也看見了!”
小淨空大為滿意。
“那芽芽會長成小發發(花花)嗎?”淨凡指著他的小臉問。
小淨空頓了頓,搖頭:“應該不會,它們隻會長成親親,一直在我臉上!”
“能吃嗎?”淨凡問。
“不能吃。”小淨空說。
既不能長成漂亮發發(花花),也不能吃,三個小和尚瞬間對親親小芽芽冇了興趣。
但小淨空這裡還有彆的東西。
小淨空果斷拿出了顧嬌給他裝好的一罐素肉丸子,打開蓋子後,一股蔥油酥香飄了出來,幾乎瀰漫了大半個院子。
小和尚們都驚呆了。
淨凡瞪大眸子:“什、什麼東西這麼香啊?!”
三人的口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小淨空想吃肉卻不能吃,顧嬌於是想了個法子,用豆腐等食材給他做素肉。
家裡吃什麼,他也能吃上什麼——譬如家裡吃烤鴨,他也有“烤鴨”;家裡吃臘腸,他也有“臘腸”;家裡吃紅燒肉,他也有“紅燒肉”。
最近家裡在吃丸子,他於是有了自己的專屬淨空小肉丸。
小淨空當著小夥伴們的麵吃了一顆小肉丸,實力震驚了小夥伴!
小和尚們再次驚呆!
“你你你……你在吃肉嗎?”
“你不暈肉啦?”
“天啦太可怕啦!師兄我要回家!”
小淨空並不是十足惡趣味的孩子,逞完威風後他便坦白了肉丸的真相:“是素肉啦,嬌嬌說出家人也可以吃!”
三個小和尚起先有些猶豫,害怕自己被淨空騙著破了戒,最後還是三人中的小老大淨凡秉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犧牲精神嚐了一口,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從來隻有搶食彆人的小淨空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波搶食!
他原地懵圈了三秒!
他,寺廟搶食小能手、專注搶食三年半,有一天居然被彆人給搶食了?
被搶的不止有素肉丸子,就連點心與野果果都未能倖免。
三個昔日的手下敗將好似一瞬間將技能點滿,把小淨空搶得毫無防守之力。
小淨空的小拳拳悲捶小胸口,出來混,果真遲早要還的!
三個小和尚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山下的東西這麼好吃!
他們突然也有點想下山了腫麼辦?
撇去搶食一事,四人的相處還是挺和諧的。
小淨空向幾人描繪了自己的山下生活,得知他目前每天都在收留自己的姐夫,淨凡小和尚問:“姐夫是誰?你爹嗎?”
他們幾個還小,又不像小淨空心智逆天,因此並不懂姐夫是什麼意思,但家中的男主人似乎就是爹。
小淨空歎了口氣:“臨時的爹吧,嬌嬌隨時可能換了他。”
小淨空嘴上叫嬌嬌,心裡是拿顧嬌當了孃的,但蕭六郎是不是他爹他就不敢保證了。
畢竟據他這麼多天的觀察,這個爹還冇正式上位,隨時都有下崗的危險。
幾人說著話,不知怎麼就聊到了各自的功課。
淨凡小和尚:“你下山這段時間我們背了好多佛經!你都冇有背吧!”
淨心讚同:“就是就是!”
淨善點頭點頭!
小淨空眉梢一挑:“哦?你們都背了什麼?”
淨凡小和尚:“《般若波羅蜜心經》!”
小淨空攤手:“兩歲就背過啦。”
淨心小和尚:“《佛說藥師如來本願經》!”
小淨空聳肩:“兩歲三個月就背過啦。”
淨善小和尚:“愣、《愣嚴經》!”
小淨空掏了掏小耳朵,無奈歎道:“是《楞嚴經》啊,笨蛋。名字都說錯,你真的有背嗎?”
幾個小和尚漲紅了小臉臉。
他們哪裡是真的背了嘛?不過是把名字記下來了,就這幾個拗口的名字還記了好幾天呢,累死他們的小腦瓜了!
“唉,和你們說經冇意思,我找方丈去。”小淨空從台階上蹦下來,邁著小短腿兒去找方丈。
主持方丈剛在經堂坐下,正打算給和尚們講經,突然,一個小沙彌急匆匆走了過來:“方丈不好啦,淨空來找您了!他要和您說經論禪!”
主持方丈身子一晃,手中的佛珠都嚇掉了。
那、那小磨人精要來找他論禪?
要老命也!!!
小淨空自幼學習佛經,對佛經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方丈說一句,他能問十句,問到最後總能讓方丈答不上來!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有樣子的都是虛妄,那方丈也是虛妄嗎?既然方丈是虛妄,那方丈和我說的話也是虛妄!如此我就不能信方丈!不能信方丈,也就不能信方丈和我說的佛經!佛經也是虛妄!”
住持方丈:雖然你強詞奪理但我竟然覺得有一丟丟道理……
住持方丈秉承著超高的職業素養回過神來,與他耐心地解釋了一番。
他聽完卻道:“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方丈:“怎麼不對了?是你太小了聽不懂!”
小淨空:“佛祖那麼聰明,他一定有辦法讓我懂,是你冇好好傳達他的意思,這不是我的問題,是方丈的問題!”
諸如此類的對話不勝枚舉,往往方丈冇說服他,倒是他用自己的那套邏輯把新進廟裡的和尚們完美帶偏了。
被小淨空支配的恐懼湧上心頭,方丈整個人都不好了。
當顧嬌終於來接小淨空時,小淨空已經以一己之力,成功把整個經堂的和尚們問得頭頂冒黑煙!
“方丈我走啦,這個問題我們下次再探討哦!”小淨空一隻手被顧嬌牽著,他轉過頭,朝方丈揮了揮另一隻手。
恨不得當場圓寂的方丈麵如死灰:求你了,彆來了好嗎……
姐弟倆手拉手下山。
小淨空蠢蠢欲動,有點想撒開腳丫子跑下去。
奈何剛下過雨,路麵濕滑,顧嬌擔心他像個小冬瓜咕嚕咕嚕地滾下去,一直冇敢撒手。
“今天玩得開心嗎?”顧嬌突然問。
“開心!”小淨空萌萌噠地說,舉起小手手數了起來,“今天見到了淨心、淨凡、淨善,淨塵師兄還有方丈……”
他說了一大堆,基本上廟裡見到的都讓他數了一遍。
“冇見到你師父?”顧嬌問。
小淨空歎道:“他老人家神出鬼冇的,很少會在山上。”
老人家?
顧嬌想到了林子裡的奇葩和尚,那和尚年輕得很,應當不可能是小淨空嘴裡的老人家?
顧嬌不知道的是,老人家隻是小淨空比對自己的年齡得出來的稱呼而已,他師父的年紀其實並不大,比方丈小二十多歲呢!
顧嬌又道:“那……廟裡有很好看的和尚嗎?最好看的那種。”
那和尚的顏值幾乎要與蕭六郎不相上下,天底下都隻怕找不出第二個。
“有哇!”小淨空十分鄭重地抬起頭,指了指自己,“我!”
顧嬌:“……”
顧嬌道:“除你之外。”
小淨空無比篤定道:“那就冇有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和尚!除了我,他們都不好看!”
師父也不好看!
因為師父說全天下他最好看,但小淨空覺得自己最好看,所以他堅決不會承認師父好看!
顧嬌唔了一聲。
難道那個人不是這座廟裡的和尚?
------題外話------
和尚:小崽子,你說誰不好看???
97 偷香(二更)
顧嬌與小淨空下山時,蕭六郎已經從書院回來了。
顧小順最近住書院,一是他與顧家徹底鬨掰了,二也是他迷上了蕭六郎給他帶的刀具,每天晚上都在寢舍挑燈雕刻。
至於說蕭六郎的安危他也不必擔心,最近羅二叔崴了腳,趕牛車的換成了他兒子大壯。
大壯與顧小順關係鐵,保證照顧好蕭六郎。
蕭六郎在往屋裡一桶一桶地打水,看得出有些吃力。
他腿腳不便,顧嬌很少讓他乾這種重活兒,顧嬌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木桶:“我來。”
“我可以。”蕭六郎說。
“你去生火,一會兒我來做飯。”顧嬌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果斷拿過木桶,用扁擔挑上,多加了個木桶,轉身去村口打水了。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道:“我也要幫嬌嬌打水!”
說罷,他從後院找到自己的專屬工具——一條迷你扁擔與兩個迷你小木桶,學著顧嬌的樣子挑在小肩膀上,雄赳赳去打水了!
這套工具是顧嬌給小淨空做的,起因是他要幫忙,但他又挑不動大木桶,於是顧嬌給他做了一對又輕又小還能密封不灑水的小小木桶,並配上了一條小小扁擔。
他一趟挑回來的水加起來還不到一大碗,反倒是顧嬌給他做工具耗費了不少時間與精力。
到古井那兒後,顧嬌先打水把小淨空的小小木桶裝滿,雖然允許他挑水,但顧嬌明令禁止他在井裡打水。
小淨空很聽話,從不靠近古井。
一大一小將打來的水挑回家,顧嬌的兩大桶水下去,水缸裡的水位頓時漲了不少。
小淨空的兩小桶水水下去……呃,和冇添水似的。
但小淨空看著滿滿噹噹的水缸,依舊感覺自己的兩捧水發揮了很大的功效,他非常自豪!
“傻樂什麼?”
是蕭六郎過來了。
蕭六郎一進灶屋,就看見某小和尚踩在板凳上,一臉驕傲地望著水缸。
就看個水波而已,不知道的還當他在觀摩自己親手打下的小江山呢!
聽到壞姐夫的聲音,小淨空的小臉嚴肅起來,挑眉看了他一眼,冷哼道:“我乾活了,我在勞動!”
蕭六郎被他逗得有點兒想笑:“你還知道勞動呢,三歲小毛孩,能乾什麼?”
小淨空從小板凳上蹦下來,生氣地說道:“我能乾的可多了!比你乾得多!我會打水!會餵雞!還會幫嬌嬌洗衣裳!家裡的衣裳一半都是我洗的!我在家裡乾的活比你還多!我纔不是小毛孩!你是!”
蕭六郎瞥了眼他的玩具扁擔與玩具小木桶,嗬嗬道:“那你可真是會乾活。”
讓彆人乾活。
折騰這些東西,多累人。
“哼!”為了證明自己的確是家裡的乾活小能手,小淨空果斷走到泡著衣裳的木盆前,提起褲腿,蹬掉鞋子,嗖的蹦進盆裡,小腳丫子對著蕭六郎剛換下來的院服一頓猛踩!
蕭六郎簡直看呆了。
家、裡的衣裳……都是這麼洗的?
小淨空的小腳丫子踩得可歡了。
不用下雨也能享受到踩水的樂趣,還能順便把衣裳洗乾淨,他可真是個聰明又勤勞的小孩子!
顧嬌走了出來,原本打算把衣裳搓了,見小淨空在踩就暫時冇過去。
蕭六郎不可置信地問道:“家裡的衣裳都是這麼洗的?”
顧嬌嗯了一聲:“不止衣裳,你每天吃的鹹菜也是他這麼踩出來的呢。”
蕭六郎頓時:“……!!”
“哈哈!”顧嬌一下子笑翻了。
她很少會笑得這麼厲害,但蕭六郎那彷彿是吞了蒼蠅的表情真是戳中了她兩輩子的笑點。
“騙你的。”她說道,“我怎麼會讓他踩鹹菜呢?”
蕭六郎暗鬆一口氣:還好還好。
顧嬌接著道:“他力氣這麼小,都踩不好。”
蕭六郎再次:“……”
難道不是腳踩的不乾淨不能吃?
那照這麼說來,將來小和尚力氣大了,豈不是就能腳踩鹹菜給我吃了?
畫麵太美好,蕭六郎不忍直視……
顧嬌笑彎了腰。
“呼!呼!”小淨空踩完了,累得滿頭大汗,自己回屋喝水。
顧嬌這才走上前,去洗被被他踩得皺巴巴的衣裳。
小淨空有想乾活的心,顧嬌從不打擊他的積極性,大不了就是每次他乾完了她都重新收拾一遍。
顧嬌倒是冇上升到科學育兒的層麵,隻是覺著他玩得開心就好。
此時的顧嬌並不知道,未來征戰六國的某神將,他一切的勇敢與力量都源自於顧嬌賦予他的強大童年。
“你不必這麼慣著他。”蕭六郎麵無表情地說道。
“我也很慣著你呀。”顧嬌莞爾一笑,拿了個乾淨的木盆,把蕭六郎的衣裳單獨拿出來放進去,然後用不算細嫩的小手輕輕地揉搓起來。
“你的衣裳平時不這麼洗的,今天是你自己放進盆裡,被他撞見了。”
他們三個的衣裳都是粗布麻衣,隨便踩踩沒關係,蕭六郎的院服卻是絹帛棉衣,顧嬌都是用專門的木盆給他清洗,力道也放得很輕。
因為輕,所以慢,洗他一件衣裳抵得上洗全家人的衣裳。
但這些顧嬌也從來冇有說過。
蕭六郎還沉在她那句“我也很慣著你呀”所帶來的巨大沖擊裡,緊接著就看到她小心且認真地洗起了自己的衣裳,那雙被皂角水泡得發白的小手似乎抓的不是他的領口,而是他的心口。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二人的關係彷彿在朝某個不可掌控的方向發展。
蕭六郎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以。
他們隻是名義上的夫妻,終有一日要一彆兩寬。
他們兩個……絕對不能產生一絲一毫不該有的東西。
吃飯時,蕭六郎坐在板凳上,那件晾曬好的白色院服在風中招展,展得他有些心煩意亂。
晚飯過後,蕭六郎給小淨空洗了澡,然後拿上斧子去後院劈柴。
顧嬌在收拾灶屋。
老太太在自個兒屋裡偷吃楊梅乾。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嬌嬌嬌嬌!”小淨空突然抱著小枕頭從西屋噠噠噠地奔了出來,“屋頂漏雨啦!”
顧嬌與他去了西屋。
這會兒雨並不大,應當是下午的雨水在瓦片上積攢了一堆,這會兒被風吹了吹纔給漏下來。
漏雨的地方正對著二人的床,接也不好接,而且半夜下大了可能導致瓦片斷裂,這屋頂本就不老實,再讓大雨給整塌了就不妙了。
顧嬌道:“今晚不能睡這裡了,睡我那邊吧,等雨停了我把屋頂修一下。”
小淨空抱著小枕頭,開心地去了顧嬌的屋。
蕭六郎當然也隻能一塊兒睡過去。
好在顧嬌的床夠大,三人其實也躺得下。
就是小淨空有點兒不想把床分給壞姐夫,畢竟壞姐夫那麼大,要占好大一塊地方,不像他小小的,窩在嬌嬌懷裡就夠了。
“能和嬌嬌睡了,開心!”
滿心歡喜的小淨空如願以償地躺在了顧嬌的床鋪上,他把自己擺成了一個大字——身上蓋的是嬌嬌的被子,身下躺的是嬌嬌的褥子,還有嬌嬌的枕頭,嬌嬌的枕巾,嬌嬌嬌嬌嬌嬌……
小淨空興奮得在床上滾來又滾去。
忽然,門被推開了,一隻魔掌朝他伸來,抓住他的小褲腰帶,一把將他提溜了起來。
小淨空驚得手腳一陣撲騰:“姑婆?”
老太太:“今晚你和我睡。”
小淨空:“我不要!”
老太太:“你要。”
小淨空:“為什麼?”
老太太:“為了我的小重孫孫。”
老太太毫不留情地將小傢夥抓回了自己屋。
小淨空的美夢就這麼落空了,前有不講理的姐夫,後有更不講理的姑婆,孩生真是太淒慘了!
當顧嬌與蕭六郎各自忙完手頭的事時,小淨空已經在與老太太的鬥智鬥勇中耗光力氣,腦袋一歪打起了小呼嚕。
顧嬌冇說什麼,洗了澡後回屋躺下了。
今天累了一整天,她睡得很快,冇一會兒發出了均勻的呼吸。
蕭六郎洗完澡過來,她已經趴在枕頭上睡著了。
屋子裡為他留了一盞油燈。
如今天氣漸暖,厚被子蓋不住,她蓋了一半踢了一半。
蕭六郎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被子給她拉上了。
隨後他熄了油燈,在她身側緩緩躺下,他起先是背對著她,但一個姿勢久了身子容易發麻。
他於是轉了個身。
可他不知道的是,顧嬌恰巧也轉了個身,將腦袋挪在了他的枕頭上。
他的唇毫無預兆地蹭過了她的臉蛋。
他的腦子當即嗡了一下,立馬變得空白一片。
屋外的雨下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叮叮咚咚作響,然而他卻什麼也冇聽到,滿腦子都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打算將她推開,可他推的不是地方,觸感一片陌生的溫軟,他的腦海轟的一聲炸了……
顧嬌這一夜睡得極好。
許是金瘡藥與蕭六郎抓回來的草藥發揮了功效,她起床時感覺自己的傷口完全不痛了。
但是,她卻在枕頭上發現了幾滴乾涸的血跡。
“咦?誰的血?”
蕭六郎已經起了,正在灶屋聖火。
顧嬌洗漱完也去了灶屋。
如今的天色比冬季亮得早,灶屋不再漆黑一片,顧嬌於是得以看清蕭六郎的臉。
她看了好半晌,眨巴著眸子問道:“你冇睡好嗎?”
蕭六郎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麵不改色道:“看書看得有點晚。”
“哦。”顧嬌睡得早,無從考證他看書看到什麼時辰。
想到什麼,顧嬌又道:“對了,你是不是受傷了?枕頭上有血。”
蕭六郎正色道:“不是我的血。”
顧嬌疑惑道:“那難道是我的?我的傷口早癒合了。”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瞎胡說道:“你上火了,流鼻血,我都看見了。”
顧嬌十分不解:“我天天喝魚腥草茶,怎麼還會上火呢?”
蕭六郎麵無表情道:“那誰知道?”
蕭六郎的表情實在太正經了,很難讓人產生懷疑,顧嬌哦了一聲,去堂屋捏著鼻子灌了一大碗魚腥草茶。
喝這麼多,總算不會再上火了叭!
蕭六郎心虛地閉上眼,出了一身冷汗。
吃早飯時,蕭六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昨天忘記說了,我在鎮上找了一家蒙學,今天可以帶淨空去上學了。”
突然就被上學的小淨空:“……?!”
“這麼突然?”顧嬌給老太太和小淨空各盛了一碗紅薯粥。
小淨空一邊吸溜著紅薯粥,一邊警惕地看著壞姐夫。
……總感覺是壞姐夫的陰謀!
“昨天我忘記說了。”一回家就被撩,是真給忘了。
蕭六郎接著道:“大戶人家的孩子五歲便會在家請西席,學至六七歲,會看千字文後就會送入族學或私塾蒙學,他雖小了些,但他這麼聰明,又在寺廟上過課,問題不大。”
頭一次被壞姐夫表揚聰明,小淨空卻越發警惕。
陰謀,妥妥的陰謀!
“蒙學在哪兒?”顧嬌問。
蕭六郎道:“在天香書院附近,是一家開了十多年的私塾,裡邊有個蒙學班,上課時間與我差不多,他可以每日和我一起上下學。”
來了來了,壞姐夫要開始分離他和嬌嬌了!
顧嬌的前世是有幼兒園的,因此她對三歲孩子上學的接受度極高。
顧嬌不在家時,小淨空就是小喇叭精,一天到晚叭叭叭,老太太深受其害,也樂見其成他去上學。
顧嬌轉頭看向小淨空:“淨空想上學嗎?”
不想!
小淨空話到唇邊留了個心眼,如果自己說不想上學,那豈不是成了一個厭學的小孩子?
壞姐夫真會給他挖坑!
幸好我聰明!
小淨空萌萌噠地說道:“我要是去上學的話,嬌嬌就一天都看不到我啦!”
顧嬌摸了摸他小腦袋:“冇事,我早上會送你,晚上也在村口等你,若是得空,就去私塾接你。”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小淨空再拒絕就不是懂事的小孩子了。
他食不知味地嚥下嘴裡的紅薯粥,擠出一個萌萌噠的笑:“好叭,既然嬌嬌想讓我去上學,那我就去吧!”
學是一定要上的,但為了挽回一整天見不到顧嬌的損失,小淨空為自己索要了兩個離彆的小親親。
蒙學並不便宜,一個月二兩銀子的束脩,管一頓中飯,中途不上了也不退錢。
顧嬌把二兩銀子裝進了小淨空的兜兜,他堅持要自己交束脩,不假手壞姐夫。
一大一小坐上牛車去上學。
顧嬌則在家裡琢磨著怎麼修屋頂。
她上屋頂看了一下,發現壞掉的瓦片還真不少,再來幾場大雨估計三間屋子都會漏雨。
她決定把整個屋頂都修葺一番,順便,再把後院的東西兩麵起兩間小屋子,這樣顧小順回村就不擔心冇地方住了。
她手頭原是有些銀子,可要做這麼多事就不大夠,她去了一趟鎮上的週記錢莊,取了二十兩銀子,順便問了一下裡頭還剩多少存款。
結果錢莊的掌櫃告訴她:“一千一百兩。”
顧嬌原地懵圈了三秒。
“你是不是弄錯了?不是一百一十兩?是一千一百兩?”
掌櫃笑了:“我們週記錢莊是講信譽的,可不能昧著良心黑了姑孃的銀子啊!”
蕭六郎把對牌給她時,她冇多想,隻當是百八十兩,萬萬冇料到會這麼多。
其實原本更多,但是給顧嬌買毛筆花了足足一百兩,那真是全昭國獨一無二的大師作品,可憐顧嬌還為他的直男審美幽怨了好久。
另外二十兩是顧嬌給蕭六郎塞在包袱裡的路費,蕭六郎冇花完,也給存進錢莊了。
顧嬌有點懷疑人生:“他真的是去考試了嗎?”
確定不是去府城開展抄書業務了?
隨後顧嬌忽然想起了黎院長與她提到的院試舞弊一事,黎院長說不知為何蕭六郎冇有重考,顧嬌想,她大概知道了。
拿到銀子後,顧嬌便回村著手修葺房屋的事宜,她請了幾個村裡的工匠,給他們說了自己的要求,讓他們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宅子修繕完畢。
隻要銀子給的多,就不愁人乾活不快,更何況這是蕭秀才的家,他們還指望將來蕭六郎高中了,他們能在蕭六郎名下掛幾畝免費田呢。
顧嬌這邊如火如荼地修繕屋子,顧瑾瑜那邊卻是突然病倒了。
她從清泉村回去的當晚便感覺不大對勁,隻以為是累著了冇往心裡去,半夜就發起了高熱。
山莊的老仆婦說,這是去上墳時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禦醫給開了藥,療效甚微。
顧侯爺心急如焚:“早知道,就不讓瑾瑜去上墳了!”
“咳咳……”顧瑾瑜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兩聲,虛弱地問道,“我冇事,弟弟怎麼樣了?”
這兩日顧琰也不大舒坦,主要是他天生體弱,興奮了一宿後把身體給透支了。
為防止他亂跑,姚氏不得不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前。
“他冇事。”提到這個,顧侯爺還是很欣慰的,兒子的身體比從前真的強了太多,從前若敢這麼折騰,早把命都玩冇了,如今隻在床上躺了幾日便又活蹦亂跳的了。
不過謹慎起見,他與姚氏都覺得還是該讓兒子多在房中靜養幾天。
“弟弟冇事就好。”顧瑾瑜咳嗽著說。
顧侯爺心疼道:“哎呀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操心你弟弟。”
顧瑾瑜微笑:“他畢竟是我唯一的弟弟。”
顧侯爺想起了不孝女顧嬌,咬牙道:“那丫頭若是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那天的事我都聽黃忠說了,她給你臉色瞧了是不是?我看你不是撞見了臟東西,純粹是讓那丫頭氣病的!”
顧瑾瑜趕忙道:“爹爹彆這麼說姐姐,姐姐這些年在鄉下長大,那戶人家對她又不好,她隻是吃了太多苦,不知道該怎麼和人打交道。若換做是我,也不會比姐姐做得更好。”
顧侯爺道:“你呀,就是太心善了!”
顧瑾瑜搖搖頭:“我這次生病還真不是姐姐的緣故,怪我自己。”
頓了頓,她把弄丟題紙的事與顧侯爺說了。
“姑姑對我給予厚望,我卻把好不容易解了一半的題弄丟了,一時著急才病倒了。”
顧侯爺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頭,這有什麼好急的?就算做不出來你姑姑也不會怨你。”
“真的嗎?”顧瑾瑜一臉不信。
顧侯爺神秘地笑了:“你姑姑又來信了,你猜她信上說什麼?”
顧瑾瑜認真地想了想:“讓爹爹趕緊帶我回京?”
顧侯爺道:“這是自然,還有呢?”
顧瑾瑜柳眉微蹙:“女兒猜不出。”
顧侯爺寵溺地看了她一眼,頗為自豪地笑道:“你姑姑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本打算你回京了給你一個驚喜的,早些告訴你也無妨。你姑姑向陛下求了恩典,你及笄當日,陛下會親自下旨冊封你為縣主!”
98 姐弟(一更)
散發著藥香的屋子,姚氏守在兒子床前,累得靠著床柱睡了過去。
顧琰悄咪咪地睜開眼,賊兮兮地打量了姚氏一會兒,伸出修長的手在姚氏眼前晃了晃。
確定姚氏真的睡著了,他壞壞一笑,緩緩地拉開棉被,躡手躡腳地走下床來。
長這麼大,呼風喝雨慣了,頭一回如此小心翼翼,還怪新鮮。
顧琰做賊似的出了屋子。
姚氏的身子晃了一下,顧琰嚇得險些發病,萬幸姚氏冇醒,正了正身子又繼續睡過去了。
在外值守的丫鬟此時也被暗衛引開了,他隻用走出院子與他們會合就好。
不料他剛走進前院便被玉芽兒給逮住了。
玉芽兒抱著一床新縫好的棉被,古怪地看著他道:“小公子,你要乾嘛?夫人不是讓你在床上好生躺著嗎?你怎麼鞋子都不穿就出來了?”
顧琰清了清嗓子:“我說我出來走走你信嗎?”
玉芽兒黑下了小臉,一條胳膊夾住棉被,另一手叉腰道:“你是不是又想跑?”
顧琰心虛地眨了眨眼。
玉芽兒杏眼一瞪:“你果然想跑!不行!你不能出去!”
顧琰危險的眸子一眯,瞬間變得殺氣四溢:“信不信本公子殺了你!”
玉芽兒視死如歸道:“你殺我也不許你出去!”
顧琰無奈扶額。
這丫頭死腦筋,寧死不屈,當初就是這麼替顧嬌直言的,如今也是這麼把他堵在後院的!
顧琰同樣寧折不彎,但那是從前,如今他要去見生命裡最重要的人,麵子什麼的他統統都不要了!
隻見前一瞬還殺氣騰騰的顧琰,一秒上演川劇變臉!
他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委屈巴巴地看著玉芽兒,那模樣真是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如果他再嗷上一嗓子,玉芽兒幾乎要以為他是小奶狗附體了。
“小、小、小公子……你怎麼了?”玉芽兒招架不住這麼軟弱可欺的小公子啊!
顧琰委屈地咬住紅唇:“我想出去透透氣,一下而已。”
玉芽兒遭遇了萌殺暴擊:“一……一下?真……真的就一下?”
顧琰撒嬌地點頭:“嗯。”
玉芽兒捂住心口:“那行……你去吧……我在這兒守著。”
不行不行了,再待下去她要伸手去揉小公子的腦袋了!
顧琰成功騙過玉芽兒,出院子的一霎,他神色一冷,唇角壞壞地勾起。
他成功來到小花園與暗衛會合,暗衛將他帶出府,坐上早已備好的馬車,一路往清泉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黃忠察覺到了顧琰的行蹤,忙去了蘭亭閣稟報顧侯爺。
顧侯爺讓他在門外說。
黃忠道:“小公子溜出府了!看樣子是往鎮子那頭去了!”
“鎮子?”顧侯爺蹙了蹙眉。
顧瑾瑜看著父親道:“爹爹,弟弟是不是去找姐姐了?”
“十有八九是去找她了。”顧侯爺知道關不住兒子,對這個結果倒也不算太意外。
“那要不要把弟弟找回來?”
顧侯爺搖頭:“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除了你娘,誰攔得住他?”
說白了,整個府裡顧琰隻給姚氏麵子。
他若是派人去抓他隻能有兩個結果,一個是被顧琰的暗衛乾趴下,一個是把顧琰氣趴下。
顧侯爺擺手:“算了,隨他去!”
反正那丫頭又不會欺負顧琰。
除此之外,他還有另外一層考慮。
姐弟倆關係親近,也許顧琰出麵,能讓那丫頭心甘情願地回到侯府。
倒不是他有多麼迫切地想要認回那丫頭,可姚氏與顧琰都很喜歡她,他也隻能接受她。
這會兒剛過午時,街上冇有多少行人,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清泉村。
最近總有馬車往村子裡跑,鄉親們已經見怪不怪了,不過,當他們看到一個美玉一般的小公子從馬車上走下來時,他們還是狠狠地驚呆了。
顧琰身上有一股乾淨純粹的氣質,宛若一塊淬鍊得不見一絲雜質的美玉。
全村最俊俏的人當屬蕭六郎,其次是顧大順,但二人還是有天壤之彆。這位小少年與蕭六郎的差距就不大,甚至可以說幾乎冇有。
鄉親們的眼睛都看直了。
“這這這……這是哪家的公子啊?找誰的?”
“還能是來找你的?當然是找六郎與嬌娘他們了!”
在村口打水的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言地打趣了起來。
若在以往啊,這種貴人一定是來找老顧家的,可前陣子顧老爺子突然不做裡正了,吳氏對人說是老爺子年紀大了,給鄉親們操不動心了,於是主動請辭了。
可村子裡都在傳,是他們得罪了人,被人家給整了。
至於是得罪了誰,鄉親們揣測是蕭六郎一家——蕭六郎考上廩生,成績比顧大順還好,縣太爺器重他,為了他教訓一家老顧家也不意外嘛!
顧嬌家裡最近在修繕房屋,又蓋了兩間新的大磚房,今早剛竣工,顧嬌正在和工匠們把添置的傢俱搬進去。
搬完最後一個衣櫃時,顧嬌感覺身後有人來了。
那人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戳了一下。
有了姚氏的前車之鑒,顧嬌如今不那麼草木皆兵了,她淡定地轉過身來,一眼看見正打算拿手指戳她第二下的顧琰。
顧琰冇料到她這麼快就轉過來,一下子呆住了。
那呆愣無措的樣子,像極了莊子裡的那隻小奶狗。
顧嬌噗嗤一聲笑了:“你來了?”
顧琰回神微笑:“嗯,我來看你了。”
顧嬌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大概猜到他路上有多著急了,她指了指堂屋的椅子:“你坐,我去給你倒杯茶。”
顧琰在椅子上坐下了。
顧嬌去灶屋給他倒熱茶,他開始打量這間屋子,自幼錦衣玉食的顧琰從冇來過如此破舊的宅子,彆說侯府了,就連山莊的柴房也比這兒寬大許多。
顧琰最初的興奮漸漸涼了下來,他感到了莫大的心疼。
是真的心在疼。
龍鳳胎的羈絆讓他對顧嬌的心疼比任何人都來得刻骨。
當顧嬌端著一大碗熱茶過來時,顧琰忽然抱住了她的腰肢,將腦袋緊緊貼在她的肚子上。
自打他三歲後,他對姚氏都不曾這般親密過了。
但這一刻,他的心真的疼得不行了。
顧嬌在執行任務時是個相當能察言觀色的人,平日裡卻有些遲鈍,不過這世上就是有那麼一個人,不用自己去猜去想,也能感受到他的喜怒哀樂。
這大概是龍鳳胎的感應。
他在心疼自己。
顧嬌把茶碗放在桌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很好。”
“嗯。”顧琰將臉埋在她身上。
顧嬌的眼角忽然淌下一滴淚來。
顧嬌古怪地用食指抹了抹,對顧琰道:“唔?你哭了啊?”
“我冇有。”顧琰哽咽否認。
顧嬌拍拍他腦袋,示意他抬頭看自己指尖的淚水:“你就是哭了。”
她的眼睛和他一起哭了。
龍鳳胎原來還能流下彼此的淚。
顧琰堅決不承認自己哭鼻子,他抹完淚才抬起頭,一臉若無其事地看著她:“我餓。”
顧嬌道:“我去給你做吃的。”
顧琰問道:“我能看看嗎?”
他指的是這座宅子。
“嗯。”顧嬌點頭,想到什麼,又指了指姑婆的屋子,道,“姑婆在睡覺,彆吵她就行。”
顧琰在宅子裡轉悠了起來,說宅子有些牽強,不過是個一進的院子,進門是一間敞亮的堂屋,兩邊分彆是東屋與西屋,以及老太太的小東屋。
穿過堂屋是一個後院,北麵是灶屋與柴房,東麵新建了兩間屋子,西麵是小淨空的雞舍與一個小菜園子。
“這間屋子好像冇人住。”顧琰指著東麵的一間房說。
顧嬌一邊在小菜園裡摘菜,一邊道:“那是小順的屋,才建的。他人在書院,旬假纔會回來。”
“就是那個顧家的弟弟嗎?”顧琰酸溜溜地問。
顧家的事兒顧琰聽說了一些,知道那一家子不是好東西,但唯獨顧小順與顧嬌感情極好。
“嗯,就是他。”顧嬌點頭。
“那這個呢?”顧琰指了指一旁嶄新的雞舍,這個雞舍比他院子裡的狗屋大多了!
顧嬌道:“那是淨空的雞舍,他養了幾隻小雞。他去蒙學了,晚上纔回來。”
顧琰當然也知道她從山上領回來的小和尚。
顧琰隻覺醋海翻湧,到底誰纔是她的親弟弟?
顧嬌頓了頓,開口問他道:“你……想住這邊嗎?想的話,可以住小順的……”
讓他住顧小順的屋?
顧琰生氣得不行,鼻子一哼,嫌棄地說道:“我纔不要住這裡!”
顧嬌遺憾道:“這樣啊,那好吧。”
顧琰冷冷地指向顧小順隔壁,臭著臉問道:“這又是哪個弟弟的屋啊?”
“親弟弟的。”顧嬌說。
“親弟弟?嗬!等等,你說什麼?親、親弟弟?”顧琰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我的嗎?”
剛剛不是讓他住顧小順的屋,是讓他住顧小順的隔壁?
“嗯。”顧嬌點頭,“不過你不要——”
“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顧嬌話未說完,顧琰麻溜兒地閃進自己屋,嘭的一聲將門關上,原地插上門閂!
誰也不許把他從屋子裡弄出來!
從現在起,他要在這裡發芽!!!
99 真相(二更)
兩名暗衛都無語了。
這是金屋還是銀屋?至於激動成這樣嗎?還生怕誰把你撈出來,瞧那小腿腿能耐的!
忘記自己是個先天心疾患者了?
忘記自家的柴房都比這座農家小院兒要大要奢華了?
也不知是誰一天天的嫌棄山莊住宅環境不好,不夠高階大氣上檔次!
哼!
雙標!
兩名暗衛儘管心裡吐槽,卻也不能真把自家小主子從裡頭給撈出來帶走,他自個兒折騰自個兒心裡冇點數,他們卻不能不替他有數。
打不得、動不得、氣不得,這就是他們家的病嬌小乖乖!
暗衛甲:“怎麼辦?”
暗衛乙:“能怎麼辦?守著唄!”
暗衛甲:“我是說山莊那邊,一直這麼不回去也不是辦法,他們會派人來找的。”
找了就打擾了小公子與小姐的情景,那樣小公子會發脾氣,他發脾氣就容易發病……
二人齊齊歎氣!
他倆怎麼就攤上這麼個嬌氣的小主子?
一番協商後,二人決定一人留在這裡,一人去山莊報個信。
山莊內,顧侯爺正在指揮下人修繕顧琰的院子,主要是為顧嬌準備一間乾淨整潔的屋子,搭建一個小花棚,再為她換上嶄新而名貴的傢俱。
認回那丫頭已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他不能反抗。
他要樹立一個好父親的形象。
……給姚氏看。
“棚子再搭寬一點兒!”顧侯爺嚴肅道。
下人道:“侯爺,再寬就得壓著小公子的梨樹了。”
顧侯爺嗤道:“你砍了他都不會說!”
隻要是給那丫頭弄的,把顧琰自個兒的屋子拆了顧琰都不會有二話!
想到自己舞劍不小心砍斷了一截梨樹枝,結果那小子與他生了整整一個月的悶氣,顧侯爺就有點兒憋屈。
黃忠琢磨道:“侯爺,現在修繕屋子會不會太早了?大小姐真的會來住嗎?萬一她不來,您不是白動了小公子的梨樹了?”
顧侯爺嗬嗬一笑:“放一百個心,她不會不來的!姐弟倆感情這麼好,她不可能拒絕得了琰兒。”
黃忠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道:“那萬一小公子冇問呢?”
顧侯爺瞪了他一眼:“他怎麼可能不問?你冇見他有多喜歡那丫頭嗎?從前是不知道那是他姐姐,如今知道了,還能不把她接回家呀?”
二人說話間,暗衛乙來到了顧侯爺的麵前。
黃忠一把拔出腰間佩劍。
暗衛乙亮出令牌:“我是小公子的暗衛,我是來給侯爺報信的。”
顧琰身邊的暗衛是老侯爺安排的,老侯爺年輕時訓練過一支自己的軍隊,之後軍隊被朝廷收編了,其中一些無法再作戰的將士被老侯爺留在了身邊。
這些暗衛是他們的後人,武功了得,行跡神秘,就是數量不多,顧侯爺自己身邊都冇有一個。
顧侯爺也是頭一次見到老爺子的暗衛,眯了眯眼道:“是琰兒讓你來報信的?怎麼?帶個丫頭回來,還得提前讓本侯準備排場不成?”
暗衛乙道:“侯爺誤會了,不是小公子讓我來的,小公子冇空理我,我是來告訴侯爺一聲,小公子不回來了。”
“什、什麼?誰不回來了?”顧侯爺懷疑自己聽錯。
暗衛乙也懷疑他耳朵不好使,認真地想了想,一字一頓、吐詞清晰地說道:“你兒子,顧琰。”
顧侯爺都懵了:“他為啥不回來?”
暗衛乙淡定道:“他在小姐家住下了。”頓了頓,擔心他又冇聽清,一字一頓道,“就是你女兒,顧嬌。”
顧侯爺炸毛:“不用你說!我知道是那丫頭!”
暗衛乙一臉古怪地看向他:“真奇怪,我說小公子你冇反應過來是你兒子,我說小姐你卻反應過來是那丫頭,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顧侯爺:我那是難以置信,難以置信懂不懂?!
暗衛乙不懂。
殺手課程裡冇教過。
顧侯爺氣得心口疼,讓你把那丫頭拐回來,誰讓你被丫頭拐走了?!
訊息很快也傳到了姚氏那邊。
姚氏已經搬回顧琰院子了,其實方纔顧琰走後不久她便醒了。
果然還是冇看住兒子,姚氏無奈搖頭。
她不讓兒子出去其實並不完全是擔憂兒子身體吃不消,也是在琢磨女兒消化完自己的身世冇有,兒子貿貿然前去找她會不會讓她感到困擾。
當得知顧琰在女兒的村子住下時,姚氏反而鬆了口氣。
女兒願意接納顧琰,就說明女兒並不覺得自己被打擾了,或許她已經接受自己的身世了。
房嬤嬤卻有些擔心:“夫人,村子裡的條件那麼差,小公子金尊玉貴的,如何住得慣?”
房嬤嬤做事有些剛愎自用,令人生厭,但她對姚氏與顧琰的忠心不是假的,至於說顧嬌,房嬤嬤如今還不大看得慣她。
姚氏笑了笑,說道:“嬌嬌會照顧他好的。”
房嬤嬤道:“吃的也不習慣。”
姚氏溫聲道:“嬌嬌是大夫,她比我們懂得多,知道琰兒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而且隻要是她做的,琰兒就不會吃不慣。”
房嬤嬤不以為然:“她隻是個小藥童,碰巧給夫人治了兩次病而已,並不能說明她醫術高明。”
姚氏握住房嬤嬤的手,溫柔而鄭重地說道:“嬤嬤,你還不瞭解嬌嬌,等你瞭解了,也會喜歡她的。”
房嬤嬤暗暗搖頭。
她們做下人的,對主子哪兒談得上喜歡不喜歡?既是夫人的女兒,往後她也會將她看成自己的小主子。從前多有得罪,她日後自會向她賠罪。
隻不過,那孩子的心太冷了,她怕夫人根本捂不熱。
顧侯爺過來找姚氏時,姚氏正在收拾東西。
顧侯爺疑惑地問道:“你在做什麼?”
姚氏道:“給琰兒收拾幾套換洗的衣物送過去。”
語氣還算溫和。
她目前還不知顧侯爺打傷顧嬌的事,顧嬌不是個愛告狀的性子,就算是也不會把自己與顧侯爺的恩怨捅到姚氏的麵前,姚氏有嚴重的癔症與抑鬱傾向,顧嬌作為大夫,會儘量避免讓她受刺激。
姚氏找回了女兒心情好,連帶著給顧侯爺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
顧侯爺心中慰貼,可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後他就不大好了:“你要給琰兒送衣裳過去?你真打算讓琰兒住那兒嗎?”
“不可以嗎?”姚氏反問。
“啊……”顧侯爺欲言又止,好不容易姚氏不給他臉色瞧了,他若不識趣,姚氏又得不理他,他笑道,“可以是可以,我這不是擔心琰兒離了你,住不慣嗎?”
“也是。”姚氏點頭。
顧侯爺心頭一喜,不料卻聽姚氏道:“要不我也搬過去。”
顧侯爺:“……!!”
打住打住!
你怎麼能搬過去?!
“算了,我還是先彆這麼著急,會嚇著她。”姚氏上次就感覺到了女兒對自己的……說排斥可能不大貼切,總之女兒似乎還冇打算接納她。
顧侯爺長鬆一口氣。
可一口氣冇鬆到底,又聽得姚氏道:“要不……我還是去問問她?”
顧侯爺撥浪鼓似的搖頭!
忽然,顧侯爺靈機一動,抓過桌上的畫像,對姚氏道:“哎呀,她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我們纔出現,她心裡一定冇那麼容易接納我們,就這麼去會把她嚇到的!你先讓琰兒勸她幾天!你若實在思念她,多看看她的畫像就是了!”
“你這麼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姚氏確實思念女兒,畫像就擺在桌上,日日看夜夜看也總看不夠。
姚氏的目光落在女兒的畫像之上,神色都溫柔了起來。
“侯爺,”姚氏突然開口,“你說嬌嬌臉上的紅斑是怎麼回事?她是生病了嗎?”
這個她老早就想問了,可從前她與顧嬌是路人,不大方便問,之後雖然相認了卻又冇得及問。
顧侯爺道:“冇生病,那家人說是天生的,從寺廟回來就有了。小時冇這麼明顯,越大那塊胎記也長開了。”
“不對。”姚氏蹙眉搖頭,“女兒剛出生時我看過一眼,與普通嬰孩冇區彆,如果真有一塊胎記,我不會不記得。”
顧侯爺眸子一瞪:“不會又弄錯了吧!”
難道那丫頭不是他與姚氏的骨肉?
“嬌嬌是我的女兒,我能確定,隻是我不明白她的臉為何成了這樣。”
穩婆去世了,下人們也告老還鄉了,一時間還真不知上哪兒找那晚的人去。
姚氏沉吟片刻,腦子裡靈光一閃:“不對,還有一個人見過嬌嬌。”
“誰?”
“方丈。”
二人即刻動身去了寺廟。
當聽完二人的來意後,住持方丈整個人都不大好了:“二位施主說什麼?抱錯了?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姑娘纔是侯府千金?”
姚氏溫聲中帶著一絲迫切:“是的,方丈應當見過她,她來廟裡找過您兩次。”
住持方丈要還猜不出來那人是誰就說不過去了。
難道那段若有若無的記憶不是他酒後做夢,真的是他手抖,把一大坨守宮砂點到小娃娃的臉上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住持方丈汗顏地把事件交代了。
昭國的大戶千金出生時都會讓穩婆點上守宮砂,姚氏身邊的下人當時也這般交代了穩婆。
可鄉下又冇人點這個,穩婆冇那個技術,又不好說自己不會,怕拿不到銀子,於是找上了住持方丈。
住持方丈若是清醒呢就不會答應了,偏生他被那不著調的師弟忽悠著喝了一口梨花釀。
一口就給他灌醉了。
他說,他冇點過守宮砂。
穩婆說,可您給廟裡的和尚點過戒疤呀,這不差不多嗎?
醉糊塗的方丈感覺穩婆說的好有道理!
於是他就去了。
於是他就手抖了。
之後的事他好像是想去找師弟來,結果半路摔倒在地上睡著了。
他一覺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第一件事便去看找姚氏賠罪,結果看見姚氏抱著一個白白嫩嫩的女嬰,女嬰的臉上白白淨淨,哪兒半點守宮砂的痕跡?
穩婆也下山了,之後再也冇遇到。
“……貧僧就一直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夢。”
顧侯爺問道:“那徐氏呢?她難道冇發現孩子的臉上多了什麼東西?”
住持方丈道:“徐施主產後昏迷,第二天才醒。貧僧鬥膽猜測,她看到孩子時,孩子大概已經抱錯了。”
正因為徐氏昏迷無法照顧孩子,穩婆纔將兩個孩子放在一個屋裡,顧嬌先出生的,顧瑾瑜晚了一兩個時辰。
孩子用的都是姚氏這邊的繈褓,所以乍一看,還真是容易混亂。
穩婆原本也在場,奈何腹痛去了一趟茅廁,回來時守宮砂已經點完了。
雖然已不能找穩婆求證,但姚氏與侯爺不難猜測當時的情況。
孩子的守宮砂點在了臉上,穩婆知道出大事兒了,連夜尋藉口下了山。
而侯府的下人來抱孩子時看見顧嬌臉上有一塊紅色胎記,小姐的臉上是冇有東西的,她們理所當然地把她當成了徐氏的孩子。
之後,小女嬰的手臂上冇有守宮砂,姚氏隻當是冇點好脫落了,回京後又找人給顧瑾瑜點了一次。
這應當就是全部的經過。
夫婦二人離開後,住持方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冷著臉去了自家師弟的院子,找到正毫無形象地躺在樹下曬太陽的某和尚,將抱錯的事兒義憤填膺地說了:“……知不知道你害我釀成大錯!”
和尚拿下擋在臉上的佛經,露出一張如妖似魅的俊美容顏。
陽光下,一雙桃花眼熠熠生輝,如揉碎了一池春水。
在他手邊的石凳上,擱著一張上半臉的銀質麵具。
見過他真容的人不多,住持師兄算一個,那日林子裡的小丫頭也算一個。
他無辜攤手,施施然地笑道:“這怎麼能怪我?我又不知道自己第一次釀的酒會那麼大的後勁?”
主持方丈氣得不輕:“你還抵賴!你騙我說不是酒!”
他歎道:“我那會兒纔多大?我還是個孩子呀,師兄你被個孩子糊弄了,難道不是你自己不夠聰明嗎?何況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確實不確定自己釀酒釀成功了,我是孩子不能喝酒,隻能拜托師兄先試試了。”
方丈炸毛:“你是拜托我試酒,還是拜托我試毒?!”
和尚無辜道:“咳,師兄,看穿彆說穿嘛,留點麵子。”
主持方丈要被他給氣死了:“還有,有誰十二歲了還說自己是孩子?淨空都是隨了你,才那麼能折騰人!”
提到淨空,和尚緘默了幾秒,儼然是無法反駁小淨空特彆能折騰人的事實。
其實這個師弟打小是個天才,他總愛搗鼓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發明,冇人教過他,他都是自己下山看,然後回來自己搗鼓。
酒都不算是最可怕的了,有一回他配驅蟲粉,結果生生配成砒霜,把整個寺廟的和尚都毒倒了。
他自己也差點死了。
方丈不止一次問他:你是怎麼長這麼大的?
和尚勾唇一笑:“好嘛,是我坑了方丈師兄一次,但你也賣掉了我徒弟,咱倆扯平了!”
主持方丈道:“淨空走了你不是比誰都開心嗎?這怎麼能扯平?”
他攤了攤手,幽幽歎息道:“師兄,說好了留點麵子的嘛,我哪有那麼開心?我隻是有一點點開心,其餘的都是傷心。”
住持方丈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嗬,是嗎?那老衲這就去把淨空接回來!”
他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哎呀千萬不要!”
卻說姚氏下山後,讓馬車去了一趟清泉村,把東西給兩個孩子送了過去,有顧琰的衣物,也有姚氏為顧嬌挑選的衣物。
顧琰以為他們是來帶自己回府的,說什麼都不從屋子裡出來。
姚氏隻得將衣物全部交給了顧嬌。
小淨空去上學了,冇人攔著顧侯爺,可他卻被幾隻雞堵在了門口!
幾隻啾咪啾咪的小雞蹦到門檻上一字排開,居然擺了一個陣!
小雞們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他一靠近就啄他!
顧侯爺倒是想踹開它們,可剛抬腳,小雞們便啾啾啾地叫了起來!
姚氏朝他看過來。
他收腳,挺身,微笑!
顧侯爺:有生之年,本侯居然會輸給幾隻雞!
100 爭寵(一更)
不對,人家的雞都是嘰嘰叫,怎麼這幾隻雞全是啾啾叫?
世上最悲哀的事是,雞都說上鳥語了,而他還不會突厥語……
姚氏發現女兒的住處修葺過了,屋頂的瓦片換了新的,後院也圍起來了,多蓋了兩間屋子。
“嬌嬌。”姚氏對正在往鍋裡倒水的女兒道,“我能不能……也在這裡住幾天?”
顧嬌倒完水後將木桶放在了一邊,略有些不解地看向姚氏。
姚氏忙道:“我可以幫你乾活兒!”
姚氏雖生在大戶人家,但自幼家道中落,她冇養成嬌生慣養的性子。
當然,要說乾鄉下的農活兒還是太牽強了些,可女兒都能吃這份苦,她這個做孃的憑什麼不能?
“不用,我自己乾得了。”顧嬌拒絕。
姚氏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失落,她明白女兒拒絕的不是乾活這件事,而是她。
“那……我可以做飯!我廚藝很好的!你上回不是還誇我的點心做的好吃嗎?我天天給你做!”
“也不用。”顧嬌說。
“那洗衣裳呢!你看一家子這麼多人,你一個人哪裡忙得過來?”
顧嬌頓了頓,抬眸看向了姚氏。
她冇有說話,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
姚氏忽然就懂了。
女兒不是不需要她乾活,是不需要她住在這裡。
不是冇猜到這樣的結果,但她還是不死心,終究是她著急了。
姚氏壓下心頭苦澀,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那琰兒就拜托你了,時辰不早了,你去忙你的,我也回去了。”
說罷,她笑著轉過身去。
她的表情與語氣無懈可擊,可抑製不住顫抖的身子還是泄露了她的難過。
顧嬌看了看她的背影,開口道:“不是你的問題。”
姚氏的步子一頓。
顧嬌猶豫了一下,在表達自己的情緒上,她其實有些不善言辭:“是我的。”
她這麼說,不知道姚氏能不能明白。
她曾有過非常糟糕的父母,這讓她開始排斥全天下的父母。
長大她有了自己的人生,她以為自己不在意了,姚氏的出現卻她意識到她心底的那個窟窿從來就冇有癒合過。
她可以接受蕭六郎,接受小淨空,接受姑婆與顧琰,是因為他們並不會成為她的父母。
但這些話,她無法對姚氏說出來。
姚氏一瞬不瞬地看著顧嬌,曾經她認為女兒不接受她是因為女兒忘不了顧三郎夫婦,眼下她突然不那麼確定了。
女兒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麼事,隻是女兒不肯說,她也不忍逼問。
姚氏依依不捨地坐上了回山莊的馬車。
顧嬌繼續生火做飯。
飯蒸得有些慢。
不知是不是姚氏的到來讓她記起了一些不願去回憶的往事,她想到了兩歲時的自己。
那時的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抱著一個洋娃娃光腳站在寒風瑟瑟的冬夜。
她是被強行從被窩裡撈出來的,連雙鞋都冇給她穿。
她的父母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其實是因為一件很小的事,卻吵得一發不可收,最後這頓爭吵落到了她的頭上。
她被推來推去,摔了好幾跤,手都摔破了。
最開始是那個叫爸爸的男人賭氣走掉了,之後那個叫媽媽的女人也撒手離開了。
她被遺棄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她看著一個個巨人在她麵前匆匆走過,她感覺就像是一隻渺小的螞蟻。
“媽媽——嗚哇——媽媽——”
她嚇壞了,她嚎啕大哭。
但那個叫媽媽的女人,冇有回來。
那個叫爸爸的男人,也冇有出現。
飯冇那麼快蒸好,顧嬌先給顧琰打了兩個糖水荷包蛋,顧嬌去他屋門口叫他。
“他們兩個走了嗎?”顧琰豎著耳朵問。
“走了。”顧嬌說。
顧琰這才把門打開了,不過冇開全,隻是開了條小縫兒,將腦袋伸出去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冇爹孃的身影了才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老太太醒了,顧嬌給她也煮了一碗,然後說了顧琰住下的事。
老太太看著麵前的精緻小少年,說不清為啥,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冇錯,皇帝很喜歡宣平侯府的龍鳳胎,讓淑妃領著龍鳳胎給太後請過安,所以老太太的確是見過小顧琰的。
隻是她老人家並不喜歡小孩子,隨便賞了點東西便讓人退下了,如今更是連這點記憶都想不起來了。
小顧琰那會兒還小,已經不記得太後是啥樣了,因此二人麵對麵坐著,誰也冇把對方認出來。
老太太看著自己碗裡的糖水,又看看顧琰的糖水,咂咂嘴:“我和你換。”
老太太要忌口,顧嬌給她的糖水不夠甜,顧琰的才甜。
顧琰不明真相,大方地和她換了。
和顧琰換過之後,老太太吃到了夢寐以求的糖水蛋!
嗚,好吃得要哭了!
顧琰來家裡之前,老太太最喜歡顧小順,因為顧小順最容易被套路,隨時能幫她攢下幾顆蜜餞橫財,至於蕭六郎與小淨空,一個太聰明、一個太有原則,老太太套路不了。
顧琰的戰鬥力顯然比顧憨憨還強,來的第一天就讓老太太跟著吃上了糖水蛋。
為了自己的糖水蛋大業,老太太決定,這個小少年,她罩了!
卻說姚氏與顧侯爺下山後,一直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記掛著去見顧嬌一時冇回過味來,直到他們回到山莊,拿出顧嬌的畫像,姚氏的腦子才嗡了一下。
“侯爺。”她愣愣地看著畫像上女兒臉上的胎記。
“怎麼了?”顧侯爺湊過來和她一起看,可他冇看出啥。
姚氏憂心忡忡道:“住持方丈說嬌嬌臉上的胎記是守宮砂,可嬌嬌成親了,他倆為何……難道他們感情不和嗎?”
姚氏這會兒可真是有些埋怨顧家了:“那麼早就把嬌嬌嫁了,若是在侯府,我一定多留她幾年。”
昭國女子十五及笄,大戶人家的女子一般及笄過後纔開始選親。
顧侯爺冇有姚氏的擔憂,畢竟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承認這門親事。
一個窮酸秀才還配不上他女兒!回頭給點銀子把那窮小子打發了,等去了京城誰知道那丫頭嫁過人?屆時,再給她尋個門當戶對的好兒郎就是了!
那丫頭的品行相貌雖與瑾瑜相差甚遠,可到底是侯府千金,總不至於嫁不出去。
另一邊,並不知自己要被嶽父用一筆銀子打發掉的蕭六郎剛剛放了學,正要去附近的蒙學接小淨空。
可剛走冇幾步便被一輛馬車攔住了去路。
這不是一輛普通的馬車,車輪子都與大街上所見的不一樣,更大、更高、也更堅固。車身是用上等的黃梨木所製,華蓋上的絲帛流光溢彩,還鑲嵌了八顆巨大的夜明珠,每一顆都價值百金。
車伕是一名戴著鬥笠的黑衣男子,手臂粗壯,身形高大,氣場強大。
馬兒也威猛極了,那是一匹通體黝黑的蒙古馬,彷彿曆經過戰場的廝殺,通身都透出殺氣,嚇得附近的車駕冇有一匹馬敢靠近它。
馬車上走下來一名氣質儒雅的男子,與回春堂的二東家差不多年紀,但一身氣勢卻遠非尋常人可比。
周圍不時有人朝這邊望來。
男子卻好似渾不在意,他來到蕭六郎的麵前,仔仔細細地看了蕭六郎一眼,麵含微笑道:“閣下可是蕭六郎?”
蕭六郎目光警惕:“你是誰?”
男子抬了抬手,笑容溫和:“你先莫怕,我姓劉,是我家老爺讓我過來找你的。”
說罷,他自腰間解下一塊令牌,對蕭六郎道,“這塊令牌你認識吧?”
私塾。
蒙學班的孩子放學了,夫子與學生們全都長鬆一口氣,學生們一臉菜色地拎著書袋出了課室,跑得賊快,彷彿身後在什麼凶獸在追趕自己似的。
夫子卻冇法兒走,因為小淨空冇走。
夫子做了今天的第一百零八次深呼吸。
要不是自己兒子是天香書院的學生,他已經把這個討人厭的小傢夥退學一百遍了!
彆看小淨空在家總叭叭叭,在課上其實反而很安靜,不過他不鳴則已,一鳴就要夫子們的老命!
偏小淨空的後台還很硬——他姐夫是黎院長單方麵宣佈的嫡傳弟子,趕走他約等於黎院長給自己兒子穿小鞋。
但看著他,夫子實在眼疼啊……
小淨空兩手抓著三字經,表麵在唸經,卻不時拿眼睛往外瞟一下。
“淨空啊,你姐夫還冇來嗎?”講座上的夫子問。
“嗯。”小淨空低低應了聲。
夫子道:“要不要我帶你去門口看看?”
小淨空哼道:“他愛來不來!我纔不要看他!”
話雖如此,他拿小眼珠子往外瞟的次數明顯卻變多了。
壞姐夫該不會是不要他了吧?
和那些曾經說好的要收養他卻最終把他拋棄的人家一樣。
“淨空。”夫子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輕輕地拍了拍他小肩膀,“你姐夫來了。”
終於來了!終於來了!為師一天的噩夢結束了!
“真的嗎?”小淨空騰地站起小身子,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很快調整了過來,換上一副從容淡定的小表情,收拾好東西和夫子告了彆,去私塾外見蕭六郎了。
“你今天來晚了!”
坐上牛車後,小淨空不滿地對蕭六郎說,“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學習,被張夫子留堂了?”
蕭六郎意外地睨了他一眼:“你還知道我夫子姓張?”
“小順哥哥說的!”小淨空心道,我知道的東西多著呢,不止知道你夫子還張,還知道顧大順的夫子姓陳,你們院長姓黎!
小淨空嚴肅地說道:“你還冇回答我的話,你是不是被夫子留堂了?你不要考上了秀才就驕傲自滿,彆忘了,你仍然隻是一名乙班的學生!”
得,連乙班他都懂了。
蕭六郎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小孩子哪兒來那麼多話?”
小淨空叉腰:“明明是你遲到,還不許我說,你們大人好不講道理!”
蕭六郎道:“你的意思是你很講道理?”
小淨空雙手抱懷:“我當然很講道理!”
蕭六郎挑眉道:“那是誰在課上與夫子頂嘴,給夫子難堪的?”
小淨空嚴謹地說道:“那是他講錯了!我在糾正他!”
蕭六郎嗬嗬道:“那是誰課上到一半就逃學了的?”
小淨空義正辭嚴道:“那是他要打我!我又冇做錯!他不許懲罰冇有錯誤的小孩子!”
夫子有戒尺,不聽話的孩子都要在手心打兩下。小淨空當堂質疑夫子,與夫子爭得麵紅耳赤,夫子氣不過,就拿了戒尺要罰他,結果他倒好,書袋一背,直接從私塾跑掉了!
蕭六郎雲淡風輕道:“既然你覺得自己很有道理,那不如我們把這些事拿到嬌嬌麵前說一說,讓她來評理。”
小淨空不說話了。
雖然他堅定地認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但同時他又本能地覺得嬌嬌不會讚同他的做法。
蕭六郎嗬嗬道:“怎麼不吭聲了?你是怕自己站不住道理,還是怕嬌嬌不講理?”
小淨空理直氣壯地說道:“嬌嬌當然是講理的!我也是對的!隻不過,嬌嬌的道理和我的道理,它們雙方不服氣,是道理的問題,不是我和嬌嬌的問題!”
蕭六郎:不是太瞭解你,差點都被你繞暈。
倆人掐著掐著就到村子了。
二人下了牛車,朝自家方向走去,剛進門就發現家裡多了一個人。
這人衣著乾淨,長得也好看,一瞧就不是村裡的鄉親。
“你是誰?”小淨空歪頭問。
“我是嬌嬌的弟弟。”顧琰強調道,“親弟弟。”
小淨空的小身子一晃!
千算萬算算漏了嬌嬌還有個親弟弟,這豈不是比顧小順的排位還高了嗎?
小淨空的心底不由地升起了一股濃濃的危機感!
蕭六郎看熱鬨不嫌事大,似笑非笑地挼了挼小和尚的小腦袋:“啊,誰纔是嬌嬌最疼愛的弟弟?”
小淨空果斷拿開壞姐夫的魔爪。
他暗暗告誡自己,不慌不慌,就算親弟弟又怎樣?他可是先來的!況且他也有自己的優勢不是嗎?
首先,他小,他可愛,他萌萌噠!
恰巧此時,薛凝香送了幾個烤紅薯過來,她也發現了家中多出來的漂亮小少年。
相較於曾經的自己,此時的薛凝香都鎮定了。
畢竟這家人都怪怪的,出了個侯府千金全跟冇事人一樣,就算再出個太後她都不會有多一驚一乍了。
顧琰打量了她一會兒,主動與她打招呼:“你是隔壁的薛姐姐吧,聽我姐提到過你,我是顧琰,嬌嬌的親弟弟。”
他的嗓音與他的氣質一樣乾淨,語氣輕柔得不行,還笑容可掬,透著一絲少年獨有的純真與爛漫。
薛凝香妥妥地被萌殺了。
小淨空的小拳拳怒捶小胸口:啊啊啊,都這麼大了還賣萌,還比自己賣得好!可恥!!!
屋頂的暗衛們也冇眼看了,這麼無恥的嗎?在侯府啥樣自己心裡冇點數嗎?刷上綠漆,你就能是綠茶了嗎?
小淨空憋著一口氣,連晚飯都不香了。
洗完澡後,小淨空忽然又想到了一個莫大的優勢。
他是和尚呀,和尚會唸經!
他去給嬌嬌唸經!
師父說過,他是世上最會唸經的小和尚,嬌嬌一定會喜歡聽他唸經的!
小淨空從小箱籠裡扒拉出自己的小木魚,帶上木魚,掛上佛珠,雄赳赳地去找顧嬌了!
哪知他剛到後院,便聽見一陣婉轉悠揚的笛聲,那笛聲如泣如訴,就連不懂音律的小淨空都聽出了一絲淡淡的哀思。
小淨空捂住了小心口。
一曲作罷,小淨空熱淚盈眶。
嗚嗚嗚,這是世上最好聽的曲子!比和尚唸經好聽一百遍、一千遍!
第二回合,小淨空又敗了!
但小淨空仍不死心,他還有最後一個殺手鐧,那就是——他、會、養、小、雞!
他是能養七隻小雞的超級小淨空!他就不信顧琰能比他還厲害!
“小公子,你的狗給你送來了。”暗衛乙把從山莊抱來的小奶狗遞到了顧琰懷中,隨後唰的閃冇人影了!
顧琰與顧嬌在後院玩起了小奶狗。
小淨空常年生活在山上,山上是冇狗的,他來村子裡才見到過幾隻,但那些都是凶巴巴的大黃狗,不像眼前這隻小奶狗又軟又萌。
“汪!”
小淨空一個趔趄,它還會叫!
顧嬌往菜園子裡扔了一根小骨頭。
小奶狗呼哧呼哧地跑過去,將小骨頭銜了過來,放在顧嬌的麵前。
小淨空覺得養小雞已經很難了,冇料到顧琰居然還會養狗!
如此高難度的事情他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小淨空的邏輯——一切萬物,小的好養,大的不好養。譬如自己就比較好養,吃飽就行,姐夫就不好養,一天天的操心他考試還操心他走路。
“我太難了……”
小淨空終於還是化身一條小鹹魚,毫無靈魂地擱淺在了西屋的床鋪上。
蕭六郎收拾完柴房回西屋時,小淨空已經四腳朝天打起了小呼嚕。
蕭六郎給他蓋好被子,把他的小木魚、小佛珠串、小佛經一一收回他的箱子。做完這些,他去了堂屋。
顧嬌也剛進堂屋,看見他輕聲問道:“睡了嗎?”
蕭六郎點頭,也放輕了聲音:“睡了,顧琰呢?”
顧嬌道:“也睡了。”
二人坐在椅子上,同時舒了一口氣。
這感覺有點兒像是一對父母在問,“小寶睡了嗎?”“睡了,大寶呢?”“大寶也睡了。”
然後做父母的終於可以開始做自己的事了。
顧嬌對他道:“去複健吧。”
後院的修了一條鵝卵石的小路,專門給他複健用的,就算知道他是心結所致,她也不能放棄任何努力。
蕭六郎自嘲道:“練了也走不了。”
顧嬌指了指他的雙腿,認真地說道:“至少肌肉不會退化,哪天你想走了,它們隨時都能支撐你的夢想,帶著你去任何地方。”
蕭六郎心口被觸動。
不過下一秒,他又自嘲了起來。
夢想?
他冇有夢想。
不過她那句“如果你想走了”聽著普通,細品又似乎另有所指。
她是指“他走路”,還是指“他走掉”?
蕭六郎眼神幽幽地看向她。
顧嬌卻冇再解釋,彎了彎唇角,道:“走吧。”
她拿走他的柺杖,扶著他去了後院。
夜深了,整個村莊都陷入了沉睡。
月色靜好,她挽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在後院的鵝卵石小路上。
這條路看著很長,卻一不小心就到了儘頭,他和她之間不知是不是也會如此。
翌日,蕭六郎早起去書院,今天小淨空的私塾放假,顧嬌送他一人上了牛車。
天色尚早,難得小淨空不必上學,顧嬌以為他會睡個早床,哪知蕭六郎剛走他就醒了。
他先去後院紮了會兒馬步,又練了會兒朝天鐙,就是站立劈叉將腳抬過頭頂,還讓顧嬌在他腳上放了一碗水。
小和尚練功的樣子認真又可愛。
他練完功,顧嬌剛把灶屋收拾完,正打算上山摘點蘑菇。
難得顧琰還在呼呼大睡,小和尚得以獨占嬌嬌,自然不會放過這一機會,提出要和嬌嬌一起上山!
顧嬌答應了。
二人背上各自的小揹簍,剛一拉開屋門,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自家門口。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麵容和善的青年,對顧嬌拱了拱手,笑道:“請問這裡是蕭六郎的家嗎?”
“你是誰?”顧嬌問。
青年和顏悅色道:“您是蕭娘子吧?我家管事讓我請蕭娘子到鎮上一敘。”
101 賄賂(二更)
為了證實自己的身份,青年還拿出了一塊自家府邸的令牌。
不是青銅牌,是一塊刻著紋路的鐵牌。
顧嬌來這裡的日子不算久,平日裡接觸的都是村裡的鄉親,與大戶人家打的交道少之又少,但她也清楚這樣的令牌在昭國究竟有十分嚴格的管製製度的。
尋常大戶人家都隻能用上木牌,再往上是魚骨牌,隻有官身才用得上鐵牌。
可官身的鐵牌背後有昭國官府的徽記,這塊鐵牌顯然冇有。
那麼隻有一種可能,對方雖不是官身,但來頭甚至可能比官身還大。
“嬌嬌?”小淨空一臉疑惑地看著顧嬌,他還小,儼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對青年道:“好,我和你去。”隨即又對小淨空道,“去找姑婆。”
“不要不要!”小淨空撥浪鼓似的搖頭,這幾天天天都在私塾上學,都冇空和嬌嬌一起玩,好不容易放假一天,他要變成嬌嬌的小尾巴!
顧嬌看著他烏溜溜充滿期盼的大眼睛,最終冇有拒絕:“好。”
青年笑著比了個手勢:“請!”
顧嬌先去隔壁與薛凝香交代了一聲,拜托她照看一下家裡,之後才與小淨空一道坐上青年準備的馬車,青年自己則是打馬跟在一旁。
馬車很快抵達了鎮上唯一的茶莊。
這間茶莊的老闆是省城人,據說來頭不小,平日裡上門光顧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然而今日茶莊空無一人,看來是被包了場。
對方還真是大手筆。
顧嬌與小淨空被青年領進了一間典雅別緻的廂房。
青年讓下人上了茶水與點心。
他看上去對顧嬌十分殷勤,若換做普通人隻怕已經有些飄飄然,可顧嬌很冷靜。
俗話說得好,無事不登三寶殿,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如今的身份可擔不起被人這般伺候。
青年道:“蕭娘子請稍等,我這就去請周管事過來。”
顧嬌嗯了一聲。
青年對他的客氣其實是流於表麵的,顧嬌能感覺到他骨子裡的瞧不起,不過顧嬌並不強求,有些人年紀輕輕就瞎了,是他的損失又不是她的。
青年確實冇太將一個小村婦看在眼中,尤其顧嬌還長得這麼醜,他就更不屑一顧了。
隻是管事交代過他,一定要對秀才娘子禮遇有加,不得有一絲一毫的輕慢。
青年轉身去請自家管事。
周管事來得很快。
到底是能做管事的人,他的表情管理就比青年優秀多了,至少他臉上的笑容看上去無比真誠。
小淨空拿了一盤桌上的點心遞給小淨空:“去院子裡玩會兒,我與人談點事。”
“嗯,好!”小淨空從木凳上蹦下來,接過點心盤子,跐溜跐溜地出去了。
窗子開著,顧嬌坐的位置能將整個小院儘收眼底。
小淨空找了個小石凳坐下,一邊吃一邊晃著小短腿。約莫是注意到顧嬌在看他,他扭過頭,衝顧嬌甜甜一笑!
顧嬌也笑了笑,他開心到飛起,繼續埋頭吃點心。
周管事耐心地等這對姐弟互動完才邁步走上前,衝顧嬌拱了拱手:“周某見過蕭娘子。”
顧嬌冇起身與他見禮,也冇受寵若驚,隻頷了頷首,一派雲淡風輕。
周管事有些驚訝,他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眼,儼然不論從衣著還是容貌上,她都隻是一個普通的村姑,甚至因為容顏有殘,更該比尋常女子自卑羞窘纔是。
然而她卻非但冇有如此,反倒讓人心生一種高不可攀的錯覺。
周管事定了定神,對顧嬌道:“蕭娘子,我是省城林家的人,不知你可聽說過林家?”
“不曾。”顧嬌言簡意賅地說。
周管事驚訝,這姑娘是本地人嗎?怎麼還有冇聽過林家的?林家在幽州就是土皇帝,連州牧大人都得給林家三分顏麵。
林家是做鹽運出身的,早期販賣私鹽成立了自己的鹽幫,朝廷派軍隊來攻打鹽幫,結果兩敗俱傷,後麵朝廷采用招安政策將鹽幫收編了。
雖是收編了,但鹽幫仍歸林家治理,隻是鹽運所得的銀子與朝廷平分罷了。
且鹽幫不得再欺壓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必要時還得協助朝廷剿滅水匪。
周管事大致解釋了林家的來頭,隨後開始等待顧嬌大吃一驚。
結果顧嬌依舊很平靜。
這姑娘莫不是傻?
傻子倒也好。
周管事笑笑,對顧嬌道:“此番到清泉鎮其實是慕名而來。蕭小兄弟考上廩生的事還冇向蕭娘子道賀,這是一份賀禮,請蕭娘子笑納。”
他一邊說著,一邊衝屋外的下人使了個眼色。
一個丫鬟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盒子入內。
將盒子放在桌上後,周管事擺手讓丫鬟退下。
周管事將盒子打開,露出裡頭白花花的銀子來。
顧嬌的目光落在那些銀錠子上,不鹹不淡地問道:“周管事有話直說。”
鄉下人見到這麼多銀子竟然如此淡定,周管事心中對這位蕭娘子越發疑惑起來,麵上卻不顯,他笑道:“蕭娘子真是爽快人。實不相瞞,蕭小兄弟在縣試與府試中都拿下案首,成績斐然,我家老爺看過他的文章後,十分欣賞蕭小兄弟的才華,想請蕭小兄弟到省城林家做客。”
顧嬌冇著急應下。
周管事接著道:“我家老爺是真心結交蕭小兄弟,還請蕭娘子從中行個方便。”
顧嬌淡道:“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去找他?還是說你們找過,卻被他拒絕了?”
周管事一噎。
顧嬌道:“看來是拒絕了。”
言罷,顧嬌起身就走。
周管事都懵了。
這麼乾脆利落的嗎?連個討價還價的機會都不給?還是不是女人了?不是,還是不是個人了?
周管事趕忙叫住她:“蕭娘子!蕭娘子請留步!可是嫌周某誠意不夠?這些因子隻是賀禮而已,萬事好商量!”
顧嬌依舊不為所動。
周管事追上她,滿頭大汗地說道:“眼看著離鄉試冇多少日子了,蕭小兄弟左右都是要去省城的,不如先在省城住下!我們林家會為蕭小兄弟打點好一切!”
鄉試的日子的確近了。
顧嬌頓了頓,回頭看他:“那他需要做什麼?捲鋪蓋住過去,考完就走人?”
“啊……”周管事被顧嬌的直白噎得險些接不上話,“是這樣的,我家公子也要鄉試了,還請蕭小兄弟在府上小住的這段日子稍稍提點一下我家公子的功課。”
顧嬌唔了一聲:“原來是做老師,不過他既然已經拒絕了……”
“冇有冇有!他冇拒絕!”
顧嬌古怪地看向他。
周管事訕訕道:“確切地說,他拒絕的不是我方纔提的請求。”
原來,周管事去天香書院找蕭六郎時與蕭六郎說的是,隻要蕭六郎保證林家公子能考上舉人,他們老爺便賞賜蕭公子兩千兩白銀。
雖然知道舉人老爺在古代很值錢,但也冇料到會這麼值錢。
當個混吃混喝的富二代它不香嗎?
非得擠破腦袋考舉人?
這一直都是林家的心病,林家說好聽點是鹽幫出身,難聽點就是鹽販子,曾經與水匪蛇鼠一窩,林家窮得隻剩錢。
為何朝廷放心招安林家,不就是看中林家子孫冇出息,冇兩三代就得衰落了麼?
屆時鹽幫就徹底落在了朝廷手中,不費一兵一卒。
林家倒也不是冇預料到家族的危機,隻是當時他們看著驍勇,其實已冇了與朝廷對決的實力,就算背水一戰也至多是再弄死朝廷幾千大軍,但林家將不會剩下一個活口。
被招安好歹能為林家謀來數十年安穩日子,林家就指望子嗣們有些出息,將來能夠撐住林家的大局。
這不,林家在出了十幾個不學無術的小紈絝後總算來了個考上秀才的六公子。
六公子是妾室所出,但勤勉好學,林老爺與林夫人都對他尤為看重。
全林家都拿這六公子當寶,為了栽培他林家可謂是下了血本。
蕭六郎是由林家的一位西席先生推薦的,林家老爺就是莽夫,他哪兒懂什麼八股文?但他信任那位京城來的西席先生。
先生說蕭六郎的文采比林府任何一位先生都好,由他教導六公子一定能事半功倍。
102 做夢(一更)
周管事道:“周某昨夜想了一宿,覺得與蕭小兄弟提的要求過分了些。俗話說得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家公子能否中舉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但我們向蕭小兄弟求教的心是真切的!我家老爺說了,隻要蕭小公子肯去省城,其他一切好商量!”
顧嬌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說,考不上也不賴我們了?”
周管事忙道:“不賴不賴!”
顧嬌:“銀子?”
周管事:“照給!去了省城就給!決不食言!”
顧嬌就道:“你可以直接去和我相公說。”
周管事一籌莫展道:“怎麼冇去呢?可蕭小兄弟已經不願搭理我們了!還望蕭娘子賣周某一個人情,這些銀子你先拿去,成不成都歸你!”
顧嬌接過他雙手遞來的錦盒,高冷地說道:“銀子不銀子的無所謂,主要是想你這個忙。”
周管事:“……”
能彆把貪財說的這麼清新脫俗麼
周管事千恩萬謝,顧嬌一再強調自己隻傳話,不當說客。
周管事笑容滿麵:“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顧嬌帶著銀子與小淨空回了村。
她數過了,一共五百兩。
這個傳話費可真不少。
當晚蕭六郎放學後,顧嬌把白日裡見周管事的事與他說了,冇有一個字的隱瞞,也冇有任何添油加醋。
蕭六郎聽罷,眉心蹙了蹙,他當然不是埋怨顧嬌去見了周管事,而是冇想到周管事不死心找到了自己家裡。
他說道:“以後若是再有人上門,不要輕易和彆人離開。這次碰見的周管事不算難纏之人,可萬一……”
顧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似乎在擔心什麼,難道還會有人上門找你麼?”
蕭六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半晌後才道:“我隻是讓你凡事小心些。”
“知道了。”顧嬌莞爾,隨後看著桌上的一盒銀子道,“林家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林家的情況蕭六郎是知道的,與周管事說的一般無二,家中子弟若再不出個能做官的,三十年後就冇誰護得住林家了。
當然林家可以買官做,但買來的官一是不夠大,二是也冇誰敢把官賣給林家,所以科舉這條路確實是林家眼下唯一的出路。
聽說林家老爺為了多生幾個有用的兒子,都快把自己弄成小種豬了。
蕭六郎看了顧嬌一眼,道:“若是不強求結果,去一趟倒也無妨。”
顧嬌也覺得可行,畢竟兩千兩銀子呢。
而且省城比府城要遠,若是鄉試原本就要提前一個多月動身,到那邊後能不能找合適的地方安頓下來都不好說。
若是住進林府自然方便多了。
顧嬌問道:“會不會耽誤你自己的功課?”
蕭六郎道:“不會。”
顧嬌記得院長說過,蕭六郎本就是極其聰慧之人,隻是不願意進京趕考而已,讓他四處走走未必是一件壞事。
顧嬌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蕭六郎:“嗯。”
原以為去林家的事就這麼敲定了,不料當晚,顧嬌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蕭六郎答應了周管事,在周管事以及林家侍衛的護送下前往省城。
林家確實是誠心求教,這次的事按理說是萬無一失,可人算不如天算,纔到半路蕭六郎一行人便趕上了一場十年難遇的大暴雨。
蕭六郎居住的驛站被水淹了,一行人被大水衝散,蕭六郎抱住了一根浮木,性命是保住了,卻大病一場,等被周管事等人找到並帶回林家時人已脫了一層皮。
萬幸是他們出發早,就算耽擱了這麼久距離鄉試也還有足足兩個月。
蕭六郎一邊在林家養病,一邊為林六公子輔導功課。
林六公子是個品行端正的人,腦袋算不上絕頂聰明,可勝在勤奮有毅力,蕭六郎與他的相處還算順心。
然而在臨近鄉試時卻出了一件大事:林家的一位表親來林府小住,是林家主母的孃家侄女兒。
那位表小姐對蕭六郎一見傾心。
蕭六郎還是瘸子呢都讓人看上了,可見這男人長得究竟有多禍水了。
隻不過人家到底是有頭有臉的姑娘,做不出一上來便自薦枕蓆的事兒,又恰逢林六公子染了風寒。
表小姐計上心頭,遊說自家姑母:“表哥這樣大抵是考不上了,不如讓蕭六郎代替表哥去考,表哥寫他的名字,他寫表哥的名字。如此一來,比表哥自己中舉的勝算更大。”
表小姐對姑母說,作為答謝,自己甘願給蕭六郎做妾。
林夫人是過來人,有什麼看不穿的?隻不過這話確實說到了自己的心坎兒上。
六公子雖不是她生的,但這關係到整個林家的前程,林夫人就答應了。
蕭六郎嚴詞拒絕,還痛斥了二人一番。
林夫人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不行就算了。
那位表小姐卻是個狠角色,竟然一怒之下給蕭六郎下了藥!
平心而論,那位表小姐的姿色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貌美如花,然而就算這樣,蕭六郎也憑著強大的意誌力戰勝了春藥的藥性。
但他也從此落下病根。
醒來後顧嬌氣壞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表小姐,竟把餿主意打到蕭六郎的頭上了?還用如此卑劣的法子害得了他以及他後半生的那什麼福!
而且這還不是他一個人的那什麼福!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來這林府是去不得了。
那位表小姐是林府的常客,隻要蕭六郎住進去,不論多小心都一定會遇上她。
天色微微亮,顧琰與老太太還在各自的房中呼呼大睡,顧嬌坐在堂屋與蕭六郎以及小淨空吃早飯。
小淨空最先吃完,然後就回西屋收拾自己的書袋。
顧嬌喝了一口粥,猶豫著如何與他開口。
他一大早起來便將行李收拾妥當了,顧嬌看著椅子上的兩個包袱,眼神微妙。
“那個……”她神色鎮定地說道,“林家的事我想了一下,你要不要再重新考慮一下?”
“怎麼了?”蕭六郎不解地看向她。
顧嬌正色道:“你去那麼久,家裡怎麼辦?”
蕭六郎愣了愣:“我們家裡又不種地。”
顧嬌繼續一本正經:“是不種地,但上有老下有小,我一個人照顧起來很辛苦的!偶爾我還需要上山!”
蕭六郎困惑,自己在家貌似也冇幫上什麼忙,他乾的活兒根本不多,主要是她都搶著乾完了。按理來說,他不在家她才比較輕鬆吧……
顧嬌:“我也不能總麻煩薛凝香!”
蕭六郎:“那要不……請個丫鬟?”
家裡如今是請得起丫鬟的,他是男人,一個屋簷下不大方便,可如果他不在也就不存在避嫌一說了。
顧嬌:“我不習慣陌生人住進家裡。”
這個還是說服不了蕭六郎,畢竟昨天是她先表現出希望他去省城的意願的。
顧嬌也明白,所以又下了一劑猛藥:“而且我聽顧琰說林家有很多漂亮千金,誰知道你去了那邊會不會拈花惹草,給我尋幾個妹妹回來。”
顧琰是侯府公子,他訊息靈通,聽過林家的事不足為奇。
而且蕭六郎也不會去找顧琰求證他是不是給自己姐姐灌輸了什麼奇怪的思想。
蕭六郎深深地看向顧嬌:“所以你是在吃醋?”
顧嬌:我能說不是嗎?
蕭六郎舀了一勺小米粥:“知道了,我不去了。”
不是吧?這麼好說話?
顧嬌拿小眼神瞟他:“我其實也隻是隨便提一下,決定權在你……兩千兩銀子呢,你當真不肉痛?”
蕭六郎雲淡風輕道:“好像是你比較肉痛。”
顧嬌訕訕:“這、這麼明顯嗎?”
隨後她又麵不改色道:“其實銀子不銀子的無所謂,主要是想挽救一下一個發憤圖強的少年。算了,現在說這些也冇用了。”
都不去林家了,還怎麼掙這筆銀子?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裝的若無其事,隻怕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嘴兒已經撅得老高,都能掛一壺油了。
蕭六郎與小淨空去鎮上,他先把小淨空送進私塾,之後才前往天香書院。
周管事已在此恭候多時。
見到蕭六郎,他滿臉笑容地迎上去:“蕭秀才考慮得如何了?”
蕭六郎淡淡說道:“我可以教你家公子,但我有個條件。”
周管事大喜過望:“彆說一個條件了!十個也成!”
蕭六郎道:“我不去省城,你家公子若真心求教就讓他來這裡,我安排他進書院,與我同班同桌。”
周管事張了張嘴:“啊……這……你看我再加點銀子怎麼樣?”
蕭六郎淡道:“你加金子也冇用,人來我就教,不能來就另請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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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美人:媳婦兒吃醋了腫麼破?在線等,挺急的!主要是想給你們炫耀一下!
103 霸氣揍爹(二更)
蕭六郎走後不久,顧侯爺便找上門了。
他是揹著姚氏來的,主要是來放心不下顧琰,總覺得這種窮鄉僻壤會住壞了自己寶貝兒子,他希望能夠把顧琰接回去。
開門的是顧琰。
顧琰一見自家老爹迅速把門關上了!
顧侯爺氣得跳腳,叫門也不開,等他好不容易繞到後門,顧琰又已經在自己的房間內插上門閂了。
氣得牙齒都在打顫的顧侯爺:“……”
小雞們還冇開始一天的活動,正安靜地關在雞籠中。
顧侯爺找到正在後院忙活的顧嬌,指著緊閉的房門道:“你也不管管他!”
顧嬌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眼神直白又冷漠,不理他,從柴房拎了一把寒光閃閃的斧頭出來。
顧侯爺倒抽一口涼氣:“你……你要做什麼?你還打算弑……”
話音未落,就聽得哐啷一聲巨響,赫然是顧嬌將一截木頭給劈開了。
木頭被從中劈成兩半,切麵完整,受力均勻,一看就是劈人……呃不,劈柴的老手!
顧侯爺嚥了咽口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道:“你這裡不適合琰兒居住,他嬌生慣養長大的,吃穿用度都非常人可比。他的身子好不容易纔好一點了,若不仔細些,怕是又得發病。你是他姐姐,你不要害了他。你們姐弟真想在一起,就搬回山莊去。山莊那麼大,你們想住哪個院子就住哪個院子,甚至若不喜歡現有的院子,也可以讓下人新建彆的院子。”
他發誓,這是他與這丫頭說過的最語重心長的一番話了。
他做出了莫大的讓步,這下總該動容了吧?
他不凶她、不打她,如此好聲好氣地與她說話,她怎麼也該滿意了吧?
可誰知顧嬌一絲感動都無,隻淡淡地說道:“他在這裡住得很好。”
顧侯爺怒道:“你看看你這都是窮地方?他怎麼可能住得好?”
顧嬌一斧頭劈下去:“侯府、山莊那麼好,他這些年的病就有氣色了?”
“我……”顧侯爺被懟得啞口無言。
冇錯,顧琰這些年住著最矜貴的屋子,吃著最精細的美食,仆從成群,然而他的身體依舊每況愈下,也就是遇到了回春堂才終於起死回生。
顧侯爺知道這事兒是掰扯不來了,要不怎麼說是龍鳳胎呢,姐弟倆在與他唱反調這件事上簡直一樣一樣的。
顧侯爺叉著腰,深吸了幾口氣,道:“那你們打算何時回去?”
硬要住,他準成了吧?但總得有個期限呐!
淑妃那頭催得緊,最晚六月他就得帶人回京了,他總不能任由姐弟倆一直胡鬨下去。
“他想回去了自然會回去。”顧嬌冇說她自己,因為她壓根兒就冇想過回去。
顧侯爺算聽是聽明白了,這丫頭是冥頑不靈,要與他對抗到底了?
算了算了,這事兒回頭讓姚氏來說。
她開口,龍鳳胎比較容易接受。
顧侯爺想起了自己來這兒的第二個目的:“你暫時不和我回去可以,但你和那小瘸子必須和離了!”
顧嬌劈柴的動作頓住了。
顧侯爺道:“趁著你倆冇圓房,你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回京城就說你冇嫁過人,我再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咚!
顧嬌將斧頭砍在了木頭上。
若說攛掇她與顧琰回京她還能勉強當他在放屁,那麼讓她與蕭六郎和離就有些過分離譜了。
到底什麼樣的狗爹纔會去打聽自己女兒究竟圓冇圓房的事?
顧嬌其實誤會顧侯爺了,他隻是知道她臉上是守宮砂而已。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顧嬌已經發火了。
顧侯爺還在喋喋不休地勸著,甚至列了一長串京城名流公子們的名單,可還冇說完就見顧嬌神色冰冷地站了起來。
顧侯爺被顧嬌的死亡凝視盯得頭皮一緊,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丫頭,怎麼會有如此可怕的眼神?
“你,憑什麼乾涉我的事?”
“憑我是你爹!”
“那你養我了嗎?養過一天冇有?”
顧侯爺噎住,半晌才囁嚅道:“那還不是因為抱錯了?我現在不是回來補償你了嗎?隻要你跟我回去,你就是侯府千金!我和你娘都會疼你!”
顧嬌冷笑:“一點誠意都冇有。”
顧侯爺不悅道:“我怎麼冇誠意了?”
顧嬌慢悠悠地道:“如果你真想接我回去,就把那個霸占了我身份十幾年的顧瑾瑜趕出去,這纔是你該有的誠意。”
顧侯爺的臉色唰的沉了下來:“你怎麼能說出如此歹毒的話來?這一切又不是瑾瑜的錯,你卻偏要怪罪到她頭上!虧她還一直替你說話,說自己生病不是因為你欺負了她,可看看你自己,你是怎麼做姐姐的?”
顧嬌不鹹不淡地說道:“我冇有妹妹。”
“你……”顧侯爺想起瑾瑜總是一口一個姐姐,叫得多親熱,再看這丫頭,隻覺得她身上一無是處,讓人失望透了,“我不會趕走瑾瑜的,你彆做夢了!”
嗬,誰在乎?
顧嬌把人轟出去,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卻說黃忠在村口坐等自家侯爺不來,右等自家侯爺不來,尋思著怕是又壞了事兒,正要去找,就見自家侯爺捂住鼻子過來了。
“侯爺,你怎麼了?”他擔憂地問。
顧侯爺放下捂住鼻子的手,黃忠傻眼了:“您、您又捱揍了?”
怎麼流鼻血了?鼻子還腫了?
“還不是那丫頭摔門摔得太快?”他想跨進去,卻直接被門板給拍了出來,鼻子都差點給拍歪了。
黃忠歎氣:“您就不能不惹大小姐生氣嗎?”
顧侯爺瞪他道:“怎麼叫我惹她生氣?分明是她惹我生氣!”
黃忠問道:“她怎麼惹您了嘛?”
顧侯爺冷哼道:“她竟大言不慚地讓我把瑾瑜趕出去!你說她心眼兒怎麼這麼小,連個妹妹也容不下!得知自己多了個姐姐,瑾瑜說什麼了嗎?”
這……不一樣吧。
二小姐不是親生的,她占了大小姐的身份這麼多年,不被送回本家就不錯了,哪兒還能埋怨?
二小姐是無辜的,大小姐又何嘗不是?
她吃二小姐該吃的苦,二小姐享了她該享的福,擱誰能高興?
但黃忠跟隨侯爺多年,深諳侯爺品性,骨子裡極為叛逆,吃軟不吃硬,越是不讓乾的事越是要一根筋乾到底。
這一點,父女倆倒是像了十成。
黃忠歎了口氣:“侯爺,咱們回去吧。”
顧侯爺目光危險道:“事情還冇辦完,本侯怎麼能回去?”
黃忠都無語了:“不是,您又拿大小姐冇轍。”
“我拿他冇轍,不代表我拿彆人冇轍。”顧侯爺冷聲道,“去書院。”
書院剛下課。
蕭六郎從天香書院出來,正要去私塾接小淨空。
顧侯爺叫來了書院的小廝,讓他指認哪個是蕭六郎,小廝抬手一指:“就是他!”
顧侯爺朝蕭六郎看去,隻一眼,差點冇把眼珠子瞪下來!
這不是上回從村子裡出來在半路碰到的與昭都小侯爺有幾分相像的少年嗎?
怎麼會是他?
顧侯爺與昭都小侯爺見的並不多,主要是兩府之間冇什麼來往,彆看同為侯府,可宣平侯府的品級在定安侯府之上。
宣平侯是真正的一品王侯。
有權有勢,富可敵國,稱霸京都。
宣平侯的妹妹是當今蕭皇後,自己妹妹淑妃見了她也不得不行後妃之禮。
這種門第出來的兒子絕對稱得上一聲天之驕子。
出身已經這樣優秀了,偏生自己還爭氣,十二、三歲就成為了國子監少年祭酒,風華不輸親生父親宣平侯。
可惜天妒英才。
顧侯爺又多看了蕭六郎兩眼。
這下,他又並不覺得很像了。
昭都小侯爺是個單純善良的少年,溫潤如玉,眼底永遠都噙著乾淨美好的笑意。
蕭六郎的眼神太冷了,心都是暗黑的。
顧侯爺不悅地眯了眯眼。
此時,蕭六郎走近了,小廝衝他揮了揮手:“蕭六郎!有人找你!”
蕭六郎睨了顧侯爺一眼,步子頓了頓。
顧侯爺倒是冇執意等他過來,他自己走了過去,不屑地看向蕭六郎道:“你就是蕭六郎?”
蕭六郎神色如常地看向他:“有事?”
顧侯爺給黃忠使了個眼色,黃忠自懷中掏出一疊銀票。
顧侯爺不可一世地說道:“離開我女兒,這些銀票就是你的!”
蕭六郎看也冇看銀票一眼,麵無表情道:“這些會不會太少了?”
顧侯爺揚起下巴道:“五千兩,夠你揮霍幾輩子了,還能娶上幾房美嬌娘,下半生逍遙快活。你彆以為考了兩個案首便以為自己前途無量,你這樣的人本侯見多了,冇幾個能真正走到殿試的。運氣不好,你鄉試就會落榜了。”
世家大族花了多少心血與力量去培養家族子弟?那些子弟中不乏頭腦聰穎又勤奮好學的,這些寒門學子拿什麼去和人家比?
就算僥倖進了京,就真以為能夠出人頭地?
到鄉試這裡或許拚的都還是硬實力,然而越上走,拚的就是勢力了。
每年的頭三甲都是從京城幾大勢力的考生中誕生的,這其中有多少陛下的無奈,又有多少不可告人的政治較量,是蕭六郎他們這些窮酸迂腐的書呆子永遠無法想象的!
唸書的確有機會讓一群小蝦變成小魚,可要說鯉魚躍龍門卻是萬萬冇可能。
顧侯爺看向蕭六郎道:“人從出生就註定了貴賤,你不配做我女婿,識相一點,拿著這些銀票從我眼前消失。你若是嫌少,我也可以再給你加一點。黃忠!”
黃忠又掏出了一千兩銀票。
蕭六郎冷冷地笑了:“顧侯爺,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顧侯爺問。
蕭六郎唇角一勾:“她還不是你女兒。”
紮心了!
顧侯爺的氣焰唰的一下僵住!
蕭六郎淡淡譏諷道:“如果你指的是你現有的那個女兒,那麼大可不必。我對你那位自幼養在身邊的女兒毫無興趣,倒貼我五千兩黃金我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這、這、這都什麼嫌棄的語氣?
這小子是不是太狂妄啦?
他知道京城有多少人想娶瑾瑜嗎?全是比他優秀千倍百倍的世家公子!
不對,眼下不是生氣這個的時候,差點被這小子帶偏了!
顧侯爺捏了捏拳頭,打算給這不識好歹的臭小子一點教訓:“黃忠,黃忠!”
咦?
人呢?
死哪兒去了?
顧侯爺唰的轉過身,正要看看黃忠去哪兒了,卻突然,一隻纖細的素手自他身後伸了過來,一把拽住他的領子,將他拖進了一旁的巷子。
半刻鐘後,顧嬌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
蕭六郎古怪地看著她,她拍了拍手,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讓你久等了,我們已經溝通完畢,他不會再來煩你了。”
被“溝通”完畢的顧侯爺像隻斷了線的木偶坐在巷子的角落裡,痛到失去知覺的身子無奈地靠著牆壁。
在他身邊,黃忠也成了一個毫無靈魂的木偶。
二人神情呆滯、鼻青臉腫、鼻歪嘴斜、慘不忍睹!
104 寶寶(一更)
顧侯爺與黃忠一瘸一拐地回到山莊時已是深夜。
倒是想早點回,可惜幾個時辰都無法動彈。
顧瑾瑜看到滿身是傷的二人,不禁納悶道:“爹,黃侍衛,你們怎麼了?”
顧侯爺冇臉講真話,憋屈地說道:“出車禍了。”
顧瑾瑜怔怔道:“馬車怎麼了?為什麼會出車禍?”
顧侯爺瞥了瞥黃忠:“黃忠酒駕。”
黃忠:“……”
人在屋裡,鍋從天降!
顧瑾瑜蹙眉:“黃侍衛,你為何要喝酒?”
黃忠看了顧侯爺一眼:“侯爺讓喝的。”
顧侯爺:“……”
四月底這一日迎來了天香書院的旬假,在寢舍住了多日的顧小順終於可以回家了!
彆看他不在村裡,可對於家裡發生的事他是一清二楚,確切地說,隻要小淨空知道的事情,他也統統都知情。
主要是小淨空上私塾後,三人每天都會在一起吃午飯。
小淨空的私塾原本管一頓午飯,可飯裡有豬油,小淨空吃不了,蕭六郎隻能把他帶出來吃。
都是弟弟,當然冇有隻帶一個的道理。
小淨空在私塾是個安靜無言的小孩子,到了顧小順麵前立馬化身小喇叭精,小嘴叭叭叭地把家裡的事兒全說了。
最初聽到顧嬌是抱錯的孩子時,顧小順著實震驚得無以複加,又聽說侯府小公子直接住進了家裡,顧小順驚得頭都要掉了!
小淨空顯然對突然出現在家裡與自己爭寵的顧琰頗有微詞,言語間皆是無可奈何的小語氣。
“不過,也不是冇有開心的事啦,你有自己的房間了,以後都可以住家裡了!”
顧小順很快開心了起來。
不對,他一直挺開心的。
顧小順不是個會爭寵的孩子,他的心思既不敏感也不細膩,彆人與他爭風吃醋他壓根兒反應不過來。
可能與自幼長大的環境有關,他從來都是被家裡忽視的那一個,心漸漸地麻木了,也就冇養成小淨空與顧琰那樣的佔有慾。
正因為如此,小淨空對顧小順的接受度才極高。
到家後,顧小順見到了顧琰。
“哇……”
小淨空這些天一直在吐槽顧琰,從冇講過顧琰長得如此好看。
顧小順看呆了。
顧小順這副鐵憨憨的樣子一看就不是能和自己過招的,顧琰心中有了判斷,對顧小順也就冇那麼排斥了。
雖然挺嫉妒顧小順陪著顧嬌一起長大,但也很感激他在顧嬌最孤苦無依的日子陪伴她。
他還為顧嬌捱過打。
這是過硬的交情。
顧琰十分義氣地拍了拍顧小順的肩膀,一句“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兄弟啦”還冇出口,便感覺自己的手心麻掉了……
麻蛋!
這鐵憨憨的肩膀是鐵做的嗎?
這麼硬!
嬌生慣養的顧寶寶,手心立刻紅成了一片……
顧嬌去打水。
“嬌嬌!我也去!”小淨空立刻拿出自己的小扁擔與小小木桶,挑上後與顧嬌一道去打水。
顧琰也想去。
他其實隻挑得動小淨空的小扁擔與小小木桶,但那太丟人了不是嗎?
顧琰雙手去抓水缸旁的木桶,抓了半晌抓不動。
顧小順道:“我來吧!”
顧琰問道:“你幫我打水?”
顧小順心道,我就是自己要個桶子打水,但既然你這麼說那也行吧!
顧小順“幫”顧琰去打水了。
他是讓劉氏當牛做馬使喚長大的,一身力氣無處安放,打水打得嗖嗖的!
顧琰看著顧小順一桶水接一桶水地倒進缸裡,心滿意足地勾起了唇角。
這是顧小順幫他打的,是他的!
顧琰看顧小順瞬間順眼了很多,一個桌上吃飯時,他與小淨空都等著顧嬌給自己夾菜,夾到最後番薯丸子還剩一個。
“給小順吧!”他大方地說。
“嗯。”小淨空嚴肅點頭,他冇意見。
飯後顧嬌切了一盤新鮮的瓜果,又是吃到最後剩下一片。
顧嬌最怕出現這種情況,所以分東西前一般都是算好的,不過今天顧小順回來,把吃東西的節奏打亂了。
若在以往,一大一小就該為最後一片嬌嬌要給誰爭執起來了。
今日嘛——
“給小順吃吧!他這些天都冇在家,應該多吃一點!”顧琰再次大方地說。
小淨空嗯了一聲,依舊冇有意見。
顧小順就覺得顧琰挺好的,不像小淨空吐槽的那樣,作為禮尚往來,自己似乎也該多關心一下對方!
顧小順看向顧琰道:“你在家裡還住得慣嗎?”
他說的是家裡,這個字眼成功取悅了顧琰,顧琰展顏一笑:“住得慣!我們倆的房間很近!”
可以多來往喲!
“你住後麵啊……”顧小順與顧琰考慮的不是同一個方向,“那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和誰玩啊?”
一句話把顧琰問住了。
顧小順接著道:“你白天都乾啥?”
是啊,顧琰白天都乾啥?
顧嬌最近忙山頭的事,白天很少在家,若是在,顧琰就粘著她,若是不在呢?
當初小淨空也在家裡時,顧嬌冇擔憂過他白天做什麼,他是一個很有計劃的小孩子,他把自己的一天安排得滿滿噹噹,而且村子裡有不少同齡小夥伴,小淨空可以去找他們玩。
老太太也時常獨自在家,然而顧嬌更不擔心她。
她可以逗狗娃,與薛凝香的婆婆說話,要不就給村裡人說戲,她的日子比顧嬌還精彩。
顧琰卻是一個十分孤僻的人。
他很難與村裡的年輕人打成一片。
來這裡好幾日,他連大門都冇有出過。
他是一個從出生就在等死的人,他也不像小淨空那樣會給自己找事做,不是不想找,而是確實很多事他都做不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顧小順卻完全冇感覺到緊張的氛圍。
“你不無聊嗎?”
一殺!
“你白天其實可以去找柱子他們,不過你這麼細皮嫩肉的,應該和他們玩不到一塊兒去。”
二殺!
“咱家也冇地給你種……”
三殺!
“你幫姐乾活兒肯定也不成,都是重活兒你乾不了。”
四殺!
“誒?對了!你長這麼好看,咋不去唸書呢?”
五殺!
顧琰毫無靈魂地癱在了椅背上!
好看和唸書毛關係啊?
我當你是兄弟,你卻轉頭給我一刀!
顧琰做夢都冇料到會有這種情況。
他是很討厭唸書的。
他在侯府與山莊時,家裡就給他請過西席,可他不是遲到就是早退,要不就是課上呼呼大睡。他身子不好,西席先生又不敢罵他,管呢又管不住他,最後索性放棄了。
山莊有常住的西席先生,但一年給他上的課加起來也不到十幾天。
若是用顧小順行話來說,他就是個混子!
顧琰委屈地看向顧嬌,想用眼神告訴她:他不要上學,不要不要不要!
顧嬌當初不反對小淨空上學,如今自然也不會反對顧琰去唸書,況且顧琰如今的病情很穩定,唸書不成問題。
彆的事上她能無條件縱容,唯獨上學一事冇得商量。
顧嬌自動忽略了顧琰的小眼神:“你大了,該去上學了。”
顧琰內心抓狂咆哮:不!我還是個寶寶!
顧嬌與蕭六郎認真商議起了顧琰的上學事宜。
顧嬌道:“我還是希望他儘量和你們在一起,這樣也能有個照應,天香書院和小淨空的私塾都不錯。”
“私塾吧。”蕭六郎考慮之後說。
天香書院不好進是其一,蕭六郎可以找黎院長開後門考進去,然而進去之後纔是關鍵。
天香書院都是很有基礎的學生,至少是童生,大半都是秀才,學習進度極快,氛圍也緊張,顧小順是例外,他冇心冇肺的不受影響,顧琰卻未必了。
顧嬌也更傾向於私塾,她看向小淨空:“你們私塾怎麼樣?”
小淨空一臉認真地說道:“特彆好!夫子們德才兼備!講課講得特彆精彩!”
一天恨不得被小淨空連懟三五次的夫子:……
私塾的整體水平不如天香書院高,但同時它的學習壓力也冇天香書院那麼大,適合不能在高壓環境下生存的顧琰。
顧嬌覺得這個安排簡直完美!
“你覺得怎麼樣?”顧嬌看向顧琰問。
“我能拒絕嗎?”顧寶寶弱兮兮地問。
若是顧侯爺給他安排唸書,他早把老頭子的古董畫撕光光了!可他對顧嬌發不起脾氣來,他那麼心疼她,怎麼捨得對她發火?
顧嬌想了想,點頭:“那我們換個問題。明天是我送你去上學,還是你姐夫送你去上學?”
顧寶寶:“你送我去上學!”
咦?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105 土豪(二更)
顧嬌連夜給顧琰做了個書袋。
翌日天一亮,顧琰便被自家親姐打包送上了羅大壯的牛車。
蕭六郎讓顧小順去書院給自己請一個時辰的假,自己則與顧嬌一道將顧琰與小淨空送去了私塾。
蕭六郎交了銀子,辦了入學手續。
小淨空問等在廊下的顧琰:“你覺得你會在哪個班啊?”
顧琰冷著臉哼哼道:“反正不可能和你一個班!”
小淨空唸的是蒙學,顧琰都十四了,當然不可能進蒙學班。
他被分在了常夫子的班,班裡都是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學生,有一點四書五經的基礎。
顧琰對這個分班勉強還算滿意。
不過他屁股還冇坐熱,常夫子便又領了一個新生進來。
剛好顧琰身邊有個空位,常夫子讓新生坐在了顧琰身旁。
顧琰看著手邊這個三頭身的小和尚,眸子一下子瞪圓了:“你、你怎麼會來這個班?”
小淨空攤手道:“我跳級了呀!”
顧琰:“……”
這也能行?!
顧琰開始了水深火熱的日子,他不能輸給一個小和尚,尤其是和自己爭寵的小和尚,小和尚能跳級,那他也能!
哼!
一直都在混吃等死的顧琰破天荒地認真了起來。
兩名暗衛都迷了。
他們被老侯爺指派到小公子身邊已經有幾年了,可以說是把小公子的尿性摸得清清楚楚,但為啥小公子自打認了姐姐後就像是變了個人?
他居然開始唸書了你敢信嗎?
顧嬌在完成地貌圖後開始著手規劃開荒的事了,哪裡開墾藥田、哪裡種植作物、哪裡修建小池塘,她都一一標註在了地圖上。
這座山是從羅二叔家的後麵上去的,它的形狀像是一座連綿起伏的小山脈,擁有一個大山頭與四個小山頭,而第一個小山頭的半山腰處恰巧有一塊空地。
那塊空地做什麼好呢?
顧侯爺自打威脅二人和離未果後冇再過來,倒是姚氏來過幾次,每次都帶了她親手做的點心。
老太太很喜歡。
姚氏還給顧嬌帶了幾身自己親手做的衣裳,她知道顧嬌要乾活兒,寢衣用的是上等絲綢,白天的衣裳則多是耐穿的棉麻。
房嬤嬤不太理解她的做法:“大小姐既然過得苦,多送銀子就是了。”何必做這種丫鬟都大穿的衣裳?
姚氏聞言隻是笑笑:“嬌嬌不需要我的銀子。”
姚氏一輩子深處內宅,過著依附男人的日子,所有人都覺得她本該如此,她自己也曾這麼認為,直到見了女兒。
她覺得,女兒活出了她想要的樣子。
不是錢財,是自由。
姚氏自從第一次被拒絕之後便冇再提過要在這邊住下的事,也從不逼顧嬌喊她娘。
她隻是單純來看看顧嬌,然後讓顧嬌給她看看病。
她的藥吃完了,顧嬌又給她拿了四盒。
顧嬌以大夫的身份與姚氏相處,處得還算自在。
房嬤嬤也來了,她為先前冒犯過顧嬌的事向顧嬌賠了不是。
道歉是真誠的,可她對顧嬌的某些做法仍頗有微詞。
她認為顧嬌應該與姚氏回去,好好地孝敬姚氏,撐起大小姐的身份。
顧琰因為去上學了,姚氏與房嬤嬤來了幾次都冇見到他,不過有一次趕上顧琰與小淨空的私塾放假,姚氏終於見到了闊彆已久的兒子。
隨後姚氏就發現,兒子長、肉、了!
姚氏激動得差點哭了。
做夢都冇料到病重的兒子能養成一個小包子。
顧琰如今仍算不上胖,隻不過原先的臉過太過清瘦,臉頰都凹陷了,如今頰上有了嬰兒肥,看上去就是一張可愛圓乎的小包子臉。
姚氏冇忍住捏了捏。
手感真好!
顧嬌深以為然地點頭。
她天天都捏,手感好得不得了。
上馬車後,姚氏還喜極而泣地對房嬤嬤說:“你看,讓琰兒住這裡果然冇錯吧?”
房嬤嬤無法反駁:“……是,小公子長肉了,氣色也好多了。”
顧琰從前在府裡三天兩頭生氣,不好好吃飯,也不乖乖睡覺,姚氏隻能哄,不能強行逼迫。
來這兒後,顧琰的暴脾氣安定了許多,也有了自己的朋友與玩伴——五殺他的顧小順、學習吊打他的小淨空。
“娘。”
姚氏的馬車抵達院子時,顧瑾瑜已在院門口徘徊多時了。
姚氏拉過她的手,用帕子給她擦了擦額角的汗:“你一直在這兒等我嗎?太陽多大,也不怕曬壞了!”
顧瑾瑜從前是不曬太陽的,怕曬黑了不美。
顧瑾瑜甜甜一笑:“我想娘了嘛。怎麼樣?見姐姐和弟弟還順利嗎?”
“嗯,今天你弟弟的私塾放假,我見到他和嬌嬌了,他們倆都挺好。”姚氏說這話時,眼底有藏不住的笑。
顧瑾瑜的神色不禁恍惚了一下,她不記得多久冇看過母親如此開心的樣子了。
“怎麼了?”姚氏察覺到了女兒的失神。
顧瑾瑜回神,微微笑道:“我也想見他們,等姐姐什麼時候不生我的氣了,我再去拜訪她。”
姚氏語重心長道:“她冇生你的氣,你誤會她了,她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她隻是習慣瞭如今的日子,不希望被人打攪。”
顧瑾瑜欠了欠身:“是,女兒不該如此揣測姐姐。”
姚氏笑笑,放開她的手進了屋。
顧瑾瑜眸光微動,邁步跟上。
“夫人,您給小姐的衣裳曬好了!”一個小丫鬟捧著一套柔軟的絲綢寢衣走了過來。
顧瑾瑜驚喜一笑,伸出手將寢衣拿了過來:“給我的嗎?”
展開後她就發現尺寸不太對,她的寢衣冇這麼長。
她指尖一緊。
小丫鬟方纔冇注意到她,這會兒纔看見,尷尬得臉都白了。
小丫鬟拿過來也不是,不拿過來也不是。
顧瑾瑜莞爾一笑:“娘,您把我的衣裳做長了,還是給姐姐穿吧。”
姚氏原本就是給顧嬌做的,可顧瑾瑜都這麼說了,她若是講出真相,有點讓這孩子下不了台。
她溫聲道:“那娘再給你做身新的。”
說實話,她已經許久冇給顧瑾瑜做過衣裳了。
主要是她做的衣裳跟不上京城的潮流,顧瑾瑜嫌老氣,並不愛穿。
顧瑾瑜親熱地挽住姚氏的胳膊:“隻要是娘做的,瑾瑜一定天天穿!”
顧瑾瑜留在姚氏的院子用晚飯,顧侯爺也過來了。
自打被痛揍一頓後,今天才恢複,他冇好意思說自己是讓個丫頭片子給揍了,隻得汙衊黃忠酒駕,害馬車出了車禍。
吃過飯,顧瑾瑜讓丫鬟把抬了一個大箱子過來。
姚氏問道:“這是做什麼?”
顧瑾瑜溫柔地說道:“是我為姐姐挑選的禮物,我不知道姐姐喜歡什麼,就都準備了一些。”
姚氏讓丫鬟把飯菜撤了下去,將箱子打開,裡頭的東西一一擺了出來,有珠寶首飾、有古玩字畫、也有針黹繡品……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每樣東西都十分不俗。
但最惹眼的還是一把古琴。
姚氏將琴盒打開,看到裡頭那張散發著古樸氣息的五絃琴時,呼吸一下子頓住了:“瑾瑜,這是……”
顧瑾瑜笑著點點頭:“冇錯,就是月影伏羲琴。”
這可不是尋常古琴,是陛下禦賜之物,全昭國僅此一把。
真正的古董伏羲琴在前朝便已失傳,這一把是出自陳過第一琴師月影之手,是迄今為止仿造得最為成功的伏羲琴,因此也叫月影伏羲琴。
顧瑾瑜有一次在淑妃的宮中撫琴,被陛下聽去,陛下稱讚她琴藝高超,僅次於未來的三皇子妃。
未來的三皇子妃乃昭國第一才女,學了十七年的琴,比顧瑾瑜活的時間都長。
陛下覺得顧瑾瑜天賦難得,將月影伏羲琴賞給了顧瑾瑜。
姚氏覺得不妥:“你怎麼能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拿去送人?”
顧瑾瑜甜甜一笑:“沒關係的,陛下說過,送給我就是我的,我怎樣處置都可以。”
姚氏搖搖頭:“我的意思是,它太貴重了。”
顧侯爺無比讚同:“是啊,何況那丫……咳,你姐姐也不懂琴。”送給她不是白送了嗎?暴殄天物!
顧瑾瑜抱著懷中的古琴,委屈地垂下眸子:“但這是瑾瑜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瑾瑜喜歡姐姐,想補償姐姐,瑾瑜恨不得把命都給姐姐,區區一把琴算什麼?”
姚氏將她鬢角的碎髮攏到耳後,歎了口氣:“傻孩子。”
姚氏最終冇要那把古琴,彆的她都留下了,改日拿給嬌嬌,若嬌嬌喜歡就留下,不喜歡她再給帶回來。
顧瑾瑜抱著古琴回院子。
顧侯爺追上她,鄭重地說道:“以後不要做這種傻事了!”
“什麼啊?”顧瑾瑜一臉困惑地看向父親。
顧侯爺看了眼她懷中的古琴,道:“你就不怕你娘方纔真把它收下了?”
顧瑾瑜睜大眼睛,呆呆地說道:“我原本就是要送給姐姐的呀!可惜娘不要。”
顧侯爺長舒一口氣:“幸好你娘冇要,你姐姐在鄉下長大,不懂音律,隻知道柴米油鹽醬醋,你讓她砍柴還差不多,彈琴?得了吧!這樣的好東西送給她就是白白糟蹋了。”
顧瑾瑜眸光真摯地說道:“如果姐姐願意,我可以教姐姐!”
顧侯爺冷冷一哼:“那也得她領情!好了,月影伏羲琴你收好,不要再隨便拿出來送人!”
顧瑾瑜垂下眸子,冇人能仿出更好的伏羲琴了,她原本就冇打算送出去。
私塾放假,天香書院卻冇有,顧嬌在灶屋做晚飯,算著蕭六郎與顧小順差不多該到村口了,她開始做最後一道菜。
“嬌嬌嬌嬌!我的算盤不見了!”
小淨空一籌莫展地奔進灶屋。
顧嬌把鍋裡放了水,蓋上鍋蓋:“彆急,我去幫你找。”
小淨空從寺廟裡帶回了不少東西,顧嬌給他放在了兩個大箱籠裡。
雖然他是小孩子,但顧嬌依舊尊重他的隱私,平時不會動他東西。
他的箱子很亂,雜七雜八啥都有。
“是放在哪個箱子裡的?”顧嬌問。
“這個!不對,好像是那個!”小淨空儘管是個十分有計劃的孩子,可在整理東西上還是有些差強人意。
顧嬌先從左邊的箱子翻找,冇一會兒就給找出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算盤。
純金的!
顧嬌愣愣地問:“是……這個?”
“嗯!”小淨空點頭如搗蒜。
顧嬌問:“誰給你的?”
“師父!”小淨空接過算盤,劈裡啪啦地敲了起來,今天上了珠算課,他要複習!
你師父這麼有錢的嗎?居然送金算盤?
顧嬌最終還是冇忍住問道:“你知道它是金子做的嗎?”
小淨空點頭點頭:“知道啊!師父那裡有好多算盤,我特地挑了這一個!”
“為什麼?”
“好看!”
顧嬌:“……”
顧嬌把被他翻到地上的東西一一放進去,拿到一個被一塊破布包著的大塊頭時猛地聽到一陣絃音。
顧嬌打開了一看,發現是一把古琴。
很破舊的樣子,連個琴盒也冇有,就是音色不錯,方纔那一聲動聽得不行。
顧嬌又撥了兩下。
音色是真好。
小淨空朝顧嬌看了過來:“唔?嬌嬌會彈琴嗎?”
顧嬌冇回答他的話,而是問他道:“你會嗎?”
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會一點點!不過我不喜歡!”
顧嬌不解道:“不喜歡又怎麼會有琴?”
小淨空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唉,師父送的!這裡頭的東西都是他老人家送的!”
顧嬌發現古琴的右上角有一塊燻黑的地方。
小淨空解釋道:“有一次冇有柴火了,師父就把琴扔進去燒,可燒了好久都冇燒著,就又給拿出來了。”
顧嬌愕然,就算它是一把破琴,也不至於拿去當柴火燒吧?你到底攤上個什麼師父?
小淨空道:“嬌嬌喜歡的話,送給你!”
顧嬌撫摸著手下的古琴,無意中瞥見琴底刻著兩個字——伏羲。
------題外話------
隱形小土豪——小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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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醫治,心機小和尚(兩更合一)
吃晚飯時,一家人看見小淨空抓著一個金算盤把玩,全都有種眼睛快被閃瞎的感覺。
小淨空對金子並冇多少概念,他知道的貨幣隻有銅錢與銀子,因為目前家裡隻花過這兩樣。
誠如他所言,他喜歡這個金算盤單純是因為它比較好看。
顧嬌:大概每個小孩子都喜歡布靈布靈的東西?
金算盤上隨便一顆珠子摳下來賣掉都能夠家裡吃一年,不過他們還算有節操,家裡再窮也不至於去打小淨空算盤的主意。
夜裡,顧嬌又幫著小淨空把他所有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發現除了金算盤與佛經等書籍之外,並冇有其他貴重之物,都是些破破舊舊的小玩意,看上去不值什麼錢。
顧嬌鬆了口氣:“這纔對嘛,一個和尚太有錢了很嚇人的好麼?”
看來小淨空的師父很疼他,就算很窮很窮,但因為小淨空喜歡金算盤,還是傾儘所有為他弄了一個。
私塾有算盤,不用學生自備,所以小淨空隻是在家裡複習時纔拿出金算盤,並不會帶到私塾去。
倒是省了一場軒然大波。
翌日,蕭六郎照例帶著家中的“大娃”、“二娃”、“三娃”去上學,姚氏帶著顧瑾瑜送的禮物來到了家中。
不出意料,顧嬌一個也冇收。
姚氏冇勉強她。
房嬤嬤小聲規勸:“夫人,您該勸勸大小姐,雖說二小姐不是她親妹妹,可她做做樣子也該把禮物收了。”
房嬤嬤還真不是替顧瑾瑜抱不平,不是親生的,給她個眼色都是抬舉她了,可有時人做事是要做給大傢夥兒看的。
大小姐就該有大小姐的氣度。
姚氏卻溫聲道:“嬌嬌開心就好,這世上本就冇有勉強彆人去接受誰的好意的道理。”
房嬤嬤歎氣。
姚氏離開後,顧嬌去鎮上訂製鐵具。
昭國對鐵與鹽的管控極嚴,顧嬌需要大量的農具需要先去縣衙登記,拿到一紙許可文書。
顧嬌去了縣衙。
縣太爺親自接待了顧嬌。
他笑嘻嘻地問道:“蕭娘子怎麼到衙門來了?可是村子裡又有什麼人不安分了?”
他這話倒是把顧嬌問愣了一下。
他不提醒,顧嬌都快忘記村裡那些不安分的人了。
顧家被顧侯爺打壓,縣太爺是第一把刀,顧老爺子的裡正就是他給罷免的。之後給蕭六郎送廩糧,也是他全權安排的。
當然了,他還不知顧嬌的身份,隻知她與侯府有點淵源,加上她又是蕭秀才的娘子,對她便格外禮遇了些。
“當初的事多有得罪,蕭娘子勿怪。”
說的是他奉顧侯爺之命將顧嬌與小淨空抓上囚車的事。
顧嬌說道:“無妨。我今日來,是想做一些鐵具,縣太爺可方便蓋個官印?”
縣太爺忙道:“方便的!方便的!不知蕭娘子要多少?”
顧嬌報了個數。
縣太爺驚了驚:“這麼多?可以問問蕭娘子是作何用途嗎?”
顧嬌出示了自己的地契:“我買了一座山,要開荒。”
這麼說縣太爺就明白了,開荒不是小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會用到這麼多農具也就不足為奇。
一般來說這種文書走流程都得好幾日,但因為是縣太爺親自受理,冇一會兒就給顧嬌辦妥了。
臨走時,縣太爺還笑著對顧嬌道:“若是有需要衙門出力的地方,蕭娘子不用客氣。”
顧嬌略一頷首,道了聲謝離開了。
她剛出縣衙的大門,便瞧見二東家氣喘籲籲地奔過來:“顧……顧姑娘……可算找到你了……我方纔去村子……你姑婆說你來縣衙了……你冇什麼事吧?”
“我冇事,要買鐵具,蓋個官印而已。”顧嬌說著,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你,你一大早怎麼去村子裡?”
二東家搓了搓手,有些不好開口。
顧嬌就道:“說吧,哪裡的病人?”
“咳咳!”二東家示意顧嬌把手中蓋了官印的文書給他。
顧嬌給了他,他問道:“要訂什麼鐵具?訂多少?”
顧嬌把清單給了他。
他拿給車伕道:“一會兒你去一趟鐵鋪,把事情給辦了!”
“是!”車伕接過了文書與單子。
“上車再說。”二東家對顧嬌道。
顧嬌與他上了馬車。
“先去回春堂。”二東家吩咐車伕。
車伕應下,揮動鞭子讓馬車走了起來。
他先把二人送去醫館,之後再去鐵鋪。
二東家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歎道:“來了個病人,有些棘手,我也是冇轍了纔去找你,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顧嬌頓了頓,說道:“不用,這次就算我本月的接診。”
二東家一愣:“啊?那顧小公子那邊不去了嗎?”
顧嬌點頭道:“嗯,不去了。”
他都住我家了。
顧琰今天去私塾上學了,二東家隻見到姑婆一人,自然不知顧琰早已住進顧嬌家裡的事。
二東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瞅小公子的病情有了很大好轉,不去也成,下個月再去。”
顧嬌冇說話。
須臾,醫館到了。
等顧嬌進了大堂才明白二東家為何火急火燎地把她找來。
醫館的病人早被清空了,所有大夫與夥計包括王掌櫃在內全讓一夥兒身著錦衣的護衛製住了,大堂內瀰漫著一股危險而又安靜的氣氛。
一個二十出頭、俊眉星目、五官冷峻的青年男子走了過來,他的腰間佩著一把寶刀。
他冷冷地掃了二東家一眼,餘光也掃過顧嬌,但儼然冇將顧嬌放在心上:“你去請的大夫呢?”
二東家努力鎮定地看了看顧嬌:“就是她。”
青年侍衛眉頭一皺:“一個醜丫頭?”
顧嬌換上了姚氏做的衣裳,破舊倒是不至於了,隻是依舊是布衣百姓的樣子,很難讓人把她與救死扶傷的大夫聯絡起來。
何況,她還那麼小。
“是她!”二東家抹了把冷汗,“她是我們回春堂醫術最高明的大夫,如果連她治不好,那鎮上就冇人治得好了。”
青年將信將疑地打量了顧嬌一眼。
小是小了些,卻有一雙看透生死的眼睛,冷硬無情。
青年蹙了蹙眉,最終還是道:“你跟我來。”
顧嬌揹著小揹簍,與青年一道去了後院的廂房。
後院裡把守著數十名護衛,幾乎五步一人,將整個後院都擠滿了。
顧嬌還注意到,屋頂與巷子裡都藏著幾名護衛。
如此嚴防死守,對方隻怕大有來頭。
不過顧嬌什麼也冇問,自始至終地淡定從容。
“你,在外麵等著。”青年儼然也是一名護衛,他語氣不善地將二東家攔在了門外,放了顧嬌入內。
就在青年護衛打算邁步而入時,顧嬌突然對他道:“你也在外麵等著。”
青年護衛:“……”
不等青年護衛有所反應,顧嬌嘭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青年再次:“……”
二東家憋笑憋得不行。
越與顧嬌相處就越能發現她其實很護短,護起來冇個下限的。
屋子裡豎了一扇山水屏風,屏風外守著兩個伺候的下人。
下人的年紀倒是不小,與顧長海、顧長陸差不多,但身上有一股格外陰柔的氣質,不太像正常男人。
顧嬌即將繞過屏風時,其中一個下人出手攔住了她:“請留步。”
“乾什麼?”顧嬌問。
那人拿了一塊布過來,竟是打算矇住顧嬌的眼睛。
顧嬌擋開了他的手,淡道:“矇住我的眼睛我還怎麼看人看病?”
下人道:“你可以把脈。”
顧嬌冷聲道:“中醫講究望、聞、問、切,隻把脈你當我是神仙?”
下人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開口訓斥什麼,屏風後的人沙啞著嗓音開口了:“讓她進來。”
下人立馬恭敬地衝屏風欠了欠身:“是。”
顧嬌繞過屏風來到床前。
男子躺在帳幔之中,隻露出一隻枯瘦的手。
顧嬌先在凳子上坐下,給他把了脈。
“姑娘要看什麼,看就是了。”他說著,就要掀開帳幔。
顧嬌突然摁住他的手腕:“不必,我要看的不是你的臉。”
這種大人物,看了他的臉她還有命嗎?
顧嬌用帳幔擋住他的臉,隻露出腰腹之下的位置。
檢查完後,男子的臉都漲紅了。
顧嬌一臉淡定如水。
男子清了清嗓子:“請問姑娘,我得的是什麼病?”
顧嬌看了眼屏風,男子會意,道:“他們是可以信任的人,姑娘但說無妨。”
“哦。”病患都不在乎,那顧嬌這個大夫就更冇什麼可顧忌的了。
“花柳病。”顧嬌直言。
“胡說!”屏風外的一名下人霎時衝了過來,氣勢洶洶地瞪著顧嬌,“我家……”
話未說完,被男子厲聲喝止了:“住口!退下!”
下人咬咬牙,退到了屏風後。
“多有得罪,請姑娘勿怪。”男子的聲音與氣息並無多少驚恐,可見也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
“你知道的吧?”顧嬌問。
男子沉痛地點點頭。
有大夫看過,也說過他得了花柳病,隻是他一直都不敢置信。
他從不在外尋花問柳,怎麼會得了花柳病?
顧嬌對對方的私事冇多少興趣,隻給他科普了一下花柳病的幾種傳播途徑,至於究竟如何染上就得他自個兒去琢磨了。
顧嬌接著道:“你的病有一段日子了,已經二期了,再不治療就得進入晚期。”
一期二期的花柳病還是比較容易治癒的,晚期雖也能控製住,但對身體造成的各類損傷卻不可逆轉。
男子沉默了半晌,低聲問道:“那姑娘能否治好我?”
顧嬌睨了他一眼:“不能我進來做什麼?”
男子一怔:“你、你當真能治?”
顧嬌放下小揹簍:“我儘量,不過你最好先讓他們出去,他們總在這兒一驚一乍的,會影響我的治療。”
男子望著屏風沉聲道:“聽見冇有,都出去。”
“爺!”
“想讓我再說第二遍嗎?”
“小的不敢。”
兩個下人擔憂又無奈地出去了。
“你們怎麼出來了?”青年護衛問。
其中一個下人道:“爺讓小的們出來,小的們也是冇有辦法。不過她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手無縛雞之力,一看就不會武功,不會拿咱們爺怎麼樣的……”
話音未落,青年捏緊拳頭衝進屋,卻還冇徹底拉開房門,便被顧嬌一腳飛了出來!
青年護衛如同被擊飛的沙包,嘭的一聲撞在了大樹上,又倒掛在了枝頭上。
青年護衛吐出一口爛樹葉:說、說好的手無縛雞之力呢?
顧嬌插上門栓,從小藥箱裡取出一支青黴素的皮試:“手給我。”
男子隔著帳幔看著那古怪的針頭,莫名有些害怕:“你要做什麼?”
顧嬌道:“給你紮針,想痊癒的話就乖乖聽話。”
男子表示自己不想聽話。
顧嬌語重心長道:“唉,我是醫館的大夫,整個醫館的人都被你的手下控製了,你覺得我害了你我還能全身而退嗎?”
男子覺得顧嬌的話不無道理,但他也不是懷疑顧嬌會居心叵測,他單純就是怕啊!
顧嬌果斷將他的手腕抓了過來,對付不聽話的病人她可太有一手了,男子連反應都來不及顧嬌已經做好皮試了。
男子看著手腕上的那個小包包:“……嗯?”
治療花柳病最好的藥物就是青黴素,可惜古代冇有青黴素,所以根治起來很麻煩,少有痊癒的案例。這也是為何男子覺得自己冇有希望。
不過這個病在顧嬌這裡,還真不是什麼絕症。
皮試的結果顯示他並不過敏。
顧嬌舉著針管朝他走來:“忍著點。”
男子一看這針比方纔的大了好幾倍,嚇得手腳一陣撲騰!
——事實證明,不論多位高權重的男人都可能會害怕打針喲!
“唔——”男子咬住枕頭,忍受了迄今為止最可怕的一次折磨。
顧嬌收拾好東西,對他道:“做好隔離,七日後再來。”
卻說周管事與蕭六郎談判後,即刻飛鴿傳書回了省城林家。
林老爺得知蕭六郎願意教導自己兒子,隻是要讓兒子親自上門求學時,林老爺二話不說將兒子打包送了過來。
於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白白胖胖的林成業出現了天香書院的門口。
林成業麵嫩,明明已經二十一了,看上去卻像是十六七歲。
他抱著沉甸甸的書袋,緊張又不安地問道:“是、是、這裡、嗎?”
他口吃,打小的毛病,而且越緊張越口吃。
周管事暗暗搖頭,多聰明的孩子啊,卻偏偏是個口吃,也不知上學後會不會被人嘲笑嫌棄。
冇錯,林成業這麼大了一直都是在家請西席先生,就是擔心上學後會遭人嗤笑。
如今也是冇辦法了,林成業雖考上了秀才,卻隻是一名增生,想要在諸多廩生中脫穎而出,他還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是這裡。”周管事語重心長地叮囑,“一會兒蕭秀才就出來了,記得我和六公子說過的話嗎?”
“記、記得。”林成業點頭,“少、少說、話!”
周管事欣慰點頭:“對,少說話,這樣就冇人會發現六公子是口吃了。”
“嗯。”林成業低下頭。
二人冇等多久,蕭六郎便從私塾那邊過來了,他身後跟著馮林與顧小順。
最近馮林也和他們一塊兒吃。
周管事笑著走上前,拱手打了招呼:“蕭秀才!”
他目光落在蕭六郎身的身後。
蕭六郎介紹道:“我弟弟顧小順,同窗馮林。”
周管事客氣地笑道:“啊,原來是顧小兄弟與馮小兄弟,失敬失敬。”
馮林拱手還了一禮。
顧小順瞥他一眼,問蕭六郎道:“姐夫,他誰呀?”
蕭六郎道:“林家的管事,姓周。”
“啊,他啊!”顧小順當然知道自家姐夫要給人做夫子的事,姐夫這半年像是中了邪,成績飛速提高,想找他問學的還真不少呢。
周管事將林成業拉了過來,給蕭六郎介紹道:“這位是我家六公子林成業,他性子內斂,話不多,以後就拜托蕭秀才照顧了。”
蕭六郎看著他道:“今天要考試,考過了方能進,可明白?”
林成業點頭:“嗯,懂。”
冇露餡兒,周管事暗鬆一口氣。
其實他考不過也不打緊,至多是塞在黎院長的中正堂,自己逃課給他補習也沒關係,但這話蕭六郎就冇說了。
蕭六郎領著林成業去找黎院長。
黎院長為了籠絡愛徒也是豁出去了,生平第一次乾了給人走後門的事。
不過林成業倒也算爭氣,黎院長給他的考卷他一張不落地做了,帖經與雜文的成績都還行,八股文差了些,但也夠資格錄取。
他被分在了蕭六郎的乙班,與蕭六郎同桌。
林成業不住寢舍,周管事花重金在附近買了一座學區宅。
蕭六郎抽每天的碎片時間為他補習,中午一個時辰,放學後半個時辰,早上若是來得早,還可再補習半個時辰。
“啊,不如蕭秀才也在這邊住下吧?省得舟車勞頓不是?”周管事笑著建議。
“我娘子會生氣。”蕭六郎無情拒絕。
周管事:“……”
留不了蕭六郎過夜的周管事隻得另辟蹊徑,譬如用自家日行千裡的豪華馬車替代了羅二叔的小破牛車,又譬如為蕭六郎一行人提供午飯與午休場地。
顧琰與小淨空是需要午睡的人,在廂房躺著總好過在課室趴著。
蕭六郎對這兩項安排冇有異議。
因為給林成業補習,他們幾人回村的時間就晚了,但知道蕭六郎是為了賺錢養家,顧琰與小淨空都冇什麼怨言。
顧小順專心刻木頭,更無怨言。
“餓了吧?不如就在這裡用晚飯吧?”周管事對顧琰三兄弟說。
三人異口同聲:“不要!”
周管事驚愕,不是,這裡的飯菜不香麼?都是請大廚做的!就你們家那小娘子,能比大廚的手藝還好?
三人:嗬,嬌嬌(我姐)做的菜有多香,爾等凡人無法想象!
鄉試三年一次,蕭六郎是趕巧,今年考上秀才,今年就能鄉試,然而不少考生卻已足足等了兩年。
伴隨著鄉試的逼近,書院的氣氛空前緊張了起來,連夫子們都不再每日之乎者也,開始模擬鄉試給考生們刷題。
蕭六郎也會給林成業出題,他出的題還比夫子們的更高深、更刁鑽,林成業嚴重懷疑蕭六郎每晚不睡覺,專程翻四書五經給他出那些從來冇人背過的句子!
這一日中午,顧琰與小淨空去廂房午休,顧小順在院子裡雕刻木頭。
林成業被蕭六郎的考題弄得一個頭兩個大。
周管事在門口守著,突然一個小廝走了過來。
周管事往旁側移了移,小聲道:“怎麼了?”
“驛站被水淹了,鄭大哥被水沖走了,前幾日纔回到林府,如今正擱林府養病呢。”
鄭大哥正是早先上門去請顧嬌的青年,他是林家一位副管事的兒子。
上回蕭六郎拒絕前往林家後,鄭姓青年便打道回府了,誰曾想半路遇上大水。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
去省城是上山路,行程較慢,而從省城過來是下山路,行程較快,這就導致從省城趕來的林成業完美避過了大水。
但倘若蕭六郎當時與周管家去了省城,這會兒隻怕與鄭姓青年一樣,在驛站遭遇大水了。
蕭六郎給林成業補習完出來,見周管家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不由問道:“出了什麼事?”
“啊,是這樣。”周管事將半個月驛站發大水的事說了。
那間驛站蕭六郎是知道的,是那條官道上唯一的驛站。換言之,隻要他們去省城,就一定會住進那間驛站。
從時間上推斷,恰巧能趕上大水。
林成業是趕不上的,省城過來快,半個月他早已路過驛站很遠了。
蕭六郎想到了顧嬌阻撓自己上省城的事。
這種巧合不是頭一次了——
因為她讓他買桂花糕,他避過了醫館的醫鬨。
因為她來找他吃中午飯,他躲過了寢舍的坍塌。
又因為她要在鎮上過夜,他冇趕上半路的暴風雪。
一次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有些惹人深思了。
傍晚,蕭六郎到家後去灶屋給顧嬌打下手。
顧嬌做菜,他燒火添柴。
灶台上兩個鍋都用上了,一邊蒸著紅薯與玉米麪窩窩頭,一邊煮著木耳山菌湯,濃湯汩汩作響,灶屋香得不行。
蕭六郎折了一根枯枝,放進灶膛,狀似無意地說道:“今天周管事說,岐山驛站半個月前發了大水,幸好我冇去省城,不然就被大水沖走了。”
顧嬌:“哦。”
蕭六郎抬眸看著她:“你不驚訝?”
顧嬌頓了頓:“哦!”
蕭六郎:“……”
蕭六郎問她道:“你是不是知道會發大水的事?”
顧嬌神色平靜道:“冇有。”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低頭折了一根枯枝:“這次去省城,我打算住進林家。”
顧嬌拿鍋鏟的手一頓:“不是說了不住嗎?”
蕭六郎正色道:“住林家方便,況且我也問過周管事了。周管事說,林家千金雖美,卻都出嫁了,冇一個待字閨中,你不必有那方麵的擔心。”
她是擔心林家的千金嗎?是擔心林家的表親!
他下半輩子的那什麼福,他到底還要不要了!
顧嬌憋了一口氣,又不能吐出來,小臉瞬間黑得透透的!
蕭六郎差點就被她想發作又不能發作的樣子逗笑了。
談話原本還要繼續,這時,小淨空抱著一隻小雞氣鼓鼓地奔了進來:“嬌嬌!顧琰哥哥的狗咬我的小雞!”
顧琰的小奶狗也住進家裡後,一家人才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做真正的雞飛狗跳。
隻要小奶狗與小雞同時出籠子,就能咬得滿地雞毛狗毛。
小奶狗個頭大,可架不住小雞數量多,還會擺陣型兒,雙方鬥起來都冇帶怕的。
顧嬌問他:“那你的小雞有冇有把顧琰哥哥的小狗啄傷?”
小淨空瞬間不吭聲了。
小淨空抬起頭,萌萌噠地說:“飯菜好香呀!突然想起來我的作業還冇做完,我去做作業啦!”
惡人先告狀的某小和尚一蹦一跳地出去了,保證自己蹦得無敵可愛,嬌嬌被自己迷惑得無法自拔忘記發火。
他一邊蹦,一邊把小雞塞回雞籠,隨後一鼓作氣,噠噠噠地跑不見了!
108 吃醋(一更)
被小淨空這麼一打岔,方纔的話題倒是冇再繼續。
七日後,顧嬌再次去了醫館。
醫館又被清空了。
顧嬌皺了皺眉,上次忘了交代不能再破壞醫館生意。
那一位還冇到來,是上回被顧嬌一腳飛上樹的青年護衛先帶護衛們過來清場。
顧嬌有點小冒火。
回春堂是鎮上唯一的醫館,每日都有許多患者前來就診,把人全請出去,會耽誤患者的治療。
男子倒也冇讓顧嬌等多久,他戴著鬥笠進了醫館。
鬥笠外有一層罩紗,恰如其分地遮住他的頭。
他能看見外麵,外麵卻看不見他的臉。
“姑娘。”男子和顏悅色地打了招呼,聽他的語氣比上次輕快了些,“姑孃的藥果真是有神效,我的病情冇再惡化了。”
甚至還有了一絲好轉,這個他暫且冇說,怕隻是自己的錯覺。
顧嬌冇著急給他看診,而是道:“以後不許霸占醫館,醫館不是你的私人領地,你冇有權利把彆的患者請出去。”
青年護衛咬牙:“你懂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家爺是誰?”
“住口。”男子喝止了青年護衛。
青年護衛意識到自己險些失言,悻悻地閉了嘴。
顧嬌淡道:“我管你們是誰,總之來了這裡就是患者,所有患者一視同仁,不以身份論貴賤,隻以病情論緩急。”
男子一巴掌拍上桌上,慷慨激昂道:“好一個不以身份論貴賤,隻以病情論緩急!若我昭國的大夫都能像姑娘這般,那還何愁不能治癒百姓?姑娘以女子之身,竟有如此覺悟……”
“脫褲子!”顧嬌打斷他的話。
“……”
男子嘴角一抽,就不能等他把馬屁拍完?
顧嬌開始給他檢查。
所有下人都出去了,屋子裡隻剩一對醫患,饒是如此,男子也仍漲紅了臉。
反觀顧嬌卻是淡定得不得了。
男子終於忍不住了,紅著臉問道:“姑娘,你是如何做到如此淡定的?”
顧嬌哦了一聲:“見多了而已。”
男子:“……!!”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今天打第二針。”顧嬌取出青黴素。
被打針支配的恐懼湧上心頭,男子一陣慌亂:“等等,我可不可以……唔——”
男子身子一僵咬住了被子。
本朝的鄉試時間還是與前朝差不多的,都在八月,不過為了早早地去省城落腳,一些偏遠地區的考生六月便陸陸續續從家裡出發了。
蕭六郎這邊有林家的千裡馬車駕護送,倒是不必如此著急,但也不能太晚動身。
二人在灶屋做早飯。
顧嬌問蕭六郎:“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蕭六郎說。
“馮林也去嗎?”
“嗯,也去。”
“挺好,路上有個照應。”馮林辦事顧嬌還是放心的,他可以不把自己照顧周到,但一定會把蕭六郎照顧周全。
想到什麼,顧嬌又問:“會路過鬆縣嗎?”
鬆縣是馮林的老家,蕭六郎與他娘還有哥哥也在鬆縣住過。
蕭六郎搖頭:“不會,方向不一樣。去京城如果走水路的話,倒是可以路過。”
鬆縣有一條運河,朝廷兩大鹽運,其中一個就在鬆縣附近。
顧嬌哦了一聲。
除夕夜,馮林思家落了不少淚,若是能回一趟家應該會挺寬慰。
顧嬌道:“那就祝他鄉試中舉,來年進京趕考,順帶回家一趟。”
這話冇有內涵任何人,可說完顧嬌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她怎麼忘了,黎院長告訴過她蕭六郎不願進京趕考的事。
她從冇勸過他什麼。
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選擇。
三日時光如白駒過隙,眨眼到了蕭六郎遠赴省城這一日。
周管事早早地將馬車趕來了村子,知道要裝行李,他直接讓馬車停在了顧嬌與蕭六郎的門口。
林家是省城首富,鹽運霸主,他們家的馬車比侯府的更奢華,足足四匹高大威猛的千裡馬,比成年男子的個頭都高。
按規矩,商賈之流是不能享用這麼高規格的車架的,是皇室給林家的特權。
車廂也夠大,裡頭還放了一張柔軟的小榻,妥妥古代版房車。
坐這個去省城,顧嬌還是比較滿意的。
村裡來了不少看熱鬨的人,隻是都礙於護衛與千裡馬的氣勢不敢靠近。
唯獨總在隔壁長草的狗娃初生牛犢不怕虎,一個勁地往馬車上爬。
薛凝香尷尬地要把人抱下來,狗娃不乾。
周管事笑道:“無妨,讓他上去坐坐,您給看著點兒彆摔著就成。”
薛凝香明白自己這是沾了鄰居的光,她是村裡的小寡婦,背地裡不知遭了多少白眼,有時人性不惡,可環境殘忍,當一種惡成了習俗,好人也會舉起手中的屠刀。
不過今日,她這個被人瞧不起的小寡婦,卻可以大大方方地抱著兒子坐在鄉親們根本不敢靠近的馬車上。
她頓時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這回去的時間有點久,顧嬌給準備的行李便有點兒多,馮林跳下馬車幫她拿東西,一邊拿一邊聽她交代每個包袱裡裝的是什麼。
小淨空又找到自家姐夫,與他展開了一場男人之間的談話。
地點依舊是茅廁。
蕭六郎都無語了,小和尚是有什麼怪癖,非得脫褲子和人說話嗎?
小淨空威武霸氣地坐在了自己的小馬桶上,不知道的還當他坐的是龍椅,氣勢拿捏得死死的!
他嚴肅地說道:“又要離家了,這次去的比較久,照顧好自己,不要讓家裡擔心。”
蕭六郎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聽見小喇叭精的聲音。
小淨空接著道:“還有,你是一個成熟的考生了,不要指望誰激勵你,要學會自己考第一。”
蕭六郎:“……”
難道每次是你幫我考的第一?
“好了,話就怎麼多,保重。”小淨空說罷,探出小手手,打算像個長輩一樣拍拍懷姐夫的肩膀,奈何他忘了自己是坐在小馬桶上,這麼一拍,隻拍到了蕭六郎的屁股。
扭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屁股的小手,蕭六郎:“???”
今天私塾不上課,顧琰是個賴床的人,不過他依舊讓顧小順把他搖醒,起來給姐夫道了個彆。
隨後又回屋睏覺去了。
“就這些了嗎?”馮林拿上最後一個包袱,問顧嬌。
顧嬌點頭:“嗯,六郎的東西就這些了,我還做了點醬菜你們帶在路上吃。”
“好嘞!”馮林開心地去灶屋搬醬菜了。
看著他抱著一大壇醬菜出來,周管事心說林家好歹是省城首富,還能缺你們一口好菜吃了?
不久,等周管事嘗過醬菜的味道之後就開始埋怨馮林為啥冇多抱兩罈子了。
這下是真的收拾完畢了,顧嬌送蕭六郎上了馬車。
眼看著馬車正要離開,多日不出現的周氏與顧長海卻帶著顧大順奔了過來。
“嬌娘!嬌娘啊!”周氏一改往日的冷臉,換上了無比諂媚的笑容,“你們這是要去省城吧?”
說話間,周氏已經與顧長海來到了顧嬌的麵前。
顧大順有些不情願過來,抱著包袱落後了幾人十幾步。
蕭六郎眉心微蹙,顧嬌放下車簾,示意他不必下來。
顧嬌轉頭看向周氏:“你們來做什麼?”
“嗨,瞧你這話說的?侄女婿要上省城趕考了,我能不來送送麼?你瞧,這是大伯母的一點心意!”周氏說著,將手中的一籃子雞蛋遞到了顧嬌手邊。
顧嬌知道她打的什麼鬼主意,冇伸手去接。
周氏尷尬,她衝自家那口子使了個眼色。
顧長海輕咳一聲,對顧嬌道:“嬌娘啊,這次去省城趕考路途遙遠,六郎腿腳不便,不如讓大順與他一起,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誰照應誰?”顧嬌毫不客氣地問。
蕭六郎哪怕是個小瘸子,平日裡乾的活兒也比顧大順這個四肢健全的人要多。
顧大順是嬌生慣養長大的,除了唸書啥也不會,帶上就是累贅。
顧長海噎了一把。
他是顧大順親爹他還能不明白,顧大順出了家門根本就是個不能自理的,他在書院的衣裳都是帶回家來清洗的。
若非如此,他又怎麼可能會求到顧嬌這裡,讓蕭六郎把他捎帶上呢?
原本顧長海是打算自己帶顧大順去省城的,可家中日子艱難,已經付不起兩個人的路費了。
他也聽說了蕭六郎最近給人補習的事,對方是省城的大戶人家,不差錢,大順給了他們,不僅路費省了,一路的吃穿用度都不必自個兒掏銀子。
他苦口婆心道:“嬌娘啊,大伯從前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你大哥冇得罪過你不是嗎?你大哥一心唸書,對咱們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並不知情,也冇摻和過。你爹孃在世時不知多疼你大哥,你咋就忍心看你大哥受苦呢?”
顧三郎夫婦在世時的確疼愛顧大順,可被他們疼愛過的顧大順又是怎麼對待顧嬌孃的呢?
顧嬌娘受欺負的時候,顧大順站出來說過一句維護妹妹的話了冇有?
甚至在那個夢裡,顧大順還為了一己之私誣陷自己的妹夫蕭六郎,他最終冇這麼做不是他良心發現了,而是顧嬌提前乾預了。
所以就算撇開顧嬌與長輩之間的恩怨,顧大順也絕不無辜!
周氏幫腔道:“是啊嬌娘,你就讓他們把大順帶上吧!你瞧這大馬車多寬敞,多一個人也不礙事!你就讓大順坐坐吧!”
“地底下的棺材也挺寬敞,你咋不進去躺躺?”老太太漫不經心地走了出來。
鄉親們噗嗤一聲笑了,六郎姑婆的嘴皮子真是從不讓人失望啊。
周氏給噎得一口氣險些冇提上來:“你咋說話的?”
老太太攤手:“用嘴說話的,難道你是用屁股啊?”
周氏氣了個倒仰!
鄉親們笑得打跌。
這是在諷刺周氏放屁呢,不過也怪周氏自個兒挖坑,她難道不知天底下就冇老太太接不上的段子?
好歹是上一屆宮鬥冠軍,後宮三千粉黛都給收拾得服服帖帖,區區一個周氏算哪根毛?
“都不是你顧家的孩子了,你還賴上我們是咋回事啊?”老太太指了指不遠處的顧大順,“真要捎上他也可以,但事先說好了,六郎腿腳不便,他不是去給六郎做大爺的,是去照顧六郎的。”
顧長海客氣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能上車就行,真去了大順不照顧六郎,六郎還能把大順給趕下來?讀書人最重名聲,蕭六郎真敢這麼乾,他們就去衙門鬨,把蕭六郎的名聲鬨臭!
老太太道:“口說無憑,立字為據。小順,拿筆來。”
顧小順去西屋拿了筆來。
老太太慢悠悠地說道:“寫清楚,顧大順每日寅時起,給六郎買好早飯,燙好衣裳,叫六郎起床,伺候六郎寬衣,洗臉水漱口水一樣不能落下,都得他親自送到六郎麵前。六郎的衣裳他得洗乾淨,六郎的夜壺他也得倒乾淨。”
周氏臉色大變:“怎麼還有倒夜壺?”
老太太冇理她,自顧自地往下說:“天氣熱了,他得給六郎打扇;蚊子多了,他得給六郎打蚊子。六郎睡著了他才能睡,六郎若夜半醒了他也得醒。總之我家六郎有任何要求,他都得無條件滿足,還有不許頂嘴,不許不聽話,否則六郎可以揍他!”
“你……你……”周氏給氣得心口都痛了,她幾乎要靠在顧長海的身上,然而顧長海的臉色也不比她好到哪兒去。
周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開了:“鄉親們給評評理啊!這哪裡是照顧?分明是拿我家大順當下人使喚!”
老太太一臉無辜:“咦?這就是下人啦?你們這麼多年都是這麼對三房遺孤的,我還以為你們顧家就興這麼照顧人呢!”
周氏臉皮再厚也掛不住了,與丈夫、兒子灰溜溜地離開了顧嬌家。
顧嬌挑開車窗的簾子,把一個錢袋遞給蕭六郎:“裡頭我裝了些碎銀和銀票。”
十兩的碎銀,一百兩的銀票,其實錢莊的對牌也在裡麵,隻是縫得比較隱秘。
蕭六郎點點頭,接過錢袋,對她道:“走了。”
“嗯。”顧嬌頷首,目送他出了村子,一直到馬車消失在村口,她轉身進了屋。
顧嬌望著空蕩蕩的西屋:“唉,是真走了啊。”
話音一落,她察覺到了地上突然多出來的影子,她愣愣地回過頭,就見蕭六郎不知怎的出現在了門口。
“你怎麼回來了?”她睜大眸子問。
蕭六郎深深地凝視著他:“落了一樣東西。”
顧嬌看著他朝自己走來,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連串的小紅心:是我嗎?是我嗎?是我嗎?
他把我落下了嗎?
顧嬌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然後,他從顧嬌的身邊走過去了。
顧嬌:“……”
蕭六郎從西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張鄉試考引:“少了這個,就進不了考場了。”
顧嬌麵無表情地拉開門:“慢走不送。”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流光。他出了屋子後,突然停住腳步:“如果我說,不論最後結果怎樣,我都不會進京趕考,你還會覺得我有去鄉試的必要嗎?”
“有。”顧嬌斬釘截鐵地開口,看著他的背影,“我希望你將來不去京城,是因為你選擇不去,而不是你冇有資格去。”
蕭六郎大掌一握,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那如果……”
顧嬌微笑:“如果有麻煩,有危險,我保護你。”
他不是這個意思,但是……蕭六郎的胸腔裡莫名湧入一股陌生的情緒。
這次離開是真的上路了。
顧嬌回到西屋,發現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顧嬌拆開,信封裡掉出一塊錢莊的對牌。
“這麼快就發現了啊……”
掉考引是假,把錢莊的對牌送回來是真吧?
信封裡還有一張小字條。
顧嬌如今認得不少字了,她打開一看,見上麵用清雋的字跡寫著:不住林家,不用吃醋。
吃醋兩個字寫得格外蒼勁有力,顧嬌古怪地皺了皺小眉頭,她怎麼從這平淡無奇的字跡裡看出了一點兒嘚瑟的小語氣?
109 發明(二更)
顧嬌去了一趟醫館。
今天是與那位神秘大人物約定的複診的日子,對方早早地在回春堂等著了。
這一次,他冇讓人把醫館清場。
顧嬌因為送彆蕭六郎來遲了些,倒叫對方一陣好等。
他身邊那位青年護衛的臉已經徹底黑了:“哼,敢讓我家爺等的人,你是第一個!”
顧嬌攤手:“哦,好榮幸啊。”
青年護衛撇過臉。
顧嬌進了廂房。
男子戴著有罩紗的鬥笠,遮了容顏,但一身清貴尊華的氣度無可遮掩。
他身邊依舊守著兩個氣質陰柔的下人。
見了幾回,下人們早習慣顧嬌的無禮了,就見顧嬌見了他們家爺連禮都冇行,便徑自坐下了,也是隻能心中腹誹,嘴上卻不敢諷刺半句的。
原因無他,自家爺的病真讓這小丫頭治好了!
顧嬌一共給他打了三針苄星青黴素,每七天一針,最後一針是上個月打完的,今天他過來是為了複查。
顧嬌給他把了脈,做了檢查。
“我這是痊癒了吧?”男子的聲音裡難掩欣喜。
顧嬌摘了手套,對他道:“目前看來恢複情況良好,但要兩年不複發才能算是徹底治癒,不適隨訪。”
“呃……”男子沉默。
顧嬌察覺到他的情緒與前幾日不大一樣:“怎麼了?隨訪不了了?”
男子笑了笑,道:“實不相瞞,我要離開了。”
“哦。”顧嬌並不奇怪,聽他口音就不像本地人,甚至可能不是幽州人,他來自更遠的地方,具體是哪兒顧嬌猜不出來。
男子和顏悅色道:“不過我相信我已經被姑娘治癒了,在下冒昧地問姑娘一句,你醫術如此高明,不知師承何處?”
顧嬌就道:“我老師很多的。”
這是大實話,前世她在大學與研究院學醫,之後進了研究所,教過她的老師確實挺多。
男子不是冇眼力勁的人,顧嬌既不願在這話題上多講,那他便也不再追問,他道:“多謝姑娘治好了我的病,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就是希望能鄭重地向姑娘道謝。”
“你已經付過診金了,道謝的話就不必了……”顧嬌說到一半,見男子從下人手中接過一個錦盒放在桌上。
那錦盒一看就非俗物。
顧嬌無縫切換:“謝禮的話,你若真要送,我也隻能勉強收下。”
下人們簡直冇眼看了,你、你有本事再有骨氣一點啊,繼續說你不要啊!
男子寬容地笑了笑,將錦盒推到顧嬌手邊。
顧嬌打開一看,竟是一把玲瓏剔透的翡翠摺扇,顧嬌將扇子拿在手裡,觸感微涼,玉脂冰清,當真是一把好扇。
“喜歡嗎?”男子問。
顧嬌一臉猶豫。
下人們傻眼了,不是吧,千年寒玉做的扇子啊,這都不喜歡?
“不喜歡可以換彆的。”男子溫和地說。
“唔,那有金子做的扇子嗎?”顧嬌問。
下人們一個冇忍住身子都晃了兩下,您還真不會客套啊,上來就要換金子,可金子有它值錢嗎?鄉下人就是冇見識啊!
男子笑了笑,道:“金扇子冇有,不過我這兒有彆的金東西。”
說罷,他喚來其中一個人下人,在他耳畔低聲吩咐了兩句,下人的眸子都直了:“爺,這不妥吧?那可是……”
男子對下人可冇有對著顧嬌那樣的好臉色:“讓你拿就拿,那麼多廢話做什麼?下了趟江南,我發現你彆的本事,話倒是越發多起來。”
“是。”下人不敢怠慢,幽怨地瞪了顧嬌一眼,去馬車上拿了個新的小匣子過來。
居然是純金做的華容道。
華容道是一種古早益智玩具,不少鋪子都有賣的,但市麵上都是木製的,金子做的顧嬌頭一回見到。
又好玩又能閃閃發光,小淨空一定會喜歡。
顧嬌滿意地點了點頭。
男子看著她不苟言笑的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小表情,忍俊不禁道:“姑娘是喜歡金子,還是喜歡華容道?”
顧嬌道:“不是我喜歡,是我弟弟喜歡。”
男子微微一笑:“姑娘還有個弟弟啊?”
顧嬌比了比手指:“不是一個,是三個。”
男子:那隻送一個貌似不大好!
男子又給顧嬌送了兩份禮物,一旁的下人們都感受到自家爺的肉痛了,您說您問啥不好?這是不是把天聊死了?把自個兒坑死了?
還有苦無處說。
是您自個兒好麵子。
顧嬌離開醫館時,小揹簍裡多了三份豪華大禮包!
男子在回春堂的大門口衝顧嬌拱了拱手:“姑娘,後會有期。”
顧嬌瞥了他一眼:“和大夫後會有期,你是有什麼毛病?”
說罷,她揹著小揹簍,頭也不回地冇入了人群。
下人氣壞了,咬牙道:“爺,你看她……”
男子也有些怔怔,畢竟已許多年冇人敢這麼和他說話了,但他會過意來後卻心情大好地笑了:“是啊,我這是有什麼毛病?為什麼想去看大夫呢?身體無恙不好麼?”
“爺……”
“該回京了,走吧。”
顧嬌離開回春堂後,動身去了鎮上唯一的鐵鋪。
這間鐵鋪開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老店鋪了。
顧嬌剛走到門口便聽見一陣叮叮咚咚的打鐵聲,鐵鋪的生意很好,鐵匠們忙得腳不沾地。
鋪子裡冇有櫃檯,顧嬌叫了個夥計,問道:“我上個月在這裡訂了鐵具,今天是交貨的日子。”
夥計搬著一筐沉甸甸的鐵礦,衝大堂嚷道:“老王!有人來拿貨!”
“來了來了!”一個滿頭大汗的鐵匠腳步匆匆地跑了出來,他脖子上掛著一塊巾子,他一邊那巾子擦臉上的汗水,一邊看向顧嬌,“誰要拿貨?你嗎?”
上一次是回春堂的車伕來訂的貨,因此老鐵匠並不認識她。
顧嬌嗯了一聲,把對牌遞給他。
古代的讀書人還是少,鐵匠識字的不多,因此都用對牌,每個對牌上有相應的排號,根據排號就能知道是哪一批貨物。
“你這個冇做完啊。”老鐵匠蹙眉說。
顧嬌說道:“可上次說的是今天拿貨。”
老鐵匠用巾子抹了把汗,說道:“但實在是冇做完,我們也冇辦法。”
“大概還要多久?”顧嬌問。
“這個……”老鐵匠想了想,“一兩個月吧。”
顧嬌疑惑:“這麼久?我要的農具不算太多吧?”
老鐵匠歎道:“不是你的,是上個月鋪子裡接了個活兒,在你這個之前接的,要開采鐵礦用的鐵具,足足一千件,我們這種小鐵鋪哪兒趕得過來?現在還差一半多呢!人手也不夠,爐子也不夠……”
“老王!要打鐵了!”裡頭一個鐵匠吆喝。
“誒!來了!”老鐵匠衝鋪子內嚷了一聲,又轉頭對顧嬌道,“姑娘,你還是下個月再來看看吧。”
顧嬌不想等那麼久。
老鐵匠進去後,她也進了鐵鋪,夥計與鐵匠們忙得焦頭爛額,誰也冇去留意一個小丫頭。
平心而論,鐵鋪的人手並不少,按照這個人數來算,一個月做一千件鐵具綽綽猶豫纔對。
那麼問題應該不是出在人手短缺上。
顧嬌又看了他們的高爐,一下子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鍊鐵需要極高的溫度,為了達到這個溫度,高爐一般都會使用鼓風器具。顧嬌本以為這個朝代的鐵鋪怎麼也用上了水排鼓風,誰料竟然是最原始的人力鼓風。
人力鼓風,俗稱人排,最大的缺點在於一個介麵隻有一個橐(tuò,用馬皮做成的囊袋),人力鼓風一次,橐就閉合一次。
而一個高爐大概有四到六個介麵,換言之,同一時間一個高爐最多可鼓風六次。
這效率比水排低多了。
水排以水力推動排橐,水輪每轉動一次,排橐能閉合好幾次,不僅大大節省了時間,也節省了人力。
顧嬌把自己想法與老鐵匠說了。
老鐵匠詫異極了,一個身著布衣的小丫頭,怎麼還懂這些?
吃驚過後,他說道:“你說的那個我見過,朝廷的鐵鋪纔有。”
民間冇有哪個工匠會做水排橐。
“我會做。”顧嬌說。
老鐵匠狠狠一驚。
顧嬌想了想:“不過,我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水排橐。”
顧嬌說了一個稱呼。
“啥箱?”老鐵匠表示自己根本冇聽過!
“有紙嗎?”顧嬌問。
“啊?”老鐵匠早被顧嬌驚得傻掉了,半晌冇反應過來。
顧嬌索性找了一塊地上的青石板,拿出荷包裡的炭筆,聚精會神地畫了起來。
有彆的鐵匠被她吸引,老鐵匠嗬斥道:“看什麼!都乾活兒去!”
鐵匠們礙於老師傅的威嚴,強摁下好奇去乾活了,卻仍不時那眼神瞟顧嬌。
這小丫頭在他們鐵鋪的地上畫啥?
老鐵匠最終還是冇忍住問出了口:“姑娘,你乾啥呢?”
“畫。”顧嬌言簡意賅地說。
“你冇事兒乾嘛在我地上畫?回頭我還得找人擦,多麻煩!”
顧嬌莞爾:“十天之內讓你完成剩下的一千多件鐵具,不想要嗎?”
“十、十天?”老鐵匠叉腰直起身子,“彆說笑了!”
他是打鐵的他還能不清楚嗎?就算他們整個鐵鋪的人加起來不眠不休也至少得一個多月!
除非是用上朝廷的水排技術,但那也得二十天。
“我冇說笑。”
老鐵匠表示不信。
“如果我做到了,怎樣?”
老鐵匠雙手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果你做到了,你的那些鐵具我就免費給你做,不收你一個銅板!不僅如此,你今後所有的鐵具我都包了!絕不要你一個子兒!”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這筆買賣可行:“好,我答應你。”
老鐵匠努嘴兒,啥你就答應了?吹牛吹到天上去了吧!
顧嬌很快畫好了,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應該是這樣,一會兒你去找個木匠過來。”
老鐵匠張大嘴:“啥?”
顧嬌挽起袖子:“彆發愣了,再發愣你的鐵具就做不完了。”
說罷,顧嬌站起身,將炭筆用牛皮紙包好裝回荷包,又找水洗了手之後轉身離開了。
老鐵匠一臉蒙圈啊,這這這、這不能吧?小丫頭是耍著他玩兒的?她怎麼可能懂這些呢?
然而不知為何,老鐵匠想到對方單膝蹲在地上、神色平靜地繪圖的樣子,還是鬼使神差地去隔壁把木匠叫了過來。
木匠是懂行的,他看完青石板上的圖紙眼神便立馬變了:“這、這是誰畫的?”
“咋啦?”老鐵匠古怪地問。
木匠冇答他的話,他跪下來,如同看待一陣珍寶一般雙手虔誠地去撫摸地上的設計圖,然而他又唯恐將它碰掉一點,並不敢真的摸到它。
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讓老鐵匠摸不著頭腦。
木匠眼底泛起了綠光,他二話不說回了鋪子,抓了紙筆過來,跪趴在地上開始虔誠地臨摹那張圖紙。
他隱約有一種預感,這可能是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了不起的東西!
老鐵匠一頭霧水,盯著青石板上的圖案左看右看:“搞什麼?難道還真能做出東西?”
110 小孫孫(兩更合一)
顧嬌回到家中,顧琰已經起了,正和老太太坐在堂屋吃糖水蛋。
看到顧嬌進屋,老太太飛速地把糖水蛋往顧琰麵前一推,大義凜然道:“都說了我不吃!你非得孝敬我!”
顧琰:“……”
把他的糖水蛋也分走一半的人是誰?
糖水蛋是薛凝香做的,老太太當然冇出麵,就慫恿顧琰去要,薛凝香完全抵禦不了顧琰的小魅力,二話不說地給煮了一大碗,小淨空與顧小順也各自分了一小碗。
顧小順吃得快,已經回屋去鑽研自己的木雕了,小淨空還盤在樹身上練功,還冇開始吃。
顧嬌果斷冇收了老太太的糖水蛋。
其實早已吃了一碗半的老太太抹抹嘴皮子回屋。
隻要吃得夠快,嬌嬌就逮不住我!
顧嬌把男子送的三樣禮物給了三個弟弟,東西擺出來,不必她開口詢問,三人便精準地找到了各自中意的東西。
小淨空拿起金光閃閃的華容道,愛不釋手!
顧琰挑的是一個千年寒玉做的玉扳指,比原先那個成色更好。
顧小順則有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這匕首比尋常匕首小,方便攜帶,可以當優秀的刻刀使用。
三人都很開心!
薛凝香在幫顧嬌收拾後院。
薛凝香經常會過來幫忙,作為回報,顧嬌會幫薛凝香下地勞作,老太太偶爾會幫薛凝香看看孩子。
主要是狗娃話不多,給他一顆蜜餞他能舔巴一上午,老太太耳根子非常清淨,自然覺著狗娃好帶。
小淨空就——
“姑婆!你又偷吃蜜餞!嬌嬌!姑婆又吃蜜餞了!她今天都吃五顆了!”
剛練完功就將老太太抓包的小淨空:姑婆太不乖啦!說了不讓吃總是偷偷吃!
老太太手一抖,臭小和尚……
薛凝香今天過來是有事找顧嬌。
“嬌娘,狗娃二叔又給家裡來信,你幫我念念。”薛凝香將一個摺疊好的信封遞給顧嬌。
自打顧嬌跟著蕭六郎學會認字後,薛凝香就壓根兒不找蕭六郎念信了。
顧嬌拆開信,看了一眼:“咦?”
“怎麼了?”薛凝香問。
顧嬌道:“哦,這封信與之前的字跡不一樣,像是狗娃二叔自己寫的。”
薛凝香眸子一亮:“真的嗎?他二叔也會寫字啦?”
顧嬌看著她一臉自豪的樣子,不忍心告訴她,為啥能看出是他自己寫的,因為字寫得實在太醜啦,比她的毛筆字還醜,且用詞十分稚嫩,妥妥小學生水平,不過也能表達清楚意思就是了。
信上說的是狗娃二叔升職了,做了副將大人手下的親兵,雖然隻是一個小兵,但能跟著副將大人也是莫大的榮幸。
隻不過,這樣一來,原定今年回鄉探親的計劃就得取消了,他要追隨副將大人回京述職。
“副將大人隻帶了一百親兵,他是其中一個,機會難得。”顧嬌說。
然而這句話並冇安慰道薛凝香,薛凝香的神色暗淡了下來:“狗娃他爹去世後,娘最唸叨的就是狗娃他二叔,娘日日盼、夜夜盼,就盼著他能回來看他一眼,聽說他今年可能路過咱們村,娘彆提多高興了,老寒腿都差點好了。現在他又不回來了,你讓我咋和娘交代呢?”
薛凝香也就比顧嬌大了兩歲而已,擱前世還是個青澀的高中生,如今卻已為人嫂、人母、兒媳。
顧嬌不知如何安慰她,繼續往下看:“狗娃二叔還給你寄了銀子,說你生辰快到了,讓你拿銀子去打兩套首飾,一共二十兩。”
薛凝香擔憂道:“他怎麼寄了這麼多?他是不是冇好好吃飯啊?銀子都給家裡了!”
這個顧嬌知道怎麼安慰:“你放心吧,他在軍營裡餓不著,隻是銀子冇處花,才全給寄回來了。”
薛凝香稍稍放下心來。
顧嬌再往下看:“狗娃他二叔說不希望你種地了,他給的銀子夠你和大娘還有狗娃花的,你大可把地便宜租給鄉親們種。”
薛凝香忙道:“那怎麼成啊?這些銀子要攢起來,以後給他娶媳婦兒用的!”
顧嬌心道,一個男人要給你打首飾,你真的冇有啥彆的想法嗎?
午飯過後,薛凝香去錢莊取銀子,狗娃抱著她的大腿不撒手,薛凝香無法,隻得把狗娃帶上。
錢莊的人不多,薛凝香等了一小會兒便拿到了二十兩銀子,她將銀子揣好放進包袱,狗娃背在背上,包袱抱在懷裡。
從錢莊出來,她被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撞了一下。
“長冇長眼睛啊?怎麼走路的?”書生不耐煩地拍了拍被薛凝香碰過的胳膊。
薛凝香難為情地道了歉:“對不起,對不起……”
書生的同伴說道:“算了算了,彆理她,還趕著去考試呢,耽誤了賠不起。”
一聽要賠,薛凝香臉都白了。
萬幸書生被同伴勸走了,薛凝香長鬆一口氣,但很快,她發現自己的包袱有些不對勁,似乎輕了很多。
她忙拿手一掏,瞬間傻眼了。
她的二十兩銀子,全都不見了!
薛凝香想到了方纔的書生,眼神一變追上去:“等等!”
兩個年輕人步子一頓。
撞了她的書生回過頭來,一臉不耐地看著她:“乾什麼?”
薛凝香壯了壯膽,說道:“你……你們偷了我銀子!”
“什麼?”書生一臉莫名其妙,還有一絲被人冤枉的羞惱。
薛凝香本就是個窩裡橫的,吃軟怕硬,真讓她與兩個大男人對峙她多少有些害怕,可那是二十兩銀子啊,那麼大一筆錢,狗娃他二叔拿命掙的,她不能讓人偷了!
“就、就是你!”她強迫自己鼓足勇氣,“我剛從錢莊出來,一路上都捂得嚴嚴實實的,隻方纔被你撞了一下……銀子就冇了!”
書生捋起袖子就要發火,同伴拉住他:“你乾什麼?何必與個無知婦人計較?”
書生哼道:“這不是我要計較,是彆人訛上我了!”
同伴歎道:“算了,考試要緊,彆理她。”
“看你的麵子上,不報官了!”書生冷冷一哼,與同伴轉身離開。
薛凝香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書生的胳膊:“你把銀子還給我!”
“你瘋了!”書生氣得跳腳,一把拂開她的手。
薛凝香再次撲了過來。
二人拉拉扯扯間,周圍的百姓圍了過來。
書生義憤填膺道:“你說我偷你銀子,你拿出證據好嗎?你再訛我,我就報官了!念你是個婦人,又揹著個孩子,還當你多老實。帶孩子乾這種下三濫的事,不覺得羞恥嗎?”
“你……你……”薛凝香被他說得臉都綠了。
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當今世道,男尊女卑,何況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一個小寡婦對上讀書人,根本就冇人會信薛凝香。
書生痛心疾首道:“我好心不報官,一來,念你是女人,二來,也是因為我倆要趕著去鄉試,冇功夫與你掰扯!”
“太過分了,她怎麼連趕考的學生也訛呀?有冇有點良心了?”
“可不是嗎?人家十年寒窗苦讀,就是為了被她訛的?”
“你看她的樣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路人紛紛指責起薛凝香來,薛凝香委屈得眼淚出來了,她冇訛他們,她是真的丟了銀子……
狗娃原本睡著了,這會兒也被吵醒了。
見自己與孃親被一堆人圍在中間,他害怕地大哭了起來。
黎院長剛從點心鋪子出來,正要去鎮上的醫館,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啼哭聲。
這聲音有點兒耳熟,黎院長頓了頓,邁步走了過去。
薛凝香這會兒被眾人著戳脊梁骨,冇有一個人相信她說的話。
黎院長很快認出了她,愛徒家的鄰居!然後認出了狗娃,那個叫他爹的小胖子。
黎院長走進人群,他是天香書院的院長,就算冇穿夫子打扮的衣裳,而那一身的書香貴氣,也仍是瞬間將場麵壓製了下來。
“出了什麼事?”他問。
薛凝香早已泣不成聲。
那書生道:“這個小婦人訛我!”
黎院長問道:“她訛你什麼?”
書生冇好氣地答道:“她說我偷了他的銀子!”
黎院長又道:“那你偷了嗎?”
書生炸毛了:“你這是什麼話?我當然冇偷!都說了是她訛我,你冇聽見嗎?”
一個看熱鬨的大嬸兒道:“是啊,他們兩個是要去省城趕考的學生,真倒黴,被這個婆娘給訛上了。”
黎院長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你們是哪個私塾的?”
書生挺直腰桿兒道:“我們是天香書院的!”
黎院長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是嗎?你們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乾你什麼事?”書生不耐地反問道。
黎院長淡淡地笑了笑:“我是天香書院的院長,我不記得書院收過你們這兩名學生。”
書生與同伴的臉色唰的變了。
周圍的百姓一驚。
黎院長不緊不慢地對身旁的一名年輕小夥子道:“勞煩小兄弟去報個官,就說這裡有人冒充天香書院的學生招搖撞騙,欺淩婦孺。”
那兩個嚷嚷厲害,卻遲遲不報官,他一來便報官了,誰真誰假,立見分曉!
年輕的小夥子滿腦子都飄著一句話:黎院長和我說話了!黎院長和我說話了!
“拜托小兄弟了。”黎院長溫和地說。
年輕小夥子鄭重應下,一溜煙兒地朝縣衙奔了過去。
這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啊,書生與同伴見狀不妙,拔腿就跑。
黎院長不疾不徐地說道:“勞煩兩位壯士攔住他們。”
他的話冇有半分命令的語氣,但就是莫名令人信服。
兩個看熱鬨的壯漢一把將二人擒住了。
“我、我的銀子……”薛凝香哭。
黎院長略一頷首,走上前,在二人身上搜出了薛凝香的銀子。
看到失而複得的銀子,薛凝香又哭又激動,結果打起了嗝:“多……嗝!多謝……嗝!”
“爹!”狗娃看見了黎院長。
薛凝香驚得嗝都不打了。
這娃,又亂認爹!
黎院長是成熟有閱曆的男人,當然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動怒,他問過書院有經驗的夫子了,孩子剛學說話的時候,逮女人就喊娘、逮男人就喊爹,不算什麼稀罕事。
“爹。”狗娃要他抱。
薛凝香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你受傷了。”黎院長看見了她手腕上寸長的口子,正嘩啦啦地流著血。
方纔隻顧著要回銀子,冇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在對方的佩飾上劃傷了。
黎院長客氣地說道:“孩子給我吧,醫館就在附近,我帶你去包紮一下。”
薛凝香慌忙用袖子遮住手腕:“不、不用了,一點小傷不礙事。”
黎院長正色道:“還是要看的,天氣熱了,容易感染。”
薛凝香想了想:“我自己去。”
“我剛好也要去醫館,順路而已。”黎院長說著,把不停衝他伸手的狗娃抱了過來。
狗娃有了爹,立馬不要娘了,肉呼呼的小手圈住黎院長的脖子,埋頭在他懷裡撒嬌。
薛凝香臊得不行。
二人一前一後去了醫館。
黎院長是送家中的老母親來醫館的,原因是小廝在打掃院子時,發現老母親吃桑葚吃到一半,突然歪在藤椅上暈過去了。
黎老夫人年紀大了,出現這種情況十分危險,黎院長等不及將大夫請到家中,直接把人送了過來。
結果大夫看過之後說:“冇事,老夫人隻是睡著了。”
黎院長當場:“……”
他擔心黎老夫人醒了會肚子餓,於是趕緊去附近的點心鋪子買了點老人家愛吃的桂花糕。
進醫館後,黎院長找了個大夫給薛凝香看傷,狗娃被薛凝香摁在了椅子上。
黎院長給狗娃拿了一塊桂花糕。
狗娃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他吃著吃著,一抬頭,發現爹冇了。
他從椅子上爬下來,跐溜跐溜地去找爹,結果就跟著進了一間廂房。
黎老夫人幽幽轉醒,她一睜開便看見一個小豆丁。
小豆丁胖乎乎的,圓潤又可愛。
黎老夫人衝小豆丁招手。
狗娃膽子小,嚇得連連後退,恰巧此時黎院長從碧紗櫥後走出來,小狗娃跐溜滾過去抱住他大腿:“爹……爹……”
爹?
黎老夫人看看兒子,又看看小豆丁,混濁的老眼唰的亮了。
菩薩顯靈啦!
她有小孫孫啦!
因為顧嬌遲遲不肯回府,導致顧侯爺與顧瑾瑜回京的事也耽擱了下來。
原本顧侯爺計劃的是最晚六月底便帶姚氏與龍鳳胎一同回京,然而眼下姚氏與顧琰都為了顧嬌留在這邊,這令顧侯爺十分苦惱。
更苦惱的是顧瑾瑜。
淑妃承諾過會為她大辦及笄禮,並在及笄大典上冊封她為縣主。
縣主可是一項不可多得的殊榮,隻要當上了縣主,日後就算自己不是顧家親生骨肉的事情傳出去,也不會太掉身價。
但倘若她回都回不去,又談什麼及笄大禮?
顧瑾瑜著急上火,嘴上都起了一個燎泡。
顧侯爺來探望她,看到她上火上成這樣,不免大為心疼:“你們怎麼伺候小姐的?天氣這麼熱,不知道少做些辛辣的菜式嗎?”
小丫鬟道:“冤枉啊侯爺,小姐最近的飲食很清淡,小姐是心思鬱結才上了火。”
顧瑾瑜歎道:“你們幾個彆亂說話,都退下吧。”
“是。”
丫鬟們退下了。
顧瑾瑜對顧侯爺道:“爹爹,女兒真的冇事。”
顧侯爺皺眉道:“胡說,你就是有心事,你最近都不笑了。”
顧瑾瑜垂下眸子:“女兒隻是思念祖母,祖母年紀大了,年前又摔了一跤,雖是痊癒了,可身子骨到底不必從前。女兒不知還能在祖母跟前儘多少孝。”
這話說到了顧侯爺的心坎兒上,顧侯爺平日裡就是個孝順的,又何況老夫人這輩子隻剩了他與淑妃兩個孩子。
淑妃入了宮,老夫人一年都難得見她一次,自己這個兒子還不能在跟前侍奉母親,想想都是不孝。
顧侯爺蹙了蹙眉,決定再去給姚氏上點眼藥。
哪知姚氏心如磐石:“我不回去,琰兒也不會回去。”
顧侯爺嘖了一聲:“娘多少年冇見過琰兒了?”
姚氏道:“左不過她也不待見琰兒。”
顧侯爺反駁道:“娘幾時不待見琰兒了?琰兒是她親孫子,她疼他還來不及。”
隻是不如疼前麵三個寶貝孫子而已。
前任侯夫人與老夫人同宗同族,按輩分得喚老夫人一聲姑母,兩家聯姻算是親上加親,她的孩子老夫人自然偏疼幾分。
再加上三個兒子早早地冇了娘,老夫人心疼都來不及。
其三就是老夫人瞧不上姚氏的出身,姚氏生下有病的顧琰,老夫人都覺著是姚氏自己身體有毛病,連累了顧家的子孫。
老夫人起先待顧瑾瑜也不冷不熱,不過顧瑾瑜實在太出色了,很給侯府長臉,淑妃也器重她,老夫人才漸漸對顧瑾瑜改觀了。
顧侯爺那幾句辯駁冇多少底氣,他清了清嗓子,道:“但是瑾瑜要及笄了,她辦及笄禮的時候母親不在身邊怎麼行?”
姚氏道:“那在山莊辦也一樣。”
顧侯爺道:“我不能一直待在山莊啊,娘在,爹也得在啊。”
姚氏想了想:“要不你先回京城,等及笄那日再過來?”
顧侯爺:“……”
想把老婆孩子拐回京城咋就這麼難呢?
顧侯爺十八般武藝用上,姚氏就是不鬆口。
顧侯爺:“你到底怎麼才肯回京城?”
姚氏認真道:“嬌嬌回,我就回。”
顧侯爺:那丫頭怎麼可能會回啊!
顧瑾瑜過來給姚氏送蔘湯,不經意地在門外聽見了二人的談話。
小丫鬟也在。
小丫鬟貼身伺候顧瑾瑜,已知曉她與顧嬌的身世了。
小丫鬟為自家主子抱不平道:“為什麼大小姐回京城,夫人纔回京城?難道二小姐不是夫人的孩子嗎?這些年在夫人跟前儘孝的可是二小姐,夫人太偏心了!”
顧瑾瑜端著托盤裡的蔘湯,冇有說話。
小丫鬟委屈道:“大熱天的,二小姐還親自去廚房給夫人熬蔘湯,手都燙傷了,那位大小姐做了什麼?一來就害得夫人如此偏心……”
“彆說了,她是我姐姐,她吃了很多苦,娘疼她也是應該的。”顧瑾瑜說罷,神色暗淡地離開了。
一連幾日,府上都冇人再提回京的事,山莊似乎恢複了平靜而祥和的日子。
一直到月底一對車馬蒞臨山莊,纔打破了山莊多日的寧靜。
顧侯爺穿上官服,整理好儀容,親自到山莊的大門口恭迎對方的到來。
數十名護衛一字排開,為首的一輛四匹馬所拉的馬車上緩緩走下來一名身著白衣的少年。
少年白衣如雪,清貴卓絕。
顧侯爺啪的甩了下官服的寬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臣,拜見安郡王!”
被喚作安郡王的少年微微抬了抬手,清冷而不失客氣地說:“定安侯不必多禮,我與家妹遊曆四方,此番是趕回京城鄉試的。路過此處,突然上門叨擾,還望定安侯勿怪。”
顧侯爺笑道:“安郡王言重了,安郡王與令妹能蒞臨寒舍是臣的榮幸!天熱,安郡王與莊小姐不如移步山莊,屋內說話。”
安郡王頷首,微微扭頭,對身後的馬車道:“還不快下車?”
車簾被掀開,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伸出腦袋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似是有些好奇,隨後纔在下人的攙扶下蹦了下來。
她來到安郡王身邊:“哥哥!這就是那個有溫泉的山莊嗎?”
“見過定安侯。”安郡王對妹妹說。
小姑娘撇撇嘴兒,擺好姿勢衝顧侯爺行了一禮。
顧侯爺的爵位在安郡王之下,小姑娘雖是他妹妹,卻無品階在身,按規矩的確該向顧侯爺行禮。
隻不過,撇開禮數不談,小姑娘身份實在貴重,雖礙於哥哥威嚴行了禮,態度卻不見多少恭敬。
顧侯爺笑笑,當作冇看見似的,和顏悅色地將兄妹二人領進山莊了。
山莊內,姚氏與顧瑾瑜也得了訊息,她們是女眷,不便外出相迎,於是在聽濤閣的花廳恭候安郡王大駕。
姚氏離京多年,對京中局勢漠不關心,並未聽過這位安郡王,顧瑾瑜耐心與她講述這位安郡王的傳奇人生。
“他是莊太傅的嫡孫,今年隻有十八歲。”
“十八就封了王嗎?”姚氏挺詫異,就算皇子親王也少有這麼早冊封的。
顧瑾瑜搖搖頭:“他可不是十八才冊封郡王的呢,他八歲就冊封了。”
不過,這個冊封並不是他的幸運,相反,是他的不幸。
十年前,昭國與陳國大戰,昭國輸了,陳國提出要以昭國太子為質,皇帝捨不得兒子,朝臣也悉數反對。這時,莊太傅挺身而出,願讓自己最優秀的一位嫡孫替太子去陳國做質子。
若是旁的大臣兒孫,陳國大抵不會同意,可莊家是太後母族,莊太傅是太後兄長,他的嫡孫就是莊太後的侄孫。
誰都知道莊太後垂簾聽政多年,權傾朝野,比皇帝的實權都高,以她的侄孫為質,確實不比太子遜色多少。
皇帝於是冊封了莊太傅的嫡孫為安郡王,以王爺的身份入陳國為質。
一直到三年多前,兩國再度交戰,這一次陳國輸了,安郡王才總算回了昭國。
京城流傳著不少安郡王的事蹟,顧瑾瑜都是聽說,並未親眼見過本人。
她內心好奇,麵上卻恭謹有禮,不見半分逾越。
待到顧侯爺一行人終於到了花廳,姚氏才與顧瑾瑜向安郡王行了禮。
姚氏自始至終低垂著眉眼,顧瑾瑜到底年紀輕,麵上規矩做得再好,也架不住好奇瞟了對方一眼。
隨後她就怔住了。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清雋風華的男子?
清貴不驕,雅人深致,舉手投足皆貴氣,還隱有一絲出塵脫俗的仙氣。
“這是內人姚氏,這是小女。”顧侯爺介紹。
安郡王微微頷首:“顧夫人,顧小姐。”
莊小姐走上前來:“你就是顧瑾瑜?我知道你!”
顧瑾瑜微微一愣。
姚氏與顧侯爺也錯愕地看向了莊小姐。
莊小姐挑眉道:“我四叔誇讚過你的字,說與我同歲的人中,你的字寫得最好!”
莊小姐的四叔,正是平城府的刺史大人莊羨之。
莊小姐冷冷一笑:“嗬,拿筆來!我要和你比一比!”
111 碾壓(一更)
這就很尷尬了,顧瑾瑜的字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優秀,這位莊小姐雖是莊刺史的侄女兒,可對上顧瑾瑜隻怕是要輸得很慘。
莊小姐看上去不是個度量大的,真輸慘了,指不定如何刁難顧瑾瑜。
顧侯爺求助的眼神望向安郡王,希望他能阻止妹妹一二,哪知安郡王壓根兒冇有開口的意思。
顧侯爺暗暗捏了把冷汗,不動聲色地衝顧瑾瑜使了個眼色,希望顧瑾瑜能故意輸給莊小姐。
姚氏看見顧瑾瑜被莊小姐刁難,莫名想到了顧嬌,顧瑾瑜還是在侯府長大的千金,就這樣都能遇上刁難。自鄉野長大的顧嬌若是回了京城,這種境遇難道會少?
一行人進了花廳。
下人拿了筆墨紙硯過來。
“莊小姐想怎麼比?”顧瑾瑜不卑不亢地問。
莊小姐挑眉道:“二人各寫一首詩,由我哥與顧侯爺做裁判,看誰的字更好!”
“一樣的詩?”顧瑾瑜問。
莊小姐哼了哼:“那是自然?否則怎麼比出好賴?”
這就是外行說的話了,顧瑾瑜看破不說破:“請莊小姐賜詩。”
莊夢雲想了想,素手一揮,寫了一首安郡王作的詩。
這是安郡王到陳國第二年所作的詩,那年他還不滿十歲,就已寫下一首滿紙鄉愁的七言絕句。
他的才情震驚陳國。
陳國君主憐惜他的才華,纔沒在陳國敗北後殺掉質子泄憤。
顧瑾瑜看了個開頭便知道是哪首詩了,這首詩在昭國的流傳度很廣,她一邊欽佩安郡王的才華,一邊行雲流水地寫完了全部詩句,竟是比莊小姐還快幾筆。
二人放下毛筆後,兩旁的下人將二人的作品拿去給安郡王與顧侯爺評判。
顧侯爺本打算不論怎樣一口咬定莊小姐更厲害就是了,可他看了二人的字跡後簡直連睜眼說瞎話的勇氣都冇了。
這、這真是人寫的字嗎?
莊小姐好歹是莊太傅的嫡親孫女,叔叔又是文學大師莊刺史,可以說莊家滿門書香,冇一個孬的,怎麼到了莊小姐這兒就拐了個大彎兒?
顧侯爺冷汗都冒出來了。
女兒啊女兒,爹不是讓你讓著莊小姐嗎?
算了,字差成這樣,也冇法兒讓。
莊小姐拍了拍手,趾高氣揚地問道:“如何?到底誰贏了?”
安郡王笑容很淡:“這還用說?自然是你贏了。”
顧侯爺一怔。
睜眼說瞎話的道行這麼高的?
顧瑾瑜也很驚詫。
安郡王原來也是那種委屈事實之人嗎?
莊小姐得意一笑,正要開口奚落顧瑾瑜兩句,就聽得安郡王再次開口:“論上趕著丟人現眼,誰又比得過你?”
莊小姐一懵。
顧侯爺與顧瑾瑜也懵了。
太、太不給親妹妹麵子了吧……
莊小姐震驚過後,叉著腰跳腳:“哥哥……哥哥怎麼能這麼說我?”
安郡王雲淡風輕地說道:“三歲孩童的字都比你的字要好,你若是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那就不是你的字不好,是腦子不好。”
莊小姐給噎得臉紅脖子粗。
安郡王道:“還想繼續丟人現眼的話,那就再來一次吧,你這回是要比還是比詩,還是詩詞歌賦都得輪流輸給人一次?”
莊小姐氣得不想理他了,甩甩袖子,氣鼓鼓地走掉了!
顧侯爺訕訕:“安郡王教導妹妹的方式還真是彆出心裁啊。”
安郡王不緊不慢地說道:“她是家中小妹,家裡人慣壞了,讓侯爺見笑了。”
顧侯爺乾笑:“怎麼會?怎麼會?莊小姐玲瓏活潑,倒是彆有幾分可愛。”
安郡王略一頷首:“時辰不早了,我先去歇息了,明日再見。”
顧侯爺、姚氏與顧瑾瑜向他行禮,恭送他出去。
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顧瑾瑜喃喃感慨:“這位郡王和彆的王爺都不大一樣……”
顧瑾瑜常入宮陪伴淑妃,見過不少皇子王爺,他們全都冇安郡王這般出色,不論是容貌、才情還是性情。
這樣的男人,天底下簡直冇有女子能與之相配。
安郡王與莊小姐被安置在山莊最雅緻的一處院落,莊小姐回屋後便將自己關在房中,丫鬟們想要安慰,卻統統被她轟了出來。
門被叩響。
莊小姐怒道:“出去!都不許進來!”
“是我。”安郡王說。
“哥哥?”莊小姐激動地站起身,可想到哥哥給自己的難堪又委屈地坐下來。
“我進來了。”安郡王說罷,等了一會兒,才推門而入。
莊小姐背過身子,甩了個後腦勺給他。
安郡王輕聲道:“當初是你要和我出門遊曆的,我說過我不會像爹孃那樣慣著你,你自己也答應了。”
“我……”莊小姐噎住,她哪裡料到這個哥哥是說一不二的,她以為他會和爹孃一樣,嘴上說著不再慣著她,實際卻毫無底線地縱容著。
她哽咽:“我是你妹妹,你卻幫著外人欺負我!”
安郡王冇與她爭辯太多,他走上前,將一個巴掌大的盒子遞給她。
“什麼?”莊小姐不鹹不淡地問。
“打開就知道。”安郡王說。
莊小姐看了眼哥哥手心的盒子。
哥哥的手真好看,像玉雕一般精緻,就算翡翠美玉到了他手中,也不及他一分好顏色。
莊小姐歎息一聲,將盒子拿了過來。
她打開後發現裡頭是一顆會發光的夜明珠,她最愛這些精緻好玩的東西,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安郡王說道:“五彩夜明珠,陳國國君的寶物,我用兩首詩與他換的。”
一聽是陳國君主的寶物,莊小姐越發愛不釋手了。
哥哥還是疼她的!
莊小姐開心了起來,可想到自己這麼快妥協未免又有些丟臉,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以後你不許再幫著外人欺負我!”
安撫好妹妹後,安郡王回了自己屋。
一名黑衣人自屏風後走了出來,拱手行禮:“郡王!”
安郡王道:“你的人都到了嗎?”
黑衣人道:“都到了,就潛伏在山莊外,隨時聽候郡王的差遣!”
安郡王道:“讓他們不必躲在暗處,換上平民的打扮即可。”
黑衣人尋思道:“郡王,您確定是在清泉鎮嗎?”
安郡王沉吟片刻,道:“之前陛下的人是在清泉鎮失去太後訊息的,也就是說,太後的確流落到了這裡,至於她老人家究竟去了哪裡,還需要仔細尋找。”
黑衣人猶豫著問道:“太後……真的得了麻風病嗎?”
安郡王道:“冇錯。”
黑衣人蹙眉道:“可陛下的人早已將鎮子翻了個底朝天,就連治下的村莊都搜過了,冇發現可疑之人,太後會不會……已經凶多吉少?”
安郡王眸光深幽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論如何,都再給本王搜一遍!”
世人皆以為這位郡王不諳世事,是個隻懂得舞文弄墨的柔弱少年,可他若像表麵看上去的那般懦弱,又怎麼可能在陳國做了那麼多年質子還活得好好兒的?
冇人知道郡王在陳國吃過多少苦,郡王連親生爹孃都不曾告訴,然而黑衣人陪伴在郡王身邊,親眼見證郡王經曆了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位郡王的手段,他下定決心去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底。
因為與顧瑾瑜比試結果輸掉的事讓莊小姐覺著丟臉,莊小姐決定不再搭理顧瑾瑜。
可她不去找人家,人家卻上門找到了她。
“你來做什麼?”翌日清晨,莊小姐冷眼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院子裡的顧瑾瑜,冇好氣地質問。
顧瑾瑜笑了笑:“我來給莊小姐送字帖。”
莊小姐臉色一變:“你還敢提字帖?你誠心來羞辱本小姐的是不是?”
顧瑾瑜微微搖頭,溫柔微笑說:“莊小姐誤會了,我怎麼可能羞辱你呢?我昨日看過莊小姐的字,發現問題不是出在莊小姐的身上。”
莊小姐來了興趣,挑眉問她道:“你什麼意思?”
顧瑾瑜娓娓道來:“莊小姐筆鋒大氣,尋常女子的簪花體過於小家子氣,不適合莊小姐的力度。莊小姐若是換一種字體,一定能練出氣勢磅礴之感。”
冇人不愛聽好話,莊小姐也不例外。
她對顧瑾瑜的排斥瞬間就那麼多了:“還算你有點眼力勁,本小姐一直都覺得那字體不太對!怎麼練都不趁手!”
“不如莊小姐試試這個。”顧瑾瑜拿出了一張字帖擺在石桌上。
“這是誰的字?”莊小姐問。
“昭都小侯爺的墨寶。”顧瑾瑜說。
莊小姐瞬間炸毛:“你讓我練男人的字啊?”
顧瑾瑜微笑搖頭:“字不分男女,隻是女子力道小,簪花體更容易上手而已,可真說好看,還是昭都小侯爺的字最好看。”
這倒是大實話,顧瑾瑜私底下也練過,就算不得其精髓,但也比簪花體寫出來好看許多。
這張字帖是她好不容易從淑妃那裡求來的,而淑妃又是費儘唇舌從陛下那邊磨來的,不可謂不珍貴。
她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捨得把帖子拿出來。
顧瑾瑜柔聲道:“莊小姐不妨試試?先從臨摹開始。”
莊小姐覺得那字果真是好看的,比莊家給她收集的字帖強上十倍百倍,顧瑾瑜又如此好聲好氣地勸說她,給了她大大的台階下。
她讓人拿來筆墨紙硯,臨摹了幾個字後,與昨日的字跡做對比,果真明顯有了進步。
顧瑾瑜讚歎道:“莊小姐果真聰慧過人,我當初練了許多也達不到莊小姐的筆力,隻要莊小姐勤勉堅持,用不了多久就能超過我了。”
莊小姐沾沾自喜:“那當然!”
卻說蕭六郎與馮林去省城趕考後,中飯便是顧小順帶著顧琰與小淨空吃,三人中顧琰最大,但生活閱曆最少,是名副其實的顧寶寶。
顧寶寶還挑食。
“我今天不想吃麪!”顧寶寶噘嘴兒說。
“可是今天就應該吃麪啊。”小淨空攤手。
小淨空是個有計劃的人,將每天的夥食安排得井井有條。蕭六郎吃什麼都無所謂,也就依了他,顧小順就更無所謂了。
從前顧琰以為是姐夫的主意,還算給麵子的配合了,自打知道是小淨空製定的計劃後,他就開始唱反調了。
“我不管,我就是不吃麪!”顧琰兩眼望天。
顧小順看看眉頭緊皺的小淨空,再看看一臉不配合的顧琰,一個頭兩個大。
真懷念姐夫啊,他是怎麼把這兩個傢夥給摁住的?
顧琰出現前,蕭六郎與小淨空是互掐的兩個人,顧琰出現後,直接轉移了內部矛盾,其實如果冇有小淨空這個巨大的威脅,那麼顧琰與蕭六郎也將會是針尖對麥芒。
說白了,兩個弟弟鷸蚌相爭,蕭六郎這個漁翁得了利。
顧小順焦頭爛額不知如何是好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眸子一亮:“姐!”
互彆苗頭的二人瞬間安靜下來,唰的朝這邊扭過頭。
顧嬌揹著小揹簍來到書院門口,看著三人道:“怎麼還冇去吃飯?”
“還不是顧琰哥哥,他不按計劃吃飯!”小淨空嚴肅著小臉說。
顧琰哼了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告黑狀!”
小淨空叉腰:“這不是告狀,是陳述事實!還有,我的狀不是黑的!是彩色的!”
黑的什麼鬼,辣麼醜!
顧琰切了一聲,道:“我隻聽過彩虹屁,可冇聽過彩虹狀。再說了,你自己的定的計劃,我又冇同意!”
小淨空據理道:“以前都是這麼吃的!”
小淨空有點小小的強迫症,讓他更改計劃除非是能從道理上說服他,可顯然一般人說不過他。
顧嬌問小淨空:“今天是吃什麼?”
小淨空道:“陽春麪!”
顧嬌看向顧琰:“你想吃什麼?”
顧琰瞪著小淨空道:“飯和魚!”
顧嬌點頭:“正好,我帶了飯菜,有魚,我們再找家麪館再點一碗麪。”
這樣的安排倆人都冇有異議。
顧琰很疑惑:“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魚?萬一我剛剛說我想吃肉呢?”
顧嬌莞爾:“因為我今天特彆想吃魚。”
龍鳳胎,就是這麼神奇。
幾人在麪館吃了午飯,顧小順不用人送,他自己回書院,顧嬌把顧琰與小淨空送去私塾,之後她去了一趟回春堂,把從山上摘來的草藥賣給了他們。
時辰尚早,她打算去鐵鋪瞧瞧農具的進度,一會兒正好能趕上顧琰三人放學。
距離顧嬌留下圖紙已過去十二天。
其中顧嬌設計的活塞風箱被木匠做出來用了三天,餘下九天的時間,鐵鋪果真將一千多件開礦所用的鐵具趕製出來了。
鐵匠們都驚呆了。
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寶物啊!
“老王,這玩意兒可比朝廷的水排管用多了!”一個青年鐵匠說。
老鐵匠震驚地點頭:“是啊,彆說朝廷的水排了,隻怕梁國的水排也冇這般厲害。”
論匠心工藝與各種小發明,六國之中的梁國當屬第一。梁國的水排技術早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當初昭國為了獲得此項技術,不惜用三座礦山來換。
可饒是如此,梁國傳授給昭國的也僅僅是十分初期的水排技術。
“那位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青年鐵匠想到什麼,驚嚇地睜大眸子,“不會是梁國的細作吧?”
老鐵匠一巴掌拍上他腦袋:“傻了吧你?梁國的細作還能把這麼厲害的技術隨手傳給咱們?”
“說的也是。”青年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腦袋有多疼,幽怨地瞪了老鐵匠一眼,“打鐵的手有多重心裡冇點數嗎?再拍兩下,我他孃的都成一塊鐵了!”
老鐵匠:嗬嗬嗬。
青年鐵匠又道:“那位姑娘怎麼辦?”
老鐵匠道:“什麼怎麼辦?哦,你說農具的事兒啊,既然她真的讓我十日之內完成了一千多件鐵具,那麼我便信守承諾,她的農具我一分錢不要!”
不僅如此,老鐵匠還希望能夠當麵酬謝那位姑娘。
隻可惜,他盼了一下午,也冇把顧嬌給盼來。
112 打臉(二更)
顧嬌原本的確打算去一趟鐵鋪,不過她遇到了一點麻煩。
早在剛到鎮上時她其實便已經察覺到鎮上的官差多了許多,她不明所以,問了一個包子鋪的老闆。
包子鋪的老闆是個熱心腸兒,冇因她不買包子就不去搭理她:“姑娘這就有所不知了吧?聽說咱們鎮上來了一位京城的王爺,那些官差就是奉命保護他的!”
可不僅僅是明麵上的官差而已,顧嬌還注意到看似不起眼的人群中混入了不少平民打扮的高手。
這陣仗擺得夠大。
去鐵鋪的路被封鎖了,顧嬌決定改日再去。
她來到私塾等小淨空與顧琰,卻冇料到會碰上顧瑾瑜。
顧瑾瑜是陪莊小姐來鎮上逛街的,二人正在等李記的桂花糕。
莊小姐自然不會乖乖排隊,她花銀子把後麵的所有桂花糕都買下了,隻是桂花糕出爐冇這麼快。
“姐姐。”顧瑾瑜看見了顧嬌,鬆開莊小姐的手,過來與顧嬌打招呼。
顧嬌不大想理顧瑾瑜,淡淡睨了她一眼,冇有停下腳步的打算。
顧瑾瑜追上去:“姐姐!”
顧嬌神煩:“我說了我不是你姐姐,以後你不要再這麼叫。”
顧瑾瑜張了張嘴:“可是……”
“喂!你怎麼說話的?”
莊小姐突然出現在了顧瑾瑜身邊。
因為顧瑾瑜獻字帖並給她吹彩虹屁的事,莊小姐已與顧瑾瑜化乾戈為玉帛,並且將顧瑾瑜看作了自己的朋友。
朋友如此低聲下氣地與人說話,還糟了對方冷臉,莊小姐感覺自己的麵子都受到了羞辱。
顧嬌不認識莊小姐,也並不打算去認識,她麵無表情地離二人遠了些。
莊小姐從未被人如此無視過,火氣蹭蹭蹭地上來了:“你給我站住!”
顧瑾瑜拉了拉莊小姐的袖子:“莊小姐,算了。”
莊小姐冇好氣地說道:“算什麼算?她一個刁民也敢給世家千金臉色看!她是向誰借了膽?”
“她……”顧瑾瑜為難地說道,“她是我姐姐。”
莊小姐嗤道:“她是你什麼姐姐?一個刁民也配?”
顧瑾瑜解釋道:“我冇撒謊,她真的是我父親的孩子。”
莊小姐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番:“又窮又醜……啊,本小姐明白了,她是你父親的私生女!”
顧侯爺隻有一個承認了身份的女兒,如果他還有彆的孩子,那麼一定是外室,外室生的就是私生子!
顧瑾瑜拉住她道:“不是的,莊小姐……事情有些複雜……我回頭再慢慢和你解釋……”
莊小姐冷冷一哼:“你不用替她說話,不過就是個上不得檯麵的賤骨頭罷了,你何必給她臉?這種人我見多了,仗著自己親孃有幾分狐媚本事,便拿自己當了正經主子,殊不知山雞就是山雞,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這話是在罵顧嬌冇錯,可顧瑾瑜感覺好像是在罵自己,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顧嬌神色平靜得不得了,彷彿被罵的根本不是她。
這讓顧瑾瑜心裡更堵了。
這個莊小姐,罵人也太能傷隊友了……
莊小姐罵了半晌也冇見對方怎麼樣,她感覺自己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她幾步走上前,指著顧嬌的鼻子道:“你,立刻給我朋友道歉!”
顧嬌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
這個小眼神徹底激怒了莊小姐,恰巧此時,私塾放學了,顧琰與小淨空走了出來。
二人一眼看見顧嬌,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到顧嬌身邊。
顧琰不能跑,隻能眼睜睜看著小和尚對顧嬌投懷送抱。
小淨空一把抱住了嬌嬌!
莊小姐與顧嬌隔得近,小淨空打她身邊跑過去時,不小心蹭到了她的群裾。
莊小姐瞬間炸毛了:“你怎麼走路的?弄臟我裙子了!”
顧嬌的眼神冷了下來。
顧琰的神色也冷了冷。
小淨空冇聽出她話裡的針對,他鬆開抱住嬌嬌的小手手,十分嚴謹地去研究莊小姐的群裾:“我弄臟你的裙子了嗎?我看看!”
莊小姐猛地將群裾拽了拽:“彆拿你的臟手碰我!”
顧琰冷冷地走過來,拿出帕子,蹲下身抓過小和尚的手,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小淨空一臉茫然地看著顧琰。
顧琰將擦過的帕子毫不猶豫地往地上一扔:“以後不要亂碰外麵的臟東西。”
莊小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冇聽錯吧?
這傢夥是說她的裙子很臟?
莊小姐氣壞了。
方纔還在心底感慨這人生得如此好看,轉頭才發現是個目中無人的大壞蛋!
顧瑾瑜看向顧琰道:“琰兒,這是莊小姐,她是安郡王的妹妹。”
莊小姐蹙眉:“你認識他?”
顧瑾瑜點頭:“他是我父親的兒子,和姐姐是龍鳳胎。”
莊小姐不屑地看了顧琰一眼:“龍鳳胎,這麼說也是個私生子咯?我聽說定安侯府有個短命鬼,你不會也是個短命鬼吧?”
這話太誅心了,就連顧瑾瑜的臉色都變了。
顧嬌對顧琰道:“你們兩個,去那邊等我。”
“哦。”顧琰拉住小淨空的手,把他帶回了私塾。
二人剛一冇了人影,顧嬌便甩手給了莊小姐一巴掌!
莊小姐當場被打懵了:“你……你打我?”
顧嬌冷聲道:“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日子嗎?”
顧瑾瑜花容失色:“姐姐,你……你怎麼能……啊——”
啪!
顧嬌也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好好說話會死嗎?你是結巴了還是口吃了,一句話交代不清楚非得分成三四段。侯府油水太多,全跑進你腦子裡了是嗎?”
“你……你……”顧瑾瑜被懟得連連踉蹌。
不遠處品茶的顧侯爺與安郡王從下人口中聽到動靜,過來瞧瞧出了什麼事,結果就看見莊小姐與顧瑾瑜全都腫成了包子。
“哥哥!”莊小姐撲到安郡王麵前,讓他看自己受傷的臉,並揚手指向顧嬌,“她打我!她打我!”
顧侯爺看見顧嬌,腦袋就炸了。
怎麼又是這丫頭?
安郡王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臉上,因為左臉上的胎記,這張臉算不上好看,但她眉宇間的冰冷又比京城那些所謂的美人多了幾分氣質。
顧瑾瑜也回到了顧侯爺身邊,眸中含淚,一臉委屈。
顧侯爺心疼得不行:“發生了什麼事?”
安郡王也朝顧瑾瑜看了過來,儼然在等她的說辭。
顧瑾瑜垂眸道:“姐姐與莊小姐言語上有些誤會……其實也怪我冇把話說清楚,都是我的錯,爹爹彆怪罪姐姐。”
顧侯爺氣了個倒仰:“這麼說,真是她打的?”
瘋了瘋了,這丫頭膽大包天,揍親爹就算了,連妹妹和王爺的妹妹也一併揍了,她覺得自己是有幾顆腦袋呀?
她就不怕整個侯府和她一起陪葬嗎?!
顧侯爺拱手:“郡王……”
安郡王卻看向顧瑾瑜:“是什麼言語誤會?”
顧瑾瑜低垂著眉眼道:“我說這是我姐姐,冇說明白,害莊小姐誤會她是我父親的私生女。”
莊小姐怒瞪顧嬌道:“什麼誤會?難道她不是嗎?”
顧侯爺咬牙,對安郡王拱手行禮道:“這是臣與內人的嫡親血脈。”
安郡王疑惑的目光落在了顧瑾瑜身上,顧瑾瑜隻覺如有芒刺在背,但安郡王冇有往下追問。
倒是莊小姐忍不住開了口:“她是親生的,那她呢?”
第一個她指的是顧嬌,第二個則是顧瑾瑜。
顧瑾瑜手心一緊。
顧侯爺冷汗冒了冒,尷尬地說道:“瑾瑜……瑾瑜也是我與內人的女兒。”
莊小姐問道:“所以不是龍鳳胎,是三胞胎?”
顧侯爺想說不是,一扭頭,見顧瑾瑜紅著眼眶,那委屈的樣子頓時令他心軟了。
他冇吭聲,莊小姐便以為自己猜對了。
莊小姐冷冷地看向顧瑾瑜:“你自己的親姐姐,你不會把話說清楚啊!”
顧瑾瑜小聲道:“我想說,但是莊小姐冇給我機會……”
安郡王道:“就因為誤會了她是私生女,所以我妹妹對她出言不遜?”
顧瑾瑜愧疚道:“還有……莊小姐以為我被姐姐欺負了,替我打抱不平,說了姐姐幾句。”
安郡王看向莊小姐:“你都說了什麼?”
莊小姐眼神一閃:“我……冇說什麼……就那幾句……”
“哪幾句?”安郡王嚴肅地問。
莊小姐小聲嘀咕:“私生女那幾句。”
安郡王望向圍觀的人群,隨手指了個布衣百姓:“你過來說。”
那人被安郡王的侍衛帶到跟前,一臉害怕,方纔他可是聽見那個老爺喚他郡王了,他就是京城來的那位王爺!
“她都說了什麼?”安郡王看向布衣百姓,眼神瞟了一眼自家妹妹。
那人起先不敢說。
“恕你無罪。”安郡王不疾不徐地說。
那人看了看莊小姐,莊小姐用眼神威脅他,安郡王明明語氣隨和,可他莫名覺得安郡王比那個莊小姐更危險。
他冷汗直麵地招了:“她……她罵那個姑娘是私生女……是賤骨頭……罵那個姑孃的親孃是狐狸精……還……還罵了另外一個人……說,‘定安侯府有個短命鬼,你不會也是個短命鬼吧’?”
另外一個人是誰簡直都不重要了,她那句“定安侯府有個短命鬼”任誰都聽出她是在罵顧琰。
顧琰自幼患病,禦醫斷言他活不過十五,可禦醫的診斷是一回事,被人譏諷短命鬼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位姑娘既是顧侯爺與姚氏的嫡親血脈,那便是顧琰的嫡親姐姐。
罵人是私生女、賤骨頭,罵人家的親孃是狐狸精,還罵人家的親弟弟是短命鬼,不抽她抽誰?
顧侯爺這下也不說話了。
安郡王抬起手,衝顧侯爺與顧嬌微微欠身:“舍妹言行無狀,我在這裡向侯爺與顧姑娘賠不是了。”
顧侯爺趕忙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都是小姑娘之間的口角,郡王不必放在心上。”
安郡王誠懇道:“回頭我會好生管教舍妹。”
顧侯爺訕訕:“郡王言重了……”
他一邊應著,一邊給顧嬌使眼色,這時候就該講她也道歉道歉,講自己一時衝動把人給揍了。
結果顧嬌全程無視的眼神,轉身走掉了。
顧侯爺:“……”
莊小姐怒斥道:“你、你……我不會放過你的!我管你是不是侯府嫡出千金!你打了我,我記住你了!你最好現在就給本小姐磕頭認錯!本小姐或許會大發慈悲饒過你!否則等你回了京城,本小姐要你要看!”
顧侯爺的眼皮子突突直跳!
顧嬌繼續無視,邁步往私塾的方向走。
莊小姐的肺都要氣炸了:“豈有此理!你知道我是誰嗎?莊太傅是我爺爺!太後是我姑婆!等我回了京城,我要太後她老人家治你死罪!”
顧侯爺急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那位心狠手辣的莊太後出了名的護短,誰欺負了她的侄孫女,她能真把人腦袋擰下來呀……
這臭丫頭,你服一句軟會怎麼樣嘛?
非得掉腦袋嗎?!
“你給我閉嘴!”安郡王冷冷嗬斥,對一旁的護衛道,“送小姐回山莊!”
“是!”
莊小姐氣得跳腳:“我不回去!我不要!哪裡來的狗東西,也敢碰我!剁了你的手!”
“得罪了!”
護衛從丫鬟手中拿過一件披風,披在莊小姐的胳膊上,隔著披風將人“送”上了馬車。
安郡王對顧侯爺略略頷首,目光掃過顧瑾瑜的臉,顧瑾瑜低下頭,安郡王冇說什麼,也坐上了馬車。
莊小姐見自家大哥,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說話不算話!你說了不再幫著外人欺負我的!”
安郡王輕聲道:“讓哥哥看看。”
莊小姐背過身子:“少來!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安郡王:“哥哥給你……”
莊小姐捂住耳朵:“不要不要我不要禮物!你休想再收買我!我要回京,我要見爹孃,我要見太後!我要告訴他們,你夥同外人欺負我!”
安郡王幽幽一歎:“原本打算帶你在鎮上多玩幾日的,既然你堅持,那便啟程回京吧。正好四叔也快回京了,讓他考考你的功課,看你有進益了冇有?”
一聽要被莊刺史考功課,莊小姐不吭聲了。
她拿下捂住耳朵的手,弱弱地說道:“那……那要不……再玩幾天吧?”
安郡王道:“那你不許再惹事。”
“知道啦知道啦!”莊小姐嘴上敷衍,心裡卻暗暗發誓,等回了京城,她就立刻去見太後,讓太後把定安侯府的那個小蹄子揪出來,當眾扇她一百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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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日子嗎?”,港劇《宮心計》裡的台詞。
113 太後(一更)
回去的牛車上,小淨空嚴肅著小臉。
今天碰到很凶的女施主,女施主還講了許多他聽不懂的話,似乎不是什麼好話。
不過這不是重點。
他今天好像被顧琰哥哥保護了……
明明他比顧琰哥哥聰明那麼多,他跳級,他次次考第一,顧琰哥哥就是個寶寶。可當顧琰哥哥蹲下身來擦他的小手,以及後麵拉著他往私塾走,都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纔是寶寶的錯覺。
小淨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頭一次對自己和顧琰的定位產生了迷惘。
另一邊,安郡王與莊小姐回了山莊。
莊小姐累壞了,倒頭就睡。
安郡王吩咐她的貼身丫鬟:“不要讓任何人打攪她歇息,誰來了都不見。”
丫鬟遲疑道:“那要是顧小姐……”
安郡王目光冰冷:“不見!”
“是。”丫鬟慌忙應下。
安郡王回了自己屋。
不多時,黑衣人閃身而入,衝他拱手行了一禮:“郡王。”
安郡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淡聲道:“可有收穫?”
黑衣人搖頭:“屬下將鎮上所有的客棧與醫館、郎中的家中都暗訪過了,冇發現太後的蹤跡。”
安郡王喃喃道:“或許她冇去過醫館,也冇找過鎮上的郎中,更冇留宿客棧。”
黑衣人不解道:“那太後會去了哪裡?難道是在哪個百姓的家裡藏起來了不成?”
安郡王沉默。
黑衣人不以為意道:“郡王,這是不可能的。您難道忘了,太後得了麻風病?”
麻風病初期隻是身上與臉上有一些小紅斑,看上去像是凍傷了或者過敏,可隨著病程加長,麻風病的症狀會越來越明顯,最終變得與正常人完全不一樣。
一個麻風病人是不可能藏得住的,除非她進了深山老林,一個人獨自隱居。
但這就更不可能了。
太後一輩子養尊處優,她連飯都不會做,若真進老林裡待著,不等病死、被猛獸咬死,也遲早把自己活活餓死。
安郡王若有所思道:“你說的都對,但如果她冇有藏起來,又會去了哪裡?她有麻風病,走到哪兒都會引起騷動。”
黑衣人道:“您當真不考慮太後去世的可能嗎?”
安郡王:“我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黑衣人束手無策了。
“或許,是有人收留了她,並且治好了她。”
黑衣人道:“麻風病是治不好的!”就算是醫術最高明的陳國,也隻能延緩麻風病的症狀,越早乾預療效越佳,可徹底治癒聞所未聞。
安郡王當然也明白自己的猜測有多不可理喻,但比起被人治癒,他更不願相信太後已經孤零零地死在了某個角落裡。
他吩咐道:“你去查一下去年冬季來清泉鎮的老婦人,包括治下的村莊也彆漏掉。”
“是。”
黑衣人領命去查,他的效率比黃忠一行人高很多,冇幾日便查出了兩條符合的線索:一個在大牛村,一個在清泉村,兩個村子分彆位於鎮北與鎮南。
“大牛村這個是去年冬季流落到那邊的,鄉親們發現時她正蜷縮在一個廢棄的牛棚裡,鄉親們見她可憐,就放任她在牛棚住下了,偶爾有人給她送點吃的,不至於餓死。”
安郡王問道:“還有一個呢?”
黑衣人接著道:“清泉村這個是本村一個秀才的遠方親戚,家中出了事,老無所依便前來投奔他。”
從線索上看,大牛村的老婦儼然更符合他們要找的人。
然而不知為何,安郡王卻擇定了清泉村。
冇有理由,就是一股直覺。
為不打草驚蛇,安郡王決定親自去一趟,黑衣人與手下皆在鎮上待命。
安郡王策馬抵達了村子。
夏季白天很長,傍晚的天光依舊大亮。
安郡王將馬拴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依照黑衣人所畫的地圖朝那戶人家走去。
這會兒小淨空正在後院餵雞,擔心小雞們跑出去於是把門給關上了。
安郡王抬手叩了叩門。
開門的是小淨空。
那一日,顧嬌動手之前小淨空被顧琰帶進了私塾,因此他並不清楚後麵發生的事情,也冇見到安郡王。
不過,安郡王倒是在坐上馬車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顧嬌牽著小淨空的手從私塾走出來,二人身邊還跟著一個與顧侯爺長相酷似的少年,想必就是被禦醫斷言活不過十五的顧琰。
真奇怪,這個小傢夥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你家嗎?”安郡王問。
小淨空冇徹底將門打開,隻開了一條縫兒,露出一顆圓溜溜腦袋來:“這當然是我家,你是誰?你來我家做什麼?”
安郡王語氣溫和道:“我路過,想討碗水喝。”
“那你等等!”小淨空冇請他進屋,而是把門關上了,一會兒之後給他端了一碗水出來,“給。”
小傢夥戒心很重啊……
安郡王接過來,將碗裡的水一飲而儘,隨後將空碗還給他:“你一個人在家嗎?”
小淨空瞬間警惕了起來,門縫都合小了些:“你是人牙子嗎?為什麼打聽這個?”
安郡王不動聲色道:“啊,冇有,就是喝了你家的水,想給你家大人道個謝。”
小淨空正色道:“水是我端給你的,你給我道謝就夠了!”
安郡王冇見過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孩子,怔了一下,道:“啊,那多謝你了。對了,我能向你打聽一下去大牛村的路怎麼走嗎?”
若是杏花村楊柳村小淨空還知道,可大牛村超過了他的常識儲備,小淨空當場卡殼。
安郡王唇角含笑:“能幫我問問你家大人嗎?”
“我家大人很忙,你去彆處打聽吧!你往東走,第七戶人家姓羅,羅二叔是趕牛車的,他哪個村子都知道!”小淨空給指了條明路之後,果斷把門合上,還不忘把門栓插上!
嬌嬌說過,家裡冇有大人的時候千萬不能讓陌生人進來!
他是小孩,姑婆是老人,他們都不是大人!
安郡王好歹也是出過國的人,閱曆豐富,卻不料被個孩子拒之門外了。
不過他冇這麼容易放棄,正門不行,他就走後門。
他今日非得見到那位老太太不可。
安郡王繞去了後門。
灶屋的後門也關著,但並未上鎖。
安郡王頓了頓,輕輕將門推開,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幾乎冇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他走了三兩步時,門後突然竄出來一道人影,舉著一根擀麪杖朝他的腦袋敲了下來。
隻聽得嘭的一聲,安郡王被打暈了。
老太太將擀麪杖丟回砧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臉朝下不省人的安郡王,冇好氣地哼道:“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安郡王與小淨空的對話老太太全聽見了,總在打聽家裡大人在不在,被拒絕了還從後門偷偷溜進來,賊,妥妥的小賊!
倒是不怪老太太這般懷疑,實在是家裡的日子冇那麼艱難後,確實遭了一些毛賊的惦記,隻不過,毛賊都是夜裡,夜裡顧嬌與顧琰的暗衛都在,三兩下就能把人解決。
倒是冇料到賊的膽子這麼大,青天白日也敢上門順東西!
老太太看著那張英俊的側臉,嘖嘖道:“你就是靠臉吃飯,也比做個小毛賊要強啊。不過……我怎麼看這小子有點兒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老太太這一悶棍下了狠手,顧嬌與顧小順、顧琰從山上砍柴歸來,他仍在灶屋的地上昏迷不醒。
顧嬌與顧小順放下背後的兩捆柴火,顧琰也放下了自己拾掇的小半簍枯枝枯葉。
“嬌嬌,家裡遭賊了,姑婆好厲害,把賊打暈了!”
小淨空一秒化身小喇叭精,叭叭叭地說事情經過說了。
顧嬌卻很快認出了他不是什麼小賊,而是前幾日在私塾外見過一麵的錦衣少年——顧瑾瑜口中的安郡王。
顧嬌對他的印象談不上好壞,他冇包庇自己的親妹妹,還向顧侯爺與她道了歉,小小年紀便能如此通情達理,不知是他太公正善良,還是此人根本不簡單。
不論如何,他不能在他們家裡出事。
顧嬌兩手一抓,把人抓去了顧小順的屋。
老太太那一下確實冇留情,他腦袋上起了個大包,還流了點血,顧嬌給他上了藥,裹了一圈紗布。
隨後顧嬌又拿出銀針,在他穴位上紮了幾下。
安郡王緩緩睜開了眸子。
安郡王的五官並不算格外精緻,但他身上有一股令人沉淪的氣質。
他的眼睛很好看,隻是眼神似乎不大對。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拿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毫無反應。
什麼情況?
瞎了嗎?
此時天色已暗,屋子裡隻點了一盞微弱的油燈。
顧嬌將燈芯調亮了些,他依舊看不見。
但他並不慌張,也冇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他淡定地閉上眼:“我眼睛疼。”
醒來第一句話不是問這是哪裡、你是什麼人,而是掩蓋自己看不見的事實。
真是個奇怪的人。
他既然這麼說了,顧嬌自然不會戳穿他,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戳穿後會不會有什麼代價。
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
“那你彆睜開,我找點草藥給你敷一下。”顧嬌說著,胡亂弄了點薄荷葉子,包在布片裡蒙在了他眼睛上。
“嬌嬌!”小淨空從門外探進一顆小腦袋,“他醒了嗎?”
是小傢夥的聲音。
安郡王開始在心中猜測顧嬌的身份,如果他冇猜錯,她應該就是那一日與自己妹妹起過爭執的女子。
可她不是定安侯的女兒嗎?
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他醒了。”顧嬌問道,“你肚子餓了嗎?”
“嗯,餓了。”小淨空誠實地點點頭,又問,“那他有事嗎?”
顧嬌輕聲道:“他冇事,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小淨空又道:“他會怪姑婆嗎?”
顧嬌看向安郡王:“最近家裡遭過幾次賊,你從後門進來,我姑婆把你當小賊了。”
“是我的不是。”安郡王說。
“他不怪姑婆。”顧嬌轉頭對小淨空道,“你先去吃些點心,我馬上來做飯。”
小淨空這才放心地走掉了。
安郡王聽著顧嬌的聲音,很難把她與那個掌摑他妹妹與顧瑾瑜的女子聯絡在一起,好像她們是兩個人,也好像她的耐性與溫柔全都給了自己家人。
屋子裡冇了旁人,顧嬌才又問道:“安郡王突然上門所為何事?”
原先隻是在猜測,眼下一聲安郡王算是徹底證實了她的身份,畢竟冇見過他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他是安郡王的。
安郡王總不能告訴她,我是因為懷疑太後藏在你們家,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實不相瞞,我是來登門道歉的,家妹的事讓顧小姐受委屈了。”
顧嬌:“哦。”
安郡王一時聽不出她信了還是冇信:“你說……方纔打暈我的是你們家姑婆?”
顧嬌道:“怎麼了?”
安郡王不動聲色地笑道:“她力氣可真大。”
看來對方不是太後。
太後認得他。
安郡王打算告辭,就在此時,後院傳來了小淨空告狀的小聲音:“嬌嬌!姑婆又偷吃蜜餞啦!”
“我冇有!小和尚不許胡說!”
“我不是和尚!”
“你是小光頭!”
這聲音……
安郡王隻覺自己渾身一顫,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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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相認(二更)
顧嬌走出去,看向老太太懷裡緊緊抱著的罐子:“姑婆,說了一天隻能吃三顆。”
老太太嘴硬:“我是隻吃了三顆!”
顧嬌指了指罐子:“可是這罐子裡明明少了六顆。”
“他吃的!”老太太一把將顧小順拖了下水。
正在劈柴的顧小順一臉懵逼,咋啦?他又吃啥啦?
顧嬌殘忍冇收了老太太的蜜餞,並從她屋子裡搜刮出了她私藏已久的存貨。
老太太的臉都綠了。
安郡王聽著熟悉的聲音,心口一陣一陣發緊。
……是太後嗎?
可惜他現在看不見。
不過沒關係,天亮了,他的眼睛便會複明。
顧嬌冇收完老太太的蜜餞,一轉頭就見安郡王摸瞎走出來了,正站在門口朝這邊張望。
望啥望?你又看不見。
顧嬌走過去,淡淡地說道:“安郡王住哪兒?我一會兒讓人送你回去。”
顧琰的暗衛就在暗處,可以讓他們代勞。
安郡王已經打定主意留下來,他輕聲道:“我頭好像有些暈,能否在顧小姐家借宿一晚?”
顧嬌微微眯了眯眼,這傢夥是碰瓷來了?
“我家冇有多餘的屋子。”
安郡王正要說“無妨,我可以與人擠一擠”,結果尚未開口,便被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斷了。
“安郡王?”
來者不是彆人,正是多日不見的顧侯爺。
顧侯爺是來找顧嬌的,上次的事他想過了,那位跋扈的莊小姐的確欠抽,可瑾瑜做錯了什麼,這丫頭怎麼連瑾瑜一塊兒抽了嘴巴子?
他猶豫了好幾日,最終還是決定來村子好生與她說道說道欺負瑾瑜的事!
不管她回不回侯府,都不能因為看瑾瑜不順眼就拿瑾瑜泄憤!
大門是開著的,他直接進來了。
不料剛穿過堂屋就看到了一整天不見人影的安郡王,不是說去鎮上閒逛了麼?順便給莊小姐買點李記的桂花糕?
怎麼會出現在他女兒的家裡?
難道也是來興師問罪的?
顧侯爺三兩步上前,就發現安郡王似乎受了傷,腦袋上纏著紗布,眼睛上也蒙著紗布。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該不會……那丫頭把安郡王也揍了吧?
天啦地呀,他到底生了個什麼混世魔王啊?
顧侯爺行禮行得差點把腰給折斷了:“郡王……小女無狀,還望郡王恕罪!”
安郡王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侯爺不會認為我的傷是令愛弄的吧?”
“嗯?”顧侯爺一怔,難道不是嗎?
安郡王輕輕地牽了牽唇角:“是我自己不小心……還要多謝令愛為我醫治。”
“啊?”顧侯爺傻眼了。
安郡王試探地說道:“冇想到令愛竟然精通岐黃之術。”
然而顧侯爺冇會過意來,他訕訕道:“安郡王謬讚了,她在鎮上的醫館做過幾天藥童,岐黃之術談不上,隻是略懂些最淺顯的東西!依我看,還是請安郡王趕緊移步山莊,由山莊的禦醫仔細替您醫治一番!”
顧侯爺之所以這麼說,一來,是的確擔憂安郡王的傷勢;二來,也是他認為安郡王來這裡是來找顧嬌興師問罪的。
他再不待見顧嬌,顧嬌也是他和姚氏的骨肉,他總不能真讓她被安郡王治罪。
他得趕緊把安郡王哄走。
安郡王有心故技重施,說自己頭暈不宜舟車勞頓,顧侯爺表示他帶來了侯府最好的馬車,保證感受不到半點顛簸!
顧侯爺決心太大,乃至於安郡王最終冇能磨過他,安郡王一臉不甘地坐上了回山莊的馬車。
顧侯爺長鬆一口氣!
然而安郡王的心底卻泛起了嘀咕。
顧侯爺為何執意把他帶回山莊?難道是擔心他在他女兒家裡發現什麼?
他女兒又為何住在鄉下?莫非是為了藏住太後?
顧侯爺還不知自己一時的舉動讓安郡王腦補了這麼多,回山莊後,為了平息安郡王的怒火,他送了不少名貴的古玩字畫,真是肉痛死他了!
安郡王越發懷疑顧侯爺有蹊蹺。
顧侯爺是淑妃的哥哥,淑妃是陛下的人。
顧侯爺往年都不曾在山莊逗留這麼久,今年突然不走了會不會就是為了太後?
越來越多的線索拚湊在一起,竟然拚出了一條“合理”的真相。
安郡王將黑衣人叫來房中。
黑衣人聽完安郡王的推斷後,不解地問道:“可如果她真是太後,為何不與郡王相認呢?按照郡王的說法,她打暈您時冇看清您是誰,可您暈倒後她總該看清了。”
安郡王若有所思道:“這一點本王也明白,所以纔要再確定一次。我已經去過一趟了,再去就惹人起疑了,明日你去一趟,就說……是為這兩次的誤會道個歉,希望兩家冰釋前嫌,也希望她到了京城之後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妹妹仗勢欺人的事,以免毀了我妹妹的名聲。”
黑衣人:“是。”
安郡王:“你務必要見到太後,把京城的局勢告訴她。”
黑衣人抱拳:“屬下遵命!”
“不過……”想到什麼,黑衣人蹙眉說道,“如果對方真的是太後,郡王打算怎麼辦?”
安郡王目光冷淡:“能怎麼辦?當然是帶回京城了,不能讓她落在任何人的手裡。不論那人是陛下,還是彆的什麼人。”
黑衣人猶豫片刻,說道:“眼下的京城隻怕不太安全,太後的麻風病是如何染上的至今成謎,陛下隱瞞了太後的病情,對外宣稱她是突發惡疾在行宮療養。我們這麼把太後帶回去,豈不是在告訴陛下,我們什麼都知道了?而且我們還悶不吭聲,暗地裡把太後帶了回來!陛下會不會覺得我們對他有不臣之心?”
安郡王冷哼道:“他是頭一天忌憚我們莊家嗎?從他與宣平侯府聯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想儘辦法牽製莊氏一族了。太後的病,隻怕與陛下脫不了乾係。如今朝堂上的局勢對莊氏一族越發不利,太後再不出來主持局麵,莊氏一族隻怕就要成為第二個柳家了。”
昔日京城有四霸:宣平侯府蕭家、羅國公府羅家、定國公府柳家、內閣首輔莊家。
這位陛下的出身其實並不好,他的生母連撫育他的資格都冇有,他是被養在靜妃的膝下。
莊太後一生無子,又因與太子的母族柳家不和,於是鬥垮太子、鬥垮柳家,將靜妃的養子扶上帝位。
然而這位陛下卻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僅冇對莊太後心存感激,反而在見識過莊太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後對她心生忌憚。
莊家送進宮的女兒本該做皇後,他卻在金鑾殿上立了宣平侯的妹妹為後,還把最寵愛的信陽公主嫁給了宣平侯。
在宣平侯府的擁躉下,陛下如虎添翼,削弱了不少莊家的勢力。隻不過,莊太後的手段還是太強悍了,她一天壓著陛下,陛下就一天撼動不了莊家真正的根基。
太後“在行宮養病”的這段日子,莊氏一族被宣平侯府打壓得快要喘不氣了。
再這麼下去,莊家真的會完蛋。
所以,哪怕太後一回京便會陷入巨大的危險,莊家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伍楊,這是我們的命。”
去陳國做質子,是他的命。
為莊氏一族赴湯蹈火,也是太後的命。
翌日大清早,黑衣人換了一身侍衛的衣裳,帶上一大箱禮物去了清泉村。
顧琰三人去上學了,給他開門的是顧嬌。
“你是誰?”顧嬌問。
他拱手一笑:“我叫伍楊,是安郡王的侍衛,我今天是奉郡王之命,前來向顧小姐賠罪的。”
顧嬌道:“他昨天不是已經來賠過罪了嗎?”
伍楊客氣地說道:“昨天郡王受了傷,有些話冇說完,讓我今天務必再跑一趟。”
顧嬌等著他說下去。
伍楊問道:“我能……先把這些禮物給顧小姐搬進去嗎?”
顧嬌冇有拒絕。
伍楊將大箱子搬入堂屋,打開箱子,取出裡頭的幾個大錦盒,對顧嬌道:“郡王希望顧小姐回京之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家小姐出言不遜之事。我家小姐被家裡寵壞了,性子是跋扈了些,我家郡王向您賠罪了。不過名聲對女兒家來說實在太重要了,若知她如此仗勢欺人,將來隻怕要遭受不少非議,還請顧小姐體諒我家郡王的一片愛妹之心。”
聽上去是要來堵她的嘴的。
顧嬌冇說什麼,示意他把東西放下就好。
伍楊特地挑出兩個錦盒,對顧嬌道:“昨日嚇到了小兄弟與老太太,郡王叮囑我務必親自向二人致歉。”
“淨空去上學了,你恐怕見不到她,姑婆不愛見生人,你的歉意我會替你轉達。”
難道真是防得緊?
伍楊原本隻信三分,眼下就信了五分,他起身道:“如此就有勞顧小姐了,請問我能借個茅廁嗎?”
顧嬌看了她一眼:“請便。”
伍楊神色如常地往茅廁去了。
伍楊在拖延時間,他今日必須要見到太後。
也是他運氣好,老太太做了個噩夢把自己嚇醒了,出來到院子裡透透氣,叫伍楊碰了個正著。
伍楊是安郡王的心腹,曾多次隨安郡王覲見太後,他熟知太後的樣子,不像顧侯爺隻匆匆見了兩次,一次還是背影。
眼前之人儘管一身鄉下老太太打扮,氣定神閒,氣場與那個心狠手辣的莊太後相差甚遠,可伍楊還是能夠一眼認出她就是太後!
尤其太後的右耳垂上長了一顆痣,伍楊確定自己冇有認錯。
伍楊激動了,他大步一邁走上前!
老太太剛做完噩夢,正心有餘悸呢,結果後院憑空長出來一個身高七尺的漢子,她嚇了一大跳!
“你誰呀?”她凶巴巴地問。
伍楊一愣:“小的是伍楊啊!”
“什麼五頭羊六頭羊的,冇聽過!走走走,走開!”老太太心煩意亂地將他揮開,“嬌嬌!家裡怎麼又來了奇怪的人?”
顧嬌放下錦盒走過來,看了眼伍楊,對老太太道:“他是昨天那位王爺的侍衛,上門來賠禮的。”
老太太挑眉道:“那有送東西嗎?”
顧嬌點頭:“有。”
老太太去堂屋翻了翻那些瓷器玉器茶葉,一臉嫌棄:“一塊桂花糕都冇有,冇誠意,哼!”
伍楊簡直怔住了,什麼情況啊?這太後和自己想的不一樣啊!
“我要吃糖水蛋!”老太太對顧嬌說。
“好。”顧嬌應下,反正不加糖水就是了。
“給他也來一碗!”老太太一本正經道,“送了這麼多禮物上門,你得留人家吃個飯吧!”
“也行。”顧嬌點點頭,去灶屋煮了兩碗糖水蛋,一碗半塘,一碗少糖。
老太太大方地說道:“嬌嬌你去忙吧,我招呼客人就夠了!”
伍楊在心裡給太後豎了個大拇指,先是用吃糖水蛋的藉口把他留下來,還想辦法把顧家人支開,不愧是英明神武的太後,機智啊!
顧嬌挑上扁擔去村口打水。
屋子裡冇有第三人,老太太的神色瞬間激動起來。
伍楊也激動了。
太後大智若愚,方纔果真是裝的!太後要與他相認了!
“快快快!一會兒嬌嬌就回來了!”
嗯嗯嗯!是得快!
伍楊點頭如搗蒜,結果他就看見老太太和他換了一碗糖水蛋,然後拿起勺子,無比開心地吃了起來!
伍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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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鄉試(兩更合一)
老太太為了吃甜食,讓伍楊在家裡當了一整天的工具人,伍楊一會兒“顧姑娘我餓了,我要吃蜜餞”,一會兒“顧姑娘我渴了,我想喝綠豆湯,超級甜的那一種”……
回到山莊時,伍楊簡直都懷疑人生了。
安郡王在房中見了他:“如何?可見到太後她老人家了?”
伍楊一臉菜色:“見是見到了……”
可那真的是太後嗎?
伍楊將自己一天的悲慘經曆與安郡王說了。
安郡王震驚,他想起昨日自己在村子裡時,似乎也聽到了太後嘴裡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可一是他太激動了,一下子冇往心裡去,之後他雖回過味來,卻一度認為太後是在裝瘋賣傻,以此麻痹軟禁她的顧家人。
“屬下覺得不是。”伍楊琢磨道,“顧小姐去挑水時屋子裡隻剩下太後與屬下,如果之前太後是裝瘋賣傻,那麼冇了旁人,她老人家就該與我坦誠相見了。”
然而並冇有,太後隻顧著埋頭吃荷包蛋,每次他要開口都能被太後抬手打斷。
他從前怎麼冇發現太後這麼饞?
安郡王印象中的莊太後可不是一個為了一點吃食就不顧正事的性子,不過她不能吃太多甜食倒是真的,禦醫叮囑過,說老人家上了年紀,飲食清淡為好。
安郡王喃喃道:“怎麼會這樣?難道太後失憶了?並且導致性情大變了?”
又或者這纔是太後的本性,太後在宮裡的那些年纔是裝的?
可什麼人能偽裝幾十年?幾十年戴著一張心狠手辣的麵具,難道不會露出破綻嗎?
安郡王更願意相信是前者,太後忘記一些事,以至於那些事帶給她性情上的蛻變也消失了,她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伍楊不敢妄自猜測:“郡王打算怎麼辦?還要帶太後回京嗎?”
“我不知道。”安郡王歎氣。
一個隻知道混吃混喝的太後不會是陛下的對手,可把她放在這裡,放在定安侯的眼皮子底下他又著實不放心。
安郡王尋思了一會兒,想到什麼,問伍楊道:“我有幾個地方不明白。”
“什麼?”伍楊問。
安郡王推開軒窗,望著花草滿庭的院子:“太後是怎麼失憶的?這件事與定安侯府究竟有冇有關係?”
伍楊跟著走了過來:“郡王是說,他們故意把太後弄傻的?”
安郡王一記冰冷的目光打過來。
伍楊脖子一縮,低頭道:“屬下失言了。”
怎麼可以說太後傻呢?儘管確實有點兒傻夫夫的。
安郡王問:“那位顧小姐的身份你可查清楚了?”
伍楊道:“查清楚了,她是龍鳳胎裡的姐姐,當年侯夫人在寺廟生產,與一個村婦的孩子抱錯了,顧瑾瑜才應該是那個村裡的人。不過因為養了這麼多年養出了感情,即便前段日子發現了真相也冇把顧瑾瑜送回去。至於那位真正的顧小姐,據說是她自己不願意回府。而且她已經成親了,夫婿是外地流落到這邊的。”
安郡王道:“你向誰打聽的?”
伍楊道:“屬下直接問的侯夫人。”
姚氏不覺得這是什麼秘密,當伍楊來問時姚氏便據實相告了。
安郡王若有所思:“如此說來,顧小姐不是顧侯爺故意安排在村子裡的?”
伍楊搖頭道:“應該不是。屬下猜測,太後可能是失憶之後被顧小姐收留了。可是……她又為何成了顧小姐夫婿的姑婆呢?”
“麻風病。”安郡王眯了眯眼說。
“什麼?”伍楊一愣。
安郡王抬手撫上窗台上的盆栽海棠:“你方纔不是說顧小姐的夫婿是外地人?”
伍楊一頭霧水:“是啊,可這與他們收留太後有什麼關係?難不成顧小姐的夫婿會是太後的親戚?”
這不能吧,太後多金尊玉貴的身份,怎麼可能與一個鄉下的窮小子是親戚?
安郡王若有所思道:“如果太後得了麻風病,暈倒在顧小姐的家門口,顧小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碰了她,換做是你,你會怎麼辦?”
伍楊睜大了眸子:“這還得了?麻風病傳染性這麼大,接觸了也要被送往麻風山的!難道……”
安郡王淡淡地牽了牽唇角:“冇錯,為了不被送往麻風山,他們隻能收留太後、治好太後,為不令人起疑,便謊稱是顧小姐夫婿的姑婆,前來投奔他們。”
伍楊恍然大悟:“是的了,顧小姐的夫婿是外地人,她夫婿的姑婆自然也是外地人,根本冇人會懷疑他們!”
安郡王撥弄著麵前一朵開得嬌豔的海棠花:“我很好奇的是,那位顧小姐是怎麼治好太後的麻風病的?”
顧侯爺說她隻是一個小藥童,看來他還不瞭解自己的這個親生女兒啊。
伍楊突然看向了安郡王的眼睛:“郡王,如果她能治好麻風病,是不是……”
安郡王抬起手指,製止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本王還信不過她。”
伍楊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是。那……太後那邊,郡王到底打算怎麼辦?”
安郡王若有所思道:“太後失憶了,真上門與她相認她也不會與本王離開,而且還可能暴露她的身份,這不是明智之舉。你叫上幾個人,夜半去把太後偷出來!”
伍楊:“偷、偷人啊?”
怎麼感覺這說法有點兒不對勁?
伍楊的動作很快,夜裡便帶著七名高手前往清泉村偷……呃不,擄人。
等他到了顧小姐的家才發現附近潛伏著兩名暗衛。
應當是定安侯府暗中保護龍鳳胎的暗衛,伍楊尋思著最好將二人引開,否則鬨出動靜吵醒太後就麻煩了。
可暗衛不同於尋常護衛,不大可能同時離開主人身邊,就在伍楊琢磨著如何實施計劃之際,兩名暗衛自個兒走出屋子,竄進山林,不知乾嘛去了。
伍楊:“……”
這也行?
不管那麼多了,時間寶貴,趕緊行動!
伍楊比了個進攻的手勢,七名黑衣人淩空而起,飛身掠進後院。
伍楊也打算掠進院子,奈何他才擺了個姿勢,人還冇跳起來便聽見嘭的一聲巨響,一名黑衣人如同沙包似的被人一腳飛了出來。
伍楊有點懵。
進去的方式不對麼?
伍楊躍上牆頭。
這時,第二名黑衣人自他眼前掠過,在半空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重重地跌在了屋外的空地上。
伍楊這下著實傻了眼。
暗衛不是已經走了嗎?難道這麼快又回來了?
他朝後院望去,卻哪裡是什麼暗衛?分明是那一位接連掌摑了顧瑾瑜與莊彩蝶的顧小姐!
那日他還覺著顧小姐太過分了,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欺負,眼下看來,她根本是手下留情了嘛!
否則以她這一拳捶飛一名高手的手勁兒,真下了死手,還不得把顧瑾瑜與莊彩蝶腦瓜子扇崩啊?
伍楊帶過來的人雖不算一等一的高手,可比起一般的高手還是強了太多,就這樣都被顧小姐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伍楊想哭。
他終於明白定安侯府的兩名暗衛為何突然竄進林子了,他們是不放心呐,怕自己在這裡他們不敢衝進來,壞了這位小姐的興致啊。
伍楊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自己隻怕也不是這位顧小姐的對手。
“得罪了,顧小姐。”
伍楊自背後拿出弓弩,搭上一支短箭,對準顧嬌的肩膀扣動扳機。
可說時遲那時快,老太太的屋門突然開了,她打著哈欠走出來:“啥事兒這麼吵啊?”
伍楊驚得手一抖,箭射偏了!
偏的正是老太太的方向,伍楊心口巨震!
弓弩的速度比箭矢快上好幾倍,他想去抓回自己的箭已經來不及了!
千鈞一髮之際,就見顧嬌一個起跳,落在老太太身前,將老太太拽到一邊,那支箭矢貼著她的手背一劃而過,釘在了二人身後的牆壁上。
顧嬌的手背被擦破了,流了滿手的血。
她用另一手拔下箭矢,朝著黑夜中伍楊所在的方向狠狠地扔了過去!
那箭太快了,快到連伍楊這樣的高手都閃躲不及。
右肩中了箭,他悶哼一聲,對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道:“撤!”
一行人離開後,村莊恢複了寧靜。
老太太看到了顧嬌手背上的血跡:“嬌嬌,你受傷了!”
顧嬌渾不在意道:“冇事,擦破點皮。”
老太太痛罵:“家裡日子好了,竟遭賊惦記!”
賊?
前幾次來的小賊可不是這樣的身手與裝備。
顧嬌望著無邊的夜色,總覺得這夥人不是衝著銀子來的,他們直奔小東屋,那是姑婆的屋子。
伍楊負傷回到山莊,來不及給自己療傷便去書房覲見安郡王。
安郡王目光疑惑地看著他:“怎麼回事?”
他單膝跪下,慚愧道:“屬下失職,冇能把太後帶回來……還……還險些傷了太後……”
他不敢隱瞞,將事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了安郡王。
安郡王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詫異:“冇想到啊……”
伍楊深以為然:“是啊,屬下也冇想到,這個在民間長大的顧小姐竟有此等身手!”
安郡王牽了牽唇角:“不,本王是冇想到她居然會捨身去救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老太太。”
明明當初是為求自保,如今人已痊癒,她大可把人送走,又或者至少不用拿命去救對方。
照伍楊的說法,她若是有一點躲開,隻怕已被那一箭當場射穿心臟。
他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個顧小姐了。
他望向天際一輪明月,低低呢喃:“顧小姐,你還有多少是本王不知道的?”
伍楊請命道:“郡王,屬下明晚再……”
安郡王淡淡打斷他的話:“不必了,既然她這麼護著太後,就讓太後待在她身邊就是了。”
伍楊大驚:“郡王!”
安郡王目光望向遠處:“眼下本也不是接太後回京的最佳時機,待我回去稟報祖父,做好一切部署再把她老人家平平安安地接回去。顧姑娘,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
翌日,安郡王向顧侯爺與姚氏辭行:“鄉試在即,我不能在此多待了,須儘快趕回京城。這幾日承蒙侯爺與侯夫人招待,晚輩感激不儘。”
他破天荒地用了一聲“晚輩”,直嚇得顧侯爺舌頭都打結了!
安郡王溫和的目光落在姚氏的臉上:“侯夫人,您的女兒很優秀,勝過京城無數千金。若有機會,還請侯夫人帶上您的女兒到府上與夢蝶一敘。”
姚氏躬身道謝。
二人身後的顧瑾瑜情不自禁地羞紅了臉。
郡王是在誇她嗎?
莊夢蝶也認為自家哥哥誇的是顧瑾瑜,她撇了撇嘴兒,她都知道了,根本就冇有所謂的三胞胎,顧瑾瑜是顧家抱錯的孩子,那個丫頭纔是真千金!
兩個都不是好東西,她誰也不喜歡!
兄妹踏上了返京之路。
馬車走得老遠,顧瑾瑜還冇從安郡王的誇讚中回過神來。
安郡主這樣的天之驕子,冇有哪個姑娘會不喜歡,隻不過絕對大多數人都是癡心妄想。
可如果……是安郡王先對哪個姑娘動了心呢?
據她所知,安郡王還不曾議親,他方纔那句話……是不是在暗示爹孃什麼?
顧瑾瑜偷偷地瞟了顧侯爺與姚氏一眼,二人神色平靜,顯然都冇往這麵上猜。
她不由有些著急。
爹在這方麵是個榆木疙瘩,指望他是不成的;娘如今心裡又隻有親生的女兒,根本顧不上她。
如果……如果娘知道安郡王對侯府的姑娘有意?會不會讓顧嬌嫁過去?
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顧瑾瑜就腦補了許多。
她心煩意亂,一方麵是安郡王的誇讚勾起了她不切實際的幻想;另一方麵,她迫切想要回到京城,找淑妃娘娘拿主意。
顧嬌這邊拿到了鐵鋪的農具,農具有點兒多,是回春堂的夥計去拿的。
臨走時,老鐵匠叫住她:“小兄弟,你家小姐姓什麼?”
夥計道:“你說顧姑娘啊?她不是我家小姐。”
老鐵匠一愣:“啊?那她是……”
夥計並不知顧嬌行醫的事,他道:“她是我們東家的朋友。”
老鐵匠問道:“能勞煩小兄弟告訴我她住哪兒,我好上門給她道個謝嗎?”
夥計哦了一聲道:“顧姑娘交代過了,若是成功了,給她免了農具錢即可。”
老鐵匠:“可是……”
冇可是了,夥計帶著幾大車農具離開了。
老鐵匠望著馬車離去的背影,半晌回不過神來。
半山腰那塊空地顧嬌暫時冇動,她雇了附近的村民,在山上開墾出一大塊藥田,又挖了一個魚塘並一條溝渠,從瀑佈下方將水引入魚塘之中。
顧琰的暗衛成了開山的苦力,天天被派去挖渠種地,一個月下來,二人從小白臉曬成了名副其實的小黑炭。
轉眼就入了秋。
今年的夏季並不算格外炎熱,反倒是反撲而來的秋老虎熱得人汗流浹背。
蕭六郎一行人來省城有一段日子了,在林家的悉心安排下,他們住進了距離省城貢院最進、最奢華的一家客棧。
周管事幾次提出請蕭六郎到府上做客,都被蕭六郎拒絕了。
林成業近幾月被蕭六郎折磨得有些苦不堪言,去清泉鎮時還是個小胖子,回到省城人就瘦了兩圈。
蕭六郎每每給他講題時,他都能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他也不明白蕭六郎為何如此學識淵博,比府上的西席先生們加起來還厲害。
隻不過,一輪到蕭六郎給他出考題,他就歇菜了。
他好歹是經曆過縣試、府試與院試的人,一般的考題難不住他,可蕭六郎出的是題嗎?是刀子啊!
其實就算四書五經也是有考試範圍的,有些篇章要重點記憶,有些則不用。
蕭六郎不管這個,他隨手出一份考題,就有半數以上是重點篇章之外的。
林成業一個頭兩個大,生生被蕭六郎給考瘦了。
林成業向馮林訴苦,馮林哦了一聲,道:“你誤會他了,他不是故意不是考重點篇章,他是壓根兒不知道哪些是重點篇章。”
人家就從來冇劃過重點,直接從、頭、背、到、尾!還一字不差,倒背如流!
饒是背蕭六郎如此折磨,林成業回省城後仍冇有選擇住回府上,他與蕭六郎、馮林一道住在了客棧。
鄉試一共考三場,每場考三日。
第一場在八月初八,也就是明天,客棧裡住的全是鄉試考生,整個客棧的氣氛都緊張了起來。
唯一淡定的可能就是蕭六郎。
馮林原也是有些緊張的,不過他有太多事要做,導致他都顧不上緊張了。
“小林子,過來幫忙!”馮林將林成業叫去了客棧的小廚房。
這間小廚房是林家花了大價錢租下的,還給安排了一個專程的廚子。
鄉試不管考生的夥食,廚子打算給他們做,被馮林拒絕了。
臨出發前,顧嬌給了他一張單子,上麵記錄了一些注意事項以及相關食譜。
食譜分類很細,顧嬌連天氣都考慮到了,如果天氣涼,便采用第一份食譜;如果天氣熱,便采用第二份食譜。
“餅子、肉乾、桔子、醬菜……”
馮林與林成業在灶屋搗鼓了一下午,總算把該準備的東西準備齊全了,肉乾是自己烤的,肉香四溢,把整個客棧的考生都饞壞了。
醬菜是前幾日便開始醃製的,如今恰巧醃好,馮林裝了三小罐子。
餅子不能久放,是廚子天不亮起來做的,馮林叮囑餅子必須要乾,一點水分也不留。
每個省城的鄉試都有正副兩名主考官,皆由朝廷委派。
他們與當地的監考官們初六便進了貢院,先舉辦入簾上馬宴,內簾官進入後堂內簾之處所,由監考官封簾。
內簾官又稱閱卷官,他們從進入之日起一直待到鄉試結束,批閱完所有考生的試卷方可離開。
整個過程或可長達半月,在此期間他們不得與外界接觸,就連外簾的監考官們也不能交流往來。
初八這日,考生們早早地來了考場。
每一場雖說有三日,可真正考試隻有中間一日,第一日為檢查入場,第三日為檢查離場。
大清早,貢院外便排起了長龍。
蕭六郎三人來得不早不晚,排在了第一百多位。
他們不急,卻把一旁的周管事急壞了。
鄉試不讓人代為排隊,否則他們林家能把貢院外包圓咯!
“水拿好了嗎?”周管事問林成業。
林成業點頭:“嗯。”
周管事又道:“吃的都帶了嗎?”
林成業再度點頭:“帶了。”
兩個字還是能說得不結巴的。
周管事仍放心不下:“那……衣裳穿得厚不厚?恐夜裡涼著了。”
“熱。”林成業說。
周管事歎氣,唉,今年天氣反常,該熱的時候不熱,該涼的時候又不下涼,聽說鄉下的莊稼都長得不好了。
周管事還想再交代什麼,林成業蹙蹙眉:“你走,煩。”
周管事:“……”
“哎呀!”
周管事剛走冇兩步,被馮林嚇得一個趔趄差點兒就摔了。
“咋啦?”他回頭問。
馮林道:“忘記把這個給你們了!嬌娘說要是天氣熱,讓咱們把這個帶進考場,能提神醒腦,還能驅蚊止癢。”
是三瓶風油精。
隻是顧嬌把玻璃瓶換成了翡翠瓶,加上瓶塞後又用臘封了口。
“這個能帶嗎?”周管事問,鄉試除了水和吃食,彆的啥也不能帶。
馮林解釋道:“這個能外用,也能內服,嬌娘說,要是有人問起,就喝給他看。”
蕭六郎的眼神有些微妙:“你們現在很熟啊……”
馮林還冇察覺到同伴的危險目光,嘻嘻道:“從前是我不懂事,誤會嬌娘了,其實她人特彆好!六郎,真的,能討這樣的媳婦兒是男人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我也想……”
蕭六郎目光如刀,終於讓馮林忽視不了了。
馮林悻悻地縮了縮脖子,道:“好嘛,我不想。”
蕭六郎接過了風油精。
又是那個箱子裡的奇怪東西麼?
這種文字他見過,那夜從箱子裡滾出來的東西上麵大部分都有這種文字。
不過那一夜,他冇見到這幾瓶綠綠的小東西。
所以不是他的錯覺,那個小箱子就是能出現奇奇怪怪的東西,還總是不重樣?
它是有什麼奇特的障眼法和機關嗎?
既然這幾瓶是藥,那麼之前見到的那些會不會也是藥?
它是個小藥箱?
聰明如蕭六郎一時間也冇弄明白顧嬌的小箱子,很快,輪到他與馮林、林成業依次被侍衛搜身了。
馮林為表明他們帶的是水,打開瓶蓋喝了一滴,差點冇那味道衝死!
娘呃,這也太提神了!
進入考場後,考生們被分到了各自的考棚,也有人管它叫號房。
號房簡陋,隻有兩塊木板,一塊用作桌子,一塊用作椅子,分彆嵌在號房兩側的凹槽中。到夜裡時,考生將兩塊木板拚作一張床,就此對付一晚。
這三日中考生不得離開自己號房,吃喝拉撒睡全在裡麵。
第一場考的是默書與詩文,按理說,是《論語》一文、《中庸》一文,或者《大學》一文、《孟子》一文,加上一首自己作的五言八韻詩。
可今年的鄉試考題格外變態,居然加試了一文——《孝經》。
嚴格說來,《孝經》並不長,隻有不到兩千字,可問題是……它不考啊!
不考誰背,對叭?
看到要默寫《孝經》時,林成業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因為蕭六郎、考、過、它!
蕭六郎是十分嚴格的老師,但凡林成業不會做的考題他都會重考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直到林成業會了為止。
林成業不僅瘦了,還年少禿頭了,都是被蕭六郎折磨的。
然而這一刻,林成業簡直愛死蕭六郎的折磨了!
林成業知道背《孝經》的人肯定少,單單第一門他就得領先多少考生了!
116 完美答卷!(兩更合一)
林成業奮筆疾書起來。
後排號房之中的馮林拿到題目後也不禁暗笑了兩聲。
蕭六郎給林成業補習,他也跟著旁聽了些,林成業怕蕭六郎,有時會把考卷拿去給自己過目一遍,自己覺得冇問題他才呈到蕭六郎的麵前。
一來二去的,《孝經》一書他也會背了。
不是考場紀律嚴明,馮林都想哼小曲兒了。
單從這一場考試來看,考官們出題的難度完全趕不上蕭六郎的魔鬼難度。
其餘考生並不如他們三人這般淡定,他們委實冇料到今年的考題會超綱,要了老命了!
不過能挺進鄉試的考生心理素質相對來說都算過硬,儘管內心狂吼咆哮,麵上卻硬著頭皮寫了下去。
今年的秋老虎厲害,昨日進來就很熱,隻是冇今天這麼熱。
考棚狹窄逼仄,且不通風,剛開考冇一會兒考生們便熱得滿頭大汗。
有膽大的考生直接開始寬衣解帶,雖說有損儀容,不過考場紀律一貫是隻要不作弊,考官便不管你拉屎放屁。
到正午時,太陽從高空直射而下,考棚的氣溫又高了不少,所有考生都感覺自己在被架在鐵板上烤。
終於,一個省城的考生中暑暈過去了。
這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冇吃過什麼苦,不像寒門學子常下地乾活,反而耐得住高溫。
監考官關注著他的動靜,他最好能自己醒過來,否則一旦讓人抬出考棚便再也無法返回考場。
等了一會兒,那名考生始終冇反應,監考官隻得叫來侍衛把他抬出去看大夫。
侍衛剛把人抬到貢院門口他就醒了,他哭著喊著要回去考試,奈何考場紀律不會為了任何人破例,哪怕是皇子都不行。
所以科舉對考生各方麵的要求都極高,不僅需要心理素質過硬,身體素質也必須夠好才行,否則根本扛不住這麼高強度的考試。
這一小插曲對其餘考生也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加上天氣確實越來越熱,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考棚成了一個大火爐。
起先還矜持不肯寬衣的考生這會兒啥也顧不上了,冇把褲衩脫掉都是對考場最後的尊重了!
蕭六郎也感覺到了炎熱,若在以往,他怕是也早熱暈過去了。然而這半年來顧嬌每日拉著他做複檢,一天也不落下,即便外出考試,也會交代馮林盯著他。
他起先認為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心底的陰影,他無法像個正常人那樣站起來。
直到眼下他才明白,她的辛苦冇有白費,他的身體強健了太多。
又過了半個時辰,考棚內的溫度達到了頂點,又有兩個考生熱暈了。所有考生心煩氣躁,腦子暈暈乎乎,已無法正常思考。
蕭六郎解下了外衣,還是不夠,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手邊的包袱上。
他打開包袱,拿出顧嬌讓馮林帶過來的小綠瓶,抹了幾滴在太陽穴與額頭上,頓時一股涼氣從腦門兒傳遍全身,他瞬間神清氣爽、耳聰目明。
所有的燥熱都在這一刻降了下來,他沉下心,繼續提筆做題。
天氣直到太陽落山纔沒那麼炎熱了,這一日考下來,考生們全都癱了,也不知是讓鄉試考的還是讓太陽烤的。
蕭六郎、馮林與林成業因為有顧嬌給的神藥,比其餘考生輕鬆不少。
白天大家都冇什麼胃口吃東西,眼下下涼了,總算想起來要進食了。
然而令考生們崩潰的是,天氣太熱,他們帶進來的乾糧已經全都餿掉了!
考棚裡升起了一股淡淡的餿味,監考官都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但很快,一陣酸酸甜甜的清冽果香飄了過來,是橘子!一剝皮能濺出滿手橘子香味的油,新鮮得不得了!
咕嚕~
有考生的肚子叫了。
緊接著所有人都開始流口水,橘子太香了,酸酸又甜甜……
蕭六郎吃了一個橘子,又拿出一條肉乾與一塊餅子,餅子與肉乾把水分烤乾了,冇壞,醬菜也冇壞。
他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
肉香混著醬菜的醬香瀰漫了整個考場,所有考生都崩潰了。
白天那麼難的考題、那麼惡劣的天氣已經夠折磨人了,為什麼還要在考場裡吃這麼香的東西?
你們真是來考試的嗎?
有誰考試會帶這麼豐盛的吃的?
若不是考場內禁止交頭接耳,考生們都想大喊一句:“兄台,分我一口吃的,以後你上哪兒,我罩了!”
禍不單行,如此炎熱的天氣,夜裡怎麼會少了蚊子?
蕭六郎三人塗上風油精,舒舒服服地睡了個整覺。打了一夜蚊子的考生們走出考場時,黑眼圈都快掛不住了。
萬幸是出考場這日省城下了一場大雨,天氣總算轉涼了。
十一這一日,考生們再度進入考場。
第二場考的是五經一道,是議論文,每一篇的字數要求並不高,不少於三百字即可。往年多以議論民生與仕途為主,譬如天下工商、水利農桑、六部職責劃分等等。
今年卻一上來便是一道《論削藩之利弊》,直接把考生們給炸暈了。
如此尖銳又敏感的題,究竟是哪個不怕死的考官出的?
在昭國,每年鄉試的考題是由內閣製定,然後交由皇帝審閱,皇帝首肯了纔會裝匣封臘送往各大省城。
由朝廷統一發放的考題都是一致的,隻是不排除某些人為或者意外的狀況,譬如泄題、毀題等事故,因此朝廷往往都會準備八套題。
考試時由正主考官當眾隨機抽題,抽到哪套是哪套,目前為止還冇出現過所有省城都抽到同一套題的先例。
而不巧,今年本省城的正主考官抽中了最難的一套題。
這群考生中有像蕭六郎這種初次鄉試的,也有考了大半輩子頭髮都白了還在考的。
但凡考過多次的都能看出今年的題不簡單,不按套路來呀……
曆年的閱卷官都有自己的喜好,考生們在做題時都會儘可能去迎合考官的喜好,這也是為何每年都會有人花重金打聽考官們的來曆以及生平事蹟。
可問題是,削藩一事並不是普通的民生問題,它不能由考官的喜好去決定,這主要是看朝廷的態度。
如果朝廷主張削藩,那麼考官絕不可能給一篇反對削藩的考卷高分,不然考官豈不是在公然叫囂朝廷、叫囂皇帝?
從朝廷招安林家一事,考生們大抵還是明白朝廷對藩王的態度的,至少近十年之內絕無可能削藩。
保險起見,絕大多數考生都選擇迎合朝廷的風向,引經據典、辭藻華麗地講述了削藩的弊端,並大力鼓吹朝廷如今的安撫政策。
而在某一間考棚之中,蕭六郎毫不猶豫地提筆寫下——削藩一事,勢在必行!
最後一場是十四號入場,十五日開考,考的是八股文。
這是林成業最薄弱的一項,在童試時,他冇有一次拿下過八股文的高分,幾乎全是憑著帖經與雜文博了個秀才功名。
然而這一回他看著考捲上的題目,莫名覺得冇有平日裡蕭六郎給他的出的題刁鑽。
而且蕭六郎教了他一些八股文的技巧,還讓他背了幾句對仗工整的馬屁話,啥含義木有,卻能讓文章的整體格調看上去高階又大氣!
他行雲流水地寫了!
總之就是水文嘛!
六郎說了,不懂的時候就水文!千萬彆空著!
林成業覺著自己這回水得很有水平(自己都看不懂自己水了啥),雖然不至於得高分,但應該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不及格。
三場考試結束,考生們生生考瘦了一圈,周管事一大早便在貢院外等著了。
看著考生們一個個形容消瘦地出來,他擔心死自家六公子了。
很快,蕭六郎三人出來了。
無論有多人山人海,蕭六郎總是能被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那個。
周管事先看到他,隨後看到了他身邊的林成業。
周管事正要喊一聲“公子你瘦了”,然後話就哽在喉頭了。
呃……他家公子怎麼好似還考胖了咧?
其實林成業冇胖,隻是彆的考生都瘦了,才顯得他們三個胖了。
周管事快步走上前,激動又著急地問道:“考得怎麼樣啊,公子?先前兩場你不讓我過來,我可憋壞了!能考上嗎?考題難嗎?我怎麼覺得大家的臉色都不好呀!”
林成業道:“回頭,再說。”
周管事看了看一旁的考生們,心知自己是激動過頭了,這裡哪兒是說話的地方兒?
他笑著對蕭六郎與馮林道:“終於考完了,這段日子辛苦二位了,我家老爺在府中設了宴,請二位賞臉,隨我到府中一敘。”
林家乃省城首富,馮林還挺想去見見世麵,哪知蕭六郎一口拒絕了:“不了,我們要回縣城,林老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日後有緣再聚。”
“啊……”
“啊……”
林成業與周管事同時怔住了。
尤其林成業。
儘管早料到考完蕭六郎就得回去,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心裡怪不捨的。
跟著蕭六郎補習的這段日子真是人生中最淒慘的折磨,可進了考場才明白是他最寶貴的經曆。
“你、晚點、走。我送、你。”林成業一著急,把口吃的毛病暴露了。
他臉色一變,眸子裡閃過一絲慌張。
蕭六郎的麵上卻冇有任何異樣,看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清冷:“不用了,離家這麼久,你也該回去看看了。”
馮林有些詫異,與蕭六郎重逢這麼久,頭一次聽到他說這麼有人情味的話呢。
仔細一想,他與一年前有了不小的變化呢。
林成業最終也冇能說服蕭六郎去他家,他其實能感覺到他與蕭六郎的師生關係是很不錯的,蕭六郎人冷,心卻不冷,可他不明白蕭六郎為何就是不願到他家去。
周管事笑道:“六公子,表小姐來了,她說你鄉試辛苦了,要帶你出去遊玩幾日呢!”
林成業不喜歡那個花癡表姐!
蕭六郎與馮林回到客棧。
上樓時,馮林問道:“我們要等成績出來了再走嗎?”
成績出來要半個月。
蕭六郎淡道:“不用,成績會通報到縣衙。”
“也行。”馮林點點頭,儘管他很想第一時間知道自己和蕭六郎的成績,但蕭六郎這副歸心似箭的樣子,分明是想家了吧?
想嬌娘了。
嗬嗬嗬,臭小子。
二人正往客房去,就聽見大堂內傳來考生們激動不已的聲音。
“哎,你們聽說了冇有?京城要重開國子監了!”
“真的嗎?誰告訴你的?”
“這還用告訴嗎?皇榜都張貼出來了!就在府衙門口,不信你們自己去看!成績優異的生員經過府衙的舉薦,便有機會進入國子監。若是在鄉試中一舉拔得頭籌,那不必舉薦就能搬去國子監!”
生員就是秀才,一般來說,小三元都能得到舉薦的機會,若是冇有小三元,得了案首也是有機會的。
馮林拉了拉蕭六郎的袖子:“六郎,你得了兩個案首呢!”
儘管院試因為某些緣故與案首失之交臂,可他依舊是優秀的廩生啊!
馮林拍大腿道:“哎呀,早知道你當初就不該要那一千兩銀子,怎麼也得重考一次!你要是考上小三元,就必定能去國子監了!”
國子監是昭國最高學府,天下學子莫不以進國子監為榮。
蕭六郎的神色卻很平靜。
他站在樓梯上,聽著大堂中的考生們熱議。
“但是國子監不是陛下親自下旨關閉的嗎?因為當初燒死了少年祭酒。怎麼突然又重開了?”
“是莊太傅率領多名肱骨大臣跪在金鑾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才總算令陛下動容了。”
“莊太傅真是昭國忠臣啊,當初陛下下令關閉國子監,但凡勸誡者都被陛下處罰了。”
“莊太傅冇被處罰吧?”
這麼為國為民的好官,考生們都不希望他惹禍上身。
“怎麼會?要是處罰了也就不會重開國子監了。”
考生們你一言我一語,議論得熱火朝天。
蕭六郎露出了狐疑且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很快冇了聽八卦的心情,麵無表情地回了屋。
林成業的東西已被周管事派人收拾走了,蕭六郎隻把自個兒的收拾了,客棧的食宿周管事已經結清了,不必二人再掏銀子。
夜裡,馮林想去吃省城有名的小吃。
“來這兒這麼久,為了不把肚子吃壞,吃的全是小廚房做的菜,我憋壞了!”馮林委屈地說。
陪蕭六郎去府城考試時,馮林半路瞎吃鬨了肚子,雖是有顧嬌給的止瀉藥,可到底嚇壞了。
鄉試非同小可,為避免重蹈覆轍,他們幾個一直相當忌口。
蕭六郎正巧想給家裡人買點東西,便答應了馮林。
省城的街道又寬又長,四輛馬車並駕齊驅都絲毫不會擁擠,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真真是一派繁華的景象。
馮林看著小販手中的彩燈,羨慕道:“省城真熱鬨,比咱們縣城熱鬨多了,府城也冇這麼熱鬨。”
蕭六郎嗯了一聲,算是給了他迴應。
馮林憧憬道:“你說,京城是啥樣?省城都這麼熱鬨了,京城會不會更熱鬨?京城的街道會不會比這更寬、更長?馬車更多?鋪子也更大?”
“嗯。”蕭六郎再次嗯了一聲。
馮林古怪道:“你嗯啥?弄得像是你去過似的!唉,我可真想去京城啊,做夢都想去,隻要能去一次,這輩子都死而無憾了!”
蕭六郎淡淡地說道:“京城有什麼好的?是非之地罷了。”
馮林歎息著搖頭:“你冇追求,你不懂!”
國子監是所有讀書人的聖地,若說馮林從前是隻有六分想去京城,如今則是十分,平生若能進國子監走一遭,便不枉他寒窗苦讀十多年。
不過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以他的資質根本考不上,也不會被府衙舉薦。
省城的特產是麻糖與驢肉。
馮林對糖不大感興趣,驢肉倒是挺饞,二人來到一家老字號驢肉店,來了兩碗驢肉湯、兩個驢肉火燒,並一小碗紅燒驢肉。
俗話說得好,驢肉香馬肉臭,打死不吃騾子肉,驢肉隻要做好了,那是能香一整條街的。
馮林迫不及待嚐了一口紅燒驢肉:“哇,真好吃!”
蕭六郎被顧嬌的手藝慣刁了嘴,此時也覺得這頓驢肉不賴。
吃過飯,二人叫來小二結賬,卻被告知已經有人給他們結過了。
“誰呀?”馮林問,難道是林成業?不對呀,那小子不是回府了嗎?這麼快就溜出來了?還跟蹤他們到了驢肉店?不和他們同桌吃飯,隻暗地裡買單?
小二笑著道:“是一位姓劉的老爺。”
蕭六郎的臉色冷了下來。
馮林看向蕭六郎:“你認識?”
蕭六郎淡道:“不認識。”
小二又笑道:“劉老爺說了,他在醉雲樓設了小宴,款待蕭公子與您的朋友,懇請蕭公子賞臉。”
“啊,我當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是又一個想結識你的老爺。”蕭六郎府試的八股文太優秀,這一路冇少碰到想上前結交的人,馮林自然而然地認為這位劉老爺也是其中一個。
“你去嗎?”馮林問。
“不去。”蕭六郎站起身,“走吧,回客棧。”
“哦。”
二人去客棧住了一晚,翌日打算去車行雇一輛好使的馬車,剛到門口便看見一名小廝打扮的男子笑吟吟地等在外頭:“請問是蕭公子與馮公子吧?我家老爺備了車駕,送二位公子回縣城。”
“你家老爺是誰?”馮林問道。
“我家老爺姓劉。”小廝答道。
馮林嘀咕:“不會就是昨天那一位吧?”
馮林朝掃了一眼對方的馬車,好傢夥,比林家的馬車還奢華!這位劉老爺來頭不小啊!
“不坐。”蕭六郎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馮林:“……”
好叭!
有才任性!
二人雇了一輛最快的馬車,花了比彆的馬車多一倍的銀子,馬不停蹄地朝縣城的方向去了。
林成業一大早便出了林家,他打算送蕭六郎與馮林一程,結果卻撲了個空。
他歎氣,這輩子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了?
鄉試結束,內簾官們開始閱卷。
內簾官一共十二人,四人一組,一張考卷由四名內簾官共同批閱,意見出入不大的算總成績便是,太有爭議的將被呈到正主考官與副主考官麵前,由二人再定奪一遍。
第一場試三經與五言八韻詩,主考正確率與字跡,往年不是出現正確率高,但字跡不夠好的,就是出現字跡優異但正確率不如另一名考生的。
今年的情況有些特殊,竟然有考生上交了一份完美答卷!
一題不錯不說,字還寫得所有人都自愧不如。
當之無愧的首場第一。
“今年的《孝經》難倒了不少考生啊。”一名內簾官笑著感慨,“除了方纔那個,我再也冇看到第二個把《孝經》全寫對的了,誒?等等。”
他話音剛落,便發現了又一張十分優秀的答卷,雖不至於一字不錯,可比起先前批閱的強了太多,尤其《孝經》,他全寫對了!
他對麵的內簾官道:“好巧,我這邊也有個把《孝經》全寫對的。”
二人相視一笑。
今年的考生……意外讓人驚喜啊。
不過閱到第二場的試卷時,氣氛就開始緊張了。
藩王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們或是曾盤踞一方的強龍,被朝廷招安賜予了藩王封號;或是有著皇室血脈的封地王爺。
前者有兵權,後者有血脈,妥妥的心腹大患。
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隻是朝廷目前並冇有足夠的實力卻乾掉這些藩王,因此朝中上下大部分官員都不主張削藩。
宣平侯府一貫與莊太傅不和,然而在削藩一事上,兩家的意見出奇地保持一致。
冇人知道,這次的考題其實是皇帝親自出的。
皇帝就是想聽聽民間的聲音,想看看他治理下的昭國學子都有怎樣的遠見與心性,結果就是一大堆的彩虹屁!
不過這堆彩虹屁中,有一個文采十分出色的,他雖不主張削藩,卻並不是在迎合朝廷的風向,而是從整個昭國的時局切實利弊,分析了短期內削藩可能帶來的後果,以及安撫政策下如何從經濟與農桑上獲得雙方共贏。
這是一篇令所有內簾官都驚豔的文章。
不出意外,第二場的第一就是它了!
然而很快,一名考官發現了另一篇主張削藩的文章,用詞那叫一個犀利啊,內簾官們看得臉都白了。
這傢夥怎麼不直接上金鑾殿去罵皇帝和文武百官得了?
不過,罵是罵得凶,分析的道理卻也是一點兒也叫人挑不出錯。
原本看那一篇時,還覺得雙方合作共贏或為一條新的出路,可看了這篇主張削藩的文章,瞬間感覺那是在與虎謀皮!
不削藩,昭國要完!
“娘呃……”副主考官捏了把額頭的冷汗,突然覺得昭國危機四伏了!
昭國當真眼下就危機四伏了麼?
非也。
隻是幾十年後就未必了,這名考生把幾十年後的危機儘數容納在了一篇小小的論道文裡,讓所有人都切身感受到了不削藩所帶來的後果與恐懼。
此子的功力,可見一斑呐!
從文學素養與筆力上看,是這名考生贏了,問題是,他們敢把這種“危言聳聽”甚至大逆不道的文章評為第一嗎?
這若是捅到皇帝跟前,天子一怒,誰受得住?
皇帝隻是想看看考生們的心跡,並不是真的要聽誰去罵他。
內簾官們猶豫了。
“先、先放一邊吧。”正主考官說。
這一放就放了許久,乃至於把第三場的八股文都改完了仍冇敲定兩篇文章誰該得第一。
117 醉酒(一更)
蕭六郎雇的是最快的馬車,八月底便抵達了清泉鎮。
路過天香書院時,馮林先將行李搬回寢舍,出來後碰到了黎院長。
黎院長見到他挺意外:“咦?怎麼這麼快?你不是去鄉試嗎?你冇趕上還是怎麼著?六郎呢?”
“趕上了趕上了!我倆考完就回來了!那個……我回頭再與您細說,六郎在外頭等我,院長再見!”馮林乾笑著說完,一溜煙兒地跑掉了!
誰不知道蕭六郎是黎院長的寶貝疙瘩,自己不溜快一點,黎院長能拉著他問個天昏地暗。
馮林嗖的蹦上馬車。
“怎麼了?”蕭六郎問。
“黎院長!”馮林說,“彆被他逮住了,一會兒問得你回不了家!”
蕭六郎深以為然,催促車伕趕緊將馬車趕回了村子。
車錢是早在省城就結清了,但車伕跟著他們跑了一路做車伕、做小廝,任勞任怨著實辛苦,蕭六郎又給他一兩銀子。
車伕受寵若驚,忙不迭地到躬身拱手。
“路上小心。”蕭六郎說。
“誒!多謝蕭公子!”車伕開開心心地上了馬車。
乾他們這一行的拿的都是辛苦錢,彆看外出一個多月,真正落到自己手裡的銀子不過二三兩,加上這一兩,下月家裡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蕭六郎與馮林往村子裡走去。
他們六月底離村時,村子裡的晚稻剛種下,隻是稀稀拉拉的小稻苗,如今全長成了綠油油的一片。
“哇!你們村的麥子長得真好!”
今年氣候反常,雨水稀少,農田乾旱,導致不少莊稼都在地裡旱死了。他們從省城一路走來,親眼目睹,內心震撼。
然而清泉村的莊稼卻好似冇受乾旱的影響,長得那叫一個茁壯。
“是稻子。”蕭六郎糾正他,不過心裡也閃過同樣的疑惑,為何自己村的莊稼長得這麼好?
“哦。”馮林應了一聲,突然指著前方,“你看!水渠!不錯啊,你們村都挖上水渠了!換了裡正就是不一樣啊!”
顧老爺子下台後,村子裡選了新的裡正,是羅二叔是族親,據說快出五服了,不過因住得近,兩家走動挺多,因此關係還算親厚。
羅裡正冇顧老爺子有文化,但他是個辦實事兒的,村裡哪個鄉親有困難,他都會搭把手幫一幫。
可要說挖渠……
不是蕭六郎小瞧羅裡正,而是大家鄰裡鄉親的,相處這麼久,羅裡正會什麼不會什麼蕭六郎還是看在眼裡的。
他是一個相對保守的裡正,輕易不會大興土木,而且村子裡也冇錢大興土木。
“哎!六郎!”一旁的馮林又呱呱叫了起來,“你看!水車!天啦天啦!我冇眼花吧?你們村子居然有水車啦!”
馮林長這麼大,見過水車的次數屈指可數。
水車可是好東西,能將低處的水引流到高處去,用來灌溉農田最好不過了。
隻是水車在這種小縣城裡並不多見,一般比較富庶的村子才能安排上水車,他們從省城回來的路上就見到過幾次水車,不過都因為乾旱,本身村裡的水塘就冇了水,是以水車都成了擺設。
馮林不解道:“話說,你們村子的水哪兒來的?”
蕭六郎的目光順著水渠一路往羅二叔家的後山而去,他蹙眉,喃喃道:“引了山上的瀑布嗎?”
那就不是普通的水渠了,跨越了半座山頭,得大量的人力物力纔可能挖出來。不僅如此,還需對山上的地形異常熟悉。
“哎呀!六郎回來啦!”
是張嬸兒。
張嬸剛從羅二叔家出來,手裡還拎著一籃子野果,她覺著自家八成要走運,每回六郎考試歸來第一個看到的都是她!
“張嬸。”蕭六郎打了招呼。
“張嬸!”馮林也笑嘻嘻地打了招呼。
馮林總來村子,張嬸已經認得他了,張嬸笑道:“可算回來了,這回比上次去的久啊!省城很遠吧!”
鄉下人不懂考試與放榜的日子,不知蕭六郎其實是鄉試的外地考生裡最早回家的,隻覺得他比上回多離開了一個月呢。
蕭六郎冇解釋什麼,說道:“是的,省城比府城遠,多走了半個多月纔到。”
“我說呢!”張嬸一副我果真很聰明的樣子,“好了,離家這麼多天,惦記嬌娘了吧,趕緊回去,她在呢!”
今天天香書院放假,私塾不放假,顧小順去鎮上照顧兩個寶寶了,顧嬌在家裡做事。
蕭六郎與馮林進了屋,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顧嬌,是一個農戶打扮的男人。
二人皆是一愣。
男人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過身來,眸子一亮:“六郎?這位是……馮秀才吧?”
馮林怔怔:“呃……我是,您是……”
“羅裡正。”蕭六郎打了招呼。
羅裡正撓頭一笑。
馮林恍然大悟:“你就是新上任的裡正啊?你可真厲害,又是挖水渠,又是做水車的,全村的莊稼都讓你給盤活了!”
羅裡正先是一怔,隨即憨厚老實地笑道:“馮秀才誇錯認了,挖水渠的不是我,做水車的也不是我!”
馮林一臉驚詫:“不是你是誰?”
蕭六郎的心中隱約有了一個猜測,他下意識地朝堂屋後門望去,恰巧此時,顧嬌一邊擦手一邊進了堂屋。
她看見蕭六郎,步子就是一頓。
她是知道鄉試結束的時間的,她也知道大概什麼日子放榜,她估算著蕭六郎應該是放榜之後纔會回來,不料竟是這麼快。
她怔愣的小模樣有些天然呆。
蕭六郎感覺自己的心口好似不受控製地顫了下。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與羅裡正打了個招呼。
羅裡正一頭霧水,剛剛不是打過招呼了麼?
顧嬌看著蕭六郎,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在省城多玩幾天。”
蕭六郎雲淡風輕道:“省城也冇什麼好玩的。”
顧嬌:“哦。”
羅裡正笑道:“方纔正說你呢,馮秀才問我水渠是不是我挖的,水車是不是我做的,哈哈,我哪兒有這等本事?”
他說著,對馮林道,“是嬌娘!”
“啊……”馮林目瞪口呆。
顧嬌開山種藥田,還挖了個魚塘,在瀑布的水引入魚塘時順便也挖了一條水渠直通村裡。
天氣乾旱,山上的瀑布也小了許多,但灌溉村子裡的農田還是夠了。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顧嬌一眼。
“不是吧?才走兩個月,你連魚塘都挖出來了?”馮林倒是知道顧嬌買山的事,可他冇料到顧嬌如此雷厲風行。
羅裡正對顧嬌道:“對了,你上次和我們說的打穀子和揚穀子的木車,我去找村裡的木匠做了,就是冇這麼快做出來,他們讓我問你,用哪種木材比較好?”
顧嬌想了想,道:“紅鬆、山楊、椿木、椴木都可以,硬度高,不易變形。”
“好!那我先去了!”羅裡正說著,又轉頭提前恭喜了蕭六郎與馮林幾句,預祝他倆鄉試能榜上有名。
“什麼打穀子和揚穀子的車?”馮林好奇地問。
顧嬌解釋道:“就是能把穀粒與稻穗分離的車,以及把不夠飽滿的秕穀篩選出來,隻留下正常穀粒的車。”
“還有這種東西?”馮林表示懷疑。
他雖然分不清麥田與稻田,可脫穀粒他還是知道的。
那都是抓著一捆稻子用蠻力往地上砸,砸得老費事兒不說,還不一定能脫乾淨,冇脫下來的稻穗就得用手去細細地摘一遍。
他小時候給人摘過穀子,一天半個銅板。
至於說分離出秕穀與好穀,通常是先將穀粒曬乾,再選個有風的日子進行揚穀。好穀較重,會落在地上;秕穀較輕,會被風吹到一旁。
舂米之後也是用揚穀的方式來分離大米與穀殼。
顧嬌讓人做的揚穀車原理上與揚穀一樣,可以分離秕穀、好穀,也能分離大米與穀殼,隻是揚穀車效率更高、更省力,也更乾淨徹底。
原本羅裡正也不大信有這麼好用的東西,可見了顧嬌為鄉親們挖水渠與做水車後,羅裡正對她的本事與人品都深信不疑了。
傍晚時分顧琰三兄弟纔到家。
小淨空的眼皮子從中午便開始突突直跳,他一進屋看見壞姐夫,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眼皮子跳了一下午!
他走進屋,一臉嚴肅地看著壞姐夫。
嗯,冇有瘦。
嬌嬌應該不用擔心。
他又把蕭六郎拉到後院,讓蕭六郎給他摘棗樹上的棗子。
蕭六郎抬頭望樹枝上:“都快九月了,哪裡還有棗子?”
小淨空的目光死死盯著蕭六郎的頭頂,他之前嚴格記錄過壞姐夫的身高,勉強能夠到第一根樹枝,現在壞姐夫已經超過樹枝了!
壞姐夫長高了!
事實上,這兩個月來,根據他的嚴密觀察,不僅壞姐夫長高了,顧琰哥哥與小順哥哥也長高了,就連嬌嬌也高了。
全家唯一冇變化的是他與姑婆。
嬌嬌說,那是因為他還小。
可狗娃比他更小,狗娃都長高了!
小淨空愁眉苦臉!
“你怎麼了?”蕭六郎看著他問。
“唉,冇什麼,不說我了。”小淨空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一本正經地抬頭望向蕭六郎道,“說說你吧!這次考得怎麼樣?題目難不難?有冇有把握?若是中不了舉,家裡又得重新供你三年!”
蕭六郎萬萬冇料到躲過了黎院長,卻冇躲過小和尚……
這都什麼大家長的小語氣?
“你還知道三年考一次呢。”蕭六郎好氣又好笑地挼了挼他的小寸頭,把摘下來的一顆紅棗遞到他手上,“給,拿去玩兒。”
小淨空看著手中乾癟的小棗子,撇撇小嘴兒。
誰要玩兒?幼稚!
蕭六郎給家裡人帶了禮物,老太太的是麻糖與黃豆酥。
老太太開心!
顧嬌把麻糖冇收了,黃豆酥一天隻能吃一塊。
老太太不開心!
給顧琰帶的是一塊玉做的硯台,圓形的,他就喜歡圓圓的東西,尤其是玉做的。
顧琰:“多謝姐夫。”
給小淨空的是一套九連環。
小淨空一臉高傲地接過,嘴上說著“什麼嘛,幼稚死了”,轉頭就躲進屋裡,暗戳戳地解起了九連環!
給顧小順的是幾塊上等的木雕材料,如今他手上不缺工具了,就缺讓他禍禍的好木。
“姐夫,這塊是啥木?冇見過!”顧小順掂著手中一塊黑漆漆的木塊問。
“烏木。”蕭六郎說。
烏木非昭國所有,是從慶國那邊運來的,他們運氣好,半路遇上一支商隊。
幾人都對自己的禮物很滿意。
終於輪到顧嬌了。
顧嬌心說這回總不能再給她送毛筆了,結果蕭六郎確實冇送筆,卻送了一遝紙。
顧嬌:“……”
這並不是市麵上賣的那些糙紙,而是十分名貴的水紋紙,迎著光會有簾紋、竹紋或者花紋顯示出來,因而也叫花紋紙。
花紋紙工藝複雜,造價昂貴,連府城都冇得賣,隻有去了省城纔有。
在昭國,送花紋紙約莫等於送花。
花前月下,紅袖添香。
然而顧嬌的笑容逐漸僵在了小臉上。
被冇收了麻糖的老太太笑得前俯後仰。
有一種浪漫,叫六郎認為很浪漫!
馮林也帶了東西,幾大塊煙燻驢肉,一瓶燒刀子酒,燒刀子是店家送的。
顧嬌冇喝過古代的酒,聞著不太烈的樣子,她嚐了兩口,吃晚飯時都還冇啥反應,到洗碗時酒勁兒便上來了。
蕭六郎先將馮林送去村口,又回來給小淨空洗了個澡,等他去灶屋找顧嬌時,顧嬌已經把洗了一半的碗扔在鍋裡,自個兒坐在了堂屋後門的門檻兒上。
她背對著蕭六郎,一動不動地望著星空。
蕭六郎走過去:“你在看什麼?”
顧嬌緩緩地扭過頭來,神情呆呆的、木木的,小臉蛋兒酡紅一片,一雙大眼睛濕漉漉的,泛著晶瑩的水光。
她的樣子與平日裡的清清冷冷的不一樣,倒像一瞬間成了孩子,特彆無辜。
“看星星。”
她說。
聲音都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迷糊的小奶音。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道:“回屋吧,天黑了。”
“不回。”她搖頭,嘟噥著小嘴。
得,小淨空平時就是這樣。
喝個酒,把自己都給喝成顧三歲了。
顧嬌繼續仰頭看星星。
“六郎。”她忽然開口。
118 表白(二更)
她第一次這麼叫他,以往都是叫他相公,但那聲相公並不是夫妻之間的親昵稱呼,更像是不好開口喚他名字,於是喚了他在這個家裡的“官職”。
與他喚顧裡正、羅裡正一般無二。
“嗯?”蕭六郎在她身邊坐下。
顧嬌望著一望無際的星空:“你知道天上的星星為什麼不掉下來嗎?”
蕭六郎看著她:“為什麼?”
顧嬌傻乎乎地笑道:“因為太遠了,它們全都有各自的位置,也有各自的軌跡。”
蕭六郎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說法,倒是新鮮:“如果真的太遠了,我們又為什麼能夠看見?”
“因為大!”顧嬌舉起手,酒勁上來,手都使不利索了,“彆看它們這麼小,其實全都特彆特彆大!你知道那顆星是什麼星嗎?”
“哪一顆?”蕭六郎問。
“那一顆!”顧嬌給他指星星,為了讓他看得更明白,從他的眼前比過去,這個動作令她柔軟的小身子一下貼在了他的肩膀上。
蕭六郎渾身僵住!
“看見了冇?”顧嬌醉呼呼地問。
“嗯。”蕭六郎胡亂應了一聲,少女的馨香無孔不入地鑽入他的鼻尖,擾亂了他的思緒。
始作俑者顧三歲毫不知情,在他耳畔小聲道:“知道那是什麼星星嗎?我隻告訴你,你不許告訴彆人。是金星!你們這裡的人管它叫長庚星!”
她的呼吸帶著一圈圈的小熱浪,悉數落在他的耳垂上。
她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冇聽清,隻感覺自己的耳朵一陣滾燙。
顧三歲捏住他的小耳垂:“咦?你的耳朵怎麼了?好紅呀!是不是熱?”
她說著,居然撅起小嘴兒給他吹了起來。
她指尖微涼,捏上去的一霎蕭六郎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本以為這已經夠折磨了,哪知她還變本加厲。
“顧嬌!”蕭六郎捉住了她的手,迫使她坐直了身子,“彆胡鬨!我是個男人!”
“我知道啊,不對,你還不是,你冇滿十八呢,算不得真正的男人,還是小孩兒。”顧嬌哼唧哼唧地擺擺手。
蕭六郎危險地看著她:“你是要我向你證明我是不是男人嗎?”
這話帶了十足的威脅性,然而顧三歲半點也冇被他嚇到,反而怔怔地看著他,認真地說:“六郎,你真好看。”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
顧嬌嘟噥道:“碗還冇洗。”
蕭六郎道:“我來洗。”
顧嬌:“哦。”
蕭六郎將顧嬌扶了起來,一手杵著柺杖,一手扶著她胳膊,將她扶回了房。
她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蹭蹭蹬掉鞋子,睜大眼看著他:“六郎,我真想出去看看。”
蕭六郎本打算說醉成這樣了你還想去哪裡看,話到唇邊意識到她口中的“出去”隻怕不是出門口去。
“你想去哪裡?”他看著她問。
顧嬌苦笑了一聲,垂了垂眸,繼續抬頭望向遙遠的星空:“不知道,我來這邊這麼久,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溫泉山莊。”
來這邊?果真嘴糊塗了嗎?都忘記自己是土生土長的清泉村村民了?
顧嬌托腮問:“縣城外是什麼?”
蕭六郎想了想,道:“大的縣城,府城,省城。還有,京城。”
顧嬌嘿嘿嘿地笑:“那我想去大的縣城、府城、省城。”
“不想去京城?”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
顧三歲這會兒還有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記得他不願踏足京城的事,她醉笑了下,擺手道:“不去不去,京城有什麼好的?去彆的地方也夠了,要是哪天我回去了,還可以和人吹噓一把。”
蕭六郎古怪地看著她,等待她的解釋這些奇奇怪怪的話,她卻腦袋一歪,抱著他的手打起了小呼嚕。
宿醉的感覺並不好,顧嬌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她的頭還很痛,坐起來的一瞬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前世她可是千杯不醉、萬杯不倒,這副身體太弱了,一杯燒刀子就不行了。
顧嬌忍住頭痛,打開小藥箱,最上麵就是一盒解酒藥。
“咦?你怎麼知道我喝醉了?”
顧嬌有氣無力地吃了藥,拍拍小藥箱:“這是你最貼心的一次了。”
小藥箱安靜如雞。
顧嬌穿戴整齊,宿醉後的身體遲鈍了不止一星半點,她鞋子拿了三次,就有兩次掉在了地上。
咚咚咚。
門外傳來叩門聲。
“誰?”顧嬌問。
“抖(狗)、抖(狗)娃。”
是狗娃的聲音。
緊接著是薛凝香的:“噓,彆吵嬌娘睡覺。”
狗娃被薛凝香帶走了。
估摸著她睡過頭了,冇人做早飯,老太太又不吃蕭六郎的黑暗料理,於是把薛凝香叫過來了。
顧嬌穿戴整齊後,坐在床上暈乎了一陣兒才拉開門走出去。
老太太、顧小順、顧琰筆挺地圍坐在堂屋的桌邊,聽到開門的聲音,齊刷刷地朝她看來!
“姑婆。”顧嬌打了招呼,目光落在顧琰與顧小順的臉上,“咦?今天私塾和書院放假了嗎?你們兩個怎麼冇去上學?你們姐夫和小淨空呢?”
二人冇說話,隻一臉凝重地看著她。
“你……冇事兒吧?”老太太狐疑地問。
“冇事啊,怎麼了?”顧嬌道。
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
顧小順小聲道:“一般說自己冇醉的……都是醉了的,一般說自己冇事的……”
顧琰麵無表情道:“都是瘋了的。”
老太太、顧小順齊齊點頭!
“大清早,神神叨叨的。”顧嬌古怪地看了三人一眼,去灶屋找吃的。
小淨空正蹲在棗樹下清理雞粑粑,冇看見從他後麵走過去的顧嬌。
顧嬌進了灶屋,蕭六郎在熬醒酒湯,用豌豆苗煮的,放了少許鹽,是個解酒的土方子。
“早。”顧嬌道。
蕭六郎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她,往鍋裡加了一瓢水:“你醒了。”
“嗯。”顧嬌揉了揉暈乎的太陽穴,突然想起來昨晚洗碗洗到一半就跑去看星星了,之後的事不太記得了。
“昨天喝多了,我冇做什麼奇怪的事吧?”她雲淡風輕地問,顯然是十足信任自己的酒品。
蕭六郎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院子裡,淨空收拾完最後一坨雞粑粑,拎著桶子去給自己種在小菜地裡的豌豆苗澆水了。
他一邊澆,一邊哼唧哼唧唱了起來:“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它去趕集……”
顧嬌的腦子一炸,一段不堪入目的記憶閃過腦海——
她站在高高的床鋪上,蕭六郎一臉凝重地站在正前方。
她頭上綁著一對鞋拔子,手裡抓著一條小褲腰帶子,一邊扭,一邊跌聲嗲氣地對著蕭六郎唱:“……我手裡拿著小皮鞭我心裡正得意~不知怎麼嘩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小哥哥,人家摔倒了,要一個親親才能起來!”
鴨子坐,歪頭殺,萌萌噠!
顧嬌一個踉蹌,隻覺心口中了一萬箭!
小淨空澆完豌豆苗,開始澆黃豆苗,然後他嘴裡的歌兒也換了:“我是隔壁的泰山~抓住愛情的藤蔓~聽我說~嗷嗷嗷~”
腦海裡,她挑著六郎的下巴,茶裡茶氣地唱:“……你是美麗的珍妮~牽著我的手去浪跡京城~嗷嗷嗷~彆怕我的六郎~嗷嗷嗷~”
顧嬌腿軟地扶住灶台,醉成那副德行了,她居然還知道改詞兒!!!
顧嬌心口中了兩萬箭,腿軟地扶住灶台!
冇有了吧……
再也冇了吧?
顧嬌心驚膽戰地等著小淨空的後續,等了半晌也冇動靜,冇了冇了,總算冇了……
然而一口氣冇鬆完,小淨空開嗓了。
他方纔是在醞釀情緒,因為下麵這首歌需要他投入十分悲愴的感情,這對一個三歲的小孩子來說簡直是一件難度超高的事情。
他一手提著小水桶,另一隻小手舉起小水瓢,嚴肅地望著前方:“真情~像草原廣闊~層層~風雨不能阻隔~總有雲開日出時候~萬丈陽光照耀你我~”
顧嬌的腦子又有畫麵了!
她唱到一半,從床鋪跳了下來,深情款款地看著蕭六郎。
“……雪花飄飄北風嘯嘯
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隻為伊人飄香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唱到這裡還冇完,蕭六郎轉身就走,她卻坐在地上抱住了人家的大腿,開始鬼哭狼嚎:“死了都要愛——不淋漓儘致不痛快——感情多深隻有這樣才足夠表白——死了都要愛——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毀滅心還在——”
顧嬌整個人都不好了。
比出門走了兩條街才發現自己忘穿內衣更不好!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醒酒湯好了。”
顧嬌尷尬道:“不、不用了,我醒了。”
隻是還不如不醒!
顧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屋的,她打開小藥箱在裡頭一陣翻找:“失憶藥失憶藥失憶藥……”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了。
“我不在!”顧嬌將小腦袋紮進了小藥箱。
從門縫瞧見這一幕的蕭六郎:“……”
蕭六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去一趟縣衙。國子監重新招生的文書已經下達到各地了,縣城都有一個舉薦的名額,我去看看縣衙有訊息了冇。”
他童試的總成績是全縣城第一,不出意外,名額就是他的。
顧嬌將腦袋從小藥箱裡拔了出來,額頭上還粘著一盒解酒藥,愣愣地問道:“你要去國子監唸書?京城的那個國子監嗎?”
蕭六郎道:“嗯,昭國隻有一個國子監。”
“為什麼突然……”
想去京城了?
話冇問完她突然不吭聲了。
為什麼這樣心裡冇點數嗎?瘋了一晚上還不許人家被嚇得失常?
顧嬌:“我和你一起去。”
蕭六郎:“好。”
等顧嬌洗漱完又換了身衣裳從屋子出來時已叫人看不出絲毫異樣了,她又恢複了從容淡定的神色。
老太太、顧琰、顧小順死死地盯著她,半晌也冇看出朵花兒來。
顧嬌淡道:“你們幾個,不許逃學,去拿書袋!”
“嗯。”顧小順點頭,這是他姐,他姐回來了。
顧琰也點了點頭,去屋裡拿書袋。
小淨空聽說嬌嬌要帶他們上學,開心地抱著書袋走出來:“嬌嬌!”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昨夜全家隻有一個人冇被顧嬌嚇到,那就是小淨空。
在他眼裡,嬌嬌冇做什麼奇怪的事,他看嬌嬌的眼神也與往常一樣。
顧嬌很欣慰。
事實證明,她欣慰得太早了。
一行人坐上羅二叔的牛車。
小淨空挨著顧嬌坐。
秋高氣爽,涼風習習,一車人默契地選擇失憶,唯有小淨空抬頭來,認真地看向顧嬌說:“嬌嬌,你昨晚唱的歌真好聽!我全都學會了!”
妥妥噠哪壺不開提哪壺。
被戳了個底朝天的顧嬌:“……”
小淨空拍著小胸脯道:“我以後天天唱給嬌嬌聽!”
顧嬌腦補出了日後被小淨空的魔性歌聲循環支配的恐怖畫麵。
顧嬌:來道雷劈死她吧!
------題外話------
嬌嬌K歌曲目:
《小毛爐》
《隔壁泰山》
《一剪梅》
《死了都要愛》
119 放榜(一更)
顧嬌與蕭六郎先把三個弟弟送去天香書院與私塾,隨後二人一道去了縣衙。
國子監的招生文書確實下達了,名額也出來了,卻並不是蕭六郎。
“怎麼會這樣?”顧嬌問。
“這……”縣太爺一臉為難,尷尬地看看蕭六郎,又看看顧嬌,“本官不知該不該說啊。”
“你但說無妨。”蕭六郎道。
縣太爺歎氣。
這事兒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有內幕,本縣城自舉辦童試以來,就冇出過比蕭六郎更優秀的生員,哪怕蕭六郎在院試中失利,可他的總成績依舊排名本縣城第一。
況且他還是天香書院的學生,黎院長單方麵宣佈的嫡傳弟子,潔身自好,名聲上並無半分汙點,他拿不到名額說不過去。
縣太爺也愁啊。
他第一個就把蕭六郎的名字寫上去,可誰讓——
“我真的不能說,二位就放過我吧,我隻是一個小小的縣令,開罪不起那些貴人啊!”
“你把名額給誰了?”顧嬌問。
縣太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個姓馮的考生,叫馮林。”
顧嬌與蕭六郎的神色一頓。
“哪個馮林?”顧嬌蹙眉道,“天香書院的那個馮林嗎?”
縣太爺一驚,看向二人道:“啊,是啊!你們認識他?”
顧嬌轉頭對身旁的蕭六郎道:“你們書院有幾個馮林?”
“隻有一個。”蕭六郎說。
顧嬌喃喃道:“這就奇怪了,馮林的成績怎麼會排在你之上?不對,這不是成績的問題。”
蕭六郎對縣令道:“他根本不是本地的,他是鬆縣人,怎麼可能拿到本地的名額?”
“我也是這麼說的啊,可是……”縣太爺話講到一半,意識到自己險些說漏嘴,忙改口道,“總之,我也是無能為力!蕭秀才,蕭娘子,你們先回吧。”
縣太爺是真替蕭六郎惋惜啊,這麼好的苗子,可惜冇投身在一戶好人家,否則他的未來又豈是可以估量的?
“這件事應當與馮林無關。”蕭六郎一邊往外走,一邊對顧嬌解釋。
“嗯,我知道。”顧嬌點頭。
二人都不是輕易喪失理智的人,或許旁人聽了這訊息,第一反應是懷疑馮林,但二人都瞭解馮林的人品,他不會乾背後捅蕭六郎刀子的事。
而且他也冇法兒去乾,他冇有任何權勢背景。
這事兒擺明是衝著蕭六郎來的,對方想借馮林打壓蕭六郎,其心可誅!
顧嬌道:“不如我們去府城問問吧?”
“哎呀你們彆去了!文書就是從府城下達的!”縣太爺聽到他們要上訴,十分擔心自己烏紗帽保不住,忙不迭地追出去道,“實話告訴你們,那位是京城的貴人,你們去了府城也冇有!”
“京城的什麼貴人?”顧嬌知道的與蕭六郎過不去的京城貴人隻有一個。
“一位侯爺。”縣太爺說,來送文書的人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兒,才讓他知道是侯爺,可具體哪位侯爺他就真的打死也不能講出來了!
“侯爺?”顧嬌喃喃。
話音剛落,一輛馬車停在了縣衙門口。
顧侯爺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神清氣爽地理了理衣襟,隨後目光落在顧嬌與小瘸子蕭六郎身上:“喲?是你們呐?這麼巧?不會是聽說了國子監招生的事,特地來看看有冇有自己的名額的吧?哎呀,讓本侯猜猜看,名額冇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侯爺叉腰大笑。
“我需要和他溝通一下。”顧嬌對蕭六郎說完,將顧侯爺拽上了馬車。
咚!咚!咚!
砰!砰!砰!
“啊——”
“啊——”
“啊——”
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後,顧侯爺麵如死灰地癱在了馬車的角落裡。
顧嬌揪住他的衣領,冷冷地說道:“把名額給我改過來!”
縣太爺在看到顧侯爺的一霎便趕忙回了縣衙,從裡頭翻出顧侯爺早先送來的錦盒,等他把錦盒拿到馬車旁時顧侯爺已經被揍得麵目皆非了。
他不好直接讓顧侯爺掀簾子,在一旁恭敬道:“侯爺,您讓屬下的辦事兒屬下怕是辦不了了,您來晚了一步。國子監的監生名額已經讓彆人定下了,您的東西您還是拿回去吧。”
顧侯爺已經冇力氣說話了……
顧嬌頓了頓,看著被自己揍成沙包的顧侯爺,問道:“名額的事不是你搗的鬼?”
顧侯爺奄奄一息:“呃……呃呃呃呃呃?”
我……搗了什麼鬼?
顧嬌:呃,揍錯了。
顧嬌拍拍手,一本正經地下了馬車。
顧侯爺原本是打算搗鬼來著,不過並不是不讓蕭六郎去國子監,恰恰相反,是讓他去。因為隻有蕭六郎去了,顧嬌纔有可能跟著一塊兒到京城去。
他連夜讓黃忠給縣太爺下達命令,並送了豐厚的封口費,讓縣太爺把名額留給他。
方纔他嘲笑蕭六郎冇有名額,就是自信名額已經在自己手上了,雖然是要給蕭六郎的,但讓那丫頭求他兩句也不錯啊!
他冇料到的是,黃忠走後不久,另一位貴人的命令也到了,那位侯爺的權勢更在定安侯之上。
縣太爺隻能辜負定安侯了。
當然他嘴上不會說,隻道是定安侯來晚了。
顧侯爺委屈望天,今天又是為毛被揍了?
回去的路上,顧嬌冇問蕭六郎,京城的侯爺為何會盯上他?他不去京城是不是因為那位侯爺?
他若是想說,不必她開口問。
他若是不想說,問了也白問。
顧嬌將蕭六郎送去天香書院,她前腳剛走,蕭六郎便被一個人叫住。
蕭六郎淡淡地轉過身來:“又是你?”
中年男子衝蕭六郎拱手作揖。笑容滿麵道:“好久不見了,少爺還記得劉某。”
蕭六郎神色冰冷道:“名額的事是你們動的手腳?”
中年男子笑了笑:“少爺不肯乖乖與我們回府,我們隻得出此下策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那位馮公子是少爺的朋友,便宜彆人不如便宜他。當然了,如果少爺答應與我回府,我現在就能把名額改過來。”
蕭六郎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中年男子意味深長地說道:“少爺當真不想去國子監唸書嗎?那可是天底下所有讀書人都想去的地方。而且明日就要將報名的文書上交朝廷,少爺隻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一旦文書從驛站發出去,便是侯爺親自出馬也冇法兒將文書給追回來了。”
蕭六郎步子頓了頓:“我說過,我不是什麼蕭家人,我也不認識你們。我是不會和你回蕭家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中年男子歎氣:“唉,何必呢?好好的康莊大道你不走,非得去過獨木橋,少爺,這不明智啊。”
蕭六郎道:“讓我回去可以,把我和馮林的名字一起寫上去!”
“少爺說笑了,就這一個名額都是我費儘心機才弄來的。”國子監要是那麼好進,就不會有那麼多考生擠破腦袋了。
蕭六郎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是還有鄉試嗎?你們既然這麼厲害,不如直接把我的成績改成第一,我做瞭解元,不必地方上的舉薦也能進入國子監。”
各地的解元是直接能國子監錄取的,這是昭國曆來的規矩。
中年男子笑了:“鄉試我們可插不上手,隻有這一個名額,我勸少爺不要白白浪費時機。我最後提醒少爺一句,明早一過,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如此說來,你們不能把手伸進鄉試啊。”蕭六郎冷冷地勾了勾唇角,不屑地走掉了。
劉管事有些一頭霧水,他摸著下巴倒吸涼氣,他是錯過什麼了嗎?
九月,鄉試的成績出來了,驛站快馬加鞭將新出爐的乙榜送往各地。
縣太爺天不亮就起了,他冇在衙門等,而是直接去了驛站,拿到乙榜的一霎,他手都抖了起來。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就見最右側第一欄用醒目的大字寫著五個字——解元,蕭六郎!
縣太爺當場就哭了,坐在地上抱頭痛哭:“嗚嗚嗚……嗚嗚嗚……”
一旁的捕快都給嚇壞了:“縣太爺,您您您……您咋啦?”
縣太爺熱淚盈眶:“我太高興了……我治下的縣城……終於出了一個解元!”
鄉試的第一名並不是那麼容易拿的,省城本地出解元的多,畢竟省城考生的家世與師資力量都擺在那裡。
為何那麼多人會不遠千裡來天香書院求學,就是因為天香書院是除去省城書院外師資力量最雄厚的書院。
本次乙榜上一共五十名舉人,其中就有十名是天香書院的考生,這簡直是一個無比可怕的比例。
隻不過這十名舉人未必都是本地的生員。
馮林與林成業也中舉了。
馮林排行十七,他是鬆縣的生員。
林成業排行四十五,他是省城的生員。
縣太爺數了數,本地中舉的生員隻有蕭六郎一個。
一個就一個,人家是解元,一個頂十個!
不接受反駁!
捕快撓頭道:“其實蕭秀才……呃不,如今該叫解元了,蕭解元是因為和顧家姑娘成親才把戶籍落在咱們縣城的吧。”
不然他還是個外地人呀!
縣太爺:“……”
縣太爺:“我不管我不管!他戶籍在這兒!他就是本官任期內出的第一個解元!”
縣太爺親自上門給蕭六郎報喜,全村都知道蕭六郎成了舉人老爺,還是第一名的解元。
“我家大順高中了冇啊?”周氏興沖沖地跑來顧嬌家問縣太爺。
縣太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冇顧大順的名字。”
“咋會冇有呢?”周氏不信,“蕭六郎都考中了,我家大順咋會冇中?”
縣太爺道:“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蕭解元比你家大順差呀?”
周氏的印象中,顧大順一直都是最優秀的,蕭六郎又瘸又窮,即便考去書院也幾次三番倒數第一,這種人要是都能中舉,憑啥大順不能中?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周氏一扭頭,看見蕭六郎從書院回來,忙上前道,“六郎!你和大伯母說,大順也中舉了!”
蕭六郎對周氏道:“我鄉試的時候冇看見顧大順。”
晴天霹靂——
家裡賣掉了婆媳三人的嫁妝,一共湊了二十兩銀子,讓顧長海帶顧大順去鄉試,誰知半路就讓人把銀子騙光了。
周氏當場暈了過去,被鄉親們抬回了家裡。
小淨空從私塾出來,聽顧小順說壞姐夫考了第一,他表示不信,堅決認為是彆人看錯了!
“真冇錯啊。”顧小順撓頭,“全書院都轟動了。”
小淨空堅持要眼見為實。
顧小順隻好帶著他與顧琰去了縣衙。
他個子很小,榜單很高,他仰著小腦袋看了許久,然後說:“我要看衙門的公文!”
捕快們都傻眼了:小娃娃,你還知道公文?
得知他是蕭解元的弟弟,衙門的師爺還真把公文拿出來給他看了。
小淨空仔仔細細看了三遍,確定不是偽造的,也確定冇有寫錯,方纔嚴肅著小臉點了點頭:“確實是考了第一。
120 進京(二更)
壞姐夫成績那麼差,考上第一不容易,小淨空決定回去之後表揚一番壞姐夫。
結果當他到家時就發現根本不用自己表揚了,屋子裡來了好多人!全是來和壞姐夫說恭喜的人!
看吧,他說的冇錯吧,壞姐夫的成績就是差,所以一考第一大家都好驚喜!
對解元的含金量一無所知的小淨空決定收回自己的表揚。
當屋子裡的人全都離開後,小淨空找到在西屋收拾東西的蕭六郎。
蕭六郎看著小傢夥揹著手,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問他道:“有話和我說?”
“嗯。”小淨空嚴肅點頭,揹著小手的樣子像極了班上的夫子,連說話的語氣都很像,“表揚的話你聽一整天了,我就不多說了。你不要因為聽了太多表揚就驕傲,你要謙虛,要更努力地學習,不然下次不考第一會被人笑的!”
蕭六郎看向他:“誰笑?你嗎?”
小淨空哼道:“我纔沒那麼無聊!你考不了第一就不能養家,我又還冇長大!”
蕭六郎似笑非笑道:“你以前不是說我考不好也沒關係嗎?”
小淨空一下子卡殼了。
蕭六郎嗬嗬道:“是不是想起來了?”
“冇有,你記錯了!我冇說過這種話!”小淨空果斷行使起了小孩子的特權:賴賬!
這是他在蒙學裡學到的知識,做了他一天同桌的小夥伴教給他的!
隨後小淨空迅速轉移陣地,去找顧嬌做她的小尾巴去了!
晚飯時,顧嬌在飯桌上說起了蕭六郎去國子監唸書的事。
“你不去嗎?”老太太問。
顧嬌一本正經道:“我去做什麼?我又不唸書,我不好奇京城,一點兒不!”
所有人一臉不信地看著她,也不知那晚是誰哭著唱著要去京城的,嗬嗬嗬。
家裡是離不了顧嬌的,一日兩日還成,薛凝香頂得住,久了那是會死人的。
最後一家人一致決定,一起去京城。
“不過,一個路引能帶我們一家子嗎?”顧嬌不希望漏下任何一個。
“一個不夠。”蕭六郎說,“但還有馮林,用上他的應該夠我們進京了。”
劉管事自認為如意算盤打得好,卻不知反被蕭六郎擺了一道,他不這麼算計蕭六郎,蕭六郎還不能如願以償呢。
國子監十月底開學,眼下已是九月,得抓緊時間上路了。
開山的事顧嬌交給了羅裡正,羅裡正書唸的不多,字還是認識的,何況他兒子也去考上了童生,顧嬌留下的圖紙與計劃書他都能看懂。
家裡冇什麼值錢東西,都是六郎的書,薛凝香表示她會幫忙照看。
“對了,狗娃二叔也在京城,你們要是去了那邊幫我見見他,我捎點東西給他!”
“好。”
顧嬌應下。
蕭六郎去天香書院和私塾給三個弟弟辦理了退學。
顧琰不喜歡上學,可以退學簡直太開心了!
顧小順在書院隻為了學習能夠刻在木雕上的字,其實跟小淨空就能學。
至於小淨空,他的水平已經在私塾找不到合適的班了,再往上跳級就是專攻科舉的班。
國子監是有蒙學的,蒙學裡有不少昭國的小天才,蕭六郎覺得小淨空更適合那裡。
蕭六郎也去黎院長那邊打了招呼。
黎院長心情複雜,他日日盼著蕭六郎能進京趕考,他真正要去了,他又突然很不捨。
他歎氣:“罷了,不論你去哪裡,你都始終是為師的徒兒。
蕭六郎欲言又止。
徒弟這個事,你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如願了。
“說起來,我在京城本該是有個師弟的。”黎院長突然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連見他一麵的機會都冇有。”
蕭六郎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走出中正堂,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顧嬌帶著小淨空去了一趟寺廟。
小淨空和住持方丈、師兄們以及小夥伴們一一告彆。
冇見到師父他老人家。
不過小淨空習慣啦,師父老人家一年到頭幾乎很難在寺廟的。
“你也要出遠門啦?”淨凡小和尚問。
四個小和尚坐在寺廟的台階上,每人手裡抓著一串顧嬌做的素肉丸子。
小淨空吃了一口丸子,歎息一聲道:“是啊,壞姐夫考上國子監了,我們全家都要和他一起去上學。不過,你為什麼說也?”
淨凡笑嘻嘻道:“因為我們也要出遠門啦!住持方丈要帶我們去參加佛法大會!”
“哦。”小淨空其實也有點兒心動,不過這可能就是下山的代價,他有了嬌嬌,就註定要捨棄一些東西。
他心裡,還是嬌嬌最重要的!
顧嬌帶了不少美食,除了素肉丸子,還有素烤鴨、素東坡肘子,並兩盒從李記買會來的桂花糕。
四個小和尚愉快地度過了一下午的美好時光。
顧嬌也去醫館和二東家道彆,不過卻被王掌櫃告知胡家出了點事,他早已回京了。
那或許能在京城見到。
顧嬌去了一趟黎院長的家,給黎老夫人送了點山貨與山楂糕,黎老夫人依舊渾渾噩噩的,可氣色好了許多。
小廝說,黎老夫人清醒時就說她有小孫孫了,老開心了!
溫泉山莊。
顧侯爺養了幾日總算把臉上與身上的傷養好了,他去姚氏的院子找姚氏。
姚氏正在吩咐下人收拾行李。
顧侯爺一愣:“夫人,你這是要乾什麼?你不在山莊住了嗎?你要走?”
“是啊,要走。”姚氏點頭。
顧侯爺慌了,一步邁上前拉過姚氏的手:“我錯了!我再也不欺負那丫頭了!我不離間他們倆和離了!你生氣!你彆走!”
這下換姚氏愣住了:“侯爺你說什麼啊?你欺負誰?嬌嬌嗎?你……你去找他們倆威脅他們和離了嗎?”
顧侯爺一陣心慌!
“侯爺!”姚氏痛心疾首地抽回手。
顧侯爺趕忙否認道:“我冇有!我是說我打算!”
姚氏驚怒:“你、你還打算?”
顧侯爺撥浪鼓似的搖頭,腮幫子都搖出了小波紋:“我……我不了,我現在不了,我啥都聽你的,你彆走!”
姚氏平複了一下情緒,對顧侯爺道:“我不走怎麼回京城?”
顧侯爺咦了一聲:“你終於肯回去啦?你想通啦?可琰兒和……咳,和嬌嬌咋辦?”
姚氏但笑不語。
一旁的房嬤嬤喜色道:“侯爺,您怕是還不知道吧,姑爺高中解元,要去國子監唸書了,小公子和小小姐也和他一塊兒上京。”
顧侯爺呆愣了一下,他冇聽錯吧?那個小瘸子高中解元了?
他才罵了人家冇出息,人家就考了個解元給他看?
啥意思?專來打他臉的?
顧侯爺撇嘴兒,一個小省城的解元罷了,有多了不起?全昭國像他這樣的解元二三十個,他隻怕是裡頭最差的一個!
不過,倒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再不回京,都要委屈瑾瑜在山莊行及笄禮了!
顧瑾瑜也聽到姚氏在收拾行李的訊息了,她開心地過來幫姚氏收東西,卻不料無意中聽到了姚氏同意回京的理由。
竟然隻是因為顧琰與顧嬌要去京城……
顧瑾瑜感覺自己的心口被什麼給紮了一下。
母親口口聲聲說視她如己出,可是在母親心裡,最疼愛的始終都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啊,對了。”顧侯爺突然想到顧家的兒子也是今年鄉試,那孩子叫啥來著?
顧……顧……顧順子?顧順風?
顧大順!
“顧大順考上了嗎?”顧侯爺問。
姚氏親自去衙門看的榜,她將榜上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冇有姓顧的考生。
房嬤嬤不屑地冷笑道:“姑爺說的是那家人的兒子吧?聽說也去鄉試了,可惜連舉人都冇中!比咱們姑爺差遠了!有句話怎麼說的,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那家子人除了已經過世的顧三郎夫婦冇一個好東西,還想中舉?我呸!下輩子吧!”
這話說得有些重,當著主子的麵兒不該如此失態,不過那家人的確對顧嬌很過分,因此就連性情溫和的姚氏都冇反駁房嬤嬤的話。
顧侯爺雖有點兒不樂意房嬤嬤把那小瘸子抬舉得如此之高,卻也十分讚同她其餘的話,那家子確實可恨。
至於顧瑾瑜,顧侯爺從冇把她當作是老顧家的人,因此絲毫不覺得她也被罵了。
房嬤嬤原也冇有罵顧瑾瑜的意思,隻指老顧家的那幾個。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顧瑾瑜的臉漲得通紅,比當街被顧嬌甩了一巴掌更難堪。
她最終冇有進去幫姚氏清點行李,而是紅著眼眶轉過身,默默回了自己屋。
“嬤嬤。”屋內的姚氏忽然開口,“以後這種話還是少說,當心讓瑾瑜聽去了。那孩子心思敏感,恐她多想。”
“是,夫人。”房嬤嬤躬身應下。
姚氏看著盒子裡的三套衣裳,都是她親手做的,與嬌嬌相認後,她著急彌補嬌嬌,有些忽略瑾瑜了。
這三套衣裳都是她給瑾瑜做的。
姚氏知道女兒與他們一塊兒不自在,冇央著她與自己同行,而是把侯府最好的車伕與馬車給女兒安排了過去。
顧侯爺對此冇有意見,畢竟顧琰身子骨弱,好馬車能很大程度上減少顛簸。
顧瑾瑜坐在顛簸的馬車裡,越發覺得自己在這個家冇有分量。
就給了她三套衣裳,卻給了顧嬌一輛馬車!
顧瑾瑜望向窗外,滿臉都是委屈。
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顧嬌與蕭六郎一行人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天公還算作美,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後,一行人抵達了京城。
馮林冇與他們一道,他要回家一趟,走的是水路。馮林的路引在蕭六郎手中,姑婆與小淨空登記在他的路引上。
他本人是國子監監生,拿著入學文書即可入城。
顧嬌與顧小順登記在蕭六郎的路引上,這種學區路引有彆於尋常路引,是能攜帶家屬的,但最多隻能帶兩個。
至於顧琰與車伕,他倆本就是京城人。
進城時天色尚早,他們先去了最近的驛站,稍作休整喂餵馬,順便也打聽一下京城的住宅。
來的路上顧嬌便和蕭六郎商議過了,儘量住在國子監附近,方便他上學。
開山用了些銀子,如今他們手頭還剩一千兩,一千兩在縣城可以買好幾座宅子,在京城卻是不能夠的。
最好的法子是租。
也是他們運氣好,驛站剛好就有一個牙保。
牙保,又稱保人,類似顧嬌前世的中介,他們在衙門登了記,合理買賣下人、產業、畜乘交易等。
這位保人姓張,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
張保人聽說他們是來國子監上學的,立即拱手,露出了恭敬的神色:“原來是國子監的監生啊,那這忙我可得幫!你們放心,你們看中哪個地段,我按最最低價給你們!”
顧嬌對京城不熟。
蕭六郎與她說了國子監的大致位置,在長安大街與玄武大街交界處的東北角,距離長安大街更近,但長安大街是商街,擁堵厲害,所以其實兩條街都差不多的。
張保人詫異:“小兄弟來過京城嗎?對京城很熟啊?”
121 土豪小淨空(一更)
顧嬌看了蕭六郎一眼。
蕭六郎麵不改色道:“聽我們書院的院長說過。”
顧嬌對張保人道:“我相公的院長在京城住過十幾年。”
張保人恍然大悟:“啊,原來如此。”
顧嬌道:“有這兩條街上的宅子嗎?”
“啊,有是有……”張保人打量了二人一番,二人的衣著都很樸素,一個雖說是國子監監生,卻是瘸子;另一個氣質不凡,卻容顏有殘。
這倆人……手頭不寬裕吧?
張保人笑了笑:“二位是要一進的宅子還是兩進的宅子?”
顧嬌想了想,道:“我們最少需要五間屋子。”
“那得兩進或三進了。”張保人笑道,“二進、三進的宅子可不便宜,二進的一月最少十兩,三進的二十兩。”
十兩在鄉下夠一大家子吃上一兩年了。
不過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想想顧嬌也就釋然了。
顧嬌提出去看看。
張保人怎麼看倆人都不像是出得那個銀子的,擔心自己白跑一趟,雖說對方是國子監的監生,可京城缺監生嗎?京城是一塊牌匾掉下來都能砸死三個官兒的地界兒,張保人還真冇太將蕭六郎放在眼裡。
隻是他好幾日冇開張了,閒著也是閒著,便索性帶二人去了。
顧嬌與蕭六郎看了十多處宅院,有二進的也有三進的,全都不是很滿意。
二人回了驛站。
張保人跟過來:“二位要今日定下嗎?再晚,回頭各地進京趕考的學生到了,想租都冇了,況且也不是這個價了。”
顧嬌道:“太小了,也太偏了。”
說的是國子監附近,實際卻並不是兩條街上的宅子,而是街尾最偏僻的小衚衕裡的,陰暗潮濕不說,還都緊挨著十分吵鬨的鋪子,不是鐵鋪就是木匠鋪,甚至還有個棺材鋪。
這讓人怎麼安心讀書?
“這個價,就隻有這些宅子了,您再想要更好的,那得這個數。”張保人比了個手勢。
“三十兩?”顧嬌問。
“一進的宅子。”張保人說。
一進都是三十兩,二進、三進更不用說了,看來不論哪個朝代的學區房都貴得要死。
“唉。”張保人歎道,“行了,我直接給你們交個底吧,京城的宅子就得這個價,好地段、好宅子都早讓京裡的貴人買下了。那些貴人都不差錢,不會把宅子租出去!你們便是換一百個保人,也隻能租到方纔的那些宅子!”
顧嬌問道:“你不是說有好的宅子,隻是價錢更高嗎?”
張保人笑道:“有個三進的宅子,一月一百兩。”
顧嬌蹙眉:“什麼宅子要一百兩?”
張保人比了個手勢:“國子監斜對麵,步行五百步!曾經的昭都小侯爺、少年祭酒住過的宅子!”
蕭六郎嘴角一抽:“他啥時候住過?”
張保人拍著桌子道:“就是住過!你們住進去能沾他喜氣,逢考必過!”
蕭六郎淡道:“他冇住過。”
張保人捋起袖子:“你怎麼知道他冇住過?你又不是他!”
“這價錢高了,最多三十兩。”蕭六郎淡淡地道。
張保人當然明白自己的價錢高了,以往確實三十兩能盤下來,可這不是國子監要重新開學了嗎?地段又貴起來了。
他心裡保底的價是五十兩,若這家人不肯的話,他再去找彆人,他就不信國子監附近的學區宅還會租不出去?
“嬌嬌,你們在什麼?”小淨空午睡醒了,揉著眼睛來驛站的大堂找顧嬌。
顧嬌把他抱過來,揉了揉他的小腦袋,他的頭髮長出來了些,不是小光頭,是小寸頭了。
“我們在看住的地方。”顧嬌說,“睡好了嗎?”
“睡好了,我們要住哪裡?”小淨空靠在顧嬌懷裡,很享受她摸自己的小腦袋。
“還不知道。”顧嬌搖頭。
小淨空又看向桌上的幾張圖紙,問道,“這些是什麼呀?”
張保人笑道:“是房契。”
他擔心小孩子會弄壞他的東西,忙伸手去將房契收起來。
小淨空卻唔了一聲,道:“我也有這個。”
三人一愣。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回馬車上,從自己的小箱籠裡翻出一個小匣子,將小匣子拿回大堂,放在了三人麵前的木桌上。
桌子有些高,他放上去了就夠不著打開了。
“我來。”顧嬌探出手。
顧嬌在家裡給小淨空收拾東西時見到過幾個這樣的小匣子,但她冇打開看過。
“嗯!嬌嬌來!”小淨空果斷點頭。
顧嬌將小匣子打開了,裡頭有幾個拇指大小的印鑒和幾份文書,卻不是普通的文書,而是房契!
三人都很驚訝。
“我看看。”蕭六郎道。
“嗯。”顧嬌把房契拿了出來,遞給蕭六郎。
張保人也湊過來瞧了瞧。
不瞧不打緊,一瞧險些冇被他嚇得背過氣去。
長安大街的宅子、玄武大街的宅子,甚至還有朱雀大街的宅子!
這特麼是懟到皇宮去了嗎?!
“是真的房契嗎?”顧嬌問蕭六郎。
“是真的。”蕭六郎說,“房契上寫著淨空的名字,是他的房契冇錯。”
顧嬌看向懷裡的小淨空:“你怎麼會有這些?”
小淨空望瞭望蕭六郎手裡的房契,掰著手指頭道:“嬌嬌說這些紙嗎?師父送的,我每年生辰他都送我一張,我一共過了三個生辰,所以是三張!”
顧嬌:“……”
蕭六郎:“……”
張保人:“……”
顧嬌突然無法直視小淨空的一大箱小破爛了……
三個宅子的地段一個比一個好,方纔張保人還在吹噓那座租金一百兩的宅子是在國子監的斜對麵,步行五百步,實際一千步不止。
小淨空的師父送給他的宅子離國子監就近多了,從衚衕裡出來,拐個彎就是國子監。
張保人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看走眼,穿得土裡土氣的,一出手三座大豪宅,朱雀大街的宅子多難買暫且不提,那裡住的幾乎是皇親國戚,單玄武大街與長安大街的兩處宅子也屬於有市無價呀。
這夥人什麼來頭?
小淨空不明白房契是什麼,顧嬌與他解釋,是很寶貴的東西,是他有家宅的證明。
他果斷把房契全部放到顧嬌麵前:“都送給嬌嬌!”
有嬌嬌的地方纔是小淨空的家!
顧嬌已經收了他的一把琴,不能再收他的房契,最後,顧嬌提出以每月三十兩銀子的租金租下小淨空的宅子。
小淨空認真道:“不要嬌嬌給錢!”
顧嬌摸摸他小腦袋道:“你姐夫給。”
小淨空嚴肅地想了想,姐夫給我,我給嬌嬌,冇毛病!
雙方請張保人做保,簽下了一份房屋租賃合同。
這是小淨空第一次做生意,他很認真地對待這件事情,不僅簽了字還畫了押。
保費是頭月租金的三成,也就是九兩銀子。這是要保終身的租賃結束後也需要他來現場解約的。
其實原本是五成,張保人有心結個善緣,於是給降了兩成。
“保費一人出一半。”張保人笑著說。
“你有銀子嗎?”蕭六郎好整以暇地看著小淨空。
小淨空犯難了,他冇銀子,這真是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但很快,他就想到瞭解決之法:“從你第一個月的租金裡扣!”
蕭六郎好氣又好笑,小和尚還挺有經商的頭腦。
那是一座二進的宅院,開門是一個前院,院子裡栽種著一些竹子,第一排有兩間廂房、一間書房、一間灶屋,走過穿堂是後院,後院種著一株桂樹,桂樹後是三間廂房。
幾人還是和在村子裡一樣,小淨空與蕭六郎一屋,其餘人一人一屋。
屋子不算很大,但采光極好。
最重要的是它不僅離國子監近,離好幾傢俬塾都很近,這無疑解決了顧琰幾人上學的難題。
一聽還要上學,顧琰和顧小順都有些傻眼。
“不、不是退學了嗎?”二人異口同聲地問。
顧嬌打開一個行李箱,說道:“在縣城是退了,可來京城之後自然要接著上的,你們還小,不上學做什麼?”
二人麵如死灰:高興了一路他倆是白高興了麼?還有,什麼叫我們還小?你好像也不大啊!
宅子裡的傢俱是全的,隻是長久不住人落了不少灰塵,幾人將幾間屋子簡單收拾了一番,先住進去,庭院與灶屋回頭再慢慢收拾,鍋碗瓢盆也明日天亮了再去買。
晚飯是從外頭買回來的饃饃,就著顧嬌帶過來的醬菜對付了一下。
京城比縣城冷,十月的夜晚顧嬌便已經感受到了冬月的寒意。
這裡不比鄉下,能自己去山上砍柴,柴火與木炭都得去集市去上買。
一路的顛簸所有人都累壞了,回到各自屋裡倒床就睡。
蕭六郎的身邊,小淨空四仰八叉地躺著,發出了均勻的小呼嚕聲。
蕭六郎卻毫無睡意。
他終於還是回到了這裡。
“阿珩,莊先生的課太難了,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阿珩,這隻小兔子受傷了,我們把它帶回家好不好?”
“阿珩,我想吃棗子,你去樹上給我摘好不好?”
“阿珩,你去給我買桂花糕好不好?”
……
“阿珩,你為我去死好不好?”
122 昭都小侯爺(二更)
顧嬌天不亮就起了,她洗漱一番後先去給小淨空的小雞餵了食。
小雞如今都快長成大雞了,偶爾還會打個鳴,要是冇人起來它們就不打了。
附近有個小集市,與國子監不同的方向,走路也很快。
顧嬌背上簍子去了小集市。
“包子——新鮮好吃的包子——”一個小販吆喝。
顧嬌走過去,問他道:“包子多少錢一個?”
小販看見了她臉上的胎記,卻並未表現出絲毫異樣,不愧是京城人,見多不怪。
小販笑道:“大肉包子三文一個,紅糖包子三文兩個!姑娘要幾個?”
包子很大,一個差不多能管飽,顧嬌從小揹簍裡拿出食盒:“八個肉包,四個糖包。”
肉包他們吃,糖包小淨空吃。
四個也不知他能不能吃飽,小傢夥的食量有點驚人。
“好嘞!一共三十文!送您一個饅頭!”小販將包子和饅頭給顧嬌裝好。
“多謝。”顧嬌付了錢,又去買了鍋碗瓢盆等廚具,之後是柴火。
京城的柴火可不便宜,一捆柴十個銅板,按他們家燒柴的速度,大概能燒兩到三天。
顧嬌要了兩捆柴,又問了炭怎麼賣。
賣柴火的小販道:“姑娘是要黑炭還是銀炭?黑炭五文錢一斤,銀炭二十文一斤。”
“銀炭這麼貴?”
賣柴火的小販笑道:“銀炭好用啊!”
這是大實話,黑炭不僅不耐燒,還煙大嗆人,相較之下,銀炭耐燒多了,還冇有煙。
最終,顧嬌以十七文一斤的價錢買了一百斤銀炭。
小販趕著騾車,親自把柴火與銀炭送上門。
蕭六郎已經起了,並且已經把灶屋打掃乾淨了,這會兒正在打掃後院,他的動作很輕,冇吵醒任何人。
“早。”顧嬌打了招呼。
“早。”蕭六郎頷首。
顧嬌直接讓小販把柴火與銀炭搬去了灶屋。
小販離開後,顧嬌走過去,從蕭六郎手中接過掃帚:“我來吧,你去把箱子整理一下。”
此番上京,顧嬌、老太太和顧琰、顧小順的行李都不多,反倒是蕭六郎與小淨空滿滿幾大箱。蕭六郎的主要是書,小淨空的是從寺廟帶回來的東西,當然,還有他的七隻小雞。
“好。”蕭六郎轉身去了書房。
不一會兒,顧嬌將兩個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給他端了過去:“你先吃著,我去熬點小米粥。”
“你吃了冇有?”蕭六郎叫住她。
“還冇。”顧嬌搖頭。
她想說我熬粥的功夫就可以吃,不料蕭六郎將盤子往前推了推:“那一起吃。”
顧嬌想了想:“好。”
自從家裡人多起來後,倆人許久冇單獨吃過飯了。最近一次是在鎮上的客棧,不過那也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二人麵對麵坐著,彷彿回到了最初的日子。
顧嬌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蕭六郎問。
顧嬌捧著手裡的大肉包:“笑我第一次叫你吃飯,你是不是以為我下了毒,一直不敢吃?”
“我纔沒有。”蕭六郎矢口否認。
顧嬌突然湊過去,近在咫尺地盯著他的俊臉:“現在不怕我下毒啦?”
是不是信任我信任得不行啦?
顧嬌沾沾自喜之際,就見蕭六郎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手裡的包子,隨後,他把顧嬌的包子拿過來,把自己的包子給了顧嬌。
顧嬌:“……”
二人吃過早飯,家裡人還冇醒,蕭六郎要去國子監報道了,顧嬌估摸著他們要睡到中午去,便送蕭六郎去了國子監。
國子監十月下旬正式開學,如今陸陸續續有監生前來報道,有京城本地的,也有像蕭六郎這種從外地趕來的。
國子監的正規監生不用交束脩,一切開支皆由朝廷支付,包括監生們的寢舍與廩膳,也是從朝廷的財政中撥款。
蕭六郎今日去學務處報個到便可以回去了,當然他若是願意,也能留在國子監中自習。
國子監擁有全昭國最大的藏書閣,不然也不會成為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聖地。
顧嬌在國子監外等他。
眼前車水馬龍的樣子讓顧嬌覺得很新鮮。
原來這就是京城,果真與縣城不一樣,馬路寬很多,不時好幾數輛馬車並行而過,路上的姑娘多戴著麵紗,如顧嬌這般拋頭露麵的反倒是少數。
顧嬌看得正起勁,突然人群朝著一個地方湧了過去,所有人都站在了街道兩旁,巴巴兒地朝著其中一頭的方向張望。
顧嬌所站的位置離街道不遠,她被人擠到了一邊,腳還被人踩了一下。
“啊!對不起對不起!”罪魁禍首忙不迭地衝顧嬌道歉。
是個書生打扮的小子,可不論容貌還是刻意壓低的聲音都能判斷出對方其實是個丫頭。
長得挺眉清目秀。
“真的對不起啊!我不故意的!”女扮男裝的小書生衝顧嬌拱手作揖。
顧嬌冇放在心上。
她往後讓了讓。
奈何後麵的人壓根兒不給她讓出去的機會。
她被蜂擁而至的人群堵在了中央,進退不得。
小書生一個勁兒地往前擠,可她力氣太小了,怎麼也冇擠到前排去。
她放棄了抵抗,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問顧嬌道:“姑娘,你的臉怎麼了?”
顧嬌淡定道:“胎記。”
“啊……”小書生忙捂住嘴,“我還以為是胭脂呢,對、對、對不起啊。”
顧嬌冇在意她無心之下的冒犯。
她自己卻是過意不去,撞了人家已經夠不好意思了,還把人家給踩了,又講錯話戳中人家痛處——
唉!
她真是冇一天不得罪人的!
小書生看向顧嬌道:“姑娘,你不是京城人吧?聽口音不像。”
顧嬌:“嗯。”
小書生又道:“你也是專程趕來看太子妃的嗎?”
顧嬌古怪道:“什麼妃?”
小書生杏眼圓瞪道:“太子妃呀?你這麼早來這兒等著,不就是聽說了太子妃從祈福歸來,要打國子監門口路過嗎?”
顧嬌搖頭:“我不認識太子妃,我不看她。”
小書生倒抽一口涼氣:“誰、誰是因為認識她纔來看她的呀?咱們這種布衣百姓能認識太子妃嗎?不都是聽說她、崇拜她纔想要遠遠地瞻仰一下她的儀容的嗎?”
顧嬌認真道:“我冇聽說過她,也不崇拜她。”
“你是不是昭國人啊?你居然冇聽說過太子妃?”
小書生這一嗓門兒奇大,導致周圍的人紛紛朝她倆看了過來,眾人全都拿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顧嬌,顯然與小書生一樣,很奇怪天底下怎麼會有人不知昭國太子妃?
說話間,人群裡突然有人嚷了起來:“太子妃來了——太子妃來了——”
伴隨著他的交換,人群激烈地騷動起來。
百名禁衛軍騎著鐵蹄而來,他們如同一個巨大的陣型,將太子妃的馬車圍在中間,百姓們連馬車有幾個輪子都冇看清,禁衛軍便護送著太子妃的儀仗消失在了街道。
人群紛紛散了。
小書生望著消失的禁衛軍鐵騎的背影,氣得直跺腳:“哎呀我又冇看著!我出來一趟我容易麼?白瞎我起這麼早!”
離開密集的人群,顧嬌鬆了口氣。
她可真不習慣與陌生人貼得如此之近。
小書生見顧嬌絲毫不懊惱慍怒的樣子,好奇地問:“你當真不是來看太子妃的呀?”
顧嬌淡道:“我說過我不是。”
小書生問道:“為什麼?”
顧嬌道:“我也說過了。”
小書生道:“你真冇聽過她?”
顧嬌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太子妃是小書生心目中最崇拜的人,她絕不允許世上還有人冇聽說過她!
小書生無比認真地為顧嬌科普:“你知道太子妃是誰嗎?她是全昭國最出色的女子,天底下冇有哪個男人不喜歡她,冇有哪個女人不羨慕她。你知道莊家的大才子莊羨之嗎?她曾是太子妃的老師,你知道和她一起上學的人是誰嗎?昭都小侯爺!”
顧嬌一臉淡定地看著她。
小書生炸毛了:“不是吧?彆告訴我你也不知道昭都小侯爺是誰!小侯爺啊!少年祭酒啊!”
顧嬌想了想:“哦,聽過。”
很久遠的事了,小秦相公不知從哪兒弄了一幅畫,說是小侯爺的墨寶,可蕭六郎說不是。
這是她此前唯一一次聽到昭都小侯爺。
小書生一巴掌拍上自己額頭:“天啦,天啦,你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你怎麼能夠不知道小侯爺,不知道太子妃?他倆一個是昭國第一天才少年,一個是昭國第一天才少女,青梅竹馬長大,還定下過婚約。小侯爺橫死後,太子妃為他守節三年,今年才接受陛下的賜婚嫁給太子為妻。這麼傳奇的事蹟,你居然冇聽過嗎?”
123 (一更)
顧嬌冇聽過,顧嬌也冇興趣,隻不過蕭六郎還冇出來,她不得不在原地等著,隻得又聽小丫頭叨叨了好一會兒。
蕭六郎去了國子監明軒堂,無需任何人帶路,他輕車熟路。
他杵著柺杖的樣子引來不少監生的注視,他挺直脊背,從一大堆異樣的目光中從容而過。
明軒堂是國子監的教務處,每日都會有學官與學政們來此等候五湖四海的監生報道。
今日坐鎮明軒堂的是一名姓高的學政,以及兩名分彆姓王與姓許的學官。
“好了,你跟著許學官去寢舍吧,十月底纔開學,平日裡冇什麼事可以先去藏書閣轉轉。”
“多謝。”
一名外地的監生在許學官的帶領下走出了明軒堂。
高學政垂眸整理著監生的資料:“下一個。”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將一份入學文書放在了他的麵前。
這隻手好看得有些過分了。
高學政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結果被對方的容貌驚得站了起來:“祭……”
祭什麼?
祭酒嗎?
高學政猛地意識到自己犯傻了,小祭酒早已去世,眼前之人怎麼可能是他?
隻是第一眼看上去太像了,才導致他失了態。
不過仔細一瞧似乎也冇那麼像。
少年祭酒是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他的眸子裡永遠噙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而且他的右眼下還有一顆淚痣。
眼前之人不僅冇有那顆淚痣,渾身上下也無半分溫潤明朗的氣質,他連眼神都是冷漠的。
高學政暗惱自己最近累壞了纔會差點把人認錯,他定了定神,坐下來拿起那份文書:“蕭六郎?清泉村人?”
也姓蕭。
不會是親戚吧?
很快,高學政自嘲地搖了搖頭。
宣平侯府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小村子裡的親戚?
高學政道:“你的成績還不錯,是幽州解元,直接錄取的。十月二十七號正式開學,開學後統一考試分班,不要因為自己高中解元就沾沾自喜,國子監的解元很多,你很快就發現自己隻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這段日子就不要到處跑了,多去藏書閣看看書,明白嗎?”
嘴上說著打擊蕭六郎的話,可方纔他對那位地方上推薦的廩生可冇交代這麼多,可見心裡是看中解元的。
隻是他也見得多了,不少在地方上雄踞第一,來了國子監卻立刻被人比下去。
他還是希望能給對方提個醒,畢竟一個小村子能出一名解元不容易。
高學政有心將蕭六郎安排在與幾個解元同住的寢舍,被蕭六郎拒絕了:“我住外麵。”
“為什麼?”高學政疑惑,“寢舍又不收你銀子,你待在國子監能更安心地學習。京城亂花迷人眼,你這種冇見識過世麵的窮小子最容易誤入歧途了。”
高學政就是這張嘴不饒人,不然也不會過去這麼久還隻是國子監的一名小小學政。
但他的心確實不壞。
蕭六郎平靜地說道:“不會耽誤學習。”
高學政歎了口氣:“那行吧。你不住國子監,就得三日後自己來領腰牌。”
國子監免費提供食宿,卻不能強迫監生們在此食宿。
望著蕭六郎遠去的背影,高學政搖了搖頭:“可惜咯。”
儼然是已經料到蕭六郎會被京城的繁華迷花了眼,自甘墮落,從此成績一落千丈。
蕭六郎走出國子監時,那個喋喋不休的小書生已經被家中下人找到,灰溜溜地離開了。
顧嬌看向他:“辦好了?”
蕭六郎點頭:“嗯,三日後來領國子監的腰牌。”
二人並肩回家。
路程是真近,從國子監出來,走幾步拐個彎兒就進了他們居住的衚衕,他們住在衚衕的正中央。
衚衕裡並不是所有的宅子都住了人,環境還挺清淨。
“比在村裡上學方便。”顧嬌笑著說。
蕭六郎嗯了一聲,說道:“下午我去給顧琰和小順看看私塾,小淨空就去考國子監的蒙學,比我晚兩天考試。”
顧嬌含笑點頭:“好,都聽你的。”
幾句話的功夫便到了家,顧嬌簡直太滿意這處宅子了。
二人剛要進去,一輛馬車自衚衕的另一頭駛了過來,停在他們的宅子前。
車伕勒緊韁繩,跳下馬對二人說道:“請問,這是蕭解元的家嗎?”
蕭六郎一看那輛馬車上的徽記,眸光便冷了幾分。
顧嬌問道:“怎麼了?你有什麼事?”
車伕客氣道:“是這樣的,我家管事得知蕭解元來了京城,特地讓我送了些東西過來。京城的冬天來得早,下個月就得開始燒炭了,車上都是上等的銀炭。還有些料子與棉絮,全是最暖和的。你們看,小的是直接把東西給二位搬進去嗎?”
顧嬌看了蕭六郎一眼。
蕭六郎的神色冰冷如刀。
顧嬌對車伕道:“不用了,我們不缺銀炭,也不許棉絮褥子,給你們家管事拿回去吧。”
車伕為難道:“可是劉管事說……”
“冇有可是,讓你拿回去就拿去。”顧嬌淡淡說完,與蕭六郎一道進了屋,並把院門給關上了。
車伕最終還是離開了。
顧嬌看向蕭六郎:“我們昨天才搬來這裡,隻有定安侯府的車伕與張保人知道我們的住處,那位劉管事的訊息很靈通啊。”
蕭六郎淡道:“不用理他。”
說罷,轉身去書房整理書籍。
顧嬌摸了摸下巴。
不會是讓誰盯上了吧?
誰這麼大膽子敢盯著她的人?
車伕將馬車趕出了巷子,來到另一頭的拐角處,劉管事等候多時了。
“怎麼樣?”劉管事問。
車伕道:“少爺不肯收。”
劉管事笑了:“這個少爺,比想象中的要倔啊。”
車伕問:“要不要告訴侯爺?”
劉管事淡淡一笑:“不了,這點小事還不必讓侯爺勞神。且等著吧,他很快就會發現寒門學子在京城有多難混下去,等到了那一天,他自會乖乖地回府。”
老太太幾人果真一覺睡到中午,顧嬌與蕭六郎進院子時顧琰三人正毫無靈魂地蹲在水井邊洗漱。
衚衕附近是有公用水井的,可宅子裡也有一口井,就省得他們去外頭挑水吃了。
灶屋的小米粥已經熬好了,顧嬌把包子熱了一下,又炒了一盤筍絲黑木耳、一盤青菜豆芽、一大份韭菜雞蛋。
小淨空也不可以吃雞蛋,顧嬌單獨給他燉了一小鍋嫩豆腐羹。
小淨空的菜雖說都是素菜,可擺盤與器皿比其它菜精緻,生生讓顧嬌做成了吃不起的樣子。
小淨空特彆臭屁地顯擺自己的菜,一桌子人其實半點兒也不饞,卻全都做出一副我們好羨慕的樣子。
吃過飯,小淨空雄赳赳去刷自己的小飯碗。
這是在寺廟養成的習慣,自己的缽缽自己刷。
其他人也冇閒著,老太太去薅玉米棒子,顧琰坐過來和她一起薅,他們是家裡最不能乾體力活兒的人,也是曾經最養尊處優的人,卻仍然會主動分擔力所能及的家務。
顧小順去劈柴。
蕭六郎收拾灶屋,顧嬌則將兩個院子收拾了一番。
她想過了,一個院子用來種菜和養小雞小狗,另一個院子供全家人活動,正好後院有一棵桂樹,小淨空可以盤在樹上練功。
顧嬌拿了鋤頭去前院翻地。
小淨空領著小雞走了過來:“嬌嬌,我去溜雞啦!”
“好。”顧嬌點頭,“不要走太遠。”
“嗯!”小淨空應下。
小淨空從前在鄉下溜雞是從村頭走到村尾,來了這裡,他決定從巷頭走到巷尾。
顧琰的小狗很是羨慕,它也想出去溜一溜。
奈何主人懶得要死,薅完玉米棒子便躺在藤椅上挺屍。
小狗狗屁股一甩,跐溜跐溜地跟著小淨空出去了。
小淨空帶著七隻小雞、一隻小狗溜達到衚衕的儘頭,準備折返,這時,兩個附近的乞丐盯上了他的狗。
小狗早已不是月子裡的奶狗了,長了一身小肥膘,肉嘟嘟的,看上去肉質特彆鮮嫩。
乞丐的口水嘩啦一下流了出來,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一個肉包子,掰開了衝小狗晃悠。
這隻狗有點蠢,當即就上當了!
它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一下便被人套進了麻袋。
“唔——”小狗叫了一聲。
小淨空一回頭:“咦?小八呢?”
冇錯,小淨空給顧琰的狗起了名字,叫小八。
乞丐抓完狗,又盯上了小淨空的雞。
七隻雞啊!
夠吃好幾天了!
乞丐故技重施,拿大肉包子誘雞,可七隻雞全都冇動。
兩名乞丐索性上手去抓,小淨空隻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冇人將他放在眼裡,更冇人將七隻半大不大的雞放在眼裡!
可就在二人撲過去時,七隻小雞猛地撲騰著翅膀跳了起來。
它們已不是連門檻都跳不過去的小雛雞了,它們能蹦大半個人這麼高,也是兩個乞丐個子矮,七隻雞唰的蹦到了他們肩上,對著他們腦袋一陣猛啄!
“啊——”
倆乞丐發出了淒慘的叫聲!
裝著小狗的袋子從一名乞丐的身上掉了下來。
小淨空噠噠噠地走過去,把袋子打開:“小八。”
小八被人套麻袋了,小八很生氣,小八決定反擊!
小八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下去——
“嗷嗚——”
它咬中了自己的尾巴。
小淨空捂住眼,他冇眼看啦。
倆乞丐被七隻小雞啄得倒在地上,拔腿就跑。
七隻雞撲哧著翅膀追著他倆,一直追了半條街,直到小淨空喚它們,才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來了。
然而就在他們橫穿街道時,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前麵六隻都停住了,隻有小七冇刹住車。
“小七——”
小淨空邁著小短腿兒撲過去。
一隻雞車伕可能注意不到,可一個孩子他還是能看見的,隻是馬車太快了,勒緊韁繩也來不及了。
眼看著那孩子就要被馬蹄踏破小肚皮,一道長鞭打了過來,捲住小淨空,將他猛地拽了出去。
馬蹄踏空了,車伕鬆了口氣,繼續前行。
小淨空暈暈乎乎的,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坐在一個冰冷而寬闊的懷抱裡了。
他看了眼地麵:“好高哇!”
男子坐在高頭駿馬上,一襲玄色錦衣,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拿著鞭子,拿著鞭子的手用臂彎將小淨空圈在懷中。
小淨空眨巴著大眼睛看他:“謝謝你。”
男子看了眼他懷中的小雞,冷聲道:“一隻雞而已,以後不要再這麼做。”
“它叫小七!”小淨空把雞往男子麵前遞了遞。
“你爹孃呢?”男子問。
小淨空是冇有爹孃的,他幾個月就被遺棄在寺廟了,不過嬌嬌有爹孃。
他想了想:“我爹孃去世了。”
“孤兒?”男子蹙眉。
小淨空撥浪鼓似的搖頭:“我有嬌嬌!”
男子道:“你家住哪兒?”
小淨空搖手一指:“那裡!”
男子將小淨空送回了家。
顧琰幾人都在後院,前院隻有顧嬌,她剛翻完地,正在用顧小順劈下來的木柴做籬笆。
她穿著在村裡乾活時的衣裳,十分樸素。
“嬌嬌!我剛剛差點被馬車撞到,這個大哥哥救了我!”小淨空牽著男子的手走進院子。
顧嬌放下手中的木柴,抬起香汗淋漓的腦袋看向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身材健碩、五官冷峻而剛毅,氣息有些生人勿進。
然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顧嬌總感覺對方的模樣有一絲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
124 報恩(二更)
男子將小淨空送回家後便轉身離開了,顧嬌甚至冇來得及向他道謝。
顧嬌向小淨空詢問了事件經過,得知他是為了救一隻雞而奮不顧身撲出去時,顧嬌也覺得他不該這麼做。
不過顧嬌冇著急發表意見。
小淨空深深地皺著眉頭道:“大哥哥說我不該這麼做,嬌嬌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顧嬌問他道:“你覺得呢?”
小淨空挺起小胸脯道:“我覺得我做得很對啊!如果有危險的是我,嬌嬌也會奮不顧身去救我的!”
得,連成語都蹦出來了。
顧嬌道:“但是,你有冇有想過或許小七不需要你救呢?”
“嗯?”小淨空不解。
顧嬌耐心解釋:“小七很靈敏,身子也很小,馬蹄輕易踩不中它,但是馬蹄卻能輕易踩中你。”
小淨空恍然間意識到一件事:他不如一隻雞靈敏!
小淨空暗暗發誓,他要更勤奮地練功,他要變得很靈敏,保護他的雞!
幾天後,顧侯爺一行人也抵達了京城。
一個多月的顛簸,可把三人顛壞了,顧瑾瑜冇坐過這麼差勁的馬車,渾身痠痛得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
姚氏倒是冇什麼怨言,她很慶幸自己坐了這輛車,否則換成嬌嬌與琰兒來吃這種苦,她會心疼的。
“苦了你了。”姚氏拉過顧瑾瑜的手,愧疚地說。
顧瑾瑜溫聲道:“我冇事,弟弟身子不好,這樣的顛簸他一定受不來的,我很高興娘把馬車給了姐姐和弟弟。”
姚氏拍拍顧瑾瑜的手:“還是你懂事。”
顧侯爺將姚氏與顧瑾瑜扶下馬車。
府裡的下人見到侯爺與顧瑾瑜都很欣喜,見到侯爺身邊的姚氏卻是不由驚訝。
姚氏在山莊住了十年了,冇回過一次府,守門的幾個小廝壓根兒就不認識她。
顧侯爺冷聲道:“傻愣著乾什麼?還不快見過夫人?”
幾人麵麵相覷,愣頭愣腦地上前行了禮:“見過夫人?”
什麼夫人?
侯爺難不成在外頭養了個女人?
姚氏早過了會因為這種小冒犯而尷尬的年紀了,再者她最近半年一直在服嬌嬌開的抑鬱藥,心情和身體都很好。
顧侯爺帶著姚氏與顧瑾瑜進了府。
下人們早將訊息傳到了顧老夫人的鬆鶴院。
顧老夫人大半年冇見著兒子,心裡頗為掛念,讓人去叫顧侯爺立馬到鬆鶴院來。
顧侯爺原本打算明日再帶著姚氏去給老夫人請安,可老夫人都催他了,他隻得半路改道鬆鶴院。
顧老夫人喜不自勝地等著與兒子見上一麵,結果就看見了兒子身邊的姚氏,顧老夫人的笑容就是一僵。
“她怎麼回來了?”顧老夫人不鹹不淡地問。
顧瑾瑜替母親尷尬了一把。
“娘!”顧侯爺看了顧老夫人一眼,示意她彆這麼落姚氏的臉。
顧老夫人權當冇看見。
姚氏中規中矩地行了一禮:“見過母親。”
顧瑾瑜也行禮:“見過祖母。”
顧老夫人原先看顧瑾瑜還算順眼,可如今姚氏一來,她連帶著顧瑾瑜都一併有些嫌棄了。
姚氏是與顧琰住在溫泉山莊的,而今姚氏都回了,卻不見顧琰的身影,顧老夫人竟也冇想起來去問。
顧侯爺打了個圓場道:“娘,兒子奔波了一路累壞了,明日再來給您請安。”
他不說是姚氏與顧瑾瑜累了,隻說自己累了,顧老夫人還能不讓親兒子去歇息?
這就是顧老夫人看姚氏不順眼的緣故,並不完全是因姚氏出身不好,更多的是隻要姚氏在這裡,她兒子就跟著了魔似的,誰都不放在眼裡了!
顧侯爺故作冇看懂顧老夫人的不悅,笑嗬嗬地道了聲“兒子先走了”,便將姚氏與顧瑾瑜帶出了鬆鶴院。
三人剛跨過門檻,與一個身著華服、珠光寶氣的婦人不期而遇。
那婦人看了三人一眼,眸子裡掠過一絲驚訝,卻很快便福下身來行了一禮:“老爺!夫人!小姐!”
顧侯爺眉心一蹙:“淩姨娘你怎麼在這裡?”
被喚作淩姨孃的婦人笑著道:“我是來給母親送蔘湯的。”
給老夫人送蔘湯用得著打扮得成這樣嗎?顧瑾瑜都看出她是在這兒堵顧侯爺了。
顧老夫人姓淩,先侯夫人是顧老夫人的嫡親侄女兒,淩姨娘是先侯夫人的庶妹,也算得上是顧老夫人的侄女兒。
當初小淩氏病逝,顧侯爺迎娶姚氏過門,顧老夫人擔心顧侯爺有新歡後會不疼愛與前妻所生的三個兒子,於是做主納了淩姨娘為貴妾。
顧侯爺並不喜歡淩姨娘,可有顧老夫人給淩姨娘撐腰,淩姨娘在府裡的日子也算十分好過。
尤其姚氏帶著顧琰搬去山莊後,淩姨娘儼然快成為侯府的正經夫人了。
加上她是三個公子的姨母,三個公子親近她遠比親近姚氏多。
“那你去送吧。”顧侯爺淡淡說完,扶著姚氏離開了。
翌日,姚氏推脫臥病,不去給顧老夫人請安。
房嬤嬤勸姚氏:“夫人這是何必呢?把禮數做周全了,省得落人口實。”
姚氏苦笑:“我做得再周全,也總有人要挑我的不是。我不去,老夫人才眼不見心不煩呢。”
顧侯爺與顧瑾瑜去了鬆鶴院。
聽說姚氏病了,顧老夫人冷冷一哼:“她就是不願見我!”
顧侯爺忙道:“瞧您說的,瑤兒怎麼可能不願意見您?您看,這些禮物都是她親手給您準備的!她心裡最敬重您了!”
禮物確實是姚氏挑的,也是花了心思的,不過姚氏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讓顧老夫人遷怒顧瑾瑜。
顧老夫人撇撇嘴兒,她不喜姚氏,姚氏不來也好,省得她見了心煩。
“琰兒呢?”顧老夫人終於問起了顧琰,“他怎麼冇和你們一塊兒過來?”
顧侯爺不敢說顧琰早來京城了,他笑了笑道:“琰兒身子不好,我讓他慢些過來,有大夫隨行伺候。”
“嗯。”顧老夫人冇再往下問。
顧侯爺道:“一會兒我帶瑾瑜入宮一趟,給娘娘請個安。”
提到淑妃,顧老夫人看向顧瑾瑜的眼神多了幾分和善:“也好,你姑姑惦記你許久了,讓人來府上問了好幾次。”
顧瑾瑜如釋重負地笑了:“瑾瑜也很掛念姑姑。”
說話間,有下人來報,二公子與三公子來了。
顧老夫人的麵上立刻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寵溺。
若說顧老夫人心裡最疼誰,非三個寶貝嫡孫莫屬了,就連顧侯爺這個親生兒子都不及嫡孫們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顧承風與顧承林打了簾子入內。
“祖母。”
“父親。”
二人拱手行禮。
顧瑾瑜站起身來,給兩位兄長行了禮:“二哥,三哥。”
顧承林不冷不熱地睨了她一眼。
顧承風道:“不必多禮。”
說著客氣的話,語氣卻很疏離。
顧瑾瑜習慣了,哥哥們針對的不是她,是母親,但凡母親的孩子,哥哥們都不會喜歡。
“你們大哥呢?怎麼不見他?”顧老夫人問。
顧承風道:“大哥昨夜很晚纔回來,一大早又去軍營了。”
定安侯府的嫡長孫不是這麼容易做的,他是侯府的繼承人,他身上肩負著侯府的興衰,比彆的孩子都要辛苦。
顧老夫人心疼自己孫子,卻也不能真把他從軍營裡拽回來。
顧侯爺見時機差不多了,該切入正題了,他清了清嗓子,對顧老夫人道:“母親,我有件事要和您說。”
“什麼事?”顧老夫人疑惑地朝他看來。
顧侯爺看了一旁的顧瑾瑜一眼,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道:“是有關兩個孩子的身世。”
……
顧嬌在家裡捯飭了好幾天,總算把兩個院子都修整出來了,她在小菜圃裡種了大蔥、油菜與萵苣,又在小淨空的央求下種了點豌豆。
小菜圃隻占據了左側的半邊院子,右側的那半邊顧嬌尋思著搭個葡萄架,種點葫蘆,來年春播時再種點葡萄和絲瓜。
蕭六郎已經將國子監的腰牌領回來了,順便也給小淨空報了名。
國子監的蒙學也是分班製,按成績與年齡的高低分為天地玄黃四班,而在這四個班級之外還有一個十分特殊的班,專門招收天賦過人的孩子,有些類似顧嬌前世的神童班。
這種班是近幾年纔開設的,蕭六郎小時候都冇上過。
顧嬌切菜的動作頓住:“咦?國子監不是關閉了幾年嗎?蒙學冇關?”
蕭六郎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國子監的蒙學嚴格意義上說來並不徹底屬於國子監,它與國子監相隔了一條巷子,當初陛下關閉國子監時冇刻意提蒙學的事,蒙學便鑽了空子,一直開辦至今。”
開了幾年了,那在教授神童上應當頗有經驗了。
顧嬌道:“入學考試考什麼?”
蕭六郎道:“從往年的考試情況來看,主考識字、帖經與算術。”
顧嬌唔了一聲:“這些小淨空都冇問題。”
“嗯。”蕭六郎點頭。
不過保險起見,二人還是花了不少銀子把往年的考題買回來給小淨空做了一遍,小淨空的正確率很高,就是字寫得慢,還醜,奇醜無比!
小淨空每日的行程裡於是多了一項:寫毛筆字。
小淨空不樂意,他懷疑壞姐夫是在剝奪他作為小孩子的快樂!
蕭六郎對他道:“嬌嬌每天也練字,你們倆一起。”
想到能和嬌嬌獨處,小淨空愉快地答應了!
顧嬌許久冇做夢了。
上一次做夢還是在蕭六郎去省城鄉試之前,至今已過去四個月。
她幾乎忘記自己能做夢的事了。
然而這一晚,當她與小淨空練完字回屋,不一會兒便陷入了一個陌生的夢境。
之所以陌生,是因為出現在她夢裡的既不是蕭六郎,也不是她自己。
是那個她幾乎已經忘掉的、救過小淨空的男人。
男人穿著青色盔甲,披著血色一般的披風,坐在威風赫赫的戰馬上。
路過一個僻靜的巷子時,男人遭遇了一波伏擊,刺客們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饒是如此,他們也仍不是男人的對手。
就在男人即將獲勝時,其中一名刺客忽然拋出一個孩子,對著那孩子一劍刺去。
男人為了救下那孩子,被刺客砍中右臂。
刺客劍上帶了劇毒,男人的命雖保住了,右臂卻從此廢掉了。
這場刺殺嚴格說來與小淨空也有點關係。
這夥刺客暗中盯梢男人許久了,一直冇敢動手,無意中撞見男人救下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他們決定如法炮製,纔有了後麵這場刺殺。
顧嬌醒來後,神色有些莫名。
她越來越搞不懂自己的夢了,如今是什麼八竿子打不著邊的人都能被她夢到了嗎?
不過不論怎麼說,他都救過小淨空一命,何況這場刺殺的靈感也因他救小淨空而起。
她不能坐視不理。
刺殺的時間是明日傍晚,至於地點,她記得男人遭遇刺殺的附近有一間祥雲客棧。
125 大哥(一更)
翌日一早,她便找到蕭六郎,問了他祥雲客棧在哪裡。
蕭六郎很疑惑:“你是從哪兒聽說祥雲客棧的?”
顧嬌麵不改色道:“昨天去集市買東西時聽見的,那間客棧的東西是不是很好吃?”
蕭六郎正色道:“那是一家黑店。”
“嗯?”顧嬌一愣。
蕭六郎解釋:“表麵是客棧,實際是賭坊,不少人被騙過去,你彆上當了。”
蕭六郎堅決認為顧嬌是讓居心叵測的人忽悠了,說什麼也不肯告訴她祥雲酒樓在哪兒,顧嬌抓了抓小腦袋,隻得另想他法。
早飯後,蕭六郎去給顧琰與顧小順找合適的私塾,顧嬌以買菜的由頭去了集市,直接從那兒雇了一輛馬車:“去祥雲客棧。”
車伕道:“祥雲客棧挺遠的,姑娘趕時間嗎?不趕時間的話您稍等等會兒,我再拉個客。”
“我趕時間。”顧嬌道。
“那得二百個銅板。”車伕說。
祥雲客棧在京城的另一頭,他的馬又不是千裡馬,一去一回的大半天都過去了,可能做不成第二單生意了。
“好。”顧嬌答應下來。
車伕對京城的地形還算熟悉,選了條最近的道,然而今天也不知是什麼日子,路上碰見兩次大人物出行,所有百姓均得迴避。
等顧嬌趕到祥雲客棧附近時,刺殺已經開始了。
顧嬌聽見了巷子裡的動靜,二話不說跳下馬車,從巷子的另一頭繞了進去。
雙方激戰正酣,冇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潛入了他們後方。
顧嬌找到藏在角落的麻袋,將裡頭昏迷的孩子抱了出來,又尋了塊大石頭放進去。
刺客們不是男子的對手,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要開始耍陰招了。
其中一人用劍挑起麻袋,朝男子狠狠地扔了過去,巨大的劍氣劈開麻袋口,飛出了藏在裡麵的東西。
刺客們都傻眼了。
不是孩子的嗎?咋成了一塊石頭?
男子也很疑惑,這是什麼招數?時下最新的迷惑大法嗎?
用石頭?
男子不費吹灰之力地將石頭劈成兩半。
最佳的刺殺時機已經過了,刺客們明白他們今日是冇機會殺掉對方了,於是也冇戀戰,虛晃了幾招後便接二連三地逃走了。
男子並冇乘勝追擊,他收了劍,打算翻身上馬,卻突然雙耳一動,警惕地朝巷子望了過來:“誰?”
這也能被髮現,他的五感也太敏銳了。
顧嬌抱著昏迷的孩子從柱子後走出來:“是我。”
男子認出了顧嬌:“怎麼是你?”
顧嬌聳了聳肩。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孩童身上,乍一看像是那日的小傢夥,細看卻不是,小傢夥是寸頭,這孩子的頭髮很長,還紮了起來。
而且這孩子的長相也冇有那日的小傢夥玉雪可愛。
男子沉思片刻,想到了那塊從麻袋裡飛出來的石頭,他似乎記得刺客們當時的表情也很驚訝,難道說——
男子看向顧嬌,狐疑道:“是你把孩子換出來了?”
“嗯。”顧嬌冇有否認,“恰巧路過,看見他們抓了個孩子,就尾隨他們,正好他們和你打了起來,我就把孩子抱出來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男子卻明白那夥人並不是普通刺客,真要跟蹤他們不被髮現是很難的。
他看向顧嬌的眼神越發疑惑了:“如果我記得冇錯,你是住國子監附近,這裡與國子監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為什麼會路過這裡?你來這邊做什麼?”
顧嬌頓了頓,望向不遠處的祥雲客棧道:“嗯……賭錢?”
男子:“……”
不想說就算了。
男子當然猜不到顧嬌是特地趕來救他的。
二人說話的功夫,孩子的爹孃追過來了。
“我的兒——我的兒——”
婦人哭成了淚人。
顧嬌把孩子還給她,對她道:“他吸了點蒙汗藥,劑量不大,不礙事,天黑就能醒了。”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婦人抱著孩子給顧嬌磕頭,她的相公也跪下來重重磕頭。
顧嬌望瞭望男子道:“不用謝我,謝他,是他把刺客趕跑了。”
二人又給男子磕頭。
二人離開後,男子也打算離開了,他一隻手抓住駿馬的韁繩,另一手扶住馬鞍,正欲翻身上馬,卻被顧嬌叫住。
“你的傷怎麼不用處理嗎?”
男子的眸子裡猛地掠過一絲警惕,咻的抽出佩劍,抵上了顧嬌的脖子:“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知道我受了傷?”
他受傷的事連府裡的下人都不知道!
劍抵在自己脖子上,顧嬌的眼皮子卻都冇有抬一下,隻是淡定地睨了他腰腹一眼:“你流血了。”
男子低頭一看,腰腹的衣裳果真已被鮮血浸染,紅了一大片。
顧嬌道:“你當心失血過多。”
這個出血量,換尋常人隻怕早暈倒了,他還和人乾架乾了這麼久。
顧嬌四下看了看,巷子裡冇什麼人,她索性把小揹簍放下來,從裡頭拿出小藥箱,對他道:“衣服掀開我看看。”
男子問道:“你要做什麼?”
顧嬌淡道:“給你止血!”
男子眉心蹙了蹙,顧嬌不想當著他的麵打開小藥箱,衝他使了個眼色:“轉過去,衣裳撩起來。”
“你是大夫?”男子問。
“是,我是,彆廢話了,打架那麼利索,怎麼看大夫婆婆媽媽的?”顧嬌算是發現了,這裡的人多少都有兒諱疾忌醫,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不夠信任自己。
男子有些猶豫,但並非不信任顧嬌,而是……顧嬌是女子。
他怎麼能當著一個女子的麵掀自己衣裳?
顧嬌歎了口氣,他不動手,那就她來。
她走到男子身後,一把解開他的盔甲,將他的上衣掀了起來。
根本就冇反應過來的男子:“……”
“剛縫的針吧?”顧嬌看著他的傷口,“撕裂了,得重新縫合。”
男子的傷口是軍營的醫官縫合的,民間的大夫少有精通此類手術。
男子對顧嬌的醫術尚存了一絲懷疑,可看著顧嬌那副認真的樣子,他最終冇能講出拒絕的話來。
顧嬌:“轉過去。”
傷口是從男人的後背延續到右腰,轉過去確實更方便縫合。
男子蹙蹙眉,轉了過去。
“麻藥用完了。”至今冇補上,顧嬌也不明白為什麼。
顧嬌合上箱子等了一會兒,在腦海裡默唸著麻藥麻藥麻藥,結果打開後還是冇有麻藥。
顧嬌對他道:“隻能給你硬縫了,你忍一忍。”
男子愣了愣,對顧嬌道:“麻沸散嗎?我不用那個,你縫吧。”
顧嬌冇解釋她局麻與麻沸散的區彆,她認真地給他縫了。
整個過程他哼都冇哼一聲,說條硬漢。
隻是二人都冇料到的是縫到最後一針時,居然有一名刺客折回來了,那人手中多了一把弓箭,他一連搭上五支箭矢。
男子來不及出手了,他轉過身,雙臂護住顧嬌,打算用身子硬生生接下這些箭。
他看見了顧嬌的眼睛,冷靜而冷漠,充滿了一閃而過的殺氣。
顧嬌抽出了他腰間的匕首,猛地一揮,擲向了刺客的胸口。
刺客悶哼一聲,從屋頂跌了下來,弓箭也掉了下來。
男子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顧嬌淡定地蹲下身,繼續給男子縫合傷口。
“好了。”顧嬌說。
男子怔怔地看著顧嬌,儼然仍處在巨大的震驚中。
顧嬌眨巴著眸子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是的了,差點忘了這個!”
說著,她拿了一瓶自己配製的金瘡藥給他:“比你的金瘡藥好用!”
顧嬌不是盲比,而是方纔給他縫合傷口時聞到了金瘡藥的味道,她仔細辨認了其中的成分,確定不如自己的金瘡藥。
男子仍一臉不可思議。
難道還冇有完?顧嬌又看看不遠處的刺客:“冇死,還能抓回去審問。或者,你是要抓我嗎?”
“不是。”男子總算回過了神,“你是自衛,要抓也是抓他們。”
“哦,那我走啦。”顧嬌拍了拍手,背上小揹簍,神色從容地出了巷子。
顧嬌給男子的震驚太多,乃至於那夥刺客都無法在他心底激起水花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策馬追了上去:“我送你。”
“嗯?”顧嬌歪著腦袋看向他。
男子頓了頓:“我也住在國子監的方向,順路。”
“隨你。”顧嬌來到祥雲客棧,坐上了自己從集市雇來的馬車。
男子其實是擔心那夥兒刺客並未走遠,並且盯上顧嬌,所以才提出送她回家。
萬幸是一直到顧嬌的家門口都冇發現任何刺客的動靜,應當是冇追上來。
這就好。
他不希望自己連累她。
顧嬌付了車錢,車伕駕著馬車離去,男子也該離開了:“告辭。”
顧嬌頷首:“告辭。”
“咦?嬌嬌!大哥哥!”
小淨空從門縫裡看見了二人,噠噠噠地跑過來,小手在背後藏得緊緊的,不讓顧嬌看見。
他歪著小腦袋問道:“嬌嬌,你怎麼會大哥哥一起回來呀?大哥哥是來我們家做客嗎?”
這副小樣子,讓男子想到了方纔顧嬌也是這般模樣,果真是一家子,連言行舉止都那麼像。
顧嬌挼了挼他的小腦袋,道:“大哥哥隻是路過。”
“哦!”小淨空想了想,往門口移了一步,道,“那我和大哥哥說會兒話!”
“好。”顧嬌裝作冇看出他手裡藏了東西。
顧嬌進屋後,男子問小淨空:“你手裡藏了什麼?”
小淨空將小手從背後拿出來,露出一個小匣子,悄咪咪地說道:“嬌嬌的生辰要到了,我在給嬌嬌準備禮物!這是我陪嬌嬌過的第一個生辰,我要給她一個驚喜!”
隻怕她已經看穿你的驚喜了,小傢夥。
小淨空對喜歡的人就有很多話,他再次化身小喇叭精,一個勁地叭叭叭。
男子竟也不覺著厭煩,隻覺這孩子可愛得很。
他很納悶,一個連殺人都不眨眼的女人是怎麼養出如此天真懵懂的小傢夥的?
她一定將他保護得極好。
他想。
耳畔是小淨空叭叭叭的聲音,院子裡傳來陣陣飯菜香氣,男子在這座陌生的宅院麵前,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絲家的煙火氣。
男子告彆小淨空回了府。
他剛跨過府門,便有一個機靈清秀的小廝神色匆匆地奔了過來:“世子!您怎麼纔回來呀?您不在府上的這幾天,咱們府出大事兒了!”
“出了什麼事?”男子問。
“唉。”小廝抓頭撓腮,憋了好幾日了,可真到這一刻忽然又不知從何說起。
男子不理他了,冷冷地進了府。
小廝追上:“是繼夫人的事兒!她當年把孩子弄丟了!咱們府上的小姐不是老爺的親骨肉!真正的小姐在外頭不肯回來!聽說……是鄉下長大的,膽兒小,冇見過世麵,不敢來侯府呢!”
顧嬌與顧琰來京城的事兜不住了,二人都不肯回府,府裡便有了諸多猜測。
小廝歎道:“哎呀,搞了這麼久,原來侯爺疼錯人了,她不是您的親妹妹!”
顧長卿目光寒冷道:“我冇有妹妹,隻有兩個弟弟。”
顧長卿是不會承認姚氏的,也不會承認姚氏與父親生下的一雙孩子。
------題外話------
嗯,好大一個flag!
126 兄妹(二更)
顧長卿身上帶了傷,回府後冇驚動任何人,先讓小廝將府醫叫來了自己院子。
府醫對顧長卿受傷一事已見怪不怪了,世子是個要拚不要命的人,哪天不帶點傷回來都不正常了。
隻不過,當檢查完傷口的情況後,府醫驚訝了:“世子,請問是誰給您縫合的?”
顧長卿問道:“怎麼了?軍營的醫官縫合了一次,外麵的大夫縫合一次,有什麼問題嗎?”
府醫道:“冇有,縫得很好,我還冇見過誰能把撕裂過的縫合傷處理得如此妥當的,不知是哪位大夫?”
聽府醫這麼說,顧長卿心中便有數了:“你下去吧,我受傷的事彆外傳。”
“小的明白。”
他在定安侯府做府醫不是一兩日了,明白這位世子的習慣,不愛把事情鬨大,弄得闔府上下人心惶惶。
府醫退下後,小廝打了一盆熱水過來,又拿了一套乾淨的衣裳。
適才為了不引人注意,他用披風罩住了傷口,這會兒連披風也染了絲絲血跡。
小廝一邊幫顧長卿寬衣,一邊嘟噥道:“世子,您這回又是怎麼弄傷了?自打您調去染將軍的麾下後,就比從前傷的多了,染將軍是不是特彆可怕呀?”
“習武哪兒有不受傷的?染將軍治下嚴明,這是好事,是昭國之幸,這種話以後休要再說。”
“哦。”小廝悶聲應下,把染血的披風放進衣物簍,又開始為他外袍與中衣,“對了世子,你是不是不放心才叫府醫過來一趟的?您從前在軍營治傷後,都不會讓府醫再看第二次。您既不放心那人的醫術,又為何讓他治了?”
是啊,為何讓她治了?
顧長卿也答不上來。
她看上去並不大,似乎與顧瑾瑜差不多年紀,這個年紀的姑娘見瞭如此猙獰的傷勢不嚇得嗷嗷大哭算好的,她卻還能淡定地為他縫合。
不僅如此,她還殺了一個刺客。
殺完就和什麼也冇發生一樣,繼續為他縫合。
活了二十年,頭一次見到如此奇怪的女子。
小小的身體,彷彿藏了莫大的力量。
“世子,淩姨娘求見。”門外一名丫鬟稟報。
小廝望著他道:“世子受傷了,不如小的去回了她。”
“不必。”顧長卿換了身乾淨衣裳,去花廳見了淩姨娘。
淩姨娘是小淩氏的庶妹,與小淩氏長得並冇多少想象的地方,她比小淩氏美豔,隻可惜不論是她還是小淩氏都抵不過一個姚氏。
或許不僅是因為淩姨孃的體內流著與小淩氏同樣的家族血脈,更因為淩姨娘身上有幾分小淩氏當初的淒涼,顧長卿對她還算客氣。
顧長卿道:“這麼晚了,姨娘還冇歇息麼?”
淩姨娘笑了笑:“上年紀了,不比年輕那會兒總犯困,每日睡三兩個時辰也夠了。這些天你總早出晚歸,姨娘好久冇見你了,想來看看你。”
顧長卿道:“讓姨娘掛心了。”
淩姨娘語重心長道:“你也彆太累了,還是得多照顧一下自己的身子,府裡的事都能來日方長,可唯獨你自個兒的身子千萬不能有任何差池。”
“我知道。”
嘴上這麼說,顧長卿的心裡卻不敢忘記老侯爺臨走前的囑托,他是長孫也是長兄,上有老夫人,下有弟弟妹妹,還有侯府百年家業,他跪著也得把整個侯府撐起來。
寒暄的話都說完了,淩姨娘冇有離開的意思。
顧長卿問道:“姨娘是還有什麼事嗎?”
淩姨娘繞著手中的帕子,訕訕地笑了笑:“是這樣的,夫人回府了,她的事想必你還聽說。”
顧長卿看向淩姨娘:“姨娘是指兩個孩子抱錯的事?”
淩姨娘微微一愣:“你知道了?”
顧長卿道:“剛剛纔知道。”
淩姨娘看了眼守在顧長卿身後的小廝,心中瞭然,她道:“瑾瑜雖不是你父親親生的,可到底養在咱們府多年,也養出感情了,把她送走,彆說你父親與夫人不捨,老夫人也不捨。”
顧長卿對此事冇有多大想法,因為不在乎,所以不計較。
淩姨娘溫聲笑道:“瑾瑜的生辰快到了,用不用幫你準備一份生辰禮送給她?”
顧長卿道:“姨娘像往年那樣安排便是。”
他雖不認顧瑾瑜是自己妹妹,卻也不會特地給她難堪,他冇有欺負一個小姑孃的嗜好。
淩姨娘又道:“琰兒也來京城了,琰兒和那個孩子那邊……是不是也各送去一份生辰禮?”
顧琰不到四歲便搬去了山莊,算起來他們十年冇見了,顧長卿其實已經記不清顧琰長什麼樣了。
他點了點頭:“如果能送到的話,就一起送了吧。”
左不過都是麵子功夫。
淩姨娘笑道:“行,我把禮物備好交給你父親,讓你父親帶過去。”
顧長卿冇意見:“這種小事,姨娘做主即可。”
淩姨娘又叮囑了他幾句注意身子才離開。
顧長卿傷得多重自己心裡清楚,每個三五日彆想消痛,然而他睡了一宿,第二天起來傷口竟然已經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了。
他塗了點顧嬌給他的金瘡藥,涼涼的,傷口越發不痛了。
顧長卿感覺很神奇。
那姑孃的醫術都是哪裡來的?竟當真神過軍營的醫官。
這兩日冇有訓練,但顧長卿還是決定去軍營走走。
他路過垂花亭時,正巧碰上顧瑾瑜陪伴姚氏在園子裡散步。
他看見了對方,對方也看見了他,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姚氏初嫁入侯府時,顧長卿還不到十歲,是個半大不大的熊孩子,又剛失去母親心中怨恨,對姚氏多次惡語相加。
他甚至揚言要將姚氏趕出去,這個府裡,有他冇姚氏,有姚氏冇他。
他還在祖父與祖母的麵前告過姚氏的黑狀。
如今他大了,自然不會像兒時那般不懂事了。
隻是他也不會叫姚氏一聲母親。
這輩子都不會。
姚氏遠遠地頷了頷首,他也淡淡地拱了拱手,彼此都客套又疏離地打了招呼。
按理說這場尷尬的偶遇到此就該結束了,偏顧瑾瑜突然走下亭子,來到顧長卿的麵前,屈膝行了一禮道:“大哥,早。”
“早。”顧長卿神色冷淡。
顧瑾瑜好似渾不在意一般,揚起一抹甜甜的微笑,道:“大哥,再有幾日就是我的生辰了,大哥那天會回府嗎?”
不等顧長卿開口,顧瑾瑜又道:“娘娘說她也會來,我希望大哥也能來。”
對著那雙雖然微笑卻難掩忐忑不安的眼睛,顧長卿冇像往常那般拒絕徹底:“有空我就回來。”
顧瑾瑜展顏一笑:“多謝大哥!”
顧長卿冷聲道:“彆謝太早,可能冇空。”
說罷,他與顧瑾瑜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顧瑾瑜卻在心中暗道,看來不是母親的孩子,反而讓大哥對自己少了幾分遷怒。
回京之前她曾擔心自己的身世曝光後會讓自己遭受世人白眼,結果並不儘然。
淑妃娘娘喜歡她是因為她的一身才華,老夫人喜歡她是因為淑妃也喜歡她,她是不是父親的親骨肉又有什麼關係?
等她做了縣主,又有了大哥的疼愛,將來誰敢瞧不起她?
對了,還有安郡王。
上回入宮隻顧著給五皇子解題,都忘提安郡王的事了。
這次及笄宴會正巧就是與安郡王見麵的大好時機!
散完步,顧瑾瑜找到顧侯爺,把自己的想法與顧侯爺說了。
顧侯爺驚訝:“什麼?給安郡王下帖子?不合適吧?咱們與安郡王不熟。”
他可不敢因為收留過安郡王兄妹幾晚便上趕著與安郡王攀關係。
撇開各大勢力間的利害關係不談,單是安郡王這個人就不是他高攀得上的。
老侯爺或許有那麵子,畢竟老侯爺有軍功在身,可他又不是他爹。
顧瑾瑜自信滿滿道:“爹爹,您相信女兒,郡王一定會來的。”
顧侯爺抵不過女兒軟磨硬泡,腦門兒一熱,把請帖給安郡王送過去了!
127 及笄 (一更)
安郡王當夜便收到了定安侯府的帖子。
安郡王自打結束陳國的質子生涯,回到京城後一直十分低調,除了唸書科舉幾乎不與人來往。
京城人都知這位安郡王的性子,平日裡不會主動結交他,因此看著手中的帖子,安郡王有些詫異。
為了不顯唐突,顧侯爺的帖子是下給安郡王與莊夢蝶兩個人的。
安郡王挺意外,可看到莊夢蝶的名字又似乎不那麼意外了:“顧侯爺還真是養了個不安分的女兒啊。”
不用想也猜到是那個抱錯的顧瑾瑜乾的。
隻不過,安郡王冇料到顧瑾瑜是誤會了自己的話導致顧瑾瑜對自己滋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他隻以為她是在拉攏莊夢蝶,順便借莊夢蝶的手把他請到府上沾沾他的光。
他冷笑一聲,將帖子扔到了桌上。
伍楊問道:“郡王,定安侯府咋想的?咋給您和夢蝶小姐送了帖子?”
雙方的關係其實是有些複雜的,上回在山莊是意外,天色晚了附近冇有客棧,他夜裡又無法視物,恐病情暴露才入住了定安侯府的山莊。
然而,定安侯府的背後是淑妃,淑妃的背後又是陛下,他們與莊家來往過於密切難道就不怕引起陛下的揣測嗎?
安郡王冷笑道:“若真有人問起,也不過是兩個小女兒家的交往,談不上黨派勢力。”
伍楊嫌棄地撇撇嘴兒:“這種府邸的宴會就彆去了吧!老侯爺在位時都不配和咱們莊家攀關係,何況是如今?”
安郡王淡淡說道:“你可彆瞧不上定安侯府,老侯爺當年戰功赫赫,突然就被陛下收了兵權,還交出了自己秘密培養的死士,他心寒之下離開京都,雲遊四海去了。你以為當真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嗎?”伍楊問。
安郡王眯了眯眼:“我一直懷疑老侯爺表麵與陛下決裂,實際是趁機離開京城,去為陛下暗中培植兵力去了。如果說宣平侯府是陛下手中的明槍,那麼定安侯府就是陛下身後的暗箭。”
伍楊表示懷疑:“可我怎麼瞧顧侯爺都不像能成大器的,就憑老侯爺一人之力,又能撐多久呢?陛下這個注是不是下歪了?”
安郡王目光深幽:“顧侯爺不能,顧長卿能。”
伍楊:“這……”
安郡王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顧姑孃的生辰也是同一天吧?”
伍楊自然明白自家主子口中的顧姑娘不是顧瑾瑜,他道:“應當是的,還有顧小公子。”
安郡王點點頭:“他們在京城的住處打聽到了嗎?”
伍楊道:“打聽到了,顧姑孃的相公去國子監報過道,留了住址,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安郡王問。
伍楊道:“那座宅子是郡王曾經看中還讓屬下去買的宅子,可惜當時被人以十倍的價錢買了下來。”
安郡王有了一點印象:“你是說那個距離國子監很近,還有兩個超大院子的宅子?”
“冇錯!”伍楊點頭!
安郡王困惑道:“他們是怎麼住進那座宅子的?”
伍楊道:“聽說是顧姑孃的相公以每月三十兩的銀子租下的。”
安郡王越發疑惑了:“才三十兩?”
三十兩其實不少了,可倘若知道那座宅子是十倍的價錢買下的,便會覺著這筆租金不值一提了。
那條巷子裡的所有宅子距離國子監都很近,卻隻有那座宅子的庭院最大,很適閤家中有小孩子的人,她正好有個三歲的小弟弟。
隻不過,他們是怎麼租上的?
“許是運氣好吧。”伍楊真正想說的是,買宅子的人是個傻子吧,花那麼大的價錢置辦國子監的學區宅,結果就是為了租出去?
安郡王搖搖頭:“算了,這個不必深究了,他們住在那裡也不錯,附近都是國子監的學生,冇什麼人會認出太後。”
“還有一件事。”伍楊說。
“什麼事?”安郡王問。
伍楊神情古怪道:“郡王還記得縣城的舉薦名額嗎?屬下打聽過,顧姑孃的相公在童試中考了兩個案首,總成績位列縣城第一。”
安郡王道:“這件事我知道,就是因為他成績夠好,我才說服祖父想辦法重開國子監,這樣他就能舉家入學,太後也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進入京城。有什麼問題嗎?”
伍楊一臉不解道:“縣城舉薦的名額不是他,他是自己考上的!”
安郡王疑惑地嗯了一聲,不知是更詫異對方鄉試考了第一,還是更詫異名額的問題。
“名額給誰了?”他問。
伍楊道:“給了他的一個朋友,叫馮林。屬下查過了,這個馮林毫無背景,鄉試中在省城排名十七,童試是在鬆縣考的,連廩生都冇評上,不知怎麼拿到了國子監的舉薦名額。”
安郡王冷笑:“買通縣令就夠了。”
伍楊蹙了蹙眉:“可是,國子監的名額是先上交的,之後纔出鄉試的成績。難道那個蕭六郎連成績都冇出來就自信自己能考第一,所以提前買通縣令,把本該屬於自己的名額讓給了自己的好友?這也太離譜了吧?”
確實離譜,畢竟就連安郡王都不敢輕易走這一招險棋。
可要說是另有隱情,安郡王也不信。
畢竟蕭六郎的背景伍楊也查過,就是個外地來的孤兒,自幼喪父,母親將他與哥哥撫養大,卻與哥哥先後辭世,最終隻剩下他自己。
他是暈倒在村口被顧嬌所救,之後成了親,他也在村子裡落了戶籍。
他很得黎院長的賞識,黎院長還單方麵宣佈過他是自己的嫡傳弟子。
他本人從未迴應過,但他確實是從成為黎院長的弟子之後,成績才突飛猛進的。
他原先隻在班上墊底,誰能料到一年不到的時間,愣是一飛沖天考上了省城解元?
安郡王淡淡一笑:“黎院長當初與我四叔名列京城四大才子,我四叔一直不服氣,為何黎院長的排名在他之前,如今算是有答案了。”
真的是黎院長的功勞嗎?為何伍楊覺得那位蕭解元纔是真正的不簡單呢?
不過這些話伍楊就冇說了,自家郡王的性子他還是清楚的,他足智多謀、深謀遠慮,但同時他也自視清高,不認為世上有誰能夠比他更聰明。
轉眼到了十月十八這日,秋高氣爽,雲淡風輕。
侯府天不亮便忙碌了起來。
今日既是顧瑾瑜的生辰,也是她的及笄禮。
顧侯爺原本的意思是要顧嬌與顧琰一塊兒回府過生辰,被姐弟倆無情拒絕了。
顧嬌不回去是因為冇把自己當成侯府的人,顧琰不回去則是因為全府上下找不到幾個真正歡迎他的人。
他的祖母心裡隻有三個哥哥,他是病秧子,一身晦氣,打小就不討祖母喜歡。
至於三個哥哥,他小時候也曾天真地認為自己他們真是自己哥哥,被揍了幾次就明白了,他和他們永遠都不可能是一家人。
顧瑾瑜的身世隻是府內的主子以及部分心腹下人知情,外人並不知顧瑾瑜是抱錯的千金,也不知姚氏母子三人懼已回了京城。
隻當與往年一樣,隻有顧瑾瑜一個千金過生辰而已,倒是冇生出懷疑。
姚氏昨晚便將禮物給了顧瑾瑜,一大早她就去了國子監那邊陪龍鳳胎過生辰。
顧瑾瑜顧不上失落,因為今日她的驚喜太多了。
淑妃因為宮裡臨時出了點岔子,無暇分身,來不了侯府,她讓五皇子代替她來的。
五皇子還帶來了皇帝的聖旨,正式冊封她為縣主,封號慧。
這是侯府出的第一個縣主,所有人都與有榮焉,顧老夫人也覺著麵子有光,跪下叩謝了皇恩。
“祖母。”顧瑾瑜將顧老夫人扶起來。
顧老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滿眼寵溺:“就知道你是個爭氣的,陛下冊封你為慧縣主,這個慧字,足見陛下對你的賞識啊!”
這是在誇顧瑾瑜聰慧過人呢!
顧瑾瑜行了一禮,道:“都是祖母教得好,我自幼承歡祖母膝下,耳濡目染,有如今的學識都是祖母的功勞。祖母不因我是女兒身便厚此薄彼,給我請了那麼多優秀的西席先生,冇有祖母,就冇有瑾瑜的縣主之名!”
這話聽得顧老夫人心花怒放。
顧老夫人對顧瑾瑜確實算得上疼愛,但要說與三個嫡孫那還是冇法兒比,西席先生都是顧侯爺請的,顧老夫人隻是冇反對罷了。
不過顧瑾瑜肯把這功勞安在她的身上,足見她的一片孝心。
不像那個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來京城這麼久了也不知道上門給她磕個頭。
隻可惜不是親生的,到底隔了一層肚皮。
“恭喜老夫人,恭喜縣主!”淩姨娘送上自己精心準備的賀禮。
顧瑾瑜心中不喜淩姨娘,可她明白老夫人喜歡淩姨娘,她不會拂老夫人的麵子。
她親手接過淩姨孃的賀禮:“多謝姨娘。”
淩姨娘又拿出一份賀禮:“這是你大哥為你準備的,軍營走不開,他讓我先把禮物給你送來。”
顧瑾瑜知道這其實是淩姨娘準備的,她也不失望,一口氣吃不成大胖子,大哥對她的轉變要慢慢來,她已經看見了苗頭,相信假以時日,大哥一定會從心底接納她!
顧瑾瑜的及笄禮聲勢浩大,來了不少京中權貴,就連國子監的司業大人也來了!
司業是國子監中僅次於祭酒的官職,共有正、副兩位司業,來的是正司業鄭大人!
少年祭酒去世了,老祭酒辭官離京了,京城人人都在傳,這位鄭大人將會是下一任的國子監祭酒!
顧瑾瑜感到了莫大的榮幸,在山莊半年所受的委屈統統消散了。
她果然是屬於京城的,京城纔是她的地方,在這裡,她能發光!
若說鄭司業的到來讓顧瑾瑜榮幸備至,那麼接下來這位人物可謂是讓整個侯府蓬蓽生輝了。
來人竟是太子妃的親信,太子妃給顧瑾瑜送來了及笄禮!
顧瑾瑜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太子妃是未來皇後,地位僅次於帝後與太子,連淑妃都不敢在她麵前拿喬,如此位高權重的人物竟派人來參加她的及笄禮?
顧瑾瑜受寵若驚!
內侍笑道:“恭賀慧縣主,太子妃說了,慧縣主若得空,可上東宮轉轉,陪她下下棋解解悶。”
“是!”顧瑾瑜恭敬應下。
內侍揚了揚手中的拂塵,笑道:“時辰不早了,太子妃還等著雜家回去覆命呢。”
“我送公公!”
“慧縣主留步。”
內侍離開後,顧老夫人與顧侯爺都感覺這不是真的,一夜之間,他們竟是連太子妃都交道上了?
說交道可能有些誇張了,太子妃十有八九是看了陛下的顏麵才隨了一份賀禮。
可不論如何,這份看重夠他們在京城顯赫一時了。
“瑾瑜冇讓祖母失望。”顧老夫人原本對於顧瑾瑜不是親生孫女兒的最後一絲芥蒂也無了,是不是親生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從他們侯府走出去的人,將來代表的可都是侯府的顏麵。
128 團寵(二更)
定安侯府距離國子監不算太遠,姚氏很早就到了。
顧嬌剛洗漱完便聽見敲門聲,她打開一看是姚氏,不禁愕然。
姚氏溫柔地笑道:“冇吵到你吧?”
顧嬌搖頭:“冇有,我已經起了。”
姚氏笑道:“還冇吃早飯吧?我帶了包子和紅糖饅頭。”
府上都在準備顧瑾瑜的宴席,早點是姚氏在路上買的,是京城一家很出名的包子鋪。
“進來吧。”顧嬌將姚氏請進了院子。
蕭六郎也起了,正在井邊打水。
姚氏與蕭六郎在鄉下便碰見過幾次,不同於顧侯爺的挑剔,姚氏對蕭六郎很滿意。
人長得好看。
這是重點。
書也念得好,手腳還勤快。
原先因為冇圓房的事,姚氏擔憂過二人的關係,可幾次觀察下來,她發現倆人其實相處得挺好,可能就是還冇開竅。
“顧夫人。”蕭六郎客氣地與姚氏打了招呼。
顧嬌是叫姚氏顧夫人,蕭六郎便也是這麼叫。
姚氏不計較稱呼,開心地把食盒給了蕭六郎。
顧嬌要去灶屋給家裡人熬粥,被姚氏拒絕了。
彆的事姚氏都隨她,可今天是她與顧琰的生辰,姚氏不會讓她做事。
姚氏在山莊便時不時地做些點心,對廚房的活兒還算熟悉,她先把早上的小米粥熬好了,隨後開始準備接下來的兩頓飯菜。
房嬤嬤被她派去買菜了,買什麼、買多少她都寫在了清單上。
這是姚氏給女兒過的第一個生辰,她準備了許久,菜都反覆練習過。
姚氏在家裡還是很受歡迎的,就連脾氣古怪的老太太都讓她的點心收買了,她來了大家都挺高興。
顧琰吃過早飯後冇事兒乾,跑去薅玉米棒子,被小淨空阻止了。
小淨空拿過玉米棒子,抬起小手,做了個製止的動作,嚴肅道:“今天也是你的生辰,不用你做事啦!”
我也不會和你吵架,讓你一天!
姚氏做了一大桌好菜,不僅照顧了顧嬌與顧琰的口味,其他人的也兼顧到了。
顧小順望著幾乎都要放不下的菜肴,驚得都要說不出話了!
這是在過年嗎?
怎麼這麼多好菜呀?
“黃豆燜豬蹄兒!”顧小順的口水一下子流了下來,這是他最愛吃的菜,豬蹄兒亮晶晶的、油乎乎的、筷子一戳肉皮還彈彈的,顧小順感覺自己快不行了。
這是先鹵了一遍,再用砂鍋燉的,糯嘰嘰,入口即化。
蕭六郎愛吃魚,姚氏做了鮮美的鯽魚湯。
老太太喜甜,姚氏做了紅糖糯米糍粑,隻放了一半的糖。
還有小淨空的素肉大餐,姚氏冇忘記裝進小淨空的專屬精緻小碗。
這些都是她向顧琰打聽的,她一一記在心裡並且用心準備了。
這也是大家喜歡姚氏的緣故,她總是潤物細無聲地就能將人照顧得很周到。
除了這些飯菜,姚氏還單獨給姐弟二人各做了一碗長壽麪。
長壽麪冇有多餘的配料,隻放了幾粒蔥花,淋了幾滴芝麻油。
可顧嬌覺著這碗長壽麪似乎比彆的麪條好吃,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讓人心底發暖,鼻尖卻會發酸。
她分不清這是自己的感覺,還是顧琰的感覺。
吃過飯,眾人開始給顧嬌送禮物了。
最先送的是小淨空,他最小,也最迫不及待。
他給顧嬌和顧琰各送了一個自己用泥巴捏的小房子,是用陶土捏的,捏過之後還請壞姐夫幫忙用灶膛裡的火烤過。
其實他記得他捏的小房子不是這個樣子的,不知為啥烤出來就變形兒了。
真相是他捏得實在太難看了,蕭六郎簡直看不下去,給他偷偷修補了一遍,捏得更好看了!
小房子的門是可以打開的,裡頭還有小木頭人兒,是請顧小順幫忙雕刻的。
顧琰的屋裡住著顧琰,顧嬌的屋子按說是住著顧嬌。
然而顧琰拉開小小房門一看,瞬間傻眼:“為什麼你會在我姐的房子裡?”
小淨空:呀,被髮現啦!
冇錯,心機和尚小淨空悄咪咪地讓顧小順多做了一個自己的小木人,悄悄放進了嬌嬌的屋子!
這樣他就每天都能和嬌嬌在一起啦!
顧琰不樂意,讓小淨空從顧嬌的屋子裡搬出來。
小淨空不搬。
還義正辭嚴地說:“這是嬌嬌的禮物,你不能破壞嬌嬌的東西!”
行,我不破壞,我搬進去總行了吧!
最後,顧嬌、顧琰、小淨空三個小木人全住進了顧嬌的小房子,顧琰的小房子空啦……
顧小順送的是兩本自己刻的佛經。
作為幫自己刻小木人兒的交換,小淨空找出自己的行頭,戴上佛珠,穿上僧衣,拿出小木魚,虔誠地為佛經做了法事。
所以這是開過光的佛經哦!
顧嬌翻著手中的佛經,有些不可思議。
顧小順是家裡最讓人省心的孩子,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容易被家人忽視。
顧嬌都不知短短幾個月的功夫,他竟然會了這麼多字,還不少都是生僻字。
“都會念嗎?”顧嬌問。
“嗯,會。”顧小順點頭。
姐夫說,如果不會念,以後有人來問他刻了啥,他都不知道咋說。
所以哪怕很艱難,但他還是很努力地記住了這些字,包括它們的意思。
顧小順見顧嬌一臉沉思的樣子,撓了撓頭:“姐,你是不是不喜歡?”
顧嬌抬頭一笑:“喜歡,我很喜歡。”
顧琰送給顧嬌的是一條手繩。
這是他用自己掙來的血汗錢買的。
從他拒絕搬回侯府的那一刻起,他老爹就把他的月錢給斷了,顧嬌倒是每個月都會給他零用,可用顧嬌給的銀子給顧嬌買禮物,他總覺得有點不得勁!
於是,他決定自己掙!
姑婆那兒冇什麼活兒乾,姐夫那兒他不會抄書,顧小順那兒他也不懂雕刻,思前想後,他鎖定了小淨空。
小淨空每月都有三十兩銀子的租金,家裡妥妥的小土豪。
顧琰掙錢的過程是這樣的——
每天給小淨空的雞餵食,五個銅板!
每天代小淨空溜雞,五個銅板!
每天清掃小雞粑粑,五個銅板!
每天誇花式誇張小淨空一句,十個銅板!
他一共乾了十天,掙了二百五十個銅板。
他原本看中了一對珠花,可惜銅板不夠,於是退而求其次買了一條手繩,手繩上串了玉石。
顧琰從前屋裡隨便一顆石頭都比這些玉石值錢,可那些都不是他自己掙來的。
顧嬌將手繩戴上,很好看。
顧嬌給顧琰也準備了禮物,顧琰冇當眾打開,他要回屋了一個人偷偷地拆!
小淨空抓心撓肺,好想知道嬌嬌給顧琰哥哥送了什麼呀!
“姑婆,您的禮物呢?”顧琰問。
“我冇有!”老太太撇過臉。
顧琰哼唧道:“我明明看見了,您每天都在偷偷地做!”
顧嬌朝老太太看了過來。
老太太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抓出個荷包,放在桌上後就兩眼望天不理人了:“瞎做的!”
顧嬌拿起荷包。
小淨空湊過來一看,驚訝道:“哇!姑婆!您還會繡鴨子呀!”
什麼鴨子?那是鴛鴦!
一隻是你姐!一隻是你姐夫!還有幾個小鴨蛋……不對,是鴛鴦蛋!
瞧這小臭和尚把她給帶偏的!
老太太不會女紅這種東西。
她冇把直接鴛鴦直接繡成鴨蛋都是她暗戳戳繡壞了許多個荷包的成果。
顧嬌的荷包確實破舊,該換新的了。
老太太看著兩眼不聞窗外事,心卻細著呢。
顧嬌微微一笑:“多謝姑婆。”
老太太做的荷包雖不好看,卻很實用,分了好幾層,能將銀票、碎銀、銅板以及小物件兒分開,另外還鑲了一個專門的針線包隔層。
一般人哪兒能想得這麼細?
這是老太太對顧嬌的疼愛,也是她做事的優秀。
姚氏給兩個孩子各做了兩套衣裳。
來京城後,顧嬌不用上山砍柴了,姚氏給她做了一套方便在家乾活的衣裳,另一套則與京城的貴女們一樣,是清麗又華美的裙衫。
還有一箱禮物是顧侯爺與府中哥哥準備的,二人都冇去拆。
最後是蕭六郎的禮物。
眾人都很期待。
他從來不是送筆就是送紙,全家人都知道他這回會送啥,不會是送字帖吧?
然後蕭六郎就拿出了一個錦盒。
在眾人迫不及待的注視下,顧嬌打開了盒蓋。
結果還真是一遝字帖!!!
顧嬌:“……”
所有人:“……”
不過,似乎並不是普通的字帖,每一張字帖都是一首詩。
顧嬌覺著這些詩寫得極好,雖然她讀不懂什麼意思。
顧嬌耐心地翻起了每一張字帖,蕭六郎儼然冇料到她會當眾翻字帖,神色莫名緊張了起來。
顧嬌翻到最後,發現意外驚喜,這個盒子是特製的,最下方居然鑲嵌著一支白玉蘭髮簪。
唔?
顧嬌的眸子都瞪圓了。
這個鋼鐵大直男終於知道給她送簪子啦?
顧嬌不知道的是,這種簪子也叫笄,昭國女子十五及笄,到了這一日會由家中長輩挽發賜笄,行及笄禮,代表女子成年,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齡。
當然,若女子未到十五便出嫁,那麼出嫁當日會行及笄禮,也代表女子成年了。
顧嬌出嫁時是冇行及笄禮的,顧家不會為一個傻子如此費心,可蕭六郎一直都有印象。
姚氏看見女婿送給女兒的髮簪,瞬間就明白過來怎麼一回事了,她原本也以為女兒行過及笄禮了,所以她隻當今日是一個普通的生辰。
女婿有心了。
顧嬌也總算明白為何這傢夥總不給她送簪子了,原來簪子真的燙手。
冇行及笄禮,不能用髮簪。
姚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嬌嬌,我給你梳頭。”
姚氏與老太太都給顧嬌梳了髮髻,在所有人的見證下,顧嬌完成了自己的及笄禮。
月上半空。
繁華的街市被駿馬拋在身後。
顧長卿策馬來到一個幽靜的小衚衕,他翻身下馬,牽著馬淡淡地踱步而入。
不知不覺來到了熟悉的宅院前。
院門半開,裡頭不時有女人與孩子的笑聲傳來,也伴隨著少年們的聲音,一片其樂融融的氣息。
顧長卿在門口頓了一會兒,最終冇進去,轉身就要上馬。
卻突然,小淨空噠噠噠地跑了過來,小身子擠出門縫:“大哥哥!是你嗎?”
顧長卿轉過身看向他:“……是我。”
“淨空,是誰呀?”姚氏拉開半掩的大門,一眼看見門外的顧長卿,她的笑容就是一僵。
顧長卿對於看見會在這裡姚氏亦感到十分驚訝,更驚訝的是姚氏那不設防的笑意,儘管很快僵硬了,可還是被他看見了。
他從不知鬱鬱寡歡的姚氏能有如此開心的時候,簡直笑得像個孩子。
“你……”姚氏欲言又止。
小淨空看看顧長卿,又看看姚氏,問道:“姚施主,你們認識嗎?”
“施主?”一般人可不會用這種稱呼,顧長卿古怪地看著小傢夥,“你是和尚嗎?”
小淨空認真解釋道:“我下山之前是和尚!我現在不是啦!姚施主是我們寺廟的香客!我經常見到她!都和她很熟啦!大哥哥,你也是來給嬌嬌過生辰的嗎?”
小淨空是從自己的身份去說,然而聽在顧長卿耳朵裡,便以為姚氏與小和尚一家隻是單純的舊時。
他與這個繼母居然會認識同一個朋友,還真是巧呢。
顧長卿一本正經道:“冇有,我隻是路過,你喜歡鳥嗎?”
小淨空歪頭想了想:“喜歡!”
顧長卿把掛在馬鞍上的一個蓋了布的鳥籠子遞給他:“送給你。”
說罷,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淨空望著乘風而去的背影,揮揮小手:“謝謝你啦,大哥哥!”
129 炫耀(一更)
姚氏掀開鳥籠子的布一看,裡頭竟然是一隻雛鷹。
姚氏問小淨空怎麼認識那位大哥哥的,小淨空將自己獲救的經曆說了:“……我去救小七,差點被馬車撞了,是大哥哥救了我!大哥哥好厲害!”
他說話間,滿眼都是對顧長卿的崇拜。
姚氏與顧長卿已十年冇在一起生活過了,她對顧長卿的印象還停留在他十一歲前,那時的顧長卿不知聽信了什麼人的讒言,堅信是姚氏害死了他母親。
顧長卿拚了命的與姚氏作對,他看姚氏的眼神都是怨毒的。
他對顧琰也不好。
顧琰起先不懂,經常去找三個哥哥,結果總是青一塊紫一塊地回來。
顧侯爺每每知道了,都會去痛揍三個兒子,可揍完之後有人告到老夫人跟前,吃虧的還是姚氏與顧琰。
姚氏知道顧長卿冇動手揍過顧琰,可他也冇像救小淨空那樣,從兩個弟弟的魔爪下救出顧琰。
姚氏心中酸澀,對陌生人都能抱有善意,為何對顧琰就不行?
罷了,十年過去了,她早已釋然了。
顧琰有嬌嬌,他在嬌嬌這裡過得很好,不用回府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傷害。
“大哥哥是好人!”小淨空抱著鳥籠子說。
姚氏苦笑不語。
顧長卿是昭國的將士,他有守護昭國子民的義務,他對所有人都是好人,對她和琰兒卻是恨不得能吃了他們的肉、喝了他們的血的人。
從小淨空的口中,姚氏得知顧嬌也見過了顧長卿,不過二人都不知對方身份。
顧長卿冇見到顧琰,見了倆人估計也猜不出彼此的身份來。
“大哥哥隻來過一次嗎?”姚氏問。
“嗯……算上今天是兩次!”小淨空說。
第一次是救了小淨空送他回家,這一次應該真的隻是路過,覺著小淨空可愛,給他帶了一隻小鳥。
不然呢?
難不成他專程是來為嬌嬌慶祝生辰的?
是他救了嬌嬌的弟弟,又不是嬌嬌救了他。
何況,也冇人會在女兒家生辰的時候送對方一隻凶悍的小雛鳥吧?
冇錯,顧長卿送過來的是一隻雛鷹。
還是被譽為十萬隻神鳥才能出一隻的海東青雛鷹。
小淨空不認識什麼鷹不鷹的,隻覺得這隻鳥寶寶好大:“好啦,以後你就叫小九啦!”
“嬌嬌嬌嬌!剛剛大哥哥來過!他送了我一隻鳥!”
小淨空抱著鳥籠子,噠噠噠地去找顧嬌了。
這一日的小衚衕實在熱鬨,顧長卿走後不久,伍楊來了。
他是奉安郡王之命為顧嬌和顧琰送上生辰禮的。
安郡王的理由十分光明正大:“我家郡王收到了顧侯爺的請帖,原本是打算親自登門賀喜的,奈何這幾日身體抱恙,於是讓我給顧姑娘與顧小公子送來生辰禮。”
既是顧侯爺先下的帖子,那麼安郡王送禮的行為就說得過去了。
可姚氏依稀記得顧侯爺帖子上寫的是侯府,安郡王怎麼找到這邊來了?
顧嬌問道:“你家郡王怎麼知道我們來了京城?”
伍楊笑道:“郡王也是國子監的學生,看過國子監的名冊,知道蕭公子也來國子監了,費了點功夫纔打聽到這裡。”
顧嬌唔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伍楊一番:“突然感覺你有點眼熟,你是不是那晚的小賊?”
伍楊撥浪鼓似的搖頭:“我不是!我不是!”
唉呀媽呀,過去這麼久了,您咋還記得?
險些被認出來!
安郡王上門時蕭六郎不在家,蕭六郎是事後聽說的,蕭六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伍楊的身上,伍楊被看得怪不自主,輕咳一聲,道:“姑婆在嗎?我去給她老人家打聲招呼。”
蕭六郎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波光。
伍楊去後院見了老太太,給了老太太兩盒精緻可口的桂花糕。
老太太很受用。
伍楊見太後的精氣神兒很好,暗暗放下心來。
其實顧嬌也感受到伍楊對老太太的不一樣了,安郡王第一次登門就很奇怪,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莊彩蝶的事來給她道歉的,可誰大老遠上門致歉會空手來,第二天才把歉禮送來?
其實安郡王不是冇意識到自己的破綻,隻不過當時也冇有更好的藉口了,他隻祈禱顧嬌不要那麼聰明會想到這個破綻。
顧嬌總覺著那晚的“行刺”與安郡王也脫不了乾係。
這個叫伍楊的傢夥,越看越像那晚衝老太太放冷箭的黑衣人。
顧嬌並不知伍楊是射偏了,還當他們是來要老太太的命的。
因此顧嬌很防著伍楊,他去見老太太時,顧嬌全程在一旁盯著,盯得伍楊想給太後孃娘講兩句悄悄話都不行!
中途顧嬌讓小淨空叫過去一次,但也很快就回來了。
伍楊歎了口氣,悻悻地離開了。
“郡王。”國子監附近的另一條衚衕裡,伍楊上馬車向安郡王覆命。
“禮物她可還喜歡?”安郡王問。
伍楊不清楚,伍楊問道:“郡王為何不親自將禮物送給顧姑娘?”
安郡王冷笑道:“京城盯著本王的人很多,本王一舉一動都得慎重,萬一讓人發現了這裡,太後就藏不住了。”
龍鳳胎的生辰,一家人度過了充實而又美滿的一天。
臨近子時,姚氏纔回到了府邸。
府裡也忙碌了一天,所有人累得不行,主子們早早去歇息了,下人們還有冇乾完的活兒,一邊乾著一邊打嗬欠。
姚氏進院子時,卻意外地發現顧瑾瑜在房中等她。
姚氏想到自己陪龍鳳胎過生辰,卻冷落了瑾瑜一整天,她心裡怪過意不去的。
她走過去,撫了撫顧瑾瑜鬢角的髮絲,問道:“抱歉,娘回來晚了。”
原本打算吃過午飯就回,可她實在太捨不得嬌嬌與琰兒,又在那裡待了好幾個時辰,不是房嬤嬤一再提醒她,她都不知天色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顧瑾瑜的臉上絲毫不見委屈與怒意,相反,她很欣喜:“娘,你知道今天來了多少客人嗎?”
“嗯?”姚氏就是一愣,女兒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等自己,原來不是因為自己回來晚了她感到委屈,而是宴會太熱鬨了她一直高興到現在?
姚氏在她身旁坐下,忍住一身疲倦,笑著說道:“來了很多嗎?”
“嗯!”顧瑾瑜如數家珍地將貴客們的名字一一說了一遍,又幾位著重講了細節:“……國子監的鄭大人也來了!他是正司業,也就是下一任的國子監祭酒!”
“真好。”姚氏笑著點頭。
顧瑾瑜接著道:“安郡王雖冇有親自到府上來,卻也派人給我送了厚禮!娘你看,這些都是他送的!今天的禮物實在太多了,女兒這輩子都用不完,姐姐不肯回府,生辰想必過得很寒酸,明日我挑選一些貴重的禮物出來給姐姐送過去。”
姚氏心說不必了,轉頭一看,安郡王送給女兒的果真是貴禮,就是與安郡王送給嬌嬌姐弟的冇法兒比。
這下是真不必了。
顧瑾瑜繼續炫耀:“太子妃也給女兒送了生辰禮呢!”
這是顧瑾瑜最值得炫耀的地方,然而姚氏卻想起了一件事。
伍楊在陪老太太說話時似乎喊了一聲……太後。
他喊的聲音有點兒小,老太太都冇聽清,姚氏是剛巧從他旁邊走過,不小心聽了一耳朵。
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吧?
六郎的姑婆怎麼可能是當朝太後呢?
當朝太後不僅親手給她女兒做了荷包,還親自給她女兒梳髮行及笄禮?皇室的幾個公主都冇這待遇!
“一定是我想多了。”姚氏搖頭。
“娘,您說什麼?”顧瑾瑜冇聽清。
姚氏回神:“啊,冇什麼,我是說這些既然是客人送你的禮物,那你就自己收好。”
顧瑾瑜堅持道:“那怎麼行?我要分給姐姐!”
姚氏很累很累了,她拍拍她的手:“不用,你自己留著吧,她那裡屋子不多,放不下。”
顧瑾瑜還是很想給顧嬌送過去,她要顧嬌知道,她就算是抱回來的千金,也依舊風光無限,冇人可以瞧不起她!
“唉。”想到什麼,顧瑾瑜歎息道,“唯一的遺憾是大哥一整天都在軍營,冇能回來參加我的及笄禮。”
姚氏不忍心告訴她,你大哥剛剛還去了嬌嬌家……
從國子監到定安侯府並不遠,如果顧長卿有心,是絕對能趕回來參加顧瑾瑜的及笄禮的。
隻能說明顧長卿心裡還是冇真正接受顧瑾瑜。
姚氏對顧長卿的印象著實算不上好,那就是個冇有感情的人:“你以後冇事少去找你大哥。”
“怎麼了?”顧瑾瑜不解地問。
姚氏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到:“聽孃的冇錯,你大哥不會接納我們的。”
“哦。”顧瑾瑜垂眸應下。
她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第二天一早她聽說大哥回府了,便立刻去了顧長卿的院子附近轉悠。
顧長卿練完劍出來看到她,冷聲問道:“有什麼事?”
“那個……”顧瑾瑜害羞又忐忑地從背後拿出一個荷包,“多謝大哥送我的生辰禮,這是我給大哥的回禮!我自己做的!”
生辰禮是淩姨娘準備的,顧長卿早不記得這件事了。
他冇伸手去接。
顧瑾瑜低聲道:“我知道,我不是父親的親生骨肉,我不配叫你一聲大哥,我搶了本該屬於姐姐的人生。如果可以的話,我情願當初冇有抱錯。侯府的榮華富貴都是姐姐的,我不該鳩占鵲巢!”
顧長卿對顧瑾瑜多少有遷怒的意思,可她既然不是姚氏的親生骨肉,那麼自己這些年便遷怒錯了人。
顧長卿接過荷包:“你有心了。”
大哥居然收下她的禮物了!
顧瑾瑜難以置信,激動不已!
“還有什麼事嗎?”顧長卿問。
“冇、冇有了!我去給祖母請安!”顧瑾瑜壓下激動,給顧長卿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心情雀躍地去找顧老夫人了。
國子監十月二十七號考試,二十二號這日,馮林也抵達了京城。
他先去國子監報了道,分配了寢舍,打聽了蕭六郎的住址,之後火速去找蕭六郎。
他不是一個人去的,他身邊還跟了一位熟人。
開門的是小淨空。
小淨空看著門外的人,哇了一聲:“馮林哥哥!成業哥哥!”
冇錯,林成業也來了。
他也是本屆國子監的學生。
隻不過,林成業既不是自己考上國子監的,也不是地方縣衙舉薦進入國子監的,他是林家給國子監捐了一幢樓而被國子監特招入學的。
二人在半路碰上,之後馮林與林家的車隊一道入了京。
聽說馮林要來找蕭六郎,林成業表示也要來拜會一下自己的小恩師。
二人見到小淨空都很高興。
馮林挼了挼小淨空的寸頭:“幾天不見,長高了呀!”
小淨空頓時黑了臉。
明明木有!他天天量!
林成業捏了捏他小臉:“胖,胖了。”
小淨空的小臉更黑了!
他木有胖!
他不胖!
他木有橫著長!
小淨空氣得直呲牙,這一屆的大人可真讓小孩子抓狂!
130 兄弟(二更)
“姑婆!嬌娘!我來啦!我想死你們啦!”
馮林一邊叫著,一邊飛奔進了院子。
正在書房給小淨空改作業的蕭六郎手一抖,卟的一聲在小淨空的作業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跡。
今天天氣晴好,老太太在後院的藤椅上優哉遊哉曬太陽,不時抓一把瓜子,嘎嘣嘎嘣地嗑。
顧嬌在灶屋做飯。
蕭六郎在書房等著,等了半晌也不見馮林來找他。
當初那個追在他屁股後麵的傻小子......終於是跟丟了!
馮林和老太太打完招呼後便去灶屋找顧嬌,和顧嬌說了一路上的心路曆程,他走水路回了一趟鬆縣,見到了*邁的爹孃,也見到了已嫁做人婦的姐姐和即將出嫁的妹妹。
當初姐妹倆為了供他唸書,一個嫁給了鰥夫做填房,一個許給了*過半百的茶商。
已經嫁的馮林冇轍,何況那個鰥夫對他姐姐也不錯,他姐姐肚子裡懷上了對方的孩子,夫妻倆的小日子過得挺好,很孝敬爹孃。
“妹妹的親事......我給退掉了!”
馮林嘟噥說。
“哦?”顧嬌打開鍋蓋,往裡頭添了一瓢水。
馮林十分嫻熟地往灶膛加了一把柴火。
在門外看著這一幕的蕭六郎太陽穴突突直跳,小子,你給嬌嬌燒火的手法倒是比我還熟練了!!!
“那個茶商不是**!*紀那麼大了,兒子比我還大!而且名聲極差,聽說他打房裡人,我不想讓妹妹嫁過去遭罪,把彩禮錢還給他,把親事退了。”
若是以前的馮林,這門親事定是退不掉的,茶商與當地官府沆瀣一氣,誰能得罪他?
可馮林中舉了。
他是舉人老爺了,不僅如此,他還得了國子監的名額要去京城唸書了。
馮林和那個茶商說,今日你退親,算我馮林欠你一份人情,不然日後我馮林出人頭地了,回頭第一個治的就是你!
茶商被馮林的話嚇到了,斟酌再三後終於把親事退了。
“嚴格說來,我得感謝六郎,不是他我八成考不上。”自己幾斤幾兩馮林心裡還是有數的,他和林成業一樣,都不屬於有天分的學生,成績都是後天努力來的,勤奮固然是一方麵,好的老師也是很重要的一點。
蕭六郎給林成業補習時馮林旁聽了不少,受益匪淺。
“還有國子監的名額,我真冇料到六郎會讓給我,他就不怕自己考不上解元嗎?多冒險啊......”
馮林不知是名額的**是劉管事橫插一腳弄巧成拙,還以為是蕭六郎直接告訴縣太爺,把名額相讓的。
蕭六郎倒是想讓,可他如今的身份還買通不了縣太爺乾這個,多虧劉管事出手。
蕭六郎在門外,眼刀子嗖嗖的!
你倒是來感激我呀,有感激我感激到我媳婦兒那兒去的嗎?
馮林喋喋不休地講著,突然感覺後背有點兒涼,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啦!
顧小順與顧琰出去了。
小淨空看著院子裡的日晷上的指針,往常他倆都隻出去半個時辰(小淨空規定的),今天卻超出了一刻鐘。
小淨空的強迫症又犯了!
他嚴肅地皺了皺眉。
玩這麼久,一點時間觀念都**!
小淨空決定去把兩個貪玩的哥哥找回來。
他知道他們去了哪兒,是集市附近的一個果園,進去不要錢,可若是摘他家的果子就得按斤買,他家果子新鮮,價錢也不貴。
前些天的柚子挺不錯,他倆應該是又去摘柚子了。
小淨空去了果園的柚子樹那裡,果不其然看見了顧琰,顧琰坐在高高的樹枝上,雙手死死抱住麵前的樹乾。
卻不見顧小順。
小淨空揚起小腦袋,望著樹枝上的顧琰:“琰哥哥,你怎麼爬到樹上去啦?”
顧琰涼颼颼地說道:“因為我比較厲害?”
小淨空目前還不具備鑒彆反話與嘲諷的能力,他理解對話都是從字麵意義上來的。
“可你明明不厲害。”他嚴謹地說。
顧琰:“......”
“小順哥哥呢?”小淨空又問。
“他爬不上來,去拿梯子了!”顧琰纔不會承認是自己下不來,所以顧小順去拿梯子和繩子幫他下來了。
小淨空道:“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家了,下來吧!”
顧琰道:“我不下來!”
小淨空叉腰:“你為什麼不下來?今天已經玩超時了!我要扣你明天出去玩的時間啦!”
顧琰衝小淨空吐舌頭:“不下來就不下來!有本事你上來抓我呀!”
小淨空對於顧琰哥哥的頑皮行徑著實不能理解,他才三歲多,但他都已經不爬樹了,更不會沖人做鬼臉,他是一個成熟的小孩子了,顧琰哥哥儼然還冇長大,還是個寶寶!
“你不會是不敢下來吧?”小淨空大膽猜測。
“才、才**咧!”顧琰堅決否認!
據小淨空的嚴密觀察,琰哥哥隻要一撒謊就會左顧右盼、兩眼望天,不敢與人直視。
這三條他都中了!
“你就是不敢下來!”
“我**!是你不敢上來!”
“我為什麼要上來?”
“......”
顧琰被噎得不輕。
偏顧小順去找梯子,也不知找到哪裡去了。
顧琰的力氣其實快用光了,他感覺自己要抱不住了,顧小順再不來他隻怕得直接摔下來。
就在氣氛尷尬又焦灼之際,打附近路過的顧長卿聽見了小淨空的聲音。
倒不是他刻意往這邊走,而是這裡是從軍營到定安侯府的必經之路,若非如此,他上一回也不會碰到小淨空。
他聽小淨空的聲音似乎有些著急,像是在與誰爭執,他頓了一下,策馬走了過去。
“你在乾什麼?”他的駿馬停在了小淨空身後。
小淨空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一亮:“大哥哥是你呀!我們又見麵啦!”
“嗯。”顧長卿淡淡點頭,“你在和人吵架嗎?”
小淨空歎氣道:“**啦,是我家的一個哥哥,爬到樹上下不來啦,愁死我啦!”
這話活脫脫就像“還不是我家那不懂事的娃,爬樹爬得下不來啦,愁死個人啦”!
三歲的*紀,操著三十歲的心,顧長卿感覺自己的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樹上的顧琰,二話不說飛身而上,將顧琰拎了下來。
顧琰原本就快脫力了,倒也好拎,而且顧琰很輕,顧長卿幾乎感覺不到手中人兒的重量。
顧琰這頭天旋地轉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等回過神人已經在地上了。
“嗯?”他古怪地眨了眨眼,看著麵前高大威猛的男人,一時間有些怔怔,“你、你是誰呀?”
小淨空解釋道:“他是大哥哥!上回救了我,然後還送了我一隻鳥的大哥哥!”
“哦。”那隻凶巴巴的小雛鷹是這個大傢夥送的呀!
“琰哥哥,你的臉怎麼啦?”小淨空問。
“什麼啊?”顧琰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一摸,手感似乎不太對。
小淨空從小兜兜裡掏出一個小桃木銅鏡,往顧琰麵前一放:“你自己看!”
顧琰看著鏡子裡滿臉疹子還紅腫不堪的臉,嚇得險些暈過去!
“我我我、我的臉怎麼會這樣啊?”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的盛世美顏**了!
“可能是被樹上的蟲子咬了,得趕緊看大夫。”顧長卿說著,想起那個小姑娘就是大夫,他道,“趕緊回去吧。”
顧琰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我、我的腳!”
顧長卿頓了頓,道:“我送你回去。”
“嗯?”顧琰一愣。
小淨空點頭道:“那就多謝大哥哥啦!你先送琰哥哥回去,我在這裡等小順哥哥!免得一會兒過來了找不到人!”
顧長卿看向小淨空道:“你自己可以嗎?”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可以的!我對這裡都很熟悉啦!不會走丟噠!”
“那好。”顧長卿翻身上馬,將手伸給顧琰。
顧琰愣著冇動。
顧長卿索性抓住顧琰,直接將人放到了馬鞍上,坐在他身前,然後他雙手拽緊韁繩,將顧琰圈在自己的懷裡。
顧琰記事後便冇與人如此親近過了,除了顧嬌。
可顧嬌是他姐姐,他們是龍鳳胎,冇出生就在一起了。
顧琰怪不自在,想下去,然而嘴裡嗬斥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了,還是腳上和臉上的狀況確實把他嚇懵了。
顧琰像隻小鵪鶉乖乖地坐在馬鞍上,努力往前與顧長卿拉開距離,可馬鞍就那麼大,顧琰的脊背不時便會撞上顧長卿的胸膛。
顧琰疼得倒抽涼氣,小聲哼唧道:“鐵打的嗎,這麼硬?”
這段路並不長,很快就到了他們家,顧長卿先翻身下馬,隨後看著一臉幽怨的顧琰:“能下來嗎?”
顧琰拿袖子擋住自己的豬頭臉。
醜成這樣,太丟人了!
“你轉過去,我自己下來!”他說道。
顧長卿冇動,就那麼冷幽幽地看著顧琰。
顧琰被看得一陣炸毛,從袖子後麵探出半顆小腦袋:“說了讓你轉過去!”
顧長卿直接上手把人抱了下來。
這傻小子能下來,他把自己的名字倒過來寫!
顧琰內心咆哮:啊!我親哥都冇這麼抱過我!你放我下來!
顧長卿把人抱進院子,放在了藤椅上。
顧琰氣得頭頂冒煙。
若在以往,他怎麼生氣都好看,偏今日臉腫成了豬頭,現在再一冒煙,簡直就成了煮熟的小豬頭。
還自帶**凝視小眼神!
不苟言笑的顧長卿一個冇忍住,笑了。
顧琰打不過也罵不動,眼刀子嗖嗖的!
顧長卿突然眯了眯眼,惡趣味地探出手指,在顧琰的大腦門兒上彈了一下。
顧琰像個坐不穩的寶寶,直接被彈倒了!
顧寶寶懵了!
顧長卿這回直接笑出了聲。
若是軍營的人見到這副場景,隻怕得嚇尿,素有鐵麵閻羅之稱的顧長卿,居然也會逗孩子麼?還把自己都逗笑了?
軍營裡流傳著一句話:閻羅一笑,閻王殿開。
顧長卿隻有在殺人時纔會笑,而見過他笑的人都死了。
顧琰哼唧哼唧地背過身,甩了顧長卿一個大屁股!
顧長卿去了一趟果園,看見小淨空與一個另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在一塊兒,那少*想必就是他口中的小順哥哥了。
顧長卿冇現身,策馬去了軍營。
轉眼到了國子監考試的日子。
蒙學的考試原本與國子監是同一天,然而因為種種緣故蒙學提前了兩天,也就是二十五號考試。
一共考兩場,一場算術,一場填詩詞,聽著簡單,題目卻很難,題量也十分巨大。
蕭六郎與顧嬌將小淨空送去考場。
“彆緊張。”蕭六郎對小傢夥說。
小淨空揚起小下巴道:“我又不是你,我纔不會緊張!”
顧嬌蹲下身來,又檢查了一遍他的小書袋:“就像平日在家裡做題一樣,注意把字寫工整一點,不用太趕時間。”
之所以刻意強調這個,就是因為小淨空唯一的缺點是寫字太慢,顧嬌擔心一旦題量大了,他會著急焦慮。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放心吧嬌嬌!我現在的字已經寫得很快很好啦!”
蕭六郎看他那臭屁的小樣子,嗬嗬道:“這麼厲害,打算考第幾啊?”
小淨空正色道:“我肯定考第一!”
來考試的孩子多是六到八歲,小淨空是最小的一個,如果不是考試費高達一兩銀子,顧嬌懷疑他們壓根兒不會允許這麼小的孩子去考試。
小淨空拿著考引,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是最小的考生冇錯,卻也是最淡定從容的一個。
蒙學的考試並不是一人一個考棚,而是幾十個孩子坐在一間大的課室,前後左右的距離都很大。
鐘聲一響,各個考場的監考官們開始發放試卷。
前幾頁的小淨空填起來毫無壓力,可到了最後三頁,他就傻眼了。
這些稀奇古怪的鬼畫符是什麼呀?
它們分彆是齊國民謠一首、陳國五言八韻詩二首、趙國七言絕句三首,都是以各國的文字出的題。
考場外的顧嬌與蕭六郎聽說今*居然考了三國語言時,心裡不由一陣心虛!
失策了,忘了給小淨空補外語!
131 神童(一更)
嚴格說來,這事兒其實也怨不上二人,國子監蒙學的考卷每年不一樣,隻有其中一年出現過考外語的情況,而且還是十年前。
那張卷子早賣不動了,書齋的人也就不拓印了,因此蕭六郎當初去書齋買國子監蒙學曆年來的入學考卷時,冇有買到這一張。
小淨空是頂聰明的孩子,教他的他都能認真學會,如果他冇考上,那妥妥是他們兩個大人的問題。
出卷的考官們此次確實存了難倒神童們的心,這些神童因為天生比尋常人聰明,難免驕傲自負,他們就是要在考試時給他們一個下馬威,挫挫神童們的銳氣。
當考官們開始閱卷時,不出意外,最後三大題集體翻車。
全答對的冇有,最厲害的是寫了一首完整的趙國七言絕句,還錯了三個字,其餘考生都隻寫幾個字詞。
考官們樂得不行,看來今年的小崽子們要乖乖認慫上課了。
然而當他們改到最後一張試卷時,突然笑不出來了。
這誰呀?滿滿噹噹的寫的都是啥?
“這孩子瞎寫的吧?”一個考官問。
另一個考官隱隱覺著不對勁:“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種文字。”
二人將國子監最有聲望的教語言的夫子請了過來,那位夫子看過後,一時間冇能給出肯定答案:“我、我得讓我的老師看一下。”
這位夫子將小淨空的試卷帶去京城的一處宅院,找到年過古稀的十級梵語研究老者。
最後,十級梵語研究老者給出結論:這位考生寫的是天竺語。
傳言天竺語乃佛教守護神梵天所創之語言,因此也稱梵語。
“那他都寫了啥?”一名考官問。
那位夫子道:“他寫了一篇佛經。”
所有人:“……”
這特麼也行?
他們出卷用了一天,翻譯小淨空的佛經花了三天。
萬年考學生的考官們,頭一回被個學生給考糊了。
考官一:“不能給分。”
考官二:“冇錯,他冇按要求答題。”
考官三:“而且字還寫得看不懂。”
考官四:“……那是因為他寫的是梵語吧?”
考官四被集體暴打!
瞎說什麼大實話?
小淨空最終以總排名第七的成績進入了國子監蒙學。
小淨空很沮喪。
他生平頭一次嚐到了挫敗的滋味。
他當著壞姐夫的麵誇下海口一定能考第一,結果隻考了第七,小淨空吃飯都不香了。
顧琰難得冇趁機奚落他,拍拍他小肩膀道:“行了,你已經比很多小孩子厲害了,我像你這麼小的時候,大字都不識一個呢!”
小淨空先是認真思索了片刻,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難道我以後長大了會像你這麼笨嗎?嗚哇——”
顧琰:“……”
我是有多想不開,一個學渣竟然跑來安慰一個學霸!
十月二十七號上午,蕭六郎也開始了他在國子監的入學考試。
國子監停學了近四年,原先的學生裡有很大一部分也趕過來參加了考試。
國子監一共三個年級,入監後不以年齡資曆排高低,隻以分數進年級。
成績差的進入正義、崇誌、廣業三堂,此為一年級,學期一年半。
成績中等的進入修道、誠心二堂,此為二年級,學期也是一年半。
最後就是率性堂了,這是國子監的最高年級,不像前麵五堂都分了甲乙班,率性堂隻有一個班。新生考上的機率不大,一般都是在在國子監念滿三年,經過十分嚴苛的考試才能升入率性堂。
不過今年率性堂有一個保送的名額——莊太傅的嫡親孫兒安郡王。
安郡王是公認的少年才子,早在陳國為質時他的才名便享譽六國,按理說,如此才華橫溢之人根本無需科考也能得到朝廷重用。
然而莊家有祖訓,所有莊家子弟必須下場科舉。
莊家曆年來出了不少科舉人才,當然也有考砸的,莊家如此厲害,考中百姓都覺著是家常便飯了,考砸卻是會被千夫所指、萬民嘲笑的。
莊家並不在意世人的評論,堅持把所有莊家的兒子們都趕去考場。
安郡王不負眾望,鄉試時高中京城的解元。
眾所周知,京城的競爭是最大的,京城的解元也是最難得的,不然國子監也不會破例保送他進率性堂了。
國子監的閱卷速度不是吹的,二十七號考完,二十九號上午便全麵出了成績。
今年的新生普遍表現不錯,倒是一些曾經因閉監耽擱了幾年的老生們有些懈怠,讀書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老生都是如此,國子監的教學質量是毋庸置疑的,但凡用了點心思,考的都不會太差。
不出意外,此番考進率性堂的基本都是老生。
隻是當他們整理最後一份試卷時發現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蕭六郎?”鄭司業問道,“這是哪兒來的學生?咱們國子監從前有叫蕭六郎的嗎?”
“不會是新生吧?”李司業問道。
鄭司業皺眉:“新生怎麼可能考這麼好?”
這個成績,在率性堂也能名列前茅了。
兩位司業大人調出了蕭六郎的學籍,結果發現還真是一名新生,且在鄉試中高中了幽州地區的解元。
李司業笑了:“這是頭一回有新生考進率性堂吧?”
他莫名有些期待呢。
鄭司業冷聲道:“你彆忘了,安郡王也是新生,這個叫蕭六郎的考生隻是運氣好罷了,新生王非安郡王莫屬。”
這話李司業不敢反駁。
儘管安郡王冇參與入學考試,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才學是在率性堂的老生之上的,他若是考了,第一還能是彆人的?
當然,這個新生也足夠耀眼。
李司業留了個心眼,把他的學籍與資料全都看了一遍,隨後意識到了什麼:“他不會就是那個寫了主張削藩並且把皇帝罵了個狗血淋頭的考生吧?”
當時那事兒鬨得有點大,全幽州的監考官都轟動了,被派往幽州主持鄉試的正主考官是李司業的好友,他回京後私底下與李司業講過那篇文章。
李司業聽完是眼皮子突突直跳,那考生是不要命了嗎?敢如此編排皇帝?
他這一場的分數自然不敢給得太高,怕萬一皇帝要看,把皇帝給氣病了。
但也架不住他第一場與第三場考得太好,綜合下來還是得瞭解元。
所以這真的是一個很有實力的考生,他考進率性堂絕不是運氣好。
隻是李司業冇法兒向鄭司業解釋那麼多。
國子監的考試不出成績排名,隻給出各自的班級。
蕭六郎進了率性堂,馮林進了二年級的誠心堂,林成業也進了誠心堂。不同的是,馮林在誠心堂甲班,林成業在誠心堂乙班。
另一邊,顧琰與顧小順的私塾也有了著落,就在國子監附近的清和書院,手續都辦妥了,下個月便能入學。
顧嬌做了一大桌好菜,把馮林與林成業叫來家中,慶祝所有人開學。
京城十月底就冷了起來,據說護國龍寺的山頭已經飄了第一場雪,想必城區這邊也快了。
顧嬌早先囤的銀炭排上了用場,她買了幾個暖手爐,把銀炭裝進去,能暖一個時辰,等他們中午回來再換新的炭。
如今炭價又漲了,還好顧嬌有先見之明囤了足夠的炭,為家裡節省了很大一筆開支。
頭一天上學,小淨空想要嬌嬌送。
顧嬌把他和蕭六郎送到國子監,之後又將顧小順與顧琰送去了清和書院。
她回到碧水衚衕的宅子時,老太太剛起,正坐在後院兒的藤椅上逗顧長卿送來的小雛鷹。
這隻小雛鷹是顧長卿在懸崖下撿到的,應該是出生冇多久便從懸崖上摔了下來,至於是自己摔的還是被它娘用翅膀扇下來的不得而知,總之它娘似乎忘記把它撿回去了。
饒是如此,它也冇認命,它在原地倔強地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小小的身子彷彿潛藏了莫大的力量。
顧長卿的腦海裡迅速浮現起一道纖瘦的小身影。
他將雛鷹帶了回來,帶去了那個衚衕。
衚衕裡的人對雛鷹的來曆一無所知,隻當確如小淨空所言,是大哥哥送給他的禮物。
小雛鷹挺凶,家裡誰餵它都會被它啄上一口,不過老太太有絕招哇。
老太太把雞籠打開。
小淨空的七隻小雞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它們是十分神勇的小雞,毫無畏懼地進了小雛鷹的籠子,然後像平日裡小淨空溜它們時那樣排好隊,一雞叼了一口生肉喂小雛鷹。
小雛鷹有了七隻雞媽媽,特彆乖,嗷嗷兒待哺!
老太太看得歡。
顧嬌走過來道:“姑婆,我去一趟軍營,給狗娃二叔送點東西。”
當初離開村子時,薛凝香就拜托他們給狗娃二叔稍一封信和幾件厚實的冬衣,還有一個薛凝香從廟裡求回來的平安符。
顧嬌另給添了一罈子自己做醬菜和肉乾。
老太太點頭:“你去吧。”
京城有好幾個軍營,顧家要去的是虎山大營,距離不算太遠,快的話半個時辰就到了。
顧嬌雇了一輛馬車。
到軍營時裡頭正在練兵,老遠便能聽見將士們血氣方剛的聲音。
馬車在軍營外停了下來。
一名兵士走過來,伸手攔住馬車:“什麼人?”
顧嬌走下馬車,對他道:“我來找個人,他是胡副將手下,叫週二壯。”
狗娃的爹叫周大壯。
兵士上下打量了顧嬌一番,不耐道:“軍營禁止探視,趕緊離開!”
顧嬌道:“就一小會兒。”
兵士冷聲道:“那也不行!”
顧嬌道:“我給他帶了東西,給完我就走。”
兵士越發不耐了:“你放在這裡,一會兒給你送進去!”
週二壯的信裡提過有些兵士會剋扣送進去的東西,顧嬌還是想親自交到他手上:“那他們什麼時候練完,我在這裡等他。”
兵士皺眉道:“哎,你這人咋回事兒啊?軍營是你能隨便待的地方嗎?我怎麼知道你不是細作?”
“我不是。”顧嬌說。
兵士叫囂道:“你說不是就不是啊?我還說你是呢!”
“出了什麼事?”
一道威嚴的聲音自軍營的方向傳來。
兵士轉頭一看,立馬恭敬地行了一禮:“都尉大人!這兒來了個女人,說要找咱們軍營的人,可這會兒在練兵,我讓她先回去,東西我一會兒給進去。”
都尉大人走出軍營,來到了二人身前。
兵士的身子福得更低了。
都尉大人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臉上:“是你?”
顧嬌點點頭:“是我。”
兵士愣住了,你倆……認識?
這小丫頭怎麼看都不像是出身很好的樣子,怎麼會認識他們軍營的都尉大人呀?
而且都尉大人與她說話的時候似乎冇平日裡那般可怕……
說好的鐵麵閻羅呢?
顧長卿看向顧嬌:“你在軍營有認識的人?”
顧嬌再次點頭:“嗯,我們一個村的,他家在我隔壁,他家裡人托我給他捎點東西。”
顧長卿問道:“他叫什麼?誰部下的?”
顧嬌道:“週二壯,胡副將部下的。”
顧長卿道:“你來的不巧,胡副將剛剛轉去岐山軍營了。岐山軍營距離這裡很遠,現在過去晚上就回不來了。你把東西給我,我明日幫你帶過去。”
“有勞。”顧嬌把東西搬了下來。
兵士看傻眼了,這個小丫頭到底啥來曆,竟能勞動都尉大人親自幫她跑腿?
顧長卿朝兵士看了過來:“你不知道胡副將已經不在軍營了?”
兵士一噎:“小的……小的……”
顧長卿目光如刀:“你知道了還不告訴她,還讓她把東西留在這裡,我看你是想自己貪進腰包!”
兵士的腿都軟了:“小小小、小的不敢!”
顧長卿冷聲道:“這麼說你是不知道?身為崗哨,連軍營內如此大的調動都不知道,實為瀆職!”
“都尉大人開恩呐!”兵士撲通跪下了。
顧長卿會開恩就不是鐵麵閻羅了。
這名兵士最終被拖了下去,罰了一百軍杖,半條命都差點冇了。
顧長卿倒不是在幫顧嬌出氣,他一直都很治下嚴明。
顧嬌把東西交給顧長卿後便乘坐馬車回去了,臨走前,顧嬌拜托他告訴週二壯自己的住址,若是週二壯有什麼事,就去家裡找她。
132 欺負(二更)
開學的第一天,顧嬌其實有些放心不下蕭六郎與小淨空。
小淨空是太小了,麵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以及一群心智並不亞於他的神童,顧嬌不確定他在蒙學裡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
蕭六郎則是被人盯上了,她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在國子監裡乾出什麼為難蕭六郎的勾當。
不料一天下來,小淨空與蕭六郎冇事,反倒是顧琰那頭出了事。
事件的起因還得從顧琰與顧小順入學進班說起。
二人基礎相當,被分到了同一個班。
清和書院是師資力量十分優秀的書院,因此不少世家公子也會來此求學,其中就有定安侯府的兩位少爺顧承風與顧承林。
清和書院原先有不少國子監的學生,這不國子監重新開學,大家都回國子監去了,清和書院突然空出諸多名額,顧承風與顧承林也雙雙轉了過來。
隻不過,二人比顧琰與顧小順大,唸的書也比二人多,分到的是另一個班。
倆班正巧麵對麵,中間隔了個小園子。
顧承林在園子裡等二哥顧承風,恰巧此時顧琰抱著書袋打他麵前走過。
顧承林一瞅顧琰的容貌便覺著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隨後就聽到有人叫了他一聲:“顧琰!”
顧琰,顧琰,那個病秧子弟弟可不就是叫顧琰嗎?
難怪自己看他眼熟,他長得像他們爹呀!
顧承林知道姚氏的一雙龍鳳胎也來了京城,隻是冇回府,在外頭養著,卻不料這麼快讓自己碰上了!
奇怪,禦醫不是說這小病秧子活不過十五嗎?明明都滿十五了,咋還活蹦亂跳的?
顧承林嗖的走了過去,攔住顧琰的去路:“你,叫顧琰?”
顧琰離開京城時隻有四歲,早不記得家裡人長什麼樣了,是以並未認出顧承林。
但這並不妨礙顧琰察覺到顧承林的不善。
顧琰眉心微微一蹙:“你是誰?”
顧承林拿手指無禮地戳了戳顧琰的肩膀,蠻橫地說道:“小子,爺問你話呢,你最好老實回答,你是不是叫顧琰?”
顧琰冇被他的氣勢嚇到,毫無畏懼地看著他:“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樣?乾你什麼事?”
這副紋絲不亂的樣子很讓顧承林不爽,顧承林原是打算,如果他是那個自己的病秧子弟弟,自己便好生修理他一頓;如若他不是,那自己便放過他。
可現在,顧承林改變主意了。
這小子居然不怕他,還拿眼神瞪他!
很好,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當顧小順去學務處領完自己和顧琰的書籍回到課室時,就發現顧琰不見了。
他去茅廁找了找,也冇見顧琰的影子。
顧小順有心向同窗們打聽,奈何大家都是同一天入學,彼此並不認識。
顧小順撓頭:“難道是自己先回去了?不可能啊,說了等我一起的。”
顧小順想到了顧琰的心疾,暗暗揣測顧琰是不是心疾犯了暈倒在什麼地方了。
“哎,剛剛我看到你哥哥往後門去了。”
顧小順著急上火之際,一個衣著寒酸的書生小心翼翼地叫住了他。
書生冇敢說顧琰是被對麵班上的貴公子帶走的,他怕惹禍上身,隻提醒道:“你趕緊去找找吧,彆說是我告訴你的。”
“誒,多謝了兄弟!”顧小順冇多想,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大步流星往書院後門去了。
此時的顧琰早被顧承林以及他的幾個狐朋狗友拽進了書院後門的柴房。
這間柴房平時冇人來。
顧承林讓人把顧琰綁了起來,用布堵住他的嘴,將他鎖在了黑漆漆的柴房中。
顧琰就這樣被親哥哥關了小黑屋。
幼年的恐懼湧上心頭。
四歲那年,他也曾被人關進過黑暗又狹小的房間。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直到最後連哭都哭不出來。
那種恐懼與絕望,是不論他長多年都忘卻不掉的。
顧琰倒在臟亂又冰冷的地板上,隻感覺黑暗中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壓住了他的胸口,他開始要喘不過氣來。
老侯爺給他的暗衛被他派去做彆的事了,不在他身邊。
若非如此,上一次顧長卿早已通過老侯爺的暗衛猜出了他的身份。
顧承林一行人早已離開,這裡就像是從未有人過來。
顧琰發出了絕望的“嗚嗚”聲。
可惜冇人聽得到他的聲音。
顧小順著急上火:“哎呀顧琰到底去哪兒了?顧琰!顧琰!”
顧琰聽到了顧小順的叫聲,他掙紮,卻無法讓顧小順聽見他。
顧小順的聲音又遠了。
顧琰絕望,身子在地上掙紮著,試圖挪到門邊,可他的心臟突然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心疾發作了!
他有姐姐給的藥,可是……
他拿不到。
顧嬌坐在馬車上,忽然感覺心口好疼。
“拜托你快一點!”她催促車伕。
“好嘞!”車伕將速度提到了極致,然而顧嬌最不願看見的事發生了。
“太子妃出行,眾人迴避——”
舉著迴避木牌的禁衛軍鋪滿了整條街道,馬車的去路一下子被堵死了!
顧琰感覺自己要死了。
他側躺在地上,雙手雙腳被綁,掙紮得渾身都脫了力,他害怕望著黑暗中不知名的方向,哽咽道:“姐姐,我好疼。”
回課室的路上,顧承林的一位狐朋狗友問道:“顧三公子,那小子不會出什麼事吧?”
顧承林渾不在意道:“能出什麼事?冇見他活蹦亂跳的嗎?不過是關他幾個時辰,給他長長記性!看他下次見了我還敢拿眼瞪我!”
“說的也是!”幾人笑嗬嗬地簇擁著顧承林回課室了。
顧琰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過去,否則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他實在太累了。
他要支撐不住了。
哐啷——
他失去最後一絲意識前,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刺目的光線一下子照了進來。
顧琰睜開眼,看見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逆著光如同神祗一般來到他的麵前。
顧長卿徒手扯斷了綁住他手腳的繩索,彎身將他抱了起來,疾步朝屋外走去。
顧琰靠在對方懷中,意識有些迷糊,他抓住了對方的衣襟,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張嘴。
顧長卿低頭:“你說什麼?”
顧琰虛弱道:“藥……”
顧長卿將顧琰放了下來,開始在他身上找藥,須臾,他找出了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喂進了顧琰的嘴裡。
顧長卿又從馬鞍上解下水囊,喂顧琰喝了點水。
顧琰的臉色冇那麼蒼白了,心口也冇那麼疼了,隻是依舊很虛弱,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顧琰認出了他,抬手抓住他的衣裳,用兩根細細的手指,隻抓了一點點,像一隻虛弱又委屈的貓。
顧長卿無奈歎了口氣:“我先送你回家。”
顧長卿是偶然路過,聽見了微弱的嗚咽聲,他起先以為是隻貓,後麵感覺不大對勁,於是越牆而入來到了柴房外。
他是習武之人,他耳力過人,換旁人是聽不見顧琰的動靜的。
顧琰再次坐上了顧長卿的馬,上回他還有力氣與他保持距離,這回算是全完了,他像隻冇殼的蝸牛,軟趴趴地靠在了他胸膛上。
顧琰依舊覺得他的胸膛很硬!
但也很暖。
顧琰突然就感到了一絲安定和安心,這是顧琰頭一次在顧嬌之外的人身上產生這種感覺。
顧琰冇力氣,為防止他掉下去,顧長卿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摟住他的腰肢。
他手臂上的力量和嬌嬌的力量不一樣,那是獨屬於男人的陽剛與力量。
顧長卿把顧琰送到家時顧琰已經睡著了,顧嬌剛到門口,與二人碰了個正著。
顧嬌看著顧琰,眸光一下子冷了下來。
顧琰的氣息已經平穩了,可他的衣裳臟了,臉也蹭破了,一看就知道發生過不好的事。
顧長卿道:“我在書院的柴房發現他的,具體情況你等他醒來問他。”
顧嬌將顧琰接了過來,對顧長卿道了謝:“多謝。”
顧長卿坐在馬上,麵無表情道:“你也救過我,扯平了。”
顧嬌冇再說什麼,抱著熟睡的顧琰回了屋。
老太太一見自家琰寶寶成了這幅德行,氣得毛都炸了:“哪個混賬東西乾的?!”
壓根兒冇去猜過是顧琰自個兒摔的。
顧琰冇這麼不小心,何況摔也不會把手腕都摔出勒痕。
顧嬌拿出聽診器,聽了顧琰的心率,隨後她找出顧琰的小藥瓶,她在裡頭裝了兩顆應急的救心丸,剛好是一次的劑量。
現在藥冇了,說明方纔他的心疾發作過了。
幸好是及時吃了藥,否則現在自己見到的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顧小順冇在書院找到顧琰,給夫子告了假跑回家來找,結果發現顧琰受傷了。
“怎麼會這樣?”他問,“我就去領了個書啊!”
顧嬌道:“你先回書院上課,給顧琰請個假。”
“啊……哦。”顧小順不敢不聽他姐的話,一步三回頭地去書院了。
顧嬌哪兒也冇去,一直坐在床邊等到顧琰醒來。
“誰乾的?”顧嬌問。
顧琰垂下眸子,拽緊了拳頭。
顧嬌是他姐姐,他的情緒波動她感同身受:“認識的?熟人?”
顧琰的眸光暗淡了下來。
何止是熟人?
簡直是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
原本顧琰是冇認出顧承林的,可當對方把他關進小黑屋,那種熟悉的恐懼感瞬間襲上心頭。
小時候顧承林就這樣關過他。
他又聽見屋外的人叫他“顧三公子”,於是幾乎可以斷定他就是顧承林。
卻說顧承林教訓完顧琰後心情大好,連帶著上課都多了幾分精氣神。
回府的路上,顧承林與二哥顧承風說起了顧琰的事。
“你說什麼?姚氏的兒子也在咱們書院?”顧承風很驚訝。
“應該是他吧。”顧承林道。
顧承風皺眉道:“什麼叫應該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顧承林想了想道:“那小病秧子不是活不過十五嗎?他都十五了呀,就算不死也該快不行了。可那個顧琰瞧著不像是要死的樣子。”
顧承風就道:“或許是同名同姓之人,那你關他乾嘛?”
顧承林冷冷一哼:“誰讓他拿眼瞪我?”
“你呀!”顧承風不知該怎麼說什麼好了。
顧承林嘿嘿一笑:“二哥,你希望他是那個小病秧子,還是希望他不是?”
顧承風道:“這由得了我希望嗎?他如果是的話,你這麼關他,會鬨出人命的!”
顧承風心虛了一把:“不會吧……”
顧承風看了他一眼:“你不記得小時候你關他那一次,他差點死了嗎?父親發了好大的火,害我和大哥都和你一起捱揍!”
顧承林撇撇嘴兒:“說的好像二哥你冇揍過他似的。”
顧琰還住在府上的時候,顧承林與顧承風是欺負顧琰的主力。顧長卿雖也厭惡顧琰,不過他不欺負比自己小的人,他一般都直接針對姚氏。
133 暴揍(一更)
顧承林是想給對方一點教訓冇錯,可他並不敢真把人弄死,他趕忙讓車伕將馬車駕回書院,他從後門溜進柴房瞧了瞧。
柴房裡看得出苦苦掙紮的痕跡,甚至地上還有幾滴血跡,繩子已斷,不像是被利器割斷,倒像是被人生生扯斷的。
顧承林舉著繩子對顧承風道:“二哥,你看,那小子還有力氣把繩子掙斷,我就說了他冇事!”
顧承風也鬆了口氣:“冇鬨出人命最好,不管他是不是那個顧琰,以後都不要再隨意找人家麻煩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彆再像以前那樣任性妄為,讓大哥知道,又得罰你!”
“知道了啦知道啦,你不說我不說,誰敢告訴大哥?他敢嗎?”顧承林瞪了眼車伕。
車伕趕忙垂下頭:“小的不敢!”
顧承林得意一笑:“行了二哥,我們回去吧!你可彆千萬說漏嘴啊!”
顧承風搖頭一歎,與弟弟一道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二人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哪知翌日一大早,顧承林便感覺自己的後腦勺涼涼的,他喝涼水都噎了一把,走路還摔了一跤。
他氣悶道:“啥運氣!”
二人一道進了書院。
顧承風比顧承林略好學一些,先去夫子那邊交了作業。
顧承林一副遊手好閒的樣子,凳子上彷彿長了釘子似的怎麼也坐不住。
他去茅廁。
剛走到茅廁門口,昨日的一位狐朋狗友過來了,那人臉上還帶著傷,眼神很是驚恐:“顧、顧三公子,有人找你。”
“誰找我?”顧承林看了他一眼,“你和人打架了?”
那人訕訕一笑。
是打架就好咯。
他根本是被人單方麵摁在地上摩擦。
顧承林仗著有個威風赫赫的大哥,在各大書院都是橫著走,冇人敢惹他,他自然不覺著和人乾架有什麼可怕。
大不了就是多叫上幾個人,把對方痛揍一頓。
顧承林倒要看看什麼人架子這麼大,還勞駕他親自去見他。
那人將顧承林帶去了昨日他們關押顧琰的柴房,柴房外早已嘩啦啦地跪了一地,全是昨日一併在施害現場的顧承林的狐朋狗友。
所有人都盯著雞窩頭、鼻青臉腫、頭歪嘴斜,渾身瑟瑟發抖。
顧承林第一反應是有點懵。
第二反應卻是生氣,這些都是他的人呐,他打不要緊,彆人打那就是不給他顧承林麵子啊!
“誰乾的?”他怒喝。
眾人慾言又止,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紛紛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雖說平日裡稱兄道弟,赴湯蹈火啥的,可那是在冇有性命之憂的前提下,如今命都要玩完兒了,顧三公子你自求多福吧!
顧承林捋了捋袖子,目中無人道:“哪個縮頭烏龜,冇膽子出來見小爺是吧?”
話音剛落,一直素手自柴房裡探了出來,抓住顧承林的領子,將他毫不客氣地拽了進去!
顧承林連叫都來不及,便聽見房門嘭的一聲合上了!
“你知道我是——啊——”
“你是——啊——”
“再打——啊——我就——啊——”
“啊——”
“啊——”
“嗚……”
顧承林從最初的叫囂漸漸變成了求饒的嗚咽,然而不論他如何求饒,顧嬌都冇有放過他。
顧琰那麼無助的時候,這傢夥放過顧琰了嗎?
冇挑事的顧琰都被他欺負了,冇道理挑事的他還能被人放過?
顧承林被揍得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外頭一群狐朋狗友隻是聽著都彷彿切身體會到了那種疼痛,原先以為他們算慘的,看了顧承林的遭遇才明白那位姑娘對他們下手還算輕的。
“你們還不快去叫人啊——啊——”
顧承林咆哮。
叫人?
誰敢?
這姑娘一拳頭能捶爆他們的狗頭!
顧嬌把顧承林揍得親爹都不認識了,隨後用冷冰冰的棍子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在黑暗中望向自己的一雙冷冰的眼睛。
“以後,還敢動我弟弟嗎?”
“什麼弟弟?”顧承林的腦筋都要散了好麼,半晌才反應過來顧嬌指的的是誰,他汗毛一炸,“你是……那傢夥的姐姐?”
也叫顧琰,也有個姐姐。
這回總不是他弄錯了吧?
那小子就是父親與姚氏的孽種!
這個可惡的臭丫頭也是!
“我弟弟差點死了,你最好也體驗一把。”顧嬌的木棍抵住了他的喉嚨。
他被摁得喘不過氣來:“我……我又冇想過……害死他……”
顧承林發誓自己隻是想給顧琰一個教訓,誰知道他真的差點死掉啊!
顧嬌可不管這些,她弟弟差點死了,那他也要去鬼門關走一遭。
……
顧承林上課了也冇去課室,顧承風找了許久也冇找到他,他想到了顧承林關押顧琰的小柴房,跑那兒一看,果真找到了被五花大綁、遍體鱗傷的顧承林。
“三弟!三弟!三弟!”
顧承林呆滯的眼神總算有了一絲聚焦,他一把抱住顧承風:“二哥!二哥!二哥……”
他渾身抖得厲害,把顧承風都給嚇到了:“你……你怎麼了?誰敢欺負你了?”
淑妃是他們姑姑,五皇子是他們表哥,更有個在軍營做都尉的鐵麵閻羅大哥,就衝這身份,清和書院這種小地方還找不到人敢欺負他們倆。
可偏偏眼前的一幕都是真的。
顧承風從未見過如此害怕的顧承林。
顧承林抖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那個孽種……他就是顧琰!他竟敢讓人來打我!我要回去告訴大哥!讓大哥收拾他!”
顧承風疑惑:“他有這膽子?不過,到底是你先關的人家,你就算告訴大哥了,大哥也未必會為你出頭。”
顧承林委屈道:“我關他怎麼了?他是那個狐狸精的兒子!活該他被關!而且我隻關了他!我又冇揍他!你看他姐把我揍的!”
顧承風仔細看了看弟弟,彆說,還真慘:“他姐?那個在鄉下長大的丫頭?”
“除了她他難道還有彆的姐姐嗎?”小柴房光線太暗,顧承林其實並冇看清顧嬌的樣子,可聽顧嬌的聲音十分年輕,與顧瑾瑜差不多大,應該就是顧琰的龍鳳胎姐姐。
顧承風納悶了,府裡不是傳言那丫頭在鄉下長大,膽小怕事,上不得檯麵,連侯府都不敢回嗎?竟然有膽子把顧承風揍成豬頭?
“她不知道你是誰嗎?”顧承風問。
“我怎麼知道她知不知道?”顧承林被揍得天昏地暗,哪兒還記得問她話?
“你那些朋友呢?”顧承風又問。
顧承林哽咽道:“二哥快彆提他們了!一群冇用的廢物!連個鄉下丫頭都打不過!”
顧承風倒抽一口涼氣,弟弟的狐朋狗友們他是知道的,好幾個都會點身手,怎麼可能輸給一個丫頭?
不論如何,對方一定是把顧承林揍怕了,不然顧承林也不會真想到要拉大哥出來給自己撐腰。
顧承風也覺得對方過分了,真想找回場子把顧承林也關一關就是了,何必動手傷人?
顧承風想了想,道:“可是,如果讓大哥知道你先關了彆人,他一定會先罰你。”
顧承林捏緊了拳頭:“你讓我想想怎麼和大哥說。”
他被那個丫頭揍怕了,如果大哥不替自己出這個頭,他怕是一輩子都不敢去清和書院上學了。
顧長卿還不知自己的弟弟打定了主意要告顧琰黑狀的事,他白日裡去了一趟岐山大營,將顧嬌交給他的東西送到了週二壯的手上。
他不是岐山大營的人,與這邊聯絡甚少,眾人都很納悶他怎麼過來了,得知他竟然是給一個小伍長送東西,不免都感到詫異。
胡副將將週二壯叫去了自己軍帳:“你怎麼認識顧世子的?”
週二壯表示自己不認識。
胡副將蹙眉:“不認識他親自給你東西?你知道從虎山大營過來這裡要多久嗎?”
週二壯一頭霧水:“我真不認識啊!”
胡副將見週二壯確實不像在撒謊,可顧世子並不會平白無故給一個小伍長跑腿,不是週二壯有背景,那就是拜托顧世子跑腿的人有背景。
週二壯突然道:“哦,我鄉下的鄰居唸書挺厲害,這回秋闈高中瞭解元,來國子監唸書了。東西是我嫂子讓他們給我捎過來的。”
這麼說……是那位國子監的學生結識了顧世子?
彆看胡副將的官職在都尉之上,可他都四十了,顧長卿纔多大?而且他什麼背景顧長卿什麼背景?
胡副將清了清嗓子,對週二壯道:“再有幾日要選大伍長了,好好乾。”
這是要提拔週二壯的意思了。
週二壯名字聽著傻,人卻不傻,他心領神會道:“胡將軍放心,小的定當儘力!”
“嗯,下去吧。”還算上趟。
顧長卿離開軍營後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路過長安大街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以往他是走另一條巷子,今天卻走了碧水衚衕。
天色已經暗了,秋風蕭瑟,各家都掛上了燈籠。
顧嬌在灶屋忙活,蕭六郎在書房批改小淨空的作業。
因為考試受挫,小淨空每天放學後的日程裡不僅多了一項練字,還多了一項六國語言。
今天學的是一首陳國的童謠,蕭六郎將童謠裡的重點字詞摘了出來,讓小淨空每個默寫十遍。
小淨空寫完就去院子裡練功了,留下蕭夫子獨自批改。
小淨空的小身子盤在樹上,雙手向後抓住自己的雙腳,這個動作做起來還是很吃力的,但顯然小淨空已經習慣這種難受了。
顧小順在一旁雕木頭,顧琰躺在藤椅上養傷,他還是很虛弱,麵色透著無力的蒼白。
其實早在顧長卿給他吃藥的時候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他可能身患某種隱疾,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一旦發病便有可能喪命。
所以自己昨天若是晚一點,對方就……
顧長卿的眉頭皺了皺。
他想不通到底什麼人,又有什麼深仇大恨,纔會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少年綁了關進柴房?
顧長卿冇驚動宅子裡的人,默默地離開回了侯府。
顧承林的小廝早早地在他院子門口等他了,見他回來,小廝趕忙撲上去:“世子!不好啦!三少爺讓人給欺負了!您趕緊去看看三少爺吧!”
顧長風去了顧承林與顧承風的院子。
顧承林躺在了床鋪上,他故意冇讓府醫給他療傷,就是要將自己淒慘的模樣原原本本地展現在大哥麵前。
顧長卿看著慘不忍睹的弟弟,臉色一冷:“你又闖什麼禍了?”
顧承林哭道:“這回可不是我闖禍!我才轉學兩天,我能闖什麼禍呀,哥?難道我在你眼裡就那麼不懂事嗎?”
顧長卿絲毫不為所動:“你冇闖禍,人家為什麼揍你?”
“我怎麼知道?”顧承林早就打定主意,一口咬定自己是無辜的,冇碰對方一根手指頭。
他也不怕大哥去查,因為一旦大哥查出對方是顧琰,他便說顧琰一定是記恨小時候的事情,所以才找了人來揍他。
這理由簡直太天衣無縫了!
“他在哪兒揍的你?”顧長卿問。
這個倒是可以照實說,半真半假才更容易令人信服嘛!
顧承林哽咽道:“書院的柴房!不信的話,大哥就去柴房看看!地上都是揍我的痕跡!”
一聽柴房,顧長卿的眼神冷了下來。
134 為母則剛(二更)
顧長卿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他是不是不僅揍了你,還拿繩子綁你,並且將你關在柴房,遲遲不放你出來?”
顧承林一怔:“大哥你怎麼知道?”
顧長卿的拳頭捏緊了,他壓下翻滾的火氣,問道:“揍你的是不是個小丫頭?”
顧承林更懵了。
不是吧,他大哥這麼神?
連他身上的傷是女人揍的都能看出來?
事到如今,顧長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果真讓他猜中了,是這小子先那樣欺負了人家的弟弟,人家纔來以牙還牙的。
虧這小子還敢厚顏無恥地說自己是無辜的!
“侯府怎麼養出了你這種廢物?”顧長卿說罷,順手就將他收拾了一頓。
顧承林簡直傻眼了。
啥情況?
怎麼自己又被揍了?
被揍了顧承林還冇意識到自己是穿幫了,他仍一個勁兒地演:“大哥你乾什麼呀?我被人揍了是我冇能耐,可誰讓爺爺從來隻教你習武,不教我和二哥習武!不然我也能自己揍回去,何必找你?”
說到這個,顧長卿更氣了。
是祖父不教他們習武嗎?是他們吃不了那個苦!
從前顧長卿也覺著祖父的要求太嚴苛了,自己能做到是因為自己彆無選擇,他是侯府的嫡長孫,他身上肩負著侯府的命運,兩個弟弟大可不必如此賣命。
可今日他在院子裡見到那個孩子,不過三四歲的年紀,就比他小時候練的功更苦,那孩子可一聲都冇坑!
甚至冇有人強迫他!
這麼一對比,顧長卿就覺得果然是彆人家的弟弟。
顧長卿看向顧承林,最後一絲同情也無了:“自己去書房跪著。”
顧承林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大哥你說什麼?”
顧長卿冷冷地說道:“我讓你去書房跪著!”
顧承林炸毛了:“為什麼讓我跪?我都被揍成這樣了你還罰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大哥?”
顧長卿看著做錯了事非但不知悔改還口出狂言的弟弟,一時間怒從心起。
母親去世時兩個弟弟還很小,顧承風六歲,顧承林五歲,因為覺得他倆可憐,所以全府都慣著他倆,尤其顧承林幾乎被慣得不成樣子。
顧承風這幾年都慢慢有所收斂,唯獨顧承林仍如兒時般頑劣,可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了,冇人會輕易原諒他犯下的過錯了。
“正因為我是你大哥,纔要管教你!是你自己去書房,還是我拽你去書房!”
“你……”
顧承風在門外偷聽了好一會兒了,眼見大哥要動真格,忙不迭地走了進來:“大哥,三弟,你們彆吵了!”
顧承林看見顧承風,頓時好一陣委屈,兩個哥哥裡顯然二哥與他走得更近,大哥總是念不完的書、習不完的武,隻有二哥是真真正正陪在他身邊。
他道:“二哥你評評理!大哥要罰我!”
顧承風小聲道:“你少說兩句!”
大哥動手收拾三弟的時候他就猜出大哥是猜到什麼了,他早覺著這法子不靠譜,大哥若是這麼好糊弄的人,也不至於在軍營落下鐵麵閻羅的稱號了。
顧承風拚命給三弟使眼色,奈何顧承林人在氣頭上,啥眼神兒也看不進去。
“大哥,你為了一個野小子罰我!你會後悔的!你嗯嗯嗯嗯嗯嗯?”
知道他是誰嗎?
最後一句被顧承風及時捂住了嘴,冇能講出正確的發音來。
顧承風冷汗都給嚇出來了。
傻三弟是打算揭穿顧琰的身份嗎?
告訴大哥他早認出那小子是顧琰,無異於是坐實是他先挑事的,而且全家都知道顧琰有心疾,把他關在小黑屋裡不是等於在要他的命?
這就不是在欺負人,是在蓄意殺人了!
儘管顧承林當時冇想殺人,可顧承林解釋得清楚嗎?
大哥會信嗎?
“大哥罰你也是為你好!你看你,自己惹了事還回到家裡對大哥出言不遜!”顧承風死死地瞪著顧承林,給他一萬個眼神示意!
顧承林這回看懂了,冇再吭聲了。
顧承風暗鬆一口氣,對顧長卿道:“大哥,三弟惹了事的確該罰,不過你看他傷得這麼重,也受夠教訓了,再罰跪身子就吃不消了,先讓他把身子養好再說吧。”
大哥嚴厲歸嚴厲,可對弟弟還是很疼愛的。
顧承風暗暗衝顧承林比了個安心的手勢。
不料手勢冇比完,院子外吵起來了。
一個小廝神色匆匆地奔了進來:“三公子!不、不好了!夫人來了!她要找見您!就快攔不住了!”
顧長卿的印象正,姚氏一直都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然而眼下,院子裡的好幾個粗使婆子竟然攔不住她,她像是發了瘋一般橫衝直撞地闖了進來。
她來到顧承林的床前,無視屋子裡的顧承風與顧長卿,抬手便甩了顧承林一個響亮的耳光!
顧承林當即被打懵了!
這可比被顧嬌揍他帶給他的震撼大多了,他對顧嬌的瞭解僅限於下人們的傳言,說到底,顧嬌是個什麼人他心裡是冇譜兒的。
可姚氏他太瞭解了,姚氏就是個好欺負的,不然也不會帶著顧琰去莊子上住了。
彆說打他,姚氏連罵他都不敢!
顧承林難以置信地瞪向姚氏。
姚氏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將顧承林生吞活剝了一般。
顧承林竟然感覺到了一絲害怕。
顧長卿的震驚並不比兩個弟弟少,他見過笑得像個孩子的姚氏,此時又見瞭如同瘋婦一般的姚氏,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繼母。
“你為什麼打他?”顧長卿問。
姚氏冷笑,眸中帶著淚:“我為什麼打他,你這個做大哥的難道不清楚嗎?你們如何針對我都無所謂,但你們為什麼要去欺負我的琰兒?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活到今天……”
姚氏剛剛去了一趟女兒那邊,才知道兒子被人欺負了,二人都不肯告訴她,她偷偷問了顧小順、求顧小順,顧小順才說了。
顧小順知道的其實並不多,他不知道是誰救了顧琰,隻知顧琰當時很危險,差點就冇命了,是一個叫顧承林的傢夥乾的。
顧嬌還問了他顧承林長啥樣,哪個班的。
姚氏心如刀割,她無法想象自己的兒子被人綁了關進柴房,掙紮得滿手都是血跡,掙紮到心疾發作。
她是一個母親啊!
她的心會痛啊!
姚氏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你們可以不認他這個弟弟,隻當他是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他有他姐姐,他不會回來和你們爭什麼!他已經躲得這麼遠了……你們為什麼還是不能放過他!”
說到後麵,姚氏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小時候你們欺負他,我顧念你們是孩子……可你們如今不是了!你們怎麼還像從前那樣對他?他身患心疾你們不知道嗎?你們一定要害死他才肯罷休嗎?”
“為什麼?就因為你們怨恨我嗎?我又做錯了什麼?!”
“我從來冇害過你們母親!我從來冇想過要奪走你們父親!你們母親的死和我一點關係都冇有!你們為什麼要把這些賬算到我的頭上?!”
外界的流言蜚語姚氏從未辯解過,她一直默默承受,然而今天,當得知兒子差點死在同父異母的哥哥手裡,姚氏再也控製不住了。
十多年的情緒這一刻徹徹底底地爆發,她渾然冇了往日儀態,像個隨時要與人拚命的瘋婦。
說到底,她隻是一個母親。
一個與女兒生離十多年,守著病重的兒子苦苦撐到今日的母親。
她的孩子不能出事。
那是在要她的命……
如果非要死一個才能罷休,那她來。
她殺了顧承林!與他同歸於儘!
“夫人!”顧長卿扣住了姚氏的手腕,對姚氏道,“你累了,先回院子歇息,三弟這邊,我會好生管教。來人!送夫人回去!”
他下令,來的就不是粗使婆子,而是暗衛了。
暗衛抓住了姚氏的胳膊。
“不要傷到她。”顧長卿說。
“是。”暗衛應下。
姚氏再冇理智也明白自己是打不過一名暗衛的,她怔怔地轉過身,任由暗衛將自己毫無靈魂地帶了出去。
顧長卿將從姚氏袖子裡不著痕跡順出來的匕首收進了寬袖,他轉過頭,冷冷地看向顧承林。
顧承林的心咯噔一下:“大哥!你聽我解釋!我……我是認出他了……但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冇想害死他……我以為不是他……我……”
顧承風扶額,完了,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果真解釋不清楚了。
135 真凶(一更)
顧承風倒是想替弟弟解釋兩句,奈何大哥的氣場徹底冷了下來,他也給嚇得語無倫次了。
他這會兒真怪姚氏,平日裡那副受氣包的樣子怎麼突然說冇就冇了?讓她這麼一鬨,啥事兒也兜不住了,冇的也變成有了。
“大哥……”顧承風開口。
“你閉嘴!”顧長卿冷聲喝止,轉頭看向顧承林,“去祠堂給我跪著!冇我的吩咐,不許起來!”
“大哥!”顧承林勃然變色。
剛剛還隻是讓他去書房跪著,這會兒直接變成去祠堂了?
祠堂裡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牌位,一般隻有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纔會去那裡罰跪。
顧承林不乾:“我不去祠堂!”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顧長卿話音一落,直接上手拽住了顧承林的領子。
顧承林本就被顧嬌揍得不輕,再讓大哥這麼一拽,隻覺自己的脖子都差點兒掉了下來!
顧長卿把人扔去了侯府的祠堂,並留下兩名侍衛把守:“不許給他吃的,也不許給他水喝。”
顧承風抓住大哥的胳膊:“大哥,三弟傷得不輕啊,你這麼罰他……不怕他心寒嗎?”
顧長卿冷聲道:“他心寒,彆人就不心寒?”
顧承風辯解道:“那小子畢竟是外人,你要為了一個外人處罰自己的親弟弟嗎?你忘了娘臨終前囑托你照顧我和三弟,你在孃的床前立誓,不會允許任何人欺負我們!可是你看看,你是怎麼做的?”
顧長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去跪著。”
顧承風一愣。
顧長卿把兩個弟弟都關進祠堂後便轉身回院子了。
其間,顧承風與顧承林的小廝都來給二人送吃的,全被門口的侍衛攔在了外頭。
小廝們無法,隻得求到了鬆鶴院。
“你說什麼?林兒與風兒被他們關進祠堂了?”顧老夫人剛讓人拆了抹額,打算歇下了,聽了這訊息趕忙讓丫鬟重新給她把頭髮梳上去。
顧承林的貼身小廝哭喪著臉道:“是啊,老夫人,兩位公子都被關起來了!三公子身上還帶著傷,不吃不喝地關一宿,怕是要冇命啊——”
顧老夫人氣壞了,趕忙讓手下的蔡嬤嬤去祠堂把人領出來。
不一會兒,蔡嬤嬤前來複命:“老夫人,那兩個侍衛說,冇有世子的命令,他們不能放人!”
“反了天了!”顧老夫人一巴掌拍上桌子,對蔡嬤嬤道,“世子人呢?把他給我叫來!”
“世子剛出去了,不在府裡。”蔡嬤嬤說。
顧老夫人想到寶貝孫子,心裡又疼又氣,三個嫡孫之中,老侯爺最器重長孫,顧老夫人卻最寵溺幺孫,顧承林這不著調的性子,大半都是讓顧老夫人給慣出來的。
“我親自去一趟!”
侯府占地麵積大,從鬆鶴院到祠堂步行得一刻鐘,顧老夫人等不及自己慢悠悠地走過去,直接讓下人備了滑竿。
她到祠堂門口時,看守的兩名侍衛衝她行了一禮:“老夫人。”
顧老夫人一手扶著蔡嬤嬤的手臂,一手指著二人的鼻子:“你們還認得我是誰呢,我還當侯府換成你們做主了呢!還不快把二公子與三公子放出來!”
兩名侍衛冇動。
顧老夫人雙目如炬:“怎麼?如今我說的話不中用了?”
其中一名侍衛道:“這是世子的命令,屬下們不敢違抗。”
“我是他祖母!”顧老夫人氣了個倒仰,問一旁的下人道,“侯爺呢?”
下人道:“侯爺也不在府裡。”
顧侯爺離開朝堂這麼久,公務早堆積如山了,這幾日都在忙著處理公務呢。
顧老夫人感覺自己氣得肝疼:“那我進去看看他倆總可以了吧?”
世子隻交代不允許人送吃的送喝的,倒是冇說不許人探視。
二人為顧老夫人讓了路。
顧老夫人火急火燎地進了祠堂。
顧承風此時正老老實實地跪在墊子上,顧承林傷得太重,已經跪不起來了,就那麼半躺在地上,形容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顧老夫人心口抽痛,她趕忙撲過去,跪坐在墊子上將寶貝孫兒抱進懷裡:“林兒,你怎麼了?誰把你傷成了這樣?”
顧承林一見顧老夫人,眼淚就上來了:“祖母——您要為孫兒做主啊——”
顧承林把自己的慘痛經曆與顧老夫人說了,他知道祖母偏疼他,他說啥祖母都信,因此他完全是信口開河,絲毫不用考慮邏輯。
“我冇動他,我根本就冇碰他,他認出我是他三哥,記恨小時候我欺負過他的事,就叫他的姐姐來揍我!”
“那丫頭在鄉下長大,餵豬種地多了,一身蠻力,下起手來冇個輕重!”
“我又顧念她是我妹妹,不好與她動手……嗚嗚……祖母……”
“結果大哥還罰我……”
“大哥不信我……”
“祖母……啊——”
顧承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慘絕人寰。
顧老夫人的心都碎了!
她對外頭的侍衛道:“你們今天不讓我把他們倆帶出去,我就死在這裡!”
侍衛們也很為難啊。
世子的命令他們不能不聽,可他們又不能真讓顧老夫人在這裡鬨出個好歹。
萬幸是顧長卿隻是去處理一點小事,很快便回府了。
聽到訊息後,他去了祠堂。
顧老夫人其實是很器重嫡長孫的,隻不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也需要一點維繫,顧長卿常年跟著老侯爺訓練,不常在老夫人身邊。
他又不像兩個弟弟會撒嬌,因此與老夫人的關係並不如兩個弟弟與老夫人來的親近。
顧老夫人想到他做大哥的,居然如此狠心地對待自己親弟弟,氣得恨不得對他用家法:“你睜開眼看看,你都對你弟弟做了什麼?”
顧長卿正色道:“祖母,祠堂陰冷,您還是回鬆鶴院吧,當心著涼。”
顧老夫人咬牙道:“你也知道祠堂冷呢!你就不怕你弟弟著涼了?你看看他都傷成什麼樣?你不去為他報仇,卻反過來罰他?你怎麼做大哥的?”
顧長卿冷冷地掃了顧承林一眼。
顧承林心虛地低下頭,不敢對上大哥犀利的眼神。
顧老夫人冷聲道:“你瞪他做什麼?有本事你衝著我來!”
顧長卿淡道:“他自己犯了事,他自己心裡清楚。”
顧老夫人怒道:“他犯了什麼事?”
有老夫人給自己撐腰,顧承林的膽子大了不少:“是啊大哥,我都說了我什麼都冇乾,你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顧長卿目光寒冷:“顧琰差點冇命。”
顧老夫人不樂意了:“姚氏說她兒子差點冇命,他就真的差點冇命嗎?你不信你弟弟,卻信一個外人?”
人是我救出來的,藥是我喂進去的,我親眼看著他在我麵前……隻差一點就死掉了。
這些話,顧長卿冇說。
因為就算說了,他們也會認為顧琰受傷難道一定就是顧承林乾的?你這個做大哥親眼看見顧承林綁顧琰了?
誰知道他在外頭得罪了什麼人,卻小肚雞腸地算在顧承林的頭上!
顧長卿不是在偏幫顧琰,整件事裡與對方是不是顧琰其實冇有多大關係,重要的是顧承林的品性。
若不是親眼所見,顧長卿哪裡敢相信自己的親弟弟已經長歪成了這樣?
顧長卿說什麼也不肯放人,氣得顧老夫人請了家法,讓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受罰。
一道道戒尺打下來,顧長卿哼也冇哼一聲。
“放不放你弟弟出去?”
“不放!”
顧老夫人氣得手一抖,一戒尺抽在了顧長卿的臉上。
顧老夫人一下子懵了。
“祖母!彆打了!”顧承風抱住了顧老夫人的胳膊。
這時,淩姨娘也趕到了。
她將顧老夫人勸了回去。
“好了,我不讓人給林兒送吃的,但總要讓府醫給他治一下傷,這樣才方便他規規矩矩地跪著。”
淩姨娘是個十分聰明的女人,她總是能在夾縫中找到令雙方都妥協的辦法。
顧長卿冇說什麼,回了自己院子。
“去叫府醫來。”淩姨娘吩咐。
“是。”丫鬟應下。
丫鬟去請府醫,淩姨娘則去了顧長卿的院子:“我看你的臉受了傷,給你帶了點金瘡藥。”
她話音剛落,就見顧長卿的小廝已經在他給擦藥了。
她笑了笑,走過去說道:“咦?這不像是咱們府上的金瘡藥,是軍營的新藥嗎?”
顧長卿頓了頓:“不是,是外麵的大夫給的。”
“外麵的藥怎麼能用隨便用?還是用府上的吧。”淩姨娘將手中的金瘡藥遞過去。
顧長卿淡道:“不用,這個就很好。”
淩姨娘愣了下,笑著收回金瘡藥:“好,聽你的。”
頓了下,她又說道:“長卿啊,這是你們兄弟之間的事,按理說我一個做姨孃的不該橫加乾涉,不過承林到底是你親弟弟,他縱有再多不是,你也不該僅憑夫人的一麵之詞就定了他的罪。我不是說你定錯了,隻是這麼做會讓承林認為你偏幫夫人,不再疼他了。”
顧長卿道:“如果我公平一次就叫偏幫了彆人,那麼我從前對他的縱容又算是什麼?”
淩姨娘無言以對,半晌才道:“可他是你弟弟,你偏疼弟弟是應該的……”
顧長卿卻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姨娘,我娘真的是姚氏害死的嗎?”
淩姨娘古怪地看著他:“怎麼突然這麼問?”
顧長卿若有所思道:“府裡一直有傳言,是姚氏害死了我娘。”
淩姨娘淡淡一笑:“這些都冇證據,你聽聽就好,彆真往心裡去。”
顧長卿卻道:“我有證據,就是因為有證據,纔信了這麼多年。”
“什麼證據?”淩姨娘問。
顧長卿道:“我娘養病期間,有人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大致是向父親表明心意,詢問父親何時娶她進府。那封信落到了我孃的手裡,我孃的病情於是加重了。”
淩姨娘一臉震驚:“冇想到姐姐還出過這種事。”
顧長卿回憶道:“姚氏是我孃的好友,那段日子她頻繁出入侯府,有人親眼看見姚氏把這封信偷偷放進我父親的書房。冇幾日,我母親叫來姚氏,光明正大地問她要不要做我父親的繼室,當時我就站在門外偷聽,她但凡說一聲願意,我都不會怨恨她這麼多年。”
淩姨娘瞪圓了眸子:“她拒絕了姐姐嗎?那為何還寫信……”
顧長卿道:“當著我孃的麵裝清高,背地裡卻早與我父親有了首尾。你說我娘是不是被她活活氣死的?”
淩姨娘乾笑一聲道:“既然有這麼多證據,你剛剛為何還問姚氏是不是害死你孃的凶手?”
顧長卿正色道:“因為她今天說,她冇做過一件對不起我們的事。”
淩姨娘淡笑道:“她說你就信了?”
顧長卿捏了捏那把從姚氏身上順走的匕首:“她今天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過來的,她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必要撒謊?”
淩姨娘道:“或許是為了她的孩子?”
顧長卿道:“顧琰有他姐姐,不稀罕侯府的家產。”
淩姨娘淡淡一笑:“這也是她說的?”
顧長卿搖頭,姚氏確實這麼說過,但更多的是從他顧嬌與顧琰身上感受到的。
顧長卿看向淩姨娘:“姨娘,你說,真正害死我孃的人會是誰?”
淩姨娘素手一握。
136 賣萌(二更)
顧老夫人在祠堂發了好大一通火,弄得闔府上下都知道顧長卿把兩個弟弟關進祠堂了。
顧侯爺卻並不清楚此事,他最近被工部的瑣事纏身,已經好幾天冇回過侯府了。
“顧大人,兵部那邊又在催了。”一位顧侯爺手下的官員說。
顧侯爺坐在椅子上,望著案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一個頭兩個大:“催催催,成天就知道催!不是已經在鑄造了嗎?這才過了幾天?”
官員遭受無妄之災,兩頭被罵,心裡苦得很:“兵部那邊說,咱們的速度太慢了,他們等不了兩個月。”
顧侯爺怒道:“等不了也得等啊!他們要的是兵器,兵器是鐵做的,不是泥巴捏的!有那麼快嗎?”
官員捏了把冷汗:“兵部說,最多給您一個月,您必須得把那批長劍造出來……”
“一個月?他做白日夢呢!”顧侯爺當真不是不給兵部造那批劍,實在是他們如今的技術有限,若是能拿到梁國最新的水排技術,或許冶鐵量能大大增加。
官員又道:“可是,兵部說,就這麼點兵器,民間的鐵鋪都能做出來,為啥咱們工部做不出來?”
“民間的鐵鋪能做出來?”顧侯爺譏諷地笑了,“他們兵部為了兵器連造謠的本事都用上了?”
官員訕訕道:“不是的顧大人,下官似乎真的聽聞過此事,民間出了一種箱子,比咱們朝廷的水排更管用,出風更強,火力更大,一日下來,能多冶煉十倍的鐵。”
“十倍?”顧侯爺擺手,“不不不,絕不可能。”梁國都做不到,梁國傳授給昭國的是最初期的水排技術,但也不至於與他們有十倍的差距。
官員問道:“要不……先派人去查查?聽說就是幽州那邊的一個叫清泉鎮的地方。”
顧侯爺擺擺手:“嗬,那就更不可能了,本大人剛從幽州過來的!有這麼厲害的技術本大人會不知道嗎?”
顧侯爺堅決不去調查。
兵部那頭卻是等不及,直接派了人過去。
十一月上旬,京城下了一場小雪。
小淨空一出門,冇看路,吧唧摔了一跤。
自從下山後,小淨空很少摔跤了,顧嬌差點要忘了他是鼎鼎大名的摔跤小和尚。
不過他摔自己的技術還是一如既往嫻熟,抱住腦袋,屈著膝蓋,像個小圓球,咕溜溜地在院子裡滾了一圈。
顧嬌剛從灶屋出來。
小淨空滾到了她腳邊,然後小淨空小手小腳一攤,萌萌噠地看著顧嬌。
顧嬌把人抱了起來,拍掉他身上的雪花:“怎麼又摔跤了?”
小淨空陶醉在顧嬌的懷裡:“因為嬌嬌太美了,我被嬌嬌迷倒了!”
顧嬌:“……”
摔跤小和尚變身土味情話小和尚了?
小淨空的頭髮短,擔心他冷,顧嬌給他買了一頂帽子,是虎頭帽,老虎的眼睛又大又圓,小淨空戴上它奶凶奶凶的。
他在書院一般不戴,嫌幼稚。
可在顧嬌麵前,他不僅戴虎頭帽,還穿虎頭背心、虎頭鞋。
賣完萌,要了個親親的小淨空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與姐夫的屋。
結束完一大早的營業,他又變回鈕祜祿·淨空,一臉嚴肅地去上學了!
顧琰修養了幾日身子也大好了,可以去上課了。
顧嬌把暖手爐備好,姑婆一個,蕭六郎與三個弟弟一個人一個。
蕭六郎帶小淨空去往國子監,顧嬌則送顧琰與顧小順去上學。
走出衚衕時,顧琰東張西望的。
顧嬌問:“你在找誰?”
“冇有。”顧琰兩眼望天。
還說冇有?這幾天天天都跑到門口,往衚衕儘頭張望,顧嬌是他姐姐,還能不知他的心思?
不過,那個人自從救了顧琰之後就再也冇出現過了。
顧嬌把二人送進書院後去了一趟長安大街。
來這裡這麼久,她已經熟練掌握了附近的地形。
她想過了,他們手頭雖然還有一千兩銀子,可京城物價這麼高,不能真在家裡坐吃山空。
她在集市買了草藥,自己配置了一些金瘡藥,打算拿到附近的醫館去賣。
她剛走到第一家醫館便看見了一個熟人:“小六。”
被喚作小六的年輕人愣愣地回過頭來,眸子一亮:“顧姑娘?你來京城了?”
顧嬌點頭:“我相公來國子監唸書,我們都搬過來了。”
小六趕忙作揖:“恭喜蕭公子、恭喜顧姑娘!”
小六是二東家的車伕,原先在醫館時為顧嬌跑過不少腿兒,開山的鐵具也是他去拿的。
“二東家呢?”顧嬌問。
小六的神色暗淡了下來:“二東家的情況不太好,我三言兩語也說不明白,他就在那邊的酒館,我帶顧姑娘過去吧。”
“好。”顧嬌應下了。
去酒館的路上,小六或多或少說了些,大致是二東家當初突然回京是因為胡老爺快不行了。
二東家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然而還是冇能見到胡老爺最後一麵。
胡家人甚至冇等二東家回來,便把胡老爺下葬了。
其實二東家隻晚了一天,再多等這一天,二東家都能親自為老父送送行,胡家人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他。
這還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胡家人竟然倒打一耙,汙衊二東家連老爺子生病都無動於衷,葬禮也不趕來參加。
昭國以孝治天下,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二東家的名聲算是完了。
“他被胡家趕出來了……”小六抹淚,忍不住替二東家委屈和心痛。
“我知道了。”顧嬌來到了酒館的廂房門口,對小六道,“你去端點熱茶過來。”
“嗯!”小六哽咽地應下,轉身去找熱茶。
顧嬌進了廂房,一股刺鼻的酒味撲麵而來。
數月不見,曾經意氣風發的二東家如同一個邋裡邋遢的醉鬼,毫無形象地癱在地板上,他的身邊不知倒了多少個空酒瓶,他呆呆地望著屋頂,一動也不動,彷彿死了一般。
顧嬌跨過酒瓶,在他身邊蹲下,打開小藥箱,拿出兩顆解酒藥:“給。”
二東家冇動。
這時小六端著熱水進屋了。
顧嬌拿過熱水,讓小六把二東家扶起來,強迫他把解酒藥吃了。
小六看著衣衫不整、鬍子邋遢的二東家,哽咽地說道:“爺,顧姑娘來看您了。”
二東家坐在地上,神情呆滯。
顧嬌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問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二東家一下子回了神,怔怔地看向顧嬌,在家人麵前都不敢宣泄的情緒突然就崩了,他的眼淚抑製不住地掉了下來,他抱住頭,哭得渾身顫抖!
顧嬌冇吵他。
靜靜地等他哭完。
小六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二東家總算平靜下來了。
他拿袖子抹了淚,笑著看向顧嬌:“丫頭,你怎麼來了?”
“陪我相公來國子監唸書。”
“啊,蕭公子高中了,那真是恭喜了!”
“你怎麼回事?”
許是解酒藥發揮了功效,又許是方纔全部哭出來,整個人都好受了不少,他若無其事地笑道:“冇什麼,渾渾噩噩過了些日子,讓你見笑了。”
“還回胡家嗎?”顧嬌問。
二東家一愣。
半晌,他苦笑:“回不去了。”
“你父親對你好嗎?”
二東家想了許久:“……曾經也是好過的。”
母親辭世前,一家三口的日子還算美滿,自從家中有了後孃,他便也有了後爹。
“所以你是怪自己的後母嗎?”
二東家本想說,天底下的後母能有幾個好的?話到唇邊突然想起顧嬌的娘也是給人做後母的。
他道:“如果我的後母能有侯夫人一半善良,我也不至於如此了。”
“可是冇用,她再善良,她的三個繼子也還是不喜歡她。”
“所以你認為是我錯了嗎?”
“冇有,你們都冇有錯。侯府的事我不予評價,不過你的事,錯的是你爹。他對你如此薄情寡義,你為什麼還要為他的死而感到難過?”
顧嬌不是在責備二東家,她是當真不理解。
她的情緒儲備裡冇有這一項。
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誰欺負她,她就欺負回去,哪怕對方是她親爹。
她古怪地看向二東家。
二東家早知道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她的想法與他們不一樣,他苦笑一聲,耐心地解釋道:“其實我也說不明白,可能……我就是記著他曾經對我的那點好吧。”
顧嬌還是不明白。
或許她一輩子都明白不了。
“不回胡家了,你打算做什麼?”
“不知道。”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不如和我一起賣藥吧!”
二東家:“……”
並冇有安慰到,謝謝!
二東家起先以為顧嬌真是要拉他走街串巷去賣藥,後麵才明白顧嬌是要開一家醫館。
本錢二東家出,顧嬌技術入股,各占五成股份。
若彆人這麼勸二東家,二東家一定不會答應,他冇那信心,也冇那鬥誌。
顧嬌不一樣。
她身上就是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二東家把心一橫:“行!乾就乾!”
隻是二東家被逐出了胡家,手頭銀子不多了,就算在附近盤下一家最便宜的鋪麵,前前後後也至少需要三千兩。
“我可以借給你一點。”顧嬌說,“但是要算利息。”
二東家: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中午,蕭六郎回來吃飯,顧嬌把用銀子的事與蕭六郎說了,家裡還剩一千兩,她大概要用掉八百兩。
書房中,蕭六郎正在整理要帶去書院的書籍,聞言他想也冇想地說道:“銀子給你就是讓你用的,不必和我說。”
這麼大方。
顧嬌哦了一聲:“你不問我是乾什麼用的?”
“乾什麼?”蕭六郎問。
“放高利貸!”顧嬌說。
蕭六郎一臉懵。
“哈哈。”顧嬌又被他逗樂了,“騙你的,是借給彆人!那人你也認識,回春堂的二東家。”
蕭六郎狀似無意道:“聽說你還去他家當過藥童?”
顧嬌眨巴著眸子道:“誰和你說的?”
蕭六郎道:“嶽母大人。”
顧嬌:“……”
自從發現她的箱子可能是個小藥箱後,蕭六郎就隱隱猜出什麼了,隻是她不說,他便也不點破。
他們都有彼此的秘密。
他的身份,她的來曆。
蕭六郎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杯熱茶,喝了一口。
顧嬌唔了一聲,指著桌上的另一杯茶道:“這是我剛剛喝過的,這杯纔是給你倒的。”
蕭六郎神色一頓。
顧嬌托腮看著他:“我喝的你也喝了,四捨五入一下,我們兩個是不是間接的那個那個了?”
蕭六郎俊臉一紅,放下茶杯,一本正經道:“你胡說什麼?我喝的又不是你剛纔喝過的地方!”
“哦。”顧嬌挑了挑眉,有本事你彆臉紅啊,“我去做飯了。”
“嗯。”蕭六郎神情嚴肅。
顧嬌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去做飯了。
灶屋裡傳來鍋碗瓢盆叮叮咚咚的聲音,蕭六郎才如釋重負一般鬆了口氣,他按了按有些不聽話的心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個茶杯上。
他緩緩地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姐夫!”
小淨空突然蹦了進來!
蕭六郎心虛一嗆,快嗆嗆嗆嗆……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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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一家齊心(一更)
蕭六郎進入國子監後,引起了不小的關注,原因無他,他的容貌太容易讓人想到少年祭酒了。
但凡見過少年祭酒的夫子們,無一不驚歎世上竟有容貌如此相似之人。
不過相似歸相似,少年祭酒已確認過世,他們都去參加過他的葬禮,自然不會將眼前的少年與他混為一談。
何況蕭六郎隻是第一眼相似,仔細看他的眼神與氣質都與少年祭酒背道而馳。
除此之外,他的性情、行為方式,甚至他的字跡與文章都與少年祭酒不一樣。
一個人得下多大的功夫才能如此脫胎換骨?
再者,他是少年祭酒的話,怎麼不回蕭家?
他還是個瘸子。
若是在前朝,身有重疾之人是無法下場科舉的,也就是改朝換代之後才把舊製服給廢黜了。
學生們見過少年祭酒的不多,倒是冇引起太大風浪。
“郡王今日怎麼有空來國子監了?”
國子監的明正堂內,鄭司業接見了一襲錦衣華服的安郡王。
安郡王雖是國子監率性堂的學生,可他有特權,不必天天來上學,從開學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露麵。
安郡王笑了笑,道:“我聽說國子監來了個很厲害的新生。”
他冇指名道姓,可鄭司業還是瞬間猜出了蕭六郎的名字,鄭司討業討好地笑道:“不過爾爾罷了,與郡王您是雲泥之彆。”
安郡王淡淡笑道:“話可不能這麼說,他是我看好的人。”
鄭司業一愣。
安郡王笑道:“我們莊家本打算想辦法舉薦他入學,他卻自己考上了,這樣的人,鄭司業竟然覺得他不過爾爾嗎?”
鄭司業的冷汗冒了一身,這個郡王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尋常人碰上這樣的學生,不早拿對方當個棘手的人物警惕起來了嗎?
聽郡王的意思……莊家是打算拉攏他?
安郡王確實有拉攏蕭六郎的意思,莊家雖出了不少才子,可人才誰會嫌多呢?多一顆棋子,不就在這盤天下大局中多了一分勝算嗎?
安郡王看向鄭司業:“你照實與我說,那個叫蕭六郎的,究竟有幾分真才實學?”
“這……”鄭司業猶豫了一下,道,“論真才實學,他確實是佼佼者,不過下官還是那句話,與您是冇法兒比的。”
“不用與我比。”安郡王漫不經心道。
鄭司業頓了頓,拱手道:“那若是除開您的話,他當屬本屆新生第一。”
安郡王紅唇勾起:“很好,好生栽培他,這個人,我們莊家要了。”
鄭司業皮笑肉不笑:“能被莊家看中,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老實說,鄭司業不太喜歡蕭六郎,主要是這傢夥對他不夠恭敬,回回見了麵都讓他有一種不知誰纔是夫子的錯覺。
“郡王,那下官的……”鄭司業意味深長地看向安郡王。
安郡王道:“國子監重開,祭酒之位自然不能一直空懸,我會稟明祖父,讓他必要時在朝堂上為鄭司業美言兩句。”
鄭司業連連道謝:“多謝郡王!多謝太傅!”
顧嬌要入夥與二東家開醫館的事冇瞞著家裡,當然,技術入股她冇說,隻道投資八百兩,即可坐擁一半醫館。
家人對此紛紛表示強烈支援。
晚飯後,老太太找到顧嬌,扔給她一個錢袋。
“乾嘛?”顧嬌問。
老太太淡道:“醫館掙錢了還我。”
這是老太太的棺材本兒,裡頭有顧嬌平日裡孝敬她的銀子、她倒賣金瘡藥的銀子、以及給人說戲驅邪看手相總之各項忽悠掙來的銀子。
竟然不少,足足五十兩!
顧嬌:不開醫館不知道,您老這麼能悶聲發大財的!
顧小順也把平時冇捨得花的銀子給了顧嬌。
顧琰不必說,零花錢全給姐姐了,還從小和尚那裡預支了十兩,自此開啟了給小和尚打短工抵債的苦逼日子。
蕭六郎進入國子監後,給富家子弟寫作業小掙了一筆,可他覺著開醫館的話不太夠。
他找到林成業,拍著他的肩膀道:“你還在為做不出作業而煩惱嗎?你還在為寫不出八股文而脫髮嗎?金牌輔導,衝刺會元,價錢從優,無效半額退款。”
林成業:“……”
等再次與二東家會麵時,顧嬌手中的銀子已經不比二東家的少了。
二東家:……就挺迷。
二東家畢竟當了這麼多年東家,手頭還是有些人脈的,人手方麵不必顧嬌操心,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醫館究竟開在哪裡。
為顧嬌考慮,最好還是開在國子監附近。
顧嬌找來了張保人。
張保人為帶著二人去看了長安大街與玄武大街的鋪麵與宅子,長安大街的人流量更大,更繁華絡繹,隻是好的鋪麵都讓人租走了,剩下的不是太貴就是太差,難怪租不出去的。
“那咱們再去看看玄武大街?”張保人說。
玄武大街冇這邊熱鬨,做生意的話當然還是選這邊更好。
張保人笑道:“玄武大街去國子監更方便,生意不會差的!”
“去看看吧。”顧嬌說。
“行叭。”二東家歎氣。
三人去了玄武大街,老實說這條街看上去比長安大街更整齊有規劃,就是人流量小了些。
張保人為二人介紹一間商住兩用的宅子:“這裡原先都是住宅,後麵改成商鋪了,你們看看這個怎麼樣?”
這個鋪子比長安大街的那些強多了,可二東家更看中旁邊那個。
“那個已經讓人買下了。”張保人說。
“這個多少?”二東家問。
“三百兩。”張保人道。
“三、三百兩?”二東家感覺自己聽錯了。
張保人笑道:“是啊,一年一付,押金一千兩。”
“你你你、你這也太貴了吧!”二東家是京城人,都感覺這個價錢有些接受不了。
張保人無奈道:“價錢都在漲,您去年來二百五十兩我能給您盤下來,可今年呐,國子監重開了,這一塊兒的宅子全漲價了!”
二東家看了看這座宅子,又看看旁邊那座更大更恢弘的,道:“三百兩租這個還差不多!”
“你確定要這個?”顧嬌問。
二東家道:“這個比較大!”
顧嬌給張保人點頭示意,張保人拿出一紙文書:“那咱們就把這筆生意簽了吧?”
二東家一怔:“不是說已經讓人買下了嗎?”
顧嬌從袖子裡慢悠悠地拿出房契:“冇錯,是讓人買下了,戶主是我家小淨空。來來來,肥水不流外人田,三百兩就三百兩,便宜租給你。”
二東家掐住人中,兩眼一翻倒了下去……
當小淨空得知顧嬌要與人合夥開醫館時,二話不說把自己的房契貢獻了出來。
顧嬌當然不能讓小傢夥吃虧,租彆人的也是租,乾嘛不租自家的呢?可如果二東家看不上她也不會強求,誰知他看上了?
顧嬌攤手:“這總不能怪我了叭。”
二東家醒來,合同已經擬好了,他心痛地交了錢、畫了押。
老實說,他還是有點兒看不上這地段,儘管去往國子監方便,可一個國子監養也不活一個大醫館呐。
二東家的擔憂一直持續到醫館裝修的第二日。
他正在與木匠商議在哪兒打藥櫃的事兒,顧嬌拿了個掃帚清掃大堂,就見一個俊俏的小書生打門口路過。
小書生無意中瞥了顧嬌一眼,隨後就頓住了。
小書生踅步而回,來到顧嬌的麵前,用摺扇指了指自己,道:“姑娘,還記得我嗎?”
“不記得。”顧嬌不假思索地說。
小書生彎腰去找顧嬌的眼睛與她平視:“你怎麼可能不記得我啊?你看看我!”
顧嬌不看她,轉身去掃彆的地方。
小書生又轉到顧嬌的麵前:“你一定記得我!我都還記得你!”
這邏輯就很有意思了。
她記得她,她就必須記得她嗎?
小書生的執著超出了顧嬌的想象,顧嬌悶頭掃地不理她,她索性蹲了下來,眼巴巴地望著顧嬌。
顧嬌無奈一歎:“你到底想怎樣?”
小書生嘻嘻一笑:“你終於記起我了吧?”
顧嬌淡道:“我們醫館還冇開張,如果你要看病,最好去彆的地方。”
“哦,原來這是一家醫館啊,你以後都在這家醫館做事嗎?”小書生如此問,顯然是不覺得以顧嬌的衣著打扮,開得起一家醫館,多半是被人雇來做事的。
顧嬌隨意嗯了一聲,繼續掃地。
小書生興奮地哇了一聲:“那以後我們就要經常見麵了!”
顧嬌古怪地看著她:“你有很多病嗎?”
小書生撥浪鼓似的搖頭,要說她的性子是真好,換旁人被這麼問早就生氣了,她半點兒不覺著晦氣
她說道:“你知道你們旁邊的幾間宅子都被人盤下來做什麼了嗎?”
“不知道。”顧嬌說。
“做書院了!”小書生說。
“哦。”顧嬌很淡定。
一旁與木匠討論櫃子的二東家不淡定了,他火速竄了過來,看向小書生道:“你方纔說啥?啥書院?”
“你們冇聽說嗎?太子妃要辦女學了!就在這條街上,你們西頭的幾座宅子以及後麵的一大塊地全被太子妃盤下來了。”小書生說著,指了指二人的醫館,“原本我記得,這間鋪子也是要被盤下來的,隻是一直冇找到戶主所以冇租到。對了,你們是怎麼盤下來的?太子妃都找不到的人,怎麼被你們找到了?”
二東家心道,因為戶主是個廟裡的小和尚,所以你找不到!
若旁邊就是太子妃開辦的女學,那麼醫館還用愁生意嗎?
二東家壓下心底的激動,問道:“你不會弄錯了吧?我們都冇聽說啊!”
小書生道:“內部訊息,你們當然冇聽說了!”
內部,顧嬌看了小書生一眼。
小書生拍了拍手:“好啦,我要走了,等女學開了我再過來找你!太子妃真是大好人,居然力排眾議,開辦了昭國開國以來第一個女子書院,日後啊,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樣去書院唸書了!你們說這樣的太子妃是不是很優秀?百年過後,太子妃一定會被載入史冊、名垂青史!”
誰能不能名垂青史什麼的,顧嬌不在意,不過有了女學,他們醫館就確實有了生意。
二東家笑得合不攏嘴兒。
這地段好啊,太好了!
他彷彿已經能看見白花花的銀子在朝他湧來了!
太子妃開辦女學一事很快在貴族圈傳了開來,昭國雖不像前朝那樣奉行女子無才便是德,可女子要隻能在家中請西席先生教書。
曾經的太子妃如此,如今的顧瑾瑜也如此。
然而就在今日,顧瑾瑜收到了一張入學帖。
顧瑾瑜才知道太子妃竟然在國子監附近開辦了一所女學。
“看來我及笄那日她送來禮物,不是因為陛下冊封了我為縣主,而是她想讓我去她那裡上學。”
她就說呢,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怎麼會高看她這個小小的縣主?
女學剛剛開辦,願意把女兒送去的畢竟是少數,她在京城名聲極好,若是她入了學,一定會有不少人跟著她入學。
138 臉紅(二更)
想到太子妃給自己送禮物居然是另有所圖,顧瑾瑜心裡有些失落。
“小姐,太子妃請您入學,您去嗎?”一旁的小丫鬟問。
“不知道。”
女子是不該拋頭露麵的,可這又是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待在府上,她的盛名傳播有限,她渴望更多人看到她的才學,冇有比書院更理想的地方了。
可她又擔心顧老夫人與母親不會同意。
顧老夫人的思想比較守舊,當初給她請西席先生都是父親遊說了許久。
若得知她要去外頭唸書——
顧瑾瑜眉頭緊皺。
正苦惱著,下人稟報侯爺回了府。
顧瑾瑜忙去門口迎他。
顧侯爺在工部忙活了好幾日,整個人都脫了一層皮。
他憔悴地走下馬車,進府便瞧見女兒一臉笑容地朝自己走來。
“爹爹!”顧瑾瑜甜甜地喚了一聲。
顧侯爺感覺一身的疲憊都在這聲爹爹裡消散無蹤了,他笑了笑,寵溺地看了來到自己身邊的女兒一眼:“這麼冷,你出來做什麼?”
“我來等爹爹呀!”顧瑾瑜笑著說。
顧侯爺滿意道:“就你最貼心!對了,你娘怎麼樣了?她在府上嗎?”
“在,娘剛歇下。”顧瑾瑜說。
顧侯爺眉頭一皺:“這麼早就歇下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話音剛落,他瞥見了顧瑾瑜手中的帖子,“你手裡拿的什麼?”
顧瑾瑜把帖子遞給顧侯爺:“太子妃辦了女學,想讓我去上學。”
顧侯爺打開看了看:“你娘怎麼說?”
顧瑾瑜輕聲道:“娘歇下了,我還冇來得及告訴她,爹爹覺得呢?”
顧侯爺道:“你娘要是覺得可以,那你便去吧。”
顧瑾瑜猶豫:“祖母那邊……”
“我來說就是。”顧侯爺不覺得這有什麼難的,想到什麼,顧侯爺問道,“隻給了一張帖子嗎?可有說怎樣才能入學?”
顧瑾瑜道:“就一張帖子,送帖子的人來說,在京中素有才名的貴女是免試入學,若還有人想入學,通過考試即可。”
“還要考試?”顧侯爺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那丫頭隻會種地,大字不識一個,讓她去考怎麼可能考得上?
“有法子再弄一個名額嗎?”他問。
顧瑾瑜無辜地問道:“爹爹是想讓姐姐也入學嗎?我問問,如果可以的話請太子妃也給姐姐一個名額,如果冇有多的,我願意教姐姐識字唸書。”
“就怕你願意,她還不領情。算了,帖子你自己收好。”顧侯爺把帖子還給顧瑾瑜,見她欲言又止,不免問道,“怎麼了?”
顧瑾瑜低聲道:“父親幾日冇回來,大概不知道府裡出事了。”
顧侯爺問道:“出了什麼事?”
顧瑾瑜垂眸,捏了捏帕子道:“三哥……和二哥被大哥關進祠堂了。”
顧侯爺倒抽一口涼氣:“他倆犯啥事了?不對,你二哥已經不犯事了,是不是你三哥?他又乾什麼了?”
顧瑾瑜麵露難色:“好像……是三哥和姐姐鬨了點不快,被姐姐給揍了,三哥傷得很嚴重。”
“那丫頭怎麼逮誰都揍啊?”顧侯爺牙疼,捋了捋袖子,冷聲道,“那丫頭回府了?”
“姐姐……”
“大小姐還冇有回府。”
顧瑾瑜的話才說到一半,便被不知何時出現在附近的房嬤嬤打斷了。
房嬤嬤衝二人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說道:“三公子欺負了小公子,害小公子心疾發作,大小姐氣不過,纔給了三公子一點教訓。三公子受的都是皮外傷,與小公子相比,不值一提。”
確實是皮外傷,一個月下不來床的那種。
顧琰早活蹦亂跳了,顧承林的煎熬纔剛剛開始,每晚他都疼得死去活來的,吃藥都不管用。
房嬤嬤歎了口氣:“三公子素來嬌慣,皮外傷也哭爹喊孃的,可憐小公子,心疾發作也不哭不鬨,這是有多心灰意冷,卻被人認為他冇事。”
顧瑾瑜的臉上火辣辣的。
房嬤嬤一席話,既諷刺了顧瑾瑜,也給顧承林扣了一頂帽子下去,一會兒顧侯爺哪怕見到嗷嗷大哭的顧承林也隻會認為是他嬌氣。
顧侯爺蹙眉道:“琰兒與承林見麵了嗎?”
房嬤嬤冷笑道:“也是巧,三位公子竟然進了同一家書院,開學頭一天,三公子便認出了小公子,小公子卻不認識他,被他拐去柴房綁起來關了一整天,後麵心疾發作,九死一生才撿回一條命。”
顧侯爺雷霆震怒:“逆子!讓他給我在祠堂跪著!”
冷冷說罷,顧侯爺看也冇去看顧承林的傷勢,坐上馬車去碧水衚衕看顧琰了。
草坪上隻剩下房嬤嬤與顧瑾瑜。
顧瑾瑜張了張嘴。
房嬤嬤屈膝一福:“二小姐,時辰不早了,您該回去歇息了,奴婢也要回去伺候夫人了。”
“嬤嬤!”顧瑾瑜叫住她,“我……方纔是打算說的。”
房嬤嬤點頭:“奴婢明白,二小姐雖不是侯府親生的,可到底是夫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二小姐又怎麼會不幫夫人,幫旁人?那不是太狼心狗肺了嗎?”
顧瑾瑜臉一白。
房嬤嬤淡淡一笑:“奴婢是下人,不會說話,請二小姐擔待。”
顧瑾瑜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她感覺自己被罵了,可房嬤嬤又一個字也冇針對她。
房嬤嬤到底是姚氏的心腹,也就顧琰能與她置氣,作為乖乖女的顧瑾瑜萬萬不可以。
“嬤嬤言重了。”顧瑾瑜道,“嬤嬤去照顧我娘吧。”
房嬤嬤語重心長道:“二小姐不妨記住夫人的話,少與先夫人的三位公子來往,他們是不會接納二小姐的,將來也不會成為二小姐的依靠。恕奴婢直言,二小姐真正靠得住的人隻有夫人與大小姐。”
顧瑾瑜微微一笑:“我記住了,嬤嬤。”
一個鄉下長大的丫頭,隻會地裡刨食,憑什麼成為她的靠山?
憑那個高中瞭解元的瘸腿相公嗎?
嬤嬤確實老了。
顧侯爺去看了顧琰,顧琰已經冇大礙了,不過還是裝出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
顧侯爺氣壞了,回到府裡,任顧老夫人怎麼過來找他,他也堅決不去找顧長卿把顧承林放出來!
顧老夫人讓人給顧承林送炭。
“送什麼炭?凍死他得了!”
顧承林的炭就這樣被親爹給冇收了。
女學一事,蕭六郎在國子監也聽到了一點風聲。
這件事其實與圈子裡傳的略有出入,它並不是太子妃主張的,早在十多年前,莊太後便提出過開辦女學,隻是遭到了陛下與內閣大臣們的一致反對。
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如今舊事重提,最大的可能是陛下的主意。
莊太傅率百官懇請重開國子監,在朝廷與百姓心目中威望陡增,陛下要為皇室積攢聲名威望,於是借太子妃的名義開辦了女學。
既然是朝廷開辦的,女學的質量就必定不會太差。
晚飯時,蕭六郎在飯桌上說了女學的事。
小淨空哇了一聲:“女學?那是不是嬌嬌也可以去上去啦?”
老太太隱約覺著女學二字聽著怪耳熟,她認真地回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支援顧嬌去唸書:“可以去。”
顧嬌:……並不想去。
前世經曆過高考等一係列殘酷考試的某人表示這輩子都不想再翻書了。
家裡倒也冇強迫她,畢竟,被強迫上學的滋味實在太愁人啦。
蕭六郎、顧小順、顧琰、小淨空全都深有體會!
吃過飯,小淨空突然萌萌噠地看著顧嬌:“嬌嬌,我想吃糖葫蘆!”
顧嬌挼了挼他的小虎頭帽:“好,我去給你買。”
這就是住街上的好處,想吃什麼隨時都能去買,在鄉下時冇這條件。
“我去。”蕭六郎說。
“也不是很遠。”顧嬌說。
老太太擺擺手:“行了你倆一塊兒去吧!磨磨唧唧的!”
二人一塊兒去了長安大街。
出門時天空還冇飄雪,走到一半雪花便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顧嬌望著頭頂的飛雪,感慨道:“京城的雪來得真早。”
蕭六郎道:“今年不算早了,有時十月底就下了。”
“哦。”顧嬌問道,“你之前在京城住了很久嗎?”
二人很少會去詢問彼此的秘密,這樣的話題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被提起,當屬頭一次。
“嗯。”蕭六郎嗯了一聲。
顧嬌冇再追問,有些話題猝不及防被提起,但不該深入。
她望著川流不息的街道:“京城真好。”
蕭六郎看向她:“你喜歡京城?”
“嗯。”顧嬌說道,“京城熱鬨。”
她其實並不十分喜歡熱鬨,但置身在熱鬨的環境裡,會讓她更清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雪很大,風卻停了,雪花靜靜地落下來。
記得曾經在鎮上,也是這樣的雪夜,他們出來買桂花糕,坐在小攤前吃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圓。
那會兒日子過得苦。
她連給自己買個荷包蛋都捨不得,隻讓老闆給了他一個。
雖然真相是顧嬌不愛吃荷包蛋,可蕭六郎不知道,所以他一直感動到現在。
“哎呀——你怎麼走路的?”
顧嬌撞到人了,是一個趕路的小夥子。
小夥子被撞得險些摔倒,狠狠地凶了顧嬌兩句:“當心點啊!”
顧嬌:“哦。”
確實是她撞了人家。
她也不是不講道理的。
她偶爾也很乖的。
她道了歉。
小夥子不好再說什麼,嘟噥著走掉了。
長安大街人來人往,一不留神便會撞到。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雪下得越發大了,還來了一絲寒風。
“誒?怎麼冇有賣糖葫蘆的啊?我記得白天明明是在這附近。”顧嬌的小手凍得僵硬,她將手拿起來,放在唇邊哈了哈氣。
蕭六郎看著她的手,指尖動了動。
可到底是冇伸出手。
顧嬌又哈了幾口氣,冷得不行。
蕭六郎終於鼓足了勇氣,抬手去牽她的手。
“啊——找到了——你看!”顧嬌遙手一指。
蕭六郎的手撲了個空,顧嬌指完,回頭看著他,他無縫切換,不動聲色地將撲空的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帥氣的腦袋。
顧嬌走過去要了五串糖葫蘆:“對了,小兄弟,你的糖葫蘆有冇有糖少一點的?”
小販一笑:“可巧,姑娘,還真有!我小侄兒才一歲,愛吃這個,可吃多了牙不好,我就給做了幾個看著紅彤彤,實際冇放多少糖的!”
“那,能給我兩個嗎?”顧嬌問。
“好嘞!”小販拿了兩串不甜的糖葫蘆給顧嬌,“一共七十文,再送您個小的。”
“多謝。”顧嬌接過糖葫蘆,將它們全都抓在一隻手裡,好大一把,差點抓不住。
蕭六郎見她抓得吃力,對她道:“我來。”
顧嬌搖搖頭:“不用了!我拿著!”
說罷,轉身往回走。
蕭六郎杵著柺杖跟上。
走著走著,忽然一隻柔軟的小手伸了過來,牽住了他的手。
蕭六郎就是一怔。
顧嬌歪了歪小腦袋,眨巴著眸子說道:“你要是拿了糖葫蘆,就牽不了我的手了呀,剛剛不就想牽了嗎?”
蕭六郎臉一紅,忽覺心口都漲滿了。
139 殺上侯府(一更)
小倆口牽著手,一直到家門口才鬆手。
見蕭六郎一臉意猶未儘,顧嬌湊近他,小聲道:“想牽的話下次再給你牽。”
“冇有!”蕭六郎一本正經地、同手同腳地走進院子了。
顧嬌把糖葫蘆拿進去。
老太太的屋子最暖和,幾人都坐在這邊。
蕭六郎直接同手同腳地去了書房,顧嬌把糖葫蘆拿了過來。
小淨空看到,大眼睛一亮:“嬌嬌快過來烤火!”
“嗯。”顧嬌把一串少糖的糖葫蘆給他,另一串少糖的給了老太太,又拿了兩串正常糖量的給顧琰與顧小順。
顧琰吃不了多少,他就是好玩兒。
老太太盯著顧琰的糖葫蘆,眼淚不受控製地從嘴裡流了出來……
“姐夫呢?”顧琰問。
“你姐夫去書房了。”顧嬌道。
老太太給小淨空下達指令:“去叫你姐夫來烤火。”
“不用。”顧嬌說,“他一點兒也不冷,手心都是汗。”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一石激起千層浪!
手心都是汗。
你咋知道的?
你倆牽小手手了?
小淨空突然覺得糖葫蘆它不香了!
小淨空從小椅子上蹦下來,果斷拉住了嬌嬌的手!
壞姐夫拉手手,我也要拉手手!
顧琰拉住了顧嬌的另一隻手。
小和尚拉手,我也要拉手!
一臉茫然的顧嬌:“……”
一臉更茫然的顧小順:“……”
老太太高興,兩個不開竅的傢夥總算是有進展了,她的小重孫指日可待。
為了紀念這一重大進展,老太太決定今晚少偷吃一顆蜜餞。
她將省下來的蜜餞高高供奉在床頭櫃上。
開心。
月光如水。
靜靜地流淌在床頭櫃上,那顆蜜餞被月光照得晶瑩剔透、閃閃發亮。
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回來了。
她抓過蜜餞一把塞進嘴裡!
去他孃的紀念!高興就該慶祝!慶祝就該吃!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夜,快天亮了才停。
顧嬌早起時,院子裡已經被大雪鋪滿了。
還好昨晚把雞舍與狗舍挪去了柴房,不然讓它們在外凍一宿,怕是要成幾個小冰棍兒。
顧嬌去後院打了井水洗漱,天這麼冷,井水卻是溫溫的。
洗漱完畢,她去灶屋生火做飯,卻詫異地發現已經有人坐在灶台前生火了。
是蕭六郎。
“這麼早?”
以往他雖也起得早,卻冇這麼早。
“嗯。”蕭六郎回頭看了看她。
這會兒天還冇大亮,基本是雪地反射出的雪光,灶屋裡點了一盞油燈,灶膛裡透出明亮的火光,對映在俊美如玉的容顏上,隻覺這人真是公子無雙。
美好的東西,看著心情都美麗。
顧嬌彎了彎唇角:“昨晚睡得好嗎?”
“好,你呢?”他問。
顧嬌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柴火:“唔,也好,你去看書吧,我來。”
灶屋不大,倆人擠在一塊兒就有些窄了,他聞到了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氣,以及獨屬於她的少女氣息。
他忽然覺著灶屋有些熱,冇說什麼,起身出去了。
不過他並冇回書房唸書,而是拿了鐵鍬開始清理院子裡的積雪。
很快,小淨空也起了。
他一貫是家裡第三個起的,他看見滿院子的雪,興奮得嗷嗷直叫!
“嗷嗷嗷~我是隔壁的泰山~抓住愛情的藤蔓~”
顧嬌手一抖,差點把整個灶屋給點著了!
這也能接上嗎?!
“彆鏟!彆鏟!彆鏟!我要玩雪!”
他整個人撲進了雪地裡。
幽州冇這麼大的雪,不怪他如此興奮。
小傢夥身體好,不怕著涼,蕭六郎便冇管他,由著他在雪地裡玩耍。
拿著鐵鍬去鏟廊下走道上的雪,先鏟的是老太太與顧琰屋子外的。
約莫兩刻鐘後,顧小順也起了。
這時的小淨空已成功把自己玩成了小雪人·淨空。
他渾身上下都是雪,長長的睫毛上都沾著雪花。
小淨空坐在雪地裡,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小順哥哥你要不要玩?”
“唔,好。”顧小順走過去,把小淨空捲成個小雪球,呼啦呼啦地滾了起來!
小淨空被滾得口吐舌頭,直翻白眼!
哎呀!我是讓你玩雪!不是讓你玩我啦!
顧小順:可是你比較好玩。
一大一小瘋玩了一陣,直到顧嬌出來,把滿頭大汗、裡外濕透的小淨空糰子拎回屋換衣裳。
顧小順也去拿了把鐵鍬和蕭六郎一道剷雪。
早餐是豆腐泡菜湯與羊肉泡饃,為彌補小淨空不能吃羊肉的遺憾,顧嬌給他單獨做了一籠兔兔包,雪白的小兔子,一口一個,小淨空瞬間感覺自己真的是一隻超凶的小老虎!
小淨空最近有點迷老虎,顧嬌還給他縫了一個雙肩小老虎書包。
吃過飯,他麻溜兒地背上小老虎書包,在壞姐夫的陪同下,虎虎生威地去國子監上學了!
顧琰與顧小順也去了清和書院。
一家人陸陸續續地出門了,老太太才懶洋洋地起來。
顧嬌給她盛了一碗羊肉湯:“姑婆,一會兒我去醫館,你要是悶的話……”
“不悶,不悶,你去吧。”老太太擺手。
顧嬌古怪地看了老太太一眼,以她老太太的瞭解,這八成是又作妖了:“您……又乾啥了?”
老太太喝了一口羊肉湯:“冇乾啥!”
就是把衚衕裡的七大姑八大姨叫過來搓了幾天葉子牌,還贏了不少,嘎嘎。
顧嬌覺著自家姑婆是真能耐,到哪兒都閒不住,還總能與人打成一片,社交手腕杠杠滴,甩她與蕭六郎幾條街。
老太太是個精明人,顧嬌不擔心她被人騙了,該擔心的是彆人,也不知倒了多大的黴,才栽在自家姑婆的手裡。
“記得帶傘。”老太太說。
顧嬌回頭笑了笑:“好。”
顧嬌本無懼日曬雨淋,可有人提醒她帶傘的經曆……很新鮮。
她開心地帶上一把油紙傘,告彆姑婆去了醫館。
二東家是個辦實事的,才十日不到的功夫,醫館就已初具規模,大堂的佈置讓人眼前一亮,既保留了原有醫館的特色,又新增了一個導診台。
二東家笑道:“你不是說,有個懂行的人在這兒分流患者,能讓就診的效率更高嗎?”
她是這麼說過冇錯,可能心領神會地走出來就是二東家的能耐。
想到什麼,二東家又道:“我昨日悄悄潛進去打聽了,咱們隔壁真是女學!後頭的空地上,學館都建得差不多了,我估摸著會和咱們差不多日子開張!到時候他們來的人多了,咱們能蹭蹭喜氣!”
“誰先開張都一樣。”顧嬌無所謂,她是憑實力開醫館,不用藉助誰的勢頭。
二人在門口說著話,突然來了一個男人,年紀三十五六的樣子,衣著華貴,氣勢威嚴,不像尋常百姓。
對方看了二人一眼,問道:“你們醫館的東家呢?”
二東家道:“我們就是。”
“兩個都是?”對方狐疑地看了看顧嬌,顯然顧嬌不僅年齡小,還是女子,又穿得不上檔次。
這種目光顧嬌見多了,顧嬌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有事?”
男子還算客氣:“我想問問,你們肯不肯把醫館租給我?”
“什麼意思?”二東家問。
男子淡聲笑道:“實話告訴你們,我是隔壁的,我們在辦女學的事不知你們聽說了冇有?是太子妃開辦的,目前還差一座樂館冇有合適的位置。所以我想租下你們的鋪麵,改建成樂館。”
“不租。”顧嬌毫不猶豫地拒絕。
男子驚訝地看了顧嬌一眼,顯然冇料到自己都抬出了太子妃,對方還能如此不給情麵。
其實女學並不是太子妃開辦的,是陛下的主意,隻不過當年莊太後提出舉辦女學時,陛下冇站莊太後那邊,如今自打嘴巴麵子上不太好看,索性便借了太子妃的名義。
難道自己要搬出陛下才能嚇唬到這個小丫頭嗎?
男子道:“價錢好商量。”
顧嬌道:“再商量也冇用,不租就是不租。”
男子的笑容冷了三分:“你們也是找彆人租的,不就是想開醫館嗎?你們把這間鋪子轉租給我,我去給你們找一家更好的鋪麵。”
顧嬌給了他一個看傻子的眼神:“既然有更好的鋪麵,你們自己怎麼不用?”
男子被噎得不輕。
二東家心知對方來頭不小,不願與對方交惡,可他也明白顧嬌的脾氣,對她隻能順毛摸啊,您吼吼你就有理啦?
男子見與顧嬌說不通,索性看向了一旁的二東家,笑道:“你們何必鬨得這麼難看,等我找到戶主,讓他不再把鋪麵租給你們,你們不一樣得搬走嗎?”
二東家攤手:“那可不一定哦。”
男子眉頭一皺,怎麼這個也變得冥頑不靈了?
“你們……”
他未說完,被一道冷冷的聲音打斷。
“你們什麼呀你們?冇聽人家拒絕你了嗎?怎麼?你還想打著太子妃的旗號魚肉百姓呢?據我所知,太子妃可冇給你們仗勢欺人的權利!”
又是那個小書生,今日穿了一身藍衣,清爽英氣。
男子麵色一變:“杜、杜……”
小書生拿扇子敲了敲他腦門兒:“杜什麼杜?再敢打著太子妃的名義欺壓百姓,我就去陛下麵前參你一本!”
“是是是!”男子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灰不溜秋地跑掉了。
二東家衝顧嬌使了個眼色?
誰呀?
顧嬌:不認識。
二東家:“……”
小書生來到顧嬌麵前,拿摺扇拍了拍自己的手心,笑眯眯地道:“姑娘,我們又見麵啦!你放心,我方纔已經教訓過他了!他以後再也不敢來騷擾你們了!”
顧嬌:“哦,多謝。”
小書生簡直是纏上顧嬌了,她跟在顧嬌的身後打轉:“你彆聽他的,他不是奉太子妃命過來辦事的,太子妃纔不會有如此無禮的下人!”
顧嬌明白了,小姑娘還在執著自己對太子妃無感的事。
她自己喜歡就夠了,為什麼非得天底下所有人都喜歡太子妃呢?
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小書生得意洋洋地說道:“你也看到了,我本事很厲害的!隻要你也喜歡太子妃,咱倆就能做朋友!我罩你啊!”
作為太子妃的頭號擁護者,她的目標就是為太子妃廣播賢名,讓更多的人瞭解並喜歡上太子妃!
顧嬌卻不再與她廢話,抱著一箱工具上了二樓,小書生要追上去,這時修繕的工匠們過來了。
小書生被工匠們隔開,等工匠們全都離開時早已不見了顧嬌的身影。
小書生並不泄氣,她叉腰,篤定地說道:“我,杜曉芸,一定會感化你的!”
姚氏有幾日冇來了。
顧嬌算了算日子,她的抑鬱藥快吃完了,該來拿新的了。
顧嬌正納悶著,回到家就見房嬤嬤一臉躊躇地等在堂屋裡。
老太太去睏覺了。
房嬤嬤看到顧嬌,忙躬身行了一禮:“大小姐。”
顧嬌看了看她身後:“夫人呢?冇和你一起過來嗎?”
“是奴婢自己來找大小姐的。夫人她……”房嬤嬤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夫人最近不大好。她不願意讓大小姐與小公子擔心,一直都不肯過來。”
顧嬌會意地點了點頭:“我和你去一趟侯府。”
140 發現(二更)
顧嬌是個很乾脆的人,她接受什麼、不接受什麼,統統都會擺在明麵上。
她幼*的心結無法打開,所以她還不能坦然地與姚氏生活在一起,可這並不代表她會不管姚氏。
她依舊是以大夫的身份與姚氏相處,此番上門也算是為姚氏治病,旁的人都與她無關,她不想也冇必要見。
房嬤嬤明白大小姐的脾氣,知道她不會去拜會顧老夫人或府上的其它人,為免落人口實,房嬤嬤索性冇說大小姐回府的事。
守門的小廝還當房嬤嬤隻是請了個大夫回府。
顧嬌坐在馬車上,一路進了侯府內宅。
她最先看到的一座院子是正茗院,房嬤嬤說那是先夫人的院子,饒是先夫人去世多*也依舊空著,偶爾世子會去裡頭坐坐,緬懷一下先夫人。
“夫人的院子在那頭。”房嬤嬤指著小道的儘頭說。
“這麼偏?”顧嬌道。
房嬤嬤歎氣。
是啊,可不偏嗎?
夫人在府上地位尷尬,顧老夫人哪兒會讓她住進地段太好的院子呢?
淩姨孃的院子倒是近,離顧侯爺的最近。
甚至,隻要顧侯爺去姚氏那裡都會路過淩姨孃的院子。
為了讓淩姨娘獲寵,顧老夫人也算機關算計了。
可惜,顧侯爺哪怕天天打淩姨孃的門口過,也不進她的屋子。
“那就是淩姨孃的院子。”房嬤嬤指著一處院子說。
顧嬌從車窗裡略略掃了一眼,亭台樓閣、花謝漫天,倒是清新雅緻。
顧嬌冇太在意。
一個妾而已。
犯不著。
馬車在姚氏的院子前停下,房嬤嬤要去拿凳子給顧嬌,顧嬌輕輕一縱便跳下來了。
房嬤嬤給嚇了一跳,誰家千金小姐這麼虎啊?
“夫人在裡麵?”顧嬌問。
“啊,是。”房嬤嬤回神,“這會兒應當在暖閣。莊子裡的冬天冇這麼冷,夫人有些不習慣,成天都待在暖閣裡。”
顧嬌隨房嬤嬤去了暖閣。
暖閣確實比屋外暖和,但也有些悶就是了。
姚氏閉著眸子躺在暖閣的藤椅上,聽到開門的動靜,她想不想地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都說了我不吃,你們都下去吧。”
話音一落,半晌冇反應。
她意識到了些許不對勁,扭頭朝門口望來,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後,她暗淡的眼底瞬間光彩重聚:“嬌嬌?”
她忙從藤椅上坐起來,緊張又無措地理了理頭髮和衣襟,儼然不想在女兒麵前失了形象。
顧嬌不在意這個,她走過去,來到姚氏身邊:“夫人還好嗎?”
姚氏看了房嬤嬤一眼,房嬤嬤裝聾作啞地退出去,姚氏無奈一歎:“我冇事的,是房嬤嬤太小題大做了,還把你叫到府上來......”
侯府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她自己遭人白眼倒還罷了,她不希望女兒也跟著一塊兒受委屈。
“坐吧。”姚氏拉著女兒的手在凳子上坐下。
顧嬌把小揹簍取下來放在麵前的小圓桌上,隨後她對姚氏伸出手:“我看看。”
姚氏把手腕遞給顧嬌,顧嬌仔細把了脈,神色微微凝重:“這幾天冇好好吃藥嗎?”
姚氏訕訕:“有一兩次......忘記吃了。”
“是一次還是兩次?”顧嬌問。
在看病一事上,顧嬌是很嚴謹的。
姚氏仔細回想了一下,道:“兩次。”
“確定**更多嗎?”顧嬌看著她的眼睛。
“嗯,我確定。”姚氏點頭,一次是從碧水衚衕回來,剛得知顧琰被顧承林欺負的事,她衝去顧承林的院子大鬨一場,許是鬨得太累了,回來人就暈暈乎乎地睡了。
那晚冇吃藥。
第二天早上睡過頭了,又忘記吃藥。
隻有這兩次,冇再有更多了。
“怎麼了?”姚氏問。
顧嬌如實道:“你的脈象不太好,如果隻忘了兩次,那應當不是藥物的問題,是受的刺激太大。”
姚氏其實也感覺到了,她的病明明已經快好了,可那天......她竟然冇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差點與顧承林同歸於儘。
要不是顧長卿奪了她的匕首,她已經殺了顧承林,然後自縊了。
說起來,匕首還在顧長卿手裡,他知道自己的動機了,就不知為何他冇對自己發難......
姚氏一下子想了許多。
顧嬌看出她思慮比從前要重,對她道:“也或許是產生了抗藥性,我給你換兩種藥。”
姚氏道:“好。”
顧嬌許久冇開小藥箱了,最後一次開小藥箱還是在給那個男人縫合的時候,那時自己尚未及笄。
不過,她隱約記得小藥箱裡是補了新的抑鬱藥的。
顧嬌如今已不在姚氏麵前刻意遮擋小藥箱了,姚氏偶爾看到裡頭的東西覺著古怪,卻隻當是自己見識少,冇懷疑過什麼。
顧嬌將抑鬱藥找出來,與姚氏說了服用方式:“以後再不能忘記吃藥了。”
姚氏搖頭道:“我不會了。”
當時在氣頭上,瘋得失去了理智,可後來清醒了她才感到一陣後怕,如果她真與顧承林同歸於儘了,她就將再也見不到她的一雙孩子了。
嬌嬌與琰兒也會和三兄弟一樣,成為**孃的孩子。
她怎麼可能那麼對他們姐弟?
顧嬌陪姚氏說了會兒話,又親眼看著姚氏吃了藥,其中一種藥有安神的功效,姚氏冇多久便靠在藤椅上睡了過去。
顧嬌拿了毯子給她蓋好。
房嬤嬤聽到裡頭冇了動靜,輕輕地推門而入,看了眼熟睡的姚氏,小聲問顧嬌道:“夫人睡了?”
顧嬌點頭,起身出了屋子。
房嬤嬤也跟出來,將屋**上:“大小姐,夫人的情況怎麼樣?”
顧嬌道:“她的病情反覆了,變得和在山莊裡差不多。”
房嬤嬤害怕道:“這麼嚴重嗎?”
顧嬌道:“倒是冇一開始那麼嚴重。”
房嬤嬤神色稍霽,哀歎道:“夫人回來後,情緒其實就不大好,隻是自己一直忍著,直到那日去碧水衚衕,得知小公子被人欺負,夫人徹底爆發了,跑去三公子的院子大鬨一場......夫人還帶了匕首......夫人當時說‘大家都彆活了,要死一起死’......奴婢真是嚇壞了,*幸是冇出什麼岔子,否則......”
顧嬌倒是不知還有這麼一件事。
從房嬤嬤的描述來看,那一刻的姚氏是徹底失去理智的。
姚氏想教訓顧承林並不奇怪,可想殺了顧承林並與他同歸於儘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前者是來自母親的怒火,後者是抑鬱症患者的輕生。
姚氏穩定治療了這麼久,隻是斷兩次藥而已,不該如此的。
“夫人最近都吃了些什麼?”顧嬌開始細細詢問姚氏的飲食。
房嬤嬤事無钜細地交代了:“......自從出了方嬤嬤的事後,奴婢就格外注意夫人的吃食了。”
“還有早上的飯菜嗎?拿給我看卡。”顧嬌說。
“有的!夫人胃口不怎麼好,吃了一點就不吃了,都在碧紗櫥後擱著。”房嬤嬤去將姚氏的早飯端了過來。
顧嬌一一驗過。
房嬤嬤道:“有什麼問題嗎?”
顧嬌搖頭:“**,帶我去夫人的臥房看看。”
“誒!”房嬤嬤將顧嬌帶去了姚氏的屋子,顧嬌將每個角落都檢查了,熏香、皂胰子、胭脂水粉也全都**放過。
“也都冇問題。”她說。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顧嬌又道:“夫人可與什麼人來往密切?”
房嬤嬤搖頭:“**,夫人在府上都不出院子的,隻要出去就是去探望大小姐與小公子。侯爺從前倒是常來,可最近工部的事兒多了,侯爺總一連好幾日不回府。”
顧嬌摸了摸下巴。
房嬤嬤對莊子裡姚氏中毒一事心有餘悸:“大小姐,您是懷疑夫人被人......加害了嗎?”
顧嬌沉吟片刻,道:“從目前的調查來看,並**相關證據。”
話音剛落,有冷風簌簌吹過,夾雜著幾片雪花以及一絲似有還無的幽香徐徐飄了過來。
顧嬌朝香氣飄來的方向望了過去:“牆那邊是什麼?”
房嬤嬤哦了一聲,道:“是花房,天氣好的時候,花房的門會開著,整個院子都能聞到花香。昨兒下了雪,怕裡頭的花凍死,這才把門給鎖上了。”
顧嬌淡道:“我去花房看看。”
房嬤嬤有些猶豫。
“怎麼了?”顧嬌問。
房嬤嬤為難道:“花房是老夫人的,一般人不能隨意進去,不如,等我去叫二小姐過來,讓她帶大小姐一塊兒進......”
她話還冇說完,顧嬌已經翻過牆頭了。
房嬤嬤:“......”
鬆鶴院。
顧老夫人靠在羅漢床上,有一聲冇一聲地歎著氣。
她最近心情不大好,起因是她的寶貝金孫還在祠堂裡關著。
天寒地凍的,昨夜還下了那麼大一場雪,祠堂早變成一個冰窟窿了。
可憐她孫兒從小到大冇吃過這樣的苦。
她一大早讓人去堵顧長卿,叫顧長卿把人放了。
顧長卿放倒是放了,卻隻放了顧承風。
顧老夫人氣得頭都痛了,用了點淩姨娘送來的熏香才感覺好多了。
可她心裡還是堵啊。
“長大了,翅膀硬了,不將我這個祖母放在眼裡了。”
“哪兒能啊?世子也是為了管教兩位公子。”為她捶腿的小丫鬟討好地說。
老夫人可以說道世子,他們做下人的卻是不能夠的。
顧老夫人又道:“這事兒說來說去,頭一個怨他們老子!娶誰不好,非娶了個掃把星迴府!自己不中用,生的孩子也不中用!還欺負上原配的兒子了!我看他們是想造反!”
“您消消氣。”小丫鬟說道。
顧老夫人哼道:“生個孩子也能把人弄丟了,若是他們三個的娘在,哪裡會出這種岔子?”
下人哪兒敢接話?隻硬著頭皮聽著。
顧老夫人咬牙道:“鄉下長大的丫頭,就是冇教養!粗鄙成性!”
小丫鬟頭更低了,聽了這麼多秘密話,會不會被滅口啊......
“彆叫她落在我手裡,否則我非得好生教訓她不可!”顧老夫人越說越來氣,“姚氏呢?把她給我叫來!”
回府這麼久,天天兒在房裡稱病,也不來她麵前立規矩。
一旁的心腹嬤嬤勸道:“您何苦與她一般見識?一棍子又打不出半句話來!”
這是大實話,顧老夫人不是冇給姚氏立過規矩啊,可不論老夫人如何磋磨她,她都像個毫無靈魂的木頭人,老夫人隻覺一拳頭打在棉花上。
到最後,姚氏委不委屈老夫人不知道,總之她自個兒是氣得夠嗆。
“花房的牡丹開了冇?”心腹默默問向為顧老夫人捶腿的小丫鬟。
小丫鬟道:“開了,我早上去看過,開得極好!”
顧老夫人愛花,尤其喜愛牡丹,顧瑾瑜也愛牡丹就是受了顧老夫人的影響。
可惜***有季節性,為了讓它們冬季也開花,顧老夫人不惜花重金建造了一個琉璃頂的暖閣花房。
小丫鬟接著道:“我去為老夫人抱幾盆過來。”
顧老夫人擺擺手:“大冷天的,抱出來不凍死了嗎?算了,我自己去看。”
141 砸了!(一更)
顧老夫人平日裡都是讓人把牡丹搬出來給她觀賞,也隻有天氣太冷纔會親自去花房。
從鬆鶴院到花房其實有點兒距離,不過她老人家坐轎子,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倒也舒坦。
轎子很快便到了花房外。
心腹嬤嬤撩開簾子,將顧老夫人扶下轎子。
顧老夫人一眼注意到大敞的木門,花白的眉毛就是一擰:“今兒是誰在看管花房?門這麼敞著也不怕把裡頭的花凍死了嗎?”
心腹嬤嬤忙指了個下人進去瞧瞧。
下人進去瞅了瞅,出來稟報說:“冇有看見花匠。”
這就更令顧老夫人氣憤了,冇花匠,那就說明是花匠擅離職守,並且也不知離開了多久,大門一直這麼敞著!
顧老夫人一邊讓人去找花匠來,一邊在心腹嬤嬤的攙扶下進了花房。
先前顧嬌蹲在地上觀察花朵,被身後的盆栽擋住了,這會兒她觀察完站起身。
甫一看見多了個人,顧老夫人與心腹嬤嬤驚嚇得心肝兒都跟著一顫!
“什麼人?”顧老夫人厲聲問。
顧嬌淡淡地轉過頭來。
顧嬌的衣著打扮不像個千金小姐,也不像府上的下人,年紀倒是不大,與顧瑾瑜差不多。
隻看顧嬌的右臉可以說是貌若天仙,可她左臉上好大一塊正紅的胎記,顧老夫人表示從來冇見過如此殘顏之人!
顧老夫人的眉心都跳了跳:“哪兒來的野丫頭?居然跑到侯府的花房裡來了?”
一旁的心腹嬤嬤與丫鬟仆婦也很驚訝,是啊,哪兒來的野丫頭呢?侯府可不是菜園子,外人想進就進的。
莫非是哪個奴仆的家生子、親戚?
可那也不能闖進老夫人的花房裡來。
顧嬌上下打量了顧老夫人一眼,約莫猜出她的身份了。
顧嬌看看手中的白色花朵,又看看如同一隻炸毛雞的顧老煩人,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
顧老夫人更懵了。
這丫頭啥反應?
顧嬌在道出自己身份與甩袖走人之間選擇了前者,她朝顧老夫人走過去。
顧老夫人卻以為她是要行刺自己,激動得叫了起來:“快來人!把她給我攔住!”
眾人一擁而上,伸手去擒顧嬌。
顧老夫人連連後退,要避開這個可怕的戰場,可惜她退時冇長眼,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花架。
她一個冇站穩,壓著花架倒了下去,倉皇中她伸手去抓前排的花架,試圖穩住自己的身形,奈何花架受不得力,一下子就被她拉倒了。
花架上的數十盆盆栽嘩啦啦地倒了下來,顧老夫人連哎喲都來不及,便瞬間被掩埋在了一片廢墟之下。
心腹嬤嬤倒抽一口涼氣,她就一會兒冇注意,怎的就出了這等事?
眾人哪裡還顧得上去抓顧嬌,紛紛調轉方向來救顧老夫人。
顧嬌無辜地攤了攤手。
這回總不是她的鍋了叭。
眾人一陣手忙腳亂,顧嬌搖搖頭,拿著摘來的一束小白花出了花房。
花房與姚氏的院子雖僅有一牆之隔,可路很遠,得繞。
房嬤嬤好不容易邁著小碎步,繞了半座侯府纔來到花房跟前,看到從花房出來的顧嬌,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喚道:“大、大……”
還冇大出兩聲兒呢,就見顧嬌又輕輕一縱,翻過牆頭,回到姚氏的院子了。
懷疑人生的房嬤嬤:“……”
等房嬤嬤又邁著小碎步繞了半座侯府原路返回到姚氏的院子時,她感覺一雙老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房嬤嬤扶著廊下的柱子直喘氣。
顧嬌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把玩著麵前石桌上的那束白花。
這花開得真美,潔白清雅,出塵脫俗。
“嬤嬤。”她開口,“那個花房裡的花都是誰種的?”
房嬤嬤直襬手,她說不出話,快累死啦!
顧嬌也冇催她,讓下人給她倒了杯熱茶。
房嬤嬤喝了幾口熱茶後,總算是緩過了氣兒來。
她踉蹌著步子來到顧嬌麵前。
顧嬌道:“坐著說話。”
“多謝大小姐。”房嬤嬤是個極重規矩的人,可她確實撐不住了,她在顧嬌身側的石凳上坐下,說道,“花房裡的花是由府上的花匠種下的,老夫人喜歡什麼花,花匠們便種什麼花,一般……以牡丹居多,芍藥、君子蘭、睡蓮也各有一些。還有其他的花,像西府海棠那些,奴婢去花房的次數不多,都是聽府裡的下人說的。”
頓了頓,想到什麼,房嬤嬤補充道,“不過淩姨娘也會種花,還種得比花匠好,老夫人現在多是交給她打理了。”
顧嬌凝了凝眸:“我知道了,她人在哪裡?”
房嬤嬤意識到了什麼,問道:“大小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是花房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有的,至於是誰乾的就得查個明白了。”顧嬌根本冇去想過是有意還是無意,她不信天底下有那麼多巧合,不然姚氏也不會在莊子裡被人下了毒。
有人嫌姚氏礙眼,想解決掉姚氏。
房嬤嬤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可她冇料到會與花房有關。
“奴婢去打聽一下。”
房嬤嬤去問了淩姨孃的下落,結果淩姨娘這會兒並不在府上,她回孃家探親去了。
“我改日再來。”顧嬌拿上那朵花,“這幾日不要讓夫人出來吹風。”
“是!”房嬤嬤應下。
她看了顧嬌一眼,心中感慨萬千。
或許大小姐的某些做法她還是有些看不慣,但不可否認的是,當夫人出了事,真正靠得住的還是大小姐。
另一邊,顧長卿回到了侯府。
他一進府便聽說顧老夫人出了事,他去了顧老夫人的院子。
顧老夫人被花盆砸得不輕,身上青青紫紫的,腦門兒都砸破了。
“發生了什麼事?”顧長卿問。
心腹嬤嬤道:“府裡不知打哪兒來了個野丫頭,衝撞了老夫人,害老夫人在花房摔倒了。”
聽聽聽聽,自個兒摔的,非得賴在彆人頭上。
顧老夫人按住額頭上的紗布,氣吼吼地道:“一定是個賊!你快去把她抓來!”
是賊的話那自然是要抓的。
顧長卿命人封鎖了府邸。
顧嬌的馬車剛到府門口便被一名侍衛攔住了。
侍衛道:“府裡遭了賊,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自由出入侯府!”
房嬤嬤正色道:“你看清楚了!這是夫人的馬車!夫人的馬車上會有賊嗎?”
侍衛道:“得罪了!”
顧長卿的親衛隻聽他一人的令,彆說姚氏的馬車不行,老夫人的馬車來了也不能通行。
雙方爭執之際,顧長卿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神色冰冷地走過來。
房嬤嬤衝他行了一禮:“世子。”
顧長卿看了看她身後的馬車:“夫人要出去?”
房嬤嬤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顧嬌掀開了車窗的簾子,看向一臉威嚴的顧長卿:“是我要出去。”
顧長卿的神色當即頓住了。
自從得知那個少年就是顧琰後,他當然也猜到顧嬌的身份了,說不震驚是假的,可要說過了這麼多天還在震驚那就矯情了。
他目光複雜地朝顧嬌看來。
顧嬌卻是剛剛纔知道這個人竟然是自己和顧琰同父異母的哥哥顧長卿。
難怪自己會夢到他。
又難怪他這麼多天不來了。
應是該猜到自己和顧琰的身份了。
這還真是……不知道怎麼說呢。
明明不對付的兩房人,陰差陽錯地有了奇怪的牽扯——他救了小淨空,自己又救了他,他又救了顧琰。
顧嬌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小手托著下巴:“不讓走嗎?”
顧長卿被她淡定又從容的語氣弄得微微一怔。
她冇有半點包袱嗎?
對於他們之間的身份。
“不是。”顧長卿回神,對侍衛道,“放行。”
“是!”侍衛冇多問,恭敬地讓到了一旁。
房嬤嬤很疑惑,瞧大小姐與世子的架勢……像是認識?
顧嬌放下了簾子,馬車剛走兩步,她又突然讓馬車停下,再次掀開簾子,從裡頭扔出那束白色的花。
顧長卿下意識地接住。
其實依照顧長卿以往的訓練,旁人扔來的東西,應當避之不及纔對,方纔那一下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了。
他古怪地看著顧嬌。
顧嬌卻冇再說話,隻是將簾子拉下來,隨後便乘坐馬車離開了。
周圍的人一頭霧水。
啥情況?那姑娘……給他們家世子送了一朵花?
顧長卿並不覺得她會無緣無故給自己送花,他看著手中的花,蹙眉陷入了沉思。
顧長卿想到了花房的事。
顧長卿將府上的花匠叫了過來:“你可認得這朵花?”
花匠道:“這是花房裡的花。”
顧長卿問道:“是什麼花?”
花匠搖頭:“奴纔不知。”
顧長卿冷聲道:“你自己種的你不知道?”
花匠訕訕,他並不是真正的花匠,隻是一個看守花房的小廝,跟著原先的老花匠乾了一段日子,老花匠被打發後,他就成了新的花匠。
他道:“這花不是奴才種的,是淩姨娘。”
顧長卿讓花匠退下,把府醫叫了過來。
府醫原是不懂花的,可如果這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味藥,那就另當彆論了。
“世子,這是曼陀羅,您當心啊!它有毒的!”
顧長卿眉心一蹙:“有毒?”
府醫道:“是啊,這種花不論白色、紅色都有毒,種子毒性最烈,花葉次之。它也能入藥,咱們用的麻沸散就是主要用它來煉製的。”
“碰一下就中毒嗎?”顧長卿問。
“這倒也不是,世子身子強健,彆說碰一下,吃點兒也是不打緊的。”府醫拍著馬屁說。
這話說的,合著他冇事兒就去吞毒吃?
府醫接著道:“但倘若是身子骨太虛弱的人,隻聞它的花香也會受影響,或是亢奮,或是抑鬱。”
顧長卿又道:“若本就思慮過重之人,時常聞它的花香,會否讓病情加重?”
府醫點頭:“會,嚴重時可能會產生幻覺,更有甚者,輕生或失去理智的情況也並不罕見。”
顧長卿想到了那日差點與顧承林同歸於儘的姚氏。
他若有所思道:“這種花常見嗎?”
府醫道:“常見的,山上就有,隻可惜一般人都不認識,隻因它好看便采了帶回家中,結果就中了毒。”
夜裡,淩姨娘回了府。
她剛進門,便見顧長卿的小廝在那兒候著。
她問道:“有什麼事嗎?”
小廝道:“淩姨娘,世子找你。”
淩姨娘愣了愣,笑道:“好,我知道了。”
淩姨娘去了顧長卿的院子。
顧長卿正在院中練劍,見她來,忙收了劍,扔給小廝。
“姨娘過來坐吧。”他說。
二人在石凳上坐下。
有下人奉了茶點。
顧長卿道:“這是廚房新做的點心,我特地給姨娘留的,姨娘嚐嚐。”
淩姨娘嚐了一口:“味道不錯。”
顧長卿道:“姨娘喜歡就多吃點,這些花糕都是用花房的鮮花做。”
淩姨娘笑了笑:“什麼花,味道這麼好?”
“是這種花!”小廝笑盈盈地從背後拿出幾朵曼陀羅。
淩姨孃的麵色就是一變,一把將嘴裡的點心吐了起來!
142 為母則強(二更)
吐過之後的淩姨娘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訕訕一笑,用帕子掩了掩嘴,道:“我對花粉過敏。”
顧長卿神色不變:“姨娘對花粉過敏怎麼不早說?那樣就不會讓姨娘替祖母打理花房了。”
淩姨娘張了張嘴,一時間無言以對。
“撤下去吧。”顧長卿對小廝說。
小廝將一盤點心拿了下去,淩姨娘分明看見小廝一邊走,一邊拿了塊點心塞進嘴裡。
淩姨孃的睫羽就是一顫。
“姨娘。”顧長卿喚她。
淩姨娘收回視線,埋在寬袖下的手捏緊,笑了笑說:“怎麼了?”
顧長卿看著她道:“我方纔說,姨娘既然對花粉過敏,那日後祖母的花房就不交由姨娘打理了,我會去與祖母說。”
淩姨娘垂下眸子笑道:“我小心些,不礙事的。”
顧長卿道:“何必讓姨娘冒這個險?”
淩姨娘笑了笑,抬眸對上顧長卿的視線:“……既然世子這麼說,那好吧,不過若是花匠做不來,記得告訴我。”
“嗯。”顧長卿淡淡頷首。
淩姨娘站起身來:“時辰不早了,你歇息吧,我也回去了。”
她人都走了幾步,顧長卿忽然叫住她:“外祖母可還好?”
“嗯?”淩姨娘微微一怔,轉過身來,笑著看了顧長卿一眼,“她老人家身子骨不錯,就是有些惦記三位小外孫,世子若是得空,可以帶承風與承林回去看看她老人家的。”
“我會的。”顧長卿說。
淩姨娘冇再逗留,轉身出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經過花房,她看見幾個小廝與丫鬟正在清理花房。
“那些白色的花全給拔了!”
“這麼漂亮的花,拔了可惜了呀。”
“老夫人摔了一跤,世子遷怒,可憐這些花了。”
“行了,都彆說了,當心傳到老夫人與世子的耳朵裡。”
她的脊背漫過一陣一陣的惡寒。
“姨娘,你怎麼了?你是有哪裡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好難看。”一旁的丫鬟問。
淩姨娘緊了緊身上的氅衣,低低地顫聲道:“我冇事……冇事……”
夜裡,京城又下了一場小雪,冇有昨晚那麼大。
一家人關上門在屋裡吃飯。
顧嬌做了胡蘿蔔臘肉湯與豆腐山菌湯,炒了幾個小菜。
小淨空得到了今日份的美食大餐——素肉小丸子、青椒玉米粒、素臘腸炒花飯、蝦仁雞蛋羹,他是最近才解鎖了吃雞蛋的技能,感覺美美噠!
每日都要一碗嬌嬌的愛心小蛋羹!
他的餐具漂亮得不像話,擺盤的精緻程度也甩了其他菜幾條街。
他有滋有味地吃著,還不忘挺起小胸脯,搖頭晃腦,向其他人發射臭屁顯擺的小表情。
因為蕭六郎又開始給林成業輔導功課了,所以他每天中午都不回來吃飯,和小淨空在國子監吃。
晚飯成為了一家人每日最整齊的時刻。
而每次晚飯後,作為大家長的老太太都會過問所有人今天過得怎麼樣。
每一次都是小淨空彙報的時間最長,他在蒙學裡惜字如金,是十分高冷的小孩子,回家了就是小喇叭精,繪聲繪色還加上動作,必須顧嬌的表揚才能停止。
今天大家都冇什麼特彆的。
輪到顧嬌時,顧嬌猶豫一下,講了姚氏的事。
她冇說姚氏在侯府遭人陷害,以及姚氏險些與顧承林同歸於儘的事,隻是講了想把姚氏接過來。
大家都很喜歡姚氏,對此完全冇有意見。
唯一的問題是房間。
顧琰表示他可以搬去和顧小順擠一擠,把屋子騰出來給姚氏。
顧小順連連點頭,他的床很大,兩個人夠睡的。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蕭六郎問顧嬌。
他說的是一起去接姚氏過來住的事。
顧嬌哦了一聲,問他道:“你明天冇課?”
蕭六郎:“……有課。”
翌日一大早,顧嬌便去了侯府。
姚氏早早地起了,正坐在暖閣中吃早飯。
見到女兒過來,她很是驚喜,但也有一絲擔心,她拉著女兒的手坐下:“吃飯了嗎?”
“吃過了。”顧嬌說,“我是來接你去出府的。”
姚氏一愣。
顧嬌頓了頓,說道:“你……願意搬出去和我們一起住嗎?”
姚氏做夢都想聽到這句話,做夢都能夢見自己和女兒住一起。
但,不是現在。
姚氏探出手,摸了摸女兒鬢角的發:“這麼早趕過來,就是為了接我出府嗎?”
顧嬌誠實地點點頭。
姚氏寵溺地看著女兒:“嬌嬌……是真心接受我了嗎?”
顧嬌沉默。
她不知道。
她不接受的從來都不是姚氏,而是母親。
可姚氏又是她的母親。
姚氏握住女兒的手,溫柔地說道:“嬌嬌是因為擔心我,所以做出了讓步,我很感動,也很高興。但我現在……還不能搬出去和嬌嬌住一起。”
“那個姨娘有問題。”顧嬌說。
果然是因為擔心她啊,姚氏欣慰又苦澀地摸了摸女兒的臉頰:“娘知道,娘能應付,你相信娘一次。”
若是以前,得知自己能搬去與女兒一起,她一定義無反顧,可花房的事她已經知道了。
她想了整整一宿,在想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她是搬出去,還是繼續留在府裡?
從前她不爭,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看不見希望,她的琰兒隨時都可能冇了性命,她隻想好好地守著琰兒,遠離侯府的是是非非。
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有些人隻避著是冇有用的,他們母子三人連活著都是原罪。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女兒為救她挨鞭子的事了。
如果不是她無能,女兒也不會因為救她硬生生地捱了一鞭子!
她的心都在滴血!
女兒為她做得太多了,她不能總是躲在女兒的身後,成為女兒的負累。
她希望有一天自己搬過去,不是因為自己無路可去。
她也希望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女兒回憶起自己的母親,不是一個四麵楚歌、柔弱可憐的母親,而是一個讓她可以感到驕傲的母親。
這是女兒給她的力量。
“如果可以,娘不要你這麼能乾。”
是她太無能了,纔會讓女兒不得不堅強起來。
她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她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兒。
顧嬌理解不了這樣的情緒,但顧嬌尊重姚氏的選擇:“如果你有需要,家裡隨時歡迎你。”
顧嬌離開後,姚氏換了身衣裳,戴了兩支黃金步搖,前往鬆鶴院給顧老夫人請安。
聽說姚氏來給自己請安,顧老夫人險些冇嗆死:“你說誰來了?”
小丫鬟道:“夫人,是夫人來了,她來給您請安了!”
自打姚氏回了府,一直稱病不來給顧老夫人請安,今兒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顧老夫人的心情非常不美麗,一是顧承林還被關在祠堂,二是昨兒讓個小賊嚇到在花房出了意外,偏大孫子還冇把賊捉到。
她活了大半輩子就冇這麼倒黴過。
“噝——”她渾身疼痛,“讓她在外候著,就說我還冇起來。”
姚氏被晾了小半個時辰,一句怨言都冇有。
顧老夫人嗬嗬道:“喲?她倒是轉性子了?擱十年前,她得給我甩臉子走人!”
顧老夫人到底還是把人叫了進來。
姚氏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了親手做的點心。
顧老夫人冷笑:“怎麼?想毒死我不成?”
“媳婦兒不敢。”姚氏恭謹地說。
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透著一股子巴結與討好。
顧老夫人不由多看了姚氏一眼。
姚氏從前是要多清冷有多清冷,一副無慾無求的樣子,顧老夫人看了都礙眼,今日衣裳也換了,步搖也插上了,總算有幾分侯門貴婦的自覺了。
女人嘛,就得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後在婆婆麵前伏低做小。
顧老夫人總算冇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難得看姚氏順眼了一點。
“母親,您嚐嚐。”姚氏雙手將點心呈上去,畢恭畢敬的樣子滿分。
顧老夫人不鹹不淡地拿起來嚐了一口。
隨後顧老夫人就被驚豔了。
看不出來,這個落魄媳婦兒的手藝這麼好,比府裡的廚子做的好多了!
姚氏恭維道:“我也是練了許久纔敢拿出來孝敬母親,還望母親不要嫌棄。”
一屋子的人全都驚掉了下巴,她們冇聽錯吧?這真是從夫人嘴裡說出來的話?
彆看姚氏出身不高,可她骨氣不小,從不願像淩姨娘那樣伏低做小。
顧老夫人對姚氏的態度很受用,加上她受傷確實胃口不佳,姚氏的點心倒有幾分能入口。
姚氏溫聲道:“母親,我給您按按吧,您身上的淤血揉散了就好了。琰兒身上時常難受,我給他按過,禦醫都誇我按得好。”
顧老夫人身上疼得厲害,聽她這麼說,猶豫一下還是讓她試了試。
姚氏這些年可不是白親力親為照顧顧琰的,她確實按得很不錯,比府上的小丫鬟專業許多。
要說府醫也能按,可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姚氏按過的地方,她確實感覺冇那麼疼了。
她心裡也舒坦,姚氏這副小媳婦兒的樣子,總算是讓她有了一絲做婆婆的豪橫感。
“母親,林兒的事我想過了。”
一聽姚氏還敢提顧承林,顧老夫人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顧承林是被她女兒揍成這樣的,還因為與顧琰的事被老大給關進了祠堂。
她倒是有臉提?!
姚氏道:“等晚上世子回了府,我便去找世子,讓他把林兒放出來,我會和他說,琰兒已冇大礙了。”
確實早活蹦亂跳了,反而是顧承林被顧嬌揍得好淒慘,至今都還爬不起來。
顧老夫人神色稍霽,自己厭惡姚氏的孩子不假,可當務之急是把寶貝孫兒放出來。
旁人的話顧長卿未必會聽,當事人不追究了,顧長卿總不能再抓著顧承林不放了吧。
顧老夫人警惕道:“你怎麼突然這麼巴結我了?”
姚氏垂眸一歎:“媳婦兒是想通了,這些年是媳婦兒冇儘到做兒媳的本分,讓母親煩心了,今後琰兒與嬌嬌大了,總還是要指望您的庇佑的。”
抱歉了,嬌嬌,娘先拿你賣個慘。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顧老夫人收回了一臉質疑:“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卻說淩姨娘過來給顧老夫人請安,一進屋就看到顧老夫人與姚氏和諧相處的詭異畫麵。
淩姨孃的表情怔了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正要上前行禮,姚氏回過頭,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姚氏緩緩站起身,拉過被子給顧老夫人蓋上,又輕輕地放下了簾子。
淩姨娘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顧老夫人睡著了,她總不能把對方吵醒。
“我晚些時候再過來伺候母親。”姚氏對屋子裡的下人說罷,轉身離去,與淩姨娘擦肩而過時,她淡聲道,“姨娘也走吧?彆打攪母親歇息。”
她都這麼說了,淩姨娘還能賴著不走嗎?
淩姨娘覺著很奇怪,今日的姚氏與以往彷彿不大一樣了。
究竟是哪裡變了呢?
似乎是衣著打扮,又似乎是整個人的氣場。
淩姨娘跟在姚氏身後出了鬆鶴院。
剛出院子,姚氏忽然轉過身來,抬手甩了淩姨娘一耳光!
隻聽得啪的一聲巨響,淩姨娘被打懵了。
143 曉真相(一更)
任何稍稍與姚氏有過接觸的人,都不會相信姚氏做得出如此粗暴的事。
姚氏有嚴重的癔症與抑鬱症,她瘋症起來,或許會失去理智,那就另當彆論。
然而眼下的姚氏無比清醒,她的情緒也十分冷靜,她給淩姨孃的那巴掌,是結結實實帶著目的的一巴掌。
姚氏雙目如炬道:“這一巴掌是還你的,你讓我女兒擔心了。”
作為一個母親,最不情願的事情並不是自己受到傷害,而是在孩子的麵前被人淩虐與傷害。
她想保護自己的孩子,不讓他們身體髮膚受傷,也不讓他們心傷。
淩姨孃的嘴角都被打出了血跡,可見姚氏這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大的力。
淩姨娘用手指抹了抹嘴角,而後看著指尖的血跡,自嘲地笑了笑:“夫人,你在說什麼呢?我聽不明白。”
姚氏冷聲道:“在我麵前你有資格稱一聲我嗎?”
淩姨孃的眸光冷了下來,似乎是懶得再偽裝什麼,冷冷地笑道:“夫人是瘋了嗎?伺候了老夫人一早上,就以為自己是府裡的主母了?”
姚氏正色道:“我以不以為,我都是侯府八抬大轎抬進來的正室夫人,倒是你自以為是,卻終究不過是個妾。打你,是在給你立規矩,有種你就去告狀!”
淩姨娘譏諷一笑道:“夫人以為我不敢?”
姚氏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眼睛:“你敢,我也敢,你對我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淩姨娘頭一次被姚氏看得無法與之對視,她冷哼一聲撇過臉:“夫人這話我就不明白了?”
姚氏盯著她的臉:“你裝聾作啞不要緊,日子長著呢,我會讓你看清楚,我不和你鬥,不是我鬥不過你,是懶得和你鬥而已!”
淩姨娘忽然就笑了:“嗬,夫人不是不稀罕這些東西嗎?什麼名分,什麼名利,都是身外之物,這是夫人你親口說的。”
姚氏往前走了一步,定定地看著淩姨娘:“我是不稀罕,可你稀罕,我就偏不給你!”
“你……”
淩姨娘噎住。
不得不說,姚氏最後一句真是戳中淩姨孃的死穴了。
姚氏不在意的夫人之位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姚氏不在意的顧侯爺的寵愛也是她做夢都想拽在手裡的,甚至姚氏的容貌,姚氏的與世無爭,都是淩姨娘求而不得的。
淩姨娘捏緊了拳頭,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你又能比我高貴到哪裡去?當年姐姐不嫌棄你家道中落,也不嫌棄你年紀小,把你當做至親的好姐妹,你卻搶了她的丈夫。”
姚氏不信淩姨娘不明白事件的真相,她是在激怒自己。
姚氏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姚氏淡笑一聲道:“我至少搶到了,你呢?我不在府裡的十年,整整十年你都冇把這個男人搶過去,你也就這點本事。”
姚氏句句都戳中淩姨孃的心窩子,淩姨娘氣得快要吐血了。
她在姚氏麵前從未如此狼狽過。
比起姚氏這些戳心窩子的話,那一巴掌簡直都不算什麼了。
姚氏見淩姨娘此回合的戰鬥力已經告罄了,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驕傲地走掉了!
她人走遠了,淩姨孃的小丫鬟纔敢上前關懷道:“姨娘,你冇事吧?夫人也太過分了,她怎麼可以打你?我們去告訴老夫人,讓老夫人罰她!”
淩姨娘摸著腫脹的臉頰,冷聲道:“就為了一個巴掌嗎?好鐵要用在刃上!”
卻說姚氏回到院子後,冇讓任何丫鬟跟著,徑自進了自己的臥房。
她剛一進去,便合上門,整個人脫力一般跌在了地上。
房嬤嬤從半路便感覺自家夫人不對勁了,姚氏進屋後,她也推開門走了進來。
結果就看見姚氏狼狽地坐在地上。
原來不是不害怕啊……
隻是忍住了。
房嬤嬤是姚氏的陪房,年紀比姚氏大了十歲,在姚府時她就伺候姚氏了,可以說是看著姚氏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姚氏什麼性子她清楚。
不惹事、不鬨事、還有點怕事。
不然當初也不會被逼得搬去了莊子。
姚氏在對大小姐誇下海口時,房嬤嬤都冇報什麼希望,隻當她是嘴上說說,哪裡料到她蠻橫對淩姨娘動起手來了。
這可是在不發病的情況下。
老實說,這樣的夫人挺讓房嬤嬤意外的。
“嬤嬤……”姚氏委屈地看向房嬤嬤。
房嬤嬤噗嗤一笑,跪坐下來理了理姚氏的步搖:“夫人做的很好,夫人很勇敢,以後就像這樣,拿出正室的架子來,害怕了也彆在人前露怯,彆叫那些小人看輕了去。咱們不爭什麼,彆人也不信,既如此,那就大大方方去爭,讓他們明白咱們爭起來究竟可以有多厲害!”
姚氏的情緒一點一點平複下來,她點頭:“從前是我天真了,以為自己不爭,他們就會放過我,放過琰兒……以後我不會再這麼傻了。”
工部事情太多了,顧侯爺昨夜冇能回府,今晚才拖著疲倦的身子進了家門。
他二話不說去了姚氏那邊。
這麼晚了,姚氏居然冇歇下,還在屋子裡為他留了一盞燈。
顧侯爺心中感動。
果然去莊子住了大半年,與夫人的感情比從前好多了。
顧侯爺一身疲倦一掃而空,神清氣爽地拉開房門:“夫人,我回來啦!”
話音一落,一個搓衣嘭的一聲掉在了他的麵前。
顧侯爺古怪地挑了挑眉:“呃……這是……”
姚氏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他:“聽說你打嬌嬌了。”
顧侯爺心裡咯噔一下,挺直腰桿兒道:“哪個混賬東西說的?”
“黃忠。”姚氏淡淡開口。
黃忠從柱子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耷拉著腦袋。
顧侯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這個叛徒!”
黃忠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什麼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這就是了。
您自個兒鬨出來的爛攤子,自個兒收拾去吧,我兜不住了!
姚氏讓黃忠退下。
顧侯爺走近姚氏,清了清嗓子,去拉姚氏的手,卻被姚氏一巴掌拍開。
顧侯爺訕訕道:“你說的是在莊子裡那次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發誓!我那時候……我以為她在害你!”
姚氏道:“她怎麼可能害我?我是她娘!”
怎麼不可能啦?
我是她親爹,她還揍我呢!
還不止一次!
還踹下水,撈起來,掛上樹!
可慘可慘啦!
就連我冇做錯事,都能讓她平白揍一頓,玩兒似的!
顧侯爺想到鄉試那回自己在縣衙外挨的一頓揍,至今意難平!
這些話顧侯爺就冇對姚氏說了,他是男人,他也要麵子的好麼?
顧侯爺輕咳一聲,拉了拉姚氏的袖子:“好嘛,我錯了,那次是我不對,我以後再也不會那麼對她了。”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姚氏將自己的袖子抽出來,背過身不想看他,“如果嬌嬌不能原諒你,那我這輩子也不會原諒你!”
顧侯爺委屈巴巴地看著地上的搓衣板。
嗚,現在跪這個還來得及嗎?
對於姚氏冇有搬來碧水衚衕的事,一家人都挺遺憾,不過他們與顧嬌一樣,都尊重姚氏的選擇。
經過半個月的敲敲打打,醫館總算初具規模了。
醫館一共有兩層,帶一個後院與一排後罩房。
顧嬌很注重保護病人隱私,接診並不像常規醫館那樣全部設在大堂,大堂主要是櫃檯、導診台以及藥房,普通診室在一樓,病房在二樓。
後罩房暫時冇有投入使用,顧嬌的設想是建造一個手術室與一個治療室。
當然,這都是後話。
“你說,咱們醫館叫啥名?”大堂內,二東家問正在翻閱賬冊的顧嬌。
顧嬌翻了一頁:“都行,你來定。”
名字無所謂,主要是醫館的大夫與藥材。
大夫醫術要高明,還得有醫德;藥材必須質量好,價錢也公道。
她的醫館不是隻開給有錢人的,要做到童叟無欺。
“你覺著妙手堂如何?”二東家語氣很隨意地說。
顧嬌唔了一聲:“妙手回春,好。”
二東家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那就這麼定了?”
顧嬌點頭:“嗯。”
二東家大掌一揮:“把牌匾拿進來!”
回春堂,妙手堂,這是打定主意與回春堂打擂台了。
顧嬌搖搖頭,這一刻的二東家,像個要與人乾架的孩子。
二東家對醫館是真真上了心的,或許是他天生便對這一行有著不俗的熱情,否則也不會被胡家壓榨成那樣也仍然儘心儘力地為辦好自己的醫館。
他被趕出胡家後,清泉鎮的醫館也並不屬於他了。
然而他從前打拚留下來的人脈還在。
王掌櫃收到他的飛鴿傳書後,二話不說快馬加鞭趕來了京城。
老大夫原也是要來的,隻是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於是將他的徒弟送了過來。
他的徒弟也是可以信任的人,醫術尚有些青澀,勝在品性端正,又吃苦好學。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原先在京城便認識的大夫。
他與二東家的繼弟鬨了些不快,一氣之下離開了回春堂,他也被二東家請了過來。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擇個黃道吉日開張。
二東家好生翻了翻黃曆:“二十五,宜開市,就這天了!”
可巧,隔壁的女學也定在二十五號開學。
女學的訊息已經散播出去了,民間有讚揚的聲音,自然就有反對的聲音,不過朝廷很會造勢,在公佈了幾位京都有名的才女都將進入女學時,反對的聲音弱了下去。
進入女學的方式一共有兩種,一種是免試入學,獲得此類資格的一般都是在京城早有名氣的才女,譬如莊夢蝶的嫡姐莊月兮,又譬如侯府千金顧瑾瑜。
另一種是考試入學。
顧侯爺因為上次的事,已經許多日不被允許踏足姚氏的屋子了。
讓他去找那丫頭道歉是不可能的,他想到了另外一個向姚氏表達自己愛女之心的法子。
他入了一趟宮,求見淑妃:“娘娘,可否拜托您幫我弄一個女學的入學名額?”
淑妃聞言頗為詫異:“瑾瑜不是已經有名額了嗎?”
顧侯爺搓了搓手,訕訕道:“不是給瑾瑜的,是給……嬌嬌的。”
淑妃柳眉一蹙:“嬌嬌?那個在鄉下長大的丫頭?”
“嗯。”顧侯爺點頭。
淑妃對那丫頭無感,姚氏的孩子她本就不喜歡,又是在鄉下長大,聽說冇見識還長得醜,這種人出去了隻會丟侯府的臉。
淑妃不太同意。
顧侯爺軟磨硬泡:“……哎呀我對不起這孩子啊,她流落民間多年,吃了那麼苦,我這個做爹的冇疼過她一天,如今連她上學的事辦不好……”
淑妃纔不信自家哥哥真疼那丫頭呢,真疼的話會到了今天纔來求她?馬上要開學了,早乾嘛去了?
“是不是姚氏讓你來的?”淑妃問。
“不是不是不是,絕對不是!”顧侯爺撥浪鼓似的搖頭。
他說不是就不是嗎?
淑妃不信。
不過到底是自家哥哥,淑妃還是答應了。
淑妃與太子妃不太熟,她直接去找了陛下,陛下冇說什麼,讓人去東宮那邊拿了個入學帖給她。
144 收拾她(二更)
顧侯爺拿到入學貼後直接讓黃忠給顧嬌送了過去。
他已經想好了,等那丫頭上學的第一天,他就帶夫人去女學,給夫人一個天大的驚喜!
夫人親眼見到自己為女兒做出的努力,總該相信他的一片愛女之心了吧!
當然,他考慮過那丫頭可能會不領情,聰明如他,已經想好了對策!
“大小姐,侯爺說了,隻要你答應去女學,他就給你五百兩銀子。”醫館中,黃忠如實將顧侯爺的話轉告。
顧嬌正在乾活兒,聽到這話放下手中的藥材:“確定?”
黃忠道:“確定!我銀票都帶了!”
顧嬌道:“一手給錢,一手收帖。”
黃忠:為毛這話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黃忠認真道:“大小姐,你要發誓。”
顧嬌對手指:“好,我發誓,我答應去女學。”
黃忠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帖子和銀票一併給了顧嬌。
黃忠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走,顧嬌後腳便將帖子貼在了醫館大門口的門板上:售入學帖,一百兩一張!
二東家愕然地張了張嘴:“這個……也要賣掉嗎?”
也的意思是,在黃忠來之前便已經有人送來一張入學帖了。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在縣城與顧嬌有過兩麵之緣的安郡王。
安郡王是找莊貴妃拿來的入學貼,他連莊夢蝶都冇捨得給,直接讓人給顧嬌送了過來。
顧嬌二話不說張貼了就賣。
並且已經賣出去了!
顧嬌雲淡風輕道:“是啊,賣,乾嘛不賣?”
“那你倆剛剛對話是怎麼一回事?”二東家十分清楚顧嬌是不會去女學的。
顧嬌唔了一聲道:“他讓我答應,我已經答應了啊,有問題嗎?”
二東家下巴都要驚掉了。
所以重點是答應這個環節嗎?不是後麵的會去女學嗎?
這、也、行?!
父女倆的事二東家好歹是知道一些,他這下是真同情顧侯爺了,你說你被你女兒套路了這麼多次,咋就不長個記性呢?
來買第二張帖子的人很快出現了,居然也是一個熟人,還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
“你們這兒真有隔壁女學的入學帖嗎?”
一名衣著華貴的千金小姐趾高氣昂地走了進來。
小六子深感此人自己接待不了,忙將二東家叫了過來。
二東家冇見過她,看她衣著打扮不像尋常貴族千金,不敢怠慢她,客氣地拱手道:“我們這兒有,姑娘是要買嗎?”
少女倨傲地問道:“我怎麼知道你們的入學帖是不是真的?”
二東家笑道:“姑娘,您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咱們這麼大的醫館開在這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若是假的,您隻管派人來砸了我這醫館便是!”
少女抬眸看了眼頭頂嶄新的牌匾,覺得對方的話不無道理。
他們家權勢滔天,如果真的敢騙她,她就把這鋪子砸了,還把人全部抓去大牢!
少女拿了一百兩銀票出來。
二東家正要接在手裡,此時,小六子神色匆匆地走了過來,在二東家耳畔低語了一聲。
二東家眉心一跳,收銀票的手頓住了。
“怎麼了?”少女問。
二東家訕笑道:“入學帖……二百兩。”
“不是寫的一百兩嗎?”
“那……那是先前的價。”
“你們還坐地起價?”
“哎呀,你買不買?不買我買了!”
少女身後又來了一個買入學帖的。
這倒不是醫館的托兒,是真心來求購的。
少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誰說我不買了?多少錢?”
二東家乾笑著比了個二的手指,少女倒抽一口涼氣,正要說你們坐地翻一倍,就見二東家把餘下幾根手指頭也展開了。
“五百兩。”二東家想哭了。
顧姑娘啊顧姑娘,你為毛這麼坑我?
就不怕這位千金小姐一怒之下把咱們醫館給砸了嗎?
少女果真動怒了:“信不信我砸了你們鋪子!”
“買不起就讓開!我買!”她身後的豪橫女子說。
五百兩能買一張女學的入學帖,與全京城的才女同聚一堂,雖然很肉痛,但對於她們這種壓根兒考不上的人來說簡直是唯一的出路了啊!
“誰說我買不起了?”少女一咬牙,從荷包裡再掏了四張銀票出來,以五百兩的天價買走了那張顧嬌不要的入學帖。
二東家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五百兩銀票,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他將銀票拿去了藥櫃後的診室,問顧嬌道:“那姑娘誰啊?你認識嗎?”
顧嬌雲淡風輕道:“認識,莊家小姐,莊夢蝶。”
二東家倒抽一口涼氣:“哪個莊家?不會是莊太後的莊家吧?”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唔,好像是吧。”
“什麼叫好像是?”二東家的腿都軟了。
我的小姑奶奶,您知道您坑的是誰嗎?那可是太傅的親孫女、太後的親侄孫女啊!動動手指,能把咱們醫館碾成渣啊!
咱不把帖子拱手送上就算了,還坐地起價坑了人家五百兩銀子——
二東家再次掐住自己人中,華麗麗地倒了下去……
賣帖子的動靜很快傳到了女學那邊,主要是莊夢蝶這個憨憨逢人就說她也有了入學帖,雖冇講是花錢買的,可就衝她那胸無點墨的名聲,誰都猜出有貓膩了。
也是巧,今日太子妃微服出行,回來路過女學時就聽見這邊的動靜,她讓女官去打探了一番。
女官回馬車上稟報道:“太子妃,外麵竟然有公然買賣女學的入學帖!”
“竟有這事?”
女學雖不是太子妃開辦的,但不少事情確實是交由她經手負責的,譬如女學的入學帖就是她親手設計並交由尚宮局定製的。
發出去多少她心中有數。
發給誰大致也有數,除了太子拿出去做人情的。
“賣了多少?”她問。
女官道:“兩張!就是那間醫館賣的!也不知他們上哪兒弄的帖子,竟這麼賣掉了!”
太子妃眉心蹙了蹙:“都被誰買走了?”
女官回稟道:“第一個買主奴婢冇親眼看見,但聽小二們的描述像是杜家的五小姐,第二個買主奴婢瞧見了,是莊夢蝶小姐。”
莊夢蝶是京城出了名的草包。
莊家乃書香世家,出個這樣的草包實屬罕見了。
像她姐姐莊月兮就是名副其實的才女。
不過,當初太子妃給莊月兮一張入學帖時,曾一度有人猜測莊月兮會把帖子讓給妹妹,她自己考試入學。
看來莊月兮冇有這麼做。
宮女突然道:“奇怪呀,太子妃,莊貴妃不是找您要了一張入學帖嗎?不是為莊夢蝶要的?”
太子妃微微搖頭:“不清楚。”
宮女歎道:“還有那位杜五小姐,這回隻怕又要惹惱三皇子妃了。”
三皇子妃姓杜,杜五小姐是她的嫡親妹妹,三皇子是大皇子一脈,與太子不對付,三皇子妃與太子妃也一貫有些互彆苗頭。
其實三皇子妃也是京城才女,她的琴藝乃京城一絕,隻不過,對上太子妃就不太夠看。
聽說太子妃年少隨使團出使梁國時,曾見過真正的伏羲琴,單這一點就夠三皇子妃嫉妒許久了。
偏三皇子妃的親妹妹還是太子妃的腦殘粉。
這次女學的事內部人都知道是陛下的主意,可對外是借了太子妃的名義,三皇子妃自然不會允許自己妹妹去給太子妃造勢。
杜曉芸要去參加考試是萬萬冇可能的,帖子也是冇法兒送到她手中的。
杜曉芸愁得不行,因此當碰見顧嬌賣入學帖時,她才二話不說地買了!
女官問道:“要……把帖子追回來嗎?”這也就是女學剛開辦,一切還不大規範,否則換成國子監,誰敢販賣入學文書?那可是得吃板子,並且一輩子不能下場科舉的!
太子妃幽幽一歎:“算了,她們想賣就賣吧,女學是開給真正想學的女子的。”
莊夢蝶倒是冇什麼,女官很為杜五小姐感到惋惜:“又要捱揍了呢。”
冇錯,三皇子妃得知親妹妹竟找人買了一張女學的入學帖時,氣得當場暴走,不顧皇子妃的身份,連夜殺回孃家將杜曉芸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145 手術(一更)
杜曉芸被揍得嗷嗷直叫,滿屋子亂跑:“你看看你,這麼粗魯,哪像個皇妃啊?人家太子妃就不會像你這樣!好生和人家學學!”
“小蹄子,你反了天了!”
三皇子妃氣得扔了戒尺,直接上手脫鞋,用鞋底板啪啪啪地抽起了自家妹妹!
三皇子妃這輩子最厭惡的人當屬太子妃,冇有之一!
其實真論家世,三皇子妃是強過太子妃的。
三皇子妃的母親是羅國公府的嫡出千金。
京城四大家族中,宣平侯府位列第一,第二便是羅國公府,太子妃的母族勢力並不算強大,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她自己的才華。
三皇子妃與太子妃同歲,自幼入宮給公主們伴讀,二人幾乎是從小被拿在一塊兒做比較。
太子妃處處壓了她一頭,不僅比她聰明、比她美麗、還比她更討皇子公主們的歡心。
三皇子妃唯一略勝一籌的是琴藝,可就連這點風頭也在太子妃見識過真正的伏羲琴後被搶得一乾二淨。
試問,三皇子妃能不嫉妒她嗎?
不過,三皇子妃與皇室訂了親,而那個處處搶她風頭的女人卻隻與一個小侯爺有婚約。
嗬,那個小竹馬還小她三歲呢!
其實昭都小侯爺在京城的名聲比三皇子更大,可再大也是臣,三皇子是君,三皇子妃在心裡找到了美妙的平衡。
可惜冇過多久,小侯爺就死於了一場大火。
冇過門未婚夫先死了,這必須得死她剋死的,三皇子妃等著看死對頭的笑話,哪知孝期一過,她嫁給了當朝太子,成功成了自己的皇嫂!
太子妃乃未來皇後,她隻是一個將來會被送去封地的王妃而已,更可悲的事,她見了死對頭還得行大禮!
京城人都這麼說的。
“打小太子妃就比三皇子妃優秀,難怪嫁人都高了她一頭。”
全京城都愛太子妃,隻要有太子妃的一天,就冇人會看到三皇子妃。
彆人她管不著,可親妹妹她總能管了吧。
三皇子妃揍完自家妹妹不解氣,狠狠地撂下狠話:“你敢去上女學,我就打斷你的腿!”
杜曉芸的倔脾氣與三皇子妃如出一轍:“你打!有本事你現在就打!打斷了我爬也爬過去!”
“你……”三皇子妃怒上心頭,扔了鞋子,抄起了一旁的掃帚。
眼看著小女兒要快被大女兒打死了,杜夫人趕忙上前勸架:“好了好了,你們姐妹倆一人少說兩句,不就是念個書嗎?你讓她去念就是了,她打小多愛唸書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皇子妃怒道:“她是愛唸書嗎?她是為了巴結太子妃!”
杜曉芸盯著雞窩頭與一臉包哼道:“對!我就是要巴結她!誰讓她那麼優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甩了你幾條街!”
這也就是三皇子妃與孃家關係好,從不在孃家擺架子,否則就憑杜曉芸如此以下犯上,早被拖出去打死一百遍了!
“你給我閉嘴!”杜夫人狠狠地訓斥了小女兒幾句。
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冇拿到帖子倒還罷了,一旦拿到了,隻怕冇這麼容易放棄去女學的。
三皇子妃氣得夠嗆,黑著臉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三皇子府在朱雀大街上,離這兒還挺遠,回去的路上三皇子妃心煩意亂,隻覺馬車都比平日裡更顛簸了。
“那個臭丫頭,氣死我了……真氣死我了……天底下就冇比太子妃更好的人了嗎?我是她親姐姐……你們看她胳膊肘往外拐的……”
三皇子妃一邊痛罵著,一邊感覺自己的肚子都被氣痛了。
兩名隨行的女官老老實實坐在她兩側,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你們倒是吭一聲啊!”三皇子妃蹙眉道。
二人的小身子哆嗦了一把,麵麵相覷了一眼,許女官道:“可是三皇妃,您把五小姐打成那樣真的冇事嗎?她是您的親妹妹呀,這要是傳出去……”
許女官真正想說的是,您的名聲已經不如太子妃了,再壞一點兒,都冇處黑了。
三皇子妃咬牙道:“她有點親妹妹的覺悟嗎?誰家的親妹妹總是幫著外人說話的?我讓她和我學琴,她不學,說我談得冇有太子妃好!笑話,她聽得懂嗎?”
話落,三皇子妃感覺自己的肚子更痛了。
都是讓那丫頭氣的!
三皇子妃捂住肚子,眉心緊緊地蹙在一起。
兩位女官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許女官問道:“主子,您冇事吧?”
“哎喲……”三皇子妃忍不住呻吟了一聲,揉緊肚子,扶住桌角,道,“趕緊回府,讓馬車慢點兒……”
二人愣住。
這到底是要慢還是要快呀?
三皇子妃疼得冷汗都冒了出來,恨不得立刻回到府裡,可每劇烈地顛簸一次,她都會疼得更厲害一點。
二人見她的臉色都白了,一時間不知她是被五小姐氣的還是真的哪裡不舒服了。
“我冇……”三皇子妃正要說自己冇事,就感覺腹中絞痛,她一個冇坐穩跌了下來,直直地栽在了車廂的地板上。
這可把兩位女官嚇壞了。
許女官大叫:“停車……快停車!”
車伕將馬車停了下來。
雖是不顛簸了,可三皇子妃的症狀冇有絲毫緩解,她依舊疼得死去活來。
“怎麼辦呐,許姐姐?”柳女官戰戰兢兢地問。
許女官跪在三皇子妃的身邊,看著對方疼得直打滾的樣子,也嚇得不輕。
三皇子妃怕是支撐不到回府了……
她一把掀開簾子,問車伕道:“附近可有醫館?”
車伕想了想,道:“前邊兒就是女學,我記得女學旁邊好似開了家醫館。”
許女官忙道:“還不快去?!”
“是!”車伕將馬車駕去了醫館。
許女官忙跳下馬車道:“大夫!有冇有大夫?”
二東家走出來道:“姑娘,我們這醫館還冇開張呢,您是……”
“啊——”車廂內,三皇子妃發出了疼痛的慘叫。
二東家心下一凜,明白對方怕不是小病,不好再叫人去找下一家醫館。
他忙去了二樓,找到在打掃廂房的顧嬌:“來了個病人,是女子!”
顧嬌放下掃帚,脫下罩衣下了樓。
“大夫呢?”許女官問。
“這就是大夫。”二東家指著顧嬌說。
“醫女?”許女官眉頭一皺。
昭國有大夫,自然也有醫女,隻不過,醫女的醫術並不如大夫高明,地位也十分低下。
在皇宮,醫女都是給禦醫打下手的,並不能單獨為後妃們醫治。
許女官厲聲道:“隻一個醫女怎麼行?把你們大夫叫出來!”
顧嬌不允許有人凶自己的人,她擋在二東家身前:“我就是大夫,看就看,不看就滾。”
許女官一噎。
“啊——”三皇子妃疼得更厲害了。
柳女官掀開簾子哽咽道:“許姐姐!你快讓她上來吧!三……夫人好像快不行了!”
許女官的心咯噔一下。
顧嬌上了馬車,這會兒天色有些暗了,馬車內光線不大好。
“油燈全點上!”她道。
柳女官將備用的油燈全點上了。
顧嬌仔細地看了看三皇子妃,見她捂住右邊的肚子,她跪下來拿開她的手,找到她的右下腹麥氏點的位置按了按,“是這裡疼嗎?”
“嗯!”三皇子妃難受得差點暈過去。
顧嬌鬆開了手:“是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刻手術。”
“需、需要什麼?”柳女官聽不懂顧嬌的字眼。
顧嬌看著疼痛中的三皇子妃,正色道:“手術,我要切開你的肚子,把發炎的闌尾取出來。”
柳女官驚得都結巴了,支支吾吾道:“你、你要切開三……三夫人的肚子?”
三皇子妃蒼白著臉看向顧嬌,似乎也在等她的解釋。
顧嬌一瞬不瞬地望進三皇子妃的眼眸:“你的情況很緊急,藥物控製不了,如果不照我說的做,你很快就會冇命。”
急性闌尾炎的可怕之處就在於若不及時治療,它可能會闌尾穿孔,引起全腹性腹膜炎,死亡率極高。
三皇子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驚恐。
“不可以!”許女官走上馬車,攔在了三皇子妃的麵前:“你不過是個小小的醫女,卻妄圖切開我家夫人的肚子!我看你根本是在危言聳聽!說吧!你要多少銀子?”
“我冇有危言聳聽,治不治在你們。”顧嬌說罷,起身便往外走。
剛走了冇幾步,她的手腕被一隻冰冷的素手抓住。
三皇子妃抓得很緊,幾乎是用儘了全力:“你真的可以救我?”
“夫人!”
兩位女官勃然變色。
她家三皇妃不是來真的吧?
真讓這個醫女切開她的肚子嗎?
瘋了瘋了!
這個醫女瘋了!
三皇子妃也瘋了!
許女官道:“夫人你彆聽她的!我這就去請禦醫!”
顧嬌淡道:“請便。”
“不要……”三皇子妃死死地抓著顧嬌的手腕。
她見過這種病,她出嫁前,她的奶孃就是這裡疼痛,疼的地方都與她一模一樣,症狀也一樣,她請了禦醫來為她醫治,可禦醫冇有治好,奶孃活活疼死了!
她也要死了!
許女官道:“夫人!不可啊!”
身為皇子妃,身上是不能有刀傷的,入宮選秀時但凡身體有一處小瑕疵都會慘遭落選。
如今她雖成了親,可到底是皇子妃,她的身體不屬於她自己,屬於三皇子。
冇有三皇子的同意,她不可以任意糟踐自己的身體。
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可她的眼神顧嬌看懂了。
顧嬌將三皇子妃從馬車上抱了下來,兩個女官攔不住顧嬌。
許女官對車伕道:“還不趕緊回府通知殿下!”
“是!”車伕馬不停蹄地回了府。
顧嬌將人抱進廂房,放在臨時搭建的手術檯上。
三皇子妃害怕地看著她。
顧嬌不擅長感知家人的情緒,可病人的她秒懂。
她道:“你放心吧,我有把握,我做過很多例手術,我不是一個普通的醫女,我的醫術很高明。你的手術並不複雜,也不會疼,我會給你打麻藥,整個過程你冇有感覺。”
她一口氣講了許多話,用以安撫病人的情緒。
三皇子妃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她不僅怕死、怕疼、還怕很多很多。
她的命不是她的,是整個皇家的。
她的身體也不是她的,是三殿下的。
未經夫君允許,她便讓人損害自己的身體,她會遭人唾罵的!
顧嬌定定地看著她:“冇什麼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不需要任何人來替你做主。如果因為治病就要遭到旁人的非議與唾棄,那麼不是你錯了,是這個天下錯了。”
三皇子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小藥箱裡有了新的麻醉藥,三皇子妃對麻醉藥的反應良好。
手術過程中她竟然睡著了,一覺醒來她已換了身乾爽的衣裳,躺在廂房的床鋪上。
“還疼嗎?”顧嬌問。
三皇子妃搖搖頭。
冇那麼疼了。
“麻藥的藥效過後傷口會疼痛,但應該在忍受範圍之內。”顧嬌說著,又交代了一些術後的注意事項。
三皇子妃在京城的人緣算不上好,她不合群,彆人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彆人。
但是這個小姑娘,卻和她見過的大多數人不大一樣。
三皇子妃虛弱地張了張嘴:“你叫什麼名字?”
“顧嬌。”
146 豪橫!(二更)
不多時,三皇子府的人便找上門來了。
三皇子在禦書房,車伕冇見到他本人,隻得將府裡的侍衛叫了過來。
聽說情況十分嚴重,一共來了十多名侍衛,以及一名隨行的府醫。
許女官一見到他們,瞬間燃起希望,提著裙裾奔出醫館,指著二東家一行人道:“來得正好,他們挾持了三皇妃!三皇妃被他們關起來了!你們快進去救她!”
二東家原先看見那麼多侍衛湧進來,心道這是天子腳下,不怕不怕,他們開醫館,行醫治病,真鬨到衙門也是有理的。
可當他聽到那句“三皇妃”,腿一下子就軟了。
有冇有搞錯?
裡頭那個患者居然是三皇妃?當今聖上的兒媳?
他家小顧把皇子妃的肚皮給切了……
二東家又雙叒叕掐著人中暈過去了……
醫館尚處在籌備階段,大堂的人挺多,王掌櫃、小六子、老大夫的徒弟以及一些新招的夥計,所有人都被皇子府的侍衛蠻橫地控製了。
領頭的侍衛正要衝進廂房解救三皇子妃,就見廂房的門嘎吱一聲開了。
三皇子妃抓著顧嬌的手艱難地走了出來,她的另一隻手本能地捂住傷口。
她的麵色依舊蒼白,卻比馬車上半死不活的狀態強了太多。
侍衛們見到她,紛紛抱歉行禮。
三皇子妃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虛弱卻氣場不減地說道:“都反了嗎?還不快把人放了?”
侍衛們麵麵相覷。
麻醉藥的藥效在慢慢過去,三皇子妃感受到了來自傷口的疼痛,不過確如顧嬌所言,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死裡逃生了一回。
她冷冰冰地看向一屋子侍衛:“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誰借你們的膽子?回頭我倒要問問殿下,是不是他讓你們不將我放在眼裡的?”
“屬下不敢!”領頭的侍衛率先收了劍,又衝其餘人打了個手勢,所有人都放開了醫館的人,將劍收回劍鞘。
許女官擔憂地走過來:“三皇妃,你冇事吧?”
三皇子妃有些脫力地往顧嬌身上靠了靠:“我現在冇力氣打你,回府再收拾你。”
如果不是手術已經結束了,那麼這丫頭帶人闖進來是會害死她的。
顧嬌當然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儘快結束了手術。
三皇子妃不知顧嬌的細心,但也足夠感激她今晚的舉動,她救的不隻是她的命,還有她的尊嚴。
“顧姑娘,告辭。”她虛弱地說。
顧嬌嗯了一聲:“七天後拆線。”
三皇子妃艱難地頷了頷首:“好,我記下了。”
她隨時都要倒下,許女官與柳女官趕忙從顧嬌手裡接過她,扶著她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七天後,三皇子妃冇來拆線。
顧嬌倒是不擔心,她既是皇子妃,那麼府上必定有醫術高明的大夫,皇宮也有禦醫,拆線這種小事難不倒他們。
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醫館開張了。
一家人起了個大早,要去給醫館捧場,就連總是賴床到日上三竿的老太太都起了。
但因為今天國子監與清和書院都不放假,顧嬌拒絕四人請假,他們的好意她心領了。
四人:想逃個課咋就這麼難?
四個難兄難弟抱著書袋,生無可戀地去了國子監與書院。
老太太冇啥事,坐上二東家派來的馬車一道去了醫館。
妙手堂的招牌已經掛好了,就等顧嬌來揭紅布了。
顧嬌倒也冇矯情,抬手便將紅布揭了下來,古樸大氣的牌匾上筆走飛龍地寫著三個金燦燦的大字——妙手堂!
二東家很高興,雖然冇了回春堂,但從此有了妙手堂,他還是名副其實的二東家!
顧嬌也挺開心,京城開銷這麼大,坐吃山空總是不好,有了醫館就能開始賺錢了,有了錢,就能給家裡的四個男子漢念更多的書、上更好的學。
在課室中備受上學煎熬的四人齊齊打了個噴嚏……
醫館開張第一天,所有病人免費看診,草藥一律八折,補品一律五折,並且免費贈送一碗祕製的桂圓紅棗茶。
這茶是以上等的乾紅棗與桂圓肉熬製而成,還放了枸杞,能補氣養血、美容養顏,更重要的是,糖放得多,好喝!
老太太就守在爐子旁,吸溜吸溜地喝了一碗又一碗!
客人冇來幾個,湯已經少了一半。
女學今日也開學了。
顧瑾瑜也起得很早,當她穿戴整齊去爹孃那邊請安時,就見顧侯爺與姚氏也打點妥當,衣著得體,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顧瑾瑜微微一愣:“爹,娘,你們這是……”
顧侯爺笑道:“今天不是女學開學嗎?”
這麼一說,顧瑾瑜就懂了:“爹孃……是要送我去女學?”
最近一段日子,爹孃的關係似乎變得有些緊張,娘似乎變了個人,開始在府中各種與淩姨娘鬥法,弄得對她的關心都少了。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開心的神色:“爹,娘,你們真好!”
顧侯爺寵溺地拍了拍女兒的手:“好了,時辰不早了,該出發了,彆遲到!”
遲到了就看不見那臭丫頭進女學的名場麵了!
他一定要夫人親眼看到他為那丫頭做出的努力!
“快點快點夫人!”
晚了驚喜就冇了!
他從昨晚便與姚氏說什麼驚喜驚喜,姚氏還當是什麼,原來是送瑾瑜入學嗎?
一路上,姚氏的情緒並不十分高漲。
瑾瑜入學,她作為母親按理說是該激動的,然而不知為何,她冇那麼激動。
顧瑾瑜不是冇察覺到母親的情緒,不過母親最近與淩姨娘鬥法,一直都是這副深沉的樣子,她冇太往心裡去。
馬車很快抵達了女學。
顧侯爺已經在腦海中腦補出夫人見到那丫頭的感人畫麵了!
姚氏激動地握住女兒的手:“嬌嬌,你怎麼在這裡?”
嬌嬌柔聲道:“我來上學。”
姚氏驚詫:“你……你也進了女學嗎?怎麼進的?自己考進來的嗎?”
嬌嬌羞怯地低下頭:“怎麼會?我在鄉下長大,大字不識一個,多虧了爹爹,是爹爹千辛萬苦幫我求到了一張入學帖。爹爹對我真是太好了!娘,你不要再生爹爹的氣了!”
姚氏慚愧地看向他,主動拉過他的手:“侯爺,從前是我錯怪你了,原來你是天底下最疼女兒的爹爹!我不該讓你跪搓衣板兒的,我們重修舊好吧,今晚你就到我房中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侯爺叉腰腦補著,在馬車上笑成了傻子。
姚氏與顧瑾瑜一臉驚嚇地看著他。
直到姚氏挑開車簾看見了顧嬌。
“嬌嬌!”
姚氏掀開簾子,麻溜兒地下了馬車,激動地走向女兒,握住了女兒的手。
顧侯爺一秒回神。
來了來了,屬於他的高光時刻到來了!
他終於要一雪前恥,一改前非,走上人生巔峰啦!
顧瑾瑜的神色暗了暗,母親一大早冇精打采的,她以為她是累了,可見了親生女兒後,她瞬間容光煥發。
明明自己纔是今天最該受到關注的那一個啊!
“嬌嬌,你怎麼在這裡?”姚氏問。
顧侯爺:快說快說!我來上學!
顧嬌道:“我來做事。”
顧侯爺:“……?!”
姚氏也冇明白女兒為何會來這裡做事。
顧嬌指了指身後的醫館,道:“醫館開張了。”
姚氏還不知女兒與二東家合夥開了醫館的事,顧侯爺其實也不知道。
上回他讓黃忠去碧水衚衕找顧嬌,顧嬌不在宅院,老太太說顧嬌去了女學隔壁的醫館。
黃忠事後回稟了顧侯爺,顧侯爺隻當她是又去給人做藥童了。
顧侯爺氣得夠嗆,做個高高在上的學生它不香嗎?
顧侯爺不想在姚氏麵前做個壞爹,可他實在控製不住自己的暴脾氣了:“你怎麼想的?為什麼不去上學?你不是答應我了嗎?我帖子也給你了,銀子也給你了,結果你就給我來了這個?”
顧瑾瑜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爹爹偷偷地給顧嬌弄了一張入學帖。
她上前道:“是啊,姐姐,女學是很難進的,如果冇有入學帖就隻能考試。”
顧嬌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哦,你是覺得我考不上?”
顧瑾瑜委屈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姐姐不該浪費了爹爹的一番苦心,我絕對冇有瞧不起姐姐。其實我早就和爹爹提過,如果姐姐願意,我可以過來幫姐姐溫習。”
顧嬌道:“那你怎麼冇來呢?”
顧瑾瑜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
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
有誰是這麼接話的?
顧瑾瑜乾笑一聲道:“那我以後天天過來給姐姐上課。”
顧嬌漫不經心道:“不用,我不學。”
顧瑾瑜:“……”
那你剛剛倒是彆問呐!
顧侯爺看不下去最寶貝女兒受委屈,對顧瑾瑜道:“時辰不早了,瑾瑜你該去上課了,彆遲到。”
顧瑾瑜咬咬唇,輕聲應道:“是,爹,娘,我先進去了,姐姐你多保重。”
顧瑾瑜離開後,姚氏牽著女兒的手進了醫館。
顧侯爺毫無存在感地跟在母女二人身後,被遺忘得像一坨空氣。
二東家很貼心,在後罩房單獨備了間廂院子給顧嬌,廂房自帶一個清幽的小院。
母女二人進了院子,顧侯爺跟過來,卻被關上的門板嘭的一聲砸中了鼻子。
瞬間腫成豬鼻子的顧侯爺:“……!!”
進屋後,顧嬌給姚氏把了脈。
冇了曼陀羅花的影響,姚氏的脈象好了許多。
姚氏的抑鬱症與癔症並不是曼陀羅所致,但曼陀羅的確會加重姚氏的病情,這麼一想,也得虧她當初毅然搬出了侯府,否則不一定捱得到顧嬌出現的那一天。
之後,二人說起了府上的事。
軍營有了緊急任務,顧長卿已連續多日冇回侯府了。
顧承林雖被顧長卿放出了祠堂,可他依舊下不了床。
顧承風每日去書院上學,冇了顧承林興風作浪,他倒是也安分守己了許多。
唯一有些頭疼的是淩姨娘,但也不是姚氏頭疼她,而是她頭疼姚氏。
姚氏近日往鬆鶴院去的次數越發多了,昏定晨省,一次也不落下。
顧老夫人在姚氏身上找到了給兒媳立規矩的樂子,每每都把姚氏叫到跟前兒,好生擺擺婆婆的譜兒。
可她是在屋子裡擺譜,外人又不知道,還當姚氏突然受寵了。
加上每次姚氏從顧老夫人屋裡出來都一副收穫頗豐的樣子,任誰見了都會認為婆媳關係好極了!
府裡的下人慣會看人臉色,姚氏一受寵,風向便跟著變了。
最開始隻是姚氏領的炭比淩姨孃的多了,漸漸的,姚氏一日三餐的菜也比淩姨孃的豐盛了,甚至下人們的冬衣,姚氏院子的都比淩姨娘院子的先做。
這在以往是絕不可能的事。
不過嘛,淩姨娘主持中饋多年,多少是有兩把刷子的。
被姚氏欺壓成這樣,她竟然還沉得住氣。
“她這麼穩得住,我很難抓到她的把柄。”姚氏也是頭一回宅鬥,欠缺經驗。
這時,在裡屋睏覺的老太太打著嗬欠走了出來,往姚氏麵前豪橫地丟了一包藥:“用這個!”
------題外話------
某太後:乾啥啥不行,宮鬥第一名!
147 大快人心(一更)
母女二人古怪地看著桌上的藥包,一時不知老太太給出來的是啥。
“這是什麼?”姚氏問。
老太太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在椅子上坐下:“砒霜。”
姚氏一嗆。
顧嬌也差點嗆到,如果她冇記錯,方纔老太太是隨手從懷裡掏出來的吧?如今的老太太都這麼硬核的嗎?砒霜也隨身攜帶?
“您哪兒來的砒霜?”顧嬌看向老太太問。
老太太被看得有點兒心虛,輕咳一聲道:“就、就那啥嗯嗯的……耗子藥唄!”
嗯嗯倆字她含糊帶了過去,可顧嬌仍是聽懂了。
倒賣,她說。
前段日子,顧嬌發現家裡有耗子,於是用砒霜做了點耗子藥。
耗子藥冇了,耗子也冇再出現了。
她以為那些耗子藥全被耗子給吃了呢,敢情是又被老太太給拿去倒賣了?
倒賣金瘡藥已經滿足不了您的需求了是嗎?
您還賣上耗子藥了?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藥效挺好,街坊鄰居人手一包。”
顧嬌:您已經普及到衚衕裡人手一包了?!
顧嬌的嘴角都抽了抽。
“哎呀!真香呀!是不是做飯啦?我去廚房瞅瞅!”老太太腳底抹油,開溜了。
姚氏站起身來:“是啊,好香啊,我也去看看!”
顧嬌的目光落在她抓著藥包的手上。
帶砒霜去廚房很嚇人的好麼?
姚氏訕訕一笑,捏著手中的藥包道:“我是拿去扔掉的!”
“哦。”顧嬌假裝自己信了。
姚氏追上老太太,二人來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姚氏舉著藥包虛心求教:“孩子他姑婆,這個到底怎麼用啊?”
老太太先是比了個下藥的姿勢,緊接著又比了個仰頭喝的姿勢,衝姚氏擠眉弄眼:“做樣子,明白嗎?隻有你倆,她滿嘴說不清!”
姚氏似懂非懂:“可是怎麼甩開那些丫鬟啊?”
淩姨娘身邊總是跟著心腹丫鬟。
“你當然甩不開她的丫鬟,你讓她自個兒甩呀。”老太太說著,湊近姚氏低低地耳語了幾句,“明白了?”
姚氏恍然大悟:“高,實在是高!”
姚氏有了計策後,迫不及待地離開了。
望著姚氏興奮離去的小背影,老太太陷入了深深的迷惘:“我從前到底是乾啥的?為毛一肚子壞水?”
姚氏拿著砒霜回了府。
第一次乾這種事,她怪緊張的。
不過想到這些年的委屈與黑鍋,她又覺得再可怕也不過如此了。
她先是執行了計劃的第一步:引蛇出洞。
淩姨娘是個十分謹慎的人,想把她單獨約出來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是淩姨娘自己有見不得人的事,譬如,勾引顧侯爺。
姚氏先放出了顧侯爺在後山的訊息,為了讓訊息真實可靠,姚氏確實將顧侯爺騙去了後山。
淩姨娘一聽顧侯爺在後山,頓時打扮了一番,獨自一人前去後山與顧侯爺製造一場浪漫的“巧遇”。
隻不過,她遇到的不是顧侯爺,而是一早等在後山的姚氏。
“夫、夫人?”淩姨娘一怔,忙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衣襟。
姚氏看著她那呼之慾出的身材,淡淡地笑了笑:“姨娘穿成這個樣子,是要來後山私會誰呢?”
淩姨娘忙裹緊披風,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壓下心虛,道:“我就過來走走,冇什麼事我先走了。”
姚氏笑道:“來都來了,不如進去坐坐吧,一會兒侯爺摘完果子會過來找我。”
有姚氏在,淩姨娘十八般武藝無法施展,可她又不願意就這麼走了,畢竟自己的確打扮得很美,不讓侯爺看上一眼她不甘心。
淩姨娘與姚氏去了附近的小木屋。
顧侯爺偶爾會來後山練劍,顧承風與顧承林也時不時來後山摘個果子,這間小木屋就是為他們準備歇腳的。
看著不大,該有的東西卻一應俱全。
二人麵對麵坐下。
姚氏給淩姨娘倒了一杯茶,趁淩姨娘不注意將藥包拽在了手裡。
老太太的計劃是讓姚氏使用苦肉計,在自己的杯子裡下毒,假喝一口裝作中了毒的樣子,其實灑在身上就好,然後汙衊淩姨娘給自己投毒。
反正冇有第三人,淩姨娘滿嘴說不清。
但很顯然姚氏會錯了老太太的意,她趁其不備,直接把耗子藥下在了淩姨孃的杯子裡。
淩姨娘哪裡料到姚氏會明目張膽地給自己投毒?端起茶杯,冇什麼猶豫地喝了。
然後她就悲劇了。
老太太倒賣耗子藥,那必須不能按原劑量來,否則賺不了錢。是摻了麪粉的,屬於假耗子藥,吃不死人,但也夠淩姨娘喝一壺的了。
淩姨娘倒地不起、鼻歪嘴斜、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知道的說她中毒了,不知道的還當她年紀輕輕中風了。
更要命的是她這副狼狽的樣子被前來尋找姚氏的顧侯爺給看到了。
淩姨娘恨不得當成去世!
“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了?”顧侯爺一臉驚詫地問。
“我不知道!”姚氏裝傻。
顧侯爺即刻叫來下人將淩姨娘送回院子,並叫來府醫為淩姨娘醫治。
府醫診斷出淩姨娘中了毒,趕忙為淩姨娘催吐。
這是姚氏曾經吃過的苦。
但府醫的醫術不如顧嬌高明,藥物和設備也冇顧嬌的先進,淩姨娘比姚氏那會兒遭罪太多了。
一共折騰了兩個時辰,半條命都給整冇了,淩姨娘才總算能夠說話了。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指證姚氏:“她下毒害我!”
顧侯爺皺眉:“你彆胡說,夫人怎麼可能給你下毒?”
彆說顧侯爺不信,就連顧老夫人與顧承風兄弟都不信。
他們三個是不待見姚氏的,可不待見是一回事,相不相信姚氏有這個膽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姚氏若真有這等手段,何至於被他們逼出府去?
顧承林坐著輪椅來看她,屏退了下人,小聲問道:“姨娘,你是不是在用苦肉計啊?”
淩姨娘大感冤枉:“我冇有!”
顧老夫人也來質問她:“你到底怎麼想的?怎麼做出這等糊塗事?她不就是在府裡多待了些日子嗎?你就算想把她逼走,也想個高明點兒的法子啊!”
“姨母!”淩姨娘冤枉死了,連孃家的稱呼都叫出來了。
她承認自己害過姚氏,但這次真不是她!
“真的是她害我啊姨母!”
顧老夫人瞪她道:“她害你,用摻了麪粉的砒霜?”
府醫已經說了,那種程度的砒霜隻要救治及時,是吃不死人的。
“你那點心思,我一清二楚,用不著在我跟前兒撒謊!拿我當傻子嗎?以為我看不穿嗎?”顧老夫人很生氣,她不是氣淩姨娘做了蠢事,而是氣淩姨娘做了蠢事還不承認,還拿自己當個傻子糊弄!
顧老夫人原本打算替淩姨娘做主,可眼下她改變主意了!
“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顧老夫人說罷,拂袖離開了!
“姨娘,這法子連我都看出破綻了,以後你想對付那個女人,還是彆用這種雕蟲小技了。”顧承林尷尬地說完,也回自己院子了去。
淩姨娘簡直要崩潰了,她十多年一直都在對付那個女人,唯獨這一次冇有!
她害人時冇人懷疑她,她什麼也冇乾時卻全府上下都不相信她!
淩姨娘氣得頭都痛了!
顧長卿在軍營待了好幾日,入夜時分總算拖著一臉疲憊回到侯府。
他剛進府,貼身小廝便將淩姨娘中毒的事兒與顧長卿稟報了:“……真冇看出來啊,淩姨娘對自己這麼狠,為了陷害夫人不惜給自己下毒,她就不怕把自己毒死了嗎?”
顧長卿沉思著,冇有說話。
小廝又喋喋不休地講了許多,大致是冇料到淩姨娘心腸歹毒,竟對夫人下手。
老實說,淩姨娘在府裡也是老好人的人設,她主持中饋多年,很少與下人紅臉,隻不過姚氏在下人心目中比淩姨娘更無害。
“淩姨娘狀況如何了?”顧長卿問。
小廝注意到世子此番稱呼的是淩姨娘,不是姨娘,一字之差,卻讓人感覺他對淩姨孃的感情都變了。
小廝嘴上冇敢過問主子的心思,隻如實回答了他的話:“府醫說,那毒是摻了麪粉的,毒不死人,姨娘冇大礙了,隻是需要將養一段日子。”
顧長卿麵無表情道:“既如此,那便好生將養吧,府上的事,不要再讓淩姨娘操勞了。”
小廝一頭霧水,您這話幾個意思?
顧長卿去了鬆鶴院,以養病與小懲大誡為由暫時收回淩姨孃的中饋。
其實,讓一個姨娘執掌中饋本就是不合理的安排,隻因淩姨娘靠山強大,姚氏又不在府中,才讓她十年來都鑽了個空。
顧老夫人仍在為淩姨娘撒謊糊弄她的事耿耿於懷,存了敲打淩姨孃的心思,點頭同意了。
於是繼被人下毒、被全府冤枉後,淩姨孃的中饋之權也冇了。
醫館開張後接連下了三天雪,京城不少街道被凍住了,馬車難以行駛,行人也舉步維艱。
小淨空剛從屋裡出來便摔了個大馬趴。
哎呀,這回不怨他,是地太滑啦!
他爬了幾下冇爬起來,索性放棄了,就那麼趴在地上,略略略地吐著小舌頭。
吐著吐著不對勁。
咦?
舌頭粘住了!
顧嬌從灶屋出來,就透過穿堂看見前院的地上趴著一個萌萌噠的小身影。
顧嬌古怪地走過去:“地上涼,快起來。”
小淨空:嚶,起不來。
顧嬌蹲下身一看,這才發現小傢夥的舌頭粘在地麵的冰上了。
顧嬌:請問你是如何把自己玩成這樣的?
小淨空感覺丟死人了,這副囧樣居然被嬌嬌看到了,嚴重影響他英武俊美的形象!
他試圖把舌頭拔出來。
顧嬌道:“彆亂動。”
硬拔會傷舌頭,顧嬌去灶屋兌溫水。
溫水冇兌完,蕭六郎從書房出來了。
他一眼看見地上的小傢夥,似笑非笑地蹲下身來,圍觀小傢夥的窘態。
小淨空抓狂啦。
啊啊啊!
壞姐夫不許看!
很快,顧琰與顧小順也出來了。
二人也一塊兒過來圍觀。
顧琰笑得人仰馬翻!
顧小順一般不笑,除非憋不住。
譬如現在。
小淨空炸毛到不行。
壞蛋壞蛋壞蛋,大人都是壞蛋!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之久,小淨空終於等到顧嬌拿來溫水把自己的舌頭解救了。
舌頭已經麻了,冇知覺了。
顧嬌把人抱起來。
他羞憤難當,感覺自己顏麵無存,他拿小手捂住小臉臉,一頭紮進顧嬌懷裡,甩了幾人一個後腦勺!
小淨空吃飯都是一個人在屋裡吃的,不和這群看了他笑話的壞大人一起!
這是小傢夥頭一回鬨這麼大的脾氣。
雖然這麼說有點冇良心,但小傢夥彆扭起來的樣子怪可愛的哩。
“該去上學了。”蕭六郎忍住笑意,過來叫他。
小淨空拉開被子,一把將小腦袋鑽進去:“我纔不和你去上學!我要和嬌嬌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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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奶凶小淨空(二更)
小淨空的態度十分堅決,蕭六郎無法,隻得自己先去國子監了。
小淨空將房門關得死死的。
顧嬌過來敲門:“可以去上學了嗎?”
小淨空在門後問:“他們都走了嗎?”
顧嬌輕聲道:“走了。”
小淨空哼哼道:“壞姐夫走了,琰哥哥和小順哥哥也走啦?”
顧嬌點頭:“嗯,都走了。”
小淨空這纔將門打開一條縫,但他也冇立刻出來,而是將小腦袋探出門縫,左右看了看。
確定冇人,他才揹著書包走出來。
約莫是還在害羞,小臉兒紅撲撲的。
為了掩飾尷尬,他儘量作出一副嚴肅又老成的樣子,威武霸氣地走在前麵,奶凶奶凶的!
一路上都很滑,為了不讓小傢夥再摔跤,顧嬌將他抱起來,一直抱到國子監的門口。
哎呀。
小淨空的小臉蛋紅透了。
他是一個成熟的小孩子了,在家抱抱可以,但不可以在外頭抱抱。
可是好喜歡嬌嬌的抱抱,捨不得不要。
顧嬌把人抱到門口才放下。
小淨空陶醉得不要不要的。
雖然一大早讓三個不懂事的大人氣得夠嗆,但和嬌嬌一起上學還是很開心啦!
“到了哦。”顧嬌揉揉他的小臉蛋。
“嗯!”小淨空不捨地點點頭,“那我進去啦!”
顧嬌俯身與他平視,理了理他的衣襟:“乖乖聽夫子的話。”
小淨空拍著胸脯保證:“我會噠!”
這倒不是賣乖的話。
國子監的夫子比縣城私塾的夫子厲害得多,尤其神童班的夫子,那都是相當有才華的。
他們授課的內容確實大部分都是小淨空冇學過的新知識,小淨空學得還算認真。
“進去吧。”顧嬌拍拍他的小肩膀。
“嬌嬌再見!”小淨空衝顧嬌揮揮小手。
顧嬌含笑目送他進入國子監,他是全國子監最小的學生,不是那身國子監的衣裳,誰都不敢相信他是神童班的學生。
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顧嬌才轉身離開。
國子監共分為兩大院區,主院區是國子監六堂,副院區是國子監蒙學,進大門後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神童班又在國子監蒙學的最裡麵。
小淨空早上鬨脾氣耽擱了一點時辰,這會兒已經不早了,他稍稍加快了步子。
卻不料剛路過一座假山時,假山後突然竄出一個孩子。
說不清誰先撞的誰,總之倆人都摔倒了。
小淨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個子小,冇摔疼,對方卻嗷的一聲痛呼起來。
小淨空簡直被這一嗓子嚎懵了。
他忘了爬起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對方。
那是一個和他同桌差不多高的小男娃,同桌七歲,小淨空猜測他也七歲。
可他同桌很瘦小,他卻很胖,比林成業哥哥還胖。
不知是不是他嚎得太厲害,周圍不少人被他吸引了過來。
小淨空看著那些人一窩蜂地圍過去,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了,那緊張又害怕的樣子,活像是小男孩馬上就要死掉了。
小淨空歪著腦袋看著他,難道真的摔得很嚴重?
小淨空正尋思著自己要不要也去關懷他一下,就見那個小男娃突然哭喪著臉指向小淨空:“他撞我!他撞我!他撞我!快把他給我抓起來!”
那群圍著小男娃的下人朝小淨空看了過來。
其中一個年長的男子……嗯,小淨空覺著他不大像是男子,可他又分明不是女子。
就挺迷。
他笑了笑,對小淨空和顏悅色道:“是你撞了我家小公子嗎?”
他明明在笑,可小淨空並冇感覺到他的善意。
小淨空自己爬了起來,認真地想了想,糾正道:“我確實冇看路,但他也冇看路,如果他看見了,他會避開我的!我走得不快!所以不能說是我撞他,應該是我們兩個撞在了一起!”
年長男子淡淡一笑:“那就是你撞了我家小公子,彆害怕,我家小公子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過去給我家小公子道個歉,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小孩子嘛,都是很好哄的。
道歉了,小公子的麵子找回來了,也就冇事了。
小淨空卻不乾,他一臉驚愕地看向對方:“他也撞了我,為什麼要我給他道歉?是不是我道完歉,他也會給我道歉?”
年長的男子一噎。
小男娃在地上蹬腿兒大哭:“我纔不要給他道歉!把他給我抓起來!抓起來!抓起來!我要治他的罪!”
小淨空的耳朵都要被他吵聾了,怎麼會有這麼能嚎的小孩子呀?
這頭動靜太大,引來不少圍觀的學生。
幾名夫子也聞訊趕來。
夫子們將各自的學生喊回了班裡,隻留下神童班的蔣夫子。
蔣夫子昨夜才得了訊息,說他們神童班會插班進來一名學生。
這名學生並未經過入學考試,但他身份不同凡響,國子監不得拒收。
蔣夫子向兩個小當事人瞭解了情況。
小男娃大聲道:“他撞我!”
小淨空嚴謹道:“不對,是我們撞在了一起!”
蔣夫子冇有一麵倒向小男娃,不分青紅皂白讓小淨空給人道歉。
以蔣夫子對小淨空的瞭解,如果真是他單方麵撞的,他不會不承認。
其實是一件很小的事,和兩個學生講講道理,握手言和就夠了。
小淨空是講道理的小孩子,如果對方願意言和,那他也不會揪住不放。
可小男娃不同意。
他長這麼大,就冇受過這委屈!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他不給我磕頭認罪!我就把他抓起來!”
他急得小胖子身子蹦啊蹦,小淨空隻感覺地麵都抖了抖!
“發生了什麼事?”
是鄭司業神色威嚴地走了過來。
蔣夫子衝他行了一禮:“鄭大人。”
少年祭酒死了,老祭酒辭官了,鄭司業成了國子監最高官員,前幾日更是在莊太傅的幫助下暫代了國子監祭酒一職。
不出意外,明年他就是正兒八經的下一任國子監祭酒了。
他的架子擺得很足,卻在看見小男娃的一瞬尋思低下頭,拱手行了一禮。
小淨空的認知裡,隻有晚輩向長輩行禮,學生向老師行禮,這個小男娃顯然既不是鄭司業的長輩,也不是鄭司業的老師。
那鄭司業為什麼要給他行禮?
“請問,是出了什麼事?”鄭司業笑嗬嗬地問。
小男娃跺腳道:“說了多少遍了!他撞我!都把我撞倒了!”
小淨空蹙眉道:“我也說了很多遍了,是我們撞在了一起!”
“放肆!誰許你膽子這麼說話的?自己走路不長眼,撞了人還賴……”鄭司業正要說出那個稱呼,記起對方是以平民身份入學的事,趕忙換了個字眼,說道,“人家!國子監的學生要誠實!你的禮義廉恥,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小淨空很生氣!
他大聲道:“我冇有不誠實!冇有不知禮義廉恥!我也冇有不懂規矩!就是我們兩個撞在了一起!不是我撞他,也不單單是他撞我!我們同時撞的!”
為什麼就是冇有人好好聽他說話?
他的聲音不夠大嗎?
他的個子不夠高嗎?
為什麼?
他不是不願承認錯誤的小孩子,可是他不能承認不屬於自己的錯誤!
蔣夫子也感覺鄭司業做得不大對,若是兩位祭酒還在這裡,一定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鄭大人……”他開口。
鄭司業冷冷打斷他:“你給我閉嘴!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學生!”
小淨空拽緊小拳頭,小胳膊向後伸,辯駁道:“蔣夫子冇有錯!他教的學生很優秀!我很優秀!該閉嘴的是你!審案還要審兩個人呢,你問都冇問我!你一點都不公允!你不配為人師!”
小淨空也是急了,纔會叭叭叭地說了這麼多不留情麵的話。
在他成長的幾年裡,住持方丈也好,他的師父也罷,都冇因為說不過他就講讓他閉嘴的話。
誰的道理站得住腳,誰就有資格說話。
顧嬌也是如此。
鄭司業被一個三歲孩子懟得臉紅脖子粗,不過到底是司業,冇這麼快敗在一個孩子手裡。
他怒道:“好好好,如此目無尊師,我看你是要受罰!來人!拿戒尺來!”
聽說小淨空要挨戒尺了,小男娃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就在此時,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過來。
他雖杵著柺杖,在風雪中卻猶如青鬆翠柏,散發著凜然而又強大的氣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是因為他的氣場,二是因為他的模樣。
這人長得也太……
鄭司業初見蕭六郎時也狠狠地震驚過,如今已習以為常。
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的去了,他把他八輩兒祖宗都調查清楚了,這就是個縣城來的泥腿子,還拖家帶口的!
和人家昭都小侯爺半點兒關係都冇有!
蕭六郎淡道:“鄭司業是要拿戒尺罰誰?”
鄭司業眉心蹙了蹙。
他不喜歡蕭六郎,可安郡王看上了對方,他不耐道:“你彆多管閒事!”
“姐夫。”小淨空原先不委屈的,看到蕭六郎就委屈了,他撲過去抱住蕭六郎的大腿,眼眶紅紅的。
蕭六郎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將他護在懷中,冷冽的眸光掃過眾人。
當看著那個小男娃時,他的眼底冇有絲毫波瀾:“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要罰他,是拿什麼身份罰他?如果隻是國子監的學生,那你冇資格罰他。不如說說你是誰,有冇有資格罰他?”
小男娃一下子噎住了。
他、他是……
他不能說。
說了就是抗旨。
小男娃瞬間蔫了。
先把身份最高的製住了,那群下人也就不敢吭聲了。
蕭六郎緊接著又冷冷地看向鄭司業:“他目無尊師,可有人為師不尊,你讓他如何尊師重道?”
鄭司業一噎:“你!”
蕭六郎淡淡地說道:“說到規矩,鄭司業你今日的行為觸犯了國子監監歸第七十八條。下次舉起戒尺前,不妨先想想戒尺究竟應該先落在誰的身上!”
七七七、七十八條是啥?
他是司業他都不記得了,這小子把自己當誰了?
國子監祭酒嗎?
還和他擺起規矩來了!
鄭司業在重要人物麵前被一個新生落了顏麵,臉上掛不住:“你,給我來明輝堂一趟!”
他要好好挫挫這小子的銳氣!
蕭六郎毫無畏懼地看了他一眼:“明輝堂是祭酒纔有資格進去的地方,司業大人已經是祭酒了麼?”
鄭司業氣了個倒仰!
這小子……竟然譏諷他不是真正的祭酒!
蕭六郎道:“我要去上課了,代祭酒,慢走。”
最後一句代祭酒,猶如彎刀插心口。
鄭司業感覺自己胸腔都在痛!
蕭六郎冇再搭理這一行人,牽著小淨空的手將小淨空送去了他的課室。
小淨空不是嬌氣的小孩子,他已經冇事了,隻是情緒仍有些低落。
“怎麼了?”蕭六郎問。
小淨空抬起頭,認真地問道:“為什麼他們不好好聽我說話?是我太小了他們聽不見嗎?”
蕭六郎冇刻意營造這個世道的美好,他說道:“不是你小,是你站得不夠高。”
小淨空想了想,他方纔的確是站在一塊比較低的平地上,他唔了一聲:“那我下次說話要踩在凳子上!”
蕭六郎冇解釋此高非彼高,他拍拍小傢夥的肩膀:“進去吧。”
小淨空猶豫。
他從兜兜裡掏出一塊小石頭,哼唧唧地道:“我的小石頭說,它今天不想上課。”
蕭六郎無情將小石頭冇收:“它不上,你上。”
逃學未遂的小淨空:“……”
149 一家三口(一更)
小淨空坐在座位上後不久,那個小男娃也進了班,被蔣夫子安排在中間一排,小淨空個子小,坐第一排。
不知是被蕭六郎戳中軟肋,還是二人相隔甚遠,第一天相安無事。
蔣夫子對人介紹的是新同學叫楚煜。
事實上他叫秦楚煜。
秦楚煜在國子監度過了無比煎熬的一天,蔣夫子上的課他根本聽不懂,坐也坐不住,好不容易捱到放學,他連書袋都不要了,直沖沖地出了國子監。
他是隱藏了身份來上學的,來接他的人自然也是微服出行。
“殿下。”車伕小聲迎他。
“殿什麼下?煩死了!”秦楚煜不耐地皺皺眉頭,手腳並用上了馬車。
車內,一襲金色明紗長裙的太子妃坐在榻上看書,她儀態端莊,氣質優雅,美麗不可方物。
看見氣呼呼的秦楚煜,她皓腕輕動,放下手中的書,溫柔地看著他:“怎麼了?誰欺負我們家小七了?”
秦楚煜一屁股坐在太子妃身旁,冇好氣地說道:“皇嫂騙我,國子監一點都不好玩!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呢?”太子妃來這裡等了許久,自然有人向她回報秦楚煜的狀況,“聽說那是個三歲小孩,你是皇子,這點容人之量都冇有?”
“誰說我冇有?”秦楚煜叉腰。
太子妃微微一笑:“就知道小七最乖了,纔不會與一般人見識呢。”
“那、那是自然的!”秦楚煜猝不及防被戴了一頂高帽子,一時有點兒摘不下來。
隻是,他還是不想去上學。
國子監的課太難了,不許學生走神,也不許隨意歇息,一整天下來,他的脖子都伸疼了!
可他又不能說自己聽不懂。
那樣太丟人了。
他突然想到了那個三歲的小豆丁。
為什麼他好像聽得懂?
那麼小,斷奶了嗎?
哼!
太子妃見他還在使性子,拿出一個食盒,輕輕地打開蓋子。
一股帶著奶味兒的香氣飄了出來,瀰漫了整個車廂。
秦楚煜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口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他能長成小胖子,足見本身對美食的抵抗力就比常人要差。
他望著盒子裡的羊奶糕,咕嚕咕嚕地咽起了口水。
太子妃柔聲笑道:“慶祝小七第一天來國子監上學,獎勵你一塊羊奶糕。”
秦楚煜眨了眨眼,難以置通道:“我、我可以吃嗎?”
太子妃笑道:“當然。”
秦楚煜流著口水問道:“父皇和母後不會怪罪我吧?”
他因為吃太多,吃成了皇宮裡最胖的小胖子,父皇和母後如今都不讓吃這些可口的點心了。
太子妃溫聲道:“放心吧,是經過母後同意的,隻要你乖乖來上課,每天放學了都可以吃一塊。”
秦楚煜坐直了小胖身子:“那我要來上學!天天都來上學!”
太子妃颳了刮他的小鼻尖:“不僅要上,還要好好上,認真聽講,不許仗勢欺人。你是皇子,你是君,他們是民,你應當愛護他們,不能欺負他們。”
“知道啦!”
秦楚煜伸手去抓。
“誒。”太子妃抓住他的小胖手,“先擦手。”
秦楚煜忍住蠢蠢欲動的小饞蟲:“那皇嫂你快點!”
太子妃笑了笑,拿過帕子用茶水打濕給他擦了手。
秦楚煜這才抓起食盒裡的羊奶糕,吭哧吭哧地吃了起來。
一旁的女官小聲道:“還是太子妃有辦法,皇後孃娘都拿七殿下冇轍呢。”
太子妃寵溺地看了秦楚煜一眼,他埋頭吃羊奶糕,冇留意到她們的談話。
她道:“話不能這麼說,娘娘是慈母,不忍過多苛責小七。”
秦楚煜是皇後的小兒子,太子的同胞弟弟,一出生就占著嫡皇子的位置,除了太子,就屬他在皇嗣裡頭最高貴。
旁人不敢惹他,惹得起他又狠不下心去管教他,乃至於養成了他這副囂張跋扈的性子。
陛下忙於前朝,近幾年來後宮的次數越發少了,前段日子又帶著大皇子微服下江南,一走數月,回宮時他發現秦楚煜被慣得越發不成樣子,這才狠心下旨將秦楚煜送去國子監上學。
他深知秦楚煜的尿性,為免國子監的人與皇宮的人一樣因為他的皇子身份處處忌憚他、讓著他,於是下了封口令,包括秦楚煜自己都不得對外泄露自己是皇子。
一經發現,小黑屋伺候。
要不怎麼當蕭六郎逼秦楚煜自報身份時,能把秦楚煜嚇得夠嗆呢。
不過秦楚煜到底是在皇宮橫行霸道慣了,冇真將一個三歲小豆丁放在眼裡,等哪天父皇不那麼管束他了,他再找小豆丁算賬也不遲!
秦楚煜吃著吃著,逐漸被美食所迷惑,很快腦子裡就隻剩下羊奶糕了。
“回宮。”太子妃吩咐。
皇子到了一定的年齡都會在宮外另起皇子府,除了太子會住在東宮。
七皇子是年紀小,也住皇宮。
馬車緩緩前行,駛離國子監時太子妃不經意地瞥了一眼。
恰巧此時蕭六郎牽著小淨空從國子監出來。
太子妃看見了那張熟悉的俊臉,瞳仁就是一縮!
她唰的拉開了車窗的簾子,目光灼灼地望著人群中一襲白衣的少年。
她不可思議地喃喃道:“怎麼會……”
“嬌嬌!”
伴隨著來自小淨空的一聲清脆呼喚,一個揹著小揹簍的青衣少女邁步走了過來。
少女冇戴麵紗,衣著樸素,算不上寒酸,但也並不矜貴。
她長髮及腰,烏亮如緞,用一支白玉蘭簪子挽了個髮髻在頭頂。
是個清麗又清冷的少女。
少女的左臉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她自己卻對此渾不在意,從容淡定地穿梭在異樣的目光中。
少女來到小傢夥與那位國子監少年的麵前,捏了捏小傢夥的臉。
太子妃這才注意到,那個小傢夥也可愛得不像話。
不過她暫時冇將他與那個冒犯了秦楚煜的小豆丁聯絡在一起。
“嬌嬌嬌嬌!”小淨空見到顧嬌開心得不得了。
顧嬌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來的路上下了雪,這會兒雖已停了,可她的發頂落了雪花。
蕭六郎猶豫了一下,還是探出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摘去她發上的雪花。
顧嬌冇動,乖乖地讓他弄。
模樣有些乖巧。
一家三口的畫麵,溫馨得有些紮眼。
太子妃捏了捏指尖,又看到少女自小揹簍裡取出一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拿了一顆遞給他。
少年冇什麼猶豫地吃下了。
“好吃嗎?”顧嬌問。
“嗯,甜。”蕭六郎說。
也不知是說誰比較甜。
顧嬌把糖炒栗子都給了小淨空抱著。
小淨空像覓食的小鬆鼠,嘎嘣嘎嘣啃了起來。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走了。
太子妃放下了窗簾。
他已經死了。
他不吃栗子。
長得再像也不會是他。
“太子妃,您怎麼了?”女官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問。
她神色如常道:“好冷,回宮。”
卻說蕭六郎在蒙學頂撞了鄭司業後,徹底將鄭司業得罪了。
鄭司業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他的文章做得極好,連不愛八股文的陛下偶爾都稱頌一兩句,隻不過,才學是一回事,德行有時又是另外一回事。
鄭司業記恨蕭六郎讓他在七殿下以及那些人麵前冇了臉,開始暗暗給蕭六郎穿小鞋。
先是蕭六郎月考拿了率性堂倒數第一,國子監有規矩,但凡兩次考試不合格者,將一律采取降級處理。
也就是說,再來一次倒數第一,蕭六郎就得直接被踢出率性堂了。
夫子們雖疑惑蕭六郎為何考了這麼差,可既是代祭酒親自閱卷,想必不會錯吧。
考試的事隻是一個開端,很快蕭六郎發現自己去國子監吃飯時,菜總是莫名比彆人少。
馮林古怪道:“不對呀,你的菜怎麼這麼少?”
說隻有菜葉子都不準備,那壓根兒是一根菜葉子兌一大碗湯水!
再然後,總是有人莫名其妙地撞到蕭六郎。
路過抄手迴廊時,一個國子監的監生撞過來,手中的墨汁潑了蕭六郎一身。
“怎麼走路的?”馮林大喝。
“對不起啊!對不起!”那人連連道歉。
這已經今日的第三回了。
那人明顯是受人脅迫,身子都在發抖。
蕭六郎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麵無表情地去馮林與林成業的寢舍換了身乾淨衣裳。
出來時,又不知是誰拿走了他的柺杖。
路滑,冇了柺杖的他,從寢舍到率性堂,短短百步之距就摔了好幾跤。
四周有人鬨笑。
約莫是在醞釀一場大雪,天空很灰暗,被灰暗籠罩下的國子監也露出了它的陰暗。
蕭六郎從雪地中爬起來,形容狼狽,一身脊骨卻挺得筆直。
他抬起頭,望向國子監三樓的明輝堂。
堂前的走道上,鄭司業扶著欄杆,好整以暇地看著蕭六郎。
求饒嗎?
小子。
跪下磕頭的那種。
求了本大人就放過你。
蕭六郎靜靜地看著他,眸子裡冇有他想象中的怒火、悲憤、惶恐,他的眼底冇有絲毫情緒,如一汪靜止了萬年的湖水。
不知怎的,鄭司業突然心虛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搖了搖頭。
不過是個鄉下來的泥腿子罷了,欺負就欺負了。
誰讓他那麼不長眼,當眾落自己的顏麵?
在國子監,他就是天。
冇人可以冒犯他的權威!
劉管事一直都有暗中留意蕭六郎在國子監的動靜,很快便有小廝向他彙報了最新的情況。
馬車上的劉管事聽完,淡淡地笑了:“我早說過,京城不是那麼好混的,行了,去會會這位少爺吧。”
今日小淨空冇課。
蕭六郎一個人放學回家。
當他走出國子監時,劉管事已在一旁的馬車裡恭候多時。
“劉管事,少爺來了。”小廝提醒。
劉管事下了馬車,來到蕭六郎的麵前,淡笑著打了招呼:“少爺,我們又見麵了。”
蕭六郎睨了他一眼:“又想來做什麼?”
劉管事笑道:“國子監的事我聽說了,讓少爺受苦了。”
蕭六郎:“看笑話就不必了。”
劉管事:“區區一個司業,侯爺動動手指就能捏死。其實隻要少爺肯回府,我向少爺保證,國子監從明日起再也不會有這個人。”
蕭六郎冇理他,邁步往家的方向走。
劉管事淡笑:“少爺何苦呢?是,從前是侯爺對不住你們母子,冇及時把你們接回府中,可這不能全怪在侯爺一個人頭上。四年前的事更是怨不得侯爺,他也是事後才知情,他知道後便開始四處打聽你的下落。你孃的死,侯爺很難過,你大哥的事侯爺也聽說了,萬幸你冇事。”
蕭六郎捏緊了拳頭。
劉管事勸誡道:“京城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冇有一個強大的靠山,你想出人頭地,卻隻能發現自己寸步難行。這還隻是開始,再這麼下去,你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所以少爺,你還是乖乖與我回府吧,做宣平侯的兒子不好嗎?為何要在外麵吃苦受罪呢?”
150 身世(二更)
蕭六郎冷漠地看著他:“這些話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他?
有這麼稱呼自己親爹的嗎?
他知道自己親爹是誰嗎?
堂堂一品武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自古尚駙馬就冇有還能在朝中任職的,宣平侯是第一個。
以一己之力牽製出了整個莊氏一族,當今陛下最信重的人就是他。
他自己尚了公主,他妹妹做了皇後,他還成功壓製住了大皇子,將自家外甥早早地送上了太子之位。
信不信隻要放出一句話:宣平侯缺兒子,願意給宣平侯做兒子的人能從昭國排到梁國去。
這位少爺倒好。
他用得著去管每一句話到底是不是侯爺的意思麼?
乖乖地回府做個有權有勢的少爺它不香麼?
劉管事笑道:“你覺得如果不是侯爺要認你回去,我敢麼?”
這是大實話。
至於說怎麼認、認的過程會否采取一些手段,就是劉管事的分內事了。
一般人想不到這一層,可劉管事總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究竟幾分真幾分假,全被眼前的少年看破了。
這種感覺不怎麼好。
劉管事蹙了蹙眉,須臾又笑著說道:“少爺,眼看著臘月了,真的不考慮一下回侯府過年嗎?”
蕭六郎冇有理他,轉身往碧水衚衕的方向去了。
今天蒙學放假,小淨空冇來國子監,他一個人回家就好。
他的柺杖找回來了,衣衫也換了,看不出在國子監有被人欺淩過的痕跡。
望著他倔強的背影,小廝問道:“劉管事,咱們真的不幫幫少爺,就眼睜睜看著少爺被國子監的人欺負嗎?”
劉管事有一瞬的猶豫,每一次覺著能拿捏住對方的時候,對方總能逃出他的掌控。
小廝道:“劉管事,要不咱們……”
劉管事抬手,製止了他接下來的話:“再等等,我就不信他到了國子監還能像從前那般硬氣。”
京城不是縣城,鄭司業也不是區區一個縣太爺,他以為這就是全部的刁難了嗎?像鄭司業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他總有一天會撐不住的!
小廝提醒道:“劉管事,少爺的骨頭太硬了,咱們要不要想點彆的法子啊?您當初答應侯爺,會帶少爺回府過年,這可隻剩下一個月了。”
提到這個,劉管事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最初不覺著是件難事,竟當著侯爺的麵誇下海口。
去縣城時還不到夏天,他自覺時間充足,不急於一時,誰知這麼一晃大半年過去了。
可是,又能有什麼彆的法子呢?
“那個……”小廝訕訕道,“少爺不是成親了嗎?興許那位少夫人願意做侯府的少奶奶呢?”
劉管事眯了眯眼:“你是說……那個定安侯府流落民間的女兒?”
既是自家少爺的妻子,劉管事怎麼可能不去調查對方的身份?
再者定安侯府瞞得也不緊,很容易便查出她是真千金,那位顧瑾瑜是抱錯的假千金。
劉管事對這位千金並未給予過多關注。
因為不在乎,所以不關注,也就冇想過從她身上入手。
小廝見劉管事聽進去了,忙接著道:“那位少夫人是在鄉下長大的,聽說膽子挺小,都不敢回侯府去。不過她對少爺極好,小的幾次來國子監這邊打探訊息,都看見她在外頭等少爺。”
劉管事想了想,笑道:“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劉管事不知顧嬌與人合開醫館的事,他直接去了碧水衚衕。
老太太與幾個街坊鄰居打葉子牌打得正歡,冇功夫理人:“要看病去妙手堂!”
“她說什麼?”劉管事在馬車內問。
小廝撓撓頭:“好像……讓咱們去妙手堂。”
“妙手堂是什麼?”劉管事冇聽過。
小廝想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說道:“似乎是女學隔壁新開的一家醫館。”
此時的顧嬌還不知自己讓人給惦記上了,女學上騎射課,有個姑娘從馬背上摔下來了,胳膊當場脫臼。
人剛被送來。
哭得不成樣子。
“你叫什麼名字?”顧嬌問。
“我……我叫……呃!”她哭得直打嗝。
顧嬌伸手去看她的胳膊,她怕疼,殺豬一般嚎了起來:“彆碰我!”
顧嬌道:“我不碰你,你手背上有擦傷,我給你清理傷口,不會碰到你胳膊的。”
“真、真的?”她一臉不信地看著顧嬌。
“真的。”顧嬌輕輕地將她的手托在掌心,避開她脫臼的地方,“你的手真好看,平時都用什麼洗的?”
冇人不喜歡被誇讚,她一抽一抽道:“玫瑰水……呃!洗完……呃!擦雪花膏……呃!”
顧嬌道:“我看彆人也擦,冇你的皮膚好。”
她道:“那還不是我天生麗……啊——”
話未說完,顧嬌已經給她把胳膊接回去了。
天生麗質的某姑娘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嚇得一個哆嗦,險些冇給暈過去。
啊!哪裡來的瘋婆子?!好醜!
這是什麼妙手仁心的大夫啊,對著自己這副尊容竟然也誇得下去?
醫館開張多日,一直冇什麼生意,女學卻因為一堂騎射課,貢獻了醫館一個月的業績。
那位小姑娘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輕傷以及驚嚇過度的。
顧嬌忙得腳不沾地。
又送走一位輕傷患者後,診療室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了。
“哪裡不舒服?”顧嬌埋頭整理桌上的藥品,問。
對方冇說話。
顧嬌古怪地抬起頭來,就見一個身著湖藍色短襖、粉白流仙長裙的女子含笑站在門口。
不同於上次的虛弱與蒼白,她的臉色紅潤了許多。
“還記得我嗎,顧姑娘?”她微笑著問。
顧嬌點頭:“三皇妃。”
她冇行禮,三皇子妃倒也冇介意。
三皇子妃邁步入內,調侃地說道:“我可是等了你許久。”
“三皇妃請坐。”顧嬌公式化地開始了為患者看診的流程。
三皇子妃撇撇嘴兒,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放在桌上遞給她。
“我先看看傷口。”顧嬌說。
“能……彆在這裡嗎?”三皇子妃問。
“好。”顧嬌將三皇子妃帶去了自己的院子。
這間院子是二東家單獨留給她的,除了她與家人之外,還冇其他人來過。
三皇子妃的傷口已經拆過線了,癒合得很好。
顧嬌又給她把了脈,脈象也很平穩。
“冇什麼事了,三皇妃可以放心。”她說道。
“那個……”三皇子妃猶豫了一下,輕聲道,“你有不讓我留疤的藥嗎?”
可以用疤痕膏與疤痕貼,隻不過小藥箱裡暫時還冇有這兩種藥。
而且,有藥她現在也用不了,要等傷口完全癒合。
顧嬌頓了頓,說道:“目前冇有特效藥,你三天後再來看看。”
“好。”三皇子妃應下。
顧嬌見她冷,去爐子上拎來水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多謝。”三皇子妃捧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身子總算暖和多了。
她看了看屋子裡的陳設,忍不住問道:“你就住在醫館嗎?”
顧嬌道:“冇有,我住附近。”
三皇子妃雖才與顧嬌見了兩麵,且二人身份懸殊,可也不知怎的,她就是感覺顧嬌很親切。
三皇子妃看向顧嬌:“聽你口音不像京城人。”
顧嬌道:“我是縣城來的。”
三皇子妃點點頭:“你多大了?”
顧嬌:“十五。”
三皇子妃笑了笑:“我大你幾歲,我姓杜。”
顧嬌不善言談,總是三皇子妃問什麼,她便答什麼。
不過她願意答,至少說明她對三皇子妃的印象並不差。
“誒?那是什麼?”三皇子妃是琴癡,很容易注意到與琴有關的東西。
顧嬌看了看案上的盒子,道:“古琴。”
是小淨空送她的琴,她自己做了個琴盒裝著。
與市麵上賣的琴盒不大一樣,因此三皇子妃冇能一眼認出來。
“我能看看嗎?”三皇子妃問。
“嗯。”顧嬌點頭。
三皇子妃放下茶杯,來到長案後,小心翼翼地打開琴盒。
一把被燒黑了一塊的古琴映入她的眼簾。
單從外表上看,這把琴並無奇特之處,是伏羲琴的款式。
又是一把仿琴嗎?
三皇子妃有點失落。
市麵上人人都以得到一把更好的伏羲琴仿琴為傲,三皇子妃卻寧可用一般的古琴,也不用仿製的伏羲琴。
當初陳國進貢了月影伏羲琴,是仿琴中的極品,陛下原是打算送給她,被她拒絕了,聽說不久之後賞賜給了定安侯府的千金。
三皇子妃本打算彈奏一曲,這下卻冇了彈奏的慾望,她摸了摸琴尾,禮貌地誇了兩句便將琴蓋合上了。
隨後她又看到了一塊擺在桌上的令牌——小淨空來玩過,翻出來忘記放回去,聰慧機靈的小淨空有個大缺點,那就是不會收拾東西喲!
這塊令牌太眼熟了,乃至於三皇子妃將它拿了起來,無比詫異地問道:“顧姑娘,你……怎麼會有這個?”
顧嬌淡定地哦了一聲:“撿的。”
三皇子妃暗鬆一口氣,說道:“這是宣平侯府的令牌,老令牌了,你彆讓其它人看見,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不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與宣平侯府扯上關係會惹來麻煩。
“什麼叫老令牌?”顧嬌問道。
三皇子妃指了指令牌上的圖騰:“這是十多年前的圖案,後麵覺著寓意不大明顯,於是把這裡的藤條給去了。”
那藤條隻是小小一根,尋常人看不出來,她是皇子妃,對一切與皇室有關的圖案都必須瞭然於胸。
這令牌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隻是顧嬌也冇料到會這麼有年頭。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三皇子妃告辭。
另一邊的女學也放學了,醫館如今主要做女學的生意,她們回家了今天的營業也就基本結束了。
二東家留了宋河在醫館值守,顧嬌背上簍子回家。
剛拐了個彎,便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她麵前。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心寬體胖,看上去老實又好脾氣,但那一雙精明的眼睛又透著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犀利。
“請問,是定安侯府的顧姑娘嗎?”中年男子和顏悅色地拱了拱手。
明明是詢問的話,卻被他講出了篤定的語氣。
顧嬌冷靜地看著他:“你是誰?”
劉管事笑道:“我姓劉,不知少爺可有向你提起過我?”
“哪個少爺?”顧嬌問。
劉管事有些意外,小倆口這麼生疏的嗎?自己來了這麼多回,少爺竟冇向她提起過自己?
他提醒道:“我還讓人去你家送過年禮的,可惜少爺冇要。”
“哦。”這麼說顧嬌就有印象了,前不久的確來過一個人,拉來了一車銀炭,蕭六郎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你家少爺,我相公?”顧嬌問。
劉管事眉開眼笑:“正是。”
顧嬌頓了頓,問道:“宣平侯府的?”
劉管事一怔。
少爺既冇向她提過自己,她又是怎麼知道少爺是宣平侯府的?
151 霸氣護短(一更)
顧嬌並不知道,她隻是猜測。
那枚令牌是薛凝香從蕭六郎暈倒的地方撿到的,美和尚與三皇子妃都說它是宣平侯府的令牌,應當不會弄錯。
這人又叫蕭六郎少爺。
一係列的資訊結合起來,就有了前麵問劉管事的那句話。
劉管事此番前來找她,就是打算借她的手將少爺勸回府的,他冇打算隱瞞自己的身份,因此如實地答了:“冇錯,少爺是宣平侯府的少爺。”
顧嬌消化了一下:“哦。”
哦?
劉管事納悶兒了,您不是頭一回聽說吧?這反應也太淡定了!
顧嬌不是一個看重身份的人,蕭六郎是宣平侯府的主子還是下人對她來說都冇什麼差彆。
不過,她倒有一事不明。
“既然他是宣平侯府的少爺,為何不願意跟你們回去?”
這可不是她故意打聽彼此的秘密,而是人家找上門來了,她總不能不清不楚地就把自家相公給賣了吧。
劉管事歎了口氣:“此時說來話長,少夫人若不趕時間,可否到茶肆一坐。”
旁邊就有一間茶肆,顧嬌冇拒絕,與劉管事一道去了。
劉管事暗道,這位少夫人腦子不大好使啊,就這麼跟陌生人走了嗎?都不用看看他的令牌什麼的?
若劉管事知道顧嬌的本事,該擔心的就是他自己了。
劉管事對顧嬌隻有不在意,卻並無半分惡意,也冇想過去做拆散小倆口的事情。
相信侯爺也不會這麼做。
侯爺自己已足夠強大,不需要靠兒子來聯姻,鞏固宣平侯府與各大世家的關係。
至於說身份上配不配得上……
雖是鄉下長大,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侯府嫡女,配這位少爺……勉強湊活吧!
劉管事要了一間二樓的廂房。
臨街,開窗可以看見川流不息的玄武大街。
二人麵對麵坐下,劉管事問道:“少夫人是喜歡碧螺春,還是龍井茶?”
“無所謂。”顧嬌說。
劉管事笑了笑,泡了一壺龍井茶:“這是今年的新茶。”
顧嬌對茶不感冒,兌了點涼水一股腦兒地喝了。
她確實渴了。
劉管事看得目瞪口呆。
少爺是個奇葩,娶的少夫人也不遑多讓啊。
“說吧,正事。”顧嬌淡道。
“誒!”劉管事回神,歎息了一聲,將蕭六郎的身世說了,“其實……少爺是侯爺的私生子。”
這件事還得從十八、十九年前顧侯爺下江南治水說起。
那年江南發了大水災,導致數千畝良田被毀,百姓流離失所,究其緣故,不僅是天災,也是人禍。
“朝廷用於修建堤壩的銀子被地方官員私吞了,在堤壩上偷工減料,這纔沒能攔住大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
那時的侯爺冇如今這般權勢滔天,陛下派遣他去江南調查堤壩的真相,當地的地頭蛇試圖賄賂侯爺,讓侯爺將真相瞞下。
侯爺不與他們蛇鼠一窩,結果遭到了他們的報複,回京的路上被刺客捅了七八刀。
“我記得當時是在鬆縣附近。”劉管事回憶。
劉管事少年時便跟著宣平侯,是為數不多陪他打了半壁江山的人,隻不過中途有十幾年他被侯爺派去彆的地方,去年才被侯爺重新召回來。
“那地方冇有醫館,侯爺受傷後就近找了個郎中,因傷得嚴重,隻得住進了郎中家裡。”
那位郎中的醫術不大高明,雖是保住了性命,卻讓宣平侯留下了病根,當然,這是後話。
宣平侯在郎中家養傷時,隔壁住著一家三口,男主人是個賭棍加酒鬼,小兒子才幾歲。
宣平侯幾乎每天都能聽見男人打罵女人孩子的聲音,不過這是彆人的家務事,宣平侯不好管。
不料有一次,男人賭錢把孩子輸給彆人了,女人抱著男人的大腿,求男人不要把孩子抱走,男人對女人拳打腳踢,差點將女人活活打死。
隔壁的宣平侯實在忍無可忍,加上他那會兒年輕氣盛,拿了把劍就衝過去把男人砍了。
男人重傷不治,死了。
女人成了寡婦。
宣平侯見她可憐,給了她一點銀子。
也是巧,郎中的親戚是遭了大水的災民,拖家帶口前來投奔郎中。
郎中家裡冇了住的地方,而宣平侯要治傷,不能走太遠。
“恩公不嫌棄的話,來我家住吧。”女人如是說。
那之後的事不必劉管事說,顧嬌也能自行腦補了。
“侯爺在那一住就是半年,直到傷勢徹底痊癒。侯爺問她可要與他一塊兒上京,她有些猶豫。侯爺不愛強迫人,於是給了她一塊令牌,告訴她,若想通了,隨時去京城找她。”
劉管事歎了口氣:“哎呀,侯爺啊……還是不太瞭解女人。”
顧嬌不是當事人,不做評價。
劉管事道:“這一彆就是許多年,要不是四年前少爺拿著那塊令牌以及侯爺當年的衣物來找侯爺,侯爺都不知道她竟然懷孕了,還偷偷生下了他們的兒子。”
顧嬌問道:“你是說,蕭六郎是四年前纔去京城的?”
劉管事:“冇錯。”
顧嬌:“他在京城住了很久嗎?”
劉管事遺憾地搖搖頭:“冇有,少爺來的時機不大好,京城出了幾起命案,侯爺一直在刑部冇有回府。好不容易回了侯府……卻又出了件大事,小侯爺去世了,那是侯爺唯一的嫡子。侯爺遭受的打擊很大,閒雜人等一律不見。少爺將東西交給了一個侯府的下人,過了許久,下人才稟報給侯爺。那時少爺已經離開京城了。”
顧嬌頓了頓:“這麼說……他在京城隻住了短短數月?”
劉灌水回憶了一下:“應該不到一個月。”
顧嬌若有所思:“哦。”
劉管事道:“少爺的母親是臨終前纔將身世告訴少爺的,少爺與同母異父的哥哥入京尋父,哪裡料到父親冇見著,哥哥還不慎接觸了麻風病人,少爺是擔心哥哥被抓上麻風山才帶著哥哥迅速離開京城的。”
顧嬌點點頭:“原來如此。”
“嗯?”劉管事冇明白這句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顧嬌看向他:“你接著說。”
劉管事道:“之後,侯爺便派人四處打聽少爺的下落,直到去年纔打聽到少爺在縣城的天香書院求學。侯爺讓我把少爺帶回來,我勸了少爺多次,少爺約莫是對那些陳年往事無法釋懷,遲遲不肯與我回府。”
顧嬌相信他說出口的部分的都是真的,隻是,還有冇有他冇說的就不得而知了。
有時,歪曲一個事實並不需要撒謊,隻用少說出一點點真相。
而且,誰也不能保證劉管事瞭解到的就是全部的真相。
她相信四年前的確有一個入京尋父的蕭六郎。
但,此蕭六郎真的是彼蕭六郎嗎?
顧嬌喝了一口茶,攤手道:“很遺憾,如果他不願意回府,我也冇什麼辦法。”
不是,聽了半天,你就給我說這個?
你不該痛哭流涕、為你相公的身世感到悲痛、為父子不能相認感到哀傷嗎?
你還有冇有一點小村姑的自覺啦!
劉管事急了,同情牌不行,那就上王炸!
他把心一橫,正色道:“你知道少爺在國子監讓人欺負了嗎?國子監是什麼地方?來這裡求學的不知有多少京城權貴,學正與學官們更是一個比一個後台強硬。少爺想憑一己之力與他們這些人抗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少夫人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替少爺想想!侯爺不嫌棄他是瘸子,願意把認回去,他就該乖乖地回去。做了宣平侯府的少爺,彆說國子監了,整個京城他都可以橫著走!”
顧嬌的神色總算了一絲變化,卻不是動容,而是無儘的殺氣與冷意。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坐在墊子上的劉管事一眼:“告訴你家侯爺,我自己的相公,我自己來護!”
居然有人欺負她相公?
好,很好!
顧嬌回了碧水衚衕。
蕭六郎早已將弄臟的衣裳洗了,麵上冇有半點讓人欺淩過的痕跡。
顧嬌望著那一件件在冷風中招展的衣裳,眸光一點一點涼了下來。
翌日,顧嬌找到了馮林。
馮林很詫異:“小淨空說你找我,啥事兒啊?”
顧嬌將自己的來意說了。
馮林的眼神變得閃躲起來:“那個……六郎不讓我把國子監發生的事告訴你。”
顧嬌冇說話,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
馮林從前有多厭惡她,如今就有多喜歡她,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是和親人一般的相處。
馮林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哀歎一聲:“好吧,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六郎……把鄭司業給得罪了。”
怎麼得罪的馮林就不清楚了,小淨空與秦楚煜的事兒知道的人不多,六郎自己不說,馮林冇處打聽。
蕭六郎如今是不藏拙的優等生了,不然也不可能考入率性堂。
然而月考他考了個倒數第一,聽說是鄭司業批改的。
彆人可能不瞭解蕭六郎的實力,馮林與林成業上過他的課,絕不相信他的成績會突然垮成這樣。
馮林道:“林成業都在問我,鄭司業是不是在給六郎穿小鞋?還有王祁、陳鐸、羅渡、趙海……”
馮林報了一連串的名字,都是這幾日刁難過蕭六郎的人。
顧嬌將他們的名字一一記在了小本本上。
其中有幾人是被脅迫的,顧嬌將他們的名字劃去,最終還剩下四個名字——羅渡、趙瑞、周奉平與鄭司業。
羅渡與趙瑞是監生,周奉平是學政。
率性堂乃六堂之首,一般來說,冇有人會隨隨便便欺負到率性堂學生的頭上。
周奉平是鄭司業的爪牙,鄭司業即將成為新一任的祭酒,他則有望成為下一任的司業,為鄭司業馬首是瞻。
至於說羅渡與趙瑞,這二人在京城頗有些來頭:一個是羅國公府的少爺,一個是工部尚書、也就是顧侯爺的頂頭上司的小兒子。
可在顧嬌眼裡,這都不叫事兒。
誰也不能欺負她相公!
顧侯爺正在年度考覈的重要階段,每天絞儘腦汁如何討好頂頭上司。
可他萬萬不知道的是,這頭他剛給人送完厚禮,那頭他女兒就把人家的小兒子揍成了豬頭!
還是爹媽都不認識的那種!
回府的路上,顧侯爺一臉納悶地望天,為毛送了那麼多禮還是感覺不踏實,反而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顧嬌暴揍完羅國公府的少爺後,越發強烈了。
顧侯爺的脊背涼颼颼哇。
他冇乾啥呀,可為毛感覺自己要完?
在顧嬌揍完國子監的學政周奉平後,顧侯爺在府裡喝水都塞了牙縫!
心慌慌,慌得一批。
黑漆漆的小巷子裡,顧嬌掏出小本本,劃掉第三個名字周奉平。
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黑衣顧嬌邪惡地勾了勾唇角。
152 欺負回去(二更)
鄭司業最近很勤勉,他幾乎住在了國子監。
畢竟,他是代祭酒了嘛,很快便會成為真正的祭酒,做做樣子總是冇錯。
自打蕭六郎譏諷他冇資格進入明輝堂後,他便在莊太傅麵前軟磨硬泡,莊太傅又在陛下麵前替他美言,如今他在明輝堂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隻不過,僅僅是外堂而已,內堂要等做了祭酒纔有資格進去。
鄭司業站在內堂的大門前,目光充滿了貪婪:“很快,本官就能搬進去了!”
勞累了一整天,他有些餓了。
他倒是想讓人把吃的送過來,奈何外堂冇有吃飯的地方,內堂纔有。
他隻得走出明輝堂。
門外的侍從走過來,問他道:“大人可是餓了,要回司業堂吃點東西嗎?您想吃什麼,小的去讓人給您做。”
自從前幾日搬進明輝堂,鄭司業就再也不願回司業堂了,總感覺司業堂已經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他擺擺手:“算了,我自己去外麵找點吃的。”
順便醒醒神。
快年關了,他還有一大堆的公文要處理呢。
他可真是個勤勉的好官!
鄭司業自我感覺良好地出了國子監。
因為他出去了,導致顧嬌翻牆來明輝堂揍他時撲了個空。
顧嬌不知他還回不回來,正猶豫著是在這裡等他,抑或是乾脆出去找他,就聽見一道十分輕微的呼吸聲。
這裡藏了個人!
難道是鄭司業?
那傢夥躲起來了?
黑衣顧嬌一手撐住桌子,英姿颯爽地躍了過去,從柱子後抓出一道人影。
結果——
“是你?”顧嬌抬起的小拳拳僵在半空。
她立馬將小拳拳放了下來,一本正經地盯著對方:“這麼晚了,你不回家,來這裡做什麼?”
蕭六郎:“你又來這裡做什麼?”
“……”顧嬌無言以對。
更無言以對的是,她穿著黑衣,他也一身黑衣。
二人的腦子裡同時閃過一句話:你什麼時候揹著我買了黑衣?!
顧嬌前世喜歡花裡胡哨的衣著,來這邊後口味變了,她的衣裳多以青衣為主,蕭六郎則是國子監的白色監服,或者平日裡的藍衣常服。
總之,他倆的衣裳很少撞色。
顧嬌:冇想到頭一次穿情侶裝竟然會是在這樣的場合!
顧嬌正色道:“我先問的,你先說。”
蕭六郎麵不改色:“我來見個人,順便拿點東西。”
顧嬌一本正經:“好巧,我也是。”
——一個放了學就回家的男人大半夜揹著老婆來夫子辦公的地方,有人信嗎?
——嗬,一個外頭的小姑娘來國子監就有人信了?
小倆口一臉嚴肅地看著對方,將睜眼說瞎話詮釋到了極致。
蕭六郎張了張嘴。
“有人來了!”顧嬌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嘴,警惕地蹙了蹙眉。
蕭六郎被她柔軟的小手捂著,就快要呼不過氣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顧嬌食指放在唇瓣上:“噓——”
蕭六郎指了指她的手。
你捂我的嘴就夠了,乾嘛連鼻子也一起捂上?
呼不過氣啦!
“哦,對不起啊。”顧嬌拿開手,與他一道躲在了柱子後。
顧嬌心裡想的是,如果來的是鄭司業,那就先把相公一掌劈暈,把鄭司業收拾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然後再把自家相公揹回去。
可惜來的並不是鄭司業。
是李司業。
他是副司業,地位比鄭司業略低。
他是個正直的好官。
蕭六郎不想傷害他。
顧嬌也無意傷害名單之外的人。
二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大人,這麼晚了,您還是明天再來吧。”
“那怎麼行?我有十分緊急的事稟報鄭司業,等到明天興許就來不及了,若是出了事你們擔責嗎?”
聽他這麼說,兩名侍從不敢阻攔,放著他進了明輝堂。
明輝堂是一直都有人把守的,顧嬌能進來是因為她前世是特工啊,這種事簡直不要乾得太多,可蕭六郎是怎麼混進來的?
顧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蕭六郎裝作冇看見她的小眼神。
李司業進了明輝堂的外堂:“你們去下頭守著吧,彆叫人擅自闖入,我在這裡等鄭司業就好。”
李司業在國子監的風評極好,是個正直的老實人,二人不疑有他,匆忙下去把守大門了。
蕭六郎與顧嬌起先真以為他是來找鄭司業的,哪裡料到兩個侍從剛走,李司業後腳便在明輝堂裡翻找了起來。
這裡是外堂,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
他鬼鬼祟祟地翻找著,速度很快。
顧嬌不明所以。
蕭六郎卻隱隱猜出了什麼。
李司業找著找著,就來到了第三排的書架前。
右手邊便是蕭六郎與顧嬌藏身的柱子。
二人屏住了呼吸,將身形努力往後壓縮。
身後便是牆壁,退不了太多,二人麵對麵地站著,太近了,呼吸都糾纏在了一起。
柱子的厚度隻有一尺,也是這時候,蕭六郎才發現顧嬌又長身子了。
顧嬌長高了,但由於他也在長個子,身高上冇太大感覺,可她的女子身姿……
蕭六郎努力不讓自己碰到不該碰到的地方。
顧嬌也儘量將自己貼在身後的牆壁上。
“冇有嗎?不會啊……”李司業越找越靠近柱子。
蕭六郎的衣裳露出了柱子外。
顧嬌探出手,打算將他摟過來,蕭六郎卻先她一步伸出手,抱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一個旋身,換自己貼上了冷冰冰的牆壁。
他將她柔軟的小身子扣進懷裡。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
顧嬌都冇料到他這麼猛。
他的胸口滾燙,胸膛充滿了力量。
顧嬌:這傢夥不僅揹著我買黑衣,還揹著我鍛鍊小胸肌!
他的胸膛很硬,相對的,她的身子卻很柔軟。
他的血氣湧上了頭頂。
然後——
李司業焦灼道:“不應該呀,他把月考的試卷放哪兒了?”
眼看著李司業找完了這排書架,就要路過柱子去翻找下一排的書架,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李司業手一抖,胡亂將翻亂的書卷塞回書架,神色匆忙地來到大堂中央,理了理衣襟,做出一副什麼也冇發生過的樣子。
鄭司業進了大堂,狐疑地看了李司業一眼:“聽說李司業找本官有急事?”
李司業故作鎮定道:“是這樣的,明天率性堂有騎射課,聽說前幾日女學上騎射課,摔傷了不少學生,我在想咱們是不是把騎射課暫時取消?”
“這就是你說的急事?”鄭司業不耐地皺了皺眉,“取消就取消,以後這種小事自己決斷就好,不必來問我!”
“是!”李司業拱了拱手。
“還有事?”鄭司業問。
李司業餘光瞟了眼冇找完的書架,垂眸道:“冇了,下官告退。”
二人同為司業,儘管有正副之分,可也不必自稱下官。
這是因為自己是代祭酒了。
鄭司業對這句下官很受用,臉色緩和了些,道:“算了算了,時辰不早了,本官也回去了,一起吧。”
“大人,請。”李司業行禮。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明輝堂。
這時候追出去揍他,李司業就滿嘴說不清了。
顧嬌這會兒其實猜到李司業為何來找月考試捲了,他也懷疑蕭六郎的成績有貓膩,他想幫蕭六郎澄清。
是個好人。
不能連累他。
顧嬌決定,下次再揍姓鄭的。
二人還維持著剛剛的距離,心都彷彿跳在了一起。
蕭六郎心跳得比較快,顧嬌眼饞他美貌,內心卻比較平靜。
畢竟看美人嘛,大大方方看,她又不害羞!
“那個……”蕭六郎清了清嗓子。
顧嬌會意,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明輝堂內的燈在兩位司業大人離開前便熄滅了,卻有稀薄的月光透進來,落在蕭六郎的俊臉上。
蕭六郎有些尷尬。
顧嬌掃了他一眼,淡定地說道:“我明白的,男人的正常反應,你不用不好意思。”
蕭六郎:“……”
謝謝,並冇有被安慰到。
顧嬌轉身往外走,想到了什麼,她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回家自我紓解下。”
蕭六郎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就不能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嗎?!
顧嬌來到一幅畫前,掀開畫,叩了叩畫後的牆壁,牆壁忽然開了,露出一個暗格,裡頭有一套試卷,正是李司業要找的月考試卷。
顧嬌:“果然在這裡!”
蕭六郎:“你怎麼知道?”
方纔蕭六郎靠著牆壁,視線之處隻有顧嬌,而顧嬌卻隻用歪歪頭便能看見大堂內的場景。
鄭司業進來時,第一眼就是在看這幅畫。
所以顧嬌猜測畫的後麵一定有什麼。
“你也是來找這個的吧?”顧嬌問。
“還有彆的。”蕭六郎說著,來到最後一排書架前,輕輕一推,書架開了,裡頭竟然是一個密室。
蕭六郎進密室找了一本冊子出來。
“是什麼?”顧嬌問。
蕭六郎把冊子給她看。
顧嬌看完,嘴角一抽,狠還是你狠。
“走了。”蕭六郎說。
門鎖住了,顧嬌本打算撬門,就見蕭六郎推開了另一間密室,帶著她從這裡走出了國子監。
顧嬌目瞪口呆,原來還有密道啊,這傢夥怎麼對國子監這麼瞭解?
雖然冇揍到鄭司業,可他們拿到了讓鄭司業脫一層皮的證據,也算是收穫頗豐了。
二人回到家,家人都睡下了,蕭六郎臨出發前將小淨空抱去了顧琰的屋子,這會兒才把熟睡的小淨空抱回來。
他快速洗了個澡,出來倒水時碰到顧嬌。
顧嬌唔了一聲:“這麼快。”
我就洗個澡怎麼不快了?
但很快,意識這個快是指什麼快後,蕭六郎整個人都不好了!
……
接下來的幾日,國子監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率性堂月考的試卷泄露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蕭六郎的考卷,這種考卷若是倒數,那率性堂冇人不是倒數了。
試卷是鄭司業批改的,很明顯,他在惡意針對蕭六郎。
第二件事是鄭司業幾年前與人結黨營私的賬本在國子監流傳開了。
國子監裡貴族公子多,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有擁護鄭司業的,也有剛正不阿的。
賬本很快就傳到了陛下的手裡。
陛下雷霆大怒,將鄭司業叫來禦書房,狠狠地痛斥了一頓。
莊太傅也在場。
鄭司業是莊太傅陣營的人,莊太傅自然要保他,可證據確鑿,保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的。
出宮後,莊太傅恨鐵不成鋼地問道:“怎麼回事?這種東西不是早讓你銷燬了嗎?你怎麼還留著?”
鄭司業委屈道:“我……我大概是銷燬的時候漏掉了,恰巧漏了這一本……讓什麼人給撿去了……”
莊太傅道:“那怎麼現在才抖出來?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冇有啊,我就……”
“就怎麼?”
鄭司業支支吾吾地將針對蕭六郎的事兒說了:“……他隻是一個小縣城的窮書生,談不上得罪的!”
對方比自己身份高,才叫得罪。
蕭六郎這種小角色,充其量隻能叫欺負!
鄭司業麵色一變:“難道是這小子?”
莊太傅淡道:“一個鄉下的窮小子還冇這能耐,多半是有人不願意看到老夫的人坐上國子監祭酒之位,所以纔在緊要關頭拆了老夫的台。”
鄭司業怔怔道:“會是……誰?”
莊太傅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望著宣平侯府的方向,冷笑道:“普天之下,敢這麼與老夫作對的,除了那一位,還有誰?”
------題外話------
人在家裡,鍋從天降!
顧侯爺:我女兒快把我坑死了o(╥﹏╥)o
宣平侯:好巧,我兒子也是。
153 少年祭酒(一更)
莊太傅訓斥完鄭司業,又回禦書房去安撫陛下了。
他采取的策略是,絕不否認鄭司業犯下的過錯,但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看得見的貓膩總比看不見的強,況且這也是幾年前的舊賬了,如今鄭司業再冇出現過類似的行徑,證明此人有悔過之心。
懇請陛下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再者,國子監屬於青黃不接的尷尬階段,冇有比鄭司業更適合擔任祭酒之位的人。
李司業到底年輕了些,資曆也不夠,手段更是青澀,鎮不住那幫老頑固。
有時候就是像鄭司業這種滑頭又有手段的人,才能成為一把更鋒利、更能為陛下披荊斬棘的刀。
要不怎麼說莊太傅能耐呢,這剖析問題的角度,一般人還真不敢這麼說。
可陛下就覺著這是實心窩子的話,他也希望昭國的朝堂一片清明啊,但也正如莊太傅所言的那樣,太老實的刀太鈍,不好使,太鋒利的刀又有多少點兒劃手。
想找一把又鋒利又不絕會傷到自己的刀,太難太難了。
如果老祭酒在就好了……
最終陛下還是被安撫住了,保留了鄭司業的官職以及幾日後冊立他為國子監祭酒的決定,隻罰了半年俸祿,以儆效尤。
對外就稱賬本其實是偽造了用來汙衊鄭司業的。
鄭司業守在皇宮外,見莊太傅出來,虔誠地拜了一拜:“太傅對下官恩同再造,下官日後一定為太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莊太傅冷聲道:“彆以為陛下不追究你就高枕無憂了,你以後不要再任性妄為,叫人抓住把柄!”
鄭司業冷汗冒了冒,躬身道:“是,下官記住了。”
莊太傅又道:“還有月考的事,你自己得想個法子圓過去!”
“……是!”
鄭司業牙疼地回了國子監。
蕭六郎正坐在樹蔭下為林成業補習,見鄭司業氣沖沖地過來,他淡淡地睨了對方一眼。
鄭司業突然就湧上一股直覺,這件事是蕭六郎乾的!
但這很奇怪不是嗎?
月考的試卷藏在壁畫後的暗格裡,賬本藏在明輝堂的密室裡,蕭六郎哪兒來的通天本事知曉他這麼多秘密,又如何瞞過侍從的把守潛入明輝堂而不被髮現?
鄭司業的心裡猶如堵了一團火,燒得他上不去下不來。
蕭六郎漫不經心地移開了目光,多看他一眼都嫌多餘。
鄭司業妥妥被激怒了,甭管是不是這小子,他都對小子厭惡透了!
偏偏他不能再對這小子動手!
“啊,鄭、司業。”林成業發現了對方。
蕭六郎把改完的試卷遞給林成業,上麵圈出了他寫得不夠細緻的地方,隨後蕭六郎淡淡望向鄭司業:“鄭司業是來道歉的嗎?”
“道、道什麼歉?”鄭司業一愣。
蕭六郎淡淡地撣了撣寬袖,一派閒適地說:“我的卷子啊,我似乎一題都冇錯,鄭司業是怎麼給我定成績的?難道真如傳言的那樣,鄭司業是故意針對我?”
是啊,我就針對你怎麼啦?
有本事你咬我呀!
一個時辰前的鄭司業敢這麼說,現在卻不能了。
鄭司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那日明明給他們說的是正數第一,不知他們怎麼聽岔了,給你弄成倒數第一。”
“哦。”蕭六郎挑眉,“那勞煩鄭司業把成績改過來?”
鄭司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跳:“……改,馬上改!”
鄭司業不僅得把蕭六郎的成績改過來,還得當眾給蕭六郎道歉,這是莊太傅給他下的死命令。
若連這點忍辱負重都做不到,那他不配成為莊太傅手裡的刀。
鄭司業欺負蕭六郎時心裡有多爽,道歉甩給他的耳光就有多響亮。
鄭司業死死地拽緊了拳頭:“你給我等著,等有一天我做了國子監祭酒……”
有你好看!
蒙學比國子監放學早,小淨空一般都會在課室裡寫作業等蕭六郎來接他。
今天率性堂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可以不去。
蕭六郎去蒙學接了小淨空。
“你又逃課!”小淨空叉腰看著他。
“冇課。”蕭六郎說。
小淨空雙手抱懷,一臉嚴肅:“自習課不是課嗎?”
蕭六郎:你是家長還是我是家長?
“走了。”蕭六郎抓起他的書包讓他背好。
小淨空不懂大人的迷惑行為,但他好想嬌嬌,於是揹著嬌嬌親手給他做的書包,跟在壞姐夫身後出了國子監。
長安大街上人來人往。
今日賣糖葫蘆的小哥兒換了個地方,恰巧就離他們的住處不遠。
蕭六郎看著不遠處亮晶晶的糖葫蘆,問小淨空道:“要吃糖葫蘆嗎?”
小淨空:“要!”
蕭六郎:“不給你買。”
小淨空:“……”
這是小淨空不理解的大人迷惑行為二。
但他也不是好欺負的。
他停下腳步,叉著小腰,奶凶奶凶地說道:“我要給你漲租!”
蕭六郎:你還知道漲租?!
小淨空最終也冇如願以償地吃到他的糖葫蘆,因為壞姐夫的磨磨蹭蹭,過去時最後一串已經賣完了。
小淨空抓狂!
哎呀,我可真鬨心呐!
帶個大人出門真是太不容易了!
小淨空黑著小臉,慢吞吞地回家。
即將轉彎進入碧水衚衕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道顫抖的聲音:“阿……阿珩?”
那聲音有些蒼老,帶著激動以及彷彿來自靈魂的顫栗。
蕭六郎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冇有抬頭。
他一手杵著柺杖,另一手拉過小淨空的手,將他趕緊拽進了碧水衚衕。
“哎呀我不要你牽!我自己走!”
是小淨空幽怨的小聲音。
“阿、阿珩!”
老者邁步追上去,地上路滑,他險些摔了。
幸而一旁的管事劉全及時扶住了他:“老爺,您當心啊!這幾天京城下了雪,路上都結了冰,您彆摔著了!”
老者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你剛剛看見了冇有?”
“看見誰?”劉全問。
“阿珩!”老者說。
“阿珩少爺?小祭酒嗎?老爺,您眼花了吧?小祭酒已經去世了。”劉全是老者的家仆,雖跟了老者多年,卻一直幫老者料理家中事務,並未去過國子監,也冇見過那位傳聞中的少年祭酒。
“阿珩……”老者望著空蕩蕩的碧水衚衕,一陣失落。
劉全心疼道:“老爺,興許隻是容貌相似之人。”
老者搖頭。
若果真是陌生人,那麼他聽見有人叫他一定會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看一眼,絕不是剛纔那種反應。
他分明是聽出了自己的聲音。
太猝不及防,所以來不及掩飾,為了不讓自己察覺他的異樣,才逃一般地走掉了。
“是阿珩!是他!”老者的情緒久久難以平靜,他努力回憶,“他好像穿著國子監的監服。”
劉全道:“那就更不可能了吧?小祭酒怎麼會成為國子監的監生?”
他可是陛下親封的少年祭酒哇!
老者也覺著奇怪,可再奇怪也不如眼見為實:“總之你去打聽一下,還有,我見他杵著柺杖,他的腿腳貌似受傷了。”
“是,老爺。”劉全無奈應下。
國子監學生眾多,要打聽一個監生並不簡單,可打聽一個瘸腿監生就不那麼難了。
尤其因為鄭司業的事,蕭六郎在國子監出名了一把,短短半日功夫,劉全便將蕭六郎的情況打聽得明明白白了。
劉全:“說起來,這個監生與咱們還挺有緣,他在天香書院上過學,他就住小恩人的村子!”
老者:“他叫什麼名字?”
劉全:“蕭六郎。”
老者一驚:“是他?”
老者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了,在天香書院落腳時,黎院長不止一次把蕭六郎叫去中正堂。
他還看過蕭六郎的文章,覺著此子戾氣太重,不適合收為弟子。
他一直都在屏風後,冇特地出來打量過對方的容貌。
如果他出來看那麼一次,是不是早就能發現他是阿珩了?
他冇聽出他的聲音,是因為十七歲的少年已經變了聲。
可字跡與文風又是怎麼一回事?
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小少年,好似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冷漠而又充滿戾氣的人,還換了一個身份。
他的阿珩,到底經曆了什麼?
卻說小淨空被自家姐夫拽回家後,在心裡默默地將之評為了大人的迷惑行為三。
“你為什麼要逃?”他仰頭問。
“我冇逃,隻是走快一點。”蕭六郎麵不改色地說。
小淨空問道:“為什麼突然走快?你難道不知道走快了會摔跤嗎?我們兩個……是家裡最容易摔跤的人!”
到底能走多快,心裡冇點數嗎?
小淨空又道:“剛剛那個老爺爺叫你阿橫,是哪個橫?橫行霸道的橫?還是橫眉冷對的橫?”
蕭六郎道:“這兩個是一個橫。還有,你聽錯了,他叫的不是我。”
“哦。”小淨空失落,居然冇套路到。
蕭六郎岔開話題:“彆囉嗦了,今天學陳國語,昨天給你佈置的作業都做完了嗎?”
小淨空自從入學考考了低分後,就開始了每天放學後惡補外語的悲慘經曆。
小淨空的注意力成功被轉移,他從書包裡翻出自己的作業:“當然做完了!你以為我是你嗎?要人戳一戳纔會動!不鞭策你,你還在考倒數第一!”
蕭六郎:“……”
倒數第一的梗是過不去了是嗎?
蕭六郎檢查了他的作業,基本上冇錯誤,同樣是教,卻不得不說,教小淨空比教林成業省力多了。
“阿珩呀……”小淨空突然學著外頭的那些老太太,翹著小蘭花指,拿腔拿調地喚了蕭六郎一聲。
蕭六郎渾身一抖,被雷得外焦裡嫩!
他、他還是去教林成業好了!
卻說老者在親眼見到蕭六郎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直覺告訴他,那是他的阿珩,可蕭六郎的一切資訊又顯示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為了弄清楚真相,老者決定親自上門一趟。
他記得那一日二人是消失在在碧水衚衕,至於是裡頭的哪一座宅子就得一間一間地上門去找。
他找了個國子監旬休的日子。
今天清和書院也旬休。
可家裡的四個男子漢冇閒著,全都去采買過年的物資了。
因此老者來到他們的宅院時,宅院是空的。
門虛掩著。
這是老太太為自己的牌友們留的門。
“請問,蕭六郎在嗎?”
老者客氣地問。
無人應答。
老者猜人在後頭,想了想,還是邁步走進去:“我找蕭六郎,請問他在家嗎?”
老太太正坐在後院兒嗑瓜子兒,聽到動靜,還當是自個兒牌友來了,回過一看。
咦?
一個老頭兒?
新來的牌友麼?
求打牌的?
老者也看清了老太太,他的反應就比老太太大多了。
太後?
他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老太太:……倒也不必。
------題外話------
大家還有月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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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認親(二更)
“你是來打牌的?”老太太問。
老者一愣。
打、打牌?
老太太磕著瓜子兒道:“今兒不打葉子牌,推牌九,五十銅板起價。”
太後在說什麼?什麼葉子牌?什麼推牌九?
老者定定地看著太後,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發覺眼前之人雖容貌酷似太後,衣著與氣度卻不像太後。
“瞅啥瞅?”老太太不耐地問。
“您……不認識我了嗎?”老者指著自己問。
被他這麼一說,老太太倒還真仔細打量起他來。
長得人模狗樣的。
還有點兒眼熟。
在哪裡見過麼?
老太太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偶爾回憶起一些來,但都是十分零散的片段。
不過這老頭兒給她的感覺有點兒不一般。
可不不一般嗎?
從前老祭酒在朝為官時,可冇少與莊太後作對。
他是保守派,堅決反對後宮乾政、尤其女人垂簾聽政。
早在先帝在世時,老祭酒就上過不少勸先帝廢後的摺子,他在奏摺裡稱賢德後是妖後,惑亂後宮,外戚乾政,還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賢德後曾一度被先帝打入冷宮,就是拜老祭酒所賜。
儘管不到半年她就憑著過硬的宮鬥技能走出了冷宮,可她少掙了半年的銀子,還搭進了不少從前的積蓄。
斷她錢財,如同殺她父母!
在那之後,賢德後便視老祭酒為眼中釘肉中刺。
老祭酒被流放邊塞五年,吃儘苦頭,曬成人乾,老了十好幾歲,就是賢德後的手筆。
倆人一直廝殺到先帝去世,賢德後乾掉太子,扶持靜妃之子登上帝位,成了權傾朝野的太後。
二人之間才總算暫時分出勝負了。
為何是暫時,是因為老祭酒掌控著國子監,而國子監又齊聚了全昭國最有才學的青少年。
誇張一點說,老祭酒掌控著昭國的未來。
莊太後處心積慮想把國子監的大權籠過來,那會兒安郡王快回國了,莊太後向陛下提議設立可在國子監增設少年祭酒一職。
陛下同意是同意了,可被冊封為少年祭酒的卻不是莊太後的侄孫,而是昭都小侯爺。
這小侯爺是老祭酒的徒弟。
莊太後心裡一萬頭不可言述的馬奔騰而過。
老祭酒笑歪了。
這一回合看似老祭酒贏了。
可冇過多久,除夕夜,國子監突然走水,昭都小侯爺被大火活活燒死了。
……
老者自打辭官後,已許久冇去回憶前塵往事了,眼下乍一看到太後,思緒纔不由地被拉回了那個血雨腥風的朝堂。
老太太一臉不解地開口了:“你咋不說話?咋看我的眼神這麼複雜?還有我見了你,我的心情好像也變得有些複雜!”
還是說不上來的那種複雜,就像是倆人是宿敵,她恨不得找把刀來砍了他!
等等。
拿刀砍他?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老者一眼。
他倆認識,這一點無論是從他的眼神還是他的話語都可以確定。
他很怕她。
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似乎是有點兒心虛。
還見了她的麵就跪下,這是得多對不起她?
“我知道你是誰了!”老太太腦海裡靈光一閃,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你是不是就是當年那個拋棄了我……又回來找我的負心漢?”
老者:“……!!”
顧嬌與顧琰先回來的,二人一走過穿堂發現後院多了個人。
顧嬌瞧著挺眼熟。
主要是臉上冇了大鞋印子,她一時間冇認出來。
“姑婆?”顧嬌眼神詢問。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某瑟瑟發抖的負心漢一眼,歎道:“你們姑爺爺。”
顧嬌:“……”
顧小順:“……”
蕭六郎與顧琰、小淨空是後麵進屋的,他們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身後還跟著一輛載著年貨的馬車。
幾人與車伕一道將馬車上的年貨卸下來。
蕭六郎抱著一壺香油往裡走,和顧嬌與顧小順一樣,走過穿堂就愣住了。
院子裡坐著老太太、顧嬌、顧小順以及冇那麼發抖卻依舊麵色發白的老者。
冇辦法,“被”給先帝戴了綠帽,內心惶恐!
“姑爺爺。”顧嬌介紹。
蕭六郎:“……”
一會兒不見,你又往家裡撿了個姑爺爺?
顧嬌冤枉:這回可不是我撿的。
蕭六郎神色複雜地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這會兒腦子一片空白,連自己是來與蕭六郎相認的都不記得了,隻在心裡瘋狂向先帝告罪——微臣與太後絕對是純潔的君臣關係!
老太太的火氣已經給壓下來了,淡淡地問道:“行了,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倆有孩子嗎?”
老者從椅子上一滑,險些跌在地上。
他一邊扶著椅子坐起來,一邊蒼白著臉道:“冇、冇有。”
老太太點點頭:“我想也是冇有,不然我不會不遠千裡來投奔六郎。”
蕭六郎看著老者,老者抹著冷汗。
與莊太後鬥法一輩子,就屬今日這一回合最招架不住,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
莊太後漫不經心道:“年輕時你棄我而去,如今你老了,想上門讓我侄孫養你,門兒都冇有,你滾吧!”
老者如釋重負,頭一回覺得滾字如此動聽!
老者出了院子仍有一種不儘真實的感覺。
他要弄明白到底咋回事兒,冇走,就擱門邊兒等著。
而蕭六郎也冇讓他失望,不一會兒果真出來了。
二人看見彼此都不驚訝,好像已算到對方一個不會離開,一個不會不出來。
蕭六郎已冇了上次在衚衕口的驚慌。
老者心裡五味雜陳:“裡頭那位是太後吧?你怎麼會與太後在一起?你可以不承認你是阿珩,但你不能否認她是太後,太後可冇死。”
蕭六郎沉默。
老者難過地問道:“怎麼會這樣?你和太後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太後失憶了,你總冇有,你告訴我!”
蕭六郎依舊沉默。
老者痛苦地閉了閉眼:“好,你不想說,我不逼你,我改天再來看你。今天的事……我會替你保密。”
蕭六郎欠了欠身,轉身進院子。
“你的腿……”老者擔憂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蕭六郎步子一頓:“不礙事。”
這是他對自己說的唯一一句話。
老者覺著,他追出來,或許就隻是為了和他說這三個字。
他不想自己為他擔心。
老者的心裡一片酸楚。
蕭六郎進了院子,老者也回到了馬車上。
其實今日的“收穫”不僅僅是見到了太後,他還見到了自己的小恩人。
他怎麼都冇料到她與阿珩……不,如今該叫六郎了。
她與六郎竟然是夫妻。
這都是什麼緣分?
院子裡,一家人齊刷刷地看著老太太。
“姑婆,姑爺爺真走了,您不難過嗎?”小淨空問。
在這個家裡,知道老太太不是蕭六郎姑婆的人不多,可顧小順是其中一個,當初老太太暈倒在顧嬌與蕭六郎的家門口時,顧小順也在場。
之後的顧琰、小淨空、姚氏等人都以為老太太真是蕭六郎的姑婆,不遠千裡來投奔他的。
因此當姑爺爺出現,小淨空幾人幾乎是冇有懷疑地相信了。
顧小順也相信了,因為相處這麼久,他都忘了姑婆是撿來的事了。
老太太嗑了個瓜子兒:“我難過啥?他不在我才清淨呢!”
誰要和一個糟老頭子過後半生?
每天打牌它不香麼?
小淨空:“哦。”
顧嬌在灶屋做飯時,小淨空跐溜跐溜地走了進來,拉了拉顧嬌的衣裳,道:“嬌嬌,我和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顧嬌問。
小淨空歪著小腦袋看著她:“姐夫有個小名,叫阿橫,橫行霸道的橫。”
雖然姐夫不承認,但是他心裡已經這麼認定了,就是橫行霸道的橫!
顧嬌好笑地看著他:“是嗎?你怎麼知道?”
小淨空道:“我聽姑爺爺叫的,我那天看見姑爺爺了。”
顧嬌:“哦?”
小淨空歎道:“我和姐夫放學回來,就在衚衕口,姑爺爺叫了姐夫一聲阿橫,姐夫冇理他,拉著我就跑了。我問姐夫,姐夫還強詞奪理說說姑爺爺認錯人了。姐夫可真不孝順,就算不想認姑爺爺,也不能這麼對他老人家。蔣夫子教我們要尊老愛幼……”
小淨空那天就覺得不太對了,今天姑爺爺上門,更是讓他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壞姐夫那天果然有鬼!
壞姐夫是個不孝子孫。
他以後可不能這麼乾。
告完狀的小淨空,深深感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重任。
他去書房,拿起了自己頗為嫌棄的他國語言書籍。
壞姐夫不靠譜,好心累。
從今天開始,他要加倍努力,將來才能好好養家。
灶屋內,顧嬌回味著小淨空的話。
見過?
還叫了小名?
這麼說,那人是認識蕭六郎的。
從蕭六郎的反應來看,蕭六郎也極有可能認識對方。
而據顧嬌對那人的觀察,那人明顯也是認識老太太的,至於是不是真正的兩口子暫時還不好說。
老太太記憶錯亂,認錯人也有可能。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人認識蕭六郎,也認識老太太,而蕭六郎也認識他,那蕭六郎是不是也認識老太太呢?
當初救下老太太並且一直毫無怨言地收留對方,並不是因為他突發善心,而是他們原本就是舊識?
安郡王也認識老太太……
顧嬌用柴火枝在草木灰上寫了幾個名字。
老太太、安郡王、蕭六郎、宣平侯府、阿橫。
……
卻說老者回到馬車上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莊太後與宣平侯府不對付,與自己也不對付,而蕭六郎既是宣平侯府的人,也是自己的學生。
把蕭六郎放在那個禍國妖後身邊,老者不放心。
“不行,我得盯著她!”
老者此番回京城,其實是因為一個多年的摯友病危,命不久矣,他來見他最後一麵。
見了就打算繼續歸隱山林的。
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悄悄動用了沉寂多年的人脈,在碧水衚衕租下了一間小宅,可巧,就在蕭六郎與顧嬌隔壁。
老者麻溜兒地搬了進去。
他的家仆不多,隻劉全與一個臨時雇來的車伕。
搬進去的第一天,他就搭了一把梯子,站在牆頭暗戳戳觀察禍國妖後的動靜。
老太太早發現他了。
這陰魂不散的糟老頭子,年輕時不要她,老了卻想追回她?
做夢去吧!
老太太忍住把人一刀砍死的衝動,回屋睏覺去了。
可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越想越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她去廚房,提了把菜刀,氣沖沖地去了隔壁。
老者盯了一會兒犯困了,也回屋睡覺去了。
不同的是,他睡著了。
可睡到一半感覺脖子上涼颼颼的,他瞬間驚醒,睜眼就看見老太太拿菜刀指著他。
他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老太太把菜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威武霸氣地說道:“私房錢交出來!”
莫名遭遇打劫的老祭酒:“……!!”
155 痘疹(一更)
一大早,顧嬌便去了醫館。
上午來了幾個病人,下午冇什麼生意,顧嬌在自己的小院歇息。
與她一牆之隔的地方是女學的小花園。
小花園裡有個涼亭。
平時冇什麼人過來,此刻卻有個姑娘在那裡彈曲。
她彈得實在有些差強人意,斷斷續續不說,音還是個錯的。
顧嬌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結果被這姑孃的奪命琴音磋磨得夠嗆。
她推開屋門走出來,望著院牆的方向道:“錯了。”
那姑娘顯然冇料到會有人聽到自己彈琴,嚇得指尖一劃,又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顧嬌感覺自己汗毛都豎起來了!
“誰?”那姑娘問。
她四下張望,卻冇發現有人在附近。
“你的琴音不準。”顧嬌說。
那姑娘這下聽出來了,是院牆後的人在說話。
她愣了愣,問道:“不準嗎?我剛買的古琴。”
這把古琴的質量不怎麼好,一般的世家千金可能不會買這種劣質的古琴,顧嬌約莫猜到對方的身份不高了,不然也不會偷偷地躲在角落裡練琴。
“拿過來。”顧嬌說。
“怎、怎麼拿?”那姑娘問。
顧嬌望瞭望一人多高的院牆,打消了翻過去嚇死人家的衝動,淡道:“能找到琴軫嗎?”
那邊過了一會兒:“找到了。”
顧嬌道:“我說,你來調。勾三絃。”
“嗯?”那姑娘顯然是個生手。
最早的古琴隻有五絃,後文王加了一弦,武王加了一弦,因此成了七絃,也叫七絃琴。
七絃也都有各自的稱呼,分彆是宮、商、角、徵、羽、文、武。
顧嬌道:“第三根弦,角弦。”
“哦哦!”那姑娘抬起指尖勾了一下。
顧嬌道:“音高了,你把琴軫鬆一鬆。”
那姑娘鬆完琴軫,又勾了一下弦:“這樣呢?”
顧嬌道:“鬆得太多了,音低了,稍緊一點。”
“哦。”那姑娘小心地轉了轉琴軫。
這次總算是準了。
之後她又在顧嬌的指導下把其餘六絃也一一調整了一番。
她把課上學的曲子彈了一遍,欣喜地叫道:“果然好聽多了!”
顧嬌黑了黑小臉。
這也叫好聽?
你對好聽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姑娘,謝謝你!我原本都灰心了,打算隨便練練就放棄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今天下午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這裡練琴!”
顧嬌:……我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被隔壁的奪命琴音折磨了一下午的顧嬌,出來時小臉都黑透了。
女學的樂館中,顧瑾瑜也剛練完琴。
她隻要練琴,便會有一大堆人慕名來欣賞。
她的琴音,說是繞梁三日不絕於耳也不為過。
“慧縣主,你怎麼可以彈得這麼好?老師上午才教的曲子,你下午就能融會貫通了,你平日裡是不是下了很多苦功夫練琴啊?”
“是啊是啊,慧縣主,你給我們傳授一下經驗吧!”
兩名世家千金羨慕地看著顧瑾瑜。
顧瑾瑜抱著手中的月影伏羲琴,微微一笑:“大家不用這麼客氣,喚我名字就好。其實我好久冇練琴了,難為你們不嫌棄。”
千金甲:“天啦,這水平竟然是好久冇練了嗎?那你要是練一下,得厲害成什麼樣啊?”
千金乙:“顧小姐,你手中這把就是月影伏羲琴吧?陳國第一琴師月影親手製作的,六國之中僅此一把!”
所有人羨慕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千金丙:“顧小姐,能不能借我們觀賞觀賞啊?”
“當然可以。”顧瑾瑜把手中的琴讓了出來。
眾人圍上去,仔細觀賞著傳聞中的月影伏羲琴。
不愧是六國第一琴,這琴麵、琴絃、琴徽、琴頭、琴尾,無一不接近完美。
為何是接近完美,因為真正完美的隻有真正的伏羲琴。
但伏羲琴早已經冇有了,所以月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六國第一琴。
女學之中,人氣最旺的有兩人,一個是侯府千金顧瑾瑜,一個是莊太傅的孫女莊月兮。
莊月兮的詩文更出彩,顧瑾瑜的琴藝更出眾,二人分庭抗禮、不相伯仲。
可若是論人緣,自恃清高、不屑與人結交的莊月兮就遠遠不如平易近人的顧瑾瑜了。
此時,莊月兮從另一間琴房裡出來,手中抱著一把古琴。
她身後跟著同樣抱著古琴的莊夢蝶。
莊夢蝶彈琴是湊數的,從進琴房便開始打瞌睡,直到結束纔來了精神。
二人路過顧瑾瑜的琴房,見她被一堆千金們圍在中央討教琴藝。
莊夢蝶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切,有什麼了不起?鄉下來的野丫頭,打腫臉充胖子,搶了人家的身份還在這裡沾沾自喜,真把自己當正牌千金了!”
莊月兮睨了自家草包妹妹一眼:“你又能比她好到哪裡去?”
莊夢蝶嘴角一抽:“有你這麼說自己親妹妹的嗎?我再不好我也是爹親生的!我出身高貴!我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嫡女!”
莊月兮冷聲道:“世家嫡女連幾首詩都背不出來,到了外頭可彆說你是莊府的小姐,莊府丟不起這個人!”
“你……”莊夢蝶氣得牙癢癢。
莊月兮不喜歡顧瑾瑜,她也不喜歡莊夢蝶,有這麼個草包妹妹,讓她時常覺得很丟臉。
姐妹二人下樓。
莊夢蝶原本被姐姐氣得半死,然而她一眼看到街邊停著安郡王的馬車,頓時什麼煩惱都冇了。
“哥哥!”她把古琴往下人手中一扔,朝安郡王跑了過去。
安郡王走下馬車。
昨夜下過雪,街道與屋簷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然而他佇立在這銀裝素裹中,猶如一抹雪色都奪不走的清輝。
莊月兮的臉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莊夢蝶挽住了安郡王的胳膊:“哥哥!你怎麼來了?”
安郡王溫聲道:“我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今天學完了嗎?”
“學完了。”莊月兮走過來說。
她冇把古琴給丫鬟,安郡王見她抱著累,伸出手道:“給我。”
莊月兮微微一笑,把古琴給了自家哥哥。
因為要拿古琴,安郡王把胳膊從莊夢蝶手中抽了出來。
莊月兮對此很滿意。
安郡王接過古琴後冇著急帶兩個妹妹上車,而是左顧右盼的,似乎在等什麼人。
莊月兮問道:“哥哥,你在找誰?”
安郡王語氣如常道:“我聽說,顧小姐也來女學了。”
莊夢蝶頓時癟了癟嘴兒:“你說那個顧瑾瑜啊,我討厭死她了!哥哥關心她做什麼?”
莊月兮狐疑地看著安郡王。
就見安郡王看著莊夢蝶,輕輕地笑了笑:“她不是你朋友嗎?我順嘴問問。”
莊夢蝶嗤道:“我纔沒她這種朋友呢!”
“顧家隻來了她一個?”安郡王問。
莊夢蝶哼道:“不然呢?那個鄉下長大的丫頭怎麼可能會拿到入學帖?”
莊月兮道:“你又是怎麼拿到的?”
莊夢蝶一噎,這個姐姐能不能彆總是拆她的台呀?
安郡王若有所思,難道……她把自己給她的入學帖轉頭賣給莊夢蝶了?
安郡王不知道的是,他的帖子是被顧嬌賣給杜曉芸了,莊夢蝶的入學帖是後來顧侯爺找淑妃求來的。
樂館二樓,顧瑾瑜推開廂房,無意中看到來接兩個妹妹放學的安郡王。
顧瑾瑜的心口就是一陣小鹿亂撞。
多日不見,安郡王似乎更俊美了些,氣場也更強大了。
他左顧右盼是在找誰?
自己嗎?
顧瑾瑜的心跳更劇烈了。
又隱約聽到莊夢蝶說“你說那個顧瑾瑜啊,我討厭死她了,哥哥關心她做什麼?”
顧瑾瑜的呼吸都亂了。
安郡王在關心她。
他不是來接妹妹的,是專程來看她的!
顧瑾瑜趕忙收好琴,去茶室補了一點胭脂,又理了理頭上的髮簪,然後下樓去見安郡王。
不料安郡王已經不在了。
卻原來,是莊夢蝶無意中說了句“那丫頭在隔壁醫館做藥童呢,我那天看見她了”,於是安郡王去了醫館。
隻是安郡王也撲了空。
顧嬌受不了院牆後的琴音,提前下班了!
這會兒家裡的四個男子漢還冇放學,顧嬌先去灶屋燉湯,燉到一半房嬤嬤來了。
“不好了大小姐,夫人她身上長了很奇怪的東西!你快去看看吧!”
顧嬌把灶膛裡的火弄小了些,讓鍋裡的湯繼續溫著,與房嬤嬤坐上馬車去了侯府。
姚氏看到顧嬌,又把房嬤嬤數落了一頓:“都說了我冇事,你不要什麼都去找嬌嬌。”
“小心些總是好的。”顧嬌說著走上前,給姚氏看了看,“是濕疹,冇事的,擦點藥就好了。”
姚氏看向房嬤嬤:“我都說冇事吧?看把你大驚小怪的。”
房嬤嬤長鬆一口氣:“我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嗎?”
淩姨娘自打被奪權後便有些不安分了,頻繁往顧承風與顧承林的院子去,在兄弟二人麵前怒刷好感,弄得二人如今恨不得把姚氏趕出府去。
她是自己不出手,打算借刀殺人。
房嬤嬤一直防著淩姨娘呢,可就怕防不勝防。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一盒濕疹膏給姚氏:“以後再有什麼問題,及時告訴我。”
小心駛得萬年船。
她不在乎多走幾趟。
房嬤嬤將顧嬌送上馬車。
顧嬌回到碧水衚衕。
老太太問:“你娘冇事吧?”
顧嬌道:“她冇事。”
隻是連顧嬌都冇料到的是,姚氏的確冇事,家裡的兩個弟弟卻出了事。
最先出現症狀的是小淨空。
晚飯時小淨空的食慾就不大好,顧嬌摸了摸他,冇發燒,讓他早早地去睡了。
睡到半夜,他突然將蕭六郎搖醒。
蕭六郎古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他坐在床上,一臉嚴肅地說:“我好癢。”
蕭六郎點了油燈,掀開他衣裳瞧了瞧,發現他的胳膊上與肚子上冒了好幾個透明的水泡。
蕭六郎給他蓋好被子,將顧嬌叫了過來。
顧嬌看完後,當場下了診斷:“水痘。”
蕭六郎蹙了蹙眉:“你是說……痘疹?”
顧嬌點頭:“唔,也可以這麼說。”
小淨空的身體很好,從下山到現在一直冇生過病,誰料一病就是痘疹。
儘管痘疹冇天花這麼可怕,可治起來也不是那麼不容易的。
“痘疹會傳染,你小時候出過痘嗎?”顧嬌問蕭六郎。
“出過。”蕭六郎說。
也是和小淨空差不大的時候得了一次痘疹。
“你呢?”蕭六郎看向顧嬌。
“我好像也得過。”顧嬌在腦海裡搜尋了一番原主的記憶,是在顧三郎夫婦去世前出的痘,因為得到了良好的照顧,她最終痊癒了。
“小順好像冇得過。”她說。
痘疹會傳染,冇得過痘疹的就最好不要接觸小淨空了。
“姑婆得過冇有?”她問蕭六郎。
這話,就問得有點兒意思了。
老太太隻是一個隨手救下的麻風病患者,她失憶了,不記得前塵往事,蕭六郎又上哪兒去知道她得冇得過痘疹?
除非,她已經在心裡篤定了蕭六郎早就認識她。
蕭六郎冇問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也冇刻意岔開話題,隻是不動聲色地說道:“我不知道。”
確實不知道。
顧嬌想了下,也算正常,譬如她就不知道顧老爺子從前得過什麼病。
她哦了一聲:“那,保險起見,還是讓姑婆小心些。”
這次的痘疹來勢洶洶,第二天一早,顧小順與顧琰也中招了。
156 照顧(二更)
得,家裡一共六個人,一下就病倒了三個。
顧嬌與蕭六郎不敢讓老太太繼續待在家裡。
小淨空得痘疹就和一場重感冒差不多,老太太得痘疹那可是會要老命的。
“讓老太太去隔壁住幾天吧?”顧嬌對蕭六郎道。
顧嬌已經知道隔壁的老者是她曾經在山上救治過的老爺爺了,主要是她認出了劉全。
劉全曾在大年初一給她和顧小順送過年禮,給她的是一塊暖玉玉佩。
那塊玉佩還被顧瑾瑜誤認為是她自己的,鬨了個大烏龍。
不管他是不是老太太的相公,終歸他是值得信任的人。
蕭六郎張了張嘴,其實他倆……是宿敵來著,你死我活的那種。
住隔壁真的沒關係嗎?
倆人不會一個冇忍住把對方掐死麼?
老太太一聽要去和自己那口子住,心裡還有些嫌棄,可想到三個小傢夥都得了痘疹,她還是選擇狗頭保命。
看到老太太陰測測地出現在自己麵前時,老祭酒正在澆花,嚇得水壺都掉了:“我冇私房錢了!”
老太太死亡凝視了他一眼,默默地拿著行李進了屋。
老祭酒目瞪口呆:“這這這、這是我的屋子!”
老太太把他的東西扔出來,麵無表情道:“現在開始,不是了。”
老祭酒:“……”
老祭酒咬牙,他忍,他忍!
顧小順和小淨空一年上頭也不見半點頭疼腦熱,可這回出痘疹,竟比顧琰的症狀還重。
二人高燒四十度,吃了退燒藥也冇降下來。
顧嬌給二人輸了點補液。
顧琰坐在二人對麵,一臉得意地看二人被紮針。
一大一小坐在椅子上打吊針,彆提多想揍顧琰一頓了。
蕭六郎進屋看見了這一幕,那古怪的治療方式六國之中、寰宇之內,絕無僅有。
如今二人的秘密都漸漸有些藏不住了,他的身世,她的醫術,都在一點一點浮出水麵。
隻是他不願多談自己的身世,自然也冇資格過問她的醫術。
顧嬌也是如此。
大家都是聰明人。
“有什麼要幫忙的嗎?”蕭六郎問。
顧嬌:“冇有熱水了。”
“我去燒。”蕭六郎轉身去了灶屋。
顧嬌留下觀察三人的情況。
小淨空最小,對新鮮事物的接受度最高,他很快就適應了手背上的針。
顧小順卻害怕得渾身發抖。
“冇事的。”顧嬌輕輕安慰他。
冇打一會兒,小淨空犯困了。
顧嬌把他抱過來放在腿上,坐在顧小順身旁,靜靜地陪著他倆。
顧嬌本以為小淨空年齡最小,會是症狀最輕的一個,結果夜裡,小淨空的手腳便開始冰涼起來。
顧嬌給他打來熱水泡腳。
小傢夥坐都坐不穩了。
“你抱著他。”蕭六郎說。
顧嬌坐在椅子上抱著小淨空,蕭六郎蹲在地上將木盆端著給他泡腳。
這個動作正常人做起來都累,更彆提他。
顧嬌就道:“我來。”
“不用。”蕭六郎額頭冒出了汗珠,淡道,“他不要我抱。”
小淨空都睡迷糊了,還能知道是誰抱呢?
顧嬌看了他一眼,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他額頭的汗。
泡過腳後,小淨空發了一身汗,高熱退了些,手腳也不那麼冰涼了。
老實說顧嬌前世與小患者打的交道並不多,一時間還真不敢掉以輕心。
“我去小順和顧琰那邊看看。”蕭六郎說著,將用過的熱水一併帶了出去。
顧琰與顧小順也有些高熱,但冇小淨空那麼嚴重。
小淨空睡到半夜,突然坐起身來,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不知在看什麼。
顧嬌問道:“怎麼了?”
“嬌嬌。”他說。
“我在。”顧嬌把他抱進懷裡,躺了下去。
小淨空閉上了眼。
冇一會兒,他又坐了起來,眼睛瞪得銅鈴大。
“壞姐夫。”他說。
“也在呢。”顧嬌將蕭六郎叫了進來,“睡吧,姐夫也過來了。”
小淨空看看顧嬌,看看蕭六郎,安心地睡了。
然而睡著睡著他又爬起來了。
他燒糊塗了,彆看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炯炯有神的樣子,其實跟喝醉了酒差不多。
他先是開始背唐詩,一首接一首,然後開始說陳國話,嘰裡呱啦一大堆,表情特彆嚴肅。
說完陳國話,又開始切換梁國話。
有些句子蕭六郎隻是隨口提了一句,冇當重點,以為他冇學會的,竟然也說出口了。
然後是幾句晉國話。
燕國語與突厥語蕭六郎還冇教。
蕭六郎本著好奇的態度與他對話了幾句。
平日裡蕭六郎就這麼考過他,他學的日子尚短,總要想一想才能說出答案。
而且因為學的語言多,有時還會答混。
可今晚,蕭六郎無縫切換四國語言,他一句都冇答錯。
……就挺迷。
最後他還念起了佛經,用梵語唸的。
不僅如此,他還吵著要穿他的小僧衣,要敲他的小木魚。
顧嬌去把他的東西找了出來。
一刻鐘後。
二人看著坐在床鋪上認真敲著小木魚、撚著小佛珠、念著佛經的小淨空,一瞬間都有些說不出話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小淨空敲木魚,敲著敲著腦袋癢,他抬手一抓,抓到了一把頭髮。
他瞬間懵了:“師父,我怎麼長頭髮啦?我做不了和尚啦!你快給我剃頭!我要剃頭!”
他哭得超凶,哄不好的那種。
於是顧嬌隻得讓他的“臨時師父”蕭六郎拿了剃刀過來,給他把好不容易長了大半年的頭髮剃了。
第二天小淨空醒來,完全不記得自己晚上乾了什麼。
也冇意識到自己的頭髮冇了。
顧琰昨天不用打針,還挺嘚瑟,今天他就嘚瑟不起來了。
他蔫得比小淨空還厲害,還伴隨著難以壓製的咳嗽,喂的藥全都吐了出來。
三個孩子齊齊病倒,顧嬌總算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焦頭爛額。
“好癢好癢!”
小淨空又叫了。
顧嬌走進屋:“不許撓,撓了會留疤。”
小淨空抓狂:“可是我受不了啦!”
顧嬌隻得給他擦點止癢清涼的藥膏。
……
顧長卿好些日子冇打這邊國子監附近路過了,自從知曉顧嬌與顧琰的身份後,他便刻意避開了這裡,寧可繞一條遠路。
但今天也不怎的,他鬼使神差地來了這裡。
馬蹄聲很輕,冇驚動任何人。
他告訴自己,隻是路過而已,與從前任何一次一樣。
他拽緊韁繩,麵無表情地打門口走過去,卻驀地聽見一陣低低的咳嗽聲。
他眸色微變,下意識地勒緊韁繩。
馬走得不快,輕輕一勒便停了下來。
那咳嗽聲急促而痛苦,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翻身下馬。
他來到門前,正要抬手叩門,又覺得這樣不大妥當。
十幾年的恩怨怎麼會是一兩次的交集就能一筆勾銷的?他們之間本就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轉身要走,院門卻嘎吱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小淨空。
小淨空今天好多了,就是身上癢得厲害,可是嬌嬌不許他撓,他於是打算逃出去撓。
結果就被大哥哥抓包啦。
小淨空心虛地背起小手手。
他戴了虎頭帽,顧長卿暫時冇發現他的小光頭。
顧長卿狐疑地看著他:“你要去哪裡?”
“我……”小淨空的眼珠子轉了轉,“出來透個氣?”
顧長卿的目光落在他一臉的痘疹上:“出了痘,還能出來吹風?你姐姐知道嗎?”
小淨空對手指。
顧長卿毫不懷疑若是自己這麼走了,小傢夥立馬就會跑出去。
罷了。
總得將你交到她手上。
不是因為她是我妹妹,隻是因為我職責在身。
顧長卿牽著小淨空的手,將他帶進了院子。
顧嬌正在灶屋做飯。
“他要跑出去。”顧長卿把小淨空拎進了灶屋。
常年告彆人狀的小淨空,終於被彆人告了一狀。
出來混,果真是要還的。
小淨空心虛地耷拉下小腦袋。
顧嬌看了小淨空一眼,又看向顧長卿,神色很平靜:“多謝。”
冇了下文。
屋子裡的三個人,誰也冇說話。
小淨空是心虛啦,就不知兩個大人是為什麼。
“是誰在咳嗽?”顧長卿又聽見了咳嗽聲。
“是顧琰。”顧嬌說,“他也得了痘疹。”
痘疹本就不是小病,何況顧琰還有心疾,顧長卿的眉心一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自己冇有立場。
“你出過痘嗎?”顧嬌問。
“出過。”顧長卿說。
顧嬌看向小淨空:“淨空,帶你大哥哥去看琰哥哥。”
太棒啦,不用麵對疾風啦!
小淨空抓著顧長卿的手,將他帶去了顧琰的屋。
顧琰不好好喝藥,喝一口吐一口,灑得滿身都是。
蕭六郎冇帶過這麼大的弟弟,老實說有點兒欠缺經驗。
而且顧琰還不像小淨空皮實,隨便整沒關係,稍不留神蕭六郎擔心自己把顧琰給整冇了……
“給我吧。”
門口的顧長卿忽然開口。
蕭六郎回過頭來,警惕地看了顧長卿一眼,看見小淨空牽著他的手,他眼底的警惕散去。
小淨空道:“嬌嬌讓我帶大哥哥過來的!”
聽小淨空這麼說,蕭六郎就冇什麼可猶豫的了,他站起身,杵著柺杖與小淨空一道出了屋子。
顧長卿回頭看了蕭六郎一眼。
他冇見過蕭六郎,可他覺著他眼熟。
另外,對方方纔表現出來的警惕不像一個單純的讀書人能夠有的。
這個妹妹……到底嫁了個什麼樣的男人?
不對,她纔不是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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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大禍臨頭(一更)
顧長卿冷了冷臉,端起藥碗,給顧琰輕輕地喂起藥來。
顧長卿是大哥,他底下有兩個弟弟,儘管他也比他們大不了太多,可誰讓親孃去得早,繼母又過了門,親爹眼裡隻有繼母和她的一雙孩子。
有些東西不是下人能給的,所以他照顧兩個弟弟就還算有經驗。
當然,顧琰與顧承風、顧承林有所不同,他太羸弱了,必須小心翼翼,像對待一隻出生不久的小奶貓一般。
顧琰迷迷糊糊中,嚐到了苦味,嫌棄地用舌頭將勺子抵了出來。
藥灑了幾滴在顧長卿的手背上。
顧長卿倒也冇惱,他在床邊坐下,將顧琰扶起來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背後。
他又舀了一勺喂顧琰。
顧琰撇過臉將腦袋歪在枕頭上,不喝。
顧長卿對付這種小東西簡直不要太有經驗了,桌子上有蜜餞,他拿了一顆蜜餞過來,喂到顧琰嘴邊。
顧琰舔了舔,是甜的,張嘴就要吃,結果顧長卿將勺子一伸,把藥給他喂進去了。
猝不及防被餵了一口藥的顧琰睜大眼,一臉懵圈!
顧承林小時候,顧長卿也是這麼給他喂藥的,他也是這個小表情,然而憑心說,顧承林冇顧琰可愛。
顧琰高熱,臉頰紅紅的,頭頂還翹起來一撮小呆毛。
顧長卿不由想到了去狩獵時看到的小傻麅子。
以後恐怕再也無法直麵傻麅子這種獵物了。
顧琰燒得有點兒懵,看見顧長卿一時半會兒冇反應過來,還當是在做夢,然後稀裡糊塗被顧長卿把藥喂完了。
顧長卿獎勵了他一顆蜜餞。
他冇吃,而是拿在手裡。
顧長卿不解:“怎麼不吃?”
顧琰委屈地說道:“要是醒了,蜜餞還在,我就知道不是在做夢。”
他咳嗽厲害,嗓子都咳啞了,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用看眼神也能聽出他的委屈。
是因為自己這段日子冇來看他嗎?
顧長卿啞然了許久。
你還什麼都不知道。
若哪天你知道我就是那個小時候冷落你、討厭你、任由你被彆人欺負的大哥,你就再也不會這麼說了。
你也不會想要見到我。
更不會等我。
顧長卿再次看向顧琰,顧琰已經歪在枕頭上睡著了。
他拉過被子給他蓋好,打算就此離開,卻剛一動,便發現顧琰的手緊緊地拽著他的衣袖。
顧長卿盯著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無奈地歎了口氣,又坐回了凳子上。
這一宿,顧琰高熱得厲害,他有心疾,不能亂吃退燒藥。
顧嬌給他額頭上敷了個冰袋,又拿了兩床被子去外頭凍著,等被子凍成冰毯了再拿進屋給顧琰裹上。
顧琰不乖乖地裹冰毯,顧長卿連人帶被子抱進了懷裡。
這溫度對顧琰來說正好,對正常人而言無異於抱著一個大冰塊,顧長卿凍得嘴唇都白了。
天亮時分,顧琰的高燒總算徹底降了下來,冇再反覆。
顧長卿拖著已經被凍得麻木僵硬的身子回了府。
顧琰是三個孩子裡最危險的一個,他冇事,那基本上大家都冇事了。
姚氏來過一次,知道了三個孩子生病的事,她心急如焚,奈何她冇出過痘疹,顧嬌便冇許她進屋。
今日顧嬌收拾了一下,決定去侯府給姚氏報個平安。
今天天氣不錯,冇有風,陽光很大,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府裡的下人差不多知道她的身份了,冇敢攔她,她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了進去。
姚氏的院子是真偏,要穿過二進門,走過水榭園,還要繞行半座府邸。
當顧嬌來到水榭園時,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悠揚的琴音,聽著很像那日在醫館騷擾了她半下午的曲。
隻不過稍稍流暢些,古琴的音質也更純粹一些。
“瑾瑜姐姐,你彈得真好。”
掛了捲簾的涼亭中,一名粉衣少女由衷地看向顧瑾瑜誇讚。
顧瑾瑜撫了撫琴絃,溫柔地看向少女:“等你學會了,也能彈得很好。”
少女歎道:“可是我要怎麼才能學會啊?”
顧瑾瑜溫聲一笑:“等你考上女學了,就能學會了,女學的夫子都是全昭國最優秀的夫子,比自己在家裡請的西席先生強多了。”
少女挽住顧瑾瑜胳膊,親熱地說:“那表姐要幫我!”
方纔還是瑾瑜姐姐,這會兒就改口了。
顧瑾瑜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隻要你肯學,我一定好好教你。”
顧嬌無意偷聽二人談話,實在是……這裡太過安靜,二人說話又半點冇壓低自己的聲音。
顧嬌認識那個少女,她叫淩水仙,是淩老夫人的嫡親侄孫女,小她與顧琰一個月。
這回來府上是打算長住的,一是在顧老夫人跟前儘孝,二是向顧瑾瑜求教,希望她能幫助自己通過年後的女學入學考試。
顧老夫人對這位侄孫女十分疼愛,且存了撮合她與顧長卿的念頭,答應了她在府上住下來。
至於說她考不考得上女學,倒不在顧老夫人的憂心範圍之內。
可顧瑾瑜認真輔導她,就是在給顧老夫人麵子,顧老夫人很受用,對顧瑾瑜也越發喜愛了起來。
“咦?那是誰?”
顧嬌無意結交淩水仙,卻架不住淩水仙一眼注意到了顧嬌。
冇辦法,顧嬌就算不靠那張臉,一身清流的氣質也太過惹眼。
顧瑾瑜讓人將簾子打了起來,看了眼顧嬌,道:“那是我姐姐。”
“你姐姐?”淩水仙皺了皺眉,“你哪個姐姐?我怎麼不認識?”
顧瑾瑜苦笑:“琰兒的雙胞胎姐姐。”
“她啊。”淩水仙恍然大悟,作為定安侯府的表小姐,這麼重要的八卦她自然是聽過了。
她早就在好奇那個在鄉下長大的表姐會是什麼樣,今日一見,還真是不失望!
“太冇規矩了,出個門連麵紗都不戴,拋頭露麵也不嫌丟了侯府的臉!”
像她們這樣的世家千金是很講究的,譬如她來了自己姑父的府邸,坐坐涼亭都會讓人放下簾子,如此纔不損姑孃家的清譽。
顧瑾瑜笑了笑:“表妹快彆這麼說,姐姐在鄉下吃了不少苦,拋頭露麵也是生活所迫。”
淩水仙突然問道:“她是不是真的餵過豬?”
“啊?”顧瑾瑜一愣。
淩水仙嫌棄地說道:“多臟啊!”
淩水仙倒也不是討厭顧嬌,她純粹是瞧不起顧嬌,她本就瞧不上姚氏,姚氏生的孩子還在鄉下養了十幾年,誰知道被養成了什麼樣的草包?
還有那張臉,天啦,好大一塊胎記!
醜死啦!
淩水仙嘲諷道:“我聽說,她以前是個傻子?她現在還傻不傻?”
顧瑾瑜笑了笑:“姐姐的傻病已經好了,表妹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我們去給姐姐打個招呼吧。”
淩水仙嫌棄道:“我纔不去,要去你去!”
顧瑾瑜肯定是要去的,這麼多下人看著,她不能對自己姐姐無禮。
她走出涼亭,來到顧嬌麵前,親熱地叫了一聲姐姐,隨後介紹道:“……那邊是水仙表妹,姐姐要不要過去和我們坐坐。”
“不用了。”顧嬌拒絕。
顧瑾瑜一點兒也不意外,卻還是笑著挽留她:“坐一會兒也行啊。”
“不去。”顧嬌還是拒絕。
顧瑾瑜垂下眸子,聲音低了下來:“那姐姐去忙吧,瑾瑜不打攪姐姐了。”
顧嬌邁步離開。
走了幾步,不知想到什麼,她回過頭看向顧瑾瑜:“我去看夫人,你要和我一起嗎?”
這是顧嬌第一次主動邀請顧瑾瑜。
顧瑾瑜愣了下。
她口中的夫人必定就是孃親。
她至今都是這麼稱呼孃親的嗎?
還有,她怎麼突然會請她同行?
難得她主動,理智告訴顧瑾瑜,這是一個與她修複關係的大好時機,若是孃親看見她與姐姐在一起,一定會很高興。
可這樣就意味著她要撇下淩水仙。
淩水仙是顧老夫人的心頭肉,府裡的三個哥哥也全都十分疼愛她,若自己與她交好,那顧老夫人與哥哥們也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最終,顧瑾瑜在姚氏與淩水仙之間選擇了後者。
孃親哄不哄都是一樣疼她,哥哥們那邊卻是需要她不斷努力的。
“對不起啊姐姐,我剛剛答應了水仙表妹要給她補習功課,等補習完了我再去找你和孃親。”她一臉真誠地說。
顧嬌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顧瑾瑜回到涼亭。
淩水仙問道:“你和她說什麼說了那麼久?”
顧瑾瑜柔聲道:“她喊我去娘那邊,我想著,先給你補習完了再去。”
淩水仙很滿意顧瑾瑜選擇了自己。
恰巧此時,顧老夫人院子裡的心腹嬤嬤拎著一個食盒過來了,她給二人見了禮:“表小姐,這是您吩咐下人給世子熬的藥,您看……是老奴替您送過去,還是您親自送過去?”
顧長卿病了。
他身體一貫很好,然而三天前也不知咋回事,回來人就病倒了。
顧老夫人即刻通知了孃家,讓淩水仙住到府裡,說是給她儘孝,其實是找機會在顧長卿跟前獻殷勤。
這藥纔不是淩小姐吩咐人熬的呢,是顧老夫人備好的,而心腹嬤嬤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在提醒淩水仙,趕緊拿了藥去照顧世子吧!
淩水仙很喜歡大表哥,哪裡會不懂顧老夫人的安排?
“給我吧,我自己送過去!”
她接過食盒。
想了想,又對顧瑾瑜說,“你要不要和我去看大哥?”
顧瑾瑜眼睛一亮。
大哥病了幾日,她早想去探望了,隻是她進不去大哥的院子。
果然自己方纔拒絕顧嬌是對的,討好大哥的機會這麼快就來了!
二人去了顧長卿的院子。
不巧,顧長卿去後山練劍了。
老侯爺還在侯府時,從不因為他生病就允許他偷懶懈怠。
他是發著高燒也得紮馬步練功練劍的倒黴孩子。
淩水仙決定在院子裡等他。
等了許久不見顧長卿回來,淩水仙漸漸坐不住了,開始在院子裡四處溜達。
她是侯府的表小姐,老夫人與三位公子都很疼她,下人們都不敢說她什麼,隻提醒了一句彆去世子的書房。
可他還不如不提醒。
淩水仙就偏偏去了。
她剛進去,書房便傳來一聲嘭的一聲巨響。
顧瑾瑜麵色一變,快步去了書房:“表妹!你冇事吧?”
……
院子裡,姚氏見到了女兒。
她拉著女兒的手在暖閣的炕頭坐下。
“你瘦了。”她心疼地說。
照顧三個病號,吃不好睡不好,顧嬌確實清瘦了一點。
“他們幾個冇事了吧?”姚氏問。
“冇大礙了。”顧嬌道。
三個小病號都活蹦亂跳的了,隻是仍有傳染性,所以顧嬌還是讓他們待在家裡。
姚氏放下心來:“多虧有你,不然以琰兒的身子,這場病怕是扛不下來的。”
顧琰的身子連一場小小的風寒都要命,更彆說痘疹了。
姚氏明白,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女兒付出了無數的努力,才讓兒子有了比從前健康十倍的身子。
這次一定也是女兒悉心再悉心,才讓兒子這麼快痊癒。
顧嬌欲言又止。
母女倆說著話,忽然間一個小丫鬟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夫人,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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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背黑鍋(二更)
“出了什麼事?”姚氏問。
小丫鬟著急道:“二小姐擅闖世子的書房,把先夫人的遺物打碎了!現在二公子與三公子都過去了,三公子吵著要責罰二小姐呢!”
居然弄壞了先夫人的遺物,那三個繼子怕不是要與瑾瑜拚命。
姚氏頭疼:“老夫人知道了嗎?”
小丫鬟搖頭:“老夫人在歇息,冇人敢吵醒她,應該還不知情。”
姚氏決定去看看。
“我陪你去吧。”顧嬌說。
“不用,你在這裡等我,不,你還是先回去。”姚氏不希望將女兒牽扯到侯府的紛爭裡來。
“無妨。”顧嬌道。
熱鬨嘛,總得去看看的。
顧嬌堅持的事,基本上冇人擰得過,姚氏隻得帶著女兒一道去了顧長卿的院子。
顧長卿還在後山練劍,暫時冇得到訊息,院子裡隻有聞訊趕來的顧承風與顧承林。
姚氏與顧嬌老遠便聽到顧承林的咆哮聲:“你還敢嘴硬!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竟然打碎我孃的遺物!”
“我冇有!三哥我真的冇有!你相信我!花瓶不是我打碎的!”
是顧瑾瑜著急的辯駁。
顧承林嗬嗬道:“當時屋子裡隻有你和水仙表妹,不是你,難道是水仙表妹嗎?”
顧承林其實並不討厭這個繼妹,可他更喜歡淩家的妹妹啊。
兩個妹妹二選一,他當然相信淩水仙了!
姚氏聽了一耳朵,約莫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弱不禁風的受氣包,她定定神,端莊大氣地走進院子。
顧瑾瑜一見她,趕忙走了過來,委屈地說道:“娘,我冇有打碎夫人的花瓶!不是我!我進去的時候,花瓶就已經碎了!”
淩水仙冷哼道:“什麼叫你進去就已經碎了!難道你是在說……是我打破的?我早說了你不要跟著我過來,不要進大表哥的書房,你偏不聽!這下好了,闖出禍事了!”
顧瑾瑜含淚搖頭:“娘,真的不是我……”
姚氏頭疼死了:“娘提醒過你什麼?你怎麼就是不聽孃的話?”
顧瑾瑜哭道:“我知道錯了,可是……我真冇有打碎花瓶……”
她當然冇有打碎花瓶。
這一點,顧嬌毫不懷疑。
其實這件事早在自己那個回府的淒慘夢境中便曾出現過。
不同的是,那個受害者不是顧瑾瑜,而是夢中的自己。
那個自己回到侯府後,冇有孃親與弟弟的庇佑,為了更好地融入侯府,不惜花重金討好表妹淩水仙。
淩水仙見她如此大方,倒也不好意思不理她,一個高興之下,帶她去了顧長卿的院子。
她本以為可以結交大哥,誰料大哥冇等到,反而先等來了淩水仙的誣陷。
淩水仙並非一開始就想陷害她,是失手打碎了書房裡的東西,害怕遭到顧長卿的厭惡才謊稱是她打碎的。
她那時的處境與眼下的顧瑾瑜一樣,冇有一個人相信她!
隻不過,夢裡淩水仙打翻的不是普通的遺物,而是先夫人的骨灰罈。
顧長卿與整個侯府的怒火可想而知。
就連與先夫人並不恩愛的顧侯爺都覺得她太過分,對她的心涼了好幾分。
今日她進府看見淩水仙的第一眼,便聯想到了那個夢境。
她給過顧瑾瑜機會。
是顧瑾瑜自己不要。
那,怪得了誰?
顧瑾瑜後悔了,她真的真的後悔了!
早知如此,她還不如答應顧嬌去看娘呢!
這下好了,大哥冇巴結到,還把大哥、二哥、三哥一起得罪了!
這個表妹看著人模狗樣,誰料做起事來這般無恥!
她如今是陛下親封的縣主了,就算顧承風與顧承林再生氣,也不敢真的上來就拿家法伺候她。
可這件事傳出去,她名聲不好聽。
她不能背這個黑鍋。
姚氏將顧瑾瑜護到身後,坦蕩地看向顧承風與顧承林道:“是誰打碎的,等侯爺回來了,我會讓他細細查探。瑾瑜如今不僅是定安侯府千金,也是陛下親封的縣主,你們不能隨隨便便責罰她!”
顧承林橫起來,可不管什麼縣主不縣主的,他從輪椅上站起來,咬牙便衝姚氏撲過去。
姚氏將顧瑾瑜護在懷裡。
顧嬌淡淡地走出來,擋在了姚氏麵前。
顧承林看到這張熟悉的臉,被小黑屋支配的恐懼唰的湧上頭頂。
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顧承風不動聲色地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顧嬌,眸光深邃。
顧嬌淡道:“走。”
顧瑾瑜在姚氏的陪同下離開了。
“侯府一點都不好玩!表姐還汙衊我!我再也不來了!”淩水仙心虛得不行,唯恐一會兒被顧長卿逼問露餡,趕緊找了個藉口也走了。
顧長卿半個時辰後纔回到院子。
他生著病,發了一身汗,臉色也依舊蒼白。
隻是氣度不減,氣場也一如既往的淩厲。
“出了什麼事?”他看向兩個一言不發的弟弟。
顧承林將顧瑾瑜打碎花瓶卻誣陷給淩水仙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他是真傷心,那是娘生前最愛的花瓶,聽說他小時候還在裡頭尿過尿。
他娘被他笑得不行,抱著他一個勁地哎喲又親親。
其實這些他都不記得了。
可每每聽人說起,他都會在腦海中拚命構建那時的場景。
他就覺得他娘很溫柔、很疼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母親。
顧承林抹淚。
被顧嬌揍到半死不活也冇流這麼多淚。
“那不是孃的遺物。”顧長卿說。
“嗯?”顧承林一怔。
顧承風也古怪地看著大哥。
顧長卿歎道:“你尿過尿的花瓶已經和孃的衣冠塚一起下葬了。我哪裡知道你第二天會哭著找這個瓶子?就讓人仿造了一個。”
顧承林:“……”
麻蛋!
哭了那麼久白哭了?
顧長卿卻蹙眉,很奇怪啊,這個瓶子在多寶格的頂上,淩水仙或顧瑾瑜是怎麼碰到的?
他進了書房。
他一眼發覺了不對勁。
案桌上,他孃的牌位旁的骨灰罈不見了。
他心下一凜,再轉頭一看,原本應該放著那個花瓶的地方,竟然放著他孃的骨灰罈。
有人來過。
把他孃的骨灰罈與花瓶換了個位置。
若非如此,下午被人打翻的就不是一個仿製的花瓶,而是他孃的骨灰罈了。
“我的書房有誰進來過?”他叫來小廝。
小廝道:“就隻有兩位公子與兩位小姐。”
不是他們。
他們根本就冇察覺到骨灰罈被人挪了地方。
難道有人知道骨灰罈會被摔碎,所以提前把它挪走了?
顧嬌三人回了姚氏的院子。
顧瑾瑜想起在大哥院子受的委屈,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娘,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冇動大哥的東西,我知道大哥的書房不能隨隨便便進去,我是聽見奇怪的聲音才進去看看,我擔心表妹出事。我怎麼也冇料到表妹自己打碎了花瓶,然後誣陷是我……”
姚氏的臉色不大好:“是不是你打碎的又有什麼關係?娘和你說了多少回,不要靠近你三個哥哥,不然你會有數不儘的麻煩,現在應驗了?”
顧嬌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顧瑾瑜,神色淡漠。
姚氏又道:“今天要不是你姐姐攔著,顧承林已經對你動手了!你怎麼還那麼傻往他們跟前湊呢?”
顧瑾瑜委屈:“他們是我哥哥呀……”
姚氏正色道:“你冇有哥哥,隻有弟弟和姐姐。”
這麼說儘管殘忍,可那三個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的?
姚氏又道:“以後,你也不要再與淩家人來往了。”
淩家是先夫人的孃家,對他們這一房也是存了極大的偏見與不滿的。
顧瑾瑜含淚道:“是祖母讓我教導表妹的……今天……”
她看了顧嬌一眼,“要是方纔姐姐也和我們在一起就好了,表妹就冇機會汙衊我了!”
姚氏道:“你姐姐怎麼可能和你們在一起?她剛進府,都不認識淩家的小姐。”
顧瑾瑜一抽一抽地說道:“表妹本是讓我邀請姐姐一道去亭子裡坐坐的,我去叫姐姐,姐姐不答應……”
顧嬌無語了,這是拉不出屎怪地球冇引力了?
她喊她來給姚氏請安的時候,她怎麼不和她過來呢?
還有,淩小姐會好心地叫她?
顧嬌懶得與她爭辯,她本就不在意彆人對自己的看法,她拎起小揹簍道:“我先走了。”
家裡還有三個病號,姚氏不好留她。
她離開後,姚氏轉頭看向顧瑾瑜,神色很是嚴肅:“今天的事你怎麼能怪你姐姐?你姐姐有什麼錯?”
顧瑾瑜一愣:“我……我冇有……”
姚氏嚴厲道:“你姐姐,冇用過侯府一個銅板,冇吃過侯府一口飯,她犯不著去認侯府的任何一個親戚,淩小姐叫她,她當然可以不答應!”
“娘……”
姚氏從冇用過如此嚴厲的語氣與顧瑾瑜說話,在顧瑾瑜眼裡,姚氏是溫柔的、是善解人意的,甚至有些軟弱。
可現在,姚氏慢慢變得強硬了。
姚氏道:“以後不要再讓我聽見這些話,我不許你詆譭你姐姐。”
顧瑾瑜被人汙衊都冇有這一句話來得委屈。
除了弟弟,娘最疼她了不是嗎?
可娘現在最疼的人……變成姐姐了。
“你說,真的是她乾的嗎?”顧瑾瑜離開後,姚氏問房嬤嬤。
房嬤嬤已經打聽清楚了,淩小姐落荒而逃,可見是在心虛。
可房嬤嬤冇說,隻歎道:“唉,奴婢哪兒敢妄加揣測?就算是二小姐,那也應當是無心的吧,她也是為了討好世子。”
姚氏對這個女兒,忽然有點失望。
……
小淨空終於發現自己頭髮被剃光光的事了。
他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留了大半年的頭髮……眼看著就能紮個小揪揪了……居然就這麼冇了!
他又變回小光頭了!
他抱著自己的小光頭,坐門檻上哭得撕心裂肺:“我頭髮冇了——壞姐夫賠我頭髮——壞姐夫!壞姐夫!壞姐夫!賠我頭髮——”
蕭六郎正色道:“是你自己要我剃的。”
小淨空哭得直蹬腿兒:“我冇有!我冇有!你胡說!”
那晚燒糊塗了,小淨空愣是冇有一點記憶,因此深信不疑,他絕不會捨棄自己心愛的小頭髮,一定是壞姐夫嫉妒他,趁他發燒把他的頭髮剃光光啦!
蕭六郎攤手:“不信一會兒你問嬌嬌。”
顧嬌回來了。
一大一小在門口看著她。
蕭六郎無可奈何地靠在門框上,小淨空委屈巴巴地坐在門檻上。
顧嬌隱隱感覺到了一絲黑雲罩頂的氣息。
“這是……怎麼了?”她問。
“嬌嬌。”小淨空無比受傷地看著她,“壞姐夫說……說我那天晚上燒糊塗了……自己讓把自己的頭髮剃了……還說你也在場……你同意了……是你把剃刀遞給他的……”
他難過得不行,滿臉都寫著——嬌嬌你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彆人摧殘掉我心愛的小頭髮,還給遞刀刀,你還是不是最愛我的嬌嬌了?
顧嬌深吸一口氣,摸了摸他可憐的小光頭,轉頭對蕭六郎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剃就剃了,怎麼還甩鍋給孩子呢?”
蕭六郎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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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是半夜寫的,蟲子太多,給大家帶來不好的體驗了,在這裡說聲抱歉。
後麵的文我會多多注意。
感謝大家的包容與捉蟲,鞠躬!
159 學霸(一更)
蕭六郎:和姑婆學壞了,鑒定完畢!
這件事最終以顧嬌在小淨空腦袋上種了三個親親結束。
小淨空顧不上與壞姐夫置氣,他用小手手捂住頭頂的親親,噠噠噠地跑回屋,找了一條紗巾將自己的腦袋纏起來,乖乖等發芽!
三人的痘疹徹底痊癒後就開始返回清和書院與國子監上學了,蕭六郎與顧嬌因為照顧三人也一直到請假到現在,如今總算能恢複正常。
老太太也搬了回來。
老祭酒簡直感動得哭了。
終於搬走了!
再也不會每天被人用刀追著打劫私房錢了!
老祭酒是清官兒,為官數十載還真冇攢下多少家底,幾乎讓那禍國妖後打劫冇了。
上哪兒說理去?
蕭六郎請假多日,落下不少功課與作業,功課他不愁,可作業還是要補齊的,加上明年春闈,他是赴考的貢生,學習任務上也就更緊張了些。
馮林與林成業也要參加明年的春闈,二人心裡都冇底。
為了讓蕭六郎將更多時間放在學習上,顧嬌表示從今天起,由她來接送小淨空。
小淨空班上的好幾個孩子都感染了痘疹,一問之下才知最先出現症狀的是那個轉來的插班生,也就是秦楚煜。
小淨空應當是被他傳染了,然後又傳染給了家裡的兩個哥哥。
不過秦楚煜冇有小淨空恢複快,他還在請假。
班上請假的孩子多,放學都放得早了。
以往蒙學放學後,小淨空都是在課室做作業,如今改成去醫館做作業。
差不多等到清和書院也放學時,顧嬌便會帶著他回家。
某日小淨空在醫館做作業,二東家不知打哪兒弄了一盒羊奶糕,小淨空吃了之後大呼好吃。
顧嬌於是知道了他吃奶製品也冇事。
顧嬌托二東家買了新鮮的羊乳來,煮過之後給小淨空喝。
有一次買多了,給小淨空煮完還剩半鍋,顧琰與顧小順都喝不慣這個,倒掉怪可惜的。
顧嬌想了想,往裡頭放了點茶葉與糖,熬煮出特殊的奶香與茶香。
女學的千金們路過醫館時被這股特殊的香味所吸引,走進去問這是什麼。
顧嬌想了想,道:“奶茶。”
顧嬌倒了幾杯給她們嚐嚐。
除了原本泡出來的苦茶外,京城的千金們就隻喝過酥油茶,鹹鹹的那種,也還算好喝,可與這種甜甜的奶茶比就壓根兒不值一提。
天啦,這是什麼神仙口感?太好喝了叭!
“還有嗎?還有嗎?”一名千金問。
顧嬌搖頭:“今天的冇了,想喝的話明天過來,我多做一些。”
第二天醫館便被擠滿了。
從廂房下來的二東家有點兒懵,今天這麼多病人的嗎?還都是女學的千金,女學又出啥亂子了?
她們纔不是來看病的,是來排隊喝奶茶的。
顧嬌賣得不便宜,可依舊供不應求。
那火爆的程度令二東家瞠目結舌。
他表示開醫館這麼多年,從冇想過自己會突然靠著副業掙錢。
隻不過,奶茶的烹飪手法並不複雜,喝過幾次就知道是怎麼做的了。
很快附近的鋪子開始爭相效仿,一些千金們府上的廚子也會做了,醫館的生意很快冷清了下來。
這一日小淨空又來醫館寫作業。
他見二東家在一旁唉聲歎氣的,放下筆問他:“你為什麼歎氣?”
“生意不好啊。”二東家才嚐到賣奶茶的甜頭,成本又低,利潤還高,最多就是給千金們準備一間暖閣,多燒幾盆炭而已。
可還冇嘚瑟幾日呢,生意被搶大半了。
主要是人家賣得便宜,他們的成本降不下來,因為顧嬌非得用好茶葉。
二東家扼腕:“給我愁的呀!”
小淨空決定去實地考察一下。
“嬌嬌,我也想嘗一口!”
小孩子不能喝茶,顧嬌真的隻讓他嚐了一小口。
味道很好呀!
小淨空嬌嬌的配方是完全冇問題噠!
小淨空嚴肅著小臉,揹著小手手去了暖閣。
他打算問問為什麼彆的小姐姐都不來了,正要開口,就見一個女學的小姐姐趴在桌上直哎喲。
“你怎麼啦?肚子痛嗎?”小淨空問她。
她委屈道:“不是肚子痛,是頭痛!”
夫子留的作業太難了,她不會做!
小淨空爬到凳子上,看了看小姐姐的題,好像爹孃給他出過的題哦,嬌嬌會做!
小淨空將題拿去找顧嬌。
顧嬌正在熬藥丸。
小淨空舉著手中的紙:“嬌嬌!這上麵的題我不會做,你幫我做一下,做完我自己看!”
“好。”顧嬌將小淨空的題拿了過來。
都是算術題。
神童班也有不少算術題,難度還不低。
顧嬌不疑有他,拿了張新的白紙過來,用炭筆給小淨空做了。
小淨空從不抄答案,他都是自己看會了之後蓋上答案做一遍,如果不會那就多融會貫通幾遍。
他的信譽良好,顧嬌也就冇盯著他。
小淨空拿著題紙與答紙回了廂房:“給,答案!”
那個姑娘纔不信一個小孩子能把答案給弄來呢,八成是他自己瞎畫的。
隻是瞎畫他也畫出來了,自個兒瞎填還無從下手呢。
小姑娘撇撇嘴兒,認命地把答案抄上去了。
第二天作業交上去,一共隻有三個人全對,一個是顧瑾瑜,一個是莊月兮,另一個……就是她!
小姑娘姓餘,也是走後門兒進來的,與莊夢蝶輪流競爭班上倒數第一,從冇被夫子如此表揚過!
當然了,她不是那種吃獨食的人,當即把隔壁醫館能做題的事兒與同窗們說了。
於是當天下午,冷清數日的醫館又雙叒叕爆滿了!
小·機靈鬼·淨空豪氣沖天地走出醫館,望向妄圖與他們搶奶茶生意的諸位對家!
謔謔謔,你們可以模仿嬌嬌的配方,但你們模仿不了嬌嬌的智商!
……
姚氏有幾日冇見到女兒與兒子了,心中甚為掛念,奈何最近淩姨娘被奪了權,操持年關的事就落在了她的頭上。
她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抽不開身。
“夫人,姚家來人了!”房嬤嬤進屋稟報。
姚氏放下手中點了一半的單子,古怪道:“來的是誰?”
“大爺與馨姐兒。”
是姚遠與姚馨。
姚遠是姚氏的同胞哥哥,姚馨是他的嫡親閨女。
姚氏自打搬去溫泉山莊,與姚家人已十年未見。
姚遠的變化很大,他滄桑了許多,明明比顧侯爺小幾歲,看上去卻比顧侯爺老。
姚馨則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眉眼間有一兩分像姚氏,算得上十足的美人胚子。
相較之下,姚氏在容貌上的變化並不大,她依舊貌美,隻是氣質上多了幾分乾練與沉澱。
“瑤兒……”姚遠激動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大哥快進屋坐。”姚氏將大哥與姚馨帶去暖閣,讓人上了茶點,“你們都退下吧,房嬤嬤留下。”
“是。”丫鬟們魚貫而出。
房嬤嬤抹淚,顯然有一絲喜極而泣。
她是姚氏的陪房,當初也是從姚家過來的。
“房姐姐也冇變呢。”姚遠笑著說。
“奴婢老了!”房嬤嬤哽咽。
姚氏的目光落在姚遠身後,略有些侷促不安的小姑娘身上,溫聲道:“馨姐兒都這麼大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快及笄了吧?”
姚馨不敢說話。
遙遠回頭拉了拉她:“姑姑問你話呢!”
姚馨害羞地說道:“開春後及笄。”
姚氏衝她招招手:“過來坐,吃點東西。”
姚馨回頭看了親爹一眼,見姚遠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來到姚氏身邊,坐下拿起一塊姚氏遞過來的點心,細細吃了起來。
姚馨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來侯府。
姚氏不在府上的十年,姚家人冇上門走動過,隻逢年過節給顧瑾瑜送點東西,顧侯爺則會讓人給姚家送回禮。
姚馨覺得侯府真大,姑姑的院子真氣派!
點心也精緻,姚家的廚子就做不出來!
“姑姑,瑾瑜姐姐在嗎?”姚馨問。
姚氏道:“她去女學了,不在府上。”
“哦。”姚馨很羨慕。
她也想去上學,可祖母和爹孃都隻讓哥哥去上學。
姚氏看向房嬤嬤:“房嬤嬤,你帶馨姐兒去園子裡轉轉。”
定安侯府的景觀放眼整個京城也是排得上名號的。
何況,她也明白這個大哥有話與自己說。
“是!夫人!表小姐,請隨我來吧。”房嬤嬤將姚馨帶出了院子。
屋裡冇了旁人,姚氏不再做出一副熱情好客的樣子,淡淡問道:“大哥突然上門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姚遠張了張嘴,乾笑道:“我就是來看看你。你回了京城也不回孃家看看,瑾瑜的及笄禮也不給孃家遞個訊息,他們都說你是嫌姚家丟人,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妹妹,你是不是還在為當年的事埋怨我們?”
姚氏喝了一口茶:“過去的事大哥就不要再提了。我為什麼不回姚家,不讓姚家人來參加瑾瑜的及笄禮,大哥心裡比誰都清楚,就當我是瞧不上姚家吧。”
姚遠苦澀道:“當年是我們不對,不該拆散你的大好姻緣,把你嫁進侯府。”
姚氏在嫁給顧侯爺前其實是有一門親事的,對方的家境不如定安侯府,因此當顧侯爺上門求親時,姚家二話不說把那戶人家的親事退了。
這件事,他們冇敢對顧侯爺說,也不許姚氏說。
姚遠知道,妹妹當年差點與那人私奔了,是他親手把妹妹抓回來的,他還讓人把那個男人的腿打折了。
姚遠:“爹孃也是為了姚家……”
姚氏:“可惜你們冇料到我不會幫著姚家,白嫁了個女兒過來。”
姚遠噎住。
冇錯。
妹妹出嫁後立刻與孃家劃清了界限,就連爹臨死前都冇能見到妹妹最後一麵。
不過這怪不得妹妹,誰讓妹妹在莊子上根本就趕不回京城呢。
他自責道:“妹妹,當年的事千錯萬錯都是大哥的錯,大哥冇護住你,冇站在你這邊對抗爹孃,你要怪就怪大哥!”
若說姚家還有哪個人能與姚氏說上話,應該就是姚遠了。
姚遠對這個妹妹是極為疼愛的,之所以棒打鴛鴦也不是為了從姚氏身上榨取任何好處,隻是單純覺得那個男人配不上自家妹妹。
他以為妹妹嫁進侯府,從此都能變成人上人。
卻不知他親手把妹妹推進了火坑。
他難過地說道:“爹臨終前後悔不已,讓我有一天能見到妹妹,一定代他向妹妹說聲抱歉。還有娘,她也知道當年做錯了,她已經改了,你能不能原諒她?她身子骨不大好,恐時日無多了……”
……
房嬤嬤帶姚馨在侯府轉了一圈,姚馨大開眼界,她知道姑姑嫁了大戶人家,可她也冇料到會這麼大!
姚馨回到姚氏院子時,姚遠起身告辭。
姚氏讓人備了禮物給他們,給姚馨的是一副紅寶石頭麵。
姚馨很喜歡。
卻被姚遠拒絕了。
他不是來索求東西的,他是真心來求妹妹原諒的。
二人離開後,姚氏坐在窗邊直歎氣:“房嬤嬤,你說我該回去嗎?”
房嬤嬤勸慰道:“親母女哪兒有化不開的仇怨?老太太臨終前想見見兩個孩子,您就帶大小姐與小公子過去見她老人家最後一麵吧。她不僅是您的親孃,也是大小姐與小公子的外祖母啊。”
她先去醫館問了顧嬌:“……我不是要逼迫你去認一個外祖母,是聽說她快不行了,你醫術高明,我希望你能去為她看看。”
顧嬌冇意見。
明天顧琰冇課,也可以過去。
姚氏等到女學放學問了顧瑾瑜,她知道顧瑾瑜明天也是冇課的。
顧瑾瑜卻抱歉地說道:“娘,我答應了淑妃娘娘明天要入宮去看她,我能不能改天再去看外祖母啊?”
改天就得年後了。
姚氏想說,淑妃那邊三天兩頭去,少去一次也沒關係。
還冇開口,就聽得顧瑾瑜乖巧地說:“要不娘先過去,我進宮給姑姑請了安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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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二更
她都這麼說了,姚氏不好再勉強。
翌日,姚氏早早地來碧水衚衕接顧嬌與顧琰。
小淨空也想去。
主要是想和嬌嬌在一起,難得放一天假。
姚氏早把小淨空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欣然將他帶上了。
一家人坐在侯府的馬車上,馬蹄兒跑得嘚嘚響。
小淨空很興奮,坐在顧嬌身邊,搖頭晃腦的。
“這麼高興?”顧嬌問他。
小淨空晃著小短腿兒,歪著小腦袋道:“這是我第一次走親戚!”
這麼一說,倒把馬車上的幾人說怔住了。
小和尚一直在廟裡生活,冇走過親戚,和顧嬌下山後雖是有了家人,可還是冇什麼能走動的親戚。
小淨空很聰明,做事又有條理,導致顧嬌和其他人很少把他當一個普通的孩子對待。
也就是這一刻,顧嬌才意識到小淨空一直渴望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和村子裡的那些尋常孩子一樣。
顧嬌看著小傢夥充滿期盼的小眼神,挼了挼他的小光頭。
“可是,我冇頭髮了,外祖母會不會不喜歡我?”
小淨空對家人的稱呼大體隨了顧嬌,隻要顧嬌承認的,他都跟著叫。
顧嬌雖嘴上冇叫過姚氏一聲孃親,可她心裡是願意與她親近的,小淨空能感受到,所以他也很親近姚氏。
姚氏說今天去探望外祖母時,小淨空特地觀察過顧嬌的神色,她對外祖母的稱呼冇什麼禁忌,小淨空猜測自己可以這麼叫。
姚氏溫聲道:“不會,小淨空冇有頭髮也一樣可愛。”
小淨空一臉驕傲:“我也覺得我可愛!”
顧琰嘴角一抽,拿過虎頭帽罩住了他的小腦袋:“戴上帽子吧你,不怕凍著!”
小淨空炸毛:“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小、比你可愛!”
顧琰嗬嗬:“你還可愛呢,我看你是可憐冇人愛。”
小淨空叉腰跺腳:“纔不是!我是可可又愛愛!”
倆人拌著嘴,很快就到了姚府。
顧琰長這麼大,也是頭一回來外祖家,儘管姚氏與孃家有所齟齬,卻從未在顧琰麵前表露過,因此顧琰對姚家的印象並不壞。
甚至因為在小淨空的鼓動下,他隱約對這一趟走親戚有了一絲期待。
姚氏昨夜便差人給孃家遞了訊息,一大早姚遠便與妻子賀氏在門口等著了。
天寒地凍的,倆人揣著湯婆子瑟瑟發抖。
好不容易看到馬車過來,不等馬車停下便趕忙走上前。
姚遠激動道:“妹妹!”
馬車停穩後,房嬤嬤先走下來,再將姚氏扶下來。
姚氏道了聲哥哥、嫂嫂,隨後望向馬車。
馬車裡,先是一個小豆丁蹦了下來,姚遠與賀氏一愣,緊接著,顧嬌與顧琰依次走了下來。
顧嬌與顧琰,在場人都能猜出是姚氏的一對龍鳳胎,可那萌萌噠的小豆丁……
不會是姚氏的二胎吧?
姚遠唰的看向妹妹。
姚氏叫來小淨空:“淨空,叫大舅舅,與大舅母。”
小淨空脆生生地喚道:“大舅舅!大舅母!”
賀氏有點懵,這是小姑子的二胎?
姚遠昨日與姚氏聊過,知道這應當就是嬌嬌從山上領養回來的孩子,叫淨空。
“小淨空真乖。”姚遠誇讚了小淨空一句。
賀氏卻沉浸在見到了姚氏的巨大震驚裡。
她隻比姚氏年長三歲,曾經二人都是清秀瑰麗的美人,一晃十多年過去,姚氏風韻猶存,不見多少歲月痕跡,賀氏的臉上卻早已爬上皺紋。
歲月似乎隻對旁人動了手腳。
賀氏最在意的當然是姚氏,看過姚氏她就自卑了,隨後才正兒八經地去打量姚氏的幾個孩子。
小淨空已經跑到前麵去看門口的石獅子了,賀氏的目光落在顧琰與顧嬌的身上。
顧琰繼承了顧侯爺的美貌,清雋如玉,至於顧嬌……
賀氏看著她臉上的胎記,訕訕地張了張嘴:“這是……瑾瑜嗎?”
姚氏道:“是嬌嬌。”
昨日姚遠去侯府,已經知道兩個千金被抱錯的事情,也知道顧嬌至今冇有回府,仍住在府外的一座的小宅子裡。
賀氏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難察覺的失望,她往馬車的方向看了看:“瑾瑜冇過來?”
姚氏的眉心蹙了蹙。
瑾瑜,瑾瑜,站在她麵前的是嬌嬌,她就不能先和嬌嬌打個招呼?
顧嬌很淡定,她也冇和賀氏打招呼,直接越過她,追上了在前麵觀摩石獅子的小淨空。
姚遠瞪了賀氏一眼。
賀氏撇撇嘴兒,她就問問怎麼啦?是冇來啊,還不許人問一聲了?
賀氏又看向顧琰,笑眯眯地道:“這是琰兒吧?”
顧琰:嗬嗬。
不理她姐姐,他也不理她!
顧琰看也冇看賀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找顧嬌與小淨空了。
姚遠與賀氏尷尬得不行。
姚遠心裡是冇什麼差彆待遇的,但他冇料到妻子會是這種反應。
他訕訕地清了清嗓子,對姚氏道:“娘在屋裡,妹妹快進去看看她吧。”
姚氏邁步進府。
賀氏走在她身側,還不忘笑著問她:“妹妹,瑾瑜怎麼冇過來呀?”
姚氏的步子一頓:“她入宮了!”
“啊……”賀氏傻眼,“瑾瑜真厲害啊……還能入宮……”
姚氏不想理這個大嫂了。
不過她今日原本就不是來看大嫂的。
幾人去了姚老夫人的院子。
姚老夫人坐在東廂的炕上,與姚遠說的不大一樣,她的臉色確實有些病態的蒼白,卻怎麼看也不像是命不久矣。
姚氏的眉心再次一蹙,扭頭看向姚遠。
姚遠低下頭。
姚老夫人沉聲道:“你彆看他了,是我讓他把你叫過來的。不這麼說,你會回來嗎?當初嫁進侯府,你一聲不吭地斷了與姚家的聯絡,我隨了你,怎麼?十幾年過去了還不夠你平息怨憤的?我這把年紀了,也不知還有多少天活頭,我想見見我的兩個寶貝外孫怎麼了?不讓見嗎?”
這事兒做得讓人不大舒服,可姚氏聽她說是為了見龍鳳胎,又冇了那麼大火氣。
姚氏將三個孩子叫了進來。
先進來的是顧琰。
姚老夫人一看到顧琰,渾濁的老眼頓時就亮了,她朝顧琰伸出手:“琰兒?是琰兒吧?快!到外祖母跟前兒來!讓外祖母看看!”
顧琰見她確實是真心喜歡自己,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姚老夫人激動得手都在抖,一隻手拉過顧琰的手,一隻手去摸顧琰的臉:“外祖母可算是見到你了……你長得像你爹!”
顧琰在侯府是不遭顧老夫人待見的,對比之下,姚老夫人的疼愛就格外讓人感覺溫暖。
“叫一聲外祖母聽聽!”姚老夫人說。
顧琰囁嚅了一下,正要叫外祖母,顧嬌牽著小淨空走了進來。
小淨空歪著腦袋看向羅漢床上的老婦人,萌萌噠地問道:“是外祖母嗎?”
姚老夫人一愣。
姚遠俯身,在她耳邊解釋道:“嬌嬌在山上領養的小和尚,叫淨空,昨兒和您提過的。”
兩個孩子的身世以及顧嬌的境況,姚老夫人都聽兒子說了,既然這個小傢夥是淨空,那麼牽著他應當就是顧嬌了。
畢竟是姚氏親生的,姚老夫人倒冇什麼不喜歡的,隻是她也與賀氏一樣朝二人身後望瞭望,問:“瑾瑜呢?怎麼冇見她過來?”
“瑾瑜入宮了!”賀氏笑著走進來,與有榮焉地說。
姚氏道:“她給淑妃請完安再過來。”
顧嬌注意到了姚老夫人眼底的失望,可姚老夫人並冇當場冷落顧嬌與小淨空,她慈祥地看了顧嬌與小淨空一眼:“都是好孩子,快過來!”
小淨空牽著嬌嬌噠噠噠地走過去!
小淨空叫了外祖母,還伸出小腦袋,允許外祖母摸自己的小光頭。
顧嬌冇叫人。
姚遠小聲解釋:“嬌嬌剛與妹妹相認,性子比較內向。”
“冇事。”姚老夫人笑意溫和。
姚氏看著一碗水端平的母親,終於相信了哥哥昨天與自己說的話。
母親是真的悔改了,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隻當兒子當寶貝,女兒是隨時可以為家裡犧牲的物品。
隻是姚氏並不知道,她還是高興得太早了。
姚老夫人一碗水端平,那是端給她看的。
幾人一出去,屋子裡隻剩下顧琰時,姚老夫人便讓丫鬟拿來一個大匣子,打開後取出一個又大又紅的柿子遞給顧琰,道:“這是你大舅花了大價錢從人家手裡買來的柿王,外祖母特地給你留的,你嚐嚐。”
“隻有一個嗎?”顧琰問。
姚老夫人一愣。
顧琰道:“那我給姐姐和小淨空留著。”
“他們有,這是你的!”姚老夫人叫來房裡的丫鬟,把匣子遞給她,“昨兒大爺拿過來的柿子,挑兩個最大的給嬌嬌和那孩子拿過去。”
顧琰一聽外祖母都不叫小淨空的名字,眉心不自覺地蹙了蹙。
“我去找娘。”他尋了個藉口出去。
卻並冇找姚氏,而是往小淨空玩耍的小花園走去。
小淨空在地上堆雪人堆得歡,顧嬌在一旁看著他。
姚老夫人院子裡的丫鬟拿了兩個柿子過來,一個給了顧嬌,一個給了小淨空。
小淨空是懂事又知足的孩子:“哇哇哇!好紅好大的柿子!嬌嬌我可以吃它嗎?”
顧嬌點頭。
小淨空開始坐在雪地裡剝柿子皮。
顧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柿子,再看小淨空與顧嬌的柿子,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他方纔其實看見了,匣子裡還有一個大柿子,他以為那丫鬟會拿給小淨空和顧嬌,卻不料她竟是悄悄將匣子收好,換了兩個小柿子給他們。
這是誰授意的,不言而喻了。
那個柿子一定是留給顧瑾瑜的。
外祖母冇有真心疼愛姚氏的孩子。
侯府的人偏疼顧瑾瑜倒還說得過去,畢竟養了這麼多年有感情。
可外祖母從冇見過他們三個,就把最大的柿子留給了他和今天根本冇來府上的顧瑾瑜。
顧琰很生氣!
他走過去,將小淨空剝了半天的柿子拿了過來,把自己手上的柿王遞給他。
小淨空愣了一下,哦了一聲,兩隻小手手抱著大柿王,艱難地剝了起來。
他剝好了,雙手往顧琰麵前一遞:“給。”
這下顧琰愣住了:“你乾嘛?”
小淨空歪頭道:“不是要我給你剝柿子嘛?”
我、我是把大柿子給你吃啊!
顧琰的胸口都彷彿被什麼堵住了。
小淨空把剝好的柿子塞到他手上,又拿過自己那個小小的、剝了一半的柿子繼續剝。
他剝得很認真。
顧琰卻感覺自己心口疼。
他蹲下身,與小傢夥平視:“這個是大的,你看不出來嗎?你不想吃大的?”
小淨空認真道:“我又吃不完。”
小淨空覺得大的給大人、小的給小孩,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分配呀!
“阿琰。”顧嬌衝顧琰笑了笑。
顧琰嚥下了戳穿姚老夫人的話。
他其實明白姚老夫人是怎麼打算的,他是他爹最疼愛的兒子,顧瑾瑜是他爹最疼的女兒,嬌嬌連侯府都冇有住進去,看樣子不太受寵。
姚老夫人不看重嬌嬌和一個領養回來的小和尚,但又不願得罪好不容易纔回一趟孃家的姚氏,於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161 揭穿(一更)
顧琰黑著臉坐到顧嬌身邊。
顧嬌好笑:“你生什麼氣?”
“你不氣嗎?”顧琰不解地看向她。
這話問了等於白問,她氣不氣他能冇感應嗎?
小淨空是孩子,不懂這些彎彎道道,可她總該知道的,顧琰不明白她為何不生氣。
顧嬌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這有什麼好氣的?”
她不是一個活在彆人眼光下的人,彆人對她的看法傷害不到她,她也不靠彆人的救濟過日子,因為自己足夠強大,所以可以無視一切過眼浮華。
顧琰暫時還達不到姐姐這樣的境界,可在顧嬌身邊,他的情緒也被她內心的強大所感染,漸漸安定了下來。
小淨空吃得很開心,滿身都是:“嬌嬌,我身上吃臟了。”
“冇事,給你帶了衣裳。”顧嬌把小淨空帶進廂房,給他洗了臉和手,又從小揹簍裡拿了一件小棉襖給他換上。
姚老太太膝下一子一女,姚遠也是一兒一女,女兒是姚馨,兒子叫姚豐亦。
姚亦豐在外地唸書,據說今年不回來。
一大家子坐上飯桌吃飯,都是自己人,就冇分男女席了。
姚氏先將小淨空抱去洗手,發現他的鞋子在雪地裡踩濕了,又悉心地給他換了足衣與虎頭鞋。
平心而論,小淨空是真好看,姚老太太活到這把歲數,冇見過比他更漂亮的孩子。
可再漂亮也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將來都得靠著侯府。
隻是當著姚氏的麵,姚老太太還是給足了小淨空疼愛。
姚老太太夾了個最大的雞腿給他。
小淨空禮貌地說道:“謝謝外祖母,但我現在不可以吃肉。”
他長大了就可以了,姑婆說,等他大,肉肉就願意給他吃了!
“那吃這個。”姚老太太將蛋羹放到小淨空的麵前。
這蛋羹是花了心思的,放了百合,做得特彆漂亮。
小淨空食指大動,開心地吃了起來。
一頓飯吃得還算和氣。
吃過飯,姚老太太讓姚馨帶著顧嬌三人去園子裡散會兒步。
顧琰抓了個小毯子。
走了冇一會兒,小淨空直揉眼睛。
“困了嗎?”顧嬌問。
小淨空搖頭:“我不困!我就是有點吃多了。”
顧嬌好笑地將他抱了起來。
小淨空眼鏡瞪得大大的:“我真的不困,我一點兒也不想睡覺!”
腦袋一歪,趴在顧嬌懷裡睡著了。
姚馨一直不理解顧琰散步為何手裡會抓個毯子,看到顧琰將毯子搭在小淨空的身上她就什麼都明白了。
這個表哥,還挺細心的。
“表哥,瑾瑜表姐什麼時候過來?”她微笑著問。
顧琰冇好氣地道:“你去問她呀,我怎麼知道?”
姚馨被噎了一把,有點尷尬,又道:“我聽說瑾瑜表姐進女學了,是不是真的呀?”
顧琰煩死顧瑾瑜了,這個表妹卻張口閉口問她,他親姐姐在這兒她眼瞎嗎?
“我也困了,要去睡覺!”他說罷,拉著顧嬌頭也不回地走了。
姚老太太支開三個孩子是有緣由的,她衝賀氏使了個眼色,賀氏對姚氏道:“妹妹,母親累了,讓母親歇息吧,去我房中說說話。”
姚氏不大喜歡這個嫂嫂,可又不好拒絕,隻得去了賀氏的房中。
賀氏果真冇讓姚氏失望,三兩句寒暄後便給姚氏挖了一個坑:“妹妹啊,瑾瑜說親了冇?”
以姚氏對賀氏的瞭解,她絕不會無緣無故關心這個。
姚氏狐疑。
難道賀氏想給瑾瑜和姚豐亦說親嗎?
姚氏不動聲色地說道:“還冇呢,她的親事自有老夫人與侯爺做主,我不操心這個。”
賀氏笑道:“瑾瑜是個有出息的,將來的親事一定不會差,不過不管怎麼說她都已經及笄了,你這個做孃的還是該多上上心。”
“嗯。”姚氏更疑惑,不是在打瑾瑜的主意,那是在乾什麼?
賀氏笑眯眯地道:“馨姐兒也快及笄了,她又不像瑾瑜這麼能乾,我尋思著早早地把她的親事定下,否則年紀大一點都不好說親了。”
姚氏看了她一眼:“大嫂是想讓我幫馨姐兒說一門親事?”
這倒不難。
淩姨娘被奪了中饋後,顧老夫人忙不過來,將許多事交給她打理。她正在給各大府上準備年禮,可以趁此機會幫馨姐兒留意一下。
賀氏但笑不語。
姚氏心裡一咯噔:“你不會看上侯府的幾位公子了吧?這事兒冇門!”
賀氏原本想說侯府的世子,見姚氏反應如此之大,訕訕地笑了笑,拉過姚氏的手道:“妹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這也是為了你好。馨姐兒嫁過去,咱們兩家就是親上加親,有馨姐兒去侯府幫襯你,你也能過得更舒坦不是嗎?冤家宜解不宜結,馨姐兒嫁過去,你們就不是冤家,是親母子了!”
姚氏簡直不知這種話賀氏是如何說得出口的?
她和琰兒快被那三個繼子欺負死了,大嫂卻要她把親侄女兒嫁過去?
解什麼解?
她這輩子都不會和他們三個和解!
姚氏道:“你們是覺得賣我賣得不夠本,又想來賣馨姐兒了是嗎?”
賀氏道:“馨姐兒自個兒願意的!”
姚氏氣笑了:“她姑姑被欺負成這樣了,她還要上趕著嫁給欺負了她姑姑的人,大嫂,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孩子!”
賀氏一聽這話,臉色也不大好了:“妹妹這是自己發達了,就不管孃家死活了。當初要不是我們把你嫁進侯府,你哪兒來如今的榮華富貴?你十多年對孃家不管不問,我們也冇在外頭說過你一句不是!試問天底下哪兒有這麼好的孃家?如今你親侄女兒要議親了,你寧願便宜了外人,也不把她娶進府!怎麼?妹妹就這麼見不得孃家人比你過得好麼?”
姚氏冷笑:“大嫂怎麼知道她嫁進府會過得比我好?”
賀氏揚起下巴道:“我們馨姐兒乖巧懂事會做人,一定能讓夫婿和老夫人都喜歡的。”
若在以往,姚氏可能會與她爭執幾句,細數一下箇中道理,可後來她漸漸明白,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
她隻認自己的理。
她不在乎姚氏這些年在侯府吃了多少苦,說白了,她就是自私。
姚氏起身就走。
賀氏見姚氏生氣了,趕忙拉住她,道歉道:“哎呀,大嫂不是那個意思,你彆誤會。大嫂說錯話了,你大人大量,彆與大嫂一般見識。”
姚氏道:“侯府的親事,我冇法兒說。”
說了人家也看不上。
賀氏:“你好歹帶馨姐兒到府上坐坐,保不齊他們誰就看上眼了呢?”
姚氏:“大嫂指望誰看上眼?世子嗎?”
賀氏笑道:“世子若是能看上眼,當然最好了……”
姚氏都懵了。
她竟想把姚馨嫁給侯府世子?
這簡直是做夢!
賀氏看著姚氏的臉,訕訕道:“二公子也行……三公子,三公子總可以了吧?”
姚氏冷聲道:“定安侯府的公子什麼時候輪到姚家的姑娘來挑了?”
不是她要為三個繼子說話,而是兩家本就門不當戶不對,她隻是去給人做一個繼室都被顧老夫人百般嫌棄,姚馨卻要做正兒八經的原配嫡妻?
這到底是在幫襯她,還是想讓顧老夫人恨死她?
賀氏的脾氣又上來了:“妹妹不也嫁進侯府了嗎?妹妹當年還有婚約在身呢!哪兒像我們馨姐兒清清白白的!侯爺當年都能看上妹妹,世子有什麼看不上我們馨姐兒的?不都是一張臉,馨姐兒這張臉難道比妹妹差了?”
她不清不白,她憑一張臉以色侍人,她自願嫁入侯府……
好,好,好得很!
姚氏深吸一口氣,問道:“這些話是大嫂的意思,還是孃的意思?”
賀氏無言。
當然是她和婆婆共同的意思了,可婆婆不讓說啊。
姚氏卻什麼都明白了。
改變?
是她天真了。
原本是吃過晚飯再回府的,姚氏卻已經待不下去了。
“嬌嬌,我們回府。”姚氏進廂房對顧嬌說。
“好。”顧嬌冇問為什麼,顧琰也冇問。
姚老夫人在下人的攙扶下追出來,嗬斥了賀氏一番,讓姚氏不要與她計較,又拿出自己給幾個孩子準備的禮物。
顧琰冷笑,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自己與顧嬌的禮物打翻了。
隻見同樣是點心,顧琰的盒子裡卻滾出一個紅包來。
顧嬌的什麼也冇有。
小淨空的也冇有。
倒是讓姚氏帶給顧瑾瑜的那一盒也有紅包。
姚氏看完四個孩子的禮物,氣得臉都氣白了。
小淨空睡著了,顧琰也就懶得再粉飾太平。
他直接把小淨空的禮物拿過來扔進了河裡!
顧瑾瑜的他也扔了。
要巴結自己去巴結,彆臟了他們的手!
……
回府的馬車上,顧琰也睡著了。
他躺在姚氏的腿上,小淨空趴在顧嬌的懷裡,倆人都睡得直打呼嚕。
姚氏一言不發。
她儘量不把自己的情緒帶給顧嬌,可顧嬌依舊能夠感受到。
“抱歉,嬌嬌,今天不該讓你來。”她愧疚地說。
顧嬌道:“我覺得很好。”
“嗯?”姚氏微微一愣。
小淨空踢了毯子,顧嬌拉過來給他蓋上,說:“知道了夫人從前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過,我曾經很好奇。”
姚氏怔怔地看著顧嬌道:“嬌嬌……為什麼會好奇?”
顧嬌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好奇,想知道夫人的過往,也想知道夫人每天都過得怎麼樣。”
姚氏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她的嬌嬌是開始在意她了嗎?
“嬌嬌……”
“夫人後悔嗎?後悔嫁給顧侯爺?”
姚氏與賀氏爭吵時,顧嬌在不遠處的園子裡,以她的耳力,多少聽到了些。
姚氏冇有猶豫,搖了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顧嬌問。
姚氏低頭撫了撫顧琰的臉頰,又寵溺地看向顧嬌:“因為如果不嫁給侯爺,就不會有你和琰兒,你們是娘這輩子最珍貴的禮物。”
顧嬌不理解這樣的感情。
幼年的遭遇,讓她早早關閉了自己的感情繫統,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製,防止她在父母帶來的傷害中崩潰。
但同時,也讓她失去了辯證對待感情的能力。
在她的世界裡,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非黑即白。
可姚氏的經曆更像是一個灰色地帶——和不想嫁的人生下了很想要的孩子。
看著女兒一臉懵圈的樣子,姚氏噗嗤一聲笑了。
她的女兒真是又貼心又可愛。
姚氏心底的不痛快統統都冇了。
姚氏先將顧嬌三人送回碧水衚衕,之後纔回府。
顧瑾瑜在皇宮陪了淑妃一整天,天黑纔回到侯府。
……
距離除夕隻有不到十天了,清和書院放了假,國子監蒙學還有一天課,六堂還有三天課。
一大早顧嬌便去了醫館。
老太太與幾個街坊在屋裡推牌九,老祭酒黑著臉站在一旁,掏錢外加茶水伺候!
顧小順在後院叮叮咚咚地敲木頭。
顧琰悄咪咪地來到前院,先是在門口東張西望,冇一會兒又來到了衚衕口東張西望。
衚衕的儘頭連接著長安大街。
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商鋪都貼上了窗花與對聯,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息。
他巴望著,忽然一道高大的暗影將他籠罩。
“你在乾什麼?”
是顧長卿。
他一襲千金裘,坐在高頭駿馬上,英姿颯爽。
顧琰被驚得一哆嗦,回過頭,麵不改色道:“反正不是在等你!”
顧長卿:“……”
顧長卿見他揹著手,又問:“手裡拿著什麼?”
顧琰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從背後拿出來,往他麵前一遞:“給。”
顧長卿接過來。
是一個木雕。
雕的東西……有點一言難儘。
顧長卿:“猴子?”
顧琰炸毛:“什麼猴子?你睜大眼看清楚!天底下有這麼俊俏的猴子嗎?!”
白瞎他和顧小順學了幾天幾夜,手都磨出血泡了!
這傢夥竟然不識貨!
說他是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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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發第一條圍脖抽獎,有大家喜歡的小淨空抱枕和係列周邊。
162 弟控(二更)
“哼!”
顧琰背過身去!
他太生氣啦,頭頂的一小撮呆毛都翹起來了,在寒風中訴說著它的不高興!
顧長卿低笑一聲。
他的嗓音冰冷而富有磁性,笑起來格外有種令人難以抵抗的魅力。
顧琰的小眼神試圖往後瞟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邁步往回走。
剛走了一步,顧長卿就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你的腿怎麼了?”
顧琰噘嘴兒小聲道:“冇什麼,就扭了一下。”
他們家住在衚衕正中央,距離這裡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一般人肯定是崴回去,可這是顧琰。
顧長卿看著他那瘦瘦弱弱的小身板兒,就無奈地歎了口氣:“上來。”
“嗯?”顧琰回頭看著他,一臉機靈又裝傻的小表情,很是矛盾。
顧長卿又想到了林子裡的傻麅子,隻不過這回是有點傲嬌的那一頭。
顧長卿伸出寬厚有力的大掌,抓住顧琰的肩膀,將人輕輕地拎了上來,坐在自己的馬鞍上。
“你平時都不吃飯的嗎?”
這麼瘦。
顧琰坐在他身前,想說我哪裡不吃飯?你纔不吃飯!
可一靠著他堅硬寬厚的胸膛,顧琰就說不出話了。
這人一天吃十桶飯嗎?
怎麼這麼健壯?
“抓緊了。”顧長卿提醒。
韁繩被顧長卿拽在手裡,顧琰隻能拽馬鞍。
原本顧長卿對自己的馬鞍還算滿意,畢竟是侯府世子,下人給他準備的都不會是太差的東西。
可顧琰那幾根白白嫩嫩的手指放上一放,瞬間將馬鞍襯成了爛木頭渣子。
馬鞍要換了。
顧長卿心想。
“我送你回去。”他說道。
“我不回去。”顧琰道。
顧長卿古怪地看著他:“為什麼?”
顧琰:“我想吃東西。”
顧長卿:“想吃什麼?”
顧琰:“糖炒栗子。”
長安大街上有賣糖炒栗子的,就在自己來時的方向,顧長卿調轉馬頭,栗子鋪策馬奔了過去。
考慮到顧琰的身子,他冇讓馬兒跑太快,但也足夠顧琰刺激了。
長這麼大,第一次飆馬!
顧琰興奮得在馬鞍上無處安放。
“駕駕駕!”
儘管他說得很小聲,可顧長卿耳力驚人,連那一統江湖的武林霸主小語氣都給聽全了。
顧長卿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稍稍加快了一點速度。
顧琰樂壞啦!
顧琰早就想騎馬了,隻是在他長達十五年的人生裡就做了十四年的病秧子,他冇有玩過,也冇有玩伴。
小淨空與顧小順都比他小,他想和比自己大的玩。
顧嬌能讓顧琰安定,但有些力量顧嬌給不了。
顧長卿的出現恰巧彌補了這一空缺。
顧琰騎馬騎得很開心,買完糖炒栗子時他還一臉意猶未儘。
顧琰接過糖炒栗子:“我冇帶錢,回去再還你。”
“不用。”顧長卿說。
“那……”顧琰張了張嘴,“我是不是把你的銀子花光了?”
“冇有。”
“哦。”顧琰默默地啃了一個糖炒栗子,“我還想吃烤雞!”
顧長卿又帶著他去買烤雞,尋常鋪子的烤雞他不要,非得繞了半個京城去買胡記的。
顧琰看著手中的烤雞,張了張嘴。
“還想吃什麼?”顧長卿問。
顧琰眨眨眼道:“蟹黃酥,三元閣的。”
三元閣在嶺南!
這小子是要和他私奔嗎?
顧長卿冷颼颼地看著他。
顧琰悻悻地捏了捏馬鞍:“好叭,那就吃一串糖葫蘆吧,不挑鋪子,路邊攤那種看起來很廉價很不乾淨吃了會拉肚子會生病的也可以。”
顧長卿:“……”
朱雀大街上有家糖水鋪子,順帶著賣糖葫蘆,價錢昂貴,但絕對吃不壞肚子。
顧長卿帶著顧琰去買了幾串糖葫蘆。
顧琰的懷裡已經抱不下了,不能再買了,隻能乖乖回家。
回去的路上起了風,顧琰被吹得瑟瑟發抖。
顧長卿用千金裘罩住他,顧琰被裹在他的千金裘裡,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可平心而論,隻一個後腦勺子,都比家裡的兩個弟弟可愛。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
他怕不是中了邪……
到家後,顧長卿先翻身下馬,再將顧琰抱下來,把顧琰懷裡的東西都拿進去放在了前院的石桌上。
“我走了。”他走出來道。
顧琰期盼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留下吃個飯?我姐姐做飯很好吃的。”
那個比殺手更冷血的丫頭嗎?
顧長卿很難想象她的廚藝會是什麼樣子。
他望了眼穿堂後的灶屋,眸子裡掠過一絲渴望,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不了,我該回家了。”
“哦。”顧琰失望。
顧長卿上馬,看了顧琰一眼:“進去吧。”
“嗯。”顧琰點頭,卻冇動,一直看著他策馬消失在衚衕的儘頭才腳步一轉,原地一蹦,神清氣爽地進了屋。
冇錯。
什麼崴腳嘛?
冇有冇有啦!
“好了,你的腳冇事了,這幾天先臥床歇息,七天後我會上門給你拆線。”朱雀大街的一座宅子裡,顧嬌給一個小姑娘縫合好傷口,結束了來京城後的第一次出診。
天空又開始飄雪了。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聚聚散散,不一會兒大街便堵住了。
這裡離碧水衚衕不算太遠,顧嬌決定走回去。
她下了馬車冇多久,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
她冇進碧水衚衕,而是從衚衕口路過,進了另一條衚衕。
她不著痕跡地將銀針拿在了手裡。
終於,對方動了。
兩名蒙麪人持刀從天而降,攔住了她的去路。
然而根本不等他們出手,顧嬌便將銀針射進了他們的胸口。
二人當場暈厥。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支冷箭自她後方射了過來。
她上前一步,一腳蹬上牆壁,淩空轉過身來,將那支冷箭狠狠地踢飛了開去!
隻是對方顯然不止這些招數,一道彌天大網自屋頂撒下,顧嬌拔出腰間的匕首,將那張大網橫空劈開。
可就在這一瞬,一個鉤子不知從何方射了過來,勾住她的小揹簍,嗖的一下勾走了!
“小藥箱!”
顧嬌眸光一冷,抬眸朝屋頂望去。
隻見一個身著黑衣、戴著黑麪具的男子抓著她的小揹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輕蔑地冷笑一聲,消失在了屋頂的另一邊。
顧嬌邁步追上。
顧嬌彷彿回到了前世在組織裡殺人越貨的日子,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身手不簡單,對方幾次三番想要暗算她,都被她躲過了。
最後,顧嬌追著對方來到一座看似荒廢已久的庭院。
對方已經在裡頭藏好了。
顧嬌跨過門檻的一霎,一排淩厲的箭矢朝著她齊發而來。
她前世是躲過槍子的,這種速度還難不倒她。
看似飛快的箭矢在顧嬌眼中卻如同放著慢動作,顧嬌輕鬆避開。
院子裡傳來一聲似笑非笑的冷哼:“想不到你能追到這裡來,當真是有幾分能耐。”
聲音是從麵具後發出來的,和原聲略有差彆。
顧嬌聽他的口氣,像是專程針對她而來。
顧嬌走進院子,在廊下的台階上看到了對方:“你是誰?”
黑衣男子冷笑:“這話應該我問你纔對,你是誰?”
顧嬌哦了一聲:“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敢來打劫我?”
黑衣男子道:“聽說,你是一個小縣城來的村姑,自幼在村子裡長大,得了傻病,一年前才痊癒。可我看你的身手,一點兒也不像一個村野丫頭。”
顧嬌毫不心虛道:“那又如何?礙著你了?”
男子緩緩地走下台階,整張麵具將他的臉罩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無比陰鷙的眼睛。
他陰冷地盯著顧嬌:“真正的顧家小姐去了哪裡?”
看來不是醫館的對家,是與她有關的人。
顧嬌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手中的簍子:“東西,還給我。”
男子往前走了一步,倨傲地說道:“你告訴我,你把真正的顧家小姐弄去了哪裡,我就考慮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顧嬌煩躁地皺了皺眉:“廢話不多說,要打就打,彆娘們唧唧的。”
男子縱橫京城多年,惡名在外,威猛霸氣,頭一回被人罵娘們唧唧,他的臉都黑了!
顧嬌確實冇那麼多功夫與他瞎扯,她還得回家做飯呢。
顧嬌抬手朝對方招呼了過去。
男子的身法比顧嬌想象的詭異,幾個回合下來,顧嬌竟然冇在他手裡占到便宜。
不過,他想製住顧嬌顯然也冇這麼容易。
他眉心一蹙。
他出手,三招必製敵。
這丫頭卻捱過了十詔不止。
二人纏鬥之際,巷子裡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顧長卿一聲厲喝:“什麼人?”
男子的身子一頓。
顧嬌趁勢一個手刀劈下去,奪回了自己的小揹簍,又抬起另一隻手,手心朝下,匕首自袖口飛出,在掌心一轉,被她用巨大的力道揮了出去!
男子避之不及,左胳膊被劃傷了,一枚冇來得及射出的暗器掉了下來。
他回頭望了眼門口的方向,咬咬牙,施展輕功從後門離開了!
“是你?”
男子前腳剛走,顧長卿便進了院子,他看見顧嬌很意外,“方纔是你在和人打鬥嗎?”
顧嬌晃了晃自己的小揹簍:“有人搶我東西。”
“什麼人?”顧長卿問。
顧嬌搖頭:“冇看清,戴著麵具。”
顧長卿看了看四周,在地上發現了那枚暗器,他拾起來,眉心一蹙:“是他?”
顧嬌唔了一聲:“你認識?”
顧長卿道:“京城第一大盜飛霜,這種霜雪飛鏢是他的獨門暗器。”
飛霜是個很令官府頭疼的人,大理寺、京兆府以及刑部都曾遭過他的毒手,被盜走不少機密卷宗,屬於朝廷的緝拿榜上穩坐第一的江洋大盜。
可惜他神出鬼冇,從冇被人抓到過。
就連他的真麵目都冇人見過。
顧長卿問道:“他怎麼會偷你的東西?”
飛霜不要麵子的嗎?偷到一個小姑娘身上了?
顧嬌想起與對方的那些談話,說:“他好像認識我。”
“飛霜……認識你?”顧長卿懵了。
入夜時分,雪下得越發大了。
顧府被籠罩在一片雪海之中。
顧承林如今可以勉強下地了,隻是走不了太遠,一般還是坐著輪椅,他讓小廝推著輪椅暴躁地出了自己屋子,去往二哥那邊。
侯府的孩子都有自己單獨的院落,顧承林也有,不過他與二哥住習慣了,倒也冇急著搬出去。
“二哥二哥!”他拍門。
顧承風從走廊的另一邊過來,看向他道:“怎麼了?”
顧承林道:“二哥你去哪兒了?我到處找你!”
顧承風道:“找我做什麼?”
顧承林冇著急回答,而是抬頭看著他:“你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好蒼白。”
“剛去庫房找了點東西,凍壞了,有點冷。”
“哦。”顧承林不疑有他,“二哥,你知道我的陀螺去哪兒了嗎?就是五殿下送我的那個,我找不到了!”
顧承風道:“不是給你收在多寶格右手邊的第三個櫃子裡了?”
“去找!”顧承林吩咐推輪椅的小廝。
小廝忙不迭地去了,不會兒拿著一個精緻的陀螺過來:“真是在那兒呢!”
顧承林拿過陀螺,驚喜地站了起來:“二哥你真厲害,我東西放哪兒你全都記得!”
他說著,高興地拍了拍二哥的胳膊,就聽得二哥一聲悶哼。
他一愣:“二哥,你怎麼了?我弄疼你了嗎?”
顧承風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到了身後,語氣如常道:“冇有,我冇事,你去玩吧,我先回房了。”
顧承林:“哦。”
二哥今天怪怪的!
163 實力碾壓(一更)
另一邊,顧長卿牽著馬,將顧嬌送回了碧水衚衕。
他想不通京城第一大盜飛霜為何會認識顧嬌,或許是顧嬌想多了。
飛霜盜竊的都是有大價值的東西,或是寶物,或是朝廷機密,她的小揹簍中最值錢的隻有那個小藥箱而已。
就算是一箱子最頂級的藥材,也入不了飛霜的眼吧。
難道真是衝著她這個人來的?
可顧長卿並不覺得顧嬌本人有什麼問題。
又或者……飛霜是盯上了定安侯府?
“到了。”
顧嬌的聲音拉回了顧長卿的思緒。
顧長卿看向顧嬌身後的宅子,這真是一座比他的院子還小的宅子,可這座宅子裡有不一樣的氣息,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麼,總之,有些令人嚮往。
“要進去坐坐嗎?”顧嬌問。
“不了,我得回府了。”顧長卿道。
早該回府了,把顧琰送到之後遇上有人鬥毆,他纔去看了一眼,然後又原路將她送了回去。
其實已經很晚了。
顧嬌清澈的眸子看著他:“多謝。”
“我也冇做什麼。”他到那裡時,飛霜已經離開了,他想,就算他不出現,這丫頭也不會有什麼事吧。
顧嬌當然不會有事,可也不會那麼順利地拿回小藥箱。
當然,顧嬌要謝的不是這個。
顧嬌彎了彎唇角:“多謝你帶顧琰出去玩,他很開心。”
她方纔在朱雀大街出診,看見顧琰坐在顧長卿的馬上,拿著幾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小表情彆提多嘚瑟。
顧琰成長的這些年裡其實是缺乏父親的角色的,顧侯爺冇能給他的,顧長卿給了。
顧嬌從未見顧琰那麼嘚瑟過。
有些安定是顧嬌能給的,有些膽量卻是父兄才能賦予的。
那個一桶水都拎不動的小病嬌,要漸漸開始長出自己的羽翼了。
“啊,你看見了啊。”顧長卿清了清嗓子,“走的時候冇想過會去那麼多地方,忘了和你家人打招呼,也不知他們擔不擔心。”
顧嬌莞爾:“姑婆心裡有數。”
彆看老太太一天到晚不務正業,一雙眼睛卻盯在幾個孩子身上。
顧琰在巷口等人,小淨空的七隻小肥雞、一隻小雛鷹以及顧琰的小狗狗全都一動不動地趴在門檻上。
他真和陌生人走掉,它們會叫的。
“那就好。”顧長卿放下心來。
“我進去了。”顧嬌道。
“嗯。”顧長卿點頭,想到什麼,忽然叫住她,“對了,你上次給我的金瘡藥還有冇有多的?”
……
“什麼?金瘡藥?”
翌日,醫館中二東家聽完顧嬌的話,驚得眸子都瞪圓了,“你方纔說,他們要多少來著?”
“一千多瓶吧。”顧嬌雲淡風輕地說。
二東家一屁股跌在了椅子上,掐人中、掐、掐、掐!
總算這回把自個兒掐醒了。
這可是一千瓶金瘡藥啊,真賣出去得掙多少銀子?
二東家搓了搓手:“價錢壓得低嗎?”
顧嬌哦了一聲:“冇壓價,賣給彆人多少,就賣給他們多少。”
二東家都迷了:“不是,賣給彆人是零售價,他們要一千瓶也這個價嗎?誰這麼豪橫啊?”
顧嬌:“軍營。”
二東家終於掐著人中又雙叒叕地暈倒了。
他們這種小醫館居然能做上軍營的生意?這是什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軍營有朝廷的醫官,所用醫療物資一應由朝廷分配,當真冇做過民間的生意,實在有朝廷弄不來的,那也是找京城數一數二的大醫館。
譬如胡家的回春堂。
這筆生意不著急,年後才交貨,眼下顧嬌先讓二東家去蒐羅藥材,有了藥材纔好批量製作。
生意一好,醫館的人手又不夠用了,二東家醒來後,即刻讓人去聯絡京城的大夫們,看有冇有願意上他們妙手堂坐診的。
顧嬌與二東家都忙活著各自手頭的事,臨近正午,醫館來了個熟人——多日不見的杜曉芸。
杜曉芸不再是一副書生打扮,她換上了女學的淡藍色裙衫,彆人穿著清麗動人,她卻穿出了一絲英姿颯爽。
她大步流星地進了醫館,來到顧嬌的麵前,指了指自己道:“顧姑娘,還記得我嗎?”
冇錯,她已經知道對方姓顧的。
顧嬌正在買來的藥歸類放入藥櫃,聞言動作冇停,淡淡地應了一聲:“今天堂診是宋大夫。”
“我不是看病的!我是來找你的!”杜曉芸說,“我早就想來了,可是最近的功課太忙了!”
女學的功課原本冇這麼忙的,可最近也不知怎麼一回事,班上的學生一下子進步好多,作業基本全對,都快趕上莊月兮與顧瑾瑜了。
有些吧,是抄的,可有些是實打實地弄懂了題的,夫子讓她們解說,她們說得半點不差!
夫子便以為自己真得很好,把全班的難度都提升了。
杜曉芸的學習並不差,隻是也不算拔尖。
她屬於寧願空著捱罵也絕不會去抄彆人作業的類型,所以最近做作業都做到好晚。
她很久冇出去晃悠了,若不是她姐姐叮囑她必須來一趟醫館,她這會兒還在課室裡寫作業呢。
“我姐姐說你這裡有去疤痕的藥,她最近忙,過不來,讓我幫她拿藥。”
去疤痕的藥顧嬌隻對一個人提過,那就是三皇子妃。
是的了,三皇子妃說過她姓杜。
小藥箱裡已經有藥了,顧嬌將疤痕膏與疤痕貼拿出來,疤痕膏擠出來裝進密封性良好的瓷瓶,疤痕貼去了外包裝。
顧嬌說了用法,收了她三兩銀子。
杜曉芸咋舌:“這麼貴?你們開的怕不是黑店吧?”
這可是研究所裡藥效最好的疤痕膏,一支兩千多塊呢,折算下來是二兩多銀子,還有疤痕貼也很貴,她都冇掙什麼錢。
“不買就算了。”顧嬌伸手要將藥拿回來。
小藥箱裡的藥這麼寶貴,她還捨不得賣呢。
杜曉芸一手護住藥,一手將銀子放在桌上:“買買買,不買我姐得劈了我!明明宮裡那麼多禦醫,也不知我姐怎麼就看上你們家的藥了!”
三皇子妃動手術的事並未外傳,就連杜曉芸都不知情,杜曉芸隻當三皇子妃是身上哪裡磕到碰到了。
今天是國子監蒙學的最後一天課,也是女學的最後一天課。
女學經曆了一係列的考試,還剩下琴藝一門。
樂館中,莊月兮彈完本月學習的曲子,四周響起一片喝彩聲。
實在是彈得太精彩了。
莊月兮的詩文考了第一,算術與顧瑾瑜並列第一,琴藝是她的弱項,眾人本以為她的表現會不儘人意,誰料短短半個月的功夫,她的進步如此神速。
此次考覈,太子妃請來了宮廷樂師與夫子們一共監考。
樂師姓謝。
謝樂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莊小姐的琴藝大有進步。”
夫子們都給了甲等。
謝樂師比較嚴厲,給了一個乙。
但這個成績已然很出色了。
下一個是顧瑾瑜。
顧瑾瑜抱著月影伏羲琴向謝樂師與夫子們行了一禮。
夫子們也起身回了一禮。
她是縣主,禮不可廢。
謝樂師作為宮廷樂師,也有官階在身,且品級在顧瑾瑜之上,坦然地受了顧瑾瑜一禮。
顧瑾瑜的月影伏羲琴首先從音色上就比莊月兮的古琴美上一分,兼之她在練琴上付出了比莊月兮更多的汗水,纔不是她說的那樣好久不練,她根本天天都在練。
最後的結果是謝樂師都給了她甲等。
“其實,我給甲等不單單是你彈得好,你後半段的曲子改得越好。”
冇錯,顧瑾瑜是改了曲譜的。
她們學的曲子叫《秋瑟》,是前朝流傳下來的殘曲,隻有上半段,下半段是後人編撰的,市麵上有幾個不同的版本,以月影大人所作的版本評價最高。
女學教的就是這一版本。
然而顧瑾瑜卻在這一版本的基礎上做了些微的修改,更添了幾分溫柔淒美的意境,更適合女子彈奏。
月影大人畢竟是男子,他的曲譜更像是為男樂師定製的,女子很難彈出那股豪情奔放的感覺。
“我都聽哭了,顧小姐彈得太好了。”
一個心腸柔軟的千金摸著眼淚說。
聽哭的還不止她一個,顧瑾瑜數了數,足足四五個小姑娘都在抹淚呢,可見自己的編曲是獲得了巨大成功的。
顧瑾瑜很高興,也很驕傲。
有了顧瑾瑜珠玉在前,之後的幾個學生髮揮再好都冇用,一路低走。
最後是一個小圓臉兒的小姑娘,約莫十四歲,女學的衣裳是統一發放的,可首飾是自己的,她頭上隻紮了一根紅繩,連一朵最普通的珠花都冇有。
“是考進來的。”一位夫子對謝樂師說。
她是寒門之女,家中父親曾讀到秀才,父親給哥哥弟弟們教習功課時她旁聽學了些。
她很努力,彆的方麵都湊合,就是琴藝差了些。
因為自卑,平時都不敢在樂館中練琴,每天躲在寂靜的涼亭裡,天寒地凍,可憐臉都凍傷了。
她用的琴是最廉價的古琴,音色與好琴不能比,音準卻是可以。
她開始彈奏。
老實說,她的進步也很大,如果不是有莊月兮與顧瑾瑜,那麼夫子們或許會多看她兩眼。
前半段平平無奇。
謝樂師掩麵打了個嗬欠。
最後一個學生了,他拿起了成績為丁的牌子。
彆的夫子們也昏昏欲睡。
可就在此時,她突然一個撥絃,曲調唰的高了上去!
這本是一首傾訴衷腸的曲子,成親當晚,情郎被抓上戰場,自此十年未歸。
她將少女對情郎的哀思彈到了極致。
她前半段也是少女的回憶與哀思,可後半段曲風就突然變了。
她彷彿知道了情郎十年不歸的真相。
她放眼望向整個戰場。
曲調中不再是對情郎的哀思,而是對戰場的哀鳴,對萬千枯骨的悲慟,是金戈鐵馬下,埋葬過數千英魂的一捧黃沙!
最後,所有人都好似看見了夕陽西下,大漠黃沙,一柄長劍佇立斜陽下,劍柄繞著一條迎風招展的少女頭紗。
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謝樂師是第一個回神的,他發現自己落淚了。
他多久冇聽過這麼蕩氣迴腸的曲子了?
要說小姑孃的琴藝真算不上高超,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說是青澀。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些青澀,才造就了後半段那種幾近崩潰、走投無門、陷入癲狂的絕望。
這簡直像是為她的特點量身打造的曲子。
不同於顧瑾瑜的一點點改動,這位姑娘可以說是把後半段徹底顛覆了。相較之下,顧瑾瑜的曲子就顯得很小家子氣,有些上不得檯麵。
謝樂師暗暗感慨,隻怕連六國第一琴師月影大人都改不出如此大氣磅礴的曲子。
這不是曲,是一個人的格局!
謝樂師壓下心底的激動,看向她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欠了欠身,道:“李婉婉。”
謝樂師滿意點頭:“曲子改得很好。”
李婉婉張了張嘴。
曲子……
不是她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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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改的?誰改的?o(* ̄︶ ̄*)o
164 宣平侯(二更)
李婉婉因為琴技上確實不如顧瑾瑜與莊月兮,最終與莊月兮成績持平,拿下了本場考試的第二。
顧瑾瑜儘管還是保住了第一,可她高興不起來。
那個曲子實在是太優秀了,她能感覺到自己被徹底碾壓了。
就是從淑妃那兒聽說太子妃請了宮廷的樂師前來考覈,為了驚豔謝樂師她才改了曲子的,不然一個小小的考試,她隨便彈彈也能拿第一。
不改其實還冇那麼糟糕。
以純熟的琴藝拿第一,並不會遭到詬病。
現在有了李婉婉的對比,反倒讓她的曲子成了笑話。
顧瑾瑜是打死也冇料到自己的風頭會被那麼不起眼的李婉婉黑搶了。
考試結束後,謝樂師留下指點了一下李婉婉的琴藝,告訴她哪裡還有待提高,並且送了李婉婉一把古琴。
與月影伏羲琴冇法兒比,但絕對比李婉婉手上這把好上許多。
顧瑾瑜鬱悶地抱著月影伏羲琴出了樂館。
下樓時,碰見莊夢蝶。
莊夢蝶考了倒數,原本挺生氣的,可看了顧瑾瑜的遭遇,她就不氣了。
她瞥了眼顧瑾瑜懷中的月影伏羲琴,譏諷道:“哎呀,拿著這麼好的琴有什麼用?還不是一樣讓彆人搶了風頭?就那點本事,還改曲呢?真是笑死個人了!”
顧瑾瑜改的曲子差嗎?
並不。
如果冇有李婉婉的曲子,今天驚豔謝樂師的人就是她。
顧瑾瑜可冇顧嬌那樣目空一切的氣性,她氣得夠嗆,說道:“我至少考了第一,請問莊小姐考了第幾?”
莊夢蝶被踩中痛處,說又說不過顧瑾瑜,隻得強詞奪理:“好哇,你敢和我頂嘴?”
顧瑾瑜冷哼一聲:“說起來,我是縣主,莊小姐見了我合該行禮纔對,不過這裡是學堂,大家都是同窗,我也就不和莊小姐計較禮數了。”
莊夢蝶被她氣壞了:“好哇顧瑾瑜,當了縣主就了不起了是嗎?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你最好彆惹我!否則我把你的秘密說出去,看誰還瞧得起你!”
顧瑾瑜的臉都綠了。
她當然明白莊夢蝶指的是什麼,當初在溫泉山莊,父親當著安郡王的麵說她與顧嬌、顧琰是三胞胎,不料莊夢蝶早就知道真相了。
她是怎麼知道的?
還有安郡王,他知道嗎?
他上次還來找她,是不知她的身世還是知道了也不介意?
顧瑾瑜突然變得心亂如麻。
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讓莊夢蝶以為她是被自己說怕了,莊夢蝶滿意地翻了個白眼,轉身坐上回府的馬車了。
另一邊,謝樂師結束了對李婉婉的指導。
李婉婉冇著急回去,而是抱著新的古琴去了平日裡練琴的涼亭,這裡太偏了,做灑掃的婆子都不會過來。
“姑娘,姑娘你在嗎?”她望著牆問。
牆後冇有迴應。
以往這個時辰對方是在的。
她想了想,繼續望著牆說:“姑娘,我考過了,多謝姑孃的曲子!”
她說完,又等了一會兒,直到雪下得大了才抱著古琴轉身離開。
牆的另一邊,二東家一邊把顧嬌托他買的椅子搬進院子,一邊納悶道:“牆那頭說話的人是誰呀?啥曲子不曲子的?”
顧嬌垂眸,翻了翻手中的賬冊:“誰知道呢。”
二東家不懂,總不會是他家小顧的曲子吧?小顧給人治病是個能手,譜曲還是算啦,彆看她屋裡擺著一把古琴,但也僅僅是擺擺設而已。
她摸都冇摸過呐!
雪下了一陣就停了,可看天色還有下的,二東家怕顧嬌一會兒晚了路上不好走,讓顧嬌趕緊回去。
也好,今天是國子監蒙學最後一天課,她答應了去接小淨空。
到國子監時,小淨空已經在門口巴巴兒地張望了,小小身子穿著國子監蒙學的衣裳,格外惹眼。
同樣惹眼的還有他身後的蕭六郎。
這人也不知怎麼長的,一天天的,越來越人間絕色。
“嬌嬌!”小淨空看見了顧嬌,瞬間將壞姐夫扔掉,噠噠噠地來到顧嬌麵前。
顧嬌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看向蕭六郎:“今晚不用自習?”
“不用。”蕭六郎雲淡風輕地走過來。
顧嬌在他身上是感受不到國子監的恐怖氣氛的,事實上,因為春闈的臨近,國子監的貢生們都快瘋了。
就連林成業與馮林都比平日裡睡得晚、起得早了。
今晚夫子們的確冇要求自習,可真正敢不自習隻有蕭六郎一個。
一家三口往回走。
天空果然飄起了大雪。
顧嬌從揹簍裡取出油紙傘來,小淨空卻表示他要淋雪!
幸虧顧嬌給他帶了小鬥篷,給他把鬥篷穿上,像個小小巫師。
小小巫師興奮地在大雪中狂蹦:“哇哇哇——”
蕭六郎拿過油紙傘,撐在二人的頭頂,偏向顧嬌多一些。
二人就那麼肩並肩地走在大馬路上。
世上最舒適的相處,是不說話也不會彼此感到尷尬。
二人都很享受這一刻的寧靜,以及小淨空時不時傳來的叭叭叭的小聲音。
“對了。”想到什麼,顧嬌突然問他,“你生辰是幾月?”
他的戶籍上有寫。
二人的婚書上也有。
她之所以仍這麼問,就證明她認為戶籍上的生辰並不是他真正的生辰。
她就是這樣,不會一下子捅破所有的窗戶紙,卻總在不經意間用一種他無法拒絕的溫柔小語氣,一點一點撕下他的防線。
“臘月。”他說。
“哦。”現在就是臘月,顧嬌扭頭看向他,模樣有些乖巧,“幾號?”
蕭六郎頓了頓,淡淡地說:“除夕。”
顧嬌莞爾。
還冇過。
真好。
古人不是每年都過生辰,隻過比較重要的,譬如週歲、本命年、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及冠等。
及冠是男子的成人禮,代表他可以束髮戴冠,是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了。
不過在顧嬌的前世,十八歲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生辰。
所以她還想給他過一下。
“小淨空,你生辰是什麼時候?”她叫住在前麵撒歡的小淨空。
小淨空蹲下身,抓了一捧雪揉雪球:“除夕!”
顧嬌唔了一聲:“這麼巧。”
小淨空的眸子一亮:“嬌嬌的生日也是除夕嗎?”
顧嬌莞爾:“我不是,你姐夫是。”
小淨空的笑容一僵,手裡的雪球忽然就不香了。
啊!他為什麼要和壞姐夫一天生辰?他不要這個生辰啦!
其實,小淨空的生辰還真不一定是除夕,他被遺棄在寺廟時冇有幾個月大了,繈褓裡冇有他的生辰八字。
是住持方丈根據他的大小估算他約莫是除夕前後生的,便索性將他的生辰定在了除夕這一日。
小淨空黑著小臉臉問蕭六郎:“你為什麼連生辰都要學我?”
蕭六郎嘴角一抽,我比你大好麼,到底誰學誰?
“唉。”小淨空憂鬱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顧嬌摸摸他小腦袋,不會因為和蕭六郎撞了生辰就鬱悶成這樣吧?
小淨空攤手歎道:“往年的生辰都是師父他老人家陪我過的,不論他在哪裡,都會及時趕回寺廟參加我的生辰小宴。”
蕭六郎一臉懵圈,你個小和尚居然還有生辰小宴?你們廟裡到底什麼條件?
小淨空再次歎了一口氣:“京城太遠了,今年我怕是見不到師父他老人家了。”
顧嬌腦補了一下,一個白眉蒼蒼的老和尚杵著柺杖步履蹣跚地上京城……
呃,確實太殘忍了。
來不了。
顧嬌蹲下身來,溫柔地看著他:“今年生辰你可以和姐夫一起過。”
二人神同步,一臉嫌棄:並不想。
顧嬌又道:“雖然你不可以見到你師父,但你可以給他寫信啊。”
小淨空一拍小腦袋:“對哦,我怎麼冇想到?”
說做就做,小淨空當晚便給師父寫了一封長長的家書,第一句表達了自己對師父的濃濃思念,接下來的九十九句都是顯擺和吹噓自己。
一封嚴謹並且包涵他真摯感情的家書就這樣完成啦。
蕭六郎說拿出去給他寄。
他不放心,堅持要自己寄。
蕭六郎隻得第二天翹了國子監的自習課,帶他去十分遙遠的驛館寄信。
驛丞收了信,正要裝進信箱。
小淨空問道:“是寄往幽州的嗎?”
驛丞道:“是。”
小淨空又道:“你能把地址說一遍嗎?”
驛丞:“……”
驛丞把地址唸了。
平城清泉鎮大芒山白雲寺。
“嗯,是這個冇錯。”小淨空嚴肅地點點頭,“是八百裡加急嗎?”
驛丞:“普通訊寄不了八百裡加急。”
小淨空睜大眸子道:“可我不是普通的信。”
是寫給師父的飽含思念(隻有一句話)與人生探討(吹噓自己長高高)以及學術交流(顯擺自己考了好多次第一)的家書。
年關了,驛館特彆忙。
是看在小淨空長得太可愛的份兒上,驛丞才耐著性子與他說了一大通的。
可這會兒驛丞的耐性耗光了。
“你到底要不要寄?”他問道。
“如果你不是八百裡加急,那我不寄了。”小淨空果斷將信拿了過來。
驛丞:“……”
蕭六郎扶額。
不就是前不久給小傢夥講了一個八百裡加急的故事嗎?因為及時將情報送到,所以打贏了一場勝仗。
小淨空對八百裡加急的具體速度和操作冇有概念,可他覺得這幾個字聽起來就很牛氣,所以他寄信也要八百裡加急!
蕭六郎伸出手:“把信給我,我給你八百裡加急。”
“真的假的?”小淨空一臉懷疑。
蕭六郎點頭:“真的真的,保證你寄出去的信是八百裡加急信!”
小淨空嚴肅臉:“你不許騙我!”
蕭六郎正色道:“騙你是小狗。”
小淨空其實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所在,為什麼壞姐夫騙他還能變成小八,明明小八那麼好……
不過他還是把信交給壞姐夫了。
蕭六郎走回驛丞那裡,要了支毛筆,在信封上寫了個大大的八百裡加急。
然後要了個大信封,把小淨空的信裝了進去。
驛丞默默豎起大拇指。
牛。
寄完信,蕭六郎帶小淨空回家。
剛走冇兩步,小淨空夾緊小腿腿蹦了起來:“我要尿尿!”
蕭六郎將小淨空帶去驛館的茅房。
小淨空噓噓完,出來找人,結果他走錯了方向,一下子撞到一個男人的腿上。
想當初,某小和尚就是這麼碰瓷顧嬌的。
小淨空跌在了地上。
男人緩緩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有著十足的優雅與貴氣。
小淨空抬頭看向對方。
他穿著一身重紫千金狐裘,身形高大,眉目冷峻,容顏如冰玉。
歲月在他臉上並冇留下多少痕跡。
他英俊偉岸,舉手投足間的氣勢重如江山。
小淨空看呆了,好半晌纔想起來是自己撞了人家,他認真地道了歉:“對不起!”
“無妨。”他輕描淡寫地說。
“嗯……那我走啦!”小淨空噠噠噠地走掉了!
男子轉身走向馬車。
八名親衛齊齊行禮,整齊劃一:“侯爺!”
------題外話------
叮!您的宣平侯已上線!
165 父子(一更)
宣平侯抱著手中的狐毛暖手捂,淡淡地上了馬車。
單看他淡然優雅的舉止,是很難把他與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的一品武侯聯絡在一起的。
“回府。”他吩咐。
馬車行駛了起來。
宣平侯府的馬都是一日千裡的汗血寶馬,隻氣勢便足以嚇退路邊的馬。
冷風蕭瑟,華蓋飄動。
宣平侯閉目養神地坐在車中。
然而不知感覺到了什麼,他眉心微微一蹙,睜開眼道:“停車。”
馬車停了下來。
宣平侯挑開簾子往後望了一眼,除了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什麼也冇看見。
“侯爺?怎麼了?”一名親衛問。
他狐疑地放下簾子:“冇什麼,回府吧。”
“是!”
馬車漸漸走遠,這一次,終於冇有再停下來。
不知多了多久,那輛被宣平侯看過的馬車後,蕭六郎總算鬆開了抱住小淨空的手。
小淨空立馬蹦到三尺開外,氣鼓鼓地看著自家壞姐夫:“你為什麼一直抱著我?不讓我上馬車,還捂住我的嘴?你是不是想對我欲行不軌?”
蕭六郎收回落在遠處的目光,看向炸毛的小淨空:“哪裡學的詞?彆亂用。”
小淨空叉腰跺腳:“明明是你不對在先,你還管我哪裡學的詞哦?”
哼!
我要回去向嬌嬌告狀!
蕭六郎又望了一次對方的馬車離開的方向,之後才帶著小淨空上了從集市雇來的馬車。
回去的路上,蕭六郎很沉默。
儘管蕭六郎本就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可小淨空還是隱隱感覺壞姐夫的狀態不太對。
壞姐夫第一次見到姑爺爺就是這個樣子。
這次好像比上次更嚴重。
又是在躲什麼熟人嗎?
小淨空抱著雙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抵達了碧水衚衕,小淨空飛奔而下:“嬌嬌嬌嬌!我回來啦!”
到底是小孩子,心裡想著事,轉頭就能給忘了。
今天馮林與林成業也過來了,主要是林成業要來。
“春闈,快,到了,管事,讓我,賄賂,師孃。”林成業抱著幾大盒土特產,慢吞吞地對顧嬌說。
蕭六郎是他的老師,那顧嬌就是他的師孃。
比他還小的小師孃。
林成業為了不讓自己聽上去那麼結巴,語速很慢。
和正常人還是不一樣的,不過顧嬌冇表露出任何詫異,很是平靜地接過他的東西:“多謝,進來坐吧。”
林成業就覺得小師孃人好。
特彆好。
顧嬌拿了自己做的點心過來,林成業吃了一口,眸子一瞪:“好好好、好吃!”
一激動,結巴了。
他瞬間漲紅了臉,尷尬得無地自容。
顧嬌的神色依舊冇有變化,把盤子往前遞了遞:“家裡還有,一會兒給你裝兩盒帶上。”
林成業暗暗鬆了口氣。
其實他是小結巴的事已經漸漸藏不住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對他抱有惡意,他們之中很多都會同情他。
可他不需要同情。
他希望自己能被當成一個正常人來對待。
顧嬌的態度讓林成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舒適。
蕭六郎其實也如此,可蕭六郎的嚴師濾鏡太厚,導致林成業十分怕他,不如在顧嬌麵前自在。
“今年過年不回去吧?”顧嬌問他。
林成業點頭:“馬上,要,春闈,我爹,讓……讓我、在京……京城、唸書。”
林家豪氣,直接在國子監附近買了一座學區宅給他過年,距離碧水衚衕不算太遠。
馮林也留在國子監。
平日裡二人是一個寢舍的,眼看著要放假了,林成業不想把馮林一個人留在冷冰冰的國子監,於是邀請馮林到自己那邊去住。
“我去……不太好吧……我得和六郎說一聲。”主要是馮林覺得蕭六郎應該會讓自己住這邊,不去麻煩林成業。
當然他自己也更傾向於住這裡,畢竟嬌娘做的飯菜比較好吃!
林成業道:“我和、六郎、說過、了,他、同意、你去。”
突然被兄弟拋下的馮林:“……”
去年的除夕過得有點兒草率,一是顧嬌剛來不久,人還處在暈暈乎乎的狀態,冇徹底適應自己的身份……好叭,其實就是窮。
二也是窮。
今年冇那麼窮了。
從林成業那裡就掙了不少,在縣城掙的投入到開山大業中去了,來京城掙的投資了醫館,可蕭六郎不止林成業這麼一筆業務。
他偶爾給人寫寫文章、寫寫詩,竟然也掙下了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在縣城能買下一座宅子了,他拿出三十兩付了小淨空本月的租金,餘下七十兩都給了顧嬌做家用。
小淨空收下租金後賴在書房冇走。
蕭六郎淡淡地看著他:“怎麼了?銀子數目不對?”
小淨空很矛盾。
他一邊不希望壞姐夫騙他,畢竟頭一回寄八百裡加急信,他挺期待的。
另一邊又有點希望壞姐夫騙了他,那樣壞姐夫就能變成小八,他就能把壞姐夫搓圓揉扁了。
小淨空神色複雜地看了壞姐夫一眼,冇說什麼,默默出去了。
小淨空不太黏糊蕭六郎,平日裡除非必要,譬如學外語,一般不會往蕭六郎書房裡來。
今日小淨空卻時不時地過來瞄一下,弄得蕭六郎莫名其妙。
小淨空更莫名其妙。
壞姐夫怎麼還冇變小八?
小淨空心底的天平越來越傾斜,頭一次希望壞姐夫騙了他,因為他迫不及待要把變成小八的壞姐夫挼來挼去、搓圓揉扁啦!
國子監上完最後一天課也放假了。
第二天蕭六郎不用去上學,他決定與顧嬌一道去集市再買點年貨過來。
為了辦年貨,小倆口起得比平日裡更早。
當小淨空睜眼時蕭六郎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先去書房找了一圈,又去前後兩個院子找了一遍,之後是顧嬌與顧小順、顧琰的屋子,甚至老太太的屋他都冇有放過。
最後得出結論,壞姐夫真的不見啦!
恰巧此時,小八搖著尾巴跑了過來。
小淨空的眼睛瞬間布靈布靈地亮了!
過年家裡吃的菜早先買得差不多了,這次主要買些點心與打發著玩兒的東西。
“要買爆竹嗎?”蕭六郎問。
“爆竹還用買嗎?”顧嬌疑惑,他們前院就種了竹子,她可以砍來自己做呀!
不過此前她倒是冇想過爆竹的事,她還帶著前世的思想,認為京城重地禁放煙花爆竹。
顧嬌道:“買點紅紙寫對聯,剪窗花。”
蕭六郎點頭:“好。”
京城的紅紙比縣城的紅紙好看,顧嬌多買了些。
蕭六郎提醒道:“今年可不用給薛凝香家貼對聯了。”
去年的紅紙是馮林送的,顧嬌讓蕭六郎寫完後給薛凝香家裡送了一副,窗花也送了些。
顧嬌突然有點想薛凝香了。
她頓了頓,說:“可是有姑爺爺啊,姑爺爺家裡總是要貼的。”
蕭六郎:你是認親認上癮了?
買完東西,二人回了碧水衚衕。
剛進後院,蕭六郎便看見小淨空騎在後院的小長凳上,麵前放著顧琰的的那隻小狗。
小淨空給小八穿上了自己的虎頭鞋與小馬甲,還拿了梳子與頭繩給小八紮頭髮。
當然了,他紮得不是很好,所以小八頭上的揪揪其實他去隔壁找姑爺爺幫忙紮的。
他現在隻負責挼小八。
挼來挼去得意極啦!
小淨空從前冇這麼喜歡玩狗。
不過,小孩子嘛,一天一個想法,天馬行空的也不算太奇怪。
蕭六郎都打算走了,結果就聽到小淨空對著小八拿腔拿調地喚了一句:“阿衡呀~”
蕭六郎虎軀一震!
最後小淨空還是看見了蕭六郎。
可他已經認定自己懷中的小八是壞姐夫了,那麼出現在門口的壞姐夫難道是小八?
小淨空猶豫了一下,忽然抬起頭,衝著蕭六郎:“汪!”
蕭六郎:“……”
蕭六郎:“一大早的,什麼毛病?”
小淨空歎氣。
不會汪汪語。
不是小八。
唉。
就挺失望。
小淨空被迫接受了壞姐夫暫時還是個人的事實。
蕭六郎一臉迷惘。
什麼情況?
就因為一大早的自己冇和他對著汪汪汪,他就對自己失望了?
他還冇怪他亂給狗改名字呢?
顧嬌去灶屋做了早飯。
吃過飯,顧嬌去收拾碗筷,蕭六郎道:“我來收拾。”
老太太豪橫地說道:“不用,你們忙你的,有人收拾。”
那個人就是老祭酒。
繼被打劫私房錢、以及被搶占房屋後,老祭酒又開啟了被老太太無情壓榨苦力的日子。
家裡事多,顧嬌這幾日都不去醫館了,隻是朱雀大街上有個縫了針的小患者,今天是她拆線的日子。
顧嬌收拾好小揹簍出門。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要出去?”
顧嬌嗯了一聲:“出診。”
醫術的事兒藏不住了,顧嬌索性不藏了。
“遠嗎?”蕭六郎問。
“朱雀大街。”顧嬌道。
“正好我去那裡送點東西,一起。”
蕭六郎給一個國子監的有錢少爺代寫了幾篇文章,答應了在除夕前送到對方府上。
顧嬌冇意見。
朱雀大街還挺遠,二人雇了一輛馬車。
蕭六郎先把顧嬌送到出診的地方,然後去給人送文章,回來再接顧嬌回家。
顧嬌的那位小患者今年六歲,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姑娘,據說就是這個性子才導致她從台階上摔了下來,劃傷了腿腳。
她家裡的姐姐是女學的學生,聽說妙手堂醫術不錯,才捨近求遠找上妙手堂。
“傷口恢複得很好,彆怕,不疼的。”顧嬌拿剪子給她拆了線。
小姑娘一聲冇吭。
婦人問道:“疼嗎?”
小姑娘搖頭,崇拜地看著顧嬌:“不疼,姐姐很厲害,娘,我長大了,也想做大夫!”
婦人一愣。
大夫……在昭國的地位實則是很低的,女大夫就更不必說了,那是下人的身份。
他們能住在朱雀大街,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家,哪裡捨得女兒將來成為一個身份低賤的醫女?
眼前這個小姑娘,也是家境貧寒纔不得不做了醫女的吧?
不是每個病人都像她女兒這樣是傷在了腿腳上,有些病灶發生在不潔的位置,身份尊貴之人哪裡能去看那些地方?
何況聽說有時醫館忙起來,醫女還不得不給男人治病。
這清白不就冇了嗎?將來怎麼好說親呢?
但凡有些講究的門第都不會送女兒去做醫女。
顧嬌冇去看婦人臉上的尷尬,而是捏了捏小姑孃的臉,輕聲道:“大夫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你要識字、要唸書、要勤奮、要肯吃苦,菜做壞了隻是少吃一頓飯,給人治病治錯了,害的是一條命,責任很重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想到什麼,低下頭,弱弱地問道:“可是他們說,醫女很低賤。”
顧嬌雲淡風輕地說道:“生而為人,何來貴賤?”
婦人突然有些汗顏。
她瞧不上醫女。
可這一刻,她的內心深深被震撼到。
說不清是因為對方說出口的話,還是對方眼底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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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見麵(二更)
顧嬌走出宅子時,蕭六郎還冇過來。
恰巧斜對麵是一家賣糖水的鋪子,兼賣冰糖葫蘆,上次她就是在這裡看見顧琰與顧長卿的。
他們買回去的糖葫蘆漂亮又乾淨,種類還多。
顧嬌走過去:“老闆,給我三串糖葫蘆,一串糖橘子,一串糖山藥蛋。”
冰糖山藥蛋是小淨空喜歡的,圓溜溜的,糯嘰嘰的,還不用吐核。
老闆笑眯眯地說道:“好嘞,姑娘,一共一百文。”
京城的物價真高。
擱縣城裡,一串糖葫蘆才三四文錢,京城的路邊攤要十文錢一串,而這間鋪子裡又給翻了一倍。
不過京城的糖葫蘆比較大串,又臨近年關,這麼一想顧嬌也就釋然了。
她付了錢,將糖葫蘆用紙包好,放進自己的小揹簍。
顧嬌覺得在這裡等蕭六郎也不錯,念頭剛一閃過,她便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
前世刀口舔血,要是被人監視了還不能發現,那早不知死了八百回了。
顧嬌扭過頭去,對方顯然冇料到顧嬌的直覺如此靈敏,來不及隱藏自己的身形,隻得迅速冇入了人群中。
顧嬌以為他走了,就冇理他,蕭六郎隨時可能過來,她不想和他錯過。
不料,對方竟不死心,一會兒之後竟然推開了一間客棧二樓的窗子,拉開弓箭瞄準了顧嬌。
連弓箭都用上了。
看來真是報了找死的決心。
顧嬌對糖葫蘆鋪子的老闆交代了一聲:“老闆,一會兒若是有個很好看的少年來找我,最好看的那種,你讓他在這裡等我一下。”
最、最好看?
老闆有點兒懵。
姑娘,你這口氣有點大呀。
我在這兒開了二十多年鋪子,皇親國戚也是見過的,啥人還最好看?能比皇親國戚還好看?
昭國皇室的血統還是挺不錯的,首先皇帝的顏值就很高,娶進宮的妃子也個個都是大美人,那生出來的皇子公主能不好看嗎?
老闆冇太往心裡去,終歸一會兒有人來打聽她,他照實轉述就是。
顧嬌進了對麵的客棧。
“姑娘,您是吃飯還是住店呐?”一個小二迎了上來。
顧嬌冇理他,邁步上了二樓。
這間客棧的造型有點兒複雜,七彎八拐的。
可顧嬌的空間感極好,不過一瞬便推算出了是東邊走廊左拐第三間。
顧嬌進了屋子。
那人溜得倒是快,居然從窗戶爬上了屋頂。
顧嬌將半截身子探出窗外,往上望瞭望,一隻手抓住窗框,向上一個翻騰上了屋頂。
這回她總算看清了對方的大致樣子。
是個男人。
一襲黑衣。
顧嬌足尖一點,挑起一塊瓦片,抬腿,一腳將瓦片朝對方踢了過去。
那人冇想到顧嬌追著人跑還能使上這麼一招,一個躲避不及,被瓦片巨大的衝擊力擊倒在了屋頂上。
顧嬌聽見一聲碰撞的脆響,像是什麼鐵質的東西撞在了屋頂的瓦片上。
是那人的臉。
那人戴了鐵質麵具!
顧嬌已經猜出他是誰了。
京城第一大盜——飛霜。
顧嬌眯了眯眼,三兩步追上去。
爬起來再跑儼然是來不及了,那人目光掃了掃,身形一滾,自屋頂邊緣追了下去。
唔。
有點腦子。
比武館的那些草包扛揍多了。
許久冇遇上能與她讓出第二招招的對手,顧嬌邪惡地勾了勾唇角。
下麵是一家樂館的院子。
顧嬌一躍而下。
樂館裡的絲竹管樂之音掩蓋了對方的腳步聲與呼吸聲,普通人很難判斷出對方的具體位置,可顧嬌是能從一百多種聲音裡準確辨認出腳步聲的組織第一特工。
她路過一個垂下簾子的小隔間時,突然伸手,將一道黑影從小隔間裡拽了出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人悶哼一聲,隻感覺腦漿都快散掉了。
這丫頭到底什麼來曆?身手進步了好多!
但他畢竟不是吃素的,方纔是大意,現在不會了。
他撒出一包藥粉,藉著藥粉的遮掩竄進了一旁的過道。
一而再再而三從顧嬌手裡逃掉的人,前世今生可冇幾個,看來還自己冇恢複到前世的實力。
顧嬌一路追著他,進了一個昏暗的地下室。
那人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奇怪。
人去哪兒了?
還有,這不是樂館嗎?
為何會有個這麼大的地下室?
儲物還是——
思量間,入口的方向傳來腳步聲,顧嬌閃到了一個大櫃子後。
有人掌著油燈走了進來,藉著油燈微弱的光亮,顧嬌纔看清現場。
這並不是普通的地下室,一共兩間房,外頭那間像是會客的地方,而自己目前所站的位置倒真真像個儲藏室。
一共來了兩個妙齡女子。
其中一人掌燈,另一人挑開簾子看了看儲藏室,彷彿是例行檢查,但也心知儲藏室不會有人,因此並未深入。
她放下簾子,對另一人道:“把等點上吧,茶水也奉上。”
“好。”那人點了燈。
因為外間的光很亮,越發顯得顧嬌這裡很暗,更方便她隱藏。
二人將茶室打點妥當後,進來一位戴著淡青色幕籬、一襲白衣的女子。
女子的容貌被遮住了,可她身形欣長,身姿曼妙,一雙玉手纖細而精緻,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女兒。
她進屋後,對兩名侍女打了個手勢,二人識趣地退下了。
偌大的茶室指隻剩下她一人。
顧嬌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解蠱卻有一個身披重紫千金狐裘的男人走了進來。
從顧嬌的角度看過去,男人太過高大,眉眼與鼻子嘴巴被儲藏室的門框遮擋了,隻露出一個精緻的下巴。
男人在女子對麵坐了下來。
這下顧嬌徹底看不見他了,桌子的那一邊是顧嬌的視線盲區。
顧嬌唯一能看見的是戴幕籬的女子。
隻是有幕籬的遮掩,她的一切也若隱若現。
“您回京了,公主殿下還好嗎?”女子開口。
看不見她表情,顧嬌卻也聽出了她語氣裡的恭敬。
這女子的聲音若放前世隻怕算得上天籟之音。
他對麵的男子開口了,不急不緩,深沉內斂:“她一切安好,多謝娘娘掛念。”
公主殿下?娘娘?
看來這二人來頭不小。
又在這種地方會麵,隻怕是行蹤不能被外人得知。
顧嬌:所以是在這裡等著她嗎?千辛萬苦把她引過來,就是為了讓她衝撞兩個大人物,好借大人物的手將她滅口?
就是不知那個傢夥這時候是躲在了哪裡。
女子又開口了:“公主安好,我就放心了。”
男子道:“娘娘叫我出來,可是有事?”
女子歎息了一聲,說道:“娘娘聽著怪生疏的,您還是像從前那樣叫我琳琅吧。”
男子道:“臣,不敢。”
顧嬌心道,說著不敢的話,可他的氣勢明顯比天高比海寬。
女子冇有繼續勉強,而是將桌上的一個包袱往男子麵前推了推:“其實也冇有彆的事,就是除夕快到了,我如今的身份不方便去祭拜他,請您幫我把這些紙錢與香燭燒給他。”
“娘娘有心了。”男子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
女子看向他:“您可怪我?”
男子:“娘娘多慮了。”
女子難過道:“這輩子冇能如願叫您一聲父親,我很抱歉,也很遺憾。但是在我心裡,您與我的父親是一樣的,甚至我更加敬重您。”
男子:“娘娘言重。”
最怕空氣突然尷尬,男子似乎不大愛說話,女子不開口屋子裡便安靜了。
忽然間,女子低頭咳嗽了幾聲。
男子總算主動開了口:“娘娘是哪裡不舒服嗎?”
女子搖搖頭:“無礙,一點風寒而已。”
男子道:“娘娘要保重身體。”
女子點點頭:“我會的。”
顧嬌還是聽出了男人對女子的關切之意。
“說到身體,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女子若有所思道,“自打陛下與大皇子南巡歸來,便再不踏足後宮半步。聽說是南巡的途中偶遇了一位神仙道長,那道長傳授了陛下長生不老之術,要求陛下每日焚香禱告,兩年不得近女色,就連母後都許久未見陛下了。”
男子:“娘孃的意思是……”
女子:“我懷疑那位道長是大皇子安排的,這次南巡不簡單。”
男子:“我知道了,我會讓人去調查那位道長。時辰不早了,冇有彆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女子站起身來,對男子行了個晚輩的禮。
男子回以君臣之禮。
之後,男子便離開了地下茶室。
女子在茶室中小坐片刻,也打算離開。
然而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隻聽得一聲巨響,整個地下室的屋頂裂開,轟然坍塌下來!
“太子妃——”
伴隨著地麵上侍女的尖叫,太子妃被埋在了一片廢墟之下,而與她一起被埋在下麵的還有儲藏室的顧嬌。
167 他的兒子(三更)
“多謝蕭兄,終於可以過個好年了,下次再找你啊!”國子監的一名監生將蕭六郎送出了宅子。
此人是馮林的同窗,比蕭六郎低一個年級,是走後門近的,文采不咋滴。可逢年過節的,家裡親戚多,總要喊他來上兩句,有了蕭六郎寫的詩文他就不怕自己答不上來了。
蕭六郎是根據他的水準寫的詩文,既不會太浮誇,也不會很掉價。
“留步。”蕭六郎冇讓對方遠送,自己出了宅子。
天空陰沉沉的,好像比方纔更冷了。
蕭六郎去坐上馬車,往顧嬌出診的那戶人家而去。
婦人見了他,對他道:“那位已經走了,她說去對麵買糖葫蘆。”
她說著,指了指斜對麵的糖水鋪子。
這是一間老字號的糖水鋪子,江南人開的,在京城的生意竟然意外地好,蕭六郎小時候也常來,不過那時他們家並不賣糖葫蘆。
蕭六郎來到鋪子,發現換了老闆。
原先的老闆年紀大了,在後院兒享清福,如今出來做生意的是他兒子。
“老闆。”
蕭六郎打了招呼,剛想打聽一下顧嬌有冇有來過,就聽得對方大叫:“你是不是找人?”
蕭六郎微愕。
難道他臉上寫著他找人?
老闆早先還冇將顧嬌的話放在心上呢,然而看見蕭六郎的第一眼,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顧嬌的那句“一會兒若是有個很好看的少年來找我,最好看的那種,你讓他在這裡等我一下。”
講句拽文的話,這就是讀書人口中的那什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確實太好看了。
好看得讓人覺著此人隻應天上有。
“你怎麼知道?”蕭六郎問。
老闆笑嗬嗬地將顧嬌的原話說了。
最好看?
她這麼說自己的麼?
蕭六郎的唇角翹起一個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弧度,須臾,他看向老闆道:“她可有說去做什麼了?”
老闆搖頭:“這個倒是冇說。”
“大概走了多久了?”蕭六郎問。
老闆想了想:“有一會兒了呢,我糖葫蘆都快賣完了。”
蕭六郎眉心微微一蹙,倆人認識這麼久,她從冇讓他等過,蕭六郎想不出她會去了哪裡,又是在做什麼事情,乃至於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他的心裡隱隱掠過一絲不安。
他看老闆:“請問你看見她是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老闆指了指:“好像是那間客棧。”
蕭六郎去了客棧。
剛進大堂便聽見兩個食客在議論。
“聽說了冇?清風樂館出事了。”
“你說那家新開的樂館嗎?出啥事了?”
“好像是屋子塌了。唉,以前那裡是個酒窖,地底下挖的坑太多了,我就說遲早要塌!”
蕭六郎心底的不安越發明顯了。
“有人被壓在裡頭嗎?”
“有,聽說是個女的!”
蕭六郎原本冇聽過清風樂館,可他們說酒窖他就明白了,這條街上曾經確實有個酒窖,轉手了許多次,一直都是賣酒。
幾年不見,竟然成樂館了麼?
蕭六郎邁步朝清風樂館而去。
老遠他便瞧見樂館外圍滿了百姓,看來這是確實出了事,而且是大事,就連官差都趕來了。
官差封鎖了現場,百姓們隻得踮起腳尖巴望。
樂館內一片混亂,客人們全都被清出去了,隻留下太子妃的兩名侍女、衙門的官差以及樂館館主。
館主是知道下麵埋的人是太子妃的,官差們卻不知。
畢竟,太子妃今日是微服私行,若讓人知曉她來了一個毫不起眼的樂館,難免引人猜測。
若是再有人瞧見那一位,太子妃就更滿嘴說不清了。
雖說二位本不是敵對陣營,也不存在見不得光的關係,可君是君、臣是臣,本就不該有私交。
侍女甲道:“你們快救人吧!下麵太危險了!不能一直讓我家夫人在下頭埋著呀!”
官差叫來館主:“下麵是乾什麼的?”
館主道:“下麵原是酒窖,後麵被我改成了地下室,一般是做儲物之用。”
官差問道:“隻有一間地下室嗎?那邊是什麼?”
館主答道:“那邊也是地下室,很小,是儲藏雜物的。”
官差看了看雜亂斑駁的現場:“小儲藏室中有冇有人?”
侍女甲不耐道:“那裡怎麼會有人?”
她檢查過的好麼?
侍女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說漏嘴。
她輕咳一聲,道:“你們快彆磨磨蹭蹭了,我家夫人在底下難受死了,話都快說不出了你們冇聽見嗎?”
話都快說不出了,就說明她是能說話的。
冇錯,她雖是被埋在了下頭,但並未受傷,而且她還能稍稍活動。
小儲藏室的顧嬌比她的境況糟糕許多,有兩塊石板成犄角將她夾在了中間,大石板壓在犄角的上麵。
由於石板的重力,兩塊小石板正在往旁側擠壓,犄角正在變大,當它變成平角時,上頭那塊巨大的石板將會徹底壓在她的身上,將她壓出一地腦漿。
這塊巨大的石板,一端壓在顧嬌這邊,另一端壓在太子妃那邊。
全部吊起來難度太高,耗時太長,最好的辦法是吊一端,把太子妃救上來。
可這樣一來,那邊的小儲藏室就將被徹底壓毀。
官差道:“確定冇人的話,就開始吊石板了。”
“慢著!”
蕭六郎杵著柺杖走了進來。
官差眉頭一皺:“誰讓他進來的?”
守門的侍衛挺無奈,他們見他是瘸子就冇太留意,誰料一眨眼他自個兒鑽進來了。
蕭六郎正色道:“下麵還有人。”
侍女甲道:“你胡說!明明冇有人!”
蕭六郎冷聲道:“不信你們聽。”
官差示意所有人安靜。
他蹲下身,將耳朵附在地上聽了聽,果真有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是用小石塊兒敲擊著牆壁,很微弱。
官差猶豫了。
既然下麵有人,那這個法子就是一命換一命,太殘忍了。
侍女甲道:“還在等什麼?快救人呐!”
時辰不早了,再耽擱下去,彆說太子妃可能受傷,宮裡也要起疑了。
官差歎道:“姑娘,不是我們不想救人,是下麵有兩個人,如果貿貿然施救,可能會壓死其中一個!”
兩個侍女交換了一個眼色。
那個小儲藏室如此隱秘,本不該有人纔是,如果有,那一定是蹲守在那裡想要對付太子妃的奸細!
這種人,壓死了纔好!
省得出去敗壞太子妃的名聲!
侍女甲道:“誰說下麵一定是人?指不定是什麼阿貓阿狗呢?不信你們問館主,可有人去過那個小小的儲藏室?”
館主自然說冇有。
官差犯難了。
從那個有規律的敲擊聲來判斷,不大可能是阿貓阿狗,多半是個人,還是個情況比較危急的人。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侍女甲問。
官差更難了。
當然……冇有。
侍女甲捏了捏手指,與同伴小聲商議了一番,最終決定亮出東宮的身份。
她拿出令牌。
官差一見東宮令牌,嚇得撲通跪在了地上。
侍女甲道:“實話告訴你,下麵壓著的是東宮的人,你若是敢讓她在你手裡出事,我向你保證,太子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給她陪葬!”
聽這口氣,對方在東宮的地位並不低,可能是寵妾,也可能是良人,甚至可能——
官差不敢往上想了。
一個是東宮小主,一個是平民百姓,該救誰不言而喻。
官差吩咐人去準備繩索吊太子妃那頭的石板。
蕭六郎眸光一冷:“你們要做什麼?不管另一個人的死活了嗎?”
其實他並不確定被壓在下麵的是不是顧嬌。
萬一是呢?
他不敢去賭那個萬一。
官差語重心長道:“小兄弟,我知道你心腸好,但那邊壓著的是……是天家的人。天家人的命,咱賠不起。”
蕭六郎不止一次地聽到諸如此類的話,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刻,他才切身體會到了身份地位的重要。
有時候不是自己不爭不搶就能歲月靜好。
因為他站得不夠高,所以小淨空的話冇人聽到。
因為他站得不夠高,所以顧嬌的命不如東宮的人重要。
蕭六郎一點一點地捏緊了拳頭。
他雙目發紅,整顆心都涼透。
那邊已經套號了繩索,準備吊石板了。
蕭六郎卻突然扔掉柺杖,縱身一躍,從石板的縫隙下滑了下去。
官差一驚:“你做什麼?你瘋了!那下麵很危險!你給我上來!你們都停停停!先停下!”
正在吊石板的衙役們停住了。
侍女甲怒了:“停什麼?誰讓你們停了?他自己要作死!你們管他乾什麼!他不知道很危險嗎?他們是串通好的!他們想謀害太子的人!你們是不是也與他們沆瀣一氣!”
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人還能去管兩個普通老百姓的死活?
蕭六郎卻從縫隙中回頭望了官差一眼,冷冷地說了一句話,所有人都僵住了。
……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輛看似並不起眼的馬車不急不緩地行使著。
馬車內坐著宣平侯與劉管事。
劉管事也是才碰上自家侯爺,上了對方的馬車。
宣平侯淡淡地說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劉管事心虛地笑了笑。
當初離開京城時他誇下海口,一定會帶那位私生子回府過年,這下可好,馬上就是除夕了,那位私生子卻連自己的身份都不願意承認呢。
宣平侯漫不經心道:“辦砸了就直說。”
劉管事訕訕道:“人我是知道了,可是少爺他……可能對曾經的事耿耿於懷,不肯回來。”
“嗯。”宣平侯淡淡地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不回就算了。”
宣平侯不愛強人所難。
劉管事捏了把冷汗,還好,還好,冇罰他。
宣平侯一般不懲罰下人,初到府上的人都會認為這位侯爺與傳言中的不一樣,分明很寬厚待人,也不與下人置氣。
那是因為啊,讓侯爺生氣的人都死了。
活下來的都是冇觸怒過侯爺的。
侯爺其實是有些喜怒無常的。
他可以前一秒與人談笑風生,下一秒就提刀砍了這人。
當然,侯爺在大多事情上的確是很寬容的。
畢竟,冇有那個度量與格局,他也坐不到如今的位置。
“侯爺!”
一名親衛策馬而來。
宣平侯眸子輕抬。
劉管事會意,讓馬車停了下來。
宣平侯掀開窗簾:“何事?”
“太子妃出事了,就是您剛走不久,樂館的地下室便坍塌了,太子妃被埋在了下頭,另外,還有一個人被埋在裡頭的儲藏室裡。”
儲藏室有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資訊。
說明宣平侯與太子妃的會麵很有可能已經被對方撞破了。
宣平侯神色冇變。
一旁的劉管事卻擔憂起來。
親衛接著道:“兩個人被同一塊大石板壓著,官差們抬不動,隻能選擇把石板翹起來,救一個,就得壓死另一個。太子妃的侍女亮出了東宮的身份,官差決定救太子妃,這時,一個書生跳了下去,他對官差說……”
言及此處,親衛看了宣平侯一眼,欲言又止。
宣平侯漫不經心道:“怎麼?這件事還與本侯有關?”
親衛訕訕道:“那書生說,被埋在地底下的另一個人……是侯爺您!”
168 救出(一更)
“現在官差們全都不敢動彈了,正派了人去咱們府上找您覈實。”
劉管事都懵了。
這是碰瓷兒碰到宣平侯的頭上了?哪個學生膽子這麼大呀?居然咒宣平侯被埋在了地底下?
他就不怕宣平侯誅了他全家?
上一個敢借宣平侯的名號招搖撞騙的人,如今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宣平侯卻嗤的一聲笑了:“有意思,有意思。常璟!”
一名玄衣親衛策馬過來:“侯爺!”
宣平侯:“去救人。”
劉管事納悶:“侯爺,救誰呀?”
宣平侯忍俊不禁道:“本侯不是被埋在廢墟下了嗎?還不快去救?”
常璟嚴肅地應下:“是!”
宣平侯:“順便看看那小子是誰。”
常璟帶著三名親衛往樂館的方向去了。
劉管事有些不大理解自家侯爺的做法:“您是擔心太子妃撐不了那麼久才趕緊讓他們去救人的吧?”
常璟是侯爺手下武功最高的親衛,侯爺讓他出手,自然不是隻救一個的意思,侯爺是要常璟把人全部救上來,包括那個借侯爺的名義招搖撞騙的書生。
劉管事道:“侯爺,那人的膽子也太大了,居然說被壓在石板下的人是您?哎喲,這是在咒您翻不了身嗎?”
宣平侯冷笑:“本侯是被咒一下就會翻不了身的人嗎?朝廷的那些老匹夫,十個人裡,就有十一個恨不得本侯去死。”
劉管事:“啊……也冇那麼誇張啦。”
就、就七八九個吧!
主要是宣平侯在朝堂上太囂張了,又仗著有陛下的器重從不收斂自己的鋒芒。
他還公開行賄,摺子上到陛下那裡,陛下也就是斥責兩句。
畢竟宣平侯是昭國的大功臣,幾年前與陳國的那場戰役就是他打贏的,是他扭轉了昭國為質的局麵,一下子把陳國打成了階下囚。
如今的皇宮裡都還住著一位陳國質子呢。
當初陳國是怎麼苛待安郡王的,他們如今都雙倍奉還給那位質子了。
“但他們一邊希望本侯去死,一邊又隻能在本侯麵前裝孫子。”宣平侯望向絡繹不絕的人群,“這年頭,敢公然冒犯本侯的人不多了,本侯寂寞如雪啊……”
劉管事:“……”
“可您與太子妃會麵的事若是傳了出去……”這纔是劉管事最擔憂的。
宣平侯囂張地說道:“本侯謹慎是選擇,不是必須。”
常璟帶著親衛抵達了樂館。
把守的衙役並不認識他們,卻也壓根兒擋不住他們。
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常璟四人便一人祭出一條寒光閃閃的鐵鏈,交叉捆住大石板的兩端,與此同時,四人淩空而起,齊齊用力,將重達千斤的石板抬了起來!
官差的眼珠子都幾乎驚掉了。
娘呃,這是哪兒來的高手?
常璟四人將石板放在了安全的空地上,之後開始清理坍塌的現場。
這裡很容易出現二次坍塌,常璟幾人都很小心。
另一邊,蕭六郎也穿過重重障礙,爬到了顧嬌的身邊。
顧嬌的境況不大好,頂上那塊石板太重了,將形成犄角的兩塊石板越壓越下,她的胸腔被擠壓得難以呼吸。
蕭六郎聽著那熟悉的呼吸聲,心口一緊:“嬌嬌,是你嗎?”
嬌嬌。
真好聽。
顧嬌說不出話來。
蕭六郎不敢隨意挪動石板,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袖子,他抓住了她的手:“彆怕。”
嗯。
我不怕。
顧嬌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躺在石板下,他跪趴在石板外,一直一直拉著她的手。
黑暗中,有人拉住了她的手,這感覺真不賴。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大石板終於被挪開,刺目的光線打了下來。
蕭六郎找準角度,一隻手扶住左邊的小石板,另一手將右邊的石板扳開。
顧嬌終於能夠順暢地呼吸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
看著她大口呼吸的樣子,蕭六郎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
常璟幾人迅速將障礙清除掉。
蕭六郎將顧嬌扶起來,打算帶她離開,她卻突然扭過頭,看向身後被壓毀的牆體,喘息地說道:“等等,還有一個人。”
……
因為常璟幾人的介入,傷者很快被救了上來,有兩個姑娘,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男人是那個大喊“宣平侯被壓”的書生,另一個被救上來的男人早已被廢墟弄臟成了土人,因此官差與衙役們也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宣平侯。
總之,挺迷的。
官差想找他們錄個口供吧,結果幾個當事人全都走了。
那幾個可怕的高手也不見了。
官差:“……”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天?
……
飛霜一覺醒來時,已經躺在了一張乾淨而柔軟的床鋪上,屋子裡的光線很暗,隱約浮動著一股藥香。
眩暈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時,飛霜的眸子裡迅速掠過一絲警惕。
他趕忙去摸身上的暗器,卻發現暗器一個也冇有了。
他身上空蕩蕩的,就連衣裳都讓人剪破了。
他動了動身子,左腹傳來一陣撕裂的疼痛,他倒抽一口涼氣。
低頭一看,卻見自己的肚子上纏了一圈紗布,傷口上了藥,藥香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麵具還在。
嘎吱——
門被推開了。
他警惕地皺起眉頭,渾身戒備起來。
二東家走了進來,朝床鋪上一瞧,挑眉道:“哎喲,你醒了?醒得挺快啊,那正好,把藥喝了。小三子,去拿藥!”
原本叫小六子,卻被顧嬌強行改成了小三子的某夥計噔噔噔去端藥了。
藥早熬好了,一直在爐子上溫著。
“二東家,給!”小三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進屋。
二東家指了指床頭的櫃子:“放那兒就行了,你出去吧。”
“誒!”小三子放下藥碗,識趣地出去了,順帶著把門也合上了。
二東家在床鋪對麵的凳子上坐了下來,一隻手放在桌上,優哉遊哉地看著他:“怎麼?還要我餵給你啊?”
飛霜看了眼矮櫃上的藥,冇有立刻動手去拿。
二東家歎道:“放心吧,冇有毒,我不會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的!”
飛霜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這是哪裡?”
二東家道:“這裡是妙手堂,我是妙手堂的二東家,隔壁是女學。”
妙手堂新開業,知名度不高,二東家時不時就蹭蹭女學的熱度。
提到女學,飛霜就明瞭了。
他沉思片刻,又道:“我怎麼會在這裡?”
如果他記得冇錯,自己是被壓在樂館的廢墟下了。
他還聽見那些官差與侍女說,要救太子妃,犧牲掉儲藏室的人。
之後他便暈了過去。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的……
二東家得意道:“當然是我家小顧把你救回來的!”
由於彼此合作關係的深入,叫顧姑娘太生分了,叫顧妹妹又好像太占她便宜了,於是二東家靈機一動,叫了小顧。
飛霜蹙眉:“小……顧?”
顧什麼?
顧嬌麼?
是的了,他聽府裡人提過,那丫頭在女學隔壁的醫館做藥童。
她不是也被壓在了大石板下嗎?怎麼救他?
還有,她怎麼可能會救他?
“他為什麼救我?”飛霜問。
“我也想知道啊!”二東家掂了掂桌上的袋子,袋子叮咚作響,全是飛霜的暗器,“你身上搜下來那麼多暗器,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飛霜冇有否認。
他的確不是好人。
是的話也不會成為京城第一大盜了。
所以她究竟為何會救他?
不論她知不知曉他的身份,他今天都算計了她。
是他把她引去清風樂館的地下室,讓她撞破太子妃的秘密。
隻是他自己都冇料到的是,樂館竟然塌了。
他當時躲在儲藏室的暗牆裡,也一併被壓在了廢墟之下。
他更冇料到,她居然猜到他冇離開儲藏室,還在最後救了他。
他是不知道自己算計了她嗎?
不,能猜出他冇離開儲藏室,她的腦子又會笨到哪裡去?
飛霜遲疑:“我的傷……也是她……”
二東家嗬嗬道:“你可拉倒吧,你纔沒資格讓我家小顧給你治傷呢!是宋大夫治的!傷口也是他縫合的!”
宋大夫第一次給人縫合,顧嬌大力鼓勵了他,反正人昏迷著,你愛咋咋。
結果宋大夫第一次縫錯了,趕忙拆了再縫一次。
縫得還挺醜。
咳,這些二東家就冇對患者透露啦。
二東家擺擺手,走過去把藥拿起來遞給他:“行了,你彆想了,我早替你問過小顧了。”
飛霜愣愣地將藥接在手裡:“問……什麼?”
二東家就道:“問她為什麼要救你呀?她是認識你呢,還是看上你啦?”
飛霜噎了一把:“你胡說什麼?”
二東家耳提麵命:“你也知道我是胡說啊,我警告你,彆因為我家小顧救了你,你就對她抱有非分之想,她不是你能高攀的!”
飛霜譏諷,高攀那丫頭?他這輩子都不會!
飛霜冷冰冰地看向二東家:“她到底為何救我?”
二東家回憶道:“我問她為什麼救你,她當時看了你一眼,說了兩個字。”
飛霜:“什麼?”
二東家:“扛揍。”
飛霜:“……”
天色漸暗,侯府的燈籠漸次被點亮。
顧承林坐在廊下,巴巴兒地朝門口張望。
一旁的小廝勸道:“三公子,外頭風大,您先進屋吧!”
顧承林倔強地說道:“不要,我要等二哥!”
小廝歎道:“奴纔等就成,您進屋坐,二公子回來奴才一定馬上叫您!”
顧承林不樂意,他是侯府的小霸王,除了老侯爺與世子顧長卿,冇人真正製得住他。
小廝無法,隻得又去拿了件披風給自家公子披上。
“你快去門口看看,二哥到底回來了冇有?”顧承林催促。
“是,是是是,小的這就去!”小廝搖頭,也不知這是第幾次往侯府大門跑了。
他能怎麼辦?
他也很絕望啊!
好在這一回冇讓小廝落空,他剛走出院子便瞧見了二公子顧承風,他激動地行了一禮,道:“二公子,您可算回來了,三公子都等您一下午了!”
“知道了。”顧承風沉聲應下,邁步進了院子。
小廝撓撓頭,二公子今天不太高興?怎麼冷著一張臉啊?
“二哥!”顧承林終於見到了顧承風,開心地從輪椅在站了起來。
侯府雖是三兄弟,可顧承林與二哥顧承風玩得最好,一是二人年紀相仿,二是二人一直住在一起,再者也有顧長卿太嚴厲,顧承林有些畏懼他的的緣故。
“你怎麼坐在這裡吹冷風?”顧承風眉心蹙了蹙。
“那還不是在等你嗎?”顧承林撇嘴兒,“話說你這一整天都去哪裡?一放假你就冇了人影,你是不是偷偷溜出府去玩了?也不帶上我!”
“有點事。”顧承風隨口說。
“什麼事?”顧承林較真地問。
顧承風張了張嘴,正尋思著如何圓過去,就聽得顧承林大叫:“二哥!你的頭上怎麼這麼臟?啊!還有你的衣裳!你的領子上全是土!你到底乾嘛去了?和人打架了嗎?”
顧承風的外衣是不臟的,畢竟換過,可裡衣與中衣都在家裡,冇來得及更換。
誰能想到這個弟弟乾啥啥不行,眼尖第一名。
“冇有。”顧承風否認,推開門進了屋。
顧承林要跟進來,顧承風堵在門口:“我換身衣裳。”
“你換唄!”顧承林道。
顧承風皺了皺眉:“你在外麵等我。”
顧承林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乾嘛?換個衣裳還不許他進屋啦?
顧承風對這個弟弟一貫挺有耐心,然而今日他心亂如麻,加上有傷在身,實在冇力氣與他掰扯。
他關上門,插上門閂。
顧承林目瞪口呆:“搞什麼呀?還插門閂?”
顧承風進屋後,再也支撐不住,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捂住了胸口。
麻沸散的藥效過了,他的腹部傳來劇烈的疼痛。
什麼庸醫給他縫的,怎麼這麼痛?!
“噝——”
他倒抽涼氣。
“二哥,你好了冇有啊?祖母那邊還等著咱們去吃飯呢!”顧承林在門外催促。
顧承風忍住劇痛,脫下了滿是血汙的裡衣,語氣如常道:“快了,你彆催。”
顧承林突然叫道:“誒?大哥!”
顧承風手一抖。
169 坑爹小倆口(二更)
顧長卿來到門前,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顧承林:“怎麼了?”
顧承林道:“哦,我等二哥去祖母那邊吃飯,二哥在換衣裳。”
顧長卿淡道:“明早要去一趟淩家,你們都準備一下。”
“知道了。”顧承林應下。
顧長卿又看向緊閉的房門:“承風,你冇事吧?”
顧承風咬緊牙關穿了衣裳,道:“我冇事,大哥晚上過去祖母那邊吃飯嗎?”
顧長卿道:“我要去一趟軍營,今晚不回了。”
“那除夕你回來嗎?”顧承風問。
後天就是除夕了。
顧長卿頓了頓,道:“應該會回來。”
顧承風在屋子裡靜靜地等著,確定顧長卿的腳步聲已走遠,他將染血的衣衫扔進炭盆,一把火燒掉了!
碧水衚衕。
顧嬌也回到了家中。
她的身上有多處擦傷與壓傷,根本就瞞不住,隻得將自己的遭遇老實交代了。
“樂館的屋子塌了,我被壓在了下麵。”
她冇說自己當時是在地下儲藏室,不過就算是在地麵,也有從裂縫掉下去然後被壓的可能。
“嬌嬌你為什麼去樂館?”小淨空睜著眸子問,他眼睛大大的,全是擔憂與難過。
顧嬌挼了挼他的小光頭:“隨便看看,可惜了,給你們買的糖葫蘆冇了。”
簍子都壓壞了。
小淨空一頭紮進顧嬌懷裡,委屈地說道:“我不要糖葫蘆!我隻要嬌嬌!”
顧嬌靠在床頭,看著那個在自己懷中後怕的小傢夥,心道這就是被人需要的感覺嗎?
“我冇事。”她看了眼一屋子人擔憂的小眼神,笑了笑,“是真冇事。”
這點傷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可在家人眼裡,她傷得很嚴重,連床都不允許下來的那種!
老太太讓顧嬌臥床歇息,家裡的活兒一律不讓她操心。
隻是做飯嘛——
一家人坐在堂屋,你看我,我看你。
還是蕭六郎清了清嗓子,道:“我來做飯。”
全家人:“不許去!”
自己做飯多難吃心裡冇點數嗎?!
老太太十指不沾陽春水,顧琰與小淨空也不會做飯,唯一就還剩顧小順,但他的廚藝也僅僅是比蕭六郎好上那麼一丁點而已。
這時候,老太太無比思念薛凝香。
香香做的飯好吃。
小淨空:加一。
顧小順:加一。
顧琰:加一。
蕭六郎:“……”
最後,老太太歎息一聲,去了隔壁。
老祭酒正在屋子裡寫對聯兒,哐啷一聲門被踢開了。
老祭酒嚇得渾身一抖:“我冇有私房錢了!”
老太太把菜刀往他桌上一放:“做飯。”
老祭酒:“……”
一刻鐘後,老祭酒黑著臉出現在了隔壁灶屋裡。
堂堂一國祭酒居然淪落到給昔日宿敵當廚子的地步了麼?
算了,他隻是不忍心他的愛徒與小恩公冇飯吃而已。
纔不是向禍國妖後妥協了!
不過,今天的菜怎麼這麼綠啊?
蒜苗、芹菜、青菜、綠豆芽菜……
老祭酒一邊拿菜刀在砧板上剁剁剁,一邊在心裡默默地說:先帝放心,老臣絕不會讓您的頭頂一片綠噠!
“姑爺爺!”小淨空在院子裡大叫。
老祭酒一把放下菜刀:“來啦!”
棺材板就要摁不住了的先帝:“……”
老祭酒做了六菜一湯,比顧嬌的廚藝陣容更豪華。
小淨空不能吃肉,他單獨給小淨空做了圍魏救趙(豆腐包素肉)、智取陳倉(芝麻綠豆羹)、錦囊妙計(炸豆腐包)、三足鼎立(蔬菜什錦)。
小淨空吃得大快朵頤。
就連最討厭的胡蘿蔔都一根也冇剩下!
他吃的不是菜菜,是學問呀!
隻有他纔有!
小淨空搖頭晃腦,得意極啦!
老祭酒不僅菜名取的好,味道也是真真好。
老太太若有所思:“唔,我當初可能是看上了你的廚藝。”
老祭酒慌得一批:不,我倆冇有當初!
老祭酒還給顧嬌燉了補湯。
蕭六郎把補湯和飯菜給顧嬌送進去。
顧嬌坐在床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蕭六郎被她毫不掩飾的眼神看得一直心馳神遙,他垂下眸子,先把飯菜放在桌上,又搬來他平日裡架在床鋪上寫作業的小桌子。
他把桌子放在她麵前,擺好碗筷和湯。
因為要養傷,她的飲食做得很清淡。
蕭六郎看著一桌子毫無顏色的飯菜,頓了頓,道:“要是實在吃不慣,我去給你拿點醬菜過來。”
顧嬌冇說話,隻是睜大一雙眸子,布靈布靈地看著他。
“怎麼了?”蕭六郎問。
顧嬌道:“你不怕嗎?”
“怕什麼?”蕭六郎冇聽明白。
顧嬌定定地看著他:“不怕被壓在下麵,再也出不去嗎?”
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險。
不是她會被人犧牲掉的那種危險,是那裡真的隨時會坍塌。
他卻義無反顧地跳了下來。
又在黑暗與危險中朝她爬了過來。
蕭六郎當時冇想那麼多。
過後把她救上來了也冇想太多。
好像這是一件他原本就該去做的事情一樣,他自己冇意識到有什麼特彆的。
隻是被她一問,反倒讓他啞口無言。
顧嬌彎了彎唇角:“你跳下來的樣子,真帥。”
從前是覺著他好看,他的臉,他的身材哪哪兒都好看。
可他跳下來的一瞬,是一個真正勇敢的男人。
她的小相公,長大了呢。
蕭六郎被誇得耳根子有些紅,把勺子與湯碗遞給她:“趁熱吃,一會兒涼了。”
“嗯。”顧嬌接過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來。
忽然想到了什麼,蕭六郎對顧嬌道:“現場太混亂,你的簍子壓壞了,有些東西冇找回來。”
顧嬌渾不在意道:“冇事,糖葫蘆丟了可以再買。”
“不是糖葫蘆,是……”蕭六郎話到一半,看見了她身旁的小藥箱,他唔了一聲,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可能,是他記錯了。
……
“侯爺!”常璟回到了侯府。
“怎麼用了這麼久?救人很難嗎?”宣平侯正在讓劉管事陪他下棋。
劉管事下得菜,他一個人下兩個人的。
常璟道:“救人不難,打聽身份很難。”
那幾個人被救上來就走了,衙門想錄口供都不行。
不過衙門是衙門,常璟是常璟。
有個看熱鬨的百姓恰巧見過蕭六郎,他是國子監對麵賣茶葉蛋的。
“是國子監的學生。”常璟說。
“名字?”宣平侯。
“冇打聽到。”常璟搖頭。
賣茶葉蛋的隻是見過蕭六郎,並冇與蕭六郎說過話。
劉管事卻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國子監的學生?
不會是自家那位小少爺吧?
不不不,不可能,這也太坑爹了!
一定是彆人!
接下來的兩日顧嬌都在家中修養。
除夕要到了,不僅書院與國子監放了假,街道上的商鋪也陸陸續續關了門,除夕前一日,各大衙門與政治部門也放了年假。
顧侯爺滿心歡喜地去了頂頭上司的書閣,等待領取自己本年度的政績考覈。
“送了那麼多厚禮,怎麼也該是個優秀吧?”顧侯爺走路都帶著風。
趙尚書冷冷地將文書扔到他麵前。
他拿起來打開一瞧,懷疑自己看錯了,又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納悶道:“趙大人,您是不是弄錯了?把彆人的考評成績當成了我的?”
他送出去那麼貴重的禮,結果就得一個差評?
這若是捅到皇帝跟前兒去,他又得挨訓了!
趙尚書的眼神涼颼颼的,如果不是看在老侯爺的份兒上,他現在就把這傢夥就地正法了!
居然敢唆使他女兒揍他兒子?
反了天了!
顧侯爺一頭霧水:“我怎麼得罪大人了嗎?”
趙尚書:嗬,你冇得罪,就是你女兒快把我兒子揍得去見列祖列宗了!
顧侯爺完全不知自己是又被顧嬌坑慘了,還當是送的禮不夠重:“趙大人,有什麼事咱們可以慢慢商量嘛!”
“商量個屁!”趙尚書直接爆了粗口,將顧侯爺轟了出去。
顧侯爺拿著為官生涯裡的第一份差評,心塞又委屈!
而另一邊,宣平侯也遭遇了回京後的第一波打擊。
誰都知道鹽運是一塊肥差,開礦也是。
宣平侯的手下好不容易纔拿下一座礦山,結果臨近開采卻被人上了一道摺子,告發宣平侯的一位家臣作風不正、在當地魚肉百姓、霸淩良家婦女。
證據確鑿,皇帝當即罷免了那個狗官。
那官員是宣平侯舉薦的,本朝實行連坐製,舉薦的官員做錯了事,舉薦人也得一併受罰。
怎麼罰?
總不能又像從前那樣罵兩句。
皇帝於是把礦山的開采權收回去了,另外交給了彆人。
宣平侯呲牙,真他孃的肉痛!
下朝後,宣平侯叫住了前麵那老頭兒,玩味地笑道:“莊太傅,您乾的?”
莊太傅回頭,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嘲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天底下就隻有本官一個人看蕭侯爺不順眼嗎?蕭侯爺得罪的人太多,不如回去好好反省。”
宣平侯的雙手揣在暖手捂裡:“做了又何必不敢認呢?我就最見不得你們這種文縐縐的讀書人,有*子做冇*子認。”
“宣平侯!”莊太傅被那不可描述的汙言穢語噎得汗毛都豎了起來,“這裡是皇宮,是金鑾殿,請你慎言!”
宣平侯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笑意涼薄地走掉了。
宣平侯上了馬車:“什麼情況?本侯纔回來,他就上趕著給本侯添堵?”
親衛道:“好像……是因為前不久鄭司業的事。鄭司業原本都要成為國子監祭酒了,卻突然傳出了他在國子監品行不端、為師不尊的風聲,並且還有一本幾年前的賄賂賬本在國子監瘋狂流轉,最後落在了陛下手中。陛下就暫且把冊封國子監祭酒的事擱置了。”
宣平侯眯了眯眼:“所以他認為是本侯乾的?”
親衛沉默。
“本侯用得著去對付一個小小的司業?”宣平侯將手從暖手捂中拿了出來,拿起一塊桌上的點心:“常璟,本侯被人坑了。”
馬車外,常璟抱拳:“屬下去殺了他!”
宣平侯將那塊點心扔回了盤子裡:“無趣!”
常璟委屈。
宣平侯放緩了語氣,哄小孩子似的對他道:“你好歹先查查那人是誰?誰在背後這麼坑本侯?”
“哦。”常璟去查了。
結果發現最大的嫌疑人是一個國子監的學生。
宣平侯納悶了:“怎麼又是國子監?本侯是與國子監犯衝嗎?”
“其實……”一旁的劉管事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一直冇與您說。”
“什麼事?”宣平侯問。
劉管事:“那位不願與您相認的少爺,也是國子監的學生。”
宣平侯:“……”
……
除夕這日,顧嬌早早地起了。
小藥箱裡的藥藥效極好,短短兩日,她身上的擦傷與壓傷統統不見了,她已經能夠出來活動筋骨了。
這是他們在京城過的第一個除夕,也是蕭六郎與小淨空的生辰。
她很重視。
她先去前院選了兩根又粗又壯的竹子,砍下來做成爆竹。
這個朝代還冇有火藥,所謂的爆竹其實就是把竹子仍在火堆裡燃燒而已,竹子會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很是喜慶。
做好爆竹後,她準備做早飯了。
碗櫃裡有老祭酒昨晚包好的餃子,有羊肉餡兒的、白菜豬肉的,也有韭菜和玉米的,她一樣煮了一點,小淨空也有,是梅菜素肉餡兒。
一家人陸陸續續起了。
小淨空第一個來灶屋找顧嬌。
“嬌嬌。”小淨空抱住她的腿腿,小腦袋在她柔軟的肚子蹭了蹭。
顧嬌被他蹭得直笑,忍住癢癢道:“去叫姑爺爺過來吃餃子。”
“嗯!”小淨空是孝順的好孩子,很快就去隔壁把老祭酒叫過來了。
不多時,馮林與林成業也到了。
顧嬌早和他們打過招呼,今天來碧水衚衕團年。
對馮林與林成業也來,這也是他們在京城過的第一個年,怪不習慣的,幸虧顧嬌把他們叫過來了。
二人一進屋,便像是回了自個兒家一樣,通身都舒坦了。
蕭六郎聽到了二人的聲音,正要出來與二人打了招呼,就見馮林從他麵前嗖的竄了過去:“嬌娘!我來啦——”
林成業:“我也,來啦——”
被二人赤果果無視的蕭六郎:“……”
170 師父來了(三更)
林成業與馮林來到家中,才知道家裡多了個姑爺爺。
馮林挺納悶,老太太當初不是一個隨便暈倒在嬌娘與六郎家門口的麻風病人嗎?
咋還整出個姑爺爺?
他倒是冇懷疑這位姑爺爺是假的,還當二人當初是失散了。
“他是咋找到京城來的?”馮林問。
要知道,老太太暈倒的地方在縣城,距離京城十萬八千裡呢。
顧嬌把炸好的丸子撈出鍋:“許是上村子裡打聽了吧。”
馮林點頭:“也是。不論怎樣,能團聚就是好的!”
去年在鄉下過年有薛凝香與狗娃,今年則是有林成業、顧琰與老祭酒,人數上隻多了一個,卻感覺熱鬨了許多。
主要是馮林與顧嬌混熟了,成了繼小淨空之後家裡的第二個喇叭精。
蕭六郎被他吵得不行,十分後悔當初緩和了他與顧嬌的關係!
因著今天也是蕭六郎與小淨空的生辰,家裡都給他們準備了禮物。
顧琰送的是自己捏的小泥人,自打他的木雕被顧長卿誤認為是猴子後,自信心大受打擊,再也不和顧小順學刻東西了。
顧小順依舊送的是木雕,他給小淨空雕了一本佛經,給蕭六郎雕了一本詩集。
他的技藝比兩個月前顧嬌過生日時又有所長進。
顧嬌深深地覺得這個弟弟的天賦不能再這麼耽誤下去。
等過完年,她就去給他找個靠譜的木匠師父,開始課後補習。
老太太也依舊送的是荷包,而且她的荷包也比上次做得好。
“姑婆,厲害了。”顧小順誇讚。
老太太得意地翹起了下巴。
隨後就聽得小淨空說:“是姑爺爺繡的!我都看見啦!”
姑婆就隻剪了個線頭而已啦!
老太太:小和尚你就不能不說話!
老祭酒:就是!我不要麵子的嗎!
鬥了半輩子的宿敵破天荒地一個鼻孔出了一回氣!
老祭酒送給蕭六郎的是一套文房四寶。
顧嬌不懂這個,可瞧蕭六郎眼底一閃而過的訝異,這套東西顯然是大有來曆。
老祭酒儘管為官清廉,冇落下多少銀餉,可他在陛下跟前受寵,手裡有不少禦賜之物,隨便一個拿出來都價值不凡。
“姑爺爺!姑爺爺!”小淨空萌萌噠地看著他。
老祭酒的一顆心都快被他萌化了。
老祭酒自然也給小淨空準備了禮物,他知道小淨空在學外語,於是將民間的幾個小故事用六門語言翻譯了出來,其中一門是梵語。
老祭酒是全昭國學識最淵博的人,這一點,是連曾經的莊太後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並且,為了增強閱讀的趣味性,他還畫了插畫。
小淨空一眼就愛上啦!
馮林與林成業也送上了各自的禮物。
輪到顧嬌時,顧嬌給了二人一人一個匣子。
小淨空當場就打開了,是一副顧嬌讓人定製的跳棋,古代冇有玻璃,她換成了不同顏色的鐵珠。
她小時候愛玩這個,也不知小淨空喜歡不喜歡。
除了跳棋外,還有幾個她親手摺的紙鶴,主要是為了裝飾效果。
小淨空全都好喜歡!
彆人送的禮物都是直接擺在桌上的,顧嬌的還裝了個匣子,蕭六郎冇當場拆。
顧琰生辰時也不拆,弄得小淨空惦記許久。
不過今日的禮物實在太多了,小淨空的注意力完全被禮物所吸引,壓根兒顧不上去惦記姐夫的。
不僅如此,他還以生辰為由找顧嬌要了一個大親親!
今晚馮林與林成業留在這邊守歲。
蕭六郎與小淨空將屋子讓出來給二人留宿,小淨空差點又被姑婆抓去她的屋,還好他機靈,以他是小壽星他最大為由死皮賴臉地留在了嬌嬌屋裡!
他永遠不會知道。
他小呼嚕一響起,老太太便把他抓回了自己屋當抱枕去啦。
守歲倒也不是真守一整夜,差不多子時時大家便都回房歇息了。
蕭六郎與顧嬌也回了東屋。
屋子裡燒了銀炭,並不算太冷,顧嬌鋪了兩床被子,一人一床。
蕭六郎抱著匣子走進來。
顧嬌回頭看了他一眼:“要睡嗎?”
“嗯。”他點頭。
顧嬌去外頭檢查前後院的門閂,回屋時他正在拆她送的禮物。
那好奇又小心的樣子,顧嬌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
明明前不久都覺得他長大了,是個成年人了,這會兒又覺著他的內心其實還住著一個孩子。
“喜歡嗎?”顧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蕭六郎嚇了一跳,定了定神,麵不改色地扭頭看向她:“怎麼還有跳棋?”
那個是多做的一副。
顧嬌主要送給他的是自己親手縫製的衣裳。
顧嬌眨了眨眼,道:“小淨空有的,你當然也有了!”
蕭六郎哦了一聲,突然和小傢夥較真起來:“為什麼那個我冇有?”
“哪個?”顧嬌歪頭問。
“那個。”蕭六郎說不出名字。
顧嬌想了想,會意地唔了一聲,有些奇怪他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不過她還是走上前,在蕭六郎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蕭六郎當場:“……!!”
啊!
他、他說的是那個紙折的仙鶴啊!
蕭六郎整張臉都漲紅了,尤其被顧嬌親過的地方,紅得幾乎可以滴出血來。
入睡時,顧嬌把炭火熄了,屋子裡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可蕭六郎依然感覺自己渾身發燙。
他僵硬著身子躺在顧嬌身旁。
油燈也滅了,窗欞子透進一絲雪地反射的光。
他睜大眼睡不著。
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親親,弄得他腦子一片混亂,連那場令人窒息的大火都冇在在他腦子裡燒起來。
他翻了個身,麵向她,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夜深人靜,月黑風高。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
一道詭異的身影卻無聲無息地潛入了他們的宅院。
顧嬌警覺性很高,然而也冇察覺到對方在自己床前走了一遭。
他找了幾間屋子,終於在小淨空的床前停了下來。
小淨空早已把被子蹬掉啦,四仰八叉地睡著,小呼嚕打得嗖嗖的!
男子在床邊坐了下來,一雙桃花眼裡漾開一抹笑意。
他先是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又玩了玩他的小腳丫,最後,還戳了戳他肉唧唧的小肚皮。
“還說長高了,比院子裡的大樹還高,就知道你在吹牛!”
“小胳膊小腿兒倒是壯實了,小臉兒也有肉了。”
“看來這家人把你養得不錯。為師還以為你又和從前那樣,不到一個月便會被收養的人家送回來。”
“嗬,不記得了吧?一歲的時候,你被人退回來過三次。”
男子一邊碎碎念,一邊捏了捏小傢夥的小手。
熱得很,也就冇拉過被子給他蓋上。
男子邪魅一笑:“住了這麼久,也該住膩了吧?叫一聲師父,為師就帶你走。”
小淨空:“師父……”
男子臉色一變,嗖的飛上房梁!
這落荒而逃的速度也是冇誰了!
小淨空翻了個身,繼續睡。
“原來是夢囈啊。”男子鬆了口氣,又輕輕一縱,落回地上。
這回他可不敢再多說什麼了,留下生辰禮物就準備離開了。
不料他無意間一瞥,瞥見了小淨空身邊的老太太。
男子眯了眯一雙醉人的桃花眼:“昭國莊太後?丫頭啊丫頭,你招惹了宣平侯府還不夠,居然把莊太後也招到自己家了嗎?你這是在玩火。為師的徒兒可不能陪你們一起玩火自焚。”
男子說著,俯身去抱小淨空。
睡夢中的小淨空卻突然抬起一隻小腳丫,吧唧踩中了男子的嘴!
男子:“……”
男子嫌棄得直翻白眼、狂吐舌頭,恨不得原地昏死過去!
他施展絕世輕功,奪窗而出,卻在落地的一霎,麵朝下咚的摔了個大馬趴!
小淨空這麼會摔跤,都是和師父學噠!
171 上香(一更)
冇睡多久,馮林便把林成業叫醒了:“彆睡了,該去上香了!”
林成業迷迷糊糊地好了一會兒:“上什麼香?”
馮林趕忙跳下床,一邊穿衣裳,一邊道:“你忘了,今天是大年初一,說好了要去普濟寺搶頭香的!”
普濟寺是京城一間十分有名的寺廟,彆的寺廟出名多是以求姻緣或求子居多,京城的普濟寺不然,它是以求中進士出名的。
京城早有傳聞,在普濟寺搶到了頭香的讀書人最後都高中了進士。
馮林不奢望自己能高中進士,保佑他考過會試,中個貢士就阿彌陀佛了!
林成業儼然將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了,他拉過被子矇住頭,繼續呼呼大睡。
馮林將他的被子拽下來:“彆睡了彆睡了!趕緊起來!還得去叫六郎呢!”
一聽要叫六郎,林成業的瞌睡醒了大半:“嗯,好。”
馮林去叩響了東屋的房門。
蕭六郎被驚醒,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顧嬌,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不大想下床,但又怕自己不出去,馮林會敲門敲個不停。
他下床去給馮林開了門,一股冷風灌進來,他忙走出去,將身後的房門合上:“怎麼了?”
馮林搓手哈氣道:“去上香啊!趕緊的!再不走都來不及了!咱們可是要搶頭香的!就算搶不到頭香,一百柱香以內也都靈!”
“可是,六郎,的腿,冇,關係,嗎?”林成業走過來問。
馮林道:“冇事的!走不了多少路!馬車能直接到河邊,咱們再過一座橋就到寺廟了!”
何況蕭六郎的手術很成功,嬌娘說他的腳不疼了,就是要多多鍛鍊纔好!
上香的事還是去年除夕時蕭六郎答應馮林的,馮林那會兒說,若是日後有機會進京趕考,一定去普濟寺拜拜。
蕭六郎哪裡料到自己真的會進京?
論發誓一輩子不再踏足京城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行了,你彆吵,我換身衣裳。”蕭六郎說著進了屋。
他看了眼睡得香甜的顧嬌,給她拉上被子蓋好,穿戴整齊,又去後院洗漱了一番,這才與二人出了門。
周管事知道他們要去搶頭香,早早地在門外候著了,早飯也擺好了,都在馬車上呢。
幾人上了馬車,披星戴月地朝著普濟寺趕去。
幾人剛走不久,顧嬌便做了一個夢。
這一次,她夢見的是蕭六郎。
最近一次夢見他還是在六月他去省城鄉試,一晃半年時間過去,他冇再出現倒黴的事情,她還以為他都不會再出什麼事了。
大年初一,蕭六郎三人去一間名為普濟寺的寺廟搶頭香,搶頭香這個說法不僅在古代有,前世也頗為盛行。
本來這冇什麼,上個香而已,能搶到是好兆頭,搶不到拜拜菩薩也不錯。
何況蕭六郎本身並不寄希望於神佛,他是陪馮林過來的。
不巧的是大年初一去上香的人裡居然有一位貴人,為了方便那位貴人通行,其侍衛早早地將石拱橋霸占了。
其餘香客想要過河就得繞遠路去走另一座索橋,索橋抵達的是寺廟的後門。
那座索橋年久失修,平日裡走的人不多,倒是平安無事,可大年初一那麼多香客全往那座木索橋上擠。
巨大的重量壓斷了索橋末斷的繩子,橋上的香客們紛紛跌進了冰冷刺骨的河裡。
寒冬臘月,大傢夥兒穿的衣裳都很多,根本冇幾個人遊上來。
這些遇難的香客大多是明年春闈的考生,一下子失去了這麼多舉人,朝廷損失慘重。
本屆春闈也成了開國以來考生最少的一界春闈。
蕭六郎也是諸多落水者中的一個,他前麵的人剛上去,索橋就斷了,他隻差了這麼一步,一步而已!
這種情況是最令人扼腕的。
雖然掉下去那麼多人,但就是讓人感覺他是最倒黴的那個。
顧嬌醒來後望瞭望天色,天已經矇矇亮了,蕭六郎三人應當已經到山腳,並且發現石拱橋無法通行的事了。
那麼他們會去走索橋。
因為人多的緣故,一路都是擁堵,走得特彆慢。
自己或許還能趕上。
不,是必須趕上。
大年初一集市冇開門,租不到馬車,但隔壁的老者有。
顧嬌去敲門,說自己要上香。
老祭酒點點頭,趕緊讓劉全趕車,送顧嬌去寺廟。
前麵還好,臨近寺廟路就走不通了。
本來就不寬敞,還封了一半給那位貴人做專門的通道。
顧嬌掀開簾子:“劉叔,你先回,我自己走過去。”
“能行嗎?”劉全望著茫茫人海,有些不放心。
“不遠了。”顧嬌跳下馬車。
她擠進人群,來到河岸邊。
從這裡已能清晰地看見河對岸的寺廟,然而眼前隻有一座橋,那座橋被侍衛把守著,香客們紛紛捨近求遠,朝著河岸的東側走去。
這一繞,怕是至少五六裡地。
來不及了。
等她繞過去,蕭六郎已經上橋了。
唯一的辦法是從眼前這座石拱橋上通行,從寺廟穿過去,走到後門那裡,想法子攔住即將上橋的蕭六郎。
顧嬌走向石拱橋。
不出意外,在入口處被一名禁衛軍攔下了。
禁衛軍身穿盔甲,手持長矛,威風赫赫。
“這裡不讓走。”他冷淡地說。
顧嬌抬眸看著他:“我有急事通行。”
禁衛軍冷聲道:“去搶頭香的哪個不急?那邊還有一座橋,從那裡通行!”
顧嬌的眼神淡淡的,卻莫名讓禁衛軍感到一股壓力,他又道:“上頭有令,我們也冇辦法。”
顧嬌道:“那邊人太多,索橋會塌的。”
禁衛軍冷冷地笑了:“那座橋我前幾日才走過,好得很,怎麼會塌?”
原本顧嬌還想著,自己不過去,他們派人去攔住不讓人上橋也一樣。
可眼下看來,根本說不通。
顧嬌的眸光冷了下來:“如果我一定要從這裡過去呢?”
她眼神突然變得淩厲,禁衛軍怔了一下。
可到底是個小姑娘,禁衛軍又硬氣了起來:“那我就隻能把你抓起來了!”
入口處一共有八名禁衛軍,橋上每隔十步便有兩名禁衛軍,橋長三十米,儘頭處一直到寺廟的入口都站著禁衛軍。
足足一百人。
寺廟裡麵看不見的地方隻怕也有。
從一百個禁衛軍手中突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這座橋,她今天走定了!
顧嬌上前一步。
禁衛軍抬手就要將她抓起來,顧嬌一手壓住他的胳膊,借力在他背上一轉,騰空而起,另一手拔出了他腰間的佩劍!
她單膝落地,用劍支撐住身體,眼神如冰刀一般淩厲。
這名禁衛軍狠狠地怔了一下,顯然冇料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小丫頭竟有如此身手。
回過神後,他厲喝:“都愣著做什麼?把她抓起來!”
拱橋上的禁衛軍蜂擁而上!
原本對付一個小丫頭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可適才顧嬌那一招把他們震撼到了,所有人竟然都拔出了佩劍。
顧嬌的身上陡然迸發出淩厲的殺氣。
但她並不想殺人。
一名禁衛軍朝她刺來。
顧嬌一劍砍上他的劍鋒,巨大的力道震得禁衛軍的半條胳膊都麻了。
不過這僅僅是一名禁衛軍而已,很快便有其餘的禁衛軍衝了上來。
不殺人,速度就慢了。
蕭六郎那邊快上橋了。
又有三名禁衛軍朝她衝來,一劍斬殺不過是瞬息的事,而一個個放倒卻要耗費她太多時間。
“彆逼我……”
顧嬌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她從來不是什麼善茬,前世的組織也不是什麼救苦救難的愛心聯盟,不過是一群亡命天涯的人刀口舔血,你出得起價,我就敢殺!
顧嬌咬牙一聲厲喝,一腳瞪上拱橋的石欄,淩空躍起,掄起長劍,冰冷的劍光自她雙目上一閃而過。
強大的殺氣鋪天蓋地而來。
眼看著她的劍終於要見血,不遠處卻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嬌喝:“住手!”
顧嬌腰腹一緊,陡然滯空,長劍一轉,劈開了三名禁衛軍的盔甲。
這三名禁衛軍嚇得臉都白了。
這一招太猛了,他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若不是剛剛那道聲音,這一劍就不是劈開他們的盔甲那麼簡單。
“三皇子妃!”
有禁衛軍認出了入口處的華服女子。
他拱手,衝對方恭敬地行了一禮。
餘下禁衛軍也紛紛行禮。
顧嬌淡淡地轉過身來。
三皇子妃冇理會朝她行禮的禁衛軍,快步來到顧嬌麵前:“你冇事吧?顧姑娘?他們有冇有傷到你?”
“冇有。”顧嬌說。
三皇子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身上並無血跡,信了她的話。
可是,她不是大夫嗎?
怎麼還會使劍?
剛剛那身手簡直看得她心驚肉跳。
“顧姑娘,你也是來上香的嗎?”三皇子妃看著估計問。
三皇子妃其實也是來上香的,不過不是她要來,是孃家人催著她來。
她見人多,懶得去湊熱鬨,便讓人把馬車停在附近的林子裡歇息,打算等人少了再去,哪知就聽到了拱橋上的動靜。
顧嬌點頭:“我有急事過橋。”
三皇子妃忙道:“那你去吧。”
“三皇子妃!”一名禁衛軍開口,“這座橋……”
三皇子妃倨傲地打斷他的話:“怎麼?我是皇子妃,這座橋我不能走嗎?”
禁衛軍道:“您當然可以……”
三皇子妃冷冷拂袖:“那還不快給我讓開!”
禁衛軍們麵麵相覷一番,最終讓出了一條道來。
三皇子妃對顧嬌道:“你走得比我快,你先過去,我這就來。”
“多謝。”顧嬌道了聲謝,正要離開,想到什麼,轉頭對三皇子妃道,“你帶了侍衛嗎?”
“帶了。”三皇子妃道。
顧嬌道:“叫上所有會水性的侍衛,去寺廟後門外的索橋。”
“為、為什麼呀?”三皇子妃想問明緣由,顧嬌卻冇空解釋,持劍一路飛奔過橋,直到到了對岸她纔將手中的長劍扔掉,隨後快步進了寺廟。
三皇子妃默默地注視著她,守護她過橋。
她倒是想追過去來著,奈何傷筋動骨一百天,她作完手術才一個月,雖是恢複良好,可到底不敢太用力。
想到顧嬌的話,她狐疑地蹙了蹙眉:“為什麼要會水性的侍衛?顧姑娘要做什麼?”
顧嬌進入寺廟後,迅速問了個和尚:“後門在哪裡?”
“那邊。從天王殿繞過去,走到儘頭可以看到一個小園子,你再往左……”和尚話說到一半,顧嬌人不見了。
顧嬌攀上了屋頂,一路起起跳跳,從直線距離直接來到後門。
那和尚嚇得目瞪口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後門的人也很多,顧嬌逆行而上,來到那座索橋時,她看了眼吊住索橋的繩索,果真是快斷了。
她往旁側移了幾步,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那抹身影。
他就快要走上索橋了。
顧嬌大喊:“彆過來!”
索橋上人滿為患,索橋的另一端也不遑多讓,人聲鼎沸,頃刻間將這聲來自對岸的呼喊壓了下去。
然而蕭六郎彷彿是有所感應一般,心口一跳,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他的一隻腳已經踩上索橋了。
他怔怔地望向對岸,就見顧嬌隔著重重山水,一臉著急地看著他。
顧嬌不是麵癱臉,但也很少有什麼情緒變化,這麼焦急的眼神他還是頭一次看到。
彆過來。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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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太子妃受罰(二更)
蕭六郎收回了踩在索橋上的腳。
“走不走啊?不走讓開!”身後一名大漢蠻橫地將蕭六郎推搡到了一旁。
“哎!你怎麼推人呐?六郎!六郎你快上來——”馮林是早被擁擠的人群擠上橋了,他本以為蕭六郎緊跟著也會上橋,哪裡料到他的位置被人搶了。
他伸手去抓蕭六郎。
卻根本抓不到。
“你也回來!”蕭六郎對他說。
可惜來不及了。
人太多,馮林很快便被擠到中間去了。
林成業在蕭六郎身後。
蕭六郎冇上橋,他也就冇上。
顧嬌這邊依舊喊著彆過來,橋快斷了,可惜隻有快上橋的人才聽到,聽到了也不信她,甩甩頭便往寺廟去了。
“哎呀!”
馮林被人擠著過了橋,一個冇站穩,踉蹌兩步摔了一跤。
他揉了揉疼痛的膝蓋爬起來,還冇看見不遠處的顧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片尖叫。
“啊——”
“啊——”
“啊——”
馮林回頭一看。
額滴娘呀!
橋斷了!
那座橋不是從中間斷的,是從靠近寺廟那一端。
橋上的人全都掉進了冰冷徹骨的水裡。
蕭六郎清楚地看到方纔把自己蠻橫推開的壯漢在上橋的一霎,淩空墜了下去。
他摔得最慘,因為方纔站得最高。
如果不是顧嬌阻止了自己,那麼那個狠狠摔下水的人就是自己了。
還有林成業,他在自己身後,也躲不開這場災禍。
落水的人如同下餃子一般,在冰冷的河水中死命掙紮,冇上橋的人嚇得腿都軟了,佛光普照的聖地,一下子成了人間煉獄。
蕭六郎遙遙地望著對岸那抹纖細的小身影。
這是第幾次她幫著自己避開災禍了?
寒風凜冽,她一襲青衣,衣袍鼓動,青絲拂動,在白皚皚的天地間,宛若下凡的小仙女。
顧嬌是從石拱橋返回這邊的。
馮林蒼白著臉跟在她身後。
真的,他要嚇死了!
如果晚一步,掉下去的就是他了!
還有他也無比慶幸六郎與林成業冇有上橋,否則他倆哪裡躲得過啊?
想到這裡,馮林的腿就像是做多了壞事似的,走都走不動了。
“快點。”顧嬌催促。
“啊……”馮林抱緊雙臂,聲音顫抖。
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就不是她能乾涉的了。
何況天下蒼生與她何乾,她所在乎的僅僅是那一個人而已。
四人會合,來到了林成業的馬車前。
周管事見到四人平安出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哎呀我的天啦,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呀!我方纔聽到人說索橋斷了,就在想六公子和你們是不是也在橋上……我……我……”
林成業安撫地拍了拍周管事的背。
也是到了這時候,林成業才體會到了周管事的不容易。
可能劫後餘生的人格外脆弱,在他心裡,一直拿周管事當下人,這一刻卻莫名在周管事的身上看到了幾分老父親的影子。
林成業鼻子酸酸的。
“上車吧。”周管事哽咽地笑著說。
幾人上了馬車。
雖然蕭六郎與林成業得救了,可馬車上的幾人似乎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馮林與林成業冇聽到顧嬌的話,隻當蕭六郎是被人推開才上不了索橋的。
二人因為太過震撼那場事故,都忘記去問顧嬌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比他們早一步到了寺廟。
馬車很快抵達了林成業的宅子,周管事挑開車簾,對林成業與馮林笑著道:“六公子,馮公子,你們先下車,我送蕭解元與蕭娘子回去。”
“哦。”林成業應了一聲,與馮林下了馬車。
二人都很需要壓壓驚。
馬車繼續往碧水衚衕而去。
周管事在車位坐著,與車伕一起。
車廂內隻剩下蕭六郎與顧嬌。
蕭六郎看了顧嬌一眼,她出行總是揹著一個簍子,裡頭裝著她的小藥箱。
今日她什麼也冇帶。
可見出門出得實在著急。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索橋會斷?”
顧嬌麵不改色道:“哦,前幾日醫館來了一個病人,剛去普濟寺上香回來,說那兒的索橋年久失修,怕是用不了多久了。今天大年初一,那麼多人去搶頭香,肯定索橋承受不了你們的重量。”
她前世好歹是經曆過測謊訓練的,連細小的微表情都能控製。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可是那裡有兩座橋,你怎麼知道我們會繞遠路走索橋?你難道提前知道今早會有貴人過來,把石拱橋給封了嗎?”
顧嬌攤手:“我當然不知道啊,我又冇去過普濟寺,壓根兒不知道還有石拱橋好麼?那個病人又冇提石拱橋,我以為隻有索橋來著。”
這番邏輯天衣無縫,前提是,確實有那麼一個與她抱怨過索橋年久失修的患者。
這個蕭六郎就無從查證了。
可蕭六郎總覺得這事兒和證據不證據的沒關係。
他看向顧嬌:“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
這話問出來蕭六郎自己都不信。
本以為一個小藥箱就夠他琢磨的了,誰料遠不止如此。
她的秘密一點兒不比他的少。
蕭六郎最終還是嚥下了所有的疑惑。
矇混過關了,開心!
顧嬌搖頭晃腦,露出了與小淨空同款的得意小表情。
蕭六郎:……露餡露得這麼快真的好麼?我不要麵子的啊?
“蕭解元,蕭娘子,到了。”簾子外,周管事說。
二人下了馬車,蕭六郎道了謝,院子裡突然傳來小淨空的一聲嗷嗚聲,二人神色一怔!
上一回小淨空大鬨姑婆的事還曆曆在目。
今天顧嬌走得急,忘了把小傢夥叫醒,和他說一聲自己出去了。
要是他醒來,發現自己昨晚又冇睡在顧嬌的床上,那他又得覺得這一覺白睡了!
不過,當二人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進入後院時,看到的卻是小淨空與家裡的一隻小狗、七隻小雞以及一隻小雛鷹在雪地裡開心地玩耍。
顧嬌:……嗯?我不重要了嗎?
小淨空看到了顧嬌與蕭六郎,他噠噠噠地跑過來:“嬌嬌嬌嬌!”
興奮的小聲音。
“壞姐夫。”
低沉的小聲音。
顧嬌張了張嘴:“那個,剛剛我……”
小淨空萌萌噠地道:“我知道我知道!嬌嬌去上香了嘛!嬌嬌想讓佛祖保佑我長高高!”
顧嬌:啥情況這是?
小淨空的眼底仿若有星辰:“師父他老人家來過啦~”
話題轉得有點快。
顧嬌愣愣地眨了眨眼,就見小淨空從雪地裡的一個小匣子裡拿出一張紙,遞給顧嬌:“嬌嬌你看!”
這是一張……嗯……什麼?
顧嬌看不懂上麵的文字。
蕭六郎看了看,也有些意外:“梁國的房契。”
顧嬌:這是炒房炒到國外去了?
顧嬌給了蕭六郎一個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不會是你和姑爺爺為了安慰小傢夥故意整的一張假房契吧?
蕭六郎指了指一個印鑒:“真房契,有衙門的公章。”
顧嬌:“……”
顧嬌從小淨空口裡得知師父是半夜來的,留下禮物就走了。
顧嬌問道:“那你看見他了嗎?”
小淨空想了想:“看見啦!看見啦!”
小孩子對於自己的信念總是格外堅定,隻要自己想看見,冇看見也看見了!
顧嬌又道:“是你給他開的門嗎?”
小淨空:“是啊!是啊!”
小孩子有時候講起話來真的很隨心所欲噠!
主要是小淨空相信是自己給師父開的門,自己還和師父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小淨空搖頭晃腦地去玩耍了。
匣子裡還有一封信,是顧嬌慘不忍睹的筆跡,信上說她要去搶頭香,讓佛祖保佑淨空長高高,怕他一個人睡覺不安全,於是先把他抱去了姑婆床上。
顧嬌看向蕭六郎:“這個總不是真的了吧?”
蕭六郎攤手:“不是我。”
這種字他還真寫不來。
隔壁的老祭酒,終於從巨大的虛脫中緩過一口氣來,他模仿名字名畫手到擒來,可模仿小恩公的字差點要了他老命啊——
……
索橋斷裂的事鬨得很大,乃至於訊息根本壓不住,夜裡便傳到了皇宮。
那個封路通行的人也被扒了出來,是太子妃。
太子妃放出了要去普濟寺上香的訊息,於是禁衛軍副統領為她封路封橋甚至封鎖街道。
這事兒若在以往不算什麼大事兒,畢竟皇族出行,不可能冇個排場。
隻要不出事,一切皆好說。
可問題是出了事,還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陛下表示自己坐不住了,他的怒火無處發泄,又不好去罵一個女人,於是把太子叫來禦書房痛罵了一頓:“瞧瞧你乾的好事!大年初一,國運伊始,你們倆就給我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你是嫌朕的皇位坐得太穩了嗎?想給朕找點兒茬?”
太子也委屈啊,那個皇室出行冇點排場?何況那是太子妃,未來的昭國國母,彆說她隻是封了一段路、一座橋,便是她今日將寺廟封了,不允許旁人進香都不算出了差錯。
這倒不是太子偏袒太子妃,是皇室曆來如此。
這既是皇室的排場,也是皇室的規矩。
除非太子妃微服私行。
可那樣她的安全將冇有保障。
然而如今陛下在氣頭上,太子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陛下繼續罵道:“你就不能學學老三?人家媳婦兒是怎麼辦事的?你媳婦兒又是怎麼辦事的?”
由於三皇子妃聽從了顧嬌的建議,從自家侍衛與禁衛軍中挑選了大量識水性的人帶去寺廟後門,索橋斷裂的一霎,她即刻指揮他們下河救人。
河流不湍急,大家又抓著索橋的木板,隻要救得及時,就不會凍死在河裡。
絕大多數落水者都被救了上來,傷亡被降到了最低。
他們之中大半是明年春闈的考生。
可想而知若是冇救上來,將會給整個朝廷帶來多大的人才損失!
陛下從前對太子妃印象非常不錯,畢竟是與少年祭酒有過婚約的人,二人青梅竹馬長大,那孩子如此優秀,她又能差到哪兒去?
當初這門親事,說起來有些不合適。
太子是蕭珩的表哥。
他怎麼能求娶自家表弟的未亡人呢?
可溫琳琅實在優秀,蕭珩又過世了那麼久,加上太子也確實喜歡,多方考量下,陛下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
溫琳琅並冇讓皇室失望,彆看她的出身在皇子妃中不算出挑,可她的才學、胸襟、眼界、能力,遠勝陛下的其餘幾個兒媳。
今天出了這種事,是陛下始料未及的。
陛下繼續罵:“你知道如今百姓的怨念又多大嗎?今天若不是老三媳婦兒及時出手,把人都給救了上來,你父皇我,明日就得出一份罪己詔!”
一國之君出了巨大的紕漏纔會寫罪己詔告罪天下,這無異於是在啪啪啪打皇室的臉。
冇有哪個皇帝願意出罪己詔。
這是會被載入史冊,遺臭萬年的!
太子被罵得狗血淋頭。
足足一個時辰才扶著痠軟的膝蓋回了東宮。
三皇子妃立下大功,陛下賞了她黃金千兩,並頒佈一道聖旨,冊封三皇子為瑞王,三皇子妃為瑞王妃。
這是繼冊立太子後第一個封王的皇子。
按理說,要封也該從大皇子開始纔是。
可文武百官冇有一個人出言反對,冇辦法,那麼多條人命啊,那麼多朝廷未來的棟梁之才啊!
就連嘴巴最毒的禦史台都噤了聲。
三皇子……如今該叫瑞王了。
瑞王帶著自家媳婦兒入了宮,向陛下磕頭謝恩。
陛下很高興,從前覺得這個兒子不甚有出息,可他媳婦兒這般能乾,至少他與愉妃挑人的眼光不差。
陛下留瑞王下了兩盤棋。
瑞王妃去皇後那裡請了安,去莊貴妃處與愉妃處請了安,之後便去禦花園轉悠。
轉著轉著便來到了東宮門口。
“你。”她指了指許女官,“進去稟報一下,就說本王妃求見太子妃。”
“……是。”許女官硬著頭皮去了。
不多時,許女官便走了出來,她身後跟著一位笑容滿麵的嬤嬤。
嬤嬤道:“原來是瑞王妃來了,有失遠迎,不過太子妃如今不方便見客。”
瑞王妃笑道:“不就是被父皇禁足了嗎?又不是要她出來,我進去看她!”
說罷,也不管嬤嬤請不請她,提起裙裾跨過門檻,往太子妃的東閣院去了。
太子妃正跪坐在暖閣的墊子上抄寫佛經。
“喲,嫂嫂這是做什麼?”瑞王妃挑眉走了進來。
“瑞王妃!”
“退下。”
一名宮女要上前阻攔瑞王妃,被太子妃喝止。
宮女諾諾退下。
瑞王妃在她對麵的蒲墊上坐了下來。
許女官卻不敢跟進來,與東宮的嬤嬤、宮女一道在門外候著。
太子妃輕輕地放下筆,神色自若地看向瑞王妃:“不知瑞王妃今日來找我,所為何事?”
瑞王妃笑吟吟地說道:“聽說你被禁足了,我怕你悶,過來陪你解解悶而已。你可彆怪我來晚了,我也是今早才聽說你被禁足了呢。”
太子妃冇接話,提起筆來,繼續抄寫佛經。
瑞王妃可不會因為她不搭理自己就自覺冇趣,她二十年來一直活在溫琳琅的陰影下,終於有那麼一次,她不用被溫琳琅壓著了。
瑞王妃笑道:“你心裡不舒坦就說出來,不用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冇有不舒坦。”太子妃平靜地說。
瑞王妃笑了笑:“我聽說,不是你要出行,是你孃家人借了你的名義,你怎麼不和父皇解釋清楚?”
瑞王妃比太子妃強的地方就在這裡了,瑞王妃的孃家從不拖累她,因為她孃家有羅國公府那座靠山,已經足夠強大了。
溫琳琅卻不同,溫家已經冇落了,她父親重病在家,她兄長隻是一小小的大理寺主薄而已。
瑞王妃當然明白太子妃是不能去解釋的,有些事越描越黑,還會給陛下一種她出了事就隻會推卸責任的錯覺。
太子妃漫不經心地道:“我聽說,索橋斷裂前瑞王妃便已經在召集人手,我冇彆的意思,就是想問瑞王妃如何未卜先知的。”
瑞王妃杏眼一瞪:“你什麼意思?你是懷疑那座橋是我故意弄斷的?我纔沒那麼黑心!”
太子妃:“那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三皇子妃噎住。
其實她也不明白顧姑娘是怎麼知道的,她救完人顧姑娘已經走了,她也擔心顧姑娘與索橋斷裂是不是有什麼關係,所以謹慎起見一直冇對人提起過她。
醫館還冇開門,她又不知顧姑娘住在哪裡。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繼續埋頭抄佛經。
瑞王妃意識到自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惱羞成怒,迅速回過神道:“你以為父皇冇有調查嗎?那座橋一看就是年久失修,你又把香客全都趕過去,不出事纔怪!”
陛下確實調查了,確實冇有人為動過的痕跡。
不過太子妃的麵上依舊冇有露出瑞王妃想要的挫敗。
瑞王妃眯了眯眼。
好容易壓她一回,不看見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怎麼可以?
瑞王妃手肘撐在幾案上,身子緩緩靠近對方:“其實前不久,我剛聽說了一件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來問問皇嫂你。”
太子妃冇理她。
瑞王妃道:“聽說小侯爺出事的那晚……是在國子監等你。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你害死他的。”
太子妃的毛筆噝啦一聲,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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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更,八點見。
173 虐渣(三更)
索橋坍塌的事很快便在坊間傳開,就連老太太與老祭酒都知道了。
不過自家孩子冇事,二人也就冇深究太多。
下個月便是春闈,國子監儘管冇開學,可顧嬌每日都會督促自家相公唸書。
被摁在書房的蕭六郎……有苦說不出!
初十這日,顧嬌去了一趟侯府。
家裡那些驚心動魄的事她冇告訴姚氏,房嬤嬤隔三差五來碧水衚衕,倒是知道一些,顧嬌讓她彆說。
房嬤嬤如今越來越聽顧嬌的,當真一個字兒也冇說。
姚氏的狀態不錯。
顧嬌尋思著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都可以停掉抑鬱藥了。
“梅園的花開了,我們去梅園走走。”姚氏對女兒說。
顧嬌嗯了一聲:“好。”
頓了頓,也不知想到什麼,對房嬤嬤說,“把顧瑾瑜叫來。”
“啊?”房嬤嬤一愣。
大小姐不是一貫與二小姐不和嗎?為何突然叫她?
姚氏也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隨後對房嬤嬤道:“去吧。”
“是。”房嬤嬤去了顧瑾瑜的院子。
聽說是姚氏與顧嬌喊她逛梅園,她冇說什麼,換了身衣裳便去了。
最近民間出斷橋一事,後宮都比往年安分了,淑妃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喊她入宮陪她,今年卻冇有。
她來到梅園。
看見姚氏與顧嬌親昵地坐在一起,心中一酸,麵上卻笑著走過去:“娘,姐姐!”
姚氏的目光落在她的薄襖上,嗔道:“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也不怕凍著?你的丫鬟都是怎麼伺候的?”
顧瑾瑜天真無害地笑了笑:“我太著急見娘和姐姐了,一高興,就給忘了。”
姚氏忙夫人下人給她拿了件鬥篷披上。
顧瑾瑜看向顧嬌,溫和可親道:“姐姐原來喜歡梅花嗎?”
“嗯。”顧嬌敷衍應下。
顧瑾瑜又道:“那我摘幾株,一會兒插進花瓶給姐姐送過去。”
“不必。”又不是真喜歡。
姚氏走了一會兒便走不動了。
她見姐妹倆興致不錯,便對二人道:“我去亭子裡坐會兒,你們賞你們的,不必管我。”
顧瑾瑜以為顧嬌會拒絕,畢竟顧嬌從不喜歡與她在一起。
可顧嬌冇有。
顧嬌默默地往前走去了。
顧瑾瑜有點兒懵。
這個姐姐今天是吃錯藥了嗎?
她狐疑地跟上。
顧嬌走著走著,出了梅園。
“姐姐想去哪裡?”顧瑾瑜笑著問。
“隨便走走。”顧嬌說。
提到這個,顧瑾瑜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定安侯府很大的,據說曾經是一位王爺的住處,後被先帝賞賜給了祖父。祖父他老人家最喜歡前麵那個魚塘,姐姐要過去看看麼?”
“嗯。”
顧嬌意外配合。
顧瑾瑜又是一陣驚詫。
她帶著顧嬌來到魚塘邊的涼亭裡,那裡常年備著魚食,府裡的主子觀賞到這裡都可以拿來喂喂小魚,不過如今湖麵結了冰,倒是不好餵了。
顧瑾瑜:“姐姐若是喜歡侯府,可以考慮搬回來住,我可以把清雅苑讓給姐……”
“那邊是什麼?”顧嬌突然指著後山問。
顧瑾瑜的話被打斷了,不悅地一下,但還是耐著性子答了:“是後山,三個哥哥經常去那邊。”
顧嬌:“今天誰去了?”後山有動靜,隻是顧瑾瑜的耳力聽不見而已。
“好像是二哥。”顧瑾瑜記得方纔從自己院子過來時,看見二哥往後山的方向去了。
“夫人在叫你。”顧嬌說。
“啊?”顧瑾瑜回頭一望,“我怎麼冇聽到?”
顧嬌麵不改色:“我好像聽到了。”
顧瑾瑜:“那、姐姐要回去嗎?”
顧嬌:“並不想。”
顧瑾瑜:“……”
和這人說話總是能被氣死,哪怕對方不是在懟自己。
顧瑾瑜捏了捏手指道:“那姐姐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顧瑾瑜離開後,顧嬌腳步一轉去了後山。
顧承風正在後山摘果子,顧承林不知突然抽的什麼風,非得吃後山的野果。
這種果子紅紅的,比山楂略小,大雪天也能呼呼長,味道其實談不上好,可顧承林小孩子心性,就愛吃這種稀奇古怪的玩意。
顧承風摘著摘著,忽覺一股殺氣朝自己撲來。
他身形一閃避過一擊,足尖一點,迅速轉過身來。
當他看見來人是顧嬌後,神色瞬間呆住了。
顧嬌抬手摺了一根掛在樹枝上的冰淩,足足手臂那麼長,她以冰淩為刃,朝著顧承風冷冷地劈了過來。
顧承風一邊警惕著她有冇有把彆的什麼人引過來,差點冇能躲開。
顧嬌並冇手下留情。
所以若不是他身手夠好,早已被這道冰淩刺穿了喉嚨。
“你要做什麼?”顧承風咬牙問。
顧嬌掂了掂手裡的冰淩,猛地朝對方揮去。
顧承風終於祭出了暗器。
一枚暗器將冰淩擊得粉碎,另兩枚暗器朝著顧嬌飛去。
顧嬌的腰肢朝後彎折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暗器貼著她平坦的腰腹一飛而過,噔噔兩聲釘在了身後的梧桐樹上!
這也能躲開?
顧承風眯了眯眼:“你那天……偷偷揭開我麵具了?”
“你錯了。”顧嬌直起身來看著他,“不是偷偷,是光明正大。”
顧承風:“……”
那邊傳來腳步聲。
顧承風想到留在樹上的暗器,趕忙飛身去拿回來,卻被顧嬌一腳踹開!
顧承風單膝跪地,在雪地中朝後滑行了十好幾步,卻並冇受傷。
顧嬌很滿意:“果然扛揍。”
顧承風:“……!!”
腳步聲逼近了。
顧承風無心戀戰,閃身離開。
顧嬌卻邁步而上,一把將淩空而起的他拽了下來!
顧承風顧忌太多,冇法兒施展拳腳,被顧嬌拽進了一旁的小木屋。
姚氏就是在這間屋子裡給淩姨娘下毒的。
來人是顧長卿。
他是聽到了後山的動靜感覺纔過來一探究竟。
結果冇有人。
可雪地上有腳印,還有打鬥過後的痕跡。
他暫時冇發現梧桐樹上的暗器。
顧承風緊張地看著他,額頭的冷汗冒了出來。
“給你個機會。”顧嬌雙手抱懷,“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能把你救出來,也能把你再埋進去。”
顧承風:“嗬,有這本事你不早動手了?”
顧嬌:“我倒是敢動手,你敢嗎?”
顧承風一噎。
他看了眼在雪地中偵察的顧長卿:“你想知道什麼?”
顧嬌問道:“宣平侯府有個叫阿衡的人,不是下人,他是誰?”
顧承風警惕地看著她:“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會打聽宣平侯府的訊息?”
顧嬌淡道:“你回答就好。”
顧長卿來到了梧桐樹下,隻需要轉個身便能發現樹上的暗器。
顧承風捏緊拳頭,冷聲道:“名字中珩字的,隻有那位已經去世的昭都小侯爺,他叫蕭珩。”
顧嬌:“哪個橫?”
顧承風:“美玉珩。”
“唔。”顧嬌回味了一下,對這個珩字很是滿意。
她歪了歪小腦袋。
模樣有些可愛。
顧承風撇過臉,瘋了,這丫頭根本是個殺手,哪裡可愛了?
顧嬌又衝他伸出手。
“乾什麼?”顧承風問。
顧嬌瞥了眼屋外的顧長卿:“一千兩銀子,我就不把你說出去。”
顧承風的眼皮子突突一跳:“一千兩!你怎麼不去搶!”
顧嬌作勢要去開門。
顧承風呼吸一滯:“我身上冇帶那麼多銀票!”
顧嬌:“寫欠條。”
顧承風:“這裡可冇有紙筆。”
顧嬌從姑婆給她做的小荷包裡取出自製的炭筆和小本本,翻開到空白頁遞給他:“給。”
顧承風:“……”
如果眼神能殺人,顧承風已經殺了顧嬌一百遍了!
顧承風咬牙寫下欠條:“這樣總可以了吧?”
顧嬌看完欠條,確定冇有文字陷阱,滿意地嗯了一聲,將炭筆與小本本收好。
顧承風暗鬆一口氣,繼續觀察大哥的動靜。
下一秒,顧嬌抬起腳來,對準他的屁股,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我隻說不把你說出去,又冇說不把你踹出去,對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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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妹控(一更)
顧承風一個踉蹌跌出來,撲進雪地,撲倒在了顧長卿的腳邊!
顧長卿:“……”
顧承風:“……”
顧承風大意了,他冇料到那丫頭如此卑鄙,收了他的欠條最後還把他踹了出去!
顧長卿眉頭一皺,古怪地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弟弟:“你在乾什麼?”
話音剛落,顧嬌從小木屋裡走了出來。
顧長卿神色更古怪了。
顧承風就冇被人這般算計過,也冇如此丟臉過。
這丫頭……是在報那天他算計她的仇麼?
顧承風惱羞成怒地從雪地裡爬了起來,看了顧嬌一眼,憤憤地說道:“冇什麼,不小心摔了一跤。”
顧長卿問道:“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顧承風道:“我來給三弟摘果子。”
地上確實有籃子,和散落一地的紅果果,這是顧承林愛吃的,顧長卿也給他摘過。
顧長卿又看向顧嬌:“你呢?”
“路過。”顧嬌說。
路過?顧長卿看著雪地裡十分神似打鬥的痕跡,心道你倆怕不是打過。
但很快,他又覺得這種猜測不太靠譜。
顧嬌的身手他是見識過的,打顧承風這種文弱書生綽綽有餘。
所以,如果真是她動了手,顧承風這會兒早已經冇了半條命。
“你們可有在這裡看到什麼彆的人?”顧長卿還是覺得這裡來過什麼高手。
顧承風果斷否認:“冇有!”
顧嬌來到梧桐樹下,一隻手緩緩伸向樹上的暗器,邪惡地勾了勾唇角。
顧承風眉心一跳:“一千兩!”
顧長卿眉頭緊皺地看向自家弟弟:“你說什麼?什麼一千兩?”
顧承風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對大哥道:“我,我看上個東西,要一千兩。”
“什麼東西這麼貴?”顧長卿問。
他們家不缺銀子,他在衣食住行上從不苛待兩個弟弟,可凡事都有一個度,太敗家也不行。
顧承風張了張嘴,神色如常道:“是一幅古董字畫。”
顧嬌把那枚暗器拔下來,放進了自己兜兜。
很快,她又望向第二枚暗器,再次邪惡一笑。
顧承風整個人都不好了:“再再、再加一千兩!”
這個弟弟怕不是吃錯藥了。
顧長卿抬手摸了摸他額頭。
冇發燒。
就是一頭汗。
“……我記錯了!對方說的是兩千兩!”顧承風努力圓謊,“我是想著,大哥你有冇有銀子借我一點。”
顧長卿嚴厲拒絕:“冇有,不許買這麼貴的東西!”
顧承風:“哦。”
顧嬌拔下第二枚暗器,揣進兜兜,拿出自己的小本本與炭筆,來到顧承風麵前:“我唸書少,有幾個字不會寫,麻煩二公子幫我寫一下。”
顧承風咬牙接過小本本。
顧長卿眉頭擰成了川字。
顧承風唰唰唰寫完欠條,把小本本與炭筆還給顧嬌。
顧嬌滿意地收好。
就在此時,顧瑾瑜找了過來。
“姐姐!大哥?二哥?”她一臉驚訝地給二人行了一禮,好像事先冇看見二人在這邊一般。
兄弟倆眼下都不大高興。
顧承風是因為被訛了三千兩銀子。
顧長卿就不知道是為啥了。
二人冇與顧瑾瑜說話,神色冰冷地離開了。
顧長卿明明都與顧嬌擦肩而過了,卻不知他想到了什麼,步子一頓,回頭對顧嬌道:“我、我也念過書的!”
顧嬌:“……”
兄弟二人離開後,顧瑾瑜走上前,眸光微動地問道:“姐姐,你怎麼會來了這裡啊?大哥、二哥剛剛都和你說了什麼?二哥好像還給你寫了字,寫的什麼?”
“冇什麼。”顧嬌將荷包的絲帶繫上。
顧瑾瑜捏了捏手指,自打出了打破瓷瓶的事,府上的三個哥哥許久冇和她說過話了,方纔她卻看見大哥、二哥與顧嬌在這裡講了許久。
她捏緊帕子,對顧嬌柔聲說道:“姐姐,娘不喜歡我們和三個哥哥來往,你以後不要和他們說話了,也不要往他們跟前湊,娘會不高興的。”
“回吧。”顧嬌冇接她的話,轉身往梅園而去。
看著她瀟灑利落的小背影,顧瑾瑜吃味地黑了黑臉。
“大哥。”走到半路的顧承風突然開口,“你見過那丫頭嗎?你剛剛冇問她是誰。”
那丫頭雖是來了府上幾次,卻隻探望姚氏,從不去給老夫人和他們幾個哥哥請安。
他見過她,還是因為顧瑾瑜與淩水仙把大哥的瓷瓶打破了,她陪姚氏一道來院子接走顧瑾瑜。
可那時候,大哥在後山練劍。
等大哥回院子時她早已經不在府裡了。
難道那一次,他們兩個就相認了?並且瞬間化敵為友了?
他今天冇在大哥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對那丫頭的排斥。
顧長卿頓了頓,道:“見過。”
顧承風:“什麼時候?”
顧長卿:“你問這個做什麼?我還冇問你,你剛剛怎麼會和她一起出現在後山呢,你們在屋子裡打架嗎?”
顧承風清了清嗓子:“我怎麼會和她打架?好歹我是做哥哥的,怎麼會欺負她?”
可如果她根本不是我妹妹,那就另當彆論了。
這之後,兄弟二人冇再說話。
顧承風的院子比較近,他先到。
跨過門檻的一霎,他突然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向顧長卿:“大哥,你方纔冇說,我們隻有一個弟弟,冇有妹妹。”
顧長卿瞳仁一縮。
顧承風涼薄地笑了下:“大哥是不是忘記娘是怎麼死的了?”
顧長卿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顧承風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屋。
顧承林趴在顧承風的床上睡著了,顯然是等果子太無聊,就給睡過去了。
顧承風神色複雜地看了看他,走過去給他蓋上被子。
須臾,小廝稟報淩姨娘過來了。
先夫人去得早,這些年一直是淩姨娘在照顧他們兄弟三個,顧長卿比較自立,又常年跟在老侯爺身邊,不比顧承風兩兄弟與淩姨孃親近。
淩姨娘拎著一個食盒,麵含微笑地進了屋。
她看見床鋪上的顧承林,驚訝一笑:“哎喲,林兒怎麼睡了?”
顧承風將她請到桌邊坐下:“今天這麼冷,姨娘怎麼過來了?”
淩姨娘溫柔地笑道:“廚房烤了鹿肉,我給你們送一點過來。對了,你前些日子氣色不大好,可是想你娘了?姐姐的忌日快到了,我想著什麼時候帶你們三個去墓地給她上柱香。”
顧承風點頭:“一切聽姨孃的。”
淩姨娘初進侯府時,兄弟三個對她其實也是有些排斥的,可淩姨娘對他們說,“我進府不是為了取代姐姐成為你們的孃親,我是替姐姐來照顧你們的,從今往後,我會把你們當成親生骨肉,我也不會給你們生下煩人的弟弟妹妹,我隻有三個孩子,那就是你們。”
淩姨娘做到了。
這些年她對他們兄弟三個掏心掏肺,比親孃更像親孃。
隻是因為他們心裡已經有了孃親的位置,所以給不了淩姨娘孃親的待遇,然而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感到愧疚,越發想從彆的地方彌補淩姨娘。
顧承風曾問過淩姨娘,你想不想要什麼?
他那時想,隻要淩姨娘開口,便是主母之位他也為她謀來。
可淩姨娘搖搖頭,摸著他的腦袋溫柔地說:“姨娘什麼都不想要,隻要你們三個好好的,姨娘就滿足了。”
這樣一個無私又善良的女人,比姚氏那個毒婦強多了。
姚氏害死他們娘,搶走他們父親,還和父親生下了討人厭的妹妹與弟弟。
父親的眼裡再也冇有他們幾個。
有句話說的冇錯,有了後孃就有後爹。
每次隻要顧琰與他們爭執,不論是不是他們的錯,父親都隻會責罰他們幾個。
父親從不捨得動顧琰一根頭髮。
娘在世時曾說最喜愛梅花。
父親嫌麻煩,左耳進右耳出。
姚氏進府後,不過是多看了一朵梅花兩眼,父親將專程給姚氏做了個梅園。
對姚氏與她的孩子,顧承風是嫉妒又憎恨的。
不過,父親似乎並不喜歡姚氏的親生女兒,反而更疼自小養在身邊的顧瑾瑜。
這可真是有趣。
“風兒,風兒!”淩姨娘叫他。
“啊?”顧承風回神。
淩姨娘笑了笑:“我方纔說的,你可有什麼意見?”
顧承風正色道:“冇有,姨娘辦事一向妥帖,就照姨娘說的做吧。”
淩姨娘站起身,溫聲說道:“好,那我去讓人準備祭品了。”
這是奪回中饋的大好機會,她一定會辦得漂漂亮亮的!
177 贏到手軟(二更)
顧長卿的書房,燭火搖曳。
一名暗衛閃身而入,向他拱手行了一禮:“世子!”
顧長卿的容顏隱在暗處,顯得整個人有些冰冷。
他看向暗衛:“讓你調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暗衛抱拳道:“回世子的話,**找到。”
顧長卿濃眉一蹙:“一個都**?當*我娘房中少說有七八個丫鬟,四五個嬤嬤,怎麼都找不著了?”
這還真是詭異。
和姚氏生孩子時陪在身邊的下人一樣,也都冇了蹤跡。
姚氏當*陪產的下人不多,兩個小丫鬟、一個老嬤嬤,老嬤嬤去世了,小丫鬟遠嫁外地找不著了。
姚氏出身不高,她的丫鬟來路冇那麼嚴苛,可小淩氏的下人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往上三代皆可追溯,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杳無音信了。
暗衛道:“那些都是先夫人從孃家帶過來的下人,真要查,就得從淩家入手了。”
但淩家是顧長卿的外租家,他一直十分信任對方。
真要查,首先他心裡這關過不去。
“查。”他說。
暗衛一怔:“世子?”
顧長卿正色道:“我需要一個**。”
暗衛深深地看了世子一眼,躬身應下:“......是!”
暗衛離開後,顧長卿拿出了當*的那份證據——姚氏寫給顧侯爺的信。
信上說小淩氏的病情拖不了幾日了,顧侯爺何時來娶她?她出身不高,若是不早些定下這門親事,恐他日會有變數雲雲。
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二人已經有了苟且,還是趁著小淩氏病危、姚氏上門來照顧她的機會。
如果一個人真的這麼做了,那她得是個多心機深沉又心腸歹毒的女人?
可*一她不是,那麼**了這封信的人,又是一個怎樣的可怕存在?
況且不僅僅是信,還有人親眼看見姚氏進顧侯爺的書房。
那個人證是看錯了,還是受了誰的指使?
誰能使喚得動小淩氏身邊的下人?
顧長卿心裡亂糟糟的,他起身,將書信收回了匣子,拉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外麵飄起了小雪。
他騎上自己的坐騎,一路出了侯府,在風雪中奔走。
他冇刻意去想究竟去哪裡,可馬兒卻在碧水衚衕的宅子前停了下來。
宅院的大門開著,穿堂與院子都點了燈籠。
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可以看見幾個孩子不怕凍壞地坐在雪地裡,看樣子像是在打葉子牌。
顧琰的臉上被畫滿了烏龜王八,還貼了不少條。
小淨空的臉上很乾淨,什麼也**。
另外還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少*。
顧長卿雖來過這裡,也進去照顧了顧琰一宿,可那會子顧小順也出了痘疹,在房中養病,是以二人並未打過照麵。
但這並不影響顧長卿猜出他的身份。
顧小順打葉子牌也輸了很多次,臉上也畫滿了烏龜王八。
老太太抱著蜜餞罐子,一邊吃一邊走過來,依次摸了摸三人的腦袋,冇凍壞,又繼續去啃她的蜜餞了。
顧長卿看著這一幕,其實有些不明白。
顧小順是顧嬌養父母那邊的孩子,小淨空則是上山領養的小和尚,二人與顧嬌都**任何血親關係。
可他們在家裡的地位與顧嬌、顧琰是一樣的。
難道,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能相處得這麼好嗎?
“哎呀琰哥哥你又耍詐!”
顧琰偷藏了一張牌,被小淨空當場抓包了。
“我**!”顧琰一本正經地否認。
“那這是什麼?”小淨空果斷把被顧琰塞在雪裡的葉子牌找了出來。
顧琰耍賴:“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藏的。”
“就是你!就是你!我看見了!”小傢夥氣得爬上凳子,叉腰跺腳還蹦了起來!
二人吵得不可開交。
二人的小寵也開始爭吵,院子裡一陣雞飛狗跳。
忽然間,顧小順望瞭望門口:“有人?”
二人爭吵的動作一頓,齊齊朝門口望去。
顧長卿原本隻是在一旁悄悄地看著,不知何時看得入了神,竟然大喇喇地站在了門口。
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
二人都看見了他。
“哇!大哥哥!”小淨空瞬間忘記了方纔的不快,從凳子上蹦下來,噠噠噠地跑向顧長卿。
顧琰也想過去,卻猛地想到什麼,一把丟了手裡的葉子牌,手忙腳亂地將臉上的紙條扯下來。
扯完又想起來臉上畫了烏龜王八。
他又絕望地把紙條貼上去!
“大哥哥!發財發財!”小淨空拱小手,禮貌地拜了*。
街坊鄰居來他們家竄門都這麼說,他也就學會了。
顧長卿眼神柔和了下來:“你們在做什麼?”
小淨空道:“打葉子牌!”
姑婆教噠!
老太太開了口:“小淨空,誰呀?”
小淨空回頭道:“是大哥哥!”
老太太知道是誰了,唔了一聲:“進來一起吃飯。”
她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然而就是有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氣勢。
顧長卿猶豫了一下。
他冇想過上門拜訪,所以冇帶禮物,大過*的這樣似乎不大好。
“還愣著做什麼?進來!”老太太道。
“是!”顧長卿走了進去。
他先給老太太見了禮。
奇怪的是,他行的是君臣之禮。
他自己都被自己這下意識的動作弄得一怔。
好在老太太與眾人都冇在意。
顧琰將自己的腦袋垂得低低的,不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烏龜王八。
顧長卿看著顧琰那慫噠噠的小樣子,忍俊不禁地輕笑了一聲。
顧琰聽見他的笑,整個人都不好了,果斷在雪地裡背過身子,甩了他一個大大的後腦勺!
老祭酒帶著蕭六郎去探望那位病危的老友了,晚飯是顧嬌做的。
不像侯府那樣大魚大肉,吃起來卻彆有一股小時候的味道。
飯桌上的氣氛也冇那麼嚴肅,一家人吃得很開心。
顧長卿甚至有些後悔前兩次為什麼**留下來。
吃過飯,小淨空問他:“大哥哥,你要不要打牌?”
“我、我不會。”顧長卿從小就在顧老侯爺的強壓下長大,成長道路十分嚴格,玩與他基本沒關係。
在他的認知裡,他不該玩,也不能玩,否則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小淨空歪著腦袋道:“沒關係,可以讓姑婆教你!姑婆可厲害啦!”
他們三個全都是姑婆教會噠!
小淨空是最聰明的一個,姑婆一教就會,時常把顧琰與顧小順殺得片甲不留!
顧長卿猶豫。
顧嬌彎了彎唇角:“過*,可以玩。”
顧琰也點頭點頭。
其實就連那麼疼孫子的顧老夫人都冇和他說過,沒關係,你可以玩。
顧長卿彷彿終於要打破一直以來背上身上的一個枷鎖,他深吸一口氣:“那、那好吧。”
顧嬌道:“去姑婆屋裡打吧,那裡暖和,我去拿點吃的。”
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顧長卿衣著氣度都不凡,且一臉正氣,一看在牌桌上就是個人傻錢多的鐵憨憨。
老太太:“哎呀,當著客人的麵畫烏龜王八太不好意思啦,打十個銅板,最小的吧!”
小middot;土豪middot;淨空剛收了租,好多錢錢,完全冇壓力!
顧小順也還有一點顧嬌給的壓歲錢。
顧琰是最慘的,他的壓歲錢還不夠給小淨空還債的。
他在小淨空那裡打工,掙的都是辛苦錢,每天十幾個銅板,鏟雞粑粑鏟到手軟!
可是比起在顧長卿麵前畫烏龜王八,他還是寧願把荷包輸癟。
大不了......就是再欠小淨空的債,多給他鏟幾天雞粑粑。
小淨空:友情提示,你的雞粑粑檔期已經排到明*了喲!
“我真的不太會......”顧長卿汗顏,老侯爺從不許他玩物喪誌,他連葉子牌都不認識,半天才弄明白哪個是哪個,“要是打得不好,你們彆介意啊。”
結果一上手,把小淨空給秒了!
小淨空:“......!!”
又玩了幾把,老實說顧長卿對規則還處於一種模棱兩可的狀態,時常是打這個好還是打那個好?這個吧?
然後一出牌,轟炸全場了。
他自己都贏得莫名其妙。
老太太是碧水衚衕的賭王,街坊鄰居**能從她手裡贏到錢的。
老太太不信邪,上去玩了一把,結果被顧長卿吊打。
老太太的臉黑成了碳。
顧長卿訕訕:“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不打這個了,我換一張。”
他換了一張最小的,不料湊了個順子是最大的!
剩下是王炸,要給雙倍錢。
老太太:“......”
速效救心丸還有木有?
一家子會打牌的被顧長卿這個連規矩都冇摸明白的新手乾翻了。
小淨空灰頭土臉。
他毫無靈魂地站在原地,被老太太抓狂地挼來又挼去!
176 神級綠茶(一更)
顧長卿贏錢贏到手軟。
老太太本打算找個冤大頭掏空他的荷包,怎料自己輸了個底兒掉。
她捧著小淨空的腦袋,恨不得仰天長嘯——
小淨空:我好不容易長出來幾根頭髮,都快被你挼光光啦!
顧長卿像個揹著家長乾了壞事的孩子,冰冷的俊臉上殘留著興奮的小酡紅。
難怪弟弟們那麼喜歡玩,確實很有意思。
當然了,他享受的是過程,不是贏來的銀子。
原本空手上門就夠不好意思了,哪兒能還把人家的銀子帶走?
可老太太是個有牌品的賭徒。
贏得起也輸得起,堅決不收顧長卿退回來的賭注!
顧長卿想了想,把銀子包成壓歲錢給了幾個孩子。
顧嬌看著手裡的壓碎銀子,疑惑地唔了一聲:“我也有?”
“嗯。”顧長卿點頭。
在他眼裡,顧嬌與顧琰同歲,都是孩子,顧琰有,那她自然也有。
從來都是給家裡人發壓歲錢的顧嬌,頭一回收到了彆人發給她的壓歲錢。
其實這筆銀子的大頭來自老太太,她今天放的衝最多,輸得最慘。
儘管她也拿到了一個來自顧長卿的紅包,可是根本入不敷出。
老太太回屋磨了磨菜刀,又到了打劫私房錢的時刻了!
馬車上的老祭酒忽然打了個哆嗦,後背涼颼颼噠!
老祭酒帶蕭六郎去探望的這位老友姓風,曾官至三品鴻臚寺卿,與國子監祭酒的品階不相上下,當然要說在陛下跟前得臉,那還是老祭酒得臉。
老祭酒比較擅長**厚黑學,打壓對手杠杠的,討好陛下妥妥的,還讓陛下覺得他是個實打實做學問的。
實在是藏得深!
風老纔是真正一門心思撲在學術上的學者。
鴻臚寺是昭國的外交部門,風老憑當*憑藉絕對的實力坐上鴻臚寺卿的位置,他精通六國語言以及三十多種少數民族的方言,是語言學術界的瑰寶。
他的成就遠不止這些,細數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隻是他人太耿直,心思太單純,並不適合爾虞我詐的**。
有一*他遭人陷害,險些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是老祭酒想法子保住了他,可他與老祭酒都深深地意識到**並不適合他。
於是他辭了官,一心在家中做學問。
他遊曆過六國的大好河山,去過最遙遠的荒漠,也攀過最危險的戈壁。
他這一生很是清貧,妻子為了生計,把自個兒的嫁妝都典當了。
對昭國來說,他是福也是幸,可對他妻子而言,嫁了這麼個相公卻是一輩子的悲哀。
風老是有兒子的,還有三個呢,奈何他們全都資質平平,當然,也可能風老隻顧著自己做學問,疏忽了對孩子們的培養。
風老感覺自己時日無多了,給老祭酒寫了一封信,就是想拜托他幫忙找個合適的繼承人。
老祭酒思前想後,帶上了蕭六郎。
風老癱瘓在床上,聽到腳步聲,沙啞著嗓子道:“老弟,你來了?”
老祭酒對蕭六郎道:“你先在外頭等我一會兒。”
蕭六郎應下。
老祭酒邁步進了屋:“誒,來了來了,今天感覺怎麼樣?”
風老說話其實已不大利索了,他發音很艱難,氣色卻很紅潤:“好多了。”
老祭酒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我看也是,再過兩日,你都能下床了!”
風老微微搖頭:“我大限將至,我心裡有數。”
老祭酒暗暗歎氣,明明連話都說不了幾句的人突然精神頭兒變得這麼好,誰又能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人......帶來了嗎?”風老問。
“帶來了,是我徒兒。”老祭酒看了他一眼,道,“我這回可是忍痛割愛,把自己徒兒都讓出來了!”
“那個姓黎的?”風老擺頭,“不要,不要,太老。”
老祭酒:不是,你還挑上了?你倆到底誰比較老?
黎院長真不算老,四十都不到,正值壯*。
雖然老祭酒帶的是小徒弟,可大徒弟遭了風老的嫌棄,他忍不住要反諷幾句:“怎麼著,你還想找個嫩得能掐出水兒來的?”
風老哼哼。
老祭酒其實理解他的意思,人*輕一點,所剩的時間就多一點,他這輩子的學問不是十*、二十*能鑽研完的。
“進來吧。”老祭酒對門口道。
蕭六郎走了進來。
風老的目光落在蕭六郎的臉上,渾身就是一僵。
蕭六郎小時候上過風老的課,風老肯定是認識他的。
然而風老接下來一句話差點冇把老祭酒噎死:“我死了嗎?怎麼你也死了?完了完了,我的衣缽還冇人繼承呢!”
蕭六郎:“......”
老祭酒:“......”
老祭酒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風老相信眼前的少*冇死。
至於為何冇死的原因,老祭酒冇說,風老也冇追問。
活到這個歲數,知天命,有些東西心知肚明,卻不能深究下去。
風老如此,老祭酒亦如是。
老祭酒問道:“這個繼承人你可滿意?”
“滿意,滿意。”風老笑得合不攏嘴兒。
當*他也看上這孩子了啊,不是老祭酒近水樓台先得月,他早把他搶過來做自己徒弟了。
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約莫就是冇能收個稱心如意的弟子。
這下圓滿了。
事出倉促,一切從簡,在老祭酒的主持下,蕭六郎行了簡單的拜師禮。
風老脖子以下全癱瘓,進食也困難,老祭酒象征性地讓他碰了碰杯口,就算是喝過拜師茶了。
自此,蕭六郎便是他的繼承人了。
風老讓妻子拿來自己的一輩子的文學珍藏,全給搬去了老祭酒的馬車上。
老祭酒眼看著把人家書房搬空了,怪不好意思:“呃......嫂子,你們要不要自己留點兒?”
風老夫人卻直襬手:“趕緊搬走吧,求你們了,被這些勞什子玩意兒連累了一輩子,可彆再磋磨我了!”
老祭酒拱手作揖:“行,那我有機會再來拜訪嫂嫂。”
蕭六郎也衝風老夫人行了個晚輩的禮。
當晚,風老就去了。
約莫是了了心願的緣故,他走得很安詳。
這件事給老祭酒的打擊很大,他突然深刻地意識到自己也是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了。
其實如果不是小恩公,早在山上那一次他就死了。
老天爺安排他活下來是為了什麼?
老祭酒在院子裡舉眸仰望星空,思索人生。
老太太持刀過來打劫,還冇開口,老祭酒淡淡地把錢袋交了出來。
老太太古怪道:“你吃錯藥了?”
老祭酒冇看她,依舊是仰望著無儘的星空:“莊錦瑟,你說人這一生是為了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莊、錦、瑟?
好熟悉的名字。
老太太也抬頭望向星空。
星空的那一頭,好像有一段遙遠的記憶隔著歲月在召喚她。
她的心情突然變得沉甸甸的,整個人都憂鬱惆悵起來。
她低頭數了數錢袋,更惆悵了:“姓霍的!在這兒故弄玄虛就可以少給私房錢了!這麼幾個銅板,夠打幾頓牌的!還藏了多少,統統給老孃交出來!”
老祭酒:這樣都不能矇混過關???
打劫完小錢錢的老太太心滿意足地回隔壁了。
老祭酒想麻痹老太太的計策是真的,他感歎人生也不是假的。
他是真發愁。
怕自己哪天和風老一樣去了。
風老在世上的執念是他的衣缽。
衣缽有足夠優秀的人繼承,風老便死而無憾。
他不一樣。
他有放不下的人。
從前是以為那人死了,他也就對這個世界**留戀。
可如今,他的阿珩還活著,他不敢病,不敢死。
不放心留他一個人在世上,獨自麵對一切。
“阿珩,為師還能為你做些什麼?”
正月十五,上元節過後,國子監與京城的各大書院陸陸續續地開了學,官府衙門以及朝堂也全都開放了。
過了個好*,第一天上朝往往都比較和氣,文武百官挑選的摺子也比較溫和有寓意,總之就是討個好彩頭。
不能一開過*就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的,不吉利。
鄭府,鄭司業也打算出門了。
他早從莊太傅那邊得了訊息,祭酒一事有著落了,陛下會在開過*的第一個朝會上冊封大皇子為寧王,同時冊封他為國子監祭酒。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管家說。
鄭司業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有什麼好恭喜的呀?不是出了那些糟心事,本大人早該是國子監祭酒了!”
管家道:“老爺說的是!不過現在也不晚嘛!”
“也是。”
鄭司業笑了。
想到什麼,他問道:“衣裳都燙好了?”
管家忙道:“好了好了!隻等朝廷的佩徽發下來就給您繡上去!”
國子監的衣裳是有朝廷專程定製的,可鄭司業等不及,早早地讓人做了,隻是**象征身份的國子監祭酒佩徽。
“拿來我看看!”鄭司業說。
“是!”管家笑眯眯地將衣裳捧了過來。
鄭司業一雙眸子大放綠光。
管家道:“老爺,您要不要先試穿一下大小?”
鄭司業清了清嗓子:“咳,這個,行吧,*一大小不合適,你們也好及時去改。”
管家笑道:“是這個理!”
鄭司業迫不及待地換上了祭酒服,邁著官步,攤開雙臂,讓管家好生欣賞了一番:“如何?”
管家豎起大拇指,連連拍馬屁:“合適,合適!老爺穿上這身衣裳簡直太威風了!”
鄭司業神氣得不行,來到銅鏡前,前後左右照了照,撣了撣寬袖,笑道:“就差佩徽了!”
管家笑道:“等您上完朝回來就有了!”
鄭司業戀戀不捨地脫下祭酒服,等過了今日,他便能天天都穿上它了!
鄭司業來上朝。
天黑漆漆的,皇宮的門還冇開,諸位大臣都在門外候著。
看到鄭司業過來,先是吏部尚書道了聲恭喜,緊接著戶部尚書與鴻臚寺卿等人也紛紛過來道喜。
很顯然,眾人都聽說鄭司業即將被冊封為祭酒的事了。
這是板上釘釘的事,鄭司業連表麵上的謙虛都懶得演,笑著與幾人回禮。
他的官職如今在幾位大人之下,可等下了朝便與他們平起平坐了,因此這會兒他行的禮已經變成了平禮。
很快,宮門開了。
“鄭大人,請。”一位**笑著說。
鄭司業笑笑,昂首闊步地走上了金鑾殿。
新*第一場朝會與往*一樣和氣。
文武百官遞上的奏摺都在誇讚陛下的政績。
陛下很高興。
與宮裡傳出來的小道訊息一致,他先是大肆誇讚了大皇子一番,冊封其為寧王,很快便輪到了國子監。
“國子監既然已重新開放,祭酒一職不能總是空懸,還好朕的心裡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陛下威嚴的聲音在整個金鑾殿迴盪。
鄭司業激動地挺直了腰桿兒了。
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等到了!等到了!等到了!
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恐怕隻有出嫁的姑娘能夠比擬了,他像一個待嫁的新娘,等著新郎官來與他拜堂!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太監腳步匆匆地走了過來,在金鑾殿外行跪拜之禮:“陛下!有您的信!”
一般的信不會闖到金鑾殿上,除非是十*火急。
眾人心道莫不是邊關又來了八百裡急報?
“呈上來。”陛下說。
太監將信件呈給了陛下。
陛下看完信,竟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眾人愕然,這是出了啥大事?邊關淪陷了?
下一秒,眾人就聽得陛下難掩激動地說道:“老、老祭酒回京了,他給朕來信了,他還問朕過得好不好......”
鄭司業的心裡嗶了狗。
老祭酒不是早八百*就告老還鄉了麼?這個節骨眼兒上寫信來勾引陛下,啥意思?
還是一封深情款款的信,遣詞造句十分講究,大致翻譯過來就是:陛下,數*冇見了,你還好嗎?請原諒我當初的任性,每每想起陛下對我的疼愛我都愧疚不已。如今我回來了,請問陛下,是否君心依舊?”
妥妥噠綠茶前任!
陛下感動不已,熱淚盈眶:“祭酒之事容後再議,退朝!”
鄭司業如遭晴天霹靂!
渣男!
177 行醫(二更)
陛下撇下即將上崗的現任,頭也不回地去了。
他去找老祭酒了。
老祭酒冇在信上註明自己的住址,可陛下不會連這點本事都**。
送信的人說是東來客棧的一位客人讓他幫忙跑腿兒的。
東來客棧,很好。
陛下親自前往東來客棧,然而當他抵達那邊時老祭酒已經離開了。
“何時走的?”陛下身邊的內侍問。
掌櫃道:“走了有一會兒了,他每天白天都出去,要很晚纔回來。”
“他在這裡住了幾日?”內侍又問。
掌櫃翻了翻賬本,道:“五個晚上。”
東來客棧是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客棧,屬於用來給皇帝做茅廁都要被嫌棄的那種。
想到老祭酒居然在這種地方屈就了這麼多日,陛下深感痛心。
綠茶必備技能一:賣慘!
老祭酒在綠茶這塊兒拿捏得妥妥噠!
陛下很耐心地在東來客棧等了大半日,始終不見老祭酒回來,他又不能當真一直一直等下去,畢竟禦書房還有一大堆奏摺要處理。
陛下隻得遺憾地離開了。
若見著了倒還罷了,可冇見著,陛下總感覺一件事**完成,心裡總唸叨著。
這就是綠茶的另一必備技能技吊胃口了。
在**厚黑學這一塊兒,老祭酒從冇讓人失望過,當*就是這麼一步步綠茶了先帝,然後才把**妖後打入冷宮的。
雖然不到半***妖後就出來了,可他依舊成為了本朝第一個把**妖後拉下馬的人。
陛下一走,老祭酒便回了客棧......其實一直冇走遠,就在對麵的茶肆裡貓著觀察陛下呢。
“客官,方纔有人來找過您。”掌櫃客氣地說。
“嗯。”老祭酒並無意外地應了一聲。
掌櫃又道:“那您今晚還是住店嗎?我讓人給準備晚飯?還是送去房裡嗎?”
老祭酒道:“不了,我不住了。”
目的達到了還住,那不是浪費錢嗎?
彆看這客棧破破爛爛的,一晚上也要兩三百個銅板呢。
他最近囊中羞澀得很,要應付家裡開銷,還要應付某人打劫。
勤儉持家的老祭酒果斷把客房退了。
接下來,他要消失一陣子。
若即若離,才能撓肺抓心。
何況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冇人會格外珍惜。
離開朝堂那麼久,國子監早不是三*前的國子監了,他也不是從前那個**後顧之憂的祭酒了,他的敵人也不僅僅是一個隨時可能清醒的莊太後,可能還有更多。
他需要陛下絕對的倚重。
碧水衚衕裡的一家子對老祭酒的腹黑一無所知。
老太太好幾天冇見到老祭酒,還當他是不想把私房錢交出來,所以開溜了。
“姑婆,我要去醫館了。”顧嬌收拾好家裡,去老太太屋和她打了招呼。
醫館今天開張。
老太太嘴裡念唸叨叨的,擺了擺手:“去吧。”
顧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姑婆,你怎麼了?”
老太太狐疑地皺起眉頭:“我在想我的名字。”
顧嬌很意外:“您記起自己的名字了嗎?”
老太太搖頭:“你姑爺爺說的。”
果然是認識呢,連名字都叫得出來。
“那您叫什麼?”顧嬌問。
“莊錦瑟。”老太太說。
姓莊?
顧嬌沉默。
顧嬌去了醫館。
二東家在大堂內一籌莫展。
顧嬌走過去:“怎麼了?”
二東家歎道:“*前咱們定的那批藥材,就是給軍營做金瘡藥用的,原是定好了下個月付尾款,可現在對方要求我們提前付,否則他們不敢把藥材給我們運過來。”
顧嬌對藥物的要求十分嚴格,她做的金瘡藥本就比彆的金瘡藥濃度要高,所耗的藥材量自然巨大。
他們*前付了三成定金。
醫館開張後生意雖是不錯,可前期投入太大,根本就還**回本,那三成定金都是二東家把家底兒給掏了才墊上的。
餘下七成得好幾百兩銀子,他實在無以為繼了。
顧嬌雲淡風輕地哦了一聲,從兜兜裡掏出一遝子銀票遞給他:“給。”
二東家本以為顧嬌會問,對方為何突然改口,結果她直接上手甩銀票。
太、壕了吧?
二東家目瞪口呆:“你你你、你哪兒來這麼多銀票?”
“嗯......”顧嬌想了想,“訛的。”
二東家:“......”
我也想訛這麼多,求帶!
顧承風其實冇這麼有錢,他手裡的銀子加起來也不超過一千兩,另外兩千兩是找人借的。
為了償還銀子,他已經開始偷偷接私活了,這可不是鏟幾坨雞粑粑那麼簡單,那些任務都是刀口舔血,水深火熱的。
他白天被功課壓榨,夜裡被任務壓榨,過得生不如死,可以說是淒慘本慘了。
開過*來的第一天營業,醫館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顧嬌與宋大夫將櫃子裡的部分藥材拿出來晾曬,二東家則是去忙活尾款的事。
有了銀子,辦起事來就有底氣多了。
“宋大夫,這個麻煩你。”顧嬌把清點出來的一筐子藥材遞給他,“看看有**壞的,哪些需要扔掉。”
宋大夫道:“其實京城天乾物燥,藥材不容易壞的,一點點潮氣並不影響藥效,曬曬就好。”
顧嬌道:“那也得挑出來。”
宋大夫明白顧嬌對藥材的要求嚴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不好再說什麼,乖乖去挑選藥材了。
今天的患者不多,一上午也隻來了四個。
臨近午時,宋大夫見她還在,忙道:“顧姑娘,你怎麼還在這兒啊?不用回去吃飯嗎?”
醫館有人做飯,可顧嬌不在醫館吃,她要回家給老太太做飯。
不過如今有姑爺爺了,姑爺爺會做飯。
顧嬌搖頭:“不了,我今天在醫館吃。”
宋大夫笑道:“誒!那我吩咐廚房多燒幾個菜!”
顧嬌嗯了一聲,開過*的第一頓工作餐,豐盛些也好。
顧嬌繼續埋頭整理藥材,忽然間一個清瘦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請問,有大夫嗎?”
顧嬌抬眸,是個俊雅清秀的男子,就是形容太削瘦了些,麵色蠟黃,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我就是,這邊來。”
她說著,打算將人帶進診室,就聽得對方訕訕道:“不用,不用,我抓點藥就好,不用看。”
顧嬌:“不用看怎麼抓藥?”
男子從漿洗得發慌的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有方子。”
這人的氣度不像是市井流民,可他的衣著和那些流民一樣寒酸。
顧嬌接過方子看了看,對他道:“這方子不適合你的病。”
“啊?”男子一怔,“可是,你又不知道我得了什麼病,怎麼斷定方子不適合我?”
顧嬌把方子還給他:“這張紙這麼舊,用了很久了吧?可是你的情況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如果方子有效,你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男子感覺右上腹又疼痛了。
他捂住痛處,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唉,顏值即正義。
這人長得這麼好看,讓他病死可惜了。
顧嬌伸出手:“把我給我。”
“嗯?”男子太疼了,一時冇回過神來。
顧嬌索性直接捏住他的另一隻手,將指尖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男子勃然變色:“男、男女授受不親!”
他試圖把手抽回來,可發現根本使不上力。
這*頭的小姑娘都這麼大力氣了嗎?
顧嬌把完脈,又用手去撥他的眼皮。
他嚇得連連後退,王掌櫃及時在他身後放了個凳子,他雙膝一折,一屁股跌在了凳子上。
從**哪個姑娘這般。
他整個人都傻掉了。
顧嬌很淡定地收回手:“可是經常感到口乾口苦、厭食油膩?”
男子點頭。
顧嬌:“疼了多久了?”
男子:“一、一兩個月吧,具體不記得了。”
顧嬌:“你一直在吃這個方子嗎?”
男子搖頭:“**,之前是另一個方子,不見好轉,後麵換了一間醫館。”
顧嬌皺起小眉頭:“京城庸醫這麼多嗎?”
他患的是慢性膽囊炎,屬於肝膽氣結型,中醫乾預效果良好,就連去*纔出師的宋大夫都會治。
這人卻找了兩個醫館都冇把自己的方子弄對症。
男子低下頭不說話。
顧嬌給開了方子,交讓藥童給抓藥。
“顧姑娘,好了!”藥童把抓好的藥包用草繩綁好遞給顧嬌。
顧嬌拿給男子道:“一天一副,早晚兩次,武火煮沸,文火慢熬兩刻鐘。你先吃五天,第六天早上再來複診。”
男子冇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問道:“多少錢?”
顧嬌:“一百文。”
男子一臉驚詫。
顧嬌看向他:“怎麼?貴了?”
男子撥浪鼓似的搖頭,有些難以置信:“你、你確定你們賣的不是假藥嗎?”
顧嬌:“......”
一副藥才二十文,這個價錢在京城確實很少見。
這個方子本身不需要太名貴的藥材,當然若是來了一個貴人,一定要抓***藥,顧嬌也能給配出一兩銀子一副的藥來。
男子付了錢,拎著藥包往外走。
剛出門口便被一個人撞了一下。
他跌倒在地上,藥包散落一地,他忙伸手去撿,卻有一隻腳踩在其中一個藥包上。
他清瘦的身形籠罩在對方巨大的暗影中。
他去撿藥包的手頓住了。
對方嘴裡叼著一根草,叉腰看著他,吊兒郎當地說道:“喲?這不是柳公子嗎?又出來買藥啦?這回又是哪兒不舒坦呢?和哥兒幾個說道說道,哥兒幾個幫你治治?不要錢的那種!”
他身後的幾個小弟鬨笑起來。
男子屈辱地漲紅了臉,手指摁在地上,指節都隱隱泛出了白色。
大漢岔開腿,對男子道:“從爺爺的胯下鑽過去,爺爺就給你買藥!”
“哈哈哈哈哈!”
“鑽過去!”
“鑽過去!”
“鑽過去!”
幾個小弟激烈起鬨。
男子的眼神透出無儘的屈辱與凶光。
忽然間,一道小身影走了出來,一腳將那名大漢踹飛了!
“你誰呀?”一個小弟衝過來。
顧嬌碰他嫌手臟,抄起門口的棍子將他打飛了。
餘下幾個解決起來也冇多麻煩,不過眨眼功夫,所有人都被打趴下了。
那名壯漢身手最好,但也根本冇了還手之力,隻能勉強撐著地麵站起來,雙腿還在發抖。
他忌憚又怨毒地看了顧嬌一眼:“哪裡來的臭娘們兒?”
顧嬌隨手一揮,將棍子揮了過去,壯漢一口牙被悶掉了四顆!
壯漢疼得整個人都扭曲了,他捂住滿口血水,口齒不清地咆哮道:“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顧嬌淡淡地說道:“我管你們是誰,他是妙手堂的病人,你們在妙手堂門前鬨事,就該打。”
壯漢惡狠狠地笑了:“你怕是不知道他是誰吧?他可是柳一笙!全京城的大夫都不敢給他治病,你敢醫好他,有你的好果子吃!”
178 坑爹(一更)
柳一笙?
這名字有些耳熟。
可顧嬌一時半會兒記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顧嬌讓人重新給他抓了藥,冇收他的錢。
柳一笙抱著藥,踉踉蹌蹌地走了。
剛走冇兩步,他突然回過頭來:“你或許真不該給我治病的。”
被人騙了那麼多次,每一次他都懷揣希望,到最後都是失望。
可這一次,他知道她給的藥是真的。
無數次他都希望那些人給他的藥是真的,唯獨這一回,他希望能是假的。
柳一笙走掉了。
顧嬌回到醫館,醫館裡除了宋大夫與王掌櫃一頭霧水,其餘幾個京城本地的夥計全都低下頭不敢吭聲。
“小顧!我回來啦!”
二東家眉飛色舞地進了醫館,“有銀子果然不一樣啊,說話都硬氣了!咦?你們怎麼回事?一個個臉色這麼白,出什麼事了嗎?”
王掌櫃不解地說道:“方纔來了一個叫柳一笙的病人,被人找麻煩,還不許顧姑娘給他治病。”
二東家神色一變:“那、那小顧給他治了嗎?”
王掌櫃道:“治啦,還把那群混蛋都收拾了呢。”
二東家掐住人中,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二東家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二樓的廂房了,他趕忙下樓去找顧嬌。
藥童去吃飯了,顧嬌在給一位病人抓藥。
二東家抓住她的手腕:“小宋你過來一下,給這位病人抓藥。”
“好嘞!”宋大夫放下後院晾曬到一半的藥材,回大堂給彆人抓藥。
二東家將顧嬌拉去後院。
他是拿顧嬌當了親**,冇任何歪念。
他對顧嬌道:“你和我說說你今天見到的柳一笙長啥樣?”
“好看。”顧嬌說。
二東家是知道自家小顧的品味的,看多了蕭六郎那種人間絕色,又有顧琰那個美少*在側,還能被她誇一句好看,看來真是傳聞中的那個柳一笙了。
二東家感覺人生都絕望了:“完了完了,徹底完了......”
顧嬌問道:“這個柳一笙什麼來頭?為什麼不能給他治病?”
“他是廢太子家的人!”二東家苦著臉與顧嬌科普了一下京城的時局,“****本不是儲君,柳貴妃的兒子纔是,後麵莊太後鬥垮了柳家,廢掉了太子,纔將靜妃的養子扶上帝位。”
顧嬌認真地聽著。
二東家接著道:“柳家不服氣,竟然謀害****,不僅對聖上與太後孃娘行厭勝之術,更是偷偷讓人給廢太子做了龍袍。東窗事發後,柳家被處斬的處斬,流放的流放,太子與太子妃被圈禁,冇幾*二人就相繼去世了。
這件事證據確鑿,朝堂之上冇人敢替柳家說話。這個柳一笙就是柳家唯一的嫡子。現在你明白,為什麼京城的大夫都不敢給他治病了吧?”
顧嬌唔了一聲,難怪他之前拿到的方子都是假的。
二東家斜睨了自家小顧一眼:“你就冇什麼想說的嗎?”
比如**一下,自己為毛要救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大災星?
顧嬌想了想,認真地說道:“哦,明天的飯菜少放點鹽,太鹹了。”
二東家:“......”
顧嬌將藥材整理完後,回自己的小院喝了口水。
端起茶碗的一霎,她的腦海裡靈光一閃。
“我想起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了。”
在夢裡。
那個怯怯弱弱的她回了侯府的淒慘夢境。
她在莊子裡一住十*,無人問津,臨死前的那一*,他們遭遇了一場大暴雪,有一隊人馬路過,在他們莊子暫避了一會兒。
當時,有個三十出頭的錦衣男子找她要了一碗熱茶。
那男子一身氣度,貴氣逼人,舉手投足間皆是上位者的淩厲。
他道謝的口氣很真誠:“在下柳一笙,多謝姑孃的茶。”
她收回茶碗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冷如白骨。
一個時辰後,暴風雪停了,他也隨侍衛們離開了。
臨上馬車前,她依稀聽見有人喚了他一聲......柳相。
......
俗話說得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妙手堂醫治柳一笙的事迅速傳了出去,下午便有不少人來妙手堂等著看熱鬨。
彆說,還真冇讓這群人失望。
酉時,那個被顧嬌打得滿地找牙的大漢回來了,他身邊跟著一隊侍衛。
不像是官差,更像是某些大戶人家的護院。
大漢搖手一指,對顧嬌怒目而視:“佟大人!就是她!她把我們幾個全都給揍了!”
被喚作佟大人的領頭侍衛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隻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不免納悶:“哪個呀?”
“她!那個女的!”大漢說。
佟侍衛眉頭一皺,看了看顧嬌,又看看大漢:“你是在和我說,你們幾個就是讓一個小丫頭給揍成狗了?”
什、什麼狗啊?
大漢拒絕承認!
可想起方纔他們滿地找牙的樣子,確實比喪家之犬還要狼狽。
佟侍衛問道:“她身後是不是還有什麼彆的高手?”
她自己打的?
他不信。
大漢急得直上火:“大人!真是她!”
佟侍衛走過去,走進醫館,百姓們瞬間圍了過來,將醫館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聽說,你傷了人。”佟侍衛看向在櫃檯後看賬本的顧嬌說。
顧嬌翻了一頁賬冊,壓根兒冇理人。
二東家見狀不妙,忙笑盈盈地走上前:“這位大人,都是誤會,一場誤會!”
“什麼誤會?她把老子和老子的兄弟揍成這樣了,你眼瞎嗎?”大漢眼瞎有人撐腰,底氣也就足了。
二東家趕忙賠笑:“諸位的醫藥費由我們負......”
啪!
顧嬌將賬本拍在了桌上。
二東家心裡慌得一批,完了完了,小顧又要發飆了!
小顧你冷靜啊,這不是縣城,不是溫泉山莊,是京城啊!
這夥人一看就來頭不小,咱得罪不起啊!
顧嬌站起身,不耐地扒拉了一下小耳朵:“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問完又道,“一起吧,煩。”
二東家:不——小顧——不要——你這樣是不對的——
佟侍衛被顧嬌的話震驚了半晌,纔回過味兒來她指的是什麼。
一個小丫頭,這麼囂張的麼?
佟侍衛冷冷地說道:“我是男人,我不欺負女人,把你們真正管事的叫出——”
話音未落,顧嬌已經閃出櫃檯,揪住他領子,將他一路懟到醫館外。
佟侍衛可不是尋常人家的護衛,他不便暴露自己的身份,穿上了尋常百姓的衣裳,可他的身份在京城也幾乎是能夠橫著走的。
他的武功也自不必說。
還從冇被人如此對待過。
等他反應時整個人已經重重地撞上了門口的石獅子。
他惱羞成怒,拔劍而起,可劍尚未出鞘,便被顧嬌一腳跺回了劍鞘!
一根棍子嘩啦啦地滾到了顧嬌腳步。
顧嬌足尖一點,踩上棍子的一頭,棍子立馬立了起來,顧嬌反手一抓,現場來了一出打狗棍法。
大漢趕忙從屋子裡衝了出來。
他看到佟侍衛被那丫鬟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大喝一聲道:“住手!佟大人是皇子府的人!你敢動他,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說曹操曹操到。
一名身著錦衣華服的男子策馬而來,在他身後跟著幾名武功高強的大內高手。
他恣意瀟灑,清雋**,真真是極儘了皇室的好姿色。
他也有著一雙邪魅的眼睛。
不由讓顧嬌想到了曾經在林子裡巧遇的美和尚。
區彆就是,美和尚比他美。
佟侍衛也看見了他,趕忙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四爺!”
周圍看熱鬨的人越發多了。
被喚作殿下的男子卻彷彿並不在意被人圍觀,相反,他似乎還有些享受。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佟侍衛:“出了什麼事?”
佟侍衛用餘光瞥了瞥大漢。
大漢早在佟侍衛跪下叫四爺的一霎便嚇得五體投地了!
彆人不知道四爺是誰?他還能不清楚嗎?
這可是堂堂昭國皇子殿下啊!
佟侍衛蹙了蹙眉,這人是他一個遠房親戚,平日裡有些仗勢欺人,卻冇太過分,更重要的是,自己有不少不能出麵的都是交給他去辦的。
佟侍衛對四皇子道:“啟稟四爺,有個丫頭當街行凶,我前來問話,她與我也動了手。”
四殿下的目光落在佟侍衛高高腫起的左臉上:“所以,你的臉是被個丫頭打的?”
佟侍衛汗顏地低下頭。
二東家這會兒還冇猜出四皇子的身份,他出來,對馬上的四皇子道:“這位公子,事情是這樣的,我們醫館纔開了不久,對京城不大熟悉,醫治了一位病人惹了這位兄弟不快,這位兄弟便與我們醫館的大夫動起手來,之後還叫了幫手來。”
“四皇......”大漢一開口,便接收到來自四皇子的淩厲目光,他一個哆嗦,改口道,“四爺,他們治的可是柳一笙!”
柳家人當*謀害過四皇子的父皇,四皇子怎麼可能允許柳家的後人被醫治呢?
臭丫頭,你死定了!
“誰治的?這位姑娘嗎?”四皇子的目光緩緩落在了顧嬌的身上,他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來,“姑娘又不認識柳一笙,治了就治了。”
大漢就是一怔。
四殿下此話何意?
他不是最討厭柳家了人嗎?
上次一個米鋪的老闆賣了幾斤好米給柳家,結果就讓四皇子把店鋪給砸了。
佟侍衛卻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
京中的權貴圈流傳著一句話——四爺好細腰。
那丫頭長得雖不儘人意,臉上那麼大一塊紅斑,可那小腰是真細。
四皇子這是看入眼了。
四皇子策馬來到顧嬌麵前,從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嬌,微微彎了彎身子,笑著問她:“敢問姑娘芳名?”
顧嬌直接不理他,轉身就走。
四皇子身邊的一名灰衣大內高手突然翻身下馬,抬手攔住了顧嬌的去路。
顧嬌:“讓開。”
大內高手:“回答我家主子的話。”
餘下三名大內高手也虎視眈眈地看著顧嬌。
顧嬌緩緩地朝四皇子走了幾步,抬眸看向他。
四皇子勾唇一笑,等待顧嬌的芳名,卻見顧嬌一把將他從馬上拽了下來,踩上腳蹬,利索地翻身上馬,噠噠噠地跑掉了!
四皇子簡直摔懵了:“......”
他大怒:“給我追!”
四名大內高手齊齊朝顧嬌追了過去。
老實說,這是顧嬌第一回騎馬,騎技生澀,不一會兒便被四名大內高手追上了。
顧嬌拽緊韁繩,在路過一條巷子時果斷棄馬,徒手攀上屋頂,橫穿過去。
下方是一輛馬車,她輕輕一縱,打算在馬車的華蓋上借個力,然後轉身射出手裡的銀針。
顧嬌怎麼也不會料到這是宣平侯的馬車。
此時的宣平侯側臥在豪華軟塌上,單手支頭,優哉遊哉地吃著冬棗兒。
常璟在馬車外找東西,他的暗器彈彈珠不見了,他四周找遍了也冇找到,他皺了皺眉,外車座上站起身來,一把搬開了馬車的華蓋。
“哎呀!”
顧嬌一腳踩空,跌了下去!
宣平侯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做飛來橫禍。
那一腳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俊臉上,他整個人從榻上翻了下去,人生中頭一回給人當了人肉墊子。
顧嬌有點懵。
她歪了歪腦袋。
咦?
不痛。
宣平侯卻痛死啦!
他的老腰——保養了這麼多*的老腰——
常璟!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要隨隨便便拆馬車!!!
可惜這話他說不出來了,他被棗子噎住了!
179 淨空(二更)
天氣晴好。
京城各大書院都開了學,清和書院也不例外。
一大早,顧琰與顧小順便抱著書袋來書院報道了。
第一天功課不多,主要是收心。
在抱著書袋走進院門的一霎,二人碰到了闊彆多日的侯府兄弟顧承風與顧承林。
顧承林養了整整兩個月的傷,總算是能正常行走了,隻是他心裡留下了濃濃的心理陰影,總感覺自己走幾步就要受傷。
四人在門口碰到,這場麵著實有些尷尬。
顧承林看顧琰的目光依舊充滿怨毒,奈何怨毒下是更多的忌憚。
他隻要看到顧琰,便會想起顧嬌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蹂躪的畫麵,他不敢再輕易對顧琰動手了。
他隻盼著顧琰自己出點什麼意外,好一消他心頭之恨!
顧小順果斷擋在顧琰麵前,將二人的目光擋了回去。
開什麼玩笑,從木訥小木工到十裡八鄉第一惡霸,不過是差了一根雞毛而已!
他,顧小順,不是好惹噠!
“走了。”顧承風無意在書院與二人鬥毆。
顧長卿早下了死命令,再在外惹是生非,就罰他倆住一年的祠堂!
住不住祠堂的不打緊,主要是眼下揹著債,每晚都必須溜出去做任務還債,被大哥的暗衛盯著會不大方便出去。
顧承林被二哥拉走了。
顧琰:“哼!”
四人分彆進了各自的課室。
另一邊,蕭六郎與小淨空也來國子監上課了。
蕭六郎先將小淨空送到蒙學的門口,對他道:“中午我來接你吃飯。”
“知道啦!”小淨空漫不經心地說,“我已經四歲啦,不是小孩子啦!”
蕭六郎對他的年齡表示懷疑,總感覺方丈把他的月份估算大了也不是冇可能,畢竟他這麼小,一點也不像四歲的糰子。
“好了,進去吧。”蕭六郎對他說。
小淨空抱著書袋,生無可戀地進了蒙學。
為什麼要上學呢?
明明他隻想待在嬌嬌身邊,變成嬌嬌的小尾巴。
蒙學班的變化其實很大,因為小孩子長得快,一個年過去,大家不是高了就是胖了,隻有小淨空還是小小一團,坐在凳子上都幾乎能被書桌擋住腦袋的那種。
有小同窗開始笑他。
“淨空,你怎麼還是這麼小?你長不大嗎?”
“對呀對呀!你是不是不吃飯呀?”
“你不會還是個寶寶吧?”
小淨空的書袋裡放著一瓶顧嬌給他裝的瓶瓶奶,說是多喝奶奶,就能長高高。
可是他現在拒絕在這群小同窗們麵前喝奶!
他不要被他們笑話。
這些人裡,笑得最囂張的是秦楚煜。
秦楚煜患上痘疹後一直請假,索性過了個年纔來。
他虛歲八歲了,不僅人胖了一圈,個子也高了一點。
他伸手去摸小淨空的秀才小帽帽:“小奶包,想不想吃糖啊?叫聲哥哥就給你!”
小淨空無語地睨了他一眼:“幼稚!”
秦楚煜:“……”
不多時,夫子過來了。
不是蔣夫子,是一位姓孫的夫子。
蔣夫子調去廣業堂了,從今天起,由孫夫子代神童班的課。
孫夫子介紹完自己後,開始檢查神童班的假期作業。
方纔還在嘲笑小淨空的小同窗們突然就笑不出來了,過年都玩瘋了,哪兒還記得做作業啊?
像蕭六郎這種會每日檢查孩子功課的家長實則並不多,一般都是任由他們野蠻生長。
結果可想而知。
全班一片哀嚎。
而在這片哀嚎中,隻有淨空小糰子默默地打開書袋,拿出了自己的寒假作業。
今日的國子監氣氛有些不同尋常,蒙學的孩子們小,尚且察覺不到這種變化,可蕭六郎一進率性堂便感覺氣氛詭異裡又透著嚴肅,嚴肅中又夾雜著幾分八卦氣息。
“哎,你們聽說了冇?鄭司業病倒了!”
“他怎麼會突然病倒?”
“還不是因為那事兒?”
“什麼事兒?”
“傳得這麼厲害,你們真冇聽說啊?”
“冇有啊。”
“行了,彆賣關子了,你說吧!”
同窗果真從來都不讓蕭六郎失望,嘰嘰喳喳間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明瞭了。
原來,皇宮裡早就傳出訊息陛下會冊封大皇子為寧王,冊封鄭司業為國子監祭酒。
鄭司業連祭酒服都讓人定製好了,酒席也定了,甚至請帖也全部準備妥當,就等下朝後分發出去。
可誰曾想半路來了個程咬金,前任祭酒給陛下寫了一封信,說他回京了。
陛下一聽坐不住了,老祭酒回來了,那還要新祭酒乾嘛?陛下當場撂了擔子,鄭司業給氣得臉都綠了。
上朝前,鄭司業的腰桿兒挺得有多直,下朝後,鄭司業的腦袋就垂得有多低。
他麵子裡子全冇了,成了整個朝廷的笑柄。
如此重大的訊息不過半個時辰便傳入了國子監。
“鄭司業今天不來了,他還說來給咱們上課的。”一個同窗說。
“他不是來上課,是來聽我們叫他祭酒的吧?”另一個同窗說。
出了蕭六郎的考卷以及貪汙賬本的事情後,鄭司業努力洗白了許久,可仍有不少監生對他心存芥蒂,六堂中以率性堂的監生最不容易忽悠,對鄭司業的支援率也最低。
蕭六郎進入課室後,眾人紛紛不說話了。
蕭六郎在率性堂一直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存在,他總是冷著一張臉,生人勿進,明明是個小縣城來的窮酸書生,卻次次考試都拿第一。
他還患有腿疾。
這若是在前朝,他根本冇辦法參加科考。
鄭司業曾經針對過他。
本以為他會被逼著退學,誰料他冇走,反倒是鄭司業仕途不順了。
不知道該說鄭司業倒黴還是該說這小子命硬。
鄭司業的事並未被監生們討論太久,畢竟對他們而言,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學業以及下個月的春闈。
眾人很快進入了學習狀態。
國子監六堂中,以一年級的廣業堂、崇誌堂與正義堂讀書聲最大,二年級的修道堂與誠心堂次之,而到了三年級的率性堂,基本上冇什麼人念出聲來了。
率性堂很安靜,當然備考的氣氛也最壓抑。
參加本屆春闈的可不僅僅是本屆舉人,上一屆、上上屆落了榜的舊舉人也將繼續返回春闈的考場。
所以競爭是巨大的。
一上午課業結束,監生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去了食堂。
蕭六郎去蒙學接小淨空回家吃飯,他在蒙學外等了許久纔等到小淨空。
“今天夫子留堂了嗎?”他問。
“冇有,我就是有點事。”小淨空揚起小下巴說。
你還有點事?真把自己當個大人了。
蕭六郎好氣又好笑,與他一道回了碧水衚衕。
他們家離國子監是真近,蕭六郎嚴重懷疑小傢夥的師父是為了方便他去國子監上學纔買下了這座宅子。
午飯是老祭酒做的,色香味俱全。
顧琰與顧小順冇啥忌口的,他倆在書院的食堂吃。
吃過飯,老太太回屋睏覺,小淨空自己去刷自己的小碗碗。
飯桌上隻剩下師徒二人。
“為什麼那麼做?”蕭六郎看著老祭酒問。
老祭酒又不傻,焉能不明白自家徒弟問的是什麼,他不希望蕭六郎有任何心理負擔,就道:“掙錢,養家餬口。”
蕭六郎:“……”
有些默契在彼此心底,不必言明。
他的前方一片黑暗,他看不見出路,顧嬌、老祭酒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亮他的出路。
小淨空每天吃過午飯都要睡個午覺,今天卻冇有。
蕭六郎從屋子裡出來,看見他在後院鬼鬼祟祟的。
“你在做什麼?”蕭六郎問。
“冇什麼!”小淨空若無其事地說。
他既不睡午覺,也不化身小喇叭精叭叭叭,行為十分可疑。
俗話說得好,小孩靜悄悄,一定在作妖。
果不其然,蕭六郎下午才上了一節課,就被小淨空的夫子請家長了。
事件起因是小淨空上午來學校,因為個子小遭到了小同窗們的群嘲,其中以秦楚煜最為惡劣。
小淨空不服氣,與是下課後把秦楚煜叫到一邊,表示要和他比大小。
秦楚煜差點冇笑死:“哈哈,你有什麼比我大?”
小淨空想了想:“你有鳥麼?”
秦楚煜當場一噎。
他紅了紅臉,惱羞成怒:“你怎麼說話的?我當然有了!你冇有嗎?”
“我有啊!”小淨空睜大眸子說,“那就比鳥!看誰的鳥的大!吃過飯我來找你!咱們去一個冇人的地方!”
秦楚煜狐疑地看著小淨空。
小淨空吃過飯回國子監,果真來找秦楚煜了。
秦楚煜尷尬:“你你你、你真的要比那個嗎?”
他是皇子啊,他是有規矩有禮數的,這也太那什麼了。
何況一個三四歲的小糰子,怎麼可能比他大?
秦楚煜一邊走著,一邊狐疑地想,該不會真的比我大吧?
“好了,就在這裡!”小淨空在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
這是蒙學的小草場,一般不會有人過來。
小淨空繞到大樹後方,對秦楚煜道:“快過來吧!你的帶上了嗎?”
秦楚煜:這又是什麼話?還用帶嗎?
秦楚煜黑著小臉也繞到了大樹後方。
他想了想,仍覺著有些不妥:“真、真要比嗎?”
小淨空看向他:“你怕了嗎?”
秦楚煜最受不得激將法,跺腳道:“開什麼玩笑?爺怎麼可能會怕?比就比!來吧!我數一二三,一起遛!”
小淨空大方道:“行,你數。”
秦楚煜咬咬牙:“一、二、三!”
解褲腰帶!
小淨空卻從鼓囊囊的書袋裡抱出家裡最大的鳥——小雛鷹。
小淨空:“……”
小雛鷹:“……”
秦楚煜:“……”
聽到這裡,蕭六郎冷汗都冒出來了:“然、然後呢?”
孫夫子新官上任碰到這種事,比蕭六郎還頭疼,他後怕不已道:“然後那鷹就朝楚煜撲了過去——”
蕭六郎虎軀一震:“撲過去——該不會——”
孫夫子慌忙擺手:“冇有冇有冇有!摁住了!淨空摁住它了!”
不過秦楚煜卻真以為自己要完,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當場尿了褲子。
堂堂一國嫡皇子,居然在國子監尿了褲子,真是丟死個人了。
可這件事到底是小淨空不對,帶那麼可怕的猛禽來國子監,很容易出意外的。
蕭六郎扶額:以為你長一歲就不闖禍了,是我天真了!
秦楚煜的家長還冇來。
蕭六郎與小淨空在一間單獨的課室裡等著。
小淨空耷拉著小腦袋,整個人都蔫噠噠的:“不要告訴嬌嬌。”看了眼懷中的小雛鷹,“也不要送走小九。”
蕭六郎嚴肅地看著他:“你想得倒是美!”
小淨空想了想,歪頭看他:“給你免一個月的租?”
蕭六郎:“……”
180 公爹(一更)
蕭六郎冇這麼容易上小傢夥的當。
主要是小淨空每個月的租金都交由顧嬌保管,他自己雖然可以隨時使用,但每一筆明細都是顧嬌過了目的。
如果哪個月不交租,顧嬌立馬就能察覺出二人的貓膩。
那麼喜歡壓榨壞姐夫的小淨空,居然給壞姐夫免租,這得是給他兜下了多大的禍事?
顧嬌纔不傻,她一點兒也不好糊弄。
蕭六郎果斷拒絕了小淨空的賄賂。
小淨空不知壞姐夫心比海深,還真當他剛正不阿,心裡又是苦惱又是汗顏。
他忐忑不安地等待嬌嬌來國子監接他放學,他想見嬌嬌,又怕麵對嬌嬌,從冇有哪一次如此矛盾。
顧嬌攤上大事兒了,她從天而降,踩空跌進馬車,還把人給壓了。
她懵了好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她趕忙從對方背上起來,認真地看向對方:“大叔,你冇事吧?”
宣平侯能冇事嗎?
他都快被噎死了。
他堂堂昭國武侯,一生征戰無數,殺敵多如牛馬,立下過赫赫功勳,不求生得偉大死得光榮,但也至少彆是這麼窩囊的死法兒。
想到日後史書會怎麼記載他的去世經曆——一品武侯蕭戟,噎死,享年,多少多少歲。
操!
宣平侯在心裡把拆馬車的常璟罵了一百遍,隨後就感覺一隻輕盈的小手從後背神來,自他的雙臂下穿過,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雙臂夾緊他的腹部,往上一陣按壓。
他隻覺胸腔內一股氣息噴湧,卡在嗓子眼兒的冬棗被他吐了出來。
與此同時,常璟也終於蹲在地上,翻遍華蓋車頂後找到了他的暗器彈彈珠!
常璟收好彈彈珠,抓著華蓋車頂轉過身來,就要給馬車安上去,結果就瞧見宣平侯鐵青著臉看著自己。
宣平侯身邊還有個小姑娘。
常璟:嗯……剛剛發生了什麼?
宣平侯的嘴角抽得都快中風了。
常璟眨了眨眼,意識到可能自己又惹侯爺生氣了,他道:“我找彈彈珠。”
宣平侯:老子在你心裡還不如一顆珠子!
常璟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把華蓋車頂放回馬車上,還不忘貼心提醒:“當心頭頂。”
宣平侯:嗬,這會子會關心人了,方纔是死了嗎?!
另一邊,四名大內高手追過來了。
宣平侯是受妹妹蕭皇後囑托,去國子監接自己的小外甥秦楚煜,聽說秦楚煜在國子監出了點事,蕭皇後自己不便出宮,太子妃又被禁足,於是拜托到了親哥哥的頭上。
宣平侯冇擺排場,就坐了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車伕是常璟。
因此四人誰也冇認出這是宣平侯的馬車。
他們一路追過來,那丫頭突然不見了,十有八九是躲在馬車裡了。
四人也冇問車裡有冇有彆人,直接上手去抓人。
常璟的眼底殺氣一閃,淩空而起,將四人全都踹飛了出去!
顧嬌隔著簾子唔了一聲,身手這麼好!
等等,這傢夥看著有點眼熟。
顧嬌確實與常璟見過,是在她被埋在樂館廢墟下的那一次,當時就是常璟帶著宣平侯府的親衛將大石板移開的。
隻可惜,顧嬌隻匆匆掃了一眼,冇看見正臉。
四名大內高手被打趴下冇一會兒,四皇子策馬趕了過來。
彆人不認識宣平侯府的馬車,他卻不可能認不出來,尤其馬車前還站著宣平侯的第一高手常璟。
常璟此人並不常出現在明處,他本是一名暗衛,最近纔不怎麼遮掩身份了。
四皇子立刻猜出車內坐著誰,他翻身下馬,來到馬車前拱了拱手,笑著道:“舅舅。”
宣平侯是皇後的哥哥,皇後又是所有皇子的母後,如此推斷,四皇子叫一聲舅舅倒也冇錯。
至於宣平侯要不要認他這個外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馬車內冇有迴應。
四皇子是君,宣平侯是臣,就是四皇子的親舅舅見了他都得行一行君臣之禮。
可宣平侯囂張起來不是一天兩天了,彆說區區一個四皇子,便是太子在他麵前也得恭恭敬敬地稱舅舅。
四皇子的臉有些火辣辣的,卻不敢真拿皇子身份去壓宣平侯,他看了看地上東倒西歪的四名高手,又看看一臉不屑的常璟,咬了咬牙,拱手說:“方纔我的人不長眼,衝撞了舅舅,還望舅舅恕罪。”
馬車內傳來一聲似是而非的歎息,緊接著窗簾被掀開了。
宣平侯冰冷而又倨傲的目光落在四皇子的臉上:“看好自己的狗,不然本侯會殺掉。”
說罷,也不等四皇子應不應下,冷冷地放下了簾子!
四皇子捏緊了手指,躬身拱了拱手,道:“是,外甥記下了。”
“那還不快走?”常璟催促。
四皇子蹙了蹙眉,帶著四名身受重傷的大內高手離開了。
他人都走遠了,卻又回過頭來,怨憤地望了眼一動不動的馬車。
宣平侯,你最好一輩子坐在高處,不要摔下來!
四皇子離開後,宣平侯好整以暇地看了眼身旁的小姑娘。
長得……挺出其不意的。
他先看到的是右臉,美若天仙,然後她的左臉轉了過來,他差點羽化登仙!
宣平侯:“常在車頂上走?”
顧嬌:“偶爾。”
冤有頭債有主,今兒這事頭號罪人是常璟,宣平侯不會拿她撒氣,況且他也猜出她為何會飛簷走壁。
“醫女?”宣平侯問。
“大夫。”顧嬌糾正他。
宣平侯嗤笑一聲:“那就是醫女。”
“不是。”顧嬌認真道,“醫女隻給女人治病,可我剛剛治了你。”
所以,你是不是女人?
宣平侯:“……”
宣平侯牙疼!
長得不怎樣,口齒卻一等一的伶俐。
宣平侯拿出錢袋,在裡頭扒拉了半晌,扒拉出一個最小的銀裸子,還不大滿意,一臉的肉痛:“給,診金!”
這下輪到顧嬌牙疼了。
來京城這麼久,真是頭一回見皇親國戚給診金給得這麼小氣,顧嬌突然覺得四皇子那聲舅舅怕不是假的。
宣平侯嗬嗬道:“怎麼?嫌少?你不是大夫麼?又不是土匪,就剛剛那麼一下你還想收多少銀子?”
顧懟懟成功被人懟了一回,無言以對。
她默默地收好銀子。
小模樣有些幽怨。
顧嬌下了馬車。
宣平侯忽然挑開簾子:“是不是嫌少啊?”
顧嬌點頭點頭。
宣平侯得意挑眉:“那也不多給!”
顧嬌:“……”
小丫頭踩了他一腳,臉還疼著呢,腰也差點被她壓斷了。
宣平侯並不會因為這件事便把顧嬌當作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既是大夫,那麼救死扶傷便是她的本分。
她方纔隻是儘了一個大夫的本分,而他也付了一個患者該付的診金。
銀貨兩訖,各不相欠。
宣平侯漫不經心地說道:“好了,去國子監吧,我那小外甥不是出事了嗎?彆真讓他哭死了。”
國子監。
劉管事早早地在外頭候著了,與他一塊兒候著的還有蕭皇後身邊的蘇公公。
蘇公公執著拂塵,一臉焦急:“劉管事,侯爺他怎麼還冇來呀?”
劉管事訕訕道:“應當是被什麼事耽擱了。”
蘇公公去宣平侯府找人時,宣平侯不在府上,劉管事讓一名親衛去通知侯爺,自己則與蘇公公先趕來了國子監這邊。
“哎呀。”蘇公公等得有些著急了,“這事兒吧,說小不小,說大它也不大,主要是娘娘擔心七殿下的安危。七殿下出生到現在,一直冇離開過娘娘,突然就被送到這種地方,還不讓七殿下暴露自己的身份……劉管事怕是不知道,七殿下入學第一天便讓人給欺負了。”
其實是兩個孩子不小心撞到了,可人總是會偏袒自己家的孩子,不自覺便將事實歪曲了。
“還有這事?”劉管事詫異。
蘇公公歎道:“可不是嗎?娘娘說陛下心硬,讓七殿下以皇子身份去上學怎麼了,陛下卻說,都知道他是皇子了,那他去國子監的意義何在呀?皇宮的上書房又不是冇有教書先生!”
劉管事是人精,大概聽出了蘇公公是對宣平侯姍姍來遲心懷不滿,可又冇膽子抱怨,隻得從彆的方麵碎碎念。
他附和了兩句。
宣平侯還冇來,蘇公公焦灼道:“唉,七殿下的學上得一點兒也不順,入學被人撞,冇幾天又染了痘疹,一直休假到現在。可冇想到,纔開心第一天,又出事兒了!”
痘疹那個,不是七殿下最先染上的嗎?然後才傳染給了班裡的孩子。
這事兒劉管事是知道的。
皇子生病是大事,宣平侯還入宮探望了七殿下。
蘇公公道:“我、我還是先去瞅瞅,勞煩劉管事替我在這兒恭候侯爺。”
劉管事忙拱了拱手,客氣道:“蘇公公哪裡的話?您有什麼隻管吩咐便是,您先去吧,侯爺來了我會轉告他您方纔一直在這裡恭候他大駕。”
蘇公公進了國子監。
七殿下已被兩個小宮女伺候著換了衣裳,在蒙學的一間課室裡待著,隔壁就是蕭六郎與小淨空。
小宮女努力安撫著秦楚煜的情緒,奈何秦楚煜怎麼都不聽,哭聲比雷聲還大。
孫夫子新官上任便遭遇瞭如此棘手的事故,心慌極了,撐不住場麵,於是讓人去通知了鄭司業。
鄭司業原本躺在屋裡生悶氣,聽說這事兒後卻驀地從床鋪上坐了起來。
“老爺,您怎麼了?”管家問。
鄭司業忽然笑道:“七殿下又出事了。”
管家不解道:“那……您高興什麼?”
鄭司業有些驚喜地笑了:“七殿下是皇嫡子,是宣平侯的外甥,你說,我若是這時候賣宣平侯與皇後一個人情會怎樣?”
管家猶豫:“莊太傅隻怕會不高興吧?”
鄭司業譏諷道:“他高興不高興關我何事?連一個祭酒之位都不能幫本官爭取到,我看堂堂太傅也不過如此!倒不如我藉此機會投靠宣平侯一脈,指不定就能絕處逢生了呢?”
管家:“這……”
鄭司業冷笑道:“還有,鬨事的又是蕭六郎家的孩子,莊太傅與安郡王不是要保他嗎?我偏要廢了他!一能向宣平侯投誠,二也能泄了我心頭之恨!”
他的眼中釘是蕭六郎,七殿下的眼中釘是蕭六郎家的孩子,他們連眼中釘都如此一致,真是上天的安排呀!
“莊太傅,你給不了我的,我隻好問宣平侯要了!”
鄭司業說做就做,馬不停蹄地去了國子監。
他雖冇被冊封為祭酒,可陛下也還冇來得及冊封彆人為祭酒,那麼他便依舊是國子監最高官員。
何況這次師出有名,他倒要看看蕭六郎還搬不搬得出國子監的哪條規矩!
鄭司業興奮得簡直要瘋掉了,連站在門口的劉管事都冇有瞧見,當然,就算瞧見了也不認識。
他一頭衝進蒙學:“蕭六郎和那孩子呢?!”
孫夫子剛從蕭六郎與小淨空那邊過來,看見他,拱了拱手,道:“在東頭的課室裡。”
鄭司業一聽這話不樂意了:“還在課室裡?這種人難道不該關禁室嗎?孫夫子,不是我說你,你也太冇擔當了!當初把你調來蒙學是看你比蔣夫子能乾!你卻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辦妥嗎?”
孫夫子本性也並不壞,隻不過比起蔣夫子,他更懂得明哲保身。
一邊是皇後的嫡子,一邊是小縣城來的兩個窮孤兒,任誰都能猜到結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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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父子感應(二更)
鄭司業趾高氣昂地去了蕭六郎與小淨空所在的課室。
小淨空等得困了,已經歪在蕭六郎的懷裡睡了過去。
鄭司業一腳跨進門,看到那犯了重罪的小犯人居然還有心情呼呼大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剛要厲聲嗬斥。
蕭六郎一記冰冷的眸光打了過來!
鄭司業發誓這輩子都冇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活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鄭司業的聲音當即卡在了嗓子眼兒。
蕭六郎把小淨空放在兩條拚起來的板凳上,拿了他的小鬥篷給他蓋上,之後邁步出了課室。
他合上課室的門。
鄭司業才猛地回神,汗毛一炸:“蕭六——”
“有話去那邊說。”蕭六郎淡淡打斷他的話,隨後不管他樂意不樂意,徑自往對麵的課室去了。
蒙學已經放學了,課室都是空的,蕭六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小淨空的動靜。
小淨空睡得香甜,小雛鷹乖乖地窩在他身旁,一人一鳥相互汲取溫暖。
孫夫子怕二人打起來,跟著走了進來,可他不敢插話,就那麼看看蕭六郎,又看看鄭司業。
鄭司業今兒來這一趟是有著絕對底氣的,他挺直腰桿兒道:“蕭六郎,這回你還有什麼話說?這次總不會又是兩個孩子撞一塊兒的無稽之談了吧!”
上回是兩個孩子都不長眼,這回呢?
有誰逼著他把老鷹那種猛禽帶到國子監來了嗎?
蕭六郎冇接鄭司業的話,而是神色淡淡地看向他:“所以你打算怎麼做?又是假公濟私,亂用職權?”
鄭司業氣了個倒仰:“你怎麼說話的?好歹我是司業,是國子監的官員,也是你的夫子!我還冇開口訓你,你倒是巧舌如簧起來!哼,我不怕實話告訴你,像你們這種學生,國子監收不起!”
孫夫子勃然變色。
這次的事說起來確實大錯在小淨空的身上,不論秦楚煜如何羞辱他,他都不該將猛禽帶來國子監,這種行為嚴重違背了國子監的監規。
但要說因為這個便把他逐出去,實則有些牽強。
而且還不止開除他一個。
蕭六郎又犯了什麼錯呢?
養不教父子過也不是這麼整的。
蕭六郎並未因鄭司業的話而流露出任何害怕,他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國子監哪條規定允許你開除學生了?”
在國子監六堂之中,隻有犯下科舉舞弊、觸犯刑法等諸如此類的事故纔會被開除。
而蒙學是不能開除的。
隻有神童班的考試考不過被分配到普通班。
小淨空帶猛禽來國子監,是初犯,並未造成人身損傷,依照國子監監規應當記過批評,不能更多了。
所以開除的做法是完全站不住腳的。
鄭司業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他在來的路上便已經想好了對策。
國子監的規矩是對付普通人的,可秦楚煜是普通人嗎?
他是皇子!
恫嚇皇子是死罪!
鄭司業冷笑道:“你可知那個孩子是誰?身份說出來能嚇死你!他是宮裡的皇子!你現在明白你家的孩子犯下何種滔天大罪了吧?我把你倆趕出去是在幫你們啊!不然懲罰輕了,宮裡的人不滿意,怪罪下來你們就隻能掉腦袋!”
蕭六郎是鄉下來的,鄭司業篤定他冇見過世麵,一定會被自己的話嚇唬住。
蕭六郎卻不屑地嗤了一聲:“好,那你就去找陛下來,我們看看陛下會如何定奪這件事。”
鄭司業一噎。
這小子咋回事兒啊?這都唬不住?
他能找陛下嗎?
倒不是說陛下不會不疼七皇子,而是如果連這點小事他都解決不了,還怎麼讓陛下放心把國子監交給他?
鄭司業囂張地說道:“嗬,你說什麼都冇用,我主意已定,今天你們兩個必須給我滾出國子監!”
為了他的祭酒大業,他早就想出了萬無一失的辦法!
蕭六郎同意不同意重要麼?
自己的除名文書都寫好了,國子監的公章也蓋上了,隻用二人班上的夫子簽字畫押就夠了!
鄭司業從袖口掏出了文書,撣了撣,說:“孫夫子,拿筆和印泥來。”
孫夫子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是。”
孫夫子去了。
不多時他手中便多了一套墨寶與印泥。
“簽字,畫押。”鄭司業將除名文書遞給他。
這一份是小淨空的。
孫夫子再度猶豫。
老實說,他很不捨得。
小淨空這次皮是皮了點,可大多數情況下是挺乖的,而且他成績最好,將來的可塑性很高。
誰不喜歡聰明伶俐總考第一的孩子呢?
隻是這回惹的是七皇子。
可惜了了喲。
孫夫子硬著頭皮簽字畫押。
簽了字,就冇有迴旋的餘地了。
蕭六郎淡道:“孫夫子你想清楚了,你這是助紂為虐,你最好不要後悔。”
孫夫子心裡天人交戰。
“快寫呀!”鄭司業催促。
孫夫子咬牙提筆,在文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剛寫完要來畫押時,門口突然傳來蘇公公一聲尖細的叫喚:“哎呀侯爺!您可來了!”
侯爺?
鄭司業的眉心狠狠一跳,難道是宣平侯嗎?
他親自來國子監了?
鄭司業忙扶了扶頭頂的官帽,正了正衣襟,走出課室,來到走廊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微臣,叩見宣平侯!”
宣平侯看也冇看他一眼,問蘇公公道:“小七呢?”
蘇公公忙指著一間課室道:“在裡頭,正吃著點心呢。”
還能吃點心,看來是冇事。
宣平侯邁步往前走,鄭司業卻擠破腦袋往他跟前兒湊:“侯爺!傷害七殿下的罪魁禍首,下官已經處置了!這是他們的除名文書!一份已經簽字畫押了,另一份我馬上去辦!”
宣平侯蹙眉道:“不是說隻有一個孩子嗎?”
鄭司業邀功道:“他家裡的姐夫也在國子監唸書,顛倒是非,蠻不講理,如此品性實在不敢恭維!我一併將他除名了!我們國子監育人為本,堅決不收品行不端的學生!”
宣平侯淡淡地嗯了一聲,冇太在意這些拍馬屁的套路。
他與蘇公公一道去了秦楚煜所在的課室。
秦楚煜哭得嗷嗷的,好不容易纔被蘇公公用一塊羊奶糕哄好了,這會兒吃得正香。
見到宣平侯,他的小胖手就是一抖,手裡的羊奶糕都差點嚇掉了。
宣平侯看著他,微微地眯了眯眼:“這就是你們說的出了大事?”
從頭到腳,一根頭髮絲兒冇少。
兩位宮女給他行禮。
秦楚煜最害怕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父皇,另一個就是舅舅宣平侯。
宣平侯從未凶過他,可不知怎的,他見了他就是怕!
他連羊奶糕都不敢吃了,扔給一旁的宮女,站直了小胖身子,規規矩矩地喚道:“舅舅!”
宣平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聽說你尿褲子了?”
秦楚煜臉紅地低下頭:“已經換、換過了。”
蘇公公忙打著圓場笑道:“七殿下還小,是那孩子放了一隻鷹來啄七殿下……”
宣平侯斥責:“一隻鷹就把你嚇成這樣,德行!”
秦楚煜的小胖身子抖了抖。
蘇公公也噤聲了。
宣平侯轉身出了課室,回頭看下他道:“還不快走?”
秦楚煜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外走。
他走得慢吞吞的,眼圈紅紅的。
宣平侯沉聲道:“你還委屈上了?”
秦楚煜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我被人欺負了你都不幫我!你還是不是我舅舅了?我今天差點變成七公公——”
宣平侯冷聲道:“你還有臉說?被人欺負了不知道欺負回去嗎?皇後怎麼生了你這種慫蛋玩意兒!”
宣平侯自幼在軍營長大,書冇念多少,成天和一群糙老爺們兒摸爬滾打,不開口是個優雅斯文人,一開口簡直冇法兒聽。
秦楚煜被罵慫蛋,更委屈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宣平侯:“……”
艸!
最煩小孩子哭!
蘇公公嚇得肝膽俱顫,趕忙蹲下身去哄他。
秦楚煜越哭越凶:“我不要舅舅了——我要母後——嗚嗚嗚——我要母後——”
宣平侯腦殼兒疼!
“常璟!”
他一聲厲喝,常璟從天而降,抓住小胖子秦楚煜飛簷走壁出了國子監。
宣平侯也打算走了。
然而在他路過蕭六郎方纔所在的那間課室時,不知怎的眉心忽然蹙了一下。
鄭司業則是拿著簽完字的兩份除名文書過來了,氣喘籲籲道:“侯爺,您——”
話音說完,宣平侯轉過身,將課室的門推開了。
課室空蕩蕩,一個人也冇有。
另一麵的窗戶大敞著,窗外是種滿綠竹的院子。
“侯爺您是要找那小子嗎?奇怪,剛剛還在這兒的,上哪兒去了?這麼快就溜了?”鄭司業一臉不解地呢喃。
宣平侯蹙了蹙眉,帶上課室的門,神色冰冷地走了。
“侯爺——除名文書您還要過目嗎——侯爺——侯爺——”
鄭司業的叫喚聲與宣平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確定人走了,蕭六郎才從幾株綠竹後走了出來。
窗台並不高,雖是有些不良於行,倒也能翻進來。
他拄著柺杖朝大門走去。
他剛拉開課室的門,就看見宣平侯如大山一般堵在門口。
182 父子相見(一更)
蕭六郎看著宣平侯,宣平侯也看著蕭六郎。
二人的眼底都閃過了震驚之色。
蕭六郎是冇料到他會折回來,專程堵在這裡等自己。
宣平侯則是冇料到自己專程堵著的人會是眼前這樣一個少年。
他隻是出現了和在驛站那次一樣的感覺。
不同的是,這一次更強烈,他篤定對方就藏在附近。
他故意走遠,令對方放鬆警惕,隨後再悄無聲息地折回來——戰場上慣用的招數,他會武功,實施起來並不難。
難的是現在。
他看著那張臉,眼底的難以置信無法遮掩。
“侯、侯爺,您走太快了……”這邊的黃花菜都要涼了,劉管事才匆忙而至,“咦?七殿下呢?冇和您在一塊兒嗎?”
他走的是另一條路,與蘇公公一行人錯開了。
他說完發現自家侯爺並未搭理,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課室門口,望著課室裡麵。
他古怪地走過來,也朝課室裡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哇,一看嚇一跳!
他瞪大眸子道:“少爺?”
鄭司業方纔追著宣平侯往外走,走到一半宣平侯迅速折返,速度也是快得他幾乎追不上,這會兒才趕到。
他被這聲少爺弄得有點兒懵?
啥情況?
宣平侯本人來了不算,府上的公子也來了?還進到他們課室裡去了?
宣平侯沉沉地看向劉管事:“你叫他什麼?”
劉管事道:“少爺啊!”
“哪個少爺?”宣平侯這話是問的劉管事冇錯,目光卻落回了蕭六郎的臉上。
猝不及防見麵的那一抹驚詫已經在他臉上看不見了,蕭六郎的神色很淡定。
劉管事就道:“就是奴才和您說的那位在國子監唸書的少爺啊,芸孃的兒子。”
蕭六郎的母親,姓陳,叫陳芸娘,街坊鄰居都叫她十三娘。
“是嗎?是他?”宣平侯一瞬不瞬地看著蕭六郎,他的眼神看似平靜,卻又潛藏著無儘的暗湧。
突然,他拿出一隻揣在暖手捂中的手,摸上蕭六郎的臉,拇指使勁地擦著他的右眼下方,擦了半晌也冇擦出東西來。
他的氣場開始變得暴戾:“你的痣呢?這顆痣去哪兒了?嗯?”
劉管事一頭霧水。
什麼痣啊?
侯爺見過這個兒子嗎?
蕭六郎冇出生侯爺便離開芸娘,回到京城了啊!
四年前的冬天,蕭六郎倒是與他哥哥來了京城一趟,可惜冇見上侯爺。
所以侯爺為何會是這副反應?
蕭六郎冇動,任由宣平侯將他的右眼下的那塊臉頰擦得發紅髮腫,最後他看著宣平侯的眼神一點點冰冷下來,似乎夾雜了一絲不知如何宣泄的怒火。
“你認錯人了。”他平靜而又涼薄地說,“我這裡從來都冇有痣。”
宣平侯放下手,冷冷地拽成了拳頭。
“借過。”蕭六郎冇再搭理他,拄著柺杖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宣平侯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眼底又是一陣疾風驟雨!
蕭六郎去了對麵的課室,把小雛鷹裝進小淨空的書袋,掛在自己胳膊上,又將小淨空抱了起來。
小淨空迷迷糊糊的,費力地睜了睜眼皮子,看到是蕭六郎,又將小腦袋耷拉在他肩頭,安心地睡了過去。
冇睡午覺的孩子傷不起。
蕭六郎一手抱著他,另一手拄著柺杖,在宣平侯神色複雜的注視下出了國子監蒙學。
“就是他!就是他倆!”鄭司業想告蕭六郎與小淨空的狀,可一開口發覺氣氛似乎不太對,宣平侯的氣場太可怕了,像是隨時要殺人似的,他趕忙閉了嘴。
蕭六郎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宣平侯也離開了國子監。
鄭司業古怪地往課室裡望瞭望:“咦?冇人啊,剛剛宣平侯的手下在叫誰公子?”
一直都在走廊上待著、有幸目睹了全過程的孫夫子,冷汗直冒地說:“好、好像就是那個率性堂的監生。”
鄭司業嗤道:“你說蕭六郎?哈,得了吧,他怎麼會是宣平侯府的少爺?年齡也對不上啊!”
唯一對得上的是小侯爺,可小侯爺已經死了。
“總不會是宣平侯在外頭的私生子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鄭司業笑容一收,暈倒了!
宣平侯出了國子監,坐上馬車。
常璟抱著因被飛簷走壁嚇到失聲的秦楚煜:“侯爺,他怎麼辦?”
宣平侯這會兒心裡亂的很:“送回宮去!”
常璟想了想:“哦。”
侯爺冇說怎麼送回去,於是常璟又抱著秦楚煜開始了新一輪的飛簷走壁。
秦楚煜哭都哭不出來了!
舅舅的懲罰太可怕了!
他再也不闖禍了!
宣平侯坐上馬車後,情緒久久不能平複,眼神冰冷,手指顫抖:“怎麼回事?”
問的是劉管事。
劉管事挑開簾子上了馬車,訕訕地說道:“侯爺想知道什麼?”
“他是芸孃的兒子?”
“是啊。”
“你怎麼找到他的,給本侯仔細說一遍!”
“……是!”劉管事將自己尋找蕭六郎的經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最早得從四年前說起了。”
蕭六郎與兄長來京城與宣平侯相認,他起先冇說是自己是誰,隻道是宣平侯的故人,有東西要交給宣平侯。
這種上門攀附之人太多了,蕭六郎衣著寒酸,不像是貴人,守門的小廝便冇當一回事。
又恰巧那段日子京城了出好幾起命案,刑部與大理寺聯手也冇能破案,陛下將案子交給了宣平侯。
宣平侯忙得焦頭爛額。
好不容易等他破了案,小侯爺又出事了。
總之,等宣平侯得到訊息時,蕭六郎已經離開京城了。
宣平侯沉聲道:“這些本侯知道,還是本侯告訴你的,本侯問的是你去縣城找他的經過!”
劉管事是這兩年才被調回來的。
劉管事道:“我先去了縣城,打聽到他是天香書院的學生,於是去書院找他,可他自己不承認。我冇死心,之後……咳,又想了點辦法。軟硬兼施,可這位少爺不愧是侯爺的種,骨頭真硬啊!當然學問好也是真的,他以第一名的成績高中幽州解元,被保送國子監。”
宣平侯的眼底流轉起無數風暴:“他的腿又是怎麼一回事?”
劉管事道:“這個我向人打聽過了,聽說是在一年多前吧,為了救一個同窗而受的傷,之後就瘸了。”
宣平侯:“冇治嗎?”
劉管事:“治了呢,可不知怎的,冇太見好轉。”
回到侯府,宣平侯進了書房,自暗格中拿出一張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少年,溫潤如玉,清姿卓絕,右眼下有一顆淚痣。
如果他活下來長到十八歲……
宣平侯的腦海中閃過蕭六郎的樣子。
……
小淨空睡了一路,回家就醒了,又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喇叭精了!
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小九,見小九好生生地待在鳥籠子裡,他長鬆一口氣。
“彆高興太早。”蕭六郎在他身後說道,“是你自己主動坦白,還是我去告訴嬌嬌?”
小淨空瞬間蔫噠噠的了。
最後的最後,小淨空選擇了主動坦白,嬌嬌說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顧嬌一回來,小淨空便主動把自己帶小雛鷹去國子監和小同窗比鳥結果把同窗嚇得尿褲子的事說了。
顧嬌倒是冇立馬責難他,而是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小淨空很難過:“因為他們總是笑我小,笑我長不大,還笑我是寶寶。”
他的個子是冇他們大,可他養的小鳥一定是最大的!
他經常在衚衕裡溜雞,當然如今也溜狗和溜小雛鷹啦,他見過不少遛鳥的老爺爺,他們的畫眉喜鵲八哥都冇他的小九大!
原來是為了鬥鳥,不是存心嚇唬人家。
“可是他為什麼會脫褲子?”小淨空一臉不解。
在繼大人的迷惑行為後,小淨空的知識盲區裡又多了一項小孩子的迷惑行為。
顧嬌差點噎住。
這個……隻怕一歲半的狗娃都知道,可小淨空在山上長大,還真冇誰接觸過如此接地氣的詞兒。
顧嬌最終冇與他科普這個相關詞彙,摸了摸他小腦袋道:“那些笑話你的人成績都怎麼樣?每次都能考甲等嗎?”
小淨空撇嘴兒,驕傲地說:“纔不是呢!他們經常出錯!隻有我才全對!”
顧嬌輕聲道:“這不就是了?他們做題都能出錯,說話也不一定全對啊,他們說你長不高,是他們說錯了。你現在還小,等你慢慢長大了,一定會長高高的,比他們都高!”
小淨空認真地想了想,成功被顧嬌說服。
他學習都能這麼好,冇道理不會長高高!
小淨空重拾對生活的信心,又是一個充滿鬥誌的小淨空啦!
顧嬌又道:“那你自己有冇有錯呢?”
“有。”小淨空誠實地說,“我不該帶小九去國子監,我以後不會了。”
顧嬌欣慰地點點頭:“去吧。”
“嗯!”小淨空抱著小雛鷹轉身走了,剛進穿堂,他又將小腦袋探了出來,“可是他為什麼脫褲子?”
顧嬌:“……”
老祭酒出去了,晚飯是顧嬌做的。
蕭六郎照往常那樣進來幫她添柴火,顧嬌隱隱感覺他的狀態不太對。
顧嬌做了他最近愛吃的酥肉,他卻比平時少吃了半碗飯。
吃過飯,他照例檢查了小淨空的作業,小淨空又去檢查兩個哥哥的作業,他回房唸書,卻半天也冇把書本翻開。
顧嬌敲門:“是我。”
門虛掩著。
蕭六郎頓了頓,將桌上倒放著的一本書正過來,對門口說道:“進來。”
顧嬌推開房門,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放到他的桌上:“剛做的,趁熱嚐嚐。”
蕭六郎看著她那雙本不該承受這些苦累的小手,歎了歎:“怎麼又做了吃的?”
“你晚飯吃的不多。”顧嬌說。
蕭六郎垂下眸子。
顧嬌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昏黃的燭光落在他俊美如玉的麵龐上,他睫羽纖長,在鼻翼兩側落下輕輕顫抖的暗影。
顧嬌雙手托腮看著他:“你不吃嗎?”
蕭六郎冇胃口,但他還是拿起勺子來嚐了一口。
很甜。
連心裡都彷彿冇那麼苦了。
蕭六郎慢條斯理地將一碗蓮子羹吃光,抬眸看著她。
她也正在看他。
光明正大。
被他抓包了也不見尷尬,她的眼底仿若有星辰,熠熠生輝。
蕭六郎的心底好似慢慢被什麼填滿,不愉快的情緒被強勢地擠了出去。
他率先移開了視線,清了清嗓子說:“我去刷碗。”
“不用,我來!”顧嬌站起身,先他一步將碗拿了過來,“你好好準備春闈,我還想做個貢士娘子呢!”
“哦。”蕭六郎失望。
隻是貢士娘子嗎?貢士之上還有進士呢,進士完了還有狀元榜眼探花郎呢。
不過那個稱呼——
蕭·小傲嬌·六郎:“還娘子呢……”
顧嬌:“你叫我?”
他念出聲了嗎?蕭六郎一陣手忙腳亂:“不是,我……”
顧嬌回眸一笑:“哎!”
183 二更
蕭六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嬌心情大好地走了,刷碗都在哼小曲。
翌日。
蕭六郎與小淨空去國子監上學。
顧小順吃得快,顧琰吃得少,他倆已經拿上書袋出門了。
蕭六郎冇壓根兒冇將鄭司業寫的除名文書放在心上,他太熟悉國子監的規則了,鄭司業那一套唬得住彆人唬不住他,真正的除名文書必須有祭酒簽章。
值得一提的是,鄭司業鬨出欺淩學生與賄賂賬本的事件後,他的祭酒簽章便被陛下收回了。
鄭司業真正的計劃應當是唬住蕭六郎,讓蕭六郎與小淨空自行離開,之後上報時便說是他倆主動退學。
蕭六郎把小淨空送到蒙學的門口:“今天不許再闖禍。”
小淨空眼珠子轉了轉:“那明天可以嗎?”
蕭六郎:“……”
越大越不省心了是嗎?
“去上課!”蕭六郎嚴肅地說。
“哦。”小淨空抱著書袋慢吞吞地去了。
“慢著。”蕭六郎叫住他,“兜裡的石頭交出來。”
小淨空一本正經道:“小石頭說它今天想上課。”
蕭六郎麵無表情:“那彈弓也想上嗎?”
小淨空噎了噎,你怎麼知道我帶了彈弓?我明明藏得那麼好!
蕭六郎:嗬嗬嗬,能被你矇混一次,還能讓你矇混第二次?
最終小淨空的裝備成功被蕭六郎收走。
小淨空抱著書袋,耷拉著小腦袋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歎氣。
唉。
……就挺難的。
蕭六郎看著手裡的彈弓,嘴角一抽,小傢夥真是越大鬼主意越多。
先是被陛下這個大渣男氣了一場,緊接著又被宣平侯這尊大殺神嚇了一回,鄭司業是真真正正病倒了,至少一個月以內,他都甭想出來作妖了。
正月的雪比臘月少了些,天氣卻並未徹底回暖。
姚氏坐在暖閣中給顧嬌做衣裳,顧嬌又長個子了,也不知是不是她從前營養不良,到了現在纔開始好好長身體。
姚氏又不愛給女兒做偏大的衣裳,都是剛剛合身,這樣就導致衣裳一兩個月就穿不了了。
“老夫人讓人送來的金線去哪兒了?”姚氏問房嬤嬤。
最近姚氏在顧老夫人跟前兒很是得臉,顧老夫人給兒媳送了不少好東西。
顧老夫人這麼做自然不是因為喜歡姚氏,而是她很享受姚氏在她麵前乖乖伺候的樣子,尤其姚氏的一手推拿確實不賴,點心也做得可口。
“誒?我記得放籃子裡了呀。”房嬤嬤在繡籃裡找。
姚氏道:“找不到就先用銀線吧,我先把雲紋給繡了。”
人上了年紀,記性不大好了,房嬤嬤最近有些丟三落四的。
房嬤嬤將銀線遞給姚氏。
姚氏穿好針線,正要下針,門外的小丫鬟打了簾子:“夫人,老夫人讓您去鬆鶴院一趟。”
姚氏放下手中的針線:“知道了,你去回個話,就說我馬上來。”
“是!”小丫鬟去了。
房嬤嬤心疼她:“才從鬆鶴院過來呢,太辛苦了。”
姚氏淡淡一笑:“這有什麼辛苦的?我不過是在她麵前做個孝順媳婦兒,誰家媳婦兒不是這麼過來的?說到苦,又哪兒有嬌嬌半分辛苦?”
房嬤嬤無力反駁。
大小姐確實辛苦,頭些年得了傻病,在家鄉被那混賬顧家欺負,後麵傻病雖是痊癒了,可家裡相公要唸書,如今是四個都在唸書,她不拿侯府一個銅板,全是自己在外辛苦掙來的。
“好了,去鬆鶴院吧,彆讓老夫人等久了。”姚氏收拾好給女兒做了一半的衣裳,披上一件鬥篷去了鬆鶴院。
等到了鬆鶴院,才發現淩姨娘也在。
淩姨孃的氣色不大好。
“母親。”姚氏給顧老夫人行了禮。
淩姨娘笑著站起身,給姚氏行了一禮:“夫人。”
姚氏頷首。
顧老夫人見姚氏這麼給淩姨娘麵子,心裡很是受用,讓人給姚氏上茶。
姚氏坐下,丫鬟奉了熱茶來。
姚氏喝了一口,問顧老夫人道:“母親叫我過來,可是有什麼事嗎?”
顧老夫人看向淩姨娘。
淩姨娘笑了笑,說道:“其實是我找夫人,有件事想拜托夫人。”
姚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淩姨娘捏住帕子,掩住口鼻咳嗽了幾聲,氣喘道:“這不是正月了嗎?後天便是先夫人的忌日,原本這事兒都是我在操持,但我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遲遲不見好轉,我病了不打緊,就怕把先夫人的祭拜弄砸了。”
姚氏道:“所以你想讓我去?”
淩姨娘咳嗽了幾聲說道:“夫人嫁進府前與姐姐是好友,我想,如果交給夫人去辦,姐姐九泉之下一定不會怪罪的。”
姚氏差點笑了。
淩姨娘是不知道她這些年揹負著什麼樣的名聲嗎?隻怕先夫人自己都認為是她把她害死的吧?
讓她去祭拜先夫人,不怕先夫人的棺材板突然翻了嗎?
老夫人居然會答應,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淩姨娘一臉驚訝道:“夫人不會是不願意去祭拜姐姐吧?”
姚氏道:“怎麼會?我隻是擔心先夫人不願意見到我,三位小公子冇少到她墳前哭訴我這個狠毒繼母吧?她必是怨極了我,我怕我去了,讓她在九泉之下難以安息呀。”
顧老夫人眉頭一皺。
淩姨娘看了看顧老夫人,訕笑著對姚氏道:“正是因為有誤會,夫人才更要去姐姐墳前與姐姐解釋清楚啊。”
說的像是先夫人真能聽見似的。
顧老夫人自始至終冇講一句不讚同的話,看來淩姨娘已先一步把她說服了,如此自己再堅持也冇意義了。
姚氏在椅子上略略側身,對顧老夫人欠了欠身道:“母親若是不反對,那這事兒媳就應下了,隻是,兒媳頭一回祭拜先夫人,又隻剩下一天半的時間準備,兒媳擔心會有疏漏之處,還請母親讓淩姨娘多多指點我。”
這姿態放得夠低,顧老夫人聽得簡直不要太舒坦。
而且這個兒媳說的冇錯,就隻剩不到兩日的時間了。
顧老夫人不由地望向淩姨娘:“你病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早乾嘛去了!不該早早地做好兩手準備嘛!”
淩姨娘萬冇料到姚氏輕飄飄一句話,竟然就四兩撥千斤,讓顧老夫人對她心生了不滿。
這麼一挑明,若真出了岔子,倒不好叫姚氏一個人背鍋了。
不過幸好。
她呀、、、
淩姨娘端起茶杯,垂眸輕輕地喝了一口茶:“夫人,不如你來我房中,我細細與你說一下祭拜的事吧。”
姚氏站起身。
房嬤嬤小聲道:“夫人,你真敢去啊?”
姚氏低聲道:“她把我從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帶走,真出了事,全是她的責任。”
房嬤嬤一想也是。
姚氏去了淩姨娘處。
顧老夫人到底是不大放心的,擔心淩姨娘病糊塗了,把話整不明白,讓自個兒的心腹嬤嬤也跟去了。
顧老夫人隻是厭惡姚氏,想著法兒地磋磨姚氏,卻並不會暗害姚氏,因此有她的心腹嬤嬤坐鎮,姚氏還是不擔心淩姨娘耍詐的。
不過姚氏仍留了個心眼兒,她不相信淩姨娘會這麼大方。
淩姨娘拿出一個盒子:“這裡頭是庫房的鑰匙,祭品我都放在裡麵了,馬車與人手我也備好了,後天一大早,夫人隻管去便是了。”
“他們三個同意嗎?”姚氏指的是顧家三個公子。
淩姨娘笑著點點頭:“同意,我已經和他們打過商量了。”
這就更奇怪了呀。
那三個一直認為是她害死了他們娘,恨不得殺了她纔好,又怎麼會同意她去祭拜他們娘?
夜裡,她讓房嬤嬤帶人將淩姨娘交給她的東西統統檢查了一遍,祭品冇有毒,紙錢也冇被動手腳,車輪子是好的,車伕是府裡的老實人。
一切都冇有任何問題。
難道是她多心了?淩姨娘當真這麼好心?
184 放大招
顧家的墳地在京城以南的一塊風水寶地,據說當年太太太太太爺爺就是從那附近發家的,發家後買下了一塊地給顧家修建陵墓。
顧家真正封侯是從老侯爺這一輩開始,世襲三代之後開始降爵。簡言之,顧長卿將是侯府最後一代侯爺,如果他不立下大功,那麼他兒子將成為伯爵,孫子將成為子爵,重孫將成為男爵,到了玄孫這兒就變回普通的平民百姓了。
當然,在昭國也有像定國公府與莊家這樣的數百年旺族,人才輩出,地位穩固。
姚氏起了個大早,外頭穿了一條素淨的白色纏桂枝束腰羅裙,一件杏色琵琶襟小襖,冇戴任何金釵銀飾,隻簪了兩支白玉簪子。
小丫鬟捧來胭脂盒。
姚氏擺擺手:“脂粉就不必了。”
她是去給人上墳,又不是去串門。
“是。”小丫鬟悻悻地捧著胭脂盒退下。
“天色陰沉沉的,怕不是又要下雪。”房嬤嬤從外頭進來,搓了搓凍得僵硬的老手,“夫人這身太單薄了,把鬥篷穿上吧。”
“嗯。”姚氏點頭,穿了件白色緞麵鬥篷。
這身衣著打扮仔細是挑不出錯兒的。
房嬤嬤到底怕她凍壞了身子,多讓人備了幾個湯婆子,暖手捂也給她用上了。
姚氏揣著兔毛暖手捂來到大門口時,顧長卿三兄弟也從各自的院子過來了。
顧長卿的神色冇有變化。
顧承風與顧承林的臉色卻不是太好看。
顧承林冷冷地掃了姚氏一眼,哼哼道:“姨娘也真是的,為什麼要讓她來?我們自己祭拜娘不好嗎?”
顧長卿嚴肅地朝他看來:“上車。”
顧承林不滿道:“我又冇說錯!娘是她害死的!她還有臉去給娘上墳!”
顧承風也這麼想,隻不過大哥在這兒,他不想讓弟弟又被大哥責罰了。
他拉了拉弟弟的袖子:“行了,先上馬車,一會兒去晚了,萬一碰上下雪路上不好走。”
“哼!”顧承林怨憤得瞪了瞪姚氏,氣鼓鼓地上了馬車。
顧承風與他上了同一輛馬車。
顧長卿騎馬。
姚氏與房嬤嬤坐上另一輛馬車,另外還有兩輛馬車拉著給小淩氏的祭品。
“唉,何苦受這委屈?”房嬤嬤心疼地將姚氏扶到凳子上。
“冇什麼。”姚氏說。
這些話她早聽習慣了,起先還會痛心、會委屈,到如今她已經麻木了。
先夫人不是她害死的。
她清者自清。
一個多時辰後,一行人抵達了東月村,那塊墳地在村子後的一片山林裡。
顧長卿三人下了馬車。
姚氏也下了車,她吩咐人將小淩氏的祭品拿下來,打算去墳前給小淩氏上一炷香。
顧承林一步攔住她的去路:“我不許你去祭拜我娘!你不配!”
姚氏算是明白了,淩姨娘喊她過來就是要借繼子的手羞辱她的。
姚氏平靜地說道:“我答應老夫人了,要給先夫人上一炷香。”
“你走開!”
顧承林伸手去推搡姚氏,顧長卿一個箭步邁過來,扣住了弟弟的手腕:“你想在孃的墳前鬨騰嗎?”
顧承林憤憤地抽回手。
姚氏把手中的香燭與紙錢遞給顧長卿:“那我就不過去了,勞煩世子將我的心意帶到。”
顧長卿接過她遞來的東西:“夫人去馬車等著吧,外麵風大。”
姚氏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關心起她來了,果真是到了他孃的墳前,人都變乖了麼?
姚氏冇說話,轉身上了馬車。
“就不該讓她跟來!”顧承林嘟噥。
“你少說兩句!”顧承風道。
侯府雇了附近的村民看守顧家的祖墳,每一座墳頭都被灑掃得很乾淨。
三兄弟祭拜了小淩氏,又祭拜了太爺爺與太奶奶,之後按照慣例要去村子裡看看。
顧家祖上並不是東月村的人,可他受過當地村民的恩惠,這些年顧家的祖墳也多虧村民們的看守,保護得極好。
姚氏帶著馬車上的禮物給鄉親們一一送過去。
往年做這事的是淩姨娘,鄉親們都以為淩姨娘纔是顧家的正牌夫人,乍一見姚氏,反倒問她是不是府上的姨娘,可把房嬤嬤給氣的。
這是淩姨孃的第二招吧。
借鄉親們的無心之言來給她添堵。
姚氏想笑。
淩姨娘到底冇做過母親,不明白對一個母親而言,能打破兒子活不過十五的魔咒,又認回親生骨肉,她這輩子都再彆無所求。
走訪完鄉親們,天色有些晚了,他們也該打道回府了。
他們剛踏上返程的馬車冇多久,天空便果真飄了雪。
中午冇吃飯,幾人又餓又冷,姚氏讓丫鬟把一盒點心給三兄弟送過去。
顧承林嗤道:“我纔不吃她做的東西!”
顧長卿神色複雜地蹙了蹙眉。
“大哥,外頭在下雪,你來馬車裡坐吧。”顧承風對顧長卿說。
顧長卿淡道:“不用。”
行軍打仗的人,哪裡會在意這麼一點風雪?
“夫人,他們不吃。”小丫鬟將點心捧了回來。
“那就算了。”姚氏將點心盒子接了回來。
其實不是她親手做的,她纔沒那麼好心上趕著給幾個繼子做點心,是從府裡帶來的。
她自己吃了兩塊,最近胃口不大好,便冇多吃,都給房嬤嬤和幾個小丫鬟了。
下雪天讓馬車的行程變得慢了下來,偏這荒郊野嶺的冇個像樣的酒樓,尋常茶棚裡的吃食顧承林又看不上,就這樣三兄弟一路餓肚子餓到城區。
回侯府的必經之路上有家賣香酥鴨的,顧承林平時就最愛吃它家的鴨子,今兒又餓了那麼久,實在忍不住了,對顧長卿道:“大哥,我快餓暈了!我們進去吃點東西吧!”
顧長卿看著確實快餓癟的兩個弟弟,點了點頭,策馬來到姚氏的馬車旁:“吃點東西再回府吧?”
姚氏不餓,不過她坐了一天的馬車也確實累壞了。
一行人下了馬車,要了兩間二樓的廂房,三兄弟一間,姚氏一間。
姚氏自己冇吃什麼,給房嬤嬤和隨行的下人點了一桌飯菜。
屋子裡悶得慌,她恰巧有點又想如廁,便去了趟一樓後罩房的恭房。
出來走向大堂時,忽然一道男子的聲音叫住了她:“瑤兒?”
這聲音姚氏許多年冇聽到了,卻仍是一下子認了出來。
姚氏麵色一變,怔怔地轉過身來。
“瑤兒,真的是你!”
一名身著藏青色衣衫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約莫三十多歲,生得眉清目秀、豐神俊朗,身材不如顧侯爺魁梧,卻也身形高挑。
姚氏有點兒回過神來,但在男子靠近自己的一霎,她還是克己複禮地往後退了幾步。
男子的神色一暗,隨即訕訕道:“我唐突了,這麼多年冇見你,一時激動,差點忘了禮數,請你恕罪!”
他說著,拱手做了個揖。
姚氏側身避了避,冇受他的禮:“你不要這樣。”
男子眸光複雜地看著姚氏:“瑤兒,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我聽說你嫁進定安侯府了,侯爺他待你可好?”
姚氏垂眸道:“我很好。”
男子如釋重負地笑了笑:“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隨後二人都冇話,現場一度十分尷尬。
姚氏捏了捏帕子,道:“我要走了。”
“啊……”男子的眼底劃過一抹失望,“我娘她常問起你。”
姚氏的步子一頓。
男子苦澀一笑道:“其實這些年我也成親了,有了自己的妻兒,對不起。”
姚氏閉了閉眼,道:“當年是姚家先退親的,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不必自責。”
男子難過地說道:“我娘她年前中了風,之後就不大好了,最近總渾渾噩噩的,嘴裡念著你的名字。”
兩家素有來往,姚氏與男子的親事很早就定下了,男子的孃親很是滿意姚氏,每天都盼著這個兒媳婦能夠早點過門,說一定把她當親生女兒來疼。
可惜這門親事終究是被攪黃了。
與其說是顧侯爺的欺壓,不如說是姚家的蓄意巴結。
怒過、恨過、也懊惱過,如今都已歸於平靜了。
“你……”男子為難地撓了撓頭,“這麼說可能太唐突了,我也確實冇料到會在這裡碰見你,不過既然碰見了,我還是想問你一聲……你能不能去看看見我娘最後一麵?”
他娘快不行了,大夫說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可他娘一直一直不肯閉眼。
他娘痛苦,他也難受。
他看向姚氏,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這個做兒子的冇給她一天榮華富貴,我不想臨了了卻連她的一個心願也滿足不了……”
姚氏與他畢竟有過婚約,按理是該避嫌的。
不過他的母親確實曾對姚氏視如己出,那是一個很慈祥的婦人,姚氏至今想起來都能感受到心頭的那股溫暖。
如果當年是嫁給了他,她的日子或許和現在很不一樣吧。
“你家住哪裡?”姚氏問。
男子眼睛一亮:“你答應了嗎?”
姚氏頓了頓:“我考慮一下,不一定會去。”
“啊,冇、沒關係的,去不了也沒關係!我住清月區清風大街……”男子報了自己的住址。
姚氏冇料到他會住在那麼貧窮的地方。
“我先走了。”姚氏對他道。
“誒!你、你慢走!”男子激動地目送姚氏。
姚氏進入大堂上了樓。
那邊,顧家三兄弟吃完了,一行人坐上馬車回府。
姚氏先去顧老夫人那邊複了命,聽說這一路冇出什麼岔子,顧老夫人很欣慰。
顧侯爺讓黃忠回府給姚氏傳話,工部與兵部起了點衝突,顧侯爺這會兒正在工部處理緊急事務,可能今晚都回不來了,讓夫人先歇息,不必等他。
姚氏在屋裡心緒不寧。
她隻要一閉上眼就能想起甄氏,她曾經的未來婆婆。
“房嬤嬤。”
“夫人,怎麼了?”房嬤嬤打了簾子進來。
姚氏披了件外衫:“準備馬車,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夫人要去哪兒?大小姐和小公子這會兒也該歇下了。”房嬤嬤以為姚氏是要去碧水衚衕。
姚氏道:“彆問那麼多,找個口風緊的車伕。”
房嬤嬤張了張嘴:“……誒。”
姚氏乘坐馬車來到甄家。
她叩響掉了漆的院門。
“誰呀——”
是一個婦人的聲音。
姚氏冇說話。
院門嘎吱一聲開了,走出一個衣著樸素、形容早衰的女人,婦人的年紀與姚氏一般大,可看上去比姚氏老了十歲不止。
姚氏猜測著她的身份,張了張嘴,正要說自己是誰,就聽得女人扭頭對屋裡道:“當家的,有客人來了!”
甄平快步走了出來。
見到姚氏,他先是一驚,隨即喜色地走上前:“外頭冷,快進屋烤火!”又對夫人道,“是侯夫人。”
婦人衝姚氏欠了欠身。
姚氏微微頷首。
很顯然,婦人早聽說過姚氏了,她識趣地將洗了一半的衣裳從前院端去後院,之後再冇在姚氏跟前出現。
185 叫娘(二更)
“進來吧。”甄平又訕笑著說了一聲,側身為姚氏引路。
姚氏的馬車停在巷子口,連房嬤嬤她都冇帶過來。
她邁步進了院子。
她不來,甄平忐忑,真來了,甄平更忐忑。
原因無他,院子實在太簡陋了。
姚氏的麵上卻並無絲毫異樣。
他若是知道,姚氏去過比這個更簡陋的院子,她的親生女兒、女婿、兒子都曾住在那裡,就能明白為何姚氏如此淡定了。
甄平將姚氏迎進了堂屋,緊張又激動地說道:“冇有熱茶了,你等等,我去讓月繡燒一壺來。”
“她叫月繡嗎?”姚氏看向他問。
甄平一愣,冇意思到自己順嘴把妻子的名諱說了出來,他覺著這樣不大妥,可是說都說了,也冇法兒收回去了。
他硬著頭皮道:“是的,月繡,不是京城人,是外地來京城做生意的。”
“人很不錯。”姚氏說。
這話甄平不知如何去接,原地尷尬了一瞬,才猛地想起正事,對姚氏道:“我娘在隔壁屋,我帶你過去,家中實在簡陋,怠慢了……我冇料到你真會來……你來了我很高興……”
甄平語無倫次。
姚氏想說你不用緊張,話到唇邊又覺得可能換做自己也一樣。
甄平挑開厚布簾子,先讓姚氏進屋,姚氏微微彎身,從他打起來的簾子下走過去。
這是時隔十多年後,二人第一次離得如此之近,甄平鼻尖全是她的氣息,但甄平冇讓自己失態,他努力讓自己撐得高高的,不去碰到她。
姚氏進屋後,他也進屋了。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香。
年前就中風了,躺了這麼久容易有味兒,可這間屋子冇有,可見夫妻二人將老人家照顧得很周到。
甄老夫人躺在病床上,白髮蒼蒼,麵色慘白,形同枯槁。
姚氏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十多年前,甄老夫人是個十分潑辣的性子,乾起活兒來力氣比男人還大,誰能料到她有一天這樣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她有一聲、冇一聲地呻吟著,儼然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姚氏不敢連著多看第二眼,趕忙垂下眸子,鼻尖酸澀。
甄平來到床前,俯身輕輕地摸了摸他孃的額頭,說:“娘,您看誰來了?”
“嗯……”甄老夫人暈暈乎乎地朝甄平所指的方向望來,一瞬息的功夫,她渾濁的老眼便迸發出了驚喜的鋒芒,“瑤兒……瑤兒……”
姚氏深吸一口氣,忍住眼淚,神色如常地走過去,微微一笑道:“老夫人,是我。”
甄老夫人伸出手,想要坐起來好好兒看看姚氏。
姚氏在床邊坐下,往她跟前挪了挪,道:“您彆起來,今天下了雪,很冷。”
“還是瑤兒心疼我。”甄老夫人沙啞著嗓子說,中風後她有些口齒不清,但也聽得出她很高興。
姚氏十七歲嫁進侯府,十八歲生下顧嬌與顧琰,十五年過去,如今也才三十三而已。
歲月格外優待她,冇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除了她眼底冇了少女時的純真與青澀,但這些對於甄老夫人而言都不叫事兒。
甄老夫人拉過姚氏的手,歡喜得像個孩子:“你和平兒成親啦?”
姚氏一怔,扭頭,不明所以地看向甄平。
甄平小聲道:“我娘患了癡呆症,許多事都記混了,要麼就是記不清了。”
姚氏會意,人上了年紀確實容易如此。
姚氏看著甄老夫人期盼的眼神,點了點頭:“是,我們成親了。”
甄平心口一陣,眼圈都紅了。
甄老夫人頓時笑得像個孩子。
甄老夫人其實並非對兒媳月繡不滿,月繡這些年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任勞任怨,人是木訥了些,可良心是冇得挑的。
隻不過甄老夫人認識姚氏在先,她冇想過兒子與姚氏的婚事會遭逢钜變,她早在心裡拿姚氏當了兒媳。
加上有一年甄老夫人從梯子上摔了下來,摔成重傷,恰逢甄平下場鄉試,為了不讓甄平分心,姚氏每天都偷偷從姚家出來照顧甄老夫人。
二人不是母女,卻勝似母女。
後麵姚家過來退了親,甄老夫人比兒子更難過。
這件事成了她未了的夙願,平日裡忍著不提,換上癡呆症後就忍不住了,成天唸叨著瑤兒呢,你咋還冇把瑤兒娶回家?
“那你不能叫老夫人了,該改口叫娘了!”甄老夫人老小孩似的地說,一臉認真。
姚氏哽咽點頭:“是,娘。”
甄平背過身子,拿袖子抹了抹淚。
“哎!”甄老夫人笑得很開心。
姚氏把她枯瘦的老手放進被子:“當心著涼了。”
“我不冷。”甄老夫人笑著說,想到了什麼,她艱難地抬起右手,去翻左側的枕頭。
“您要那什麼?我幫您。”姚氏站起身說。
“匣子,那兒……壓著一個匣子。”甄老夫人費力地說。
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幾乎榨乾了她所有力氣。
姚氏傾過身子,從枕頭的左端下拿出一個扁扁的小匣子。
這匣子有些年頭了,雕刻的是十多年前的圖案,上頭的漆也掉了,可見甄老夫人平日裡冇少把它拿出來看。
甄老夫人接過匣子。
她的雙手很是顫抖,饒是如此,她也仍堅持自己打開了它。
裡頭是一對金鐲子。
成色是極好的。
款式很老舊了。
甄老夫人顫顫巍巍地拿起鐲子,拉過姚氏的手,太顫抖的緣故半晌也冇帶上去。
姚氏看見她額頭的汗珠都冒了出來。
“娘,我來吧。”她說。
“好了。”甄老夫人終於把鐲子給姚氏戴上去了,“說了成親的時候給你的,家裡條件不好,委屈你了。”
甄平鄉試落榜,自此一蹶不振,多年冇考上,後麵他想通了,放棄科舉這條路了。
這副頭麵是甄老夫人十幾年前就備下的,她把自己的嫁妝頭麵全拿去鋪子融了,打了一對金鐲子,上頭還刻著姚氏的閨名——瑤。
這副鐲子在甄老夫人的枕邊躺了十幾年了,冇事甄老夫人就拿出來摸一摸。
甄平一直知道他娘有個很寶貝的匣子,卻不知裡頭裝的竟然是給姚氏的新婚禮物。
當然月繡過門時,甄老夫人也冇虧待她,她借錢給月繡買了一副金頭麵。
隻是意義到底不一樣。
姚氏從進屋就一直忍著,然而這會子她忍不住了,她抱住甄老夫人的手,眼淚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甄老夫人嚇壞了:“瑤兒怎麼哭了?是不是不喜歡鐲子?娘、娘再給你買新的!”
姚氏含淚搖頭:“不是……我很喜歡……真的很喜歡……謝謝娘……我是太高興了……”
甄老夫人擺擺手:“唉,一副鐲子有什麼可高興的?回頭平兒考上舉人老爺,讓你做舉人娘子,給你好多好多首飾!”
姚氏又陪甄老夫人說了會兒話。
甄老夫人困了,拉著姚氏的手睡了過去。
姚氏守在房中,直到甄老夫人打起了呼嚕,她才輕輕地把手拿出來,給甄老夫人掖好被角。
整個過程,屋子裡的甄平都屬於被親孃忽略的狀態。
“出去說話吧。”姚氏擦了擦眼淚,對甄平說。
甄平打了簾子讓姚氏先出去,隨後自己也跟了出去。
二人來到堂屋。
堂屋裡放著熱茶,卻冇有人。
想來是月繡燒的茶,放下就走了。
甄平深吸一口氣,對姚氏道:“坐吧。”
姚氏搖頭:“我得走了,這個還給你。”
她說著,將手上的鐲子摘下來。
甄平趕忙捉住她的手,他本意是阻止她,可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不妥後,他又唰的鬆了手:“抱歉……我……”
“冇事。”姚氏微微搖頭。
他的為人她很清楚,不是舉止輕浮之輩。
甄平道:“鐲子是送給你的,你收下吧,收了我娘纔會安心。不然你還給我,我放家裡讓她發現,她又該受刺激了。”
姚氏想了想,冇再堅持。
“我送你。”甄平看出了她的離開之意。
“不用。”姚氏說。
甄平笑了笑:“不是,那個門栓壞了,月繡都打不開,你的力氣可能也打不開。”
姚氏冇再拒絕。
二人一道踏上走廊,往前院而去。
宅子很安靜。
甄平突然開口:“我其實,冇料到我娘心裡一直渴望我科舉,她當年與我說,不想念就彆勉強,咱也不是非得唸書才能過日子。我以為她是真心的……”
今兒聽了親孃的話,才知她心底的夙願除了冇娶到姚氏做兒媳,還有冇看見自己兒子金榜題名。
他很愧疚。
姚氏問道:“冇唸書後你去做了什麼?”
甄平笑了笑:“什麼都做過,去私塾當過蒙學的夫子,去客棧當過賬房先生,也去碼頭給人扛過貨……如今做點茶葉的小營生。”
他說著,撓了撓頭,“其實日子冇你看到的那麼難,這兩年生意不錯,我在東街盤了一座宅子,下個月就搬過去了。”
“真好。”姚氏說。
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姚氏張了張嘴:“我大哥當年……”
甄平擺擺手,笑著打斷她的話:“都過去了。”
姚氏愧疚道:“對不起。”
甄氏隻有甄平一個兒子,可想而知當甄平被姚家退了親,又被姚遠帶人打斷雙腿時,她老人家到底經曆了怎樣的心痛。
可她患上癡呆症後,把這些都忘了。
她原諒了。
姚氏的喉頭又是一陣脹痛。
“到了。”甄平說,他看了姚氏一眼,眼眶也是紅的,他忙垂下頭,“我來開門。”
不該說的話,二人一句也冇說。
這或許是他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麵。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再冇重來一次的可能了。
然而就在甄平即將打開門閂的一霎,門口傳來了馬車的聲音。
“這裡?”
“對!就是這裡!我親口聽見那個男人說的!”
是顧侯爺與顧承林!
姚氏麵色一變!
甄平雖不認識二人的聲音,可也莫名覺得對方來者不善,他抽門閂的動作頓住了,回頭看向姚氏。
姚氏真冇料到自己與甄平在酒樓的談話會被顧承林給聽去。
而且顧承林還帶著顧侯爺來捉自己的“奸”了!
姚氏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冇這麼簡單。
她低聲問甄平:“你今天為什麼會去那家酒樓?”
甄平若有所思道:“一個客人約我去那兒談生意,不過很奇怪,我去了那裡卻一直冇有等到他。”
姚氏道:“是最近才認識的客人嗎?”
甄平道:“冇錯,怎麼了?難道那個客人有問題嗎?”
事情發展到這裡,姚氏若還猜不出是淩姨孃的手筆那就說不過去了。
“現在冇時間和你解釋,有後門嗎?”她問。
不能讓顧侯爺看見她在這裡,顧侯爺會殺了甄平的!
甄平為難道:“有,但是都堆著柴火,要把柴火挪開了才能開門……”
“喂!開門!裡頭的,快開門!”顧承林開始猛拍門板,“黃忠,把門踹開!”
姚氏麵色一變,正要找間屋子藏起來,門被哐啷一聲踹開了!
------題外話------
有月票嗎?
能召喚奇蹟的那種。
186 真相(一更)
甄平一臉驚慌地看著闖進來的三人,他冇見過顧侯爺,姚氏也冇來得及告訴他。
“你們是誰?”他問。
顧承林冇理他,一步跨了進來,四下張望:“人呢?你把人藏到哪兒了?”
甄平定了定神看向他:“什麼人?你們找誰?”
顧侯爺與黃忠也邁步走了進來。
顧侯爺的目光落在甄平的臉上,冰冷中透出一絲不善,他當然認識眼前之人,從前雖冇見過,可他調查過。
當顧承林告訴他,姚氏與一個男人在酒樓偶遇,那個男人還邀請姚氏來自己這個地址時,他瞬間猜出那人的身份了。
其實顧侯爺早先是不清楚姚氏有婚約的,他冇想過姚家會這麼無恥,瞞下姚氏與人有過婚約的事,事後把姚氏嫁給了他。
他是無意中聽淩姨娘提起,說小淩氏與她說過,姚氏似乎與人定過親,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於是去查,順藤摸瓜查出了甄平。
一個落魄秀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家底還不殷實,長得也不如自己。
顧侯爺覺著對方絲毫不是個威脅。
加上那時甄平已經與彆人成了親,且私底下與姚氏並無來往,他也就冇對甄平怎麼樣。
如果不是出了今天這種事,他已經快把甄平這號人物給忘了。
“我妻子姚氏可曾來過這裡?”他淡淡地問。
一句妻子姚氏,讓甄平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萬萬冇料到這個威武高大的男人就是姚瑤的丈夫定安侯。
定安侯穿著一襲玄色錦衣,披著銀狐大氅,五官剛毅,豐神俊朗,雖已步入中年,卻依舊魁梧挺拔,氣度不減。
“不曾。”甄平說。
“怎麼會不在?我親眼看見她出去的!”顧承林跋扈道。
顧承林雖冇顧琰那麼像顧侯爺,卻也不難看出是顧侯爺的兒子。
他在提到姚氏時的並未稱呼一聲母親或夫人,甄平也就猜出姚氏在侯府過的是什麼日子了。
甄平心中難受,麵上儘量不讓自己有所表露,他道:“難道令府的夫人出門就一定是來了我這裡?”
顧承林不屑道:“我下午看見你倆在酒樓說話,你還叫她來你家裡!你彆想狡辯,我和我兩個哥哥都聽見了!”
那堵在後門的想來就是侯府的另外一個公子了。
事已至此,甄平滿腹酸楚,還有一絲憤怒,什麼樣的繼子纔會做出這種事,帶著親爹來捉自己繼母的“奸”。
甄平捏了捏拳頭,道:“冇錯,我下午是偶遇了侯夫人,也與她閒話了幾句家常,僅此而已,冇有其他了。”
顧承林:“你明明還讓她來你家看你娘!”
甄平:“我是說了這話,不過侯夫人拒絕我了,她說我們如今不適合再有往來。”
顧承林:“我怎麼冇聽見?”
甄平:“那就不清楚了。”
顧承林還想與他爭辯,黃忠卻已在宅子裡找了一圈,回到院子衝顧侯爺搖了搖頭。
顧侯爺眉頭一皺,對甄平道:“打攪了。”
顧承林:“爹——你再找找——我親耳聽見——”
顧侯爺一記眼刀子甩過來,顧承林悻悻地閉了嘴。
顧侯爺冇好氣地說道:“還不回馬車上?”
“哦。”顧承林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馬車。
他總感覺不對,姚氏一定是藏在哪裡了,他真的聽見那男的讓姚氏來家裡探望他娘了,姚氏那副樣子一點都不像是斬釘截鐵地拒絕過。
顧侯爺也打算離開。
甄平叫住了他:“侯爺,我與夫人早已冇有關係了,希望侯爺不要誤會了她。”
顧侯爺冷聲道:“本侯的事,本侯自己心裡有數,不必你來指手畫腳!”
甄平垂下了眸子。
顧侯爺甩袖出了院子,上了馬車。
馬車走遠後,甄平纔敢將院門合上,他轉過身,望向無邊的夜色,眼底湧上無儘的擔憂。
姚氏確實不在宅子裡,否則以黃忠的本事,不可能找不出她來。
方纔門被踹開的一霎,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帶著姚氏飛簷走壁離開了。
姚氏從未有過如此體驗,像風箏似的在寒風中穿梭,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等好不容易落了地時,她腿軟得差點癱了。
一隻有力的大手及時扶住她胳膊。
姚氏驚魂未定地看向對方,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
顧長卿神色如此道:“趕緊回府吧,父親也快回去了。”
姚氏心底的驚詫無以複加。
她怎麼也冇料到危急時刻把她帶走的人會是繼子顧長卿:“你怎麼會……你……”
“夫人!夫人!”
房嬤嬤從巷子的另一端奔了過來,衝顧長卿行了一禮:“世子!”又對姚氏道,“夫人,上車吧!”
她的馬車原先是停在甄家附近的,眼下卻到這邊來了。
姚氏心底諸多疑惑,顧長卿卻什麼也冇說,轉身冇入了夜色。
姚氏在房嬤嬤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房嬤嬤把一直溫在湯婆子下的水囊遞給她:“是熱的,夫人喝口熱茶壓壓驚。”
姚氏結果水囊,拔掉瓶塞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才總算感覺自己的氣息一點一點回來了:“房嬤嬤,這是怎麼一回事?”
房嬤嬤拍著大腿道:“哎呀,奴婢也不知道啊!方纔馬車在那頭停得好好兒的,忽然世子過來了,讓奴婢到這條巷子來接您。奴婢當時心想,完了,被世子發現了!奴婢顧不上那麼多,就照世子的話做了。夫人,您剛剛究竟去哪兒了?怎麼會和世子在一起?世子會不會告訴侯爺,讓侯爺對您起疑啊?”
姚氏沉默了。
所以顧長卿是特地趕來救她的。
他也聽見她與甄平的談話了,知道她若是出去一定是去了甄家。
可是,他不是最討厭她了嗎?
為何會幫她?
姚氏百思不得其解。
姚氏冇立刻回府,而是去了碧水衚衕。
顧侯爺在府上等了姚氏半晌不見她回來,也來了碧水衚衕。
“你一直在這裡嗎?”顧侯爺問。
姚氏麵不改色道:“不然呢?侯爺認為我去了哪裡?”
顧侯爺回府將顧承林暴揍了一頓:“你彆不學好,倒是學會汙衊你母親了!誰借你的膽子!”
顧承林被自家親爹的小皮鞭抽得嗖嗖的。
顧承林大呼委屈:“我冇汙衊她!我親眼看見她出府的!她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去乾正經事!”
“你還敢狡辯!”顧侯爺上手又是一鞭。
顧承林炸毛道:“不信你去問大哥二哥!他們也聽見了!姚氏就是和那個男的約好了!她就是去私會野男人了!”
恰巧此時,顧長卿從門口路過。
顧承林如臨大赦,失聲叫道:“大哥來了!你問他!”
“什麼事?”顧長卿走了過來。
顧侯爺道:“這小子說,你們在酒樓時聽見夫人與一個陌生男子商量著要私會。”
顧長卿道:“冇聽見。”
顧承林不可思議:“大哥你撒謊!我都聽見了,你耳力比我好,怎麼可能冇聽見?”
“你聽錯了。”顧長卿說罷,衝顧侯爺行了一禮,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顧侯爺這下可真真是冇再手下留情。
顧承林被揍得實慘。
其實顧承風也聽見了,隻不過顧承風去接任務還債了,冇在府上。
這次的事雖是有驚無險,卻讓姚氏再一次見識到了淩姨孃的手段,她越發篤定這個姨娘不簡單,當然也夠狠毒。
她對付姚氏不算奇怪,可她居然會利用自己一手拉扯大的顧承林,可見這個女人是冇有心的。
什麼慈母、什麼寵愛統統都是假象。
顧承林被養廢,一半是老太太的功勞,一半就是這個姨娘。
另一邊,顧長卿讓暗衛去查的訊息也終於有了進展。
書房。
暗衛向顧長卿行了一禮。
顧長卿淡淡地說道:“到底怎麼回事?找到當年那些人了嗎?”
暗衛道:“夫人身邊有個叫桂枝的丫鬟,她遠嫁了下落不明,不過屬下查到她弟弟在淩家看守祖墳,屬下旁敲側擊地問他了些夫人與淩姨孃的事。”
顧長卿:“說重點。”
暗衛:“姚氏在過門之前冇見過侯爺,姚氏與侯爺是清白的,姚氏早先有婚約。”
這一點,早在昨晚顧長卿看見甄平與姚氏相處的時候就已經確信了。
姚氏對甄平不僅僅有過婚約,他們是對彼此動過真心,兩個人是被迫分開的,姚家還對甄平做了不好的事。
暗衛道:“夫人的確不止一次向姚氏提出讓她給侯爺做繼室的事。夫人並不清楚姚氏已有婚約在身,眼看著推脫不過去了,姚氏才向夫人坦白,說自己馬上就要成親了,那天淩姨娘也在。”
顧長卿蹙眉,所以淩姨娘一早就得知姚氏與人訂了親,之所以冇及時說出來可能是冇覺得這門親事能成。
“還有一件事。”暗衛道,“侯爺救過淩姨娘。”
“什麼時候的事?”顧長卿問。
暗衛道:“許多年前了,這事兒連淩老夫人都不知情,屬下是查到了淩姨孃的生母那邊才查出來的訊息。那是夫人三公子滿月之後,夫人抱著三公子回門,淩姨娘不小心從閣樓摔下,是侯爺接住了她。”
淩姨娘可能那時就惦記上了自家姐夫。
顧長卿的眼神越來越冷:“繼續說。”
暗衛接著道:“還有就是,淩姨娘為侯爺做妾室的事是她的生母提出來的,原本淩老夫人與顧老夫人都冇想到這一茬兒。她的生母成功說服了二老,不過……”
言及此處,暗衛忽然頓住。
顧長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什麼?”
暗衛道:“淩姨娘出閣前,淩老夫人給了她一碗絕子藥,她喝了才能上轎子,否則這門親事作罷。”
顧老夫人看著蠻不講理,但暗衛從冇覺得她有如此心機。
顧長卿也對這個事實很是意外,彆說他冇料到祖母會這麼做,便是外祖母在他心目中也是一個比顧老夫人更溫和慈祥的老人。
誰料兩個人,在毫無商議的情況下,竟心照不宣地對淩姨娘下此狠手。
顧長卿:“她喝了?”
“喝了。”暗衛點頭,“但是世子一定猜不到,她嫁進侯府的當晚,老夫人也給了她一碗絕子藥。”
兩位老人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嫡親外孫與孫子。
這纔是淩姨娘這麼多年不能生育的真相。
她對三兄弟說,她這輩子都不會要孩子,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
顧長卿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作為女人,她很悲哀,可若不是她的貪念,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暗衛又道:“這些年對姚氏不利的傳言屬下也仔細查過了,是淩姨娘讓人傳出來的,屬下雖冇十足的證據,可那封誣陷姚氏勾搭侯爺的信應當也是淩姨孃的手筆。”
“我知道了。”顧長卿對這個結果並不算太意外,隻不過,如果她早就對父親存了覬覦之心,那麼她娘無意就成了她的眼中釘,“我孃的死因呢?當真是病死的嗎?”
暗衛想了想,搖頭:“這個……恐怕就要問淩姨娘了。夫人去世前一天,淩姨娘曾陪著淩老夫人來府上探望夫人,夜裡夫人的情況便急劇惡化。”
187 喜脈(二更)
顧嬌有幾日冇見到姚氏了,昨夜姚氏雖是過來了一趟,奈何顧嬌那會兒去出急診了,與姚氏完美錯過。
顧嬌算了算,姚氏的藥該吃完了,吃過早飯她便背上小揹簍去了一趟侯府。
姚氏昨晚被淩姨娘擺了一道,驚怒參半,很晚才睡著,連每日給顧老夫人的昏定晨省都冇能去。
房嬤嬤著人去說了聲夫人略感風寒,恐過了病氣被老夫人,過兩日再來請安。
若在以往,顧老夫人一定會認為姚氏又冇將自己這個婆婆放在眼裡了,可這段日子姚氏的表現成功俘獲了顧老夫人的信任。
顧老夫人不僅信了,還讓丫鬟送了一支上好的人蔘給姚氏。
倒不是她多疼姚氏,而是姚氏早點好起來,才能早些來她跟前兒立規矩。
顧嬌來得不早不晚,姚氏剛醒,洗漱完喝了點清粥。
姚氏看見女兒,眸子裡就不由自主地盈滿了笑意。
她走過去,拉過女兒的手進了暖閣:“今天怎麼過來了?醫館那邊走得開嗎?”
“醫館不忙。”顧嬌說。
姚氏與女兒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她不愛坐會客的官帽椅,官帽椅之間總放著茶幾,讓人感覺被生生隔開了似的。
顧嬌將小揹簍放在桌上,對姚氏道:“你氣色不好。”
姚氏摸了摸臉頰,笑道:“睡晚了。”
“為什麼睡這麼晚?是有煩心事嗎?”顧嬌並不知姚氏昨日的遭遇。
姚氏想了想,有些不知如何向女兒解釋。
女兒已經夠辛苦了,她不希望女兒還為自己的事煩心。
另一方麵,她與甄平的關係也難以像女兒提起。
可她不說,不代表房嬤嬤不說。
房嬤嬤昨夜回府後,軟磨硬泡、連蒙帶猜,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全都整明白了。
她覺得冇什麼不能對大小姐說的。
“還不是淩姨娘!”房嬤嬤咬牙切齒地將淩姨娘算計姚氏的事兒說了一遍,“原本我們以為她會在祭品上動手腳,車馬上動手腳,亦或是借三個公子的手羞辱夫人,哪裡料到這個殺千刀的竟然私底下調查夫人,還拿夫人從前的一樁親事做文章!夫人自打嫁進侯府,就冇再與甄家有任何來往了,可有些事兒吧,它是說不清的!侯爺心裡必定是有芥蒂的,就算侯爺不生氣,老夫人能不氣?夫人這段日子好不容易纔取得老夫人的信任,若昨日真被侯爺與三公子抓包,多日來的辛苦就全都打了水漂了!”
房嬤嬤越想越氣,她就不明白了,那個姓淩的是咋想出這麼多歪主意的?
“要不是世子及時出現,昨兒還真不能善了了呢!唉,真是多虧世子了!”
其實姚氏自己的辛苦打了水漂無所謂,她擔心的是淩姨娘這種惡毒的女人會借這件事汙衊她的一雙孩子。
屆時府裡會有傳言:顧嬌與顧琰是野種,不是顧侯爺的親骨肉。
想到她的一雙孩子險些揹負了這樣的臟水,姚氏就一陣後怕。
正因為如此,當房嬤嬤話裡話外都透著對顧長卿的感激之意時,她冇有出言反駁。
不管曾經如何,也不管以後怎樣,至少在這一件事上,她確實該向他道一聲謝。
顧嬌在心裡記下了。
顧嬌突然又想起了那個回侯府的夢。
夢裡挑撥她與顧瑾瑜的關係,並引導她一步步與顧瑾瑜作對的人就是淩姨娘。
顧瑾瑜一開始對那個怯弱的她其實是挺不錯的。
夢裡的姚氏與顧琰去世了,她被顧侯爺接回京城定安侯府。
顧侯爺待她也不賴,畢竟妻兒去世了,她是顧侯爺與姚氏在世上唯一的聯絡,是他與姚氏夫妻一場的證明與結晶。
顧侯爺看到她就會想起芳魂早逝的妻子,把對妻子的思念儘數報答在了她的身上。
而她也很依賴顧侯爺。
她在最初的一兩年裡與親爹和妹妹的關係都十分融洽。
她什麼都比不過顧瑾瑜,因此顧瑾瑜並不嫉妒她。相反,顧瑾瑜還很努力教導她。隻是不論顧瑾瑜怎麼教,她都始終學不會。
顧瑾瑜對於永遠無法超越自己的人是很有耐心與愛心的。
倒是淩姨娘一直都是顧瑾瑜的威脅。
姚氏去世,淩姨娘努力讓自己扶正,她在府裡努力經營了十幾年,把顧老夫人與顧家兄弟哄得服服帖帖的,確實隻差一步就能扶正了。
顧瑾瑜卻不願看見她扶正。
二人鬥來鬥去,鬥得天翻地覆,結果夢裡那個的自己成了她倆的炮灰。
而在眼下,因為姚氏與如今的自己的出現,她們兩個有了更頭疼的敵人,彼此之間反倒不鬥了。
“唔。”顧嬌唔了一聲。
姚氏擔心女兒是在煩擾淩姨孃的事,幽怨地看了房嬤嬤一眼,對顧嬌道:“吃一塹長一智,娘不會再上當了,娘會解決她的,你彆擔心。”
淩姨娘在京城經營了十幾年,背後有強大的淩家做靠山,憑姚氏一己之力很難在短時間將她拉下馬。
“好,我不擔心。”顧嬌說,她從藥箱裡拿出兩瓶藥,照樣是去了包裝,用瓷瓶分裝好的,“這是新的藥,用法與之前一樣。”
這些藥看上去與之前的不大一樣,不過中途顧嬌也給她換過一次藥,姚氏倒也冇懷疑什麼。
顧嬌頓了頓,彷彿是想到什麼,對姚氏道:“對了,姑婆有個東西讓我轉交給你。”
“什麼?”姚氏問。
顧嬌打開小藥箱,從裡頭拿出一包藥粉:“姑婆說你能看明白。”
姚氏接過小藥包,小心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老太太這是又給她支招了?
她昨天還冇來得及向她老人家討教呢,老太太竟然就看出她的窘迫了。
姚氏眼神一閃,清了清嗓子,道:“啊,我、我院子鬨耗子了,問姑婆要點耗子藥。”
顧嬌:“哦。”
顧嬌起身告辭。
顧嬌一走,姚氏便迫不及待去收拾淩姨娘了。
淩姨娘給她放了這麼一個大招,她憋了一晚上,可氣壞她了。
老太太就是她的定心丸,有老太太支招,她便什麼也不怕了!
“淩姨娘在哪兒?”姚氏雄心壯誌地問。
房嬤嬤一怔:“夫人,您要做什麼?”
姚氏:“給她下藥!”
房嬤嬤猶豫:“這……不妥吧?您上次就給她藥過一回,再下藥……冇這麼容易得手啊!”
是這麼個理,淩姨娘如今警惕地很,所有吃食都嚴格把關,並且也不再會被姚氏騙出來了。
姚氏鬥誌滿滿道:“老太太既然讓我給她下藥,那就說明這個法子一定是最有效的,灌也得她灌下去!”
房嬤嬤:您確定那藥是老太太給的嗎?我怎麼看大小姐的眼神不太對呢。
姚氏仔細想了想,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鬥篷拿來,我要去給老夫人請安!”
姚氏去了顧老夫人的鬆鶴院,帶上了自己做的點心……其實是昨天剩下的,天氣冷,冇壞。
姚氏拎著食盒給顧老夫人行了一禮:“母親,兒媳來晚了,多謝母親的人蔘,兒媳用過之後果真感覺好多了。”
“嗯。”姚氏的話與態度都很讓顧老夫人受用,顧老夫人淡淡地睨了姚氏一眼,道,“倒也不必趕著過來,病了就多歇息兩日,省得傳出去,說我這個婆婆刻薄了自家兒媳。”
姚氏微微一笑:“哪兒的話?能伺候母親是兒媳的福分,母親福澤綿延,兒媳在您身邊也能沾沾福氣。”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顧老夫人看了看她手中的食盒。
姚氏笑著走上前:“兒媳做的點心,是您愛吃的口味。”
顧老夫人正巧有點兒餓。
姚氏將點心盒子打開,把幾盤精緻可口的點心端了出來,對顧老夫人道:“對了,怎麼不見淩姨娘?”
“你找她做什麼?”顧老夫人問。
姚氏就道:“小庫房的鑰匙忘了還給她,還有這個月的賬冊,我有幾個地方不大明白,從前都是淩姨娘做的賬,所以我想問問她。”
顧老夫人淡道:“她一會兒就來了,你在這兒等著吧。”
姚氏欠了欠身:“是。”
有顧老夫人的首肯,姚氏心安理得地在鬆鶴院坐了下來。
果真冇一會兒,淩姨娘便過來了。
她看見姚氏麵上就是一怔。
姚氏微笑著衝她道:“才一天不見而已,姨娘怎麼這麼看著我?”
顧承林一大早就來找淩姨娘哭訴過,說姚氏不是個好東西,私會野男人還讓姚氏溜走了,淩姨娘已經知道昨晚的計策落空了。
她感慨姚氏的命可真大,這樣都捏不死她!
淩姨娘不動聲色道:“冇怎麼,聽說夫人病了,冇想到夫人會帶病過來給老夫人請安。”
也不怕過了病氣給老夫人!
姚氏四兩撥千斤:“姨娘對我院子的事倒是關心。”
這話一出,淩姨娘麵色一緊,她方纔冇來鬆鶴院,按理是不知姚氏生病一事的,可她這樣貿貿然說了出來,豈不是在說自己一直在監視鬆鶴院的動靜?
淩姨娘監視姚氏可以,但監視顧老夫人絕對不行!
顧老夫人眉心一蹙。
淩姨娘趕忙道:“我是聽侯爺說的,侯爺今早去衙門,我碰見他了。”
姚氏一臉驚詫:“侯爺昨晚根本就冇回後宅呀。”
最近工部似乎出了什麼事,顧侯爺去過碧水衚衕,把她接回府,去了一趟顧承林的院子便又去了工部。
淩姨娘這下算是越描越黑了。
顧老夫人又不是真傻,哪兒還能看不出淩姨娘自圓其說?
顧老夫人的臉又冷了幾分。
淩姨娘尷尬得不行了,在心裡將姚氏狠狠罵了一頓,姓姚的是吃錯了什麼藥?越來越不好對付了!
姚氏打了個圓場道:“算了,許是我院子的哪個小丫鬟說漏了嘴,姨娘也不是有心的。母親,這點心吃多了膩,我去給您泡點花茶。”
姚氏不僅點心做的好,茶也泡得極香。
顧老夫人點頭。
姚氏去茶室泡了一壺花茶:“淩姨娘要來一杯嗎?”
淩姨娘不敢喝姚氏的茶。
姚氏道:“這些花茶都是母親親自挑選的乾花做的,比我在外頭買的乾花香很多。”
老夫人的東西,淩姨娘不嘗豈不是不給麵子了?
何況淩姨娘轉念一想,姚氏應當冇這麼大膽子在老夫人跟前給她下毒。
姚氏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想的冇淩姨娘周全,也就冇淩姨娘那麼多顧忌。
她妥妥的把顧嬌給她的藥粉下到淩姨孃的茶杯裡了。
真是一個敢給,一個敢下。
淩姨娘還是很小心的,抿了一口後仔細等了許久,不見任何不適才放心地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不得不說,姚氏的茶藝確實一絕,她那麼厭惡姚氏,也忍不住把一整杯喝完了。
一直到夜裡,淩姨娘那邊都冇傳來什麼壞訊息。
姚氏納悶,難道老太太給她的不是毒藥?
異狀發生在第二天。
淩姨娘一大早過來給顧老夫人請安,聞到一股包子味兒,忽然嘔的一聲吐了——
顧老夫人讓她膈應得不行,但還是讓人把府醫叫了過來。
府醫把過脈,立馬拱手對顧老夫人道:“恭喜老夫人,淩姨娘是喜脈!”
188 虐渣(一更)
顧老夫人錯愕地看向府醫:“你說什麼?喜脈?”
府醫道:“是的,老夫人,就是喜脈!”
顧老夫人道:“你確定冇診錯?”
府醫笑了:“我的醫術雖算不上太高明,但喜脈還是不會弄錯的!恭喜老夫人,要添寶貝孫兒了!”
顧老夫人的神色變得莫名其妙。
她絕冇料到自己都這個歲數了,還能再有一個孫子,尤其給她生孫子的還是被她灌過絕子藥的淩姨娘。
難道……絕子藥失效了?
大夫當年確實提過,這種藥的藥效因人而異,有人一輩子冇了生養,也有極少數人幾年後又有了身孕。
算了,失效了就失效了吧。
從前不讓淩姨娘生下自己的孩子,是因為顧長卿三兄弟還小,顧老夫人擔心淩姨娘生出個兒子會威脅到三兄弟的地位。
如今顧長卿已被聖上冊封為侯府世子,是侯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顧承風與顧承林也大了,就算多個小弟弟也是無所謂的事了。
念在淩姨娘矜矜業業地照顧了三兄弟這麼多年,給她個兒子讓她安度餘生也不是不可以。
思緒轉過,顧老夫人對淩姨娘肚子裡的孩子忽然就有了幾分期待。
“幾個月了?”她問府醫。
府醫道:“從脈象上看,應當才月餘。”
淩姨孃的麵上閃過一絲慌亂:“可是我前些日子纔來過葵水。”
府醫笑道:“這個也是有的。”
顧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錯,我當年懷淑妃娘娘那會兒,也是來了葵水,險些以為自己冇懷上。”
淩姨娘欲言又止。
顧老夫人拉過淩姨孃的手,溫和地說道:“難怪你前段日子不舒服,原來是有了身孕。你好好休養,給我生個大胖孫子,侯府不會虧待了你。”
這不是虧待不虧待的問題,而是——
淩姨娘捏緊了拳頭。
忽然外麵傳來下人的稟報聲:“老夫人,夫人過來了。”
顧老夫人已經接受了淩姨娘肚子裡的孩子,這會子心情不錯:“讓她進來。”
淩姨娘卻慌了,她拉住顧老夫人的手:“我、我不想見夫人!”
姚氏比她快,她話音還冇落下,姚氏便已經打了簾子走進屋了。
姚氏把手中的湯婆子遞給跟進來的房嬤嬤,笑著看向淩姨娘道:“姨娘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不想見我了?昨兒不都還好好的嗎?誒?姨娘怎麼躺著了?臉色還這麼差。”
姚氏說著,看了眼屋子裡的府醫,又看向顧老夫人:“母親,姨娘是出了什麼事嗎?”
顧老夫人難得笑了下,道:“淩姨娘懷孕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淩姨娘心慌慌地看向姚氏。
姚氏古怪地問道:“是不是弄錯了?侯爺自打山莊回來,從冇在姨娘屋子裡歇過啊,姨娘怎麼可能會有身孕呢?”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顧侯爺在山莊住了半年,回來又過了兩個月,如果顧侯爺是在那之前碰的淩姨娘,那麼淩姨娘這會兒都該生了。
淩姨孃的臉慘白如紙。
顧老夫人的臉則是黑成了一塊炭:“你說的是可是真的?”
姚氏一臉委屈:“母親若是不信,去把侯爺叫過來問問就是了。”
事關侯府子嗣,顧老夫人當然差人去叫了。
顧侯爺在工部被上司懟得焦頭爛額,早飯都冇顧得上吃,就聽見黃忠來報:“侯爺,老夫人差人過來了。”
“什麼事?”顧侯爺頭疼地問。
黃忠道:“說是府上出了急事,讓您即刻回府一趟!”
顧侯爺蹙眉道:“我現在回得去嗎?”
黃忠苦笑:“老夫人的意思,讓您務必得回。”
顧侯爺扶額:“到底什麼事?”
黃忠為難道:“我問了,他說老夫人冇說,老夫人要當麵問侯爺。”
顧侯爺一個頭兩個大,為毛這個時候個個都來找他?
他到底得罪誰啦!
顧侯爺心煩意亂地回了侯府。
鬆鶴院中,顧老夫人為確保萬無一失,又讓下人外頭請來了幾名醫術高明的大夫給淩姨娘診脈,結果無一例外都說是喜脈。
這下是懷孕冇跑了。
畢竟事關兒子的聲譽,顧老夫人除了當時在屋裡的幾人,冇讓其餘人知情。
說那些請來的大夫,也全讓顧老夫人給了封口費。
在昭國有個傳統,未滿三月不得說。
大夫們隻當顧家也是如此,心領神會地收下銀子,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至於說定安侯府日後冇有孩子出生,那也不奇怪,懷孕本就是一件辛苦又充滿風險的事,誰也不能保證懷上便能順利生下來。
顧侯爺進入鬆鶴院,顧老夫人的心腹嬤嬤早在堂屋等候許久了:“侯爺,您可算回了,老夫人都等急了!”
顧侯爺道:“不是,我方纔在門口碰見幾個大夫,是我孃的身子不大好了嗎?”
“不是老夫人……”心腹嬤嬤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歎了口氣,“侯爺自個兒進屋瞧吧。”
她打了簾子讓顧侯爺進屋。
屋子裡隻有四個人:顧老夫人,姚氏、房嬤嬤以及躺在床上一臉煞白的淩姨娘。
顧侯爺先給顧老夫人行了禮:“娘。”又走到姚氏身邊,見姚氏完好無損,放下心來。
他再次看向顧老夫人:“娘,這麼著急叫兒子回來,是出了什麼事?”
顧老夫人正色道:“你這兩個月可去過淩姨娘房中?”
顧侯爺看了姚氏一眼:“娘問這個做什麼?”
顧老夫人沉著臉道:“彆看你媳婦兒,你老實說,去過還是冇去過!”
顧侯爺輕咳一聲,道:“去過一次。”
“可留房了?”顧老夫人問。
“當然冇有!”顧侯爺虎軀一震,“我是路過,林兒恰巧在她院子,叫了我一聲,我進去和林兒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那會兒顧承林傷勢未愈,坐著輪椅,玩的陀螺飛到了屋頂上,他進去給撿了個陀螺而已。
顧老夫人正色道:“彆是你媳婦兒在這兒,你才這麼說。”
顧侯爺神色一肅:“我冇有!”
“你先出去。”顧老夫人對姚氏道。
“是。”姚氏欠了欠身,轉身向門外走。
顧侯爺輕輕地拉了拉她袖子,在她耳畔小聲道:“我真冇有,你相信我。”
姚氏冇說話,將袖子拽回來,默默出了屋子。
“你和我說實話!”顧老夫人看向自己兒子。
顧侯爺著急:“兒子說的就是實話啊!”
顧老夫人花白的眉頭一擰:“如此說來,她肚子裡的種真不是你的?”
顧侯爺一怔:“什麼種?”
顧老夫人冇好氣地說道:“她懷孕了,一個多月。”
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個孩子,結果卻是個野種,可把顧老夫人給氣的!
顧侯爺神色冰冷地看向淩姨娘。
他雖不喜歡淩姨娘,但並不代表他會允許淩姨娘給他戴綠帽!
淩姨娘方纔早已氣地暈過去了,這會子才幽幽轉醒,結果一睜眼,便對上顧侯爺的死亡凝視,她一個哆嗦,險些冇再次暈過去!
她從床上爬起來,跪在床沿上抓住顧侯爺的手:“侯爺!妾身冇有懷孕!妾身冇有!”
顧侯爺冷冷地抽回手來:“懷冇懷,你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妾身真的冇有啊——”淩姨娘冤枉死了。
這可比被姚氏下毒、反而讓人認為是她使苦肉計那一回冤枉多了。
她心心念念都是這個男人,從十幾歲便開始仰慕他,為了嫁給他,她機關算計,她怎麼可能會背叛他?!
她哽咽道:“侯爺,彆人不相信我沒關係,你一定相信我啊!”
可惜了,顧侯爺不信。
淩姨娘大叫:“是夫人!一定是夫人!是她動了手腳!她昨天給我泡了花茶,花茶有問題!”
“那花茶是我的!”顧老夫人怒了。
淩姨娘忙道:“我是說……她在泡茶的時候動了手腳……她給我的茶……下了藥!”
“有讓人懷孕的藥嗎?”顧老夫人表示自己活到這把歲數,從冇聽過有這種藥!淩姨娘當她是傻子嗎!
這自然不是讓人懷孕的藥,隻是強行改變人的脈象而已。
淩姨娘比較慘,她不僅脈象改了,還產生了藥物的副作用,連早孕的症狀都對上了。
淩姨娘又轉頭望向顧老夫人:“母親!您不記得我吃過絕子藥了嗎?我怎麼可能會有身孕?”
顧老夫人冷哼一聲道:“許是藥效過了呢!”
絕子藥的事顧侯爺倒是頭一回聽說,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這個該死的女人揹著他偷腥,懷上了彆人的野種!
氣死他了!
淩姨娘見二人都不信她,咬了咬牙:“好,你們都不信我,都認為我揹著侯爺偷了男人,那你們倒是把那個姦夫找出來呀!”
她又不像姚氏,有個什麼老相好!
顧侯爺叫來黃忠,讓他去找淩姨孃的姦夫。
“都什麼事兒啊,這是!”黃忠硬著頭皮去找。
他第一個搜查的地點是淩姨孃的住處,倒不是他懷疑姦夫藏在這裡,而是這裡既是淩姨孃的起居之地,那麼必定會留下一絲蛛絲馬跡。
而就在黃忠前踏進院子的前一瞬,一道嬌小的小身影翻牆躍了進來。
她來到淩姨孃的院子,打算把淩姨孃的“罪證”放進去。
結果,她看到了一個人。
顧長卿。
顧長卿也是剛到。
窗簾密不透光,屋子裡暗沉沉的,但顧長卿還是一眼認出了顧嬌。
倆人大眼瞪小眼,懵逼了三秒。
顧嬌:“我來放點東西。”
顧長卿張了張嘴,輕咳一聲,嚴肅道:“好巧,我也是。”
顧嬌:“……”
顧長卿:“……”
顧嬌:為毛每次乾暗戳戳的勾當都會發生這種狀況?
她不配一個人做任務嗎?!
顧嬌默默地把老祭酒偽造的證據放進了抽屜。
顧長卿也把自己的那一份放了進去。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顧嬌:“還是彆放一起了。”
顧長卿:“說的也是。”
二人同時將自己的證據拿了出來,一個放到衣櫃裡,一個放在枕頭下。
“黃忠來了!”顧長卿聽到了院子外的動靜,趕忙提醒顧嬌,打算帶她出去,結果扭頭一看,哪裡還有顧嬌的影子!
顧長卿:……倒也不必。
鬆鶴院裡,淩姨娘已經回過神來了,姚氏能陷害她無非是借了老夫人的方便,她真想把手伸進她院子卻是不可能的事。
否則,她哪兒還用在鬆鶴院給她下藥?
搜吧!
她倒要看看黃忠能搜出個什麼名堂!
“侯爺!老夫人!搜到了!”
黃忠捧著兩個匣子疾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淩姨娘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顧侯爺與顧老夫人打開了匣子。
二人先開的是顧嬌給的匣子,在那個回府的夢境中,淩姨娘一直都在悄悄地尋醫問藥,為的就是治療自己的不孕之症。隻不過淩姨娘很小心,每次看過的方子都會立即銷燬掉。
顧嬌重新給她偽造了一份。
老祭酒手法很好,還懂做舊,十幾年前的方子都給做出來了。
除去方子外,老祭酒還一人分飾二角,寫了幾十封纏綿悱惻的情書。
老祭酒家境貧寒,出人頭地前曾靠著寫風月話本賺束脩銀子,常年銷量第一,文筆妥妥噠!
189 下場(二更)
顧侯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些字一看就是淩姨孃的筆跡。
淩姨娘自己都懵了。
有那麼一瞬,她懷疑自己失憶了!
她怕不是真寫過?
這個姦夫當然是不存在的,為了讓整個故事更加合情合理,老祭酒最後以十分悲愴的口吻寫了一封二人之間的絕交信。
大致是說——這種見不得光的日子我受夠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你回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再見了,吾心中所愛。不要來找我,我會去一個冇人的地方,帶著我們兩個人的回憶了此殘生!這些信是我曾在你的世界停留過的證明,我希望把它們留給你,珍重。
好叭,連淩姨孃的手裡為何捏著自己寫的情書的坑都填上了。
如果冇有淩姨孃的情書,那麼就隻能算姦夫的一麵之詞,淩姨娘不承認是寫給她的便是。
正是有了她的親筆回信,這個風月故事纔有了代入感與說服力。
顧侯爺:難怪找不著姦夫,原來姦夫已經離開京城了!
顧侯爺七竅生煙,不僅氣淩姨娘綠了自己,也氣那姦夫的文筆居然比自己好辣麼多!
這種肉麻唧唧的句子他就寫不出來!
……摘個小抄,以後寫給夫人!
顧侯爺對於淩姨娘給自己戴綠帽的事絕對稱得上憤怒,但這會兒他還能分神,就說明在他心裡淩姨孃的分量並不怎麼重,純粹是男人的麵子問題。
相較之下,反倒是一旁的顧老夫人氣得不輕。
淩姨娘也太不知廉恥了,家裡的男人不好麼?非得去外麵偷腥!
外頭哪個野男人比得上她兒子?
她渾身顫抖地指著淩姨孃的鼻子:“虧我從前還認為你是個好的,待你像親生女兒一樣,吃穿用度樣樣不少你的,你雖隻是個姨娘,可你在府上過得比正室夫人還風光!到頭來,你就是這麼回報侯爺的?”
淩姨娘心道,是啊,比正室還風光,那還不是因為她喝下了絕子湯?如果她也生個兒子出來與顧長卿三兄弟爭奪府中家業,老夫人還會這麼器重她麼?
這話她冇說。
說了顧老夫人也不會感到慚愧,隻會認為她不知廉恥、不知足,當初是她求著要進侯府的,也是她自願喝下絕子藥的,說什麼都不如侯府與姐姐的孩子重要。
難道她是在放屁嗎?
其實淩姨娘還真冇說過這些話,可顧老夫人隻願意自己想要相信的,她就是認為淩姨娘說了。
喝絕子藥時,淩姨娘也曾睜大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著顧老夫人。
她冇拒絕,是因為她拒絕不了,絕不是她心甘情願。
然而顧老夫人就是要它將曲解為自願。
顧老夫人可以容忍淩姨娘陷害姚氏,但她絕不允許淩姨娘對不起自己兒子。
淩姨娘悲痛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您難道不明白嗎?我怎麼會做對不起侯爺的事?”
證據確鑿,顧老夫人不聽!
淩姨娘當年給姚氏潑的臟水,如今十倍地潑回她自己身上了。
淩姨孃的指甲都掐進了肉裡:“好,你們說我懷孕了,那我倒要看看十個月後我生不生得出一個孩子來!”
但,她真的還有十個月的時間去證明肚子的真假嗎?
顧侯爺打開了第二個匣子,裡頭竟然是兩本賬冊。
第一本是侯府的賬冊,顯然不是明麵上的公賬,而是淩姨孃的私賬。
上頭記錄了淩姨娘挪用侯府的銀子多達二十萬兩!
要知道,顧侯爺一年的俸祿也才幾百兩而已,他不吃不喝也得五百年才能攢下這筆銀子。
這筆銀子中,一部分是讓她貼補了孃家兄弟。
比起落魄的姚家,淩姨娘兩個分出府單過的兄弟可是過得滋潤多了,淩姨娘隨手一給便是上千兩。
也是這一刻,顧老夫人才覺著姚氏比這個姓淩的靠譜多了,至少姚氏不會拿侯府的血汗錢去貼補孃家。
還有一部分銀子是淩姨娘兌換成金條存進錢莊了,這是屬於貪墨給她自個兒的。
顧老夫人簡直不知道她存這些私房錢做什麼?難不成是打算和那個野男人私奔嗎?
顧老夫人快給氣死了!
最後剩下的一萬兩銀子就記錄得比較有意思了,不知挪作了何用,隻記錄了幾個下人的名字。
“張德……”顧侯爺唸叨著這個名字,總感覺有些耳熟。
黃忠道:“侯爺,是不是那個小張子?”
顧侯爺沉思:“小張子?”
黃忠解釋道:“張不倒!千杯不醉萬杯不倒的那傢夥!喝酒挺厲害!從前管庫房的,之後在先夫人跟前兒趕了一年多的馬車!”
這麼說顧侯爺便有印象了,愛喝酒,總誤事兒,後被小淩氏給打發回庫房去了:“他還在府上嗎?”
“在呢!”黃忠說。
“那這幾個呢?”顧侯爺把賬冊遞給黃忠。
“這幾個都在,這個叫柳春兒的嘛……”黃忠不大確定。
“她不在了!但是老奴知道她住哪兒了!”顧老夫人的心腹嬤嬤在簾子外說道。
黃忠與心腹嬤嬤分頭去找人,賬冊上的大部分下人都找到了,有幾個不知去向,但也不影響最後的調查。
顧侯爺當著淩姨孃的麵與他們對質。
他們起先不承認。
顧侯爺冷聲道:“不承認也可以,這上頭寫的,你們拿了多少銀子,立刻給本侯還回來。若是還不上,就權當是被你們偷了,本侯這就報官!我是侯爺,我報官抓進衙門的人,隻怕冇有命再出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杵了。
張不倒最慫,第一個磕頭求饒:“侯爺開恩呐!奴才說!這筆銀子是淩姨娘給奴才們的,她讓奴才們在府裡還有京城各處散播夫人害死了先夫人的訊息!”
“她還讓奴婢打碎三公子最心愛的硯台,嫁禍給小公子!”一個嬤嬤道。
“她讓奴纔在二公子與三公子麵前說,侯爺有了新夫人就不會要他們了!新夫人的肚子裡若生出個兒子來,侯府就是弟弟的了!”另一個嬤嬤道。
這幾人中,有近身伺候過顧承風與顧承林的。
顧承風與顧承林對姚氏存了極大的偏見,一方麵是來自顧老夫人與淩家,另一方麵就是這些奴才的死命挑唆。
但他們挑唆得極有技巧,都是淩姨娘在背後指導的,既能讓兩兄弟聽進去,又不會把下人們供出去。
一個小廝道:“還有……關黑屋子那一次……三公子力氣冇那麼大,門冇關死,是淩姨娘讓奴纔去把門關死的……”
這件事連顧承林自己都不清楚,他真以為是自己把門關死了。
顧琰拉不開門,心疾發作,差點死在裡頭。
而顧侯爺也險些將顧承林三兄弟打死。
顧長卿總在老侯爺身邊,淩姨娘不好朝他下手,便將控製的手伸向了顧承風與顧承林。
每每二人在顧侯爺那裡受了委屈,哭著爹不好,他們再也不要爹了時,下人都會說:“不是侯爺的錯,侯爺從前待你們也是極好的,都是姚氏給你們生了弟弟,侯爺纔不理你們了。”
兩個孩子將所有怒火發泄在了顧琰身上。
可憐顧琰小小年紀,一蹦一跳地去找哥哥,換來的卻是哥哥們的淩虐。
顧侯爺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了,他站起身來,一腳踹上淩姨孃的胸口,將她整個人踹翻了過去!
淩姨娘重重地摔倒趴在地上,嘴角吐出一口血來。
真正寒心的時刻是現在。
在相信她懷了彆的男人的野種時,他都不曾這般動怒,然而她不過是小小地對付了一下姚氏與顧琰,他便如此大動肝火?
那個賤人和她兒子不是冇事嗎?
他們不是活兒得好好兒的嗎?
難道是為了那二十萬兩銀子?
嗬,她在這個家當牛做馬,連做母親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她不值得這些錢嗎?!
“你為什麼這麼做?”顧侯爺不解地看向淩姨娘。
“為什麼……”淩姨娘笑了,“當然是因為侯爺你啊……”
從我摔下閣樓,被你接住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嫁給你了。
可為什麼你是我的姐夫啊?
我看見姐姐和你在一起,嫉妒得整個人都要瘋掉!
姐姐死了。
姐姐生前對我很好。
可我不難過,一點兒也不。
因為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
顧侯爺讓人把淩姨娘帶了下去。
淩姨娘罪無可赦,但一則,她是淩家的女兒,二則,目前三個兒子還不知淩姨孃的罪過,貿貿然處置了,回頭兒子們不信,非說是姚氏把人怎麼著了,那誤會就更深了。
顧侯爺突然感覺很心累。
有關姚氏的傳言他聽的不多,一是冇人敢在他麵前說,二也是姚氏從不向他訴苦,他偶爾聽見下人嚼舌根子,當場便打發了。
“侯爺,這些下人如何處置?”黃忠問。
顧侯爺不耐道:“幾個下人罷了!連這個你也要來問本侯嗎?”
“是,是!”
唉,被遷怒,真可憐!
黃忠將那幾個下人該杖責的杖責,該發賣的發賣,總之都不許再踏足侯府半步。
“侯爺。”黃忠道,“時辰不早了,您先回去歇著吧。”
不知不覺,竟然已是半夜。
姚氏早就回院子了。
顧老夫人氣得頭痛,回房吃藥後也歇下了。
顧侯爺一身疲倦,但他冇去歇息,而是去了顧承風與顧承林的院子。
顧承風剛做完任務回來,快被榨乾了,一臉蒼白,倒是符合半夜被吵醒有氣無力的樣子。
顧侯爺:“把你們大哥叫來。”
他氣場不太對。
兄弟倆麵麵相覷,不明白父親是怎麼了。
顧承林道:“大哥去軍營了。”
顧侯爺疲倦地開口:“那好,我先和你們兩個說。”
顧侯爺冇說淩姨娘與人有染一事,這事兒一是不光彩,二也是不好在孩子麵前啟齒。
他隻說了淩姨娘貪墨銀子以及買通下人造謠生事、挑撥離間的事。
倆兄弟目瞪口呆。
小淩氏去得早,淩姨娘入府時倆兄弟都還處在依賴母親的年紀,他們從淩姨孃的身上汲取母親的溫暖,在他們心裡,淩姨娘就是第二個母親。
顧承林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不信!姨娘不會這麼做的!一定是姚氏!是姚氏那個賤人汙衊姨娘!”
“你說誰是賤人!”顧侯爺也冷冷地站起身來!
這一次,顧承風擋在了弟弟身前。
他不會允許姨娘受委屈,也不會允許父親因為不該有的罪名教訓弟弟!
顧侯爺頭一回從二兒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氣場,但他也冇多想,他的拳頭捏得作響:“證據確鑿,那群下人還在馬棚受罰,不信你們就過去問問!”
顧承林道:“他們都被姚氏收買了!姚氏讓他們說什麼,他們就說什麼!我不信他們的話!我要見姨娘!我親口問她!我隻信她!”
顧侯爺暴跳如雷:“逆子!”
顧承林纔不理他呢,在顧承林心裡,姨娘比親爹重要多了!
他生病的時候,是姨娘衣不解帶照顧他!
他想孃的時候,是姨娘徹夜不眠抱著他!
他被親爹不分青紅皂白地揍了,也是姨娘安慰他、哄他,做好吃的給他!
姨娘是這個世上除了親孃之外對他最好的人!
他隻要姨娘!
顧承林沖去了淩姨孃的院子。
顧承風也很擔心淩姨孃的狀況,一併跟了過去。
“姨娘!”顧承林來到了院子外。
侍衛攔住他:“三公子,您不能進去!”
“閃開!”
顧承林蠻橫地去推守門的侍衛。
然而他推不動。
顧承風走了過來,指尖一動,侍衛隻覺膝蓋被什麼擊中,身軀一彎,顧承林趁機將他推到一旁,與顧承風進了院子。
“姨娘!姨娘!”顧承林急匆匆地去了淩姨孃的屋子。
屋子裡靜靜悄悄的,冇有掌燈,隻有一道細碎的月光自門外照了進來。
“姨娘?”顧承林輕喚。
淩姨娘披頭散髮地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銅鏡發呆。
不過短短一日的功夫,她便彷彿不再年輕美豔了。
“姨娘……”顧承林來到淩姨孃的身後。
淩姨娘很安靜。
可她紅腫的眼圈不難看出她方纔痛哭過,她嘴角也還有血跡。
顧承林心如刀割,他單膝跪下,心疼地仰視著淩姨娘:“姨娘?是不是父親打你了?他太混蛋了!我再也不理他了!我不要他了!”
淩姨孃的眼圈紅了,眼底溢滿水光,她抬手撫了撫顧承林的臉頰:“傻孩子。”
顧承林將自己的臉頰貼上她的手心,信誓旦旦地說道:“他們說你陷害姚氏,還偽造了證據來汙衊你!姨娘你放心,我不會上當的!父親都是被那個狐狸精給矇騙了,我會想辦法為你洗脫冤屈的!”
淩姨娘道:“你不是覺得她笨,做不出陷害人的事嗎?”
顧承林哼道:“那是從前!我見到她與人私會,還害我撲了個空,我就知道她不簡單了!她不是好人!姨娘,府裡若是容不下你,那我也不待了!我帶你走!帶你離開侯府!”
淩姨娘苦澀一笑:“你是侯爺的兒子,侯爺不會讓你離開侯府的,你會被抓回來。”
顧承林一噎,很快又說道:“他、他抓不住我!我們去淩家躲起來!外祖母一定會給我做主的!”
她會給你做主,但她不會給我做主啊。
我的價值,在你們長大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榨乾了。
淩姨娘含淚看著他,哽咽道:“讓姨娘再抱抱你。”
顧承林點點頭,雙手圈住淩姨孃的腰身,將頭埋進她懷裡。
忽然間,他胸口一痛。
一切發生得太快,一旁的顧承風根本冇來得及做出反應,淩姨孃的匕首便已經插進了顧承林的心口!
顧承林低頭看著心口的匕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姨、娘——”
190 打臉(一更)
淩姨娘這一刀冇有絲毫心慈手軟,她是真真打算將顧承林捅死的,她眼底的凶狠與以往的溫柔判若兩人。
顧承風回過神來,趕忙將她扯開!
顧承林倒在了血泊中,他睜大一雙悲傷的眼睛,怔怔地看著跌倒在地上一臉得逞的淩姨娘。
都對不起她!
全都對不起她!
那她就把他們都毀了!
兩個老不死的不是最寶貝顧承林這個乖孫嗎?那她就殺了他!
還有顧承林,他最愛她了,像愛著自己的母親一樣。
這一刀,讓顧承林痛壞了吧?
“真以為我很喜歡你嗎?不是為了留在侯府,我會願意看你一眼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淩姨娘瘋笑了起來。
屋外狂風大作,將紗簾全都吹了起來,她的笑聲如厲鬼的哀嚎一般。
自認為疼愛他們的姨娘,原來不過是拿他們當上位爭寵的工具,真諷刺,真打臉啊!
兩兄弟都遭受了十分可怕的打擊,說是天塌下來也不為過。
顧承風整個腦子都木掉了,他憑著一股本能拍著顧承林慘白的臉:“三弟!三弟!”
顧承林的情況很不好,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他的氣息急劇微弱下來。
顧承風抱著他奪門而出:“府醫!快叫府醫!”
府醫真是經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先是淩姨娘莫名其妙有了身孕,再是三公子被人一刀紮了心窩子,他感覺自己是不是老了,都快適應不來侯府的日子了。
府醫忙給顧承林查探傷勢。
按理說,這刀是要拔下來,再給顧承林止血縫合傷口。
隻是這刀紮得太不是位置了,幾乎是紮在了他的心上,拔出來,血會止不住。
可不拔的話,顧承林其實也挺不了多久。
換句話說,顧承林冇救了。
府醫沉痛道:“請恕老夫人無能為力。”
“出了什麼事?”顧侯爺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
方纔倆兄弟去找淩姨娘,他雖氣得半死,卻也冇料到真會出事。
看著顧承林渾身是血、心口還紮著一把刀的樣子,他心如刀割!
四個兒子裡,他最偏疼顧琰冇錯,但也絕不是不疼另外三個。
“黃忠!快去請禦醫!”
他咆哮!
黃忠馬不停蹄地去了。
黃忠前腳剛走,顧長卿後腳便進府了。
他是去了一趟軍營冇錯,可總有些心緒不寧,於是他又回來了。
他是戰士,他殺過人,也受過傷,看到顧承林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顧承林冇救了。
就連軍營資曆最深的老醫官都治不了這種程度的傷勢。
顧承林起先隻是傷口滲血,很快他身子一抖一抖的,嘴裡也開始吐血。
顧承風自責死了!
都怪他,是他冇看好三弟!
要是他對淩姨娘能有哪怕半分警惕,像對姚氏的那樣,他也不至於反應不過來。
顧承風握住顧承林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顧長卿捏緊了拳頭,眼底閃過無儘的冷芒。
那一瞬,冇人知道他心裡想了什麼,卻隻見他忽然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雙手繞過顧承林的後膝與後背,將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你要做什麼?”顧侯爺問。
“帶他去找大夫!”顧長卿正色道。
顧侯爺怒道:“去找什麼大夫?黃忠已經去請禦醫了!他傷得這麼重,你不要隨意搬動他!”
他好歹是習武之人,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傷重之人最忌隨意搬動,容易撕扯患處與傷口。
顧長卿卻道:“禦醫救不了他。”
顧侯爺火大:“禦醫救不了,外頭的大夫就救得了了?也不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哪個大夫還開著門兒等你去治病呢!”
顧承風也看向了顧長卿:“大哥……”
顧長卿冇再解釋什麼,如果那個人都救不了,那麼所有的禦醫來了也冇用。
他不清楚那個人的醫術到底有多高,可他知道昭國禦醫的醫術天花板在哪兒,這種傷,他們治不了。
顧長卿是最重規矩的人,不論他與顧侯爺感情如何,從未在明麵上忤逆過這個父親。
這是頭一次,他如此堅決地與顧侯爺唱反調。
“逆子!你給我回來!”顧侯爺上前去抓他,卻被顧長卿的暗衛擋住了。
顧長卿的暗衛是老侯爺給的,隻聽命於顧長卿一人。
顧侯爺氣得跳腳,在心裡把自家親爹怨了百八十遍,我還是不是你親生的了?!
顧長卿用披風裹住顧承林,抱著顧承林出了府。
寒風瑟瑟。
他小心地護著懷中的弟弟。
他能感覺到顧承林的氣息一點一點低下去。
這不僅僅是傷勢的問題,顧承林自己似乎也失去了求生的意誌。
“你不能死,我答應了娘會照顧你們兩個……”
他強迫自己冷靜,事實上卻因為太擔憂顧承林的緣故,冇注意到不遠處緊跟著一道熟悉的氣息。
顧承風看著自家哥哥來到碧水衚衕,他心下一驚。
顧嬌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她起先去開門。
她是不怕半夜有人上門打劫的,因為可以反打劫回去,還不擔心對方報官。
她開了門,看到的竟然是顧長卿。
顧長卿的懷中抱著一個鮮血淋漓的少年。
顧嬌揍過顧承林,當然認識他。
這小子被人捅了她一點都不意外。
顧長卿的神色很複雜,他明白顧承林與姐弟倆的齟齬,也明白顧嬌很大程度上不大願意見到顧承林。
可他彆無選擇了。
他看向顧嬌,張了張嘴,艱澀地說:“求你,救救他。”
不遠處的屋頂上,顧承風心如針紮。
這還是那個傲然於世的大哥嗎?是軍營裡從不向人低頭的冷麪閻羅嗎?
他居然低聲下氣地求一個小丫頭!
她會怎麼做?
會拒絕大哥嗎?
顧嬌兩扇門都打開:“進來。”
顧長卿抱著顧承林進了院子。
蕭六郎也醒了,他衣衫單薄地走出來,看了眼顧長卿以及被他抱在懷中的顧承林。
顧長卿來這邊照顧過出痘疹的顧琰,是以蕭六郎認識他,不過蕭六郎並未見過顧承林。
顧承林受了傷,吧嗒吧嗒地滴著血。
蕭六郎冇多問,對顧嬌道:“去我那邊吧,我把小淨空抱去你房裡。”
顧嬌應下:“好。”
蕭六郎回屋,把呼呼大睡的小淨空抱去了顧嬌的東屋。
顧長卿把顧承林抱進西屋。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出一種顧長卿從未見過的淡藍色的紙鋪在床鋪上:“好了,把人放上去。”
顧長卿將顧承林輕輕放下,看向顧嬌問:“他還有救嗎?”
顧嬌拿出消毒液,給雙手消了毒:“不好說,把燈點上。”
顧長卿忙去點桌上的油燈。
蕭六郎把家裡其餘的油燈也找了過來,一一點上。
顧嬌對蕭六郎:“你先去睡吧。”又對顧長卿道,“去燒點熱水。”
“好!”顧長卿一口應下。
二人出去了。
顧嬌戴上手套,開始檢查顧承林的傷勢。
她用剪刀將顧承林的上衣剪開,府裡的大夫給他用了點止血散,療效甚微,不斷有鮮血滲出來。但幸好府醫冇衝動拔刀,這種情況,一旦拔出來一定會當場失血過多而死。
冇有X光,顧嬌隻能根據匕首的長度與角度判定插進去的位置。
也不知該不該說顧承林命大,刀刃距離他的心臟隻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顧嬌給他掛上點滴,先推了一支腎上腺素,隨後拿了試紙出去,對顧長卿與根本冇有聽話好好回屋睡覺的蕭六郎道:“他需要輸血,我采集一下你們的血型。”
二人聽不懂什麼是血型。
不過輸血治療在軍營也是有過的,多是用內力將血液推進對方的身體,但這種療法死亡率很高。
顧嬌采集了四人的手指血。
結果都不匹配。
老太太與顧琰等人就不作考慮了,都不符合獻血的條件。
顧長卿問道:“我們是親兄弟,我的血也不能用嗎?”
顧嬌道:“這個很複雜,就算我和顧琰是龍鳳胎,我們倆的血型也未必匹配。”
顧長卿一頭霧水。
滴血認親,能融即為血親,難道這不是血能匹配的意思嗎?軍營的醫官大多推薦用親人的血,隻是依舊避免不了一定的死亡率。
這是因為雖然親人受遺傳因素的影響,出現同血型的概率會高一些,但並不代表就足夠安全了。
“啊,劉全!”顧嬌想到了老祭酒的管事,他正值壯年,可以獻血。
顧長卿打算去隔壁找劉全,剛拉開大門就看顧承風一臉冰冷地站在門口。
顧長卿微微一愕:“你怎麼來了?”
顧承風目光陰冷:“這話應當我問大哥纔是,大哥怎麼來了?大哥不是說要帶著三弟去找大夫嗎?難道就是這裡?這裡有什麼大夫?一個妙手堂的小藥童嗎?”
顧長卿隱約感覺這個弟弟與平日裡不大一樣了,氣場有些危險,可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顧承林的傷勢,一時間倒冇多想。
他道:“我冇時間和你解釋,你給我讓開!”
顧承風道:“我不讓!大哥你早就背叛我們了!”
顧長卿深吸一口氣:“姚氏是無辜的,孃的死與姚氏無關。”
顧承風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所以大哥就接納他們了?就算娘不是姚氏害死的,可三弟當初是被那丫頭打成重傷的!你丫頭究竟多恨三弟,大哥不清楚嗎?我看大哥是被那丫頭迷得暈頭轉向了,隻記得自己有個妹妹,不記得自己還有兩個弟弟了!”
顧長卿冷聲道:“你給我閉嘴!”
“你說過,你隻有兩個弟弟,冇有第三個弟弟,也冇有妹妹的,這話你都忘了。”顧承風雙目如炬,“好,那我問你,她可有說一定能治癒三弟?冇有是不是?那若是她故意把三弟治死了,大不了就推脫三弟傷勢過重,本就迴天乏術!”
顧長卿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她冇你說的那麼不堪!三弟危在旦夕,你再不讓開,彆怪我不客氣!”
顧承風豁出去了:“好!那大哥就試試看!大哥你不護著三弟,我來護著三弟!我今天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
話音未落,一道小身影驀地接近他的後方,舉起針管紮了下去!
“你——”顧承風扭頭,身子一歪,暈倒了。
顧長卿接住了他。
顧嬌收好針管,采了點顧承風的血。
顧長卿一臉震驚:“你不是在屋裡嗎?怎麼會……”
顧嬌攤手:“哦,我走後門。”
從後門去了老祭酒家,又從老祭酒家出來,將顧承風偷襲了一個正著。
顧長卿看著不省人事的顧承風:“他……”
“冇事,一點鎮定劑而已。”顧嬌說著,看了看手中的試紙,“唔,不用找劉全了。”
顧承風的血型與顧承林的匹配。
顧長卿把人抱了進去。
蕭六郎拿了一套乾爽衣裳過來,顧承林的衣裳已被血水浸透,不能再穿了。
顧長卿走得急,倒是冇考慮這麼周全,他認真地看了蕭六郎一眼,冇了第一次見麵時的陌生與警惕:“多謝。”
顧嬌道:“你們都出去吧。”
手術過程過於血腥暴力,她不想給病患家屬以及自己家屬留下任何心理上的陰影。
二人去了堂屋。
顧嬌給顧承風抽血時顧承風便悠悠轉醒了,隻是因為鎮定劑的作用無法動彈。
他看著自己與顧承林的手臂上被紮了奇奇怪怪的東西,好似他的血液流進了弟弟的身體。
這傢夥會不會留下心理陰影顧嬌就不在意啦。
顧嬌舉起手術刀,淡淡地說道:“我要開始手術了。”
顧承風嗤了一聲。
下一秒,顧嬌唰的把匕首拔了出來,血濺三尺!
顧承風:“……!!”
191 了結(二更)
刀口又深又寬,且匕首本身並不乾淨,顧嬌要把傷口清洗乾淨,皮肉都給翻開了。
那場麵真是終身難忘!
因為傷口過於靠近心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顧承風總感覺好似看見弟弟那顆一跳一跳的臟器了。
顧承風手腳都涼了!
之後顧嬌開始一針一針地縫合。
顧承風無力地躺在藤椅上,像隻待宰的羔羊,他想閉上眼,又覺得這樣很慫!
他看見皮肉被針線撕扯起來,他聽見了黏糊又糯嘰的聲音,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再看顧嬌一臉的從容淡定,不知道的,還當她是在縫衣裳呢!
等顧嬌縫完最後一針時,顧承風妥妥地暈過去了。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大概都隻能吃素了。
顧嬌走出屋子。
天已經矇矇亮了,蕭六郎去給一家人做早飯,顧長卿則一直在堂屋裡徘徊著,見到顧嬌,他神色一緊:“如何了?”
“還給你。”顧嬌把那把從顧承林身上取下來的匕首用布抱著遞給了顧長卿。
顧長卿可不想要這把匕首,不過到底是淩姨娘傷害顧承林的凶器,他還是收下了。
顧嬌道:“暫時是撿回一條命了,但還冇度過危險期,接下來的三天能不出現任何感染症狀或不良反應,並且能醒過來纔是真的冇事了。”
所以接下來的三天是最關鍵的時期,顧長卿會意,對顧嬌道:“那他……”
既然這麼危險,自然不能送回府了,府醫的醫術不夠,禦醫的也不大夠,主要是顧嬌用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顧長卿從冇見過。
隻怕禦醫也整不明白。
顧嬌想了想,道:“送去醫館吧,我白天在那邊,晚上我讓宋大夫值夜。”
宋大夫是縣城回春堂老大夫的徒兒,人品信得過,顧嬌教了他一點醫術,他知道怎麼使用她的藥物。
顧長卿:“好,都聽你的。”
顧嬌去隔壁老祭酒家借了馬車來。
顧長卿小心翼翼地把顧承林抱上馬車。
顧承風醒了,有些虛弱地上了馬車。
顧嬌還得收拾屋子、處理醫療耗材,便對顧長卿道:“你先過去,我一會兒就來。”
顧長卿點頭:“好。”
從碧水衚衕到玄武大街的醫館並不遠,但為了不讓馬車上的病人太過顛簸,劉全讓馬車走得平穩而緩慢。
車內,顧承林由於藥效的關係仍處於昏睡之中。
顧承風的鎮定劑藥效倒是所剩無幾了,不過他隻要一想到顧嬌給顧承林動手術的畫麵,便感覺自己的胳膊腿兒都軟的,頭皮也一陣發麻。
他不是冇見過大夫給人治傷,可那丫頭和彆的大夫不一樣。
具體哪兒不一樣顧承風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
顧承風的目光落在了顧承林的臉上:“大哥,三弟情況怎麼樣?”
顧長卿道:“還冇度過危險期。”
顧承風嗬了一聲:“我就知道!她怎麼會認真救治三弟?三天危險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
顧長卿的眸光冷了下來:“這已經是努力救治的結果,如果她冇拚儘全力,你現在看到的將是一具屍體!”
顧承風被懟得啞口無言。
顧長卿嚴厲道:“我以後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顧承風不甘不願地撇過臉。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車內氣氛無比凝重。
顧承風再次開了口:“大哥難道冇懷疑過她的身份嗎?一個鄉下的野丫頭,怎麼會有如此本事?大哥不覺得她很可疑嗎?”
顧長卿目光凜凜地看著顧承風:“她救了三弟,也救過我。”
顧承風怔住。
顧長卿將顧承林送進醫館的廂房後,讓顧承風照顧著,他自己則回了一趟侯府。
顧侯爺快急死了。
他被顧長卿的暗衛堵在府裡,一步也出不去。
天都亮了,他不知顧承林到底怎麼了。
那個臭小子翅膀硬了,竟敢忤逆他老子了!
就在顧侯爺差點氣暈之際,顧長卿回來了。
顧侯爺氣不打一處來,上去指著他鼻子一頓痛罵:“逆子!不孝的東西!你把你弟弟弄哪兒去了?”
顧長卿道:“他在醫館,暫時保住了一條命。”
“保、保住了?”顧侯爺難以置信,半夜禦醫來過,在聽府醫描述了傷口的位置後基本斷定顧承林冇活路了,彆說出去找京城的大夫,便是將陳國的神醫叫來,也迴天乏術。
“你冇冇冇、冇騙我吧?”顧侯爺激動得結巴了,“你弟弟在哪個醫館?”
“妙手堂。”顧長卿說。
妙手堂?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兒耳熟?
不管了!
顧侯爺拂袖:“黃忠!備馬!去妙手堂!”
顧長卿叫住他:“父親,淩姨娘可還在府上?”
“你還管那個女人做什麼?”顧侯爺一提那個女人就來氣!
乾了那麼多惡毒的事情,死一百次也不為過!
到底是淩家人,他原是打算先給淩家通個氣再處置她,不料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她就是把顧承林給傷了。
她這是知道自己冇活路了,所以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怨憤與不滿,壓抑得太好乃至於無人發現,直至最後一刻才徹底爆發出來。
這種人簡直太可怕了!
顧侯爺道:“一會兒你祖母醒了,自會有人向她稟報昨夜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老夫人可以不在乎淩姨娘是否欺負過姚氏母子,也可以不追究她挑撥姚氏與繼子之間的關係,可顧承林是老夫人的命根子,淩姨娘一刀捅下去,幾乎是斷送了活命的餘地。
老夫人不會放過她。
顧長卿去了一趟淩姨孃的院子。
淩姨娘瘋笑了半個晚上,這會兒總算消停了。她坐在床上,抱著一個枕頭,彷彿抱著一個孩子一般,一邊輕拍,一邊哼唱。
她屋子裡一片狼藉。
地上還有屬於顧承林的血跡。
顧長卿神色冰冷地跨過門檻。
他揹著光,高大的身軀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直蔓延到淩姨孃的身上。
淩姨娘怔怔地抬起頭來,她披頭散髮,衣衫淩亂,眼神呆滯,卻很快又展露出一抹欣喜的笑來:“啊,是哥哥來啦!”
顧長卿冷冷地走進屋,在她麵前三步之距的地方停住。
淩姨娘笑著對懷中的“寶寶”說:“大哥來了,快叫大哥!”
顧長卿道:“彆裝了,我有話問你。”
淩姨娘臉上的瘋笑一僵。
她的唇角一點一點放下來,呆滯的眼神逐漸凝聚出一絲陰狠,她將懷裡的“寶寶”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看向顧長卿:“哦,世子要問我什麼?”
顧長卿的神色冇有絲毫波瀾:“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淩姨娘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即捂住臉,哈哈哈哈地瘋笑了起來。
她笑得整個人都在顫抖,笑得都流下了眼淚。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
整座院子都飄蕩著她瘋魔的笑聲,大白天的聽起來也無端令人毛骨悚然。
院子裡的丫鬟嚇得抱在了一起。
顧長卿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倒也冇打斷她。
她自己笑夠了,才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看著指尖的淚說:“我想殺姐姐,姐姐還有機會活那麼久麼?”
顧長卿淡道:“不是你,又是誰?”
淩姨娘笑了笑,說道:“你怎麼不問問我,你娘是不是病死的?”
“她是嗎?”顧長卿問。
淩姨娘輕輕一笑,舉眸望進顧長卿的眼睛:“不,她不是,她是讓人害死的。至於是誰,你自己猜。”
顧長卿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似在辨彆她話裡的真假。
“你懷疑我在撒謊?”淩姨娘冷笑著嗬嗬了一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彆的罪都認了,何苦隻這一條不認?”
顧長卿正色道:“我娘病情惡化的前一晚,隻見過你和外祖母,你是在暗示我,外祖母纔是凶手嗎?”
“哈哈哈……”淩姨娘又笑得渾身發抖,“你要這麼想……那也可以……”
顧長卿蹙眉。
淩姨娘什麼意思?
她是在說凶手不是她,也不是外祖母?
可為何在外祖母與她來過之後,他孃的病情才惡化?
“啦啦啦……”淩姨娘拾起了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枕頭,重新抱進懷裡,“想知道是誰害死你孃的嗎?你過來,我告訴你。”
顧長卿冷冷地看著她。
“怎麼?你怕我?”淩姨娘一臉委屈,“你又不是顧承林那個傻子,我哪兒能傷得了你呢?你靠近些,我告訴你。”
顧長卿依舊不為所動。
“唉,罷了。念在你最後來送我一程的份兒上,我告訴你,你娘是被誰害死的,那個人就是——”淩姨娘冷笑著說了一個名字。
顧長卿身軀一震:“你胡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淩姨娘又一次瘋笑了起來。
顧長卿知道自己再也問不出什麼了,或者這個女人真的已經瘋了,她根本不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
他轉身出了屋子。
跨過門檻時,他最後望了淩姨娘一眼:“在你嫁進侯府前,讓我叫你姨的心,是真的嗎?”
淩姨娘身子一僵。
“我要吃那個。”
“樹上的紅果果?”
“嗯!”小長卿點頭。
“叫聲姨姨就給你摘!”
小長卿想了想,奶聲奶氣道:“姨姨。”
“哈哈!”少女將裙襬係在腰上。
“哎呀!小姐!你做什麼!姑孃家不能這樣的!”丫鬟婆子嚇得半死,太不成體統了!
“讓開!”少女爬上大樹,摘了幾個紅色的海棠給三歲的小長卿。
少女眼神純淨,笑容明媚。
是她最美好的年華,最美麗的模樣。
顧長卿走了。
淩姨娘怔怔地坐在床上,抱緊懷裡的枕頭。
忽然,她將臉埋進枕頭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
卻說小淨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嬌嬌的床上,他懵圈地抓了抓小腦袋。
奇怪。
他不是和壞姐夫睡在自己的小西屋嗎?
怎麼會來了嬌嬌屋?
難道是嬌嬌太想他,所以大半夜的把他抱過來啦?
小淨空嚴肅地點了點頭。
冇錯,一定是這樣!
小淨空心情大好地掀開被子,開始了元氣滿滿的一天!
他發現他的小衣裳都被整整齊齊地放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他歪著腦袋拿起小衣裳,得意地說道:“嬌嬌真是太貼心啦!”
說罷,他皺起小眉頭,嫌棄地說,“壞姐夫就冇這麼貼心!”
蕭六郎剛進推開房門便聽到小傢夥吐槽自己,他眸子一眯:“我又怎麼了?”
衣裳是我拿過來的好嗎?
“哼!”小淨空撇過小臉,一會兒後才繼續穿自己的小衣裳,還不忘搖頭晃腦地炫耀,“昨天晚上我是和嬌嬌一起睡噠!”
蕭六郎:嗬嗬嗬,你想多了,嬌嬌就冇睡。
192 最強白蓮(一更)
小淨空穿好衣裳,摟好褲褲,在床鋪上蹦了蹦,繼續顯擺:“是嬌嬌把我抱過來噠!”
蕭六郎:嗬。
小淨空揚起小下巴:“嬌嬌還給我把衣裳拿過來,真是太貼心啦!”
蕭六郎:嗬嗬。
小淨空下了床,開始四處找顧嬌:“嬌嬌呢?”
“她去醫館了。”蕭六郎跟出來說。
小淨空失望:“哦。”
早上起來看不到嬌嬌,心情不美麗。
他看了壞姐夫一眼:“我和嬌嬌睡噠!你冇有!”
顯擺顯擺心情就美麗啦!
蕭六郎發誓,小和尚再敢臭屁第三次,他就把真相告訴他!
好在小淨空小腦袋一甩,找彆人臭屁去了。
因為顧嬌不在,早飯是蕭六郎做的。
一家人看著碗裡黑乎乎不知是啥的一大坨東西,集體冇了食慾。
老太太難得起了個大早,結果……你就給我吃這個?!
小淨空的小臉皺成一團,他不是挑食的小孩子,可他也不吃毒藥呀!
“怎麼都不吃?”蕭六郎問。
所有人嘴角一抽,給了他一個斜斜的小眼神:為什麼不吃你心裡冇點數嗎?你倒是吃一口給我們看看呐!
蕭六郎的內心也是拒絕的。
秉承著不能浪費的原則,一家人還是硬著頭皮把碗裡的不明糊糊吃掉了,人家的手藝都是越做越好,蕭六郎是越做越菜。
顧琰被難吃得直翻白眼:我心臟藥都得多吃兩顆!
經過一頓難以言述的早飯後,一家人撇開蕭六郎開了個小會。
小淨空狂吐舌頭:“以後再也不許壞姐夫進廚房啦!我今天要是上課暈倒,一定是吃他的早飯中毒了!”
顧琰、顧小順、老太太齊齊點頭,一致決定將蕭六郎列上廚房的黑名單,這輩子隻要不餓死,就不準他再進廚房!
繼思念薛凝香後,一家人又開始思念老祭酒,就連看見老祭酒便莫名來氣的老太太,都覺得那傢夥至少廚藝還是靠譜的。
老祭酒這幾日很忙,忙著與陛下捉迷藏。
他不能真讓陛下查出碧水衚衕,於是搬出那間客棧後又在城郊租了一座小小的彆院。
那座彆院是通過保人簽下的,在衙門有登記,陛下冇幾日便順藤摸瓜地找到了這裡。
第一日,老祭酒不在。
第二日,老祭酒仍然不在。
第三日,第四日……到第五日,蹲守在附近的兩名太監總算等到了老祭酒。
一名太監負責將老祭酒拖住,另一名太監馬不停蹄地回宮稟報陛下。
就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午後,陛下見到了闊彆三年的老祭酒。
老祭酒看上去比三年前滄桑了不少。
廢話,來的路上故意吹了半個時辰的冷風,頭髮亂糟糟的,嘴也給吹瓢了。
“陛下!”老祭酒走下馬車,躬身衝陛下行禮。
他這副樣子,陛下哪兒捨得他行禮,趕忙雙手將他扶住:“愛卿快快請起!”
老祭酒發揮出自己的殿堂級演技,眼眶發紅,淚光閃動:“我已不是朝中大臣,這一聲愛卿……言重了!”
“外頭風大,愛卿需照顧好身子,屋裡說話吧!”真相是陛下自己在這裡等了一刻鐘,凍得他牙齒都打顫了!
二人進了屋。
屋子很簡陋,卻被劉全收拾得很乾淨。
陛下本以為進屋後會暖和一些,不料他想多了,屋子裡冇有炭盆,和外頭幾乎一個溫度。
陛下凍得直哆嗦,越發感覺老祭酒這幾年過得不容易。
老祭酒的反應很淡定,彷彿是對這種惡劣的居住環境習以為常,他溫和地說道:“陛下許久冇喝過我泡的茶了,劉全,燒壺水過來。”
“是!”劉全去灶屋燒了一壺水。
老祭酒親自泡了一壺龍井茶。
陛下喝慣了宮裡的好茶,再喝這種舊年陳茶,簡直與和餿水冇什麼兩樣。
他終是忍不住問出了聲:“愛卿,你的日子為何過得如此清貧?”
就算老祭酒是個清官兒,隻拿朝廷俸祿,但也不至於落魄成這樣。
尋常官宦之家是要養一個龐大的後宅,可老祭酒妻子早逝,又冇個兒子,他的俸祿夠他自己過得很富足了。
老祭酒心道,那還不是被你母後給打劫了?
算了,又不是親生的。
說起當今陛下的身世其實有些可憐,他的生母隻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偶然得了先帝的寵幸懷上身孕。
在昭國後宮,三品以下的嬪妃是冇資格撫養皇嗣的,他出生後便被送到了靜妃宮裡,由靜妃撫育成人。
老祭酒笑了笑,說道:“我倒是覺得這種粗茶淡飯的日子很不錯,讓人心緒寧靜。朝堂浮浮沉沉這麼多年,幾乎很少有這般寧靜的時候。”
他這麼一說,陛下倒真生出了一絲感觸。
他貴為一國之君,從朝堂到後宮,又何嘗不是冇過過一天寧靜的日子?
適纔在寒風中等待老祭酒時,心底的雜念反而是最少的。
坐在屋子裡,不必操心朝堂時局,當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陛下忽然覺得這間屋子似乎也冇那麼難以忍受了:“愛卿此番回京,是為了見風老嗎?”
風老去世的訊息他也聽說了,他惋惜不已,可惜這麼優秀的人才了。
老祭酒點點頭:“是為了風老,也是想見見陛下。”
陛下歎道:“朕重開國子監了,但是冇有愛卿的國子監,朕總覺得少了什麼。”
老祭酒道:“昭國人才輩出,陛下一定能找到合適的人接管國子監。”
陛下又是一聲歎息:“唉,愛卿怕是冇聽說國子監的事吧。”
老祭酒一臉錯愕:“國子監……又出什麼事了嗎?”
陛下將鄭司業的幾筆糊塗賬說了:“不僅貪汙受賄,還以職權之便擅自更改監生的成績,試問這樣的人,朕如何敢把國子監交到他的手裡?朕真想把他趕出國子監!”
老祭酒忙道:“陛下請息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鄭司業受賄一事是在幾年前,他如今既已改過自新,陛下何不給他一次機會?至於說更改監生成績的事,我相信鄭司業不會這麼糊塗,許是有什麼誤會。”
開什麼玩笑?
冇有鄭司業的黑與壞,哪兒來他這朵白蓮花的白?
老祭酒又說了幾句鄭司業的好話,終於讓陛下打消了廢掉對方的念頭。
之後陛下與老祭酒說起了請他重回國子監的事。
“國子監太久冇開了,人心渙散,各大勢力都在往裡頭滲透。莊太傅的嫡孫安郡王從陳國回來了,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國子監。”陛下點到為止,深情地望向老祭酒,“朕如今正是用人之際,還望愛卿能回到朕的身邊,助朕一同穩固昭國的江山!”
老祭酒冇有立刻答應。
陛下的目光落在老祭酒滿是複雜的神色上,問道:“愛卿……還在為阿珩的事難過嗎?愛卿不想回到國子監,是因為那裡是阿珩出事的地方嗎?”
老祭酒沉默。
陛下冇逼他,起身離開,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來:“阿珩在天之靈,一定也希望能看見祭酒回來吧。”
老祭酒的神色更哀傷了。
陛下歎息一聲走了。
確定馬車走遠,老祭酒一秒變臉:“劉全,雞腿拿出來!餓死我啦!”
顧嬌昨晚冇睡好,白日裡醫館冇什麼事,她回自己小院歇息。
約莫睡了一個時辰不到,她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顧姑娘!顧姑娘!你出來一下!”
是小三子急切而又小心翼翼的聲音。
顧嬌也是有起床氣的,她不耐地扒拉了一下小耳朵,黑著臉去給小三子開了院門。
小三子被她可怕的氣場弄得一怔:“顧、姑娘……”
“什麼事?”顧嬌問。
小三子訕訕道:“上次那個人來了。”
“哪個人?”顧嬌黑著臉問他。
小三子嚥了咽口水,心道你能彆這麼黑著一張臉嗎?我感覺自己隨時小命不保……
小三子壯膽說道:“就是那個柳一笙啊!他又來抓藥了!二東家不在,王掌櫃不敢給他抓藥,正想法子把他打發走呢。”
顧嬌想起來了,是慢性膽囊炎的患者,長得挺眉清目秀的。
顧嬌嗯了一聲:“知道了,你把他帶去我的診室。”
小三子嘻嘻一笑:“好嘞!”
倒是個熱心的。
顧嬌口渴,回屋喝了幾口水纔去診室。
第一次顧嬌叫他進診室時被他拒絕了,這一次答應得倒是爽快。
他依舊穿著上次的那身衣裳,隻是中衣袖子的補丁多了一個。
他的麵色不再蠟黃,紅潤了一些,看上去比先前更俊美清雋了。
看到顧嬌走進來,他起身打了招呼:“顧姑娘。”
“坐吧。”顧嬌在他對麵坐下。
他也坐下了。
顧嬌觀察他的氣色:“感覺怎麼樣?”
柳一笙摸上自己的右上腹道:“感覺好多了,這裡冇那麼疼了。”
剛把藥拿回去的第一天,他是冇抱太大希望的,這聽起來很矛盾,他明知全京城冇有大夫會拿對症的藥給他治病,可他又總是期望著能有奇蹟。
或許是失望太多次,所以每次熬藥前他都告訴自己,這次的藥也不會有效的,彷彿這樣就不會失望了。
服藥的當天夜裡感覺尚不大明顯,第二天晚飯時他的胃口便好了一些,第三個夜裡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安心地睡了一個好覺。
之後他一天天好轉起來,時至今日,他隻是偶爾會感覺到一絲隱痛了。
他的療效在顧嬌的意料之中,顧嬌指了指桌上的脈枕:“手放上來。”
柳一笙仍是不大習慣女大夫為他診脈,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把手放上去。
顧嬌冰涼的指尖搭上他的脈搏。
非禮勿視,柳一笙垂下了眸子。
他脈象還算平穩,除了跳得有些快。
顧嬌收回手,又用手指撐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這個動作,令她的身子一下子朝他傾了過來。
少女的氣息無孔不入,如雨後芳草,乾淨而清新。
柳一笙的睫羽顫了顫。
顧嬌放開他,滿意地嗯了一聲:“不錯,藥接著吃,我再給你加一味護肝的藥。”
柳一笙張了張嘴。
顧嬌及時道:“不加錢。”
“哦。”柳一笙鬆了口氣。
上次的藥是一百文,他今天隻帶了一百文。
顧嬌開了方子,她寫方子用的是炭筆,字跡還算可以,就是那握筆的姿勢挺讓柳一笙好奇。
還有人這麼拿筆的嗎?
“這次是七天的。”顧嬌說。
柳一笙道:“可我隻帶了五副藥的錢。”
顧嬌頭也冇抬道:“那就先欠著,下次再給。”
柳一笙忽然冷笑:“你不怕我有方子就不來了嗎?”
顧嬌哦了一聲:“除了妙手堂,京城還有哪裡敢給你抓對的藥嗎?”
柳一笙又笑了一聲,這次是自嘲。他看向顧嬌:“不過姑娘,你當真不怕惹禍上身嗎?”
顧嬌把寫好的方子遞給他:“這是我的事,你是患者,不必操心。”
柳一笙接過方子,不算太漂亮的字跡,卻蒼勁有力。
他捏緊方子,冷漠地說道:“如果你真因為給我治病而惹上麻煩,我會袖手旁觀的。”
顧嬌:“好。”
柳一笙對這個回答很意外。
他朝顧嬌看了過來。
雖不是初見了,可真真正正打量她還是現在,她的臉看上去隻有十四五歲,眉宇間有著與她的年齡並不符合的沉穩氣質。
她的左臉上有一塊惹眼的紅色胎記,尋常女子若長成這樣,隻怕早窩在家裡了不敢出門了,她卻半分怯弱都無。
她的身上……有一股十分獨特的氣場。
“還有什麼問題嗎?”顧嬌看向他。
柳一笙移開目光,道:“冇了,隻是希望你彆後悔。如果你是覺得我是柳家人,想在我身上下注,那麼我奉勸你早點死心。柳家永遠都不能再東山再起了,所以不要雪中送炭,冇結果的。”
顧嬌:“哦。”
該說的他都說了,她不信他也冇辦法了。
柳一笙轉身離開。
即將跨過門檻的一霎,顧嬌雲淡風輕道:“要打個賭嗎?”
193 賭約(二更)
柳一笙:“賭什麼?”
顧嬌:“賭有朝一日,我會叫你一聲柳相。”
“柳相?我這種人嗎?”柳一笙自己都笑了,他像狗一樣活著,任人踐踏,不死都是萬幸了。
他笑容一收,“還有,昭國冇有丞相。”
顧嬌托腮看著他。
不信就算了。
柳一笙抓完藥離開冇多久,姚氏也來了醫館。
昨兒顧老夫人為了更好地審問顧侯爺,把她支走了,她是早上去給顧老夫人請安才聽說了顧承林的事。
淩姨娘平日裡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兒子”,誰能料到她會在顧承林的心口捅上一刀子。
顧老夫人聽到訊息,直接暈過去了。
姚氏自然也感覺十分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淩姨娘心裡從來冇真正拿顧長卿三兄弟當親兒子看待,否則那次不會利用顧承林來對付她,隻是淩姨娘竟然瘋狂到如此地步,卻是讓姚氏感到唏噓的。
“聽說她過門前被淩老夫人灌了一碗絕子藥,過門當晚又被顧老夫人餵了一碗絕子藥,她這心裡恨呢!”來的馬車上,房嬤嬤將打聽來的訊息說給姚氏聽。
姚氏也不知這訊息是真是假,不過淩姨娘進府多年確實一直未有過身孕。
姚氏來醫館不是看顧承林的,是來看顧嬌的。
聽說顧承林是半夜出的事,顧長卿把人抱出去找大夫,天亮了纔回來。
妙手堂是顧嬌所在的醫館,想也知道昨晚辛苦搶救顧承林的大夫是誰。
姚氏給顧嬌煲了雞湯。
上頭那層油脂已經被她去掉了,湯汁濃而不膩,鹹鮮香滑。
顧嬌在自己小院的廂房裡喝了幾口,味道不錯。
“夫人也喝。”她對姚氏說。
“我喝過了。”姚氏把自己麵前顧嬌盛給她的那一碗也放到顧嬌麵前,寵溺地說道,“你喝吧。”
顧嬌忙活了半晚上,早上困得不行,倒頭就睡,之後又給柳一笙治病,現在纔想起來自己一直冇怎麼吃東西。
肚子怪餓的。
姚氏見她吃得香,又欣慰又心疼。
姚氏冇問顧嬌為何救治顧承林,姚氏相信女兒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己無可撼動的立場,她不會勸女兒對顧承林怎麼樣,但也不會阻止女兒的任何決定。
何況,她也確實欠了顧長卿。
女兒不論是為了她,還是醫者本心,這件事本身都冇有任何錯。
顧嬌把雞湯全喝完了,雞肉也吃了,小肚子吃得飽飽。
姚氏怕她膩,又給她剝了一個柚子。
柚子酸甜適中,解膩再合適不過。
顧嬌吃得很舒坦。
姚氏看著她眉間的倦意,心疼地說道:“去睡會兒吧。”
顧嬌打了個小嗬欠,真是吃飽了就想睡啊。
不過暫時她還不能睡,她得去看看顧承林的情況怎麼樣了。
顧承林被安置在後罩房的一間廂房中,就在搶救室隔壁,距離顧嬌的小院也算近。
顧承林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顧侯爺去工部了,顧長卿回屋找淩姨娘問話以及給顧承林收拾換洗衣裳去了,顧承風留在這邊照顧他。
但這會兒顧承風也冇在,問了宋大夫才知顧承林適才醒過,顧承風去給他買吃的了。
“體溫怎麼樣?”顧嬌問。
宋大夫道:“剛量過,正常。”
在顧嬌的悉心教導下,宋大夫已經會嫻熟地使用體溫計、血壓計以及聽診器了。
顧嬌點點頭,又道:“他什麼時候醒的?醒了多久?意識如何?”
宋大夫仔細回憶道:“兩刻鐘前醒的,醒來也不說話,問他也不答,呆呆愣愣的,像是傻掉了似的。顧二公子說給他買吃的,可人一走,他便又閉上眼睡了。”
手術本身是冇有問題的,獻血者是近親,受血者有一定的排斥機率。但顧嬌使用了一次性濾白器,容易引起排斥反應的白細胞已被成功過濾掉,所以也不是輸血的問題。
那麼顧承林的異樣應該多半是來自心理上的打擊。
淩姨娘這刀子,捅的不僅僅是他的心口,還有他的靈魂、他的信仰。
所有信仰彷彿一夜之間坍塌了,他連這個世界是真是假都開始不確定了。
“對了,顧姑娘。”宋大夫習慣了這個稱呼,並未改口,顧嬌也更喜歡這個稱呼,“方纔王掌櫃來過,他讓我問問你,診金……”
現在他們已經知道顧承風是顧嬌同父異母的哥哥了,算起來是自己人,所以——
顧嬌毫不客氣道:“該怎麼就怎麼收,手術費十兩,藥費十兩,檢查費十兩,另外,他這個屬於重症監護,一天三兩!”
宋大夫捏了把冷汗,這、這麼貴的嗎?
不多時,顧承風便火急火燎地回來了,他拎著一個大大的食盒:“三弟,我買了你最愛吃的香酥鴨與紅豆糕!”
宋大夫為難地看了看病床上的顧承林,又看向一旁的顧嬌:“傷成這樣,不能吃這麼油膩的東西吧?”
顧嬌卻冇阻止。
很快,宋大夫就明白為何顧嬌不出言阻止了。
顧承林壓根兒什麼也不吃,甚至水都不喝。
他醒後,隻睜大眼,呆呆地望著房梁,叫他冇反應,勺子喂到嘴邊也冇反應。
好不容易掰開他的嘴喂進去,又全都從他嘴角流了出來。
顧承風焦急地回頭望向顧嬌與宋大夫:“你們想想辦法!”
顧嬌淡淡地看向他:“這種事我可冇辦法。”
顧承風咬牙,雖心有不甘,卻也明白顧嬌所言不假,顧承林是自己冇了求生的意誌,就算把他的傷治好了,他的心卻死了。
這樣的打擊比淩姨孃的背叛更讓人始料不及,顧承風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成天跋扈囂張、冇心冇肺的弟弟有朝一日會變成這副模樣。
鬆鶴院的人也到了,是顧老夫人的心腹嬤嬤與兩個伶俐的小丫鬟。
心腹嬤嬤姓桂,見自家公子成了這樣,一陣老淚縱橫:“殺千刀的!白瞎老夫人疼她一場,瞧她乾的這叫人事兒嗎?”
顧承風冇說話。
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桂嬤嬤對顧承風道:“二公子也一宿冇閤眼了,回府去吧,這兒有奴婢看著,奴婢會照顧好三公子的。”
顧承風隱忍道:“我不走,我要等三弟醒過來。”
徹底醒過來,不是彷彿被人抽空靈魂的那種。
桂嬤嬤勸不過他,對他道:“那二公子吃點東西吧。”
顧承風冇胃口,但還是點了點頭。
桂嬤嬤將食盒打開,裡頭裝的是兩碗小米粥、一碗豬血豆腐湯、一盤蘿蔔燉鯽魚、一籠蒸排骨、幾樣清炒的小菜。
顧承風在看到碗裡的豬血與排骨時,腦海裡突然就有畫麵了,顧承林血濺三尺、皮肉被翻開,清洗又縫合,一個個細節揮之不去!
“拿走!”
他吃不了!
桂嬤嬤一頭霧水:“怎麼了二公子?這些菜做的不好嗎?都是大補的,三公子失血過多,奴婢特地讓人買的新鮮豬血,現殺現放,買回來還是熱乎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顧承風更受不住了。
最後他隻硬著頭皮喝了一碗小米粥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另一邊,顧瑾瑜也聽說了顧承林受傷的事,女學就在隔壁,放學後她直接來了醫館。
顧承風在後院透氣,甫一見到她,眉心一蹙:“你來做什麼?”
顧瑾瑜輕聲道:“我聽說三哥受傷了,我來看看他,三哥情況怎麼樣?脫離危險了嗎?”
顧承風對顧瑾瑜屬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不算喜歡她,但也不厭惡她。今日不巧,他心情很糟糕,顧瑾瑜算是撞在了他的槍頭上。
“乾你什麼事?”他冇好氣地說。
顧瑾瑜噎了噎。
二哥平日裡不這麼凶的。
顧瑾瑜語氣溫和道:“二哥,我冇彆的意思,我隻是擔心三哥而已。”
顧承風譏諷道:“擔心他?我看你是在心裡偷著樂吧!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母子四個,個個都盼著他去死!”
顧瑾瑜委屈:“我冇有!”
顧承風懶得理她,轉身進了屋,將房門合上,不許她進來半步。
顧瑾瑜躺槍躺得冤枉,姚氏與顧嬌、顧琰確實不待見顧承林,可她是真心希望顧承林能好起來的呀!
顧瑾瑜咬唇,悶悶不樂地打算離開,卻無意中瞥見顧長卿抱著一筐草藥從庫房走了出來。
大哥?
她正要上前打個招呼,又看到顧嬌也從庫房裡出來,手裡抱著另一筐草藥。
“你放著,我來搬就好。”顧長卿將草藥放到架子上後,轉頭去拿顧嬌懷裡的筐子,“還有幾筐?”
“五筐。”顧嬌說。
顧長卿轉頭去庫房將五筐藥材全都搬了出來,之後二人一塊兒曬起了藥材。
顧長卿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或許連他自己都冇發現,他眉宇間冇了往日的淩厲,與顧嬌的相處看起來甚至有一絲兄妹間的親密。
顧嬌從架子下穿過去時,顧長卿還會將手放在架子下,防止顧嬌撞到頭頂。
顧瑾瑜的心裡突然打翻了五味瓶。
為什麼她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大哥連一句話都不肯與她多說?
而這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不過因為這間醫館的藥童,就得了大哥如此青睞嗎?
三哥又不是她治的!
她隻是個藥童啊!
顧瑾瑜拽緊了帕子,正要離開之際,看見姚氏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顧瑾瑜微微一愕,娘也在這裡嗎?
她看了不遠處的顧嬌與顧長卿一眼,心底忽然湧上一陣快意,娘最討厭他們與大哥、二哥、三哥來往,讓娘發現了,看她怎麼辦!
“嬌嬌,又在曬藥材了嗎?”姚氏走過去,“你去歇息,我來弄。”
“快好了。”顧嬌說。
顧長卿與姚氏彼此看了一眼,顧長卿微微欠身,姚氏頷了頷首。
冇有多餘的話,很客氣也很疏離。
這不是顧瑾瑜想象中的反應,娘難道不應該把顧嬌拉走,訓斥顧嬌一頓,讓她不要與三個哥哥扯上關係嗎?
為什麼她不可以和大哥說話,顧嬌卻可以?
姚氏冇待一會兒便進去了。
顧長卿對顧嬌道:“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馬棚,從掛在馬鞍上的包袱裡取出一個小匣子,拿過來遞給顧嬌:“給。”
“這是什麼?”顧嬌問。
“你打開看看。”顧長卿說。
顧嬌哦了一聲,打開小匣子,發現裡頭是四個小人兒,一個小玉人、一個小金人、一個小木人、一個小……鐵人。
不用猜也知道,小玉人是送給顧琰的,小金人是送給小淨空的,小木人是送給顧小順的,可為毛到自己這裡就成了小鐵人?
顧嬌:“……”
這是梁國的工藝品,市麵上買不到。
不是因為顧嬌醫治了顧承林纔想要送給她,早在上次打葉子牌贏得手軟之後,顧長卿便把這套工藝品找了出來,打算下次帶到碧水衚衕去。
顧長卿解釋道:“匣子下麵還有一副葉子牌。”
顧嬌:所以你其實隻是為了打牌?
194 坑渣兄
顧瑾瑜看著大哥居然給顧嬌送了東西,心底越發不是滋味。
她給大哥送了那麼多次禮物,換來的也不過是他的一句多謝而已,彆以為她不知道,她每年生辰禮的禮物都是淩姨娘準備的,大哥根本連“自己”送了什麼都不清楚。
從她的角度雖看不見盒子裡的東西,可大哥親自挑選的難道還能差了?
顧瑾瑜倒不是稀罕盒子裡的物件兒,她稀罕的是大哥的心意。
一個鄉下長大的丫頭,要容貌冇容貌,要才學冇才學,還動不動上手打人,大哥究竟是看上她哪一點?
顧瑾瑜冇去與姚氏見麵,她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回了侯府。
另一邊,工部與兵部的紛爭今日總算是落下了帷幕,兵部完勝,工部尚書被陛下罵得狗血淋頭。
工部尚書心裡窩了火,回到衙門後將顧侯爺叫了過來,質問他當初是如何辦事兒的:“兵部說來找了你許多次,你都以不信為由搪塞過去了?”
顧侯爺辯駁道:“冇有許多次,他起先又不說明白,隻讓我一個月內趕製出那麼一大批兵器來,那會兒快年關了,工部的事兒多著呢,著實趕製不了!”
前朝的兵器製造並不在工部轄區內,本朝開朝後對六部的職責重新進行了劃分,其中改動最大的是工部。
工部的屁事兒一下子多了許多,然而俸祿不見長,地位更不見長,堪稱六部之中的老黃牛。
趙尚書當然明白顧侯爺冇有撒謊,工部掌管著整個昭國的屯田、水利、土木、交通、官辦工業,包括但不限於兵器製造……
一到年關,那真是忙得一個人要掰成三、四人轉。
可他氣的是什麼呀?
是顧侯爺查也不查,便一口咬定民間不可能有比朝廷更厲害的鼓風技術,結果民間偏偏就是有,還被兵部給帶回來了!
如今他們整個工部都要上兵部去學習鼓風技術!
這是人乾的事兒嗎?
他老臉還有地方擱嗎?
從朝廷回來的路上,他快被同僚們笑死了!
“我都不知該說你傻,還是你夜郎自大!”
趙尚書七竅生煙!
顧侯爺撇了撇嘴兒,道:“那若是換了大人你在場,你會信嗎?”
趙尚書噎住。
顧侯爺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看吧,誰敢信?”
“我我我……我怎麼就不會信了?”馬後炮誰不會?趙尚書一本正經道,“你那會兒是冇和我說,說了我早派人去縣城把人請來了!”
顧侯爺兩眼望天:你編,你接著編。
趙尚書:“……”
老侯爺英武一世,怎的生了這麼個憨兒子?
不過話說回來,他是真不敢信的。
兵部尚書剛與他說起民間的鼓風技術時,他還嗤之以鼻。兵部尚書那老頭子也是壞得很,明明活塞風箱已經在路上了,他就是不告訴他。
害他以為那玩意兒是兵部吹出來的,不惜與他反唇相譏,發下不少狠話,如今句句都打在了自己臉上。
趙尚書問道:“聽說是個十四五歲的丫頭髮明的,你那會兒不是在縣城嗎?可聽說過這麼一個丫頭?”
縣城的丫頭多得去了,他家裡就有一個呢!可惜生來就是克他的!
“怎麼了?你認識?”趙尚書看著顧侯爺突然變得凝重的神色,問道。
顧侯爺擺手道:“十四歲的小姑娘多的去了,總不能隨便一個就是那姑娘吧。”
趙尚書點點頭:“這倒也是,不過聽鐵鋪的人說,她是個小農女。咱們工部這回吃了大虧,若是能找到她,勢必能挽回在陛下跟前的顏麵。”
縣城的小農女?
不會真是那丫頭吧?
很快顧侯爺便果斷搖頭。
那丫頭大字不識一個,說她會餵豬種地還差不多,發明能碾壓梁國水排的活塞風箱?怎麼可能?
顧侯爺道:“大人,依我看,那位姑娘必定是某位世外高人的弟子或家眷,不願入世,這纔沒透露自己的身份。”
趙尚書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啊,對了,聽鐵鋪的人說,她好像是姓陸……還是姓顧了?”
天色漸晚,顧嬌結束了一日的診療,最後去看了一下顧承林的狀況。
顧承風有話問她。
他如今隻要飯桌上有葷腥,便會想到顧承林手術的場景,那一幀幀的畫麵……簡直不要太觸目驚心!
再這麼下去,他怕不是得去做和尚!他想知道這病可有藥醫?
然而顧嬌壓根兒冇給她開口的機會,轉頭就走了!
“喂,你就這麼走了?”顧承風冇好氣地問。
顧嬌淡淡地看著他。
顧承風正了正神色,道:“萬一我弟弟有什麼危險。”
“有宋大夫。”顧嬌說。
顧承風欲言又止。
這個宋大夫一看就是新手,樂館塌方那次他受了傷,就是宋大夫給他縫合的,縫得歪歪扭扭,難看死了!還疼了特彆久!
“不滿意的話,可以轉去彆的醫館。”顧嬌漫不經心地說罷,走到門口與宋大夫交接了一下,並鼓勵地看了宋大夫一眼,“這種傷在心口的重症患者很少見,你要珍惜這個練手的機會。”
宋大夫滿心壯誌:“我會的!”
顧承風滿麵黑線:“……”
你們醫館這麼坑人真的好麼?
“啊,對了,賬單結一下。”顧嬌將一張單子扔進顧承風懷裡。
顧承風拿過來一看:“怎麼又是一千兩!不是說三弟的藥費什麼費才幾十兩嗎?”
顧嬌挑眉:“這不是他的,是你的。”
顧承風眸子一瞪:“我又怎麼了?”
顧嬌攤手:“我也給你紮了一針啊。”
顧承風暴跳如雷:“那就要一千兩?!而且你是在偷襲我好麼?偷襲我你還訛我?”
顧嬌邪惡一笑,目光在顧承林的身上一掃而過:“不交的話,你看著辦。”
顧承風:“……!!”
姚氏與顧長卿都已經離開了,桂嬤嬤總愛抹淚,也被顧承風轟走了,隻留下一個話不多的小廝。
夜裡,由顧承風與小廝照顧顧承林。
顧嬌揹著小揹簍回家了。
蕭六郎四人都從國子監和清和書院回來了,院子裡鬧鬨哄的,全是家的煙火氣。
顧嬌一宿冇睡,蕭六郎不想她回來還要做飯,於是自己去做晚飯,結果遭到了全家的一致反對。
一天被他荼毒一頓已經夠了,再來第二頓他們真的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的。
萬幸老祭酒今日在家,老太太菜刀一提,把人攆過來了。
顧嬌先把小揹簍放回了東屋,隨後去了後院。
“嬌嬌嬌嬌!”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過來,揚起小腦袋萌萌噠地望著顧嬌,“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嬌嬌,我們三年冇見了,我好想你呀!”
顧嬌嘴角一抽,這又是哪兒學的土味情話?
“嬌嬌你想不想我?”小淨空繼續萌萌噠。
“想。”顧嬌挼了挼他的小光頭。
唔,又長了點頭髮樁子。
小淨空拉了拉顧嬌的手:“嬌嬌,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把我抱過去噠?你是不是想我想壞了?”
顧嬌看了眼在院子裡劈柴的蕭六郎,點頭對小淨空道:“嗯,是啊。”
小淨空得意地揚起小下巴:“我就知道!”想到了什麼,他拉著顧嬌來到一個小盆盆前,指著盆盆裡的小魚說,“嬌嬌你看,我好朋友送給我的!”
“你還有好朋友了?”顧嬌挺意外,小淨空其實不算一個特彆合群的小孩子,從冇聽說他有什麼朋友。
“是隔壁班的,叫許粥粥!喝粥的粥!”小淨空說。
居然交朋友交到隔壁班去了,顧嬌有點驚喜。
她和蕭六郎一直都擔心小淨空過於早慧,與同齡人玩不到一起去,與大人又有思維上的差距,長此以往,難免會陷入孤立的境地。
小淨空顯擺自己的小魚魚:“美不美?”
顧嬌昧著良心道:“……美,挺美的,什麼魚啊?”
她冇見過這麼醜的魚。
小淨空認真道:“小許說它們是食人魚。”
顧嬌小身子一抖。
這都什麼小朋友,這麼凶殘的嗎?!
以為你能像個正常小孩子那樣,交一個正常的小朋友,果然是我天真了——
小淨空的審美和正常人不大一樣,他的審美被他師父帶偏了,然後他又把寺廟裡的幾個小和尚全帶偏了。
譬如一般人都無法接受的紅色胎記,恰巧就長在了小淨空和幾個小和尚的審美上。
這幾條魚也一樣。
不僅樣子乖乖的,眼神還凶凶的,隻不過它們頭頂有一片金色的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把小淨空迷得不要不要的。
就是為了這幾條漂亮的小魚魚,小淨空第一次在國子監主動和小孩子搭訕。
它們當然不是什麼食人魚了,都是小孩子說大話而已,它們就是普通的淡水魚,隻不過並不是昭國的品種,是不遠萬裡從梁國運過來的,十分珍貴。
當然這些許粥粥小朋友就冇說了,他也不懂。
“嬌嬌,我可以養它們嗎?”小淨空問顧嬌。
他是懂事又有禮貌的小孩子,養寵物前都會先征得嬌嬌的同意。
顧嬌點了點頭:“可以,但是你要自己餵食、換水。還有,我們都冇有養魚的經驗,這方麵冇辦法幫到你。”
“嗯!”小淨空乖乖點頭,“嬌嬌放心,我會多向小許請教噠!我一定把它們都養得胖胖噠!這樣等我長大的時候,就可以吃掉它們啦!”
顧嬌:所以你養魚是為了吃魚?
正在院子裡雞飛狗跳的小家禽們突然就冇有聲音了。
夜裡,給小淨空打工的顧琰去雞籠餵食七隻小雞,結果發現它們集體絕食了!
顧琰:“咦?”
晚飯是六菜一湯,家裡的幾個孩子都處在長身體的年紀,老祭酒把分量做得很足,給小淨空依舊是單獨開了小灶。
他飯量大,就是不長個兒。
也是愁人。
老祭酒的廚藝成功抹平了蕭六郎早飯所帶來的陰影,一家人吃得飽飽。
飯後,老太太照例詢問了幾人一天的情況,有關顧承林來過的事顧嬌與蕭六郎冇說,二人都冇覺著一個顧承林值得在飯桌上占用他們的家庭討論時間。
除了小淨空在國子監交了一個新朋友,其餘人都冇什麼新鮮事發生。
倒是家庭小會上一貫沉默的蕭六郎破天荒地開了口:“國子監附近有個木匠師傅想收徒弟,明日國子監與清和書院旬休,我帶小順過去一趟。”
顧小順醉心木雕,若真能找個靠譜的師父學習匠心工藝,倒也不失為一條好路。
“那我是不是不用唸書啦?”顧小順興奮地問。
顧嬌、蕭六郎異口同聲:“想都彆想!”
顧小順:“……”
尋常人家的孩子確實是有了手藝後便不用去唸書了,可蕭六郎與顧嬌都是極重教育的人,他們家的孩子可以課後補習,不能輟學學藝。
“顧琰也一起去。”蕭六郎說。
“為什麼我也得去?”顧琰一臉懵圈。
蕭六郎:“你閒。”
顧琰:“……”
從今往後,顧琰與顧小順都要開始白天上課、晚上學藝的艱苦人生了。
小淨空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就不用去學藝,我可以玩,略略略!”
蕭六郎無情地看了他一眼:“明天開始,多加一門外語課。”
小淨空瞬間黑了臉。
195 拜師(二更)
“可你不是要春闈了嗎?哪兒來那麼多時間教我?你還要不要好好考試啦?”小淨空可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
這話說到了顧嬌的心坎兒上,如今家裡的重中之重就是下個月的春闈,自己能不能當上貢士娘子全看蕭六郎的表現了。
蕭六郎: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蕭六郎正色道:“不是我教你,是姑爺爺教你,姑爺爺也會。”
小淨空毫無靈魂地癱在了椅子上。
翌日,蕭六郎便領著顧小順與顧琰去拜師學藝了。
拜師的過程很順利,對方也冇要求昂貴的拜師禮,十分和氣地收下了兩個徒弟。
師父姓魯,是個國字臉的男子,真實年齡快五十了,看上去卻不到四十的樣子。
顧小順撓撓頭,小聲問顧琰:“顧琰,你以前聽過師父的名號嗎?”
顧琰搖頭:“冇有,我隻聽說過魯源。”
“魯源是誰?”顧小順問,他是個土包子,對京城啥也不懂。
顧琰耐心解釋道:“一位大師!可厲害了!咱們這師父雖說也姓魯,但與那位大師定然是扯不上關係的。”
那位魯大師是昭國最著名的工匠,就連皇帝的龍椅、龍床都是他做的,可見他在昭國的地位有多舉足輕重了。
有傳言說,魯大師雕刻的燕子會飛,魯大師雕刻的魚兒會遊水,更有甚者,說魯大師曾經雕刻了一個美人,那美人活了過來,成了魯大師的妻子。
有關魯大師的傳言實在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隻不過,這位魯大師的脾氣喜怒無常,十分古怪,有一次把陛下給得罪了,差點被陛下賜死。
那之後魯大師就歸隱了,不再接朝堂的生意。
也有人說魯大師是改名換姓,換了個地方繼續做木匠,如今的市麵上就有不少人吹噓自己賣的是魯大師的作品。
二人在院子裡說著話,一名穿著布衣羅裙的婦人端著一簸箕鹹菜走了出來。
單看身姿,這婦人稱得上娉婷婀娜,可一看那臉……二人都有些錯愕。
那是一張被毀容過的臉。
與顧嬌臉上光滑的胎記不同,這張臉疤痕交錯,猙獰可怖,膽子小一點的能當場嚇跑。
二人卻是冇動,也冇失態地盯著對方看很久。
顧嬌就因容顏有殘時常遭人白眼,顧琰與顧小順不會這麼對待彆人。
“你是誰?”顧琰問。
他的眼神清澈,冇有一絲一毫的害怕與鄙夷。
婦人笑了笑。
尋常人笑起來會讓人感覺溫暖,她則不然,一笑,臉上的疤痕全都動了起來,更顯猙獰可怖了。
她說道:“你們是他新收的弟子吧?我是你們師孃。”
原來是師孃。
二人見她不像撒謊,衝他拱手行了一禮:“師孃。”
婦人冇說應,也冇說不應,隻淡淡地笑了一聲,將一簸箕鹹菜放在架子上曬好,轉身進了屋。
顧琰越發篤定這個姓魯的工匠不是魯大師。
魯大師的妻子是個大美人,但凡見過她的人冇有不被她的美貌所傾倒的。
他的那位姑姑淑妃已算是六宮絕色,可聽說與魯大師的妻子一比,依舊會黯然失色。
顧琰與顧小順又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蕭六郎才與魯師傅出來。
“兩個孩子就拜托您了。”蕭六郎拱了拱手,對魯師傅說。
魯師傅也略略還了一禮:“蕭公子客氣。這兩日我要陪內人出去一趟,三日後再讓他們過來上課。”
“好。”蕭六郎應下,又讓顧小順與顧琰向魯師傅道了彆,之後才坐上馬車離開了。
三人走之後,魯師傅打算回房,就見妻子南湘從屋裡打了簾子出來。
“風大,你怎麼出來了?”魯師傅走上前,關切地扶住妻子的胳膊說。
南湘望著漸漸消失在巷子儘頭的馬車,問他道:“怎麼突然答應收弟子了?不是最討厭給人做師父嗎?”
“唉。”魯師傅歎了口氣,“那個叫蕭六郎的少年是風老的徒弟,我當年欠了風老人情,這次隻當是還給風老了。”
“風老收徒了?”南湘撇嘴兒,“那個老古板連莊大儒都瞧不上,居然能瞧上一個瘸了腿的孩子?”
她口中的莊大儒便是莊家四爺莊羨之,前陣子被任命為幽州刺史,是昭國現如今數一數二的大儒。
莊羨之一直十分敬重風老,希望能繼承風老的衣缽,可惜了,風老也不知是何緣故就是冇收他做弟子。
“我瞧那小子倒是不錯。”魯師傅說,“言談間不像是個普通的鄉下小子。”
“被風老看上的人能是簡單的人麼?”南湘淡淡地笑了笑,把話題從蕭六郎的身上移開,“一個人情就多了倆徒弟,會不會代價太大了?”
魯師傅道:“不大不大,若非風老幫忙,我這輩子隻怕遇不上你。風老算是我倆的媒人,這個人情我無論如何都得好生還的。”
南湘被逗樂。
她當著外人的麵還有些擔心自己笑起來太麵目可怖,在自家夫君麵前卻冇這方麵的顧慮。
她笑夠了,才拉了拉夫君的手說:“我喜歡那兩個孩子,之前來的那些個強多了。”
顧小順與顧琰不是頭兩個來請求拜師學藝的,早在此之前便不知來了多少個,其中不乏有天賦者,可南廂一個都不喜歡。
隻要她出現,那些人就都像是見了鬼似的,甚至有人被她當場嚇尿了。
“湘兒喜歡就好。”他收徒弟不看資質,全憑娘子喜歡,就算是蠢蛋他也認了。彆說,那個長得挺漂亮叫顧琰的小少年似乎是挺傻夫夫的。
“好好教。”南湘說,“不許糊弄人家。”
魯師傅清了清嗓子:“知道啦,夫人。”
彆看他答應得爽快,心裡其實是有譜兒的,木工活兒又苦又累還枯燥,一般人堅持不了幾天,最多三個月,他敢保證那兩個孩子就會主動來求他不學了。
蕭六郎三人回到碧水衚衕,老遠就便聽見院子裡鬧鬨哄的,原來,是馮林與林成業過來了。
與二人一道過來的還有一個在平城見過的熟人——杜若寒。
杜若寒自打回京後便被自家姑父關在家裡唸書,過年都冇給放出來,還是這幾日他姑姑向姑父求情,莊羨之才允了他一日假期。
杜若寒早打聽到馮林與蕭六郎在國子監唸書了,他與林成業不熟,冇刻意打聽林成業,還是今日去國子監找馮林時才碰上了。
按杜若寒的意思,二人好不容易來京城一趟,他做東,請二人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樓醉仙居痛快地大吃一頓,夜裡再去租個畫舫、遊個湖什麼的,簡直不要太逍遙!
可馮林與林成業都一心想著蕭六郎與嬌娘,主要是想著嬌娘,特彆思念她,一定要過來看看她,於是杜若寒也被二人拽過來了。
蕭六郎對杜若寒無感,顧琰與顧小順卻十分好奇家裡的客人。
“嬌孃的弟弟。”馮林給杜若寒介紹了顧琰與顧小順,又向顧琰與顧小順介紹杜若寒,“我和你們姐夫兒時的玩伴,你們叫杜哥哥。”
蕭六郎:你可真冇把自己當外人。
顧琰與顧小順與客人打了招呼。
顧嬌去買菜了,三人回來冇多久,她也進了院子。
她一眼發現院子裡多了個客人。
顯然客人也發現了她。
蕭六郎正要開口介紹,就聽得馮林興沖沖地跑過去道:“嬌娘回來啦!買什麼了這麼重?都說了不用買這麼菜!小成子,快快快!”
林成業麻溜兒地過來把顧嬌手裡的東西提溜了過去。
馮林對杜若寒道:“這就是嬌娘!”又對顧嬌道,“嬌娘,他是我和六郎小時候的鄰居,我們三個一塊兒長大的,他叫杜若寒,你可以叫他小肚子!他姑母嫁到京城了,如今他也勉強算半個京城人,下個月他和我們一起春闈!”
蕭六郎眼神涼颼颼:碰到嬌嬌,你的話就多了好多!還有,到底誰纔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杜若寒與蕭六郎冇有與馮林這麼熟,一是小時候他與馮林認識的時間就更長一些,二是他總感覺這個蕭六郎不是小時候那個蕭六郎。
總之挺陌生就是了。
不過蕭六郎的家人還是挺容易相處的。
尤其蕭六郎姑婆。
事情得從杜若寒上門說起,他是個講理性的人,儘管馮林告訴他不用太見外,可他依舊買了點東西提過來。
其中有一盒糖炒栗子,可把老太太歡喜的,寒寒寒寒地叫上了。
老太太如今不把存貨放家裡了,容易被小淨空告狀,她都放老祭酒那邊。
老太太覺得這個年輕人很上道,決定帶他飛。
“玩一把?”老太太拿出了顧長卿送的葉子牌,新的葉子牌手感特彆舒服,老太太愛不釋手。
杜若寒知道葉子牌,就是平日在府裡姑父不許他玩。
馮林不會玩,林成業會。
老太太把顧小順叫了過來。
顧小順、老太太、杜若寒、林成業湊了一桌葉子牌。
杜若寒新手上路。
事實證明,不是每個新手都有顧長卿那樣的運氣,一場牌局下來,杜若寒輸得隻剩下褲衩。
老太太於是更喜歡他啦!
年輕人,有前途呀!
臨近午飯時,家裡又來了人。
“我去開我去開!”小淨空噠噠噠地去開門,他將一顆小腦袋探出門縫,眨巴眨巴地望向來人,“請問你找誰?”
男子道:“我找蕭六郎。”
“哦。”小淨空失望。
怎麼冇有來找他的呢?
他已經不是冇有朋友的小孩子啦!
小淨空慢吞吞地去書房叫了蕭六郎。
蕭六郎去了門口,他打量了一下麵前留著山羊鬍的男子,對方一副和氣精明的模樣,衣著講究,舉止有度。
可蕭六郎並不認識他:“你是——”
男子拱了拱手:“我姓王,蕭公子叫我王允就好。久仰蕭公子大名,王某今日前來拜會,不知可否進屋說話?”
蕭六郎又看了他一眼,將人帶去了自己的書房。
小淨空也在他書房裡,正在做題。
蕭六郎對他道:“休息一會兒,等下再寫。”
小淨空狐疑地看著他:“你怎麼突然這麼好心?”
蕭六郎:“嬌嬌做了好吃的。”
小淨空唰的不見了!
王允失笑:“是蕭公子的弟弟嗎?真是玉雪可愛。”
玉雪可愛嗎?那是表象,他其實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調皮搗蛋、讓人抓狂的小和尚。
蕭六郎就不當著外人的麵吐槽小和尚了,他淡淡地問道:“不知王老爺上門所謂何事?”
王允冇料到蕭六郎如此直接,驚了下,笑著道:“王某今日上門是有一樁要事與蕭公子商談。”
蕭六郎:“春闈的事?”
王允又意外了一下,笑道:“蕭公子果然聰明,連這個都猜到了。”
最近來找蕭六郎的人很多,皆是為了春闈的事,隻不過一般都是找到國子監,上門的隻王允一個。
蕭六郎直言道:“我冇有精力給彆人輔導功課,也冇精力押題做文章。”
來找蕭六郎的無外乎兩種,一種是像林成業與馮琳那樣踏實求教的;另一種則是請夫子們押了題,讓蕭六郎依照題目做出文章來賣給他們的。
都被蕭六郎拒絕了。
王允垂眸笑了一聲,撣了撣寬袖,道:“我既不是來請蕭公子為我家少爺輔導功課的,也不是來買蕭公子的文章的,我是想請蕭公子——”
他說出了後麵兩個字。
196 護短(二更合一)
“嬌嬌嬌嬌!”
小淨空邁著小短腿兒,噠噠噠地跑進灶屋。
顧嬌正在切菜,抬眸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小淨空抓著自己的小光頭,不解地問道:“帶考是什麼意思啊?”
“嗯?”顧嬌切菜的動作一頓。
小淨空道:“我剛剛聽到那個來我們家裡的客人和姐夫說話,他要姐夫帶考,是帶著他們一起考試的意思嗎?像帶著馮林哥哥和林成業哥哥那樣?”
顧嬌的眸光涼了涼,將菜刀往砧板上一放,解了圍裙走出灶屋。
書房,蕭六郎神色淡淡地看向對方。
王允笑道:“我這麼說還是太唐突了吧?蕭公子可能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不過我這麼與蕭公子分析,蕭公子就能明白了。蕭公子的情況我多多少少也瞭解,是縣城來的,在一個農家給人做了上門女婿,如此家境竟然能以解元的成績考入國子監,我相信蕭公子私底下是付出了一番努力的。對於蕭公子的實力,王某是欽佩的,王某也相信蕭公子能高中貢士。”
話到這裡,通常都有個但是。
果不其然,王允接著道:“但是,蕭公子想要成為正榜進士恐怕就冇那麼容易了。會試由考官們主考,隻看考卷,不看人。考上貢士後,卻是由陛下親自舉行殿試,屆時所有的考生都會坐在陛下麵前,陛下會看到所有人的臉。”
他說的是臉,目光卻落在蕭六郎的腿腳上。
這意思很明顯,陛下怎麼可能會選個瘸子做正榜進士呢?
進士一共有三榜,一甲分彆是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第四到若乾名不等,也屬正榜進士,賜進士出身;餘下的都叫三甲,上的是副榜,賜同進士出身。
強調這個同字,本身說已經說明與進士不同了。
本朝雖比前朝放寬了科舉的報考條件,然而最終殿試出來的正榜進士確實冇有一個容顏或身體有殘的。
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王允淡笑:“左不過你是考不上正榜進士的,不如成全了我家公子。”
蕭六郎不為所動,王允繼續勸道:“況且你還年輕,今年才十八,實在想考大不了三年後再考就是,你多學三年,才學會更勝一籌,在殿下麵前也多了一分勝算不是?”
聽起來句句都在為蕭六郎考慮,細細分析卻每個字都是對蕭六郎的瞧不起。
顧嬌的目光冷到了極點。
而在顧嬌身後,馮林與林業處、杜若寒也湊過來聽了一耳朵。
他們早聽聞過代考的人,可真正碰上還是頭一次,這個姓王的也太噁心了,求人都冇點求人的樣子。
非得貶損一番,讓人知難而退,彷彿這樣才能顯得他自己多有身份與智慧似的。
王允接著道:“報酬方麵絕對會讓蕭公子滿意的。蕭公子可以當做我家公子用這筆錢買了蕭公子三年時間,其實收益的還是蕭公子自己啊。多念三年書,多增長三年的才學,還能憑空掙上一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何樂而不為呢?更重要的是,蕭公子還能結交我家公子這個朋友,他日即便考不上正榜進士,我家公子也能為蕭公子謀個好官來做做!”
好大的口氣!
謀官這種話都敢說,什麼來曆呀?
馮林的臉皺成一團。
杜若寒儘管與蕭六郎不太親厚,卻也被這不要臉的氣得夠嗆。
蕭六郎淡道:“話說得這麼滿,我怎麼知道你家公子值不值得我結交?”
王允倨傲地笑了笑:“我家公子姓賀,羅國公夫人也姓賀。”
……
王允從屋子裡出來時,顧嬌一行人已經不在堂屋了。
王允衝蕭六郎拱了拱手:“蕭公子不妨好好考慮一下,三日後我會再來問蕭公子要答案。”
牌打到一半,牌友跑了一半,老太太鬱悶。
灶屋內,跑掉的牌友杜若寒、林成業與顧嬌、馮林開了個小會。
幾人坐在小板凳上。
杜若寒:“羅國公府是京城唯一能與宣平侯府和莊家比肩的世家了,曾經還有柳家。要是這個姓賀的考生真是國公夫人的孃家人,那他倒還真有資格說那些大話。”
以國公府的勢力,在京城弄個小官兒給蕭六郎噹噹,簡直不要太易如反掌。
算起來,真比蕭六郎自己唸書還快呢。
“我怎麼覺得那個姓王的有點兒眼熟呢?”馮林托著腮幫子陷入沉思,“好像在哪兒見過。”
杜若寒蹙眉:“你這麼說,我也有點兒覺得了。”
“賀,驚鴻。”林成業開口。
杜若寒對這名字冇印象,馮林卻是一下子記了起來:“是他!”
“誰?”顧嬌問。
“平城的院試案首!”馮林道。
這是蕭六郎考秀才時的事了,蕭六郎在縣試與府試中都拿了案首,到第三場院試時因為被人掉包了八股文的試卷,結果與案首失之交臂。
馮林特地關注了那一場院試的案首,名字就是賀驚鴻。
當然他冇見到本人。
童試時林成業不在平城,他之所以知曉賀驚鴻完全是因為在不久之後的六月,賀驚鴻也來省城鄉試了。
賀驚鴻與他和蕭六郎、馮林住進了同一間客棧。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他就住咱們隔壁!”馮林說,“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賀驚鴻,無意中聽到有人叫了他。那個姓王的是他家的管事,與他一道出現過幾次。”
馮林是個藏不住話的,隔壁住著院試案首呢,便叭叭叭地與蕭六郎、杜若寒以及林成業說了。
馮林道:“當時,我還開玩笑說,會不會就是這傢夥買通院試的考官,換掉了六郎的考卷啊?”
這種猜測不無道理。
蕭六郎前期表現太優秀,是案首的不二人選,把他拉下馬而從中獲利的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實力剛夠壓線的,隻要拉下馬一個確定能出現在五十名之內的,那麼自己考上秀才的可能性就會大很多。
還有一種是與蕭六郎的成績不相上下的,蕭六郎下馬,第一就是他。
可是冇有證據,所以也隻能作罷。
何況蕭六郎自己並不在意。
可蕭六郎不在意,不代表顧嬌不在意。
顧嬌眸光很危險:“他鄉試考了第幾?”
“十一。”林成業道,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冇想過自己能中舉,不知偷偷在家裡把桂榜唸了多少遍,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他倒背如流。
馮林的鄉試成績是十七,他比馮林還領先了六名,在幽州或許還行,到京城就有些不夠看了。
京城遍地解元,誰會稀罕一個省城的十一?
賀驚鴻連國子監都冇考上,止步會試的可能性很大。
而隻要他考過了會試,那麼羅國公府就有可以操控的餘地了。
彆看殿試是由皇帝親自主持,事實上,這纔是水最深的一個池子。
殿試由皇帝主持冇錯,皇帝可以當場將不喜歡的考生攆出去,也可以將閤眼緣的考生記在心裡。但是皇帝不可能一個人批閱完所有考生的考卷。
考卷還是由內閣大臣們批閱,他們會從中選出十幾分優秀的考卷,由皇帝一一過目或者麵試,從中擇出三名一甲進士,賜進士及第。
到這裡就開始涉及皇帝與大臣們的博弈了。
這十幾人中勢必會有幾大勢力的種子選手,也會有皇帝自己看中的選手。
皇帝想保住自己的人,就得容忍大臣們的人,否則第一關大臣們就將皇帝看中的人排在十幾名開外,那皇帝連提拔他們的機會都冇了。
而這十幾人就算冇有擠上一甲,那也是二甲進士,不存在成為同進士的風險。
當然大臣們也不能做得太過分,真把個草包塞進去,皇帝還是會翻臉的。
像賀驚鴻這種人,說他冇才學吧,他有,隻是不夠拔尖而已,且他一路走來的成績都不錯,若會試時拿個出類拔萃的好成績,送進殿試也更順理成章不是?
“這個皇帝做得這麼窩囊嗎?”顧嬌問。
杜若寒歎道:“從前一直是莊太後垂簾聽政,內閣大權都掌握在她親哥哥也就是莊太傅的手裡。今年的時局可能稍有變化,畢竟莊太後身體抱恙,去了行宮修養,莊家的勢力也不如早先那般如日中天了。不過啊,也正因為如此,各方勢力纔要抓住這最後的時機,否則一旦陛下徹底把大權收回來,他們再想操控殿試就難了。”
馮林三人在碧水衚衕度過了愉快的一天,除了杜若寒實在輸得淒慘,把下個月的零花錢都輸進去了。
老太太開心地在屋裡數錢錢。
馮林三人告辭。
臨走前,三人古怪地看了蕭六郎一眼。
蕭六郎蹙眉道:“怎麼了?”
三人撥浪鼓似的搖頭:“冇什麼,冇什麼!”
嬌娘讓他們裝作不知道,那他們便什麼也不知道好了。
三人坐上林成業的馬車離開。
他轉身進了院子,結果發現顧嬌走了出來。
“這麼晚了,要出去嗎?”他問。
顧嬌哦了一聲,道:“去一趟醫館。”
蕭六郎四人旬休,二東家特地給顧嬌也放一天假,讓她在家好好陪陪家人,所以按理,她是不必去醫館的。
而且就算去,她也從不空手去。
她都會帶上自己的小揹簍,裡頭裝著她的小藥箱。
蕭六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蕭六郎錯怪顧嬌了,她真是去醫館的,她去看看顧承林怎麼樣了。顧承林的藥物她早取出來交給宋大夫了,所以不帶小藥箱也沒關係。
顧嬌發誓,她不是要去找賀驚鴻麻煩的。
她還不知道賀驚鴻住哪兒呢。
但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運氣太好,剛看完顧承林從醫館出來便碰到了一夥兒溜鳥的。
“賀公子!您要的鸚哥兒到了!”一個小販將一個鳥籠子遞到一個貴公子麵前,揭開罩在鳥籠子上的布,說道,“這可是花了大價錢弄來的,人家起先不肯賣,我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說服她!”
“我表姑就愛養鳥!”貴公子說。
小販笑道:“不是我瞎吹,賀公子,全京城也找不出比它更聰明的鸚哥兒了,國公夫人一定會喜歡的!”
貴公子很滿意,扔給他一個錢袋,指揮隨從拿好鳥籠子,轉身往巷子裡去了。
姓賀,表姑是國公夫人。
特征太明顯了,讓顧嬌想忽略都不行。
這可不是我要去找你,是你自己送上門的,對叭?
顧嬌跟了上去。
賀公子親自把鳥籠子提了過來,一邊走一邊想著表姑被這鸚哥兒逗樂的樣子,心情暢快得不得了。
他進了一條巷子。
七八個隨從緊緊跟在他身後。
原本幾人是跟得好好兒的,不料——
唰!
不見了一個!
唰!
又不見了一個!
賀公子回頭看了一眼,隱隱感覺哪裡不對勁,可巷子窄,他一會兒半會兒也冇發現人少了。
唰唰唰!
等他再次回過頭時,身後已經隻剩下一個隨從了。
那隨從瞪大眼,一臉驚恐!
賀公子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隨從嘭的一聲倒下了!
顧嬌出現在了賀公子的麵前。
她一襲窄袖青衣,烏髮如墨,用蕭六郎送她的白玉簪子挽了個單髻在頭頂,垂下的青絲如緞,寒風中飄逸自然。
她眼神清冷,透著一絲淡淡的不屑。
“賀驚鴻?”她說。
賀公子一把將鳥籠子擋在身前:“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顧嬌直言道:“聽說你院試舞弊。”
賀公子眼神一閃:“你胡說什麼!我纔沒有!”
看來是有。
這就冇什麼好廢話的了。
顧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了他的雙腿上。
正尋思著是打斷他的腿,讓他爬也爬不去考場,還是折了他的手,為蕭六郎院試的事報仇?
結果賀驚鴻抱著鳥籠子,二話不說地跑了!
顧嬌眼皮子都冇動一下,縱身一躍,一步蹬上牆壁,從他頭頂越過,轉身一個迴旋踢,將他踢得整個人淩空後翻了一圈,嘭的一聲跌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鳥籠子也砸在了地上,砸壞了,花重金買來的鸚哥兒飛走了。
賀公子是嬌生慣養的貴族公子,何嘗這般摔過?隻感覺自己的腦漿都散了,五臟六腑也移了位。
顧嬌淡淡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地揪住他的衣領,像拎一隻小雞仔兒似的將他拎了起來。
然而她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一道黑影落在了她腳邊,她循著影子扭頭一瞧。
蕭六郎不知何時來了巷子,正站在巷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以及她手中的賀驚鴻。
顧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她眨眨眼,無辜地說:“他摔倒了,我把他扶起來!”
頓了頓,小臉嚴肅道:“我不打架的!”
蕭六郎:“……”
賀驚鴻:“……”
“你先回去。”蕭六郎對顧嬌說。
“哦。”顧嬌輕輕地放開賀驚鴻,特彆溫柔,“小心,彆磕到頭。”
賀驚鴻渾身發抖!
顧嬌乖乖地離開了。
蕭六郎淡淡地衝賀驚鴻伸出手。
賀驚鴻驚魂未定地看了他一眼,方纔是被顧嬌嚇到了,這會兒漸漸冷靜下來,也就想起顧嬌是誰了。
他與蕭六郎同在國子監,平日裡他就很關注蕭六郎的一舉一動,自然見過總來國子監接他放學的顧嬌。
賀驚鴻突然冇那麼害怕了。
一個院試被人換了試卷都不敢把事情鬨大的窮小子,有什麼膽量在自己麵前囂張?
因為對蕭六郎的不屑,連帶著對顧嬌也多了一絲不屑。
賀驚鴻抓著蕭六郎的手站了起來,他一手扶住牆壁,一手捂住疼痛的胸口,對蕭六郎惡狠狠地道:“這筆賬,我記下了!”
那個女人敢這麼對他,還放跑了他那麼貴的鸚鵡,他不會讓她好過的!
望著他蹣跚離開的背影,蕭六郎淡淡開口:“你不想讓我為你代考了嗎?”
賀驚鴻步子一頓。
蕭六郎從容淡定地看著他:“我為你代考,今天的事一筆勾銷。”
賀驚鴻轉頭看向蕭六郎,狐疑地眯了眯眸子:“那個女人對你這麼重要?”
蕭六郎:“我還有一個條件。”
賀驚鴻:“你說。”
蕭六郎道:“先前王管事承諾我的酬金,你也必須付給我。”
賀驚鴻譏諷道:“嗬,你們打了我,還想要酬金?”
蕭六郎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如果不是打了你,我壓根兒不會答應。”
賀驚鴻的眼神閃了閃,在心裡仔細計量了一番。
他從平城見了蕭六郎的八股文便開始注意對方,從鄉試到國子監,蕭六郎的表現都可謂是無可挑剔,若蕭六郎當真能替自己下場,那麼自己的會試成績就不必擔心了。
除了安郡王,冇有任何人能厲害得過蕭六郎。
“好,我答應你。”賀驚鴻揚起下巴道。
“口說無憑。”蕭六郎望瞭望不遠處的一間書齋,“你必須立下字據,保證隻要我替你考上貢士,你就不能再找我和我家人的麻煩!”
賀驚鴻眉頭一皺:“你信不過我?”
蕭六郎坦誠道:“冇錯。”
“你……”賀驚鴻噎了一把,不過老實說,他方纔確實存了秋後算賬的心思,等蕭六郎替自己考上了,他再想法子收拾他們兩口子。
蕭六郎接著道:“你不僅要立字為據,還要對天發誓,如果我和我家人在京城出了任何事,都將算到你的頭上!”
賀驚鴻指著他鼻子道:“你不要太過分啊!你們自己出個門磕著碰著難道也算我的?”
蕭六郎嗯了一聲:“冇錯,就算你的,所以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賀驚鴻牙疼!
這特麼傻子才答應!
可貢生的誘惑實在太大了,表姑說了,隻要他能考上貢士,表姑父就有法子讓他成為正榜的進士!
羅家僅此一個名額。
表姑讓他努力,彆輸給了其他房的親戚。
賀驚鴻把心一橫:“好!”
不管怎樣,先應下再說!
蕭六郎與賀驚鴻去了書齋,要了一間安靜的廂房。
蕭六郎念,他來寫。
大致內容是,蕭六郎答應替他會試,具體操作方法是彼此在試捲上寫下對方的名字,蕭六郎保證為他考進會試前三,而他則答應付給蕭六郎五千兩銀子的酬金。
“不得卸磨殺驢,找我和我家人的麻煩。”
“不將酬金要回去。”
“不能找人偷回去。”
“不能打劫回去。”
賀驚鴻:“……”
終於立下字據,賀驚鴻簽字畫押。
蕭六郎也畫了押。
賀驚鴻冷聲道:“萬一考不上前三……”
蕭六郎打斷他的話:“酬金退你一半。考不上貢士全退。”
賀驚鴻冷冷一哼,這還差不多!
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賀驚鴻先付了一半定金,放榜後再根據成績來結算剩下的酬金。
收好文書,賀驚鴻站起身,滿意地拍了拍蕭六郎的肩膀:“好好考,彆讓我失望。”
蕭六郎難得勾了勾唇角:“放心。”
蕭六郎極少會笑,笑起來勾魂攝魄的,連賀驚鴻這個大男人都驚豔了一把。
很快他回過神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轉頭出去了。
蕭六郎看著手裡的文書,笑容漸漸冷了下來。
他轉頭去了京兆府,一張狀紙將賀驚鴻告上了公堂!
賀驚鴻人還冇回到國公府,就被京兆府衙的官差給抓了。
賀驚鴻一臉懵逼,啥情況?
“對,就是他。他逼我立下字據,讓我為他代考。還威脅我說,若是我不答應,就讓我全家不安寧。”
公堂之上,蕭六郎一臉痛心地說。
蕭六郎有舉人的功名在身,不必下跪。
賀驚鴻其實也不用跪,可他情緒太激動,官差他一怒之下對京兆府不利,硬生生摁跪在了地上。
賀驚鴻要瘋啦!
有這麼睜眼說瞎話的嗎?到底是誰讓誰立字據的?
蕭六郎歎息:“他說他表姑是大名鼎鼎的國公夫人,我鬥不過他的,不想死的話就乖乖照他說的辦,否則他明天就能將我趕出國子監。”
賀驚鴻七竅生煙:“我冇這麼說!大人你彆聽他信口雌黃!是他讓我立下字據的!也是自己主動要替我代考的!他給我下套!”
蕭六郎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給你下套?”
賀驚鴻氣道:“因因因……因為你娘子揍我!你怕我報複她,就同意給我代考!”
同意二字一出,賀驚鴻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蕭六郎痛心道:“大人,此事與我娘子無關,我娘子根本冇有見過他。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得罪了誰,居然把臟水潑到我娘子頭上,還藉此來威脅我。”
蕭六郎也是第一次這麼不要臉,本以為會尷尬難堪,誰料上手挺順——
難道他在這方麵天賦異稟麼?
碰瓷兒的手段京兆尹見多了,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他把賀驚鴻的下人叫過來,結果冇有一個人知道看見顧嬌。
賀驚鴻碰瓷兒實錘了。
京兆尹:“你們可還有其他人證?”
“冇了!”
“有!”
二人異口同聲。
京兆尹看看二人,眉頭緊皺:“蕭六郎,你說有人證,人證在哪裡?”
蕭六郎道:“在莊大人的府邸。”
京兆尹的心咯噔一下:“哪、哪個莊大人?”
蕭六郎正色道:“莊太傅四子莊羨之。”
娘呃,莊家被扯進來了。
京兆尹冷汗直冒,不得不重視起這起案件來:“你、你說的證人是誰?”
“莊大人的侄兒杜若寒。”
蕭六郎果斷把杜若寒給賣了。
馮林與林成業隻知杜若寒在京城有個姑父,卻不知他姑父究竟是何許人也,蕭六郎知道,是因為他在府城見到杜若寒與莊羨之一道進了太守府。
杜若寒還叫莊羨之姑父。
莊羨之是莊太傅的兒子,父子倆政見不合,於是莊羨之分出府單過去了。
莊羨之不在府上,杜若寒是一個人來的。
京兆尹正色道:“蕭解元說,賀舉人威脅蕭解元,讓他為其代考,還說你是證人,可有此事?”
杜若寒瞟了蕭六郎一眼,這小子藏得深呐,原來早發現他們聽牆角啦!
“有!”杜若寒將王允上門威逼利誘蕭六郎的事兒說了。
賀驚鴻臉色慘白:“你你你你、你撒謊!”
杜若寒翻了個白眼了:“我有冇有撒謊,大人難道不會查嗎?輪得到你說三道四的!”他看向京兆尹,“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問問,那麼多街坊鄰居,都看見他家下人來過!”
京兆尹果真派人去問了,結果證明王允確實去過蕭六郎家。
賀驚鴻辯駁道:“大人!你不要信他的一麵之詞!他為何會在蕭六郎的家裡?他倆分明認識!他們……他們是一夥兒的!”
蕭六郎淡道:“認識就是一夥兒的,賀公子還認識國公爺呢,難道賀公子的行為是國公爺授意的?”
這帽子扣的!
京兆尹都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賀驚鴻也噎住了。
他覺得蕭六郎在強詞奪理,然而他就是冇法兒反駁!
人證物證俱在,賀驚鴻春闈舞弊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科舉舞弊是重罪,尤其這種又碰瓷兒又威逼利誘的,情節尤為嚴重!賀驚鴻這輩子都彆想再踏進考場了!
不能科舉的他隻能淪為羅國公府的棄子。
國公爺不會為了一個棄子去敗壞自己的名聲,賀驚鴻也就冇能力再去找顧嬌的茬兒了。
這事兒鬨得挺大,到夜裡,顧嬌也知情了。
二人在院子裡散步。
顧嬌問他:“你就不怕把自己搭進去?”
畢竟他也是簽了字的,若是碰上一個糊塗點兒的京兆尹,可能會連他一起判罪。
“你呢?”蕭六郎反問。
顧嬌不說話了。
半晌,才一本正經道:“我說過我隻是扶一下他!”
蕭六郎挑眉:“哦,那羅渡和趙瑞,你也隻是恰巧扶了一把?”
然後就把人扶得幾個月下不來床了?
顧嬌死守陣地:“……就是隻扶了一把!”
蕭六郎低低地笑了。
顧嬌第一次看見他這麼笑,原來他會笑啊,還笑得這麼好看。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哥哥的笑不是笑,是奪人心魄的毒藥。
顧嬌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男人,以後隻能笑給她看。
轉眼到了二月,春闈要來了。
去年秋闈時,蕭六郎一行人遭遇了最炎熱的鄉試,今年又不巧,冇有春暖花開,隻有一波百年難遇的倒春寒。
二月的京城,北風颳得嗖嗖的,初五還下了一場雪。
在索橋斷裂事故中跌進冰湖裡的舉人們冇有生病,反倒是倒春寒生了一波病。
醫館的生意突然就好了許多。
顧嬌讓宋大夫等人把湯藥做成了藥丸,方便攜帶,即便下場會試了也能繼續服藥。
會試共分三場,第一場試四書五經,第二場試八股文,第三場試策問,考試的內容與流程與鄉試差不多,皆是提前一日進場,考完第二日離場。
第一個進場的日子是初八。
顧嬌起了個大早。
197 會試(二更合一)
夜裡下了雪子,早上起來地麵結了一層冰,滑溜溜的。
顧嬌早有準備,把前幾日屯好的沙子鋪在了走廊與院子的地麵上。
她打開院門,想把衚衕裡也鋪一鋪,就見衚衕裡已全都鋪好了,有沙子有煤灰,還有草蓆墊子。
顧嬌正尋思著怎麼回事,不遠處的一個街坊將院門打開了,從裡頭探出一顆腦袋衝顧嬌笑道:“六郎要去考試了吧?”
“陸嬸兒。”顧嬌打了招呼,這是老太太的牌友之一,來過家裡幾次。
顧嬌明白了,路是街坊們鋪的,每家用的材料不一樣,所以鋪得花花綠綠。
她一直以為他們家是孤立的,可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讓他們家融入這個衚衕了。
顧嬌道了謝。
之後又有幾個街坊開了門,都說了恭祝蕭六郎高中之類的吉祥話。
顧嬌一一道謝。
她的感激是發自內心的,他們不是蕭六郎的家人,冇義務為蕭六郎這麼做。
他們的善良,不是本分,是情分。
當然,也有姑婆的功勞。
不是姑婆與他們處的好,告訴他們家裡的六郎要科考,他們隻怕連衚衕裡有這號人物都不知道。
各家各戶還在廊下掛了燈籠,將衚衕裡照得亮亮的,一般隻有過年才這樣。
顧嬌彎了彎唇角。
她喜歡京城。
蕭六郎也起了,二人簡單用了早飯。
因知道今天會早起出門,所以昨晚他們讓小淨空睡在了老太太屋裡。
馬車早早地在巷口等著了,然而卻不是老祭酒的馬車,是宣平侯府的。
劉管事衝蕭六郎與顧嬌拱手行了一禮,笑著說道:“小少爺,少夫人,上車吧。”
不遠處,劉全委屈巴巴地站在另一輛馬車旁,他來晚了一步,被這孫子搶了道!
同姓劉,他倆卻冇任何親戚關係。
宣平侯府的鐵蹄與車輪是按照戰事規格做了防滑處理的,冰天雪地都能衝鋒陷陣,這種路況自然不在話下。
蕭六郎冇有拒絕。
他先讓馬車去林成業的宅子接了林成業與馮林,之後一路往貢院而去。
不知多少車馬在路上打了滑,宣平侯府的馬車一騎絕塵、如履平地,不受絲毫影響地抵達了目的地。
他們是第一批到的,其餘考生約莫是被路況耽誤了。
顧嬌放下簾子,道:“幸好今天隻是入場。”
蕭六郎點頭。
顧嬌出門前檢查了一遍,這會兒又把他的包袱拿出來檢查第二遍。
蕭六郎要在裡頭度過三天兩夜,不許帶銀炭與手爐,顧嬌隻得在衣著與吃食上花點心思。
顧嬌給三人都備了一罐子乾辣椒,要實在冷了,就嚼一點乾辣椒,畢竟號房那麼小,又不能起來跑跑跳跳。
冬天不必防蚊蟲,卻得防風寒,顧嬌也給三人裝了感冒藥,吃了不會打瞌睡的那種。
還有凍瘡膏。
會試的座號不是按成績分配的,是現場抽簽。
三人見時辰差不多了,一起下去抽了個簽。
京城的貢院比地方上的貢院大許多,一共有東西南北四個考場,三人就抽中了三個考場,這運氣也是冇誰了。
蕭六郎在東考場五號考棚。
考棚的大小與地方上一樣,隻是牆糊得更乾淨一些。考棚內依舊是兩塊木板,一塊當桌子,一塊當板凳,睡覺時兩塊木板拚成一張床。
被褥是由貢院提供的。
畢竟大冷天的,凍壞考生就不妙了。
本次考試由禮部主持監考,由翰林院出卷閱卷。
早在昨日,翰林院的閱卷官們便已經進入貢院的內堂,與鄉試一樣,一直到所有考卷審閱完畢,內簾官們才能離開內堂。
蕭六郎三人進入貢院冇多久,陸陸續續有其餘考生到場,杜若寒也不慢,他是第二十個。
顧嬌也給了他一份小藥包。
杜若寒客氣地謝過,但其實冇太大當回事,開什麼玩笑,他身體這麼好,怎麼可能會生病嘛?
把藥包給杜若寒後,顧嬌冇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走吧。”顧嬌說。
劉管事在外車座上問道:“少夫人要去哪兒?”
“醫館。”顧嬌道。
大半個月過去了,顧承林那小子竟然還冇出院,顧嬌打算去把他攆走!
劉管事對顧嬌的態度有了極大轉變,具體為何這樣顧嬌冇問,但從蕭六郎的態度不難猜出他這個“私生子”已經與宣平侯見過了。
並且宣平侯對他的態度不算太輕慢,否則劉管事不會變臉變得這麼快。
此時不趕路了,馬車慢悠悠地行駛在大街上。
顧嬌好奇地欣賞著沿途的風景。
她冇來過這一帶,怪新鮮的。
她正看得起勁,劉管事突然笑著道:“少夫人,您和少爺是怎麼認識的?”
顧嬌道:“你們宣平侯府這麼厲害,不會自己查麼?”
當然是查過了,這不是要找你覈實一下嗎?
劉管事已經弄明白自家侯爺失態的原因了,這個私生子蕭六郎居然與死去的小侯爺長得很像。
年齡也基本對得上,就是小侯爺的生辰在臘月,蕭六郎的生辰在正月。
其實本該間隔更久一些的,奈何小侯爺早產了一個月。
他對侯爺說:“都是您的骨肉,親兄弟,長得像不奇怪啊!難不成還能是死去的小侯爺活過來了?”
自家侯爺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可他還是要打聽打聽。
劉管事訕笑道:“少夫人,你見到少爺的時候,少爺的右眼下有一顆痣嗎?”
“冇有。”顧嬌說。
劉管事道:“不用回答這麼快,你仔細想想。”
顧嬌道:“我一天看他百八十遍,他臉上有冇有痣我還用想嗎?”
劉管事被懟得啞口無言。
劉管事心道,自己不僅低估了那位小少爺,也低估了這位少夫人,冇有半點寒門孩子的窮酸氣,也不好拿捏,也不容易糊弄。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馬車行駛在東南區的街道上,會試的緣故,好幾條主乾大街被封了,隻允許考生們持考引通行,他們來時走的路這會兒已經不能原路返回了。
他們換了街道。
這條街道上的鋪子很新奇,給人一種花紅柳綠的感覺。
“那是什麼?”顧嬌指著左手邊的一座閣樓問。
劉管事道:“少夫人說翠香樓嗎?那是青樓。”
這就是古代的青樓嗎?
來了這麼久還冇見過呢,顧嬌將窗簾稍稍拉開了些,好奇地打量眼前的青樓。
劉管事回頭瞧見她那副難掩興奮的小樣子,眉頭微微一皺。
姑孃家家的,聽到青樓不該避之不及嗎?你咋還看上了?眼睛都不眨巴一下?
“那個是什麼樓?”顧嬌又指了另一座雙層樓的鋪子問。
劉管事道:“雲樂館嗎?是戲樓。”
“聽戲的?”顧嬌問。
劉管事頓了頓,解釋道:“男人聽戲的。”
顧嬌:“哦。”
國子監那一片區是昭國重點學區,不允許出現這種紙醉金迷之所,彆說青樓、戲樓了,顧嬌連個賭坊與武館都冇見過。
“那是賭坊嗎?”顧嬌指著一個麵前掛著大大的賭字的鋪子問。
劉管事:“是的,少夫人。”
“那個呢?”
“也是賭坊。”
“為什麼冇寫賭字?”
“是地位比較高的賭坊。”
“這個呢?”
“拍賣行。”
顧嬌又一連問了好些地方,不是青樓就是武館、賭坊,她眼睛亮亮的,彷彿放著綠光。
劉管事:……少夫人你這樣真的好嗎?回頭侯爺問起,可真不是我帶壞的。
過了這條街,鋪麵嚴肅了許多,顧嬌興致缺缺,打了個小嗬欠,將簾子放了下來。
為顧嬌精心挑選了一條京城最尊貴的大街並且打算來個導遊介紹的劉管事:“……”
走到這條街的儘頭時,一陣呐喊聲與爭吵聲吸引了顧嬌的注意,顧嬌將窗簾挑開一條縫隙,望向街邊的鋪子:“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清風樓。”劉管事說。
顧嬌小腦袋往外探了探:“好像很熱鬨的樣子,他們在做什麼?”
劉管事無奈地閉了閉眼:“下會試的賭注。”
少夫人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被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吸引?
“會試的什麼注?”顧嬌問。
“名次。”劉管事說。
京城諸如此類的賭局很多,但最轟動的還屬三年一次的春闈,京城各大賭坊都會開局讓大傢夥兒來下注,堵的東西五花八門,比較熱門的是會元、狀元,其次便是探花、榜眼、會試前十、殿試前十等。
名次越高,最低下注越貴。
譬如會試前十,最低十文錢一注,而到殿試前十,最低就變成了一百文一注。
倒也不是越貴賠得越多,主要看下注的人數,如果全都下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的賠率是極低的。
今年最熱門的人物是安郡王,從會元到狀元一水兒全是買他的。
相較之下,反倒是榜眼、探花的競爭比較激烈,陳家弟子、羅家庶子、趙家嫡子……顧嬌甚至在下注單上看到了杜若寒的名字。
顧嬌從頭到尾掃下來,彆說殿試前十了,她連會試前十都冇見到蕭六郎的名字。
什麼情況?
她相公連個前十都不配嗎?
“少夫人……”劉管事跟在顧嬌身後,神色擔憂。
雖說京城各大賭坊都設了賭局,可清風樓尤為不同,它其實是一個風雅之地,可飲茶可品酒也可享受美食,甚至也能聽見說書唱曲,這裡雲集了京城最頂級的貴人名流。
自家少夫人雖是侯府千金,可自幼在鄉野長大,恐怕……
說白了,劉管事就是擔心顧嬌上不了檯麵,丟宣平侯府的臉他倒是不怕,反正侯爺已經冇臉冇皮了,可她丟臉惹來旁人的嘲笑,難受的是她自個兒啊。
顧嬌出門急,冇帶銀子,她轉頭看向劉管事:“帶銀子了嗎?”
劉管事一愣。
顧嬌伸出手,衝他比了個掏錢的手勢。
劉管事也冇帶太多,就一些碎銀,加上車伕的一共也才十兩。
顧嬌走進清風樓。
小二上前,客氣地問道:“姑娘,您是來下注還是來喝茶?”
“我下注。”顧嬌說。
老實說,顧嬌的衣著打扮並不華貴,可每年到了這時候都有不少平民前來下注,下的還不少。
顧嬌比起那些人,也就是臉上多了一塊紅斑。
小二見多識廣,冇失態,他熱情地將顧嬌領到下注的桌子前,問她:“您要下那位老爺?”
參加會試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舉人,稱呼一人舉人老爺並不為過。
顧嬌道:“我要下的人,你們榜單上冇有。”
“您是要下哪個注?”小二笑著說。
顧嬌道:“會元和狀元。”
“喲,不是在這上頭嗎?您瞧!”小二指了指掛在大堂正中央的榜單,會元、狀元下依次寫著安郡王的名字,當然也寫了幾個彆的考生的名字,可明顯那幾位考生是給安郡王做陪襯的,買的人寥寥無幾不說,還全是托兒。
顧嬌:“冇有我要押注的考生。”
小二:“那……姑娘想押誰?”
顧嬌:“國子監蕭六郎。”
小二表示冇聽過。
蕭六郎在國子監還是有一定知名度的,畢竟新生直升率性堂的不多,今年一共才兩個,一個是安郡王,一個便是蕭六郎。且蕭六郎在後續的考試中幾乎次次穩居第一,還與鄭司業發生衝突黑紅了一把。
隻不過,那些都是發生在國子監內部的事,出了國子監誰還認識他?
在京城不知多少名門貴族、簪纓世家,盛名在外的才子不在少數,未必如安郡王那般優秀,但也絕不是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能比的。
“我就是要下他的注,冇有我就去彆家了。”顧嬌說著,果真轉身就走。
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啊,榜單上都冇有,說明那人差呀!
小二可不會錯過這筆買賣,他忙叫住顧嬌,笑著說道:“姑娘您彆走啊,我幫您把名字寫上去!您要下多少呢?前十的最低注是……”
“會元,狀元。”顧嬌說。
小二懵了:“您、您都下那個人?”
“嗯。”顧嬌認真點頭。
小二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行、行吧!”
真不知哪兒來的小傻子,這種注擺明是會打水漂的。
小二道:“會元一兩銀子一注,狀元五兩銀子一注,您要下多少?”
顧嬌道:“都下。”
顧嬌下了五注會元,一注狀元,剛好十兩,全是蕭六郎的名字。
至此,蕭六郎的名字總算是出現在了下注單上。
劉管事嘖嘖搖頭。
十兩銀子,他的十兩銀子,就這麼白白折騰掉了。
真不知少夫人哪裡來的自信,認為少爺能擊敗京城諸多才子成為第一,她哪怕是押個前十也好啊。
會元?狀元?
真敢想!
劉管事跟上去,小聲問顧嬌道:“少夫人,咱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顧嬌頓了頓,忽然望向對麵的一麵用半透明紗簾擋住的榜單道:“那又是什麼榜?”
“那個……”劉管事蹙了蹙眉。
小二機靈地走上前,笑容滿麵道:“那是簪花榜!也可以下注的!”
“簪花榜又是什麼?”顧嬌問。
小二道:“簪花榜是姑娘們的榜單,是最後才揭曉的榜,會試中高中了貢士的考生們,會在四月參加陛下親自主持的殿試,殿試中成績優異者,會被陛下欽點為一甲進士,也就是咱們說的狀元郎、榜眼郎、探花郎。這三位會簪花遊街,他們的花是能送人的,現在大傢夥兒就在下注,究竟誰能得到一甲進士的花。”
“隻能得一朵嗎?”顧嬌眨巴著眸子問。
小二嘴角一抽,什麼叫隻能得一朵嗎?您知道一朵有多難得嗎?
這花可是陛下禦賜的,意義非凡,一般的狀元、榜眼、探花都不捨得送出去!
姑娘們於是哄搶呀,倒也真是有搶下來過的,不過那太丟朝廷的臉了,於是朝廷明令禁止搶花。
要得到一甲進士的簪花隻有兩種辦法:一是對方心甘情願地送,二是向對方發起挑戰,對方可以應戰也可以拒絕,若是對方輸了,則必須將簪花送上。
小二歎道:“姑娘你想啊,能考上一甲進士的得是多有才學的人?誰能挑戰得過他們?可彆說是挑戰他們武功,他們對於自己不擅長的完全可以不應戰的!所以啊,除非是他們自己願意送,要不就是像太子妃那樣聰明絕頂的女子。”
提到太子妃,小二忍不住多嘴了兩句:“姑娘你還彆說,真有人得過兩朵簪花的。”
顧嬌淡道:“那位太子妃?”
小二滿臉崇拜道:“冇錯,就是她!她接連挑戰兩位一甲進士,結果都贏了!陛下都說她是投錯了女兒身,否則還有男兒們什麼事?”
顧嬌對那位太子妃無感,她隻好奇簪花榜上都有什麼人。
小二領著她去瞧了。
簪花榜上寫了不少名門閨秀的名字,當然,不是本名,譬如羅國公府的千金,寫的是就是羅三小姐。
榜上呼聲最高的是顧小姐與莊二小姐。
不用猜也知道二人是顧瑾瑜與莊月兮。
莊月兮是安郡王的親妹妹,安郡王是一定會高中狀元的,他把簪花送給親妹妹的可能性很大。
至於說為何不是送給莊夢蝶,莊月兮是才女,莊夢蝶是草包,眾人當然更偏向前者了。
饒是如此,莊夢蝶也依舊在簪花榜上,寫的是莊五小姐,這是她自己買的自己,純粹是搏個虛麵子而已。
在顧瑾瑜與莊月兮之下,依次是羅三小姐、週四小姐、妙音道姑……
呃……怎麼連道姑都在榜上?
顧嬌在榜單上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姓氏,似乎是女學的幾位千金。
“姑娘,你要下注簪花榜嗎?跟著大傢夥兒下,不會錯的。”小二指的的是顧瑾瑜與莊月兮,二人獲得簪花的可能性都很大。
顧嬌對這個冇興趣。
就在她打算轉身離開之際,二樓的走廊上傳來一道女子戲謔的聲音:“來人,我要下注!”
是莊夢蝶。
顧嬌舉眸望瞭望。
從她的角度能看見莊夢蝶挽著莊月兮的胳膊從一間廂房裡走來,二人都戴著麵紗,從她倆的角度看不見她。
掌櫃親自上樓,衝二人拱了拱手:“請問兩位莊小姐,要下誰的注?”
莊夢蝶笑嘻嘻地說道:“下顧小姐的注!”
掌櫃溫聲道:“您要下多少,小的這就去給您寫上!”
莊夢蝶嘲諷地笑道:“等等,我要下的……不是已經在榜上的顧小姐。”
“啊?”掌櫃一怔。
莊夢蝶望著對麵的廂房:“是定安侯府的顧大小姐!你們怕是還不知道吧,榜上的這位顧小姐根本不是什麼侯府千金,隻是一個鄉下抱錯的農女!真正的顧家大小姐另有其人!你們清風樓開著這麼大的盤麵,結果連人的真假都冇弄明白!我真是替你們清風樓汗顏呐!”
她嘴上數落著清風樓,誰又聽不出她是在含沙射影地譏諷顧瑾瑜呢?
顧瑾瑜今日也來了押注的現場,她就是想看看自己的人氣究竟有多旺,誰料會遇上莊夢蝶這隻瘋狗!
清風樓人多混雜,訊息一旦放出去,很快全京城都會知道了!
顧瑾瑜的臉色漲得鐵青。
莊夢蝶心情大好,留下一個銅板便離開了。
冇錯,簪花榜一個銅板一注。
莊夢蝶就隻下了一注。
半刻鐘後,顧嬌的名字孤零零地出現在了簪花榜的最後一名。
198 真假千金(兩更合一)
顧嬌對那什麼簪花冇興趣,對顧瑾瑜的八卦更冇興趣,她轉身離開了。
清風樓中的顧瑾瑜卻是整個人都不好了,因為莊夢蝶的一句話,廂房內的幾位千金看她的臉色全變了。
今日女學旬休,大家閒來無事,便相邀來清風樓,一是為春闈下注,二也是為三花榜下注。
顧瑾瑜是三花榜的有力競爭人選,她出身侯府,是顧侯爺的掌上明珠,她也深受淑妃娘孃的寵愛,十五歲及笄當日被陛下冊封為慧縣主。
她的才名在京城不說家喻戶曉,卻也是赫赫有名的,進入女學後她如魚得水,拿下不少第一,與莊月兮平分秋色。
莊月兮是誰呀?那可是莊太傅的嫡親孫女,莊大儒莊羨之的親侄女兒,安郡王的親妹妹,她出色並不奇怪。
顧瑾瑜能做到與她齊名就太意外了。
然而京城是個很講究出身的地方,對男子如此,對女子亦如是。
“瑾瑜,她說的是真的嗎?”一位素日裡與顧瑾瑜交好的徐小姐問。
一旁的一位楊小姐問道:“是啊是啊,瑾瑜,莊小姐胡說的吧?你怎麼可能不是定安侯親生的呢?定安侯明明那麼疼你!”
話雖如此,可廂房內諸位千金的眼神卻明顯帶了一絲質疑。
顧瑾瑜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好似被人打了一耳光,也好似被人剝光了衣裳,所有羞恥都在這一瞬湧了出來。
換做旁人這麼說,她一早否認了,畢竟也冇誰會去侯府求證,就算去了,侯爺也會為了袒護她說她是親生的。
可偏偏是莊夢蝶!
莊夢蝶已經確定她的身世了,她否認也冇用,隻會將事情鬨得越來越大。
就算顧侯爺出麵也冇用,莊夢蝶這種人一定會較真到陛下或者太後跟前,逼顧侯爺對天發誓,她顧瑾瑜是親生的,否則就是欺君之罪!
這聽起來很可笑,卻的確是莊夢蝶會做的事。
莊夢蝶挽著姐姐的胳膊,衝對麵的廂房得意一笑:“嗬嗬嗬,冇話說了吧?一個假千金終日頂著真千金的名頭招搖撞騙,我要是她呀,早滾回自己的鄉下去了!拜托裡頭那些巴結的人把眼睛擦亮一點,不是什麼山雞都能飛上枝頭變鳳凰的!”
“少說兩句,走了。”莊月兮神色冷淡地將草包妹妹帶走了。
“我想起來我家裡還有點事,顧小姐,我們下次再聚。”徐小姐起身告辭。
“我也是,我答應陪我娘去上香的,顧小姐,我先走了。”楊小姐與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也站起身出了廂房。
餘下的千金們也陸陸續續離開了,有臉皮薄實在不好意思走的,也冇繼續給顧瑾瑜下注了。
顧瑾瑜如坐鍼氈,頭一次感覺如此難堪。
更令她難堪的是,那些原本已經給她下了注的千金們竟然下樓就押注了莊月兮。
三花榜上兩足鼎立的局麵發生了逆轉,莊月兮力壓顧瑾瑜成為了呼聲最高的千金。
顧瑾瑜屈辱地離開了清風樓。
“小姐,咱們回府嗎?”車伕問。
“去工部衙門。”她說。
“是!”
車伕將馬車趕去了工部衙門。
顧侯爺剛從兵部學習完鼓風技術回來,到衙門門口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他走過去,掀開簾子一瞧:“瑾瑜?”
顧瑾瑜眼圈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顧侯爺一下子心疼壞了,坐上馬車問她:“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顧瑾瑜泣不成聲,一旁的小丫鬟替她開了口:“侯爺,您可以要替小姐做主啊!小姐今天被人羞辱了!”
顧侯爺臉色一沉:“誰敢羞辱定安侯府的千金?”
小丫鬟道:“是莊小姐,她說咱們小姐是鄉下來的野雞!”
這小丫鬟也是個厲害的,莊夢蝶說了那麼大一通,她一句話就給概括了,還給概括出了十倍的殺傷力。
顧侯爺的臉色變得難看無比:“她怎麼能這樣?”
顧瑾瑜哽咽道:“其實也不怪莊小姐,她說的都是實話,我的確不是爹爹親生的,我親爹親孃是鄉下人,我就是這樣的出身……”
顧侯爺心疼地說道:“爹爹不允許你這麼說自己!在爹的心裡,你就是爹的親生女兒!”
小丫鬟看了顧侯爺一眼,嘀咕道:“小姐可慘了,被莊五小姐這麼一說,大家都不押小姐注的了!這才第一天,還不知日後上女學,小姐要怎麼被那些人欺負呢?”
欺負他女兒?這還得了?
顧侯爺不大瞭解什麼注不注的,是問了主仆二人才知清風樓開了春闈的賭局,其中有個三花榜,是賭誰能從一甲三進士的手中得到簪花。
簪花有三朵,安郡王那朵多半是要給莊月兮的,可不是還剩下兩朵嗎?
顧侯爺覺著,以瑾瑜的資質,怎麼也能從二人中贏來一朵。
他不能讓瑾瑜受這委屈。
當日下午他便從庫房支了五千兩銀子,統統拿去清風樓下注。
“您是要下注哪位顧小姐?”掌櫃問。
“還有很多顧小姐嗎?”顧侯爺問。
掌櫃不認識顧侯爺,笑著將兩位顧小姐解釋了一番:“定安侯府有兩位顧小姐,一位是顧二小姐,一位是顧大小姐。”
那丫頭也能上榜?顧侯爺翻了個大白眼,很快,他想起小丫鬟說過,莊夢蝶為了羞辱顧瑾瑜故意給顧嬌押注了一個銅板的事,想來清風樓就是那時把那丫頭寫上去的。
憑她也想和瑾瑜爭?
算了吧!
顧侯爺二話不說地全押了顧瑾瑜。
顧瑾瑜的賭注金額一下子追平了莊月兮。
顧嬌依舊孤零零地掛在最後一個。
淑妃也得了春闈賭局的訊息,悄悄讓太監拿著銀子去清風樓下注。
安郡王是穩贏的,在他身上押注的人太多,賠率太低,但淑妃還是下了,少賺總比不賺強啊。
淑妃也押注了顧瑾瑜與莊月兮,另外還有妙音道姑。
這位道姑說起來是有些來曆的,她是袁首輔的嫡親孫女,因生下來不好養活才送去了道觀。說來也是奇了,明明就快嚥氣的嬰孩,進道觀後當真變得生龍活虎的。
淑妃找人打聽過了,妙音道姑長到十六歲就能還俗回京,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放榜前後。
淑妃覺著,就算衝袁首輔的名聲,妙音道姑也能得一朵簪花。
袁首輔的小兒子也參加了春闈,他的名氣不如安郡王大,可虎父無犬子,淑妃押注他做榜眼。
接下來,淑妃又下注了一個江南才子,此子在江南一代頗有盛名,三年前的那場春闈他就該高中了,奈何生了一場大病,與春闈失之交臂。
他與五皇子交好,五皇子向她力薦過此人,淑妃相信兒子的眼光,於是押注了他的探花郎。
做完這些,淑妃又擔心自己有遺漏的,她叫來貼身宮女:“太子妃下了誰?”
宮女道:“奴婢打聽了,太子妃冇下注。”
淑妃搞不懂太子妃在想什麼,這麼大好的掙錢機會,不要白不要。
宮女揣測道:“這些才子佳人裡,隻有安郡王的才學能入太子妃的眼,可太子妃下不了安郡王的注啊。”
這麼一說也是,安郡王是莊家人,蕭皇後與莊家是死對頭,太子妃押莊家的注,不是在觸蕭皇後的黴頭嗎?
淑妃在後宮冇站誰的隊,她押誰都可以。
顧嬌從清風樓出來後,直接去了醫館。
宋大夫剛從顧承林的病房出來,神色一言難儘。
顧嬌走過去,問道:“怎麼?他還不肯走?”
宋大夫搖頭:“他的傷口早癒合了,線也拆了,脈象各方麵都很平順,再住下去也冇意義了。”
雖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顧承林年輕氣盛,回到府裡好生調養便是,何苦總是賴在他們醫館呢?
顧承林不願離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能接受淩姨孃的背叛,他拒絕回到曾經有過淩姨孃的地方,也拒絕聽到她的訊息。
隻要他在府中,這些問題就冇法兒解決。
可他又不能搬去外麵的宅子,顧老夫人不會同意。
顧嬌與宋大夫去了他的病房。
進屋時,顧承林背對著門口側躺著。
屋內光線很暗,但也看得出他清瘦了許多。
顧嬌來到病床前:“你再不走的話——”
顧承林冇轉過身來,隻是默默地舉起一張銀票。
“醫館的病房是給病人——”
又舉起一張銀票。
“最近生意很好——”
八張銀票。
一張麵值一百兩。
顧嬌收好一千兩:“好好養傷。”
宋大夫:“……”
顧嬌拿了銀票之後,開心地出門了!
另一邊,顧承風也結束了一日的功課來醫館照顧弟弟了。
他從前是白天做功課、夜裡做任務,顧承林受傷後,他就成了白天做功課、照顧顧承林,夜裡做任務、照顧顧承林。
顧承林的身體冇大礙了,隻是人變得木木的,拒絕與人交流。
顧承風的秘密在顧承林這兒其實有點兜不住了,不過不幸中萬幸的是,顧承林的這副樣子反倒不會把顧承風的秘密說出去。
顧承風起早貪黑、累死累活,被一遍遍榨乾之後,終於攢夠了一千兩銀子。
這是最後一筆債了。
還完這個,他就再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三弟,等二哥還了債,就帶你去一間更好的醫館!”顧承風說著,將手伸到顧承林的枕頭下去摸自己的銀票。
他摸了一下,咦?冇有。
他摸第二下,還是冇有。
他將枕頭抽了出來,就悲催地發現自己辛辛苦苦攢的一千兩銀票冇了!
他隻覺天都塌了:“三弟!我的銀票呢?”
初九這日,第一場考試正式開始。
禁衛軍昨日便已將貢院圍了起來,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也彆想飛進去。
監考官們自密封的箱子裡取出試卷,一一發放到各個考棚。
京城的貢院一共有東西南北四個考棚,每個考棚的人數多達五百,加起來足足兩千份試卷。
試卷放下去後,考生不得立即動筆,而是要等貢院鼓樓鐘響,響過三次後方可提筆答卷。
收卷時也一樣,鐘聲敲響三次,便必須落筆,否則視為考場作弊。
京城貢院的考生多,相對的,監考官也多,全天都有人巡邏,在這種高壓環境下,想要夾帶作弊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天氣似乎更冷了,一大早還飄了點雪花。
寒風呼嘯,考生們一個個凍得直哆嗦,毛筆都有些抓不穩。
蕭六郎早上吃了個一塊醬肉乾,一個白麪饅頭,蘸了點辣子,熱得出了一身汗,手很暖。
這一場試的是四書五經,有帖經題,也有釋義與論述,題量很大。
能考到這一輪的都是各地的佼佼者,不論心理素質還是真才實學都比鄉試時的整體水平過硬,第一場的難度還不至於難倒他們,就是架不住天氣太冷。
“阿嚏!”
某考棚內,杜若寒打了個重重的噴嚏。
他昨兒夜裡踢了被子,大半夜被凍醒,之後就不大好了,整個人暈暈乎乎的,題目根本看不進去。
“阿嚏!阿嚏!阿嚏!”
一連好幾個噴嚏,他感覺自己的腦袋更暈了。
再這麼下去他一定會落榜的。
杜若寒突然就傷心了起來。
他不能落榜,落榜了會讓姑姑難堪的。
姑姑在府裡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是他再不出息一點,他姑姑在那些人麵前越發抬不起頭來了。
杜若寒努力強迫自己去審題,可他的腦子太漿糊了,實在是做不下去。
他想吃點東西提神,包袱一打開,掉出一個小藥包來。
他愣了一下纔想起這是顧嬌給他的,說是風寒藥與凍瘡膏,風寒藥內服一天三次,一次兩粒;凍瘡膏外用,隨意。
可是……真的會有效果嗎?
要是瞎吃藥,吃壞肚子了反而不妙。
杜若寒又堅持了半個時辰,眼看上午的時間就要過去了,他卻連四分之一的題目都冇寫完。
再這麼下去和棄考也冇區彆了。
杜若寒一咬牙,拿了兩粒風寒藥,和水吞下了!
馮林與林成業的考試情況良好,不是他倆有多厲害,而是這是他們的第一場春闈,他們年輕,已有舉人功名在身,便是考不上也不丟人。
當然蕭六郎還是希望他倆能高中,尤其是林成業,畢竟蕭六郎當初給林成業補習的時候承諾過,無效半額退款。
那可是兩千多兩銀子呢——
傍晚時分鐘聲響起,所有考生都停了筆,等待監考官們前來糊名收卷。
他們的試卷將會先被送往清輝堂,由六位翰林院的考官以硃筆謄寫,謂之硃卷,硃卷也會糊名封卷,之後再送往內正堂。
這是為了防止有閱卷官認出考生的筆跡,從而徇私舞弊。
考生們十號出場,十一號再度進場。
第二場考的是八股文。
題目出自《論語》——“君子周而不比,管仲之器小哉”,又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句子。
值得一提的是,“君子周而不比”一句曾在十一年前的一場恩科中出現過,也就是說,這不算新題了。
那一屆也是出過不少優秀的八股文的,想在此基礎上再次驚豔閱卷官隻怕是難上加難,考生們既要寫出這一句的新意,也要兼顧下一句。
考場內的氣氛明顯比第一場凝重多了。
整個貢院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便是考生們落筆的沙沙聲。
冇多久,有人病倒了。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舉人,他三十多歲才考上秀才,四十歲中舉,這是他第六次春闈了,再不高中,下次春闈他就六十了。
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可上天冇因他的壓力而對他有所眷顧,他本就身子骨衰弱,又坐在最邊上的一個考棚,寒風直往裡灌,第一場時他其實就已經有了點不好的苗頭,硬著頭皮堅持了下來。
到了第二場,實在熬不住,冇寫完就倒下了。
如果僅僅是風寒倒罷,偏偏他是中風了。
他隻能被禁衛軍抬了出去。
這場春闈算是又砸了。
這是他準備得最充分的一次,也是發揮最好的一次,不出意外,應當能高中,可惜就是出了意外。
老舉人的倒下給考生們增加了不少心理壓力,考場更靜默了。
這邊,考生們埋頭答題之際,清輝堂內的六位翰林院考官們也謄抄完了第一場的全部試卷。
考生們的墨卷被封存,放進專門的櫃子,一直到三場全部批改完纔會拿出來與硃卷一起存檔。
第一場的硃卷在禁衛軍的押送下被送往裡頭的內正堂,六名考官齊齊鬆了口氣。
其中一個人見清輝堂內冇有旁人,小聲調侃道:“我覺得,我似乎是謄抄了安郡王的試卷。”
一題冇錯不說,那字更是彆有風骨,見過這麼多春闈的考卷,那一份考卷絕對是字跡最優秀的,幾乎能媲美書法大家的墨寶。
不料他話音一落,對麵的一個考官開口了:“我覺得,安郡王的試卷應該是在我這邊。”
他也謄抄了一份完美答卷,絕對是無可挑剔的那種,除了安郡王,全昭國冇人可以做到。
試卷被糊了名,看不見到底是誰的,他們謄抄時也隻是在墨卷與硃卷上排序號,謄抄完會將兩張試卷並排放在一起,在銜接處蓋上印章。
若是序號出錯了,可以對印章尋找。
謄抄官們都很仔細,迄今為止冇出現過試卷弄錯的情況。
二人小聲爭執了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考官們的爭執,考生們一無所知,考試時間要結束了,他們正在奮筆疾書。
安郡王是早早地便落了筆。
他的眼睛到了夜晚會失明,所以他的試卷都儘量在大白天做完。
鐘聲響起,第二場考試也結束了。
考官們前來封卷,這一場哀嚎的人不少,顯然是第一場太順風順水,導致他們低估了第二場的難度。
然而真正的噩夢是第三場。
這一場主考策問。
題目刁鑽到有考生看第一眼便恨不得昏死過去。
它考的竟然是論嫡長賢。
《春秋》語雲——立嫡立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說的是家中隻有嫡子纔有資格繼承家產,即便庶子比嫡子早出生,也該以嫡子為重,除非嫡子死了,才能輪到庶子上位。
譬如曾經的昭都小侯爺,他是家中最小的兒子,頭上有兩個庶出兄長,可兄長們冇有繼承權,隻有他才能被人稱呼一聲小侯爺。
如今他死了,宣平侯的家產便理應由庶長子繼承,除非信陽公主的肚皮裡再冒出一個嫡子來。
若是家中有好幾個嫡子的,那麼以嫡長為貴,嫡長子繼承家產,譬如定安侯府的顧長卿。
這兩位都尚且屬於嫡、長中德行配位的,可是也有德不配位的,譬如曾經的廢太子。
莊太後一生無子,柳貴妃的兒子是大皇子,他被先帝冊封為儲君。
他與柳家謀反之後被貶為庶人,那之後規矩該立二皇子纔是,偏偏立的是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
陛下登基後,立了蕭皇後的兒子為太子。
若讚同立嫡立長不立賢的說法,那麼陛下的皇位便來路不正;可要說不讚同,那就是在指責陛下立太子立的不對,畢竟誰都知道,太子雖是嫡出,卻不是幾位皇子中最出眾的。
這是一道送命題啊!
幽州來的考生們都瘋了。
他們幽州這屆考生是得罪了誰?鄉試的策問考削藩,會試的策問更刁鑽,這特麼都考到皇帝的家務事上去了!
雖未明說是立儲之事,可誰也不是傻子。
何況立儲嚴格說來也不算是皇帝的家務事,它是國事。
既是國事,那就冇什麼不能拿來考他們這群舉人的。
總之,把他們考糊就對了。
多虧天氣寒冷,冇人中暑,就是又有倆老舉人中了風,都是讓這題目給嚇的。
安郡王拿到題目時也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不明白這題是誰出的?是翰林院還是陛下?如果是陛下,那麼陛下的用意是什麼?
是對太子不滿嗎?還是在敲打想要把太子拉下馬的莊家?
畢竟立嫡是立當今太子,可若是立長就該立莊貴妃的大皇子。
安郡王很快就笑了。
有意思。
這題目出的真有意思!
馮林與林成業到這一場基本跪了,他倆屬於冇多少政治細胞的,參不透這道題目背後的深意,還隻當就是字麵上的立意。
馮林家裡就他一個兒子,立啥呀立,都是他的!
林成業雖是家中庶子,可他爹說了,繼承家業冇出息,當官纔有出息,所以他的哥哥們一點也不想繼承家業,他們全都想當官。
如果他考不上進士,就得和哥哥們一樣回去繼承家產,做一個富甲一方的小首富。
唉,他不想,好憂桑。
蕭六郎拿到考題時,表情冇有多大變化,但他也明顯感覺到難度比前幾場考試大了。
他閉上眼,在心裡打了會兒腹稿,打好後冇著急動筆,而是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推翻了方纔的想法。
……
貢院內的考生們一個個考得焦頭爛額,恨不得把筆給摔了,而在貢院之外,寂靜清冷的青石板小道上,一名單薄清瘦的身影癡癡地望著貢院的圍牆。
考題在開考後的半個時辰便傳了出去,如今茶樓酒肆都傳遍了,隻是冇人能把答案送進去。
男子立在巍峨的牆壁下,他手中捏著一張紙,上麵寫著策問的考題。
他的眼底放著激動的光芒。
他會做。
這題他會!
他知道怎麼寫,他的腦子裡早已閃過不下十篇答案!
他捏緊手中的紙團,身子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什麼人?”
一名巡邏的禁衛軍發現了他。
他拔腿就跑!
為不影響考生考試,附近禁止騎馬,禁衛軍全是徒步巡邏,但也夠將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逮住就是了。
“是你?”禁衛軍將男子摁倒在地上後,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柳一笙。
禁衛軍見怪不怪了,京城貢院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考試,每一場都能在外頭抓到這個瘋子。
禁衛軍冷聲道:“你又進不去,總來這裡做什麼?”
“路過。”柳一笙說,他被人反剪著雙手摁在地上,有些難受。
“出了什麼事?”另一個禁衛軍走了過來。
“是柳一笙。”第一個禁衛軍說,他其實都打算將柳一笙轟走了,可顯然他的同伴不想輕易放過柳一笙。
同伴蹲下身,自柳一笙拽著的拳頭裡抽出一張字條,上麵寫著今日的策問考題。
他頓時不屑地笑了:“居然竊取春闈考題,你想乾什麼?夥同裡頭的人作弊嗎?”
這種考題早傳出去了,禁衛軍也都明白這一點,可他就是看這小子不順眼,怎麼也得安個罪名羞辱他。
柳一笙被拖進了一旁的巷子。
雪花般的拳頭朝他招呼了過來,他被揍得滿臉是血,渾身抽搐。
“行了行了!春闈呢,彆打出人命了!”第一個禁衛軍看不過去了,勸住了同伴,拉著他回到了巡邏的小道。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柳一笙攤在冷冰冰的街道上,望著灰沉沉的天空。
他看不到希望。
他想死。
可他也明白,那些人不會讓他死。
他們要他活著,承受廢太子與柳家的罪惡。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傷口上。
要是能這樣凍死該多好——
他閉上眼冷笑。
忽然,頭頂光線一暗,落在身上的雪花冇了,他淡淡睜開眼。
有人為他撐了一把油紙傘,傘上用十分蹩腳的手法畫著花花與小雞,傘柄卻精緻地刻著字。
傘下少女氣質如玉。
左臉上一塊大大的紅斑,這一瞬在雪地裡卻豔若桃李。
顧嬌蹲下身來,將傘放到一旁。
他抬手去阻止顧嬌。
“彆動。”顧嬌說。
柳一笙……冇動了。
顧嬌將小揹簍放在地上,從裡頭取出小藥箱,拿了幾個壓舌板橫著放在他嘴裡:“咬住,可能會有些疼。”
柳一笙咬住了壓舌板。
顧嬌捏住他的右胳膊,哢擦一聲複了位。
還有大腿。
這個比較疼。
顧嬌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左腿上,將他的腿抬了起來:“我數三聲,然後給你複位,可以的話,點點頭。”
柳一笙冷汗直冒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讓他很羞澀。
顧嬌:“一……”
哢!
接回去了。
柳一笙甚至還冇來得及去迎接疼痛。
當然,那一下的疼痛也是劇烈的,他眼淚都出來了。
不過他又給忍了回去。
顧嬌用聽診器聽了聽他的呼吸,當碰到其中一根肋骨時,他疼得悶哼了一聲。
顧嬌拿回聽診器,解開他的外衣,將手伸了進去。
他頓時慌了:“你做什麼?”
“噓,彆動。”顧嬌認真地在他的肋骨上摸了起來,她的動作很小心,“肋骨骨折,錯位不是特彆明顯,可自行恢複。”
顧嬌將手收了回手來。
這隻手,適纔在他的胸膛之上遊走,柳一笙有些難為情:“你們醫女都這麼……”
“是大夫。”顧嬌糾正他。
柳一笙不說話了。
顧嬌站起身:“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給你叫輛馬車。”
“不用。”柳一笙叫住她。
“嗯?”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柳一笙忽然無法直視她的眼神,他垂下眸子:“我說,不用。”
頓了頓,捏緊手指,冷冷地看向她,“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救我是為了有朝一日我能報答你,那麼你錯了,你應該把籌碼壓在那些考生的身上,不是我這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身上!”
顧嬌長長一歎:“你還是不信你自己啊。”
柳一笙自嘲一笑:“你看走眼了,我就是一個連科舉資格都冇有的廢物!”
顧嬌唔了一聲:“你想科舉?”
柳一笙撇過臉:“不想,也不可能。”
顧嬌認真道:“世上冇有不可能的事。”
“是嗎?”柳一笙冷笑,一陣寒風吹過,顧嬌的油紙傘骨碌碌地滾了過來,頭戴小花花的小雞就那麼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他的眼底。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滿是嘲諷:“你聽說過進士簪花嗎?每年陛下都會欽點三名一甲進士,禦賜頭甲簪花,你要是能拿到他們的簪花,我就相信你說的,世上冇有不可能的事。記住,不是一朵,是三朵。”
“彆怪我冇提醒你,就連當朝太子妃也隻拿到了兩朵而已。”
199 結束(一更)
二月十五,第三場考試也落下帷幕,考生們在貢院度過了一個激動又難捱的夜晚,十六號經過又一輪的嚴格搜身後被一一放出了考場。
貢院外的人很多。
顧嬌來得早,搶了個好位置。
貢院門開,陸陸續續有考生們從貢院出來。
除了縣試顧嬌接了蕭六郎一場,其餘的府試、院試、鄉試都因為在外地趕考的緣故,顧嬌都錯過了。
這還是顧嬌第一次在人山人海中等待他從考場裡出來,像極了前世高考考場外的家屬。
好在並冇有等太久便看見蕭六郎拎著包袱出來了。
人群裡一眼就能看見他。
不是因為他拄著柺杖,而是他的氣度與容貌,實在太過萬裡挑一。
顧嬌彎了彎唇角,眼底不自覺地湧上笑意。
蕭六郎也一眼看見了她,穿過人群朝她走來,她眼底彷彿碎了星光,比銀河的星子還亮。
“怎麼樣?還好嗎?”顧嬌把他手裡的包袱拿過來,包袱不重,她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小揹簍。
蕭六郎點頭:“嗯,還算順利。”
前兩場考試都冷得不行,到第三場天公作美居然放了晴。
“你怎麼來了?”蕭六郎看向顧嬌身旁的小糰子。
小淨空雙手交抱胸前,揚起小下巴哼了哼:“你當我想來呀?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要不是陪嬌嬌,我纔不來呢!”
小東西,蕭六郎挼了挼他的小寸頭,頭髮樁子開始紮手了。
一行人轉身去那頭的巷子,劉全早早地等著了。
一家三口上了馬車。
小淨空坐在蕭六郎對麵,雙手依舊交抱胸前,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蕭六郎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問他道:“怎麼了?老這麼看著我?”
小淨空嚴肅道:“想看看你考得怎麼樣,到底有冇有好好考。”
他方纔在外頭等人時觀察過出來的考生,有灰頭土臉的,有垂頭喪氣的,也有麻木不仁的,就是冇有一個興高采烈的。
他在觀察壞姐夫屬於哪一種。
蕭六郎古怪地看了小淨空一眼。
顧嬌湊過來,在他耳畔小聲解釋道:“他現在是有好朋友的人了,他說,你要是考得不好,會讓他在小同窗麵前抬不起頭來做人。”
蕭六郎:“……”
顧嬌若無其事道:“已經考完啦,成績無所謂啦!”
蕭六郎長鬆一口氣,還是媳婦兒體貼人。
等等,媳婦兒?
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不待他震驚完,小淨空又丟出了重磅一擊:“嬌嬌押你考會試第一,押了一千兩!”
蕭六郎虎軀一震:“……!!”
顧嬌兩眼望天,看不見看不見,她就冇有。
醫館如今還在投錢的階段,因為量產藥物,又做了個小小的藥廠,蕭六郎很好奇這一千兩是哪裡來的。
顧嬌:全靠搜刮顧承林。
蕭六郎扶額,他就考了九天,又不像從前童試、鄉試一走兩個月,怎麼還是感覺家裡天翻地覆了?
“所以你到底有冇有好好考?”小淨空嚴肅地問。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有。”
確實好好考了,也幸虧是好好考了,不讓這一千兩就打了水漂了。
可話說回來,科舉考試不像算術天文,有標準答案,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它的隨意性很大,所以能不能得第一還真不是萬無一失的。
還好隻是一千兩而已,萬一,他是說萬一冇得第一,他多去招幾個林成業這樣的學生,辛苦個一年半載的,差不多也就能填上了。
事實證明,他還是高興得太早了。
小淨空嚴肅地點了點頭:“你最好是好好考了,街坊鄰居們也押了你考第一。”
蕭六郎又是一怔:“押、押了多少?”
小·土豪包租公·淨空淡定地說道:“冇多少,加起來也就七八千兩吧。”
也就——七——八——千——兩——吧——
蕭六郎捂住心口:“……”
回到碧水衚衕,老祭酒便將蕭六郎叫了過去。
考題老祭酒已經知道了,雖說朝堂禁止泄題,可隻要一開考,考題就會在一個時辰之內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傳出去,所以考生是不允許開考後再進場的。
第一場老祭酒並不擔心,蕭六郎對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四書題難不倒他,此外,考生還需作五言八韻詩一首、經義四首。
蕭六郎把自己作的五言八韻詩與經義說了一遍。
老祭酒點了點頭。
冇毛病。
老祭酒又問了蕭六郎的八股文與策問。
對於八股文老祭酒內心是有些反對的,太過注重形式,反倒限製了考生的發揮,可這些他說了不算,皇帝說了也不算,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規矩,不是那麼容易取締的。
蕭六郎的八股文也作得十分優秀。
倒是策問這一塊,讓老祭酒捏了把冷汗。
嫡長賢一直是個敏感的話題,當今陛下就既不是嫡,也不算長,嚴格說來也算不上賢。
他藏得比較深,至少在當時看來是有些纔不配位的。
當然,他上位之後所展現出來的一係列手段與才智是令人驚豔的,便是老祭酒這種兩朝元老也不敢說陛下不配坐這把龍椅。
他比起先帝,在手段上是狠了不止一星半點。
至少先帝冇鬥過莊太後,他卻把莊太後送進了行宮。
在昭國,每年春闈的考題是由翰林院擬定一批,送去禦書房交由陛下挑選,陛下會選出一套正考題,五套備用題。
老祭酒敢斷定翰林院不會送嫡長賢這種題,一定是陛下自己加上去的。
“這位陛下還真是讓人揣摩不透呢。”老祭酒的心底滋生了與安郡王一樣的想法,陛下是對太子不滿,還是對覬覦儲君之位的大皇子不滿?亦或是在警告那些既不占嫡出、也不占長子之席、卻自認為才能配位、可以複製他的登基之路的皇子?
考生們的答題無非是圍繞哪一種繼承人更有利於江山社稷,或者引經據典,點出三者各自的利弊。
不論哪一種都是在世襲製的範圍內,蕭六郎卻跳出了此範圍。
這豈不是在告訴皇帝,你的兒子若是不行,那就換彆人的兒子上?
這種言論在前朝是可以直接被論處的。
可就算在言論相對自由的本朝,也還是太大膽了些。
老祭酒簡直不知道這個徒弟的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這種文章也敢寫?
萬幸他最後一句馬屁拍的不錯。
內涵當今陛下之所以能繼承皇位,是因為他是全天下最賢能之人,與出身無關,與血脈無關。
老祭酒冷汗冒到一半,就變成熱汗了。
不是,這小子拍馬屁的本事都是和誰學的?這麼不要臉的嗎?
怎麼感覺這小子突然像是點亮了某種了不得的技能?
一定不是和他學的!
他纔沒教出這麼個小馬屁精!
老祭酒覺著蕭六郎本身的實力冇有問題,其它的就隻能交給天意了。
九日春闈下來,不少考生都病倒了,醫館的生意再次火爆了起來。
同時,年前顧長卿下了那一批金瘡藥的訂單也做好了,顧嬌抽檢了藥效,合格後才讓人送去軍營。
年前她給薛凝香寄了信,說週二壯一切良好,薛凝香又給她回了信,說了村子裡的事以及藥田的進展,還給捎了點東西。
有給她的,也有給週二壯的。
顧長卿常來醫館看顧承林,顧嬌把薛凝香寄給週二壯的東西拿給他,拜托他給週二壯送去,要是週二壯有回信,也拜托他拿過來,她一併寄回村。
在給薛凝香回信時,顧嬌突然發現一件很悲傷的事。
那就是薛凝香的毛筆字居然寫得比自己好了!
顧嬌:“唔,這丫頭是在和什麼人學寫字嗎?進步這麼大?”
路過屋門口的蕭六郎瞥了她一眼,默默回屋,把每天讓顧嬌練習的字帖翻了一倍!
春闈的試卷多達上千份,一邊謄抄,一邊送去內政堂批閱,閱卷官們一共二十名,每四人一組,也就是說每一份考卷都必須經由四名閱卷官批閱,其中若有兩名閱卷官給了不合格,這份考卷就冇有往上送的必要了。
不過閱卷官的不合格也不是瞎給的,回頭會有專人對差捲進行稽覈,惡意批改的閱卷官將受到重罰。
每一組閱卷官會從五百份試卷中選出前五十,交到正副兩名總裁官的手中,這基本就是能夠成為貢士的人選了。
當然,正副兩名總裁官會精心批閱,有異議的放到一邊,被淘汰的試卷也按成績排了名,差多少個貢士,正副總裁官會從淘汰掉的頭幾名裡篩選。
另外還有十個特殊名額。
這就是陛下與大臣們往裡頭塞的人了。
這些人的名字是直接往上報的,在不在兩百份試卷中都不打緊。
若是恰巧在,那今年的貢士就是兩百名,若不在,那也不過是多添幾名。
至於這些人在之後的殿試中會有個怎樣的排名就不是閱卷官們操心的事了。
謄抄、閱卷、初審、複審、排名,一係列操作下來,要下個月才能放榜。
蕭六郎很淡定,每日照常帶著小淨空上下學,與考試前的日子冇什麼兩樣。
顧嬌也很淡定,完全看不出她拿全部身家下了注。
顧瑾瑜最近的日子不大好過,自打她被莊夢蝶曝光了身世後,在女學的人緣一落千丈,好幾個昔日上趕著討好巴結她的千金都漸漸疏遠了她。
她一氣之下在家裡請了病假。
這一日,她在家中養病,突然齊嬤嬤上了門。
齊嬤嬤是淑妃身邊的老嬤嬤,深受淑妃器重。
顧瑾瑜熱情接待了她:“什麼風把齊嬤嬤吹來了?”
齊嬤嬤拍了拍顧瑾瑜的手,笑容滿麵道:“你呀,不是娘娘問侯爺,都不知你竟然病了。你病了也不與娘娘一聲,不知道娘娘疼你嗎?”
顧瑾瑜心下感動,柔聲道:“也不是什麼大病,不好叨擾姑姑。”
齊嬤嬤嗔了她一眼:“見外了不是?”
顧瑾瑜垂眸笑了笑。
齊嬤嬤讓小宮女將幾個錦盒放在了桌上:“這些都是娘娘賞賜給你的,有雪蓮也有人蔘,都是頂好的東西,你千萬記得吃。”
顧瑾瑜動容道:“多謝姑姑了。”
齊嬤嬤拉著她的手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娘娘膝下無女,一直拿你當親生女兒看待,你可千萬保重身子,彆再讓娘娘憂心。”
“是,瑾瑜記下了。”顧瑾瑜乖巧地說。
齊嬤嬤切入正題:“啊,對了,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娘娘想見你。”
顧瑾瑜隨齊嬤嬤進了宮。
淑妃是一宮主位,她擁有自己獨立的宮殿,又不必像二品妃那樣讓彆的小主住在她的偏殿,她與五皇子住在長春宮,彆提多逍遙。
今日天氣晴好,淑妃在長春宮的小亭子裡翻看五皇子的作業。
顧瑾瑜上前給她請了安:“姑姑。”
淑妃衝她招招手:“來的正好,小五剛作了一篇文章,你給看看。”
“是。”顧瑾瑜在淑妃身旁坐下,淑妃將五皇子的文章遞給她。
五皇子與顧承林同歲,每天與幾個哥哥一道去上書房唸書,由朝中頗有威望的大儒教導他們。
老實說,五皇子的才學不怎麼好。
他的作業基本都是顧瑾瑜做的。
顧瑾瑜看過後,微笑著誇讚了一番:“五殿下有進步。”
“我也覺得!”淑妃對這個回答很高興,她讓宮女把文章收好,隨後看向顧瑾瑜,寵溺地說道,“你這孩子,在縣城做了那麼大的事,怎麼吭都不吭一聲啊?”
“嗯?”顧瑾瑜一愣。
這話題轉得猝不及防。
淑妃嗔了她一眼,拉過她的手道:“你還想著瞞啊,不是我方纔去給陛下送點心,都不知道你竟然揹著家裡做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就這麼不顯山不露水呢?”
顧瑾瑜更疑惑了,她做什麼了?
淑妃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滿眼激動:“風箱呀!”
------題外話------
能求個月票嗎?
200 揚名(二更)
原來,朝廷打聽到那個小姑孃的訊息了,確定是姓顧,不是姓陸,且機緣巧合下聽說她是侯府的千金。
至於哪家侯府就不清楚了。
可天底下姓顧的侯府多嗎?又是去年三月到六月又恰巧出現在那個縣城的。
淑妃用腳趾頭也能猜到是顧瑾瑜了。
淑妃點了點她的腦門兒,冇用力:“你說你這孩子啊!這是好事,又不是壞事,乾嘛不說出來呢?早說了,你爹也不會鬨那麼大的烏龍!讓兵部的人騎到他頭上!”
顧瑾瑜張了張嘴。
淑妃笑道:“你小時候就喜歡在紙上塗塗畫畫,五皇子也跟著你畫,那時候本宮覺得你們都是在想些冇用的東西,現在看來,是本宮錯怪你了。”
一旁的齊嬤嬤笑道:“娘娘,您可還記得縣主小時候讓人改進食盒的事?”
淑妃扶住太陽穴,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啊,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是呢!那個食盒還在不在?”
齊嬤嬤笑道:“在!奴婢都收著!”
淑妃吩咐道:“快拿過來!”
齊嬤嬤去庫房將顧瑾瑜小時候捯飭過的一箇舊食盒拿了出來。
皇宮的食盒是一層一層的,像一個行走的蒸籠。顧瑾瑜覺得這種食盒不方便,說要拿最底層的東西就必須把上麵的也拿起來,要是每層能分開就好了。
她把淑妃的點心盒子拆了,做了個框架固定,但是能從旁側拉開的有好幾個小抽屜的食盒。
八歲的孩子手並冇有太巧,都是她嘴上說,太監們給做,倒也是按她的想法兒做出來的。
當時還得到了陛下的幾句誇讚。
這種食盒當時民間也有,因不夠保溫,一般隻用來裝點心。
顧瑾瑜冇見過,她是自己想的,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能如此聰慧,陛下覺得很難得。
也是從那時起,淑妃發現了顧瑾瑜的天賦,時常傳召顧瑾瑜入宮陪五皇子學習。
淑妃小聲道:“和姑姑說實話,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顧瑾瑜愣愣地看著她。
淑妃欣喜一笑:“也是,這樣做的效果確實比你一開始就坦白身份好很多。你成功引起了朝廷的轟動,也引起了陛下的主意,你越是淡泊名利,陛下就越是欣賞你。”
顧瑾瑜欲言又止。
她哪裡做了什麼風箱啊?
她根本聽都冇有聽過。
“娘娘,您要的東西拿來了,放在哪兒?”一個小太監拎著一個活塞風箱走了過來。
顧瑾瑜不解地看向淑妃。
淑妃對顧瑾瑜道:“來,你和姑姑說說,這東西是怎麼用的!回頭陛下若是和本宮聊起天來,本宮也好與陛下有個共同的話題!”
這個風箱是從兵部拿來的,如今這樣的風箱有很多。
顧瑾瑜冇見過,但她確實很聰明,她讓人拿來工具,親自把風箱拆開,又原封不動地裝了回去,然後她就明白這種鼓風技術的原理了。
風箱共有三層,第一層是拉桿所在的位置,前有兩端各有一個風口,風口上有一個活動的閥門。
推動拉桿的時候,後端的一號閥門打開,風從這裡灌進來,二號閥門自動關閉,風從二號閥門下的風口被壓迫灌進第二層的二號小風箱。
小風箱下是一個出風口,連接著鍋爐。
而當用力拉回拉桿時,前端的二號閥門被打開,風從二號閥門灌進來,一號閥門關閉,風從一號閥門下的風口灌進第二層的一號小風箱。
一號小風箱也有一個出風口,也連接著鍋爐。
兩個小風箱是獨立的,相互不受影響,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連著鍋爐,都能把風力送到鍋爐裡去。
這種雙動式的活塞風箱不論推拉都有風,絲毫不浪費體力與動作。
這設計實在太精妙了,顧瑾瑜歎爲觀止!
自己的食盒與它一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不,自己那食盒連小巫都算不上。
可是,陛下和兵部的人是不是弄錯了?
這不是她做的。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淑妃問。
顧瑾瑜以為淑妃說的是風箱,正要坦白,淑妃打斷她的話:“不說自己是誰,就留下一張圖紙,事後給人留點線索,姓顧,與定安侯府有關係,一點兒也不讓人感覺很刻意!不愧是本宮調教出來的人!”
後宮妃嬪的重點永遠與正常人不大一樣。
顧瑾瑜卻很納悶,真的是哪裡弄錯了吧?定安侯府一共才兩個姑娘,一個是她,可她冇畫過什麼圖紙。
總不會是那個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
她大字都不識一個!
這種精妙的工具她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顧瑾瑜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淑妃突然拍了拍她的手:“禦花園的四季桂開了,走,我們去摘點過來,一會兒讓禦膳房的人做成桂花糕,給你父親也帶一點。”
顧瑾瑜歎了口氣,被淑妃拉去了禦花園。
禦花園的花開得極好,姹紫嫣紅,爭奇鬥豔。
巧的是來這兒賞花的不止她們幾個,莊貴妃也在。
莊貴妃比淑妃年長幾歲,不如淑妃貌美,但也端莊典雅,頗有國色天香的氣質。
“貴妃姐姐,這麼巧。”淑妃笑著打了招呼,屈膝略行一禮。
莊貴妃與她回了半禮。
二人同為一品正妃,可貴妃乃四妃之首,地位自然在淑妃之上。
顧瑾瑜也向莊貴妃行了禮:“見過貴妃娘娘。”
莊貴妃雍容華貴地笑了笑:“原來是慧縣主,慧縣主不必多禮。”
“謝貴妃娘娘。”顧瑾瑜平身。
顧瑾瑜常入宮,原先也見過莊貴妃幾次,可不知為何,她感覺這一次的莊貴妃格外溫和。
莊貴妃溫和的目光落在顧瑾瑜的臉上:“慧縣主及笄了,還冇說親吧?”
“姑姑!”
是莊月兮提著一籃子新采好的鮮花走了過來。
她看見了淑妃與顧瑾瑜,躬身行了一禮。
顧瑾瑜是縣主冇錯,卻不敢當著莊貴妃的麵受莊月兮的禮,她也略略福了福,以做還禮。
“姑姑你們方纔在說什麼?”莊月兮問。
莊貴妃笑道:“在說慧縣主的親事,說起來你比慧縣主還大一歲,也還冇議親。”
昭國女子十五及笄,之後才考慮嫁人,大戶人家多半不著急,十八九歲再成親也是有的。
至於男子,多是二十及冠成年後纔會議親、成親。
莊貴妃為何突然問起顧瑾瑜的親事,其用意有些耐人尋味。
淑妃笑了笑,說:“還冇呢。”
莊貴妃道:“我聽說她有個姐姐,已經嫁人了。”
顧瑾瑜臉上的笑容一僵。
淑妃倒是神色如常:“姐姐鄉下長大的,嫁的早。”
貴妃既然知道了,再遮掩也冇意義,不如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莊貴妃笑著一歎:“淑妃可要上點心,這麼好的侄女兒,也不知哪家的臭小子會得了便宜。”
淑妃被莊貴妃逗笑,二人又打趣了顧瑾瑜一會兒才各自回宮。
莊貴妃與淑妃的話題一直都是圍繞顧瑾瑜,一旁的莊月兮都似乎被冷落了,這是顧瑾瑜第一次在寵妃麵前做主角。
回長春宮的路上,淑妃扶了扶髮髻上的步搖,略有些得意地說道:“看來,莊貴妃也知道你發明風箱的事了。她的訊息可真快呀,本宮是去給陛下送點心碰巧聽到的,就不知她是怎麼知道的。哼,一定是陛下身邊的人與她通了氣!”
顧瑾瑜恍然大悟,莊貴妃對她的態度如此反常竟是因為這個嗎?
一個風箱的威力竟然這麼大嗎?
顧瑾瑜突然冇那麼大的勇氣向淑妃坦白了:“貴妃娘娘為何突然問起我的親事?”
該不會是想撮合她與安郡王吧?
淑妃漫不經心道:“多半是想拉攏你唄,太子得了溫琳琅後如虎添翼,她怕不是想效仿蕭皇後,也為自己的兒子找個賢內助。”
可寧王已經有正妃了,那自己嫁過去豈不是隻能做個側妃?
寧王妃可不是善茬,在她手下的側室很難有活路的。
何況顧瑾瑜並不心儀寧王,她中意的是安郡王。
顧瑾瑜拉過淑妃的手臂,哀求道:“姑姑,我不想嫁給寧王。”
淑妃擺擺手:“也未必就是寧王。”
顧瑾瑜道:“她隻有一個兒子。”
淑妃道:“不是還有侄兒?”
顧瑾瑜眼睛一亮:“姑姑是說……安郡王?”
201 承認(一更)
“姑姑!”
回永壽宮的路上,莊月兮忍不住叫住了莊貴妃。
莊貴妃側目瞥了她一眼:“怎麼了?”
莊月兮是莊家貴女,端莊靜婉,方纔那聲姑姑著實有些失態了。
莊月兮自知不妥,把手中的花籃遞給一旁的宮女,提著裙裾追上莊貴妃,小聲道:“月兒失態了,請姑姑責罰。”
莊貴妃不怒自威道:“從剛剛見完慧縣主你就不對勁了,說罷,和人傢什麼仇什麼怨?”
“冇有仇怨。”莊月兮低聲說。
莊貴妃還不瞭解自家侄女兒?自幼是京城最尊貴的千金,聰慧過人,才貌雙全,從未遇到過對手。
顧瑾瑜早年名聲不如莊月兮,奈何先被冊封縣主,後又在女學大放異彩,逐漸與莊月兮齊名。
顧瑾瑜眼下還算不上超越了莊月兮,然而以莊月兮的尊貴,與人平分秋色已經是一種失敗。
莊貴妃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道:“你就是因為這些看慧縣主不順眼?姑姑和你說過,你是莊家的女兒,眼界要高,格局不能小。”
莊月兮並不是因為這個。
莊月兮垂眸道:“姑姑教訓得很。”頓了頓,又道,“不過姑姑為何會突然關心慧縣主的親事?難道姑姑想給她做媒嗎?”
莊貴妃淡淡地笑了笑:“本宮倒是想,可也得她點頭答應才成。”
莊月兮原本隻是試探姑姑,不料真會得到這個答案:“姑姑……想把她嫁給誰?大表哥嗎?還是——”
莊貴妃但笑不語。
莊月兮的心咯噔一下:“姑姑,你不會是想把她嫁給哥哥,讓她給我做嫂嫂吧?”
莊家好幾個嫡子,可未婚的隻有安郡王一個。
莊貴妃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莊月兮的眼神一下子慌亂了:“姑姑,她配不上哥哥!她又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不過是個鄉下農女罷了,就算陛下冊封她為縣主,那也不過是名聲好聽,連食邑都冇有,算哪門子的縣主!”
莊貴妃停下腳步,宮女們也停了下來,莊貴妃撫了撫籃子裡的一朵四季桂:“縣主的確配不上,可如果……她成了郡主呢?”
莊月兮怔住。
另一邊,顧侯爺再一次被趙尚書叫到了他處理公務的正堂。
顧侯爺最近被罵慘了,心道又是一頓痛罵躲不過了。
然而令顧侯爺意外的是,趙尚書的神色分外柔和,一點也不像要罵他的樣子!
顧侯爺:嗯?
趙尚書見到顧侯爺,露出了幾個月來的第一抹燦爛的笑:“顧侍郎,今天過得怎麼樣?”
顧侯爺被頂頭上司那副“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出行方不方便,孩子唸書有冇有困難”的神態與語氣弄懵了。
他完全不明白這是個啥情況。
趙尚書親自拉過顧侯爺的手腕,將人請到椅子上坐下。
顧侯爺看著那隻拉著自己的手,很想告訴他,男男授受不親!
趙尚書笑眯眯地說道:“你也真是的,生了個那麼有出息的女兒,怎麼不早說?”
顧侯爺徹底處在狀況外。
趙尚書笑容一收,歎道:“你瞞得我好苦!這麼重要的事有什麼可瞞的?”
“我、我瞞你什麼了?”顧侯爺一頭霧水。
趙尚書道:“方纔兵部的人來過了,他們問我,風箱是不是你女兒發明的?”
顧侯爺指了指自己:“我女兒?”
趙尚書蹙眉:“你還不知道嗎?”
顧侯爺撥浪鼓似的搖頭。
趙尚書就道:“那我問你,你是不是有女兒?”
顧侯爺點頭:“嗯。”
趙尚書接著道:“去年夏天,你和你女兒是不是在幽州清泉鎮?”
顧侯爺再次點頭:“嗯。”
趙尚書又道:“你女兒是不是冰雪聰明?”
顧侯爺重重點頭:“嗯!”
他的瑾瑜必須聰明!打小聰明!若不是女子不得下場科舉,他的瑾瑜至少能高中進士!
趙尚書右手背往左手心一拍:“這不就結了?去年在那個鎮上出現過的,除了你女兒,還有哪個姓顧的侯府千金嗎?”
顧侯爺聽到這裡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敢情是朝廷查到那個小姑孃的線索了。
可……冇聽瑾瑜說過啊!
顧侯爺冇那麼急功近利往自己身上攬功勞,他決定先回府找顧瑾瑜問問情況。
這件事發酵的速度遠比顧瑾瑜想象的要快,她一心隻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壓根兒不知鼓風技術的發明對昭國來說意味著什麼。
陛下看似淡定,實則差點樂成傻子。
梁國那群癟犢子玩意兒,當初隻用一點低劣的水排技術就換走了他們昭國的礦山,兩國雖未交戰,可這口氣比打了敗仗更讓人咽不下去。
這下好了,揚眉吐氣了!
六部也全被這項技術風靡了,它不僅能用來鍊鐵啊,也可以提高冶金術的質量,昭國什麼多?金礦呀!
可話說回來,六國之中以昭國的生產力水平最為低下,因此哪怕礦多也依舊是個窮國。
看著老百姓的日子似乎過得不錯,那是這兩任皇帝還算良心,冇大肆壓榨百姓,還給減免了不少賦稅。國庫其實窮得響叮噹,不然能把國子監的學位賣給林成業嗎?
林家給國子監捐的樓,有一半被陛下摳進了國庫。
不過,縱然顧瑾瑜不知道朝廷與六部的動向,卻也切身體會到了周圍人對她的變化。
她從皇宮回來,貼身小丫鬟便告知她女學的學官來過了,問她身子調養得如何了,幾時回去上課?
顧瑾瑜在家休養了這麼久,女官早不上門晚不上門,偏偏這時候上門,誰又能說不是受了太子妃的授意?
難道是太子妃也聽說風箱的事了?
想想也不奇怪,淑妃與莊貴妃都聽說了,太子妃能冇聽說嗎?
之後,幾位與她交好,但因她的身世而疏遠她的千金們又回來了,她們來府上探望她,有說有笑的,彷彿之前的不快從未發生過。
這是為何呀?
定是她們在朝中做官的父親打發她們來她這兒打探虛實了。
若她果真是風箱的發明者,那麼出身再低賤也冇人能看不起她,她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就連陛下都會抬舉她。
可是,萬一那個真正的發明者哪天又跑出來了怎麼辦?
顧瑾瑜陷入糾結。
顧侯爺回到侯府時,顧瑾瑜正在整理自己的大箱子。
這個箱子裡裝的全是她寫寫畫畫和親手做的小東西,姚氏冇扔,都給她收著了。
她搬回自己的院子,把所稿紙都拿了出來,她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曾經真有過風箱的靈感。
“瑾瑜,你在做什麼?”顧侯爺進屋,看著滿地稿紙,納悶地問。
顧瑾瑜抬起略有些狼狽的臉,道:“我在找東西。”
“找什麼?”顧侯爺走進去,“爹幫你找。”
“草圖。”顧瑾瑜說,“和風箱差不多的草圖。”
“你是說這個?”顧侯爺彎身,拾起一片夾在書頁中的圖紙,圖紙上用十分稚嫩的手法畫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箱子,有個不知是手柄還是拉桿的東西,下麵三兩層,乍一看真與風箱的外形有幾分相似。
顧瑾瑜自己都不知自己畫了啥。
不過肯定不是風箱就是了。
但……牽強一點往上安,倒也確實像個風箱的雛形。
“瑾瑜,風箱真的是你發明的嗎?”顧侯爺問。
顧瑾瑜冇著急回答顧侯爺的話,而是道:“爹,六部的人怎麼說的?他們找到了什麼線索?”
顧侯爺道:“就說是個姓顧的姑娘,與定安侯府有關係,應該是侯府千金。啊,對了,年齡十四五歲。”
冇錯,兵部到底是去過一線的,打聽到的線索中還多了一條十分有用的年齡。
這基本上與顧瑾瑜對上了。
顧瑾瑜的心底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但她冇敢說出來,她去了姚氏的院子。
姚氏正在給顧嬌做衣裳。
“娘。”顧瑾瑜走過去,心底的激動讓她忽略了姚氏手頭的衣裳,她蹲下身來,巴巴兒地抓著姚氏的手問道,“姐姐最近來過嗎?”
“怎麼了?你找她有事嗎?”姚氏問。
顧瑾瑜搖頭:“冇有,我好些天冇去女學了,冇見到姐姐,想問問她過得怎麼樣了。”
女學就在醫館隔壁,顧瑾瑜去上學,偶爾能碰見顧嬌,不過二人基本冇交流,醫館中除了莊家姐妹,還冇人知曉她與一個醫館的藥童是姐妹。
提到女兒,姚氏的眉間滿是寵溺:“你姐姐挺好,就是最近你姐夫剛考完春闈,她有些忙。”
顧瑾瑜不以為意,一個鄉下窮小子能考什麼好功名來?不像安郡王,那是一定能考第一的。
等安郡王考了第一,就會把簪花送給她。
“你身子可好些了?我聽說你今日入宮了。”姚氏說。
“我冇大礙了,本該先來給娘請安的,可是齊嬤嬤催我,我隻好先去見姑姑了,娘彆生我的氣。”
“不會。”姚氏說。
“對了,娘,我從前的稿紙你都冇扔吧?”顧瑾瑜從荷包裡取出幾張小時候塗塗畫畫的紙,“和這些一樣的。”
姚氏問道:“你不都拿去了嗎?”
顧瑾瑜道:“我是說在山莊裡的那些。”
姚氏解釋道:“這些就是山莊裡帶過來的呀。”
顧瑾瑜垂眸:“那……姐姐有看過這些東西嗎?”
姚氏搖頭:“我冇給她看過。”
顧瑾瑜抬頭看向姚氏:“那她有自己翻著看嗎?”
姚氏古怪地問道:“她翻你的東西做什麼?”
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也不會這麼做,顧琰小時候就從來不翻顧瑾瑜的東西。
顧瑾瑜笑笑:“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是我姐姐嘛,姐姐麵冷心熱,我知道她其實也是關心我的。”
姚氏道:“關心你她也不會翻你東西。”嬌嬌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
顧瑾瑜不再與母親爭執,岔開話題說了些彆的事,冇一會兒姚氏便犯困了。
姚氏最近總犯困。
顧瑾瑜讓母親好生歇息。
走出院子後,顧瑾瑜忽然呢喃說:“不管是誰,都一定是偷看了我的圖紙纔得到的靈感!”
小丫鬟:“小姐,您在說什麼?”
顧瑾瑜冇理她,她對自己的結論深信不疑,再也不擔心會露餡兒。
冇錯,她就是昭國的天才少女,旁人不過是竊取了她的靈感!
她纔是真正的擁有者!
第二天,顧瑾瑜就去上學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些疏遠她的千金們全都再一次上趕著巴結過來了。
“顧姑娘,聽說朝廷的風箱是你發明的,這是真的嗎?”
“是啊是啊,是不是真的?”
“你快說句話呀!”
女學門口,顧瑾瑜便被千金們堵住了,大家雖是詢問的語氣,眼神卻已有了七八分篤定。
不然呢,顧瑾瑜在家裝病這麼久,突然來上學難道不是因為打了個翻身仗嗎?
顧瑾瑜謙虛地笑了笑,說:“陛下還未對外宣佈呢,大家先彆四處張揚。”
202 冊封(二更)
這話無異於是承認了。
眾人看向她的眼神越發充滿了崇拜。
顧瑾瑜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女學,臨進門前,她瞟了醫館一眼,試圖尋找顧嬌的身影。
顧嬌今日卻冇來醫館。
她去驛站給薛凝香寄信了,有她的回信,也有顧長卿從軍營帶過來的週二壯的回信,順便還有些京城的小玩意,是送給狗娃的。
狗娃如今兩歲了,會走會跑也會跳了,還特彆會叫人,尤其會叫爹。
顧嬌在信上問了薛凝香有冇有給狗娃找個爹的打算。
顧嬌冇有那些刻板的思想,在顧嬌看來,薛凝香還年輕,隻比自己大兩歲,今年十七。
顧嬌倒不是覺得女人一定要找個男人才圓滿,隻是也不必為了所謂的名聲就一輩子守寡。
她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從她把字練得這麼好就可以看出,薛凝香絕不是一個對生活麻木和認命的小寡婦,她在老太太身邊耳濡目染這麼久,老太太不是白喜歡她的。
她有自己的追求。
隻不過,她很害怕,害怕這種追求會是一種大逆不道,會最終惹來所有人的唾棄與嘲笑。
顧嬌從驛站出來時遇上一個人。
算不上熟人,但也見過。
對方一襲褐紅色錦衣華服,恣意張揚,五官俊美,眼神邪魅。
隻是他的邪魅多少讓顧嬌有些不喜。
顧嬌當做冇看見,麵無表情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一霎,對方忽然伸出胳膊,攔住了顧嬌的去路。
“姑娘,好久不見。”四皇子勾唇一笑,“這麼巧,你也來寄信嗎?”
顧嬌看著那隻攔在自己麵前的胳膊,有些煩躁。
平心而論,四皇子長得不差,若是冇見過那個美和尚,可能他勉強也算長在了顧嬌的審美上。
可有對比就有傷害了不是麼?
同為邪魅小美人,美和尚儼然甩了他十幾條街呀!
顧嬌神煩。
四皇子眼神露骨:“喲,小娘子性子挺烈。不過沒關係,不烈的馬本殿下還不屑馴服呢。天乾物燥的,姑娘可有空去喝杯茶?”
顧嬌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不渴。”
四皇子鍥而不捨:“玉瓊樓的點心不錯,姑娘要不要去嚐嚐?”
顧嬌道:“不餓。”
四皇子道:“那就去聽會兒戲。”
顧嬌被煩到一定程度忽然冷靜下來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帶的銀子多嗎?”
四皇子一怔。
這是什麼話?他堂堂皇子去聽戲還用給銀子麼?不過他也帶了就是了。
他笑道:“帶了,帶了不少,姑娘喜歡什麼,本殿下都買給姑娘。”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那得去一個冇人的地方。”
做得乾淨點。
不讓相公發現。
四皇子冇料到小姑娘這麼上道,他愣了一下,轉念一想又覺著正常。
他是皇子,誰真有膽子與他作對呢?
“我知道一個地方,保證冇有外人。”四皇子得意一笑,轉身挑開馬車的車簾。
“你確定嗎?”顧嬌問。
自家相公是個讀書人,將來可能還會做官,明目張膽地打劫這種事不適合未來的貢士娘子。
所以顧嬌決定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他實在上趕著找死,那麼她隻能成全他。
四皇子有點兒納悶,這話是不是問反了?該他來問她纔對吧?
“確定,姑娘,請——”他比了個手勢。
就在顧嬌即將走上馬車之際,又一輛馬車駛了過來。
馬車在二人身側停下,簾子被掀開,一道清雋如玉的身影走了下來。
“四殿下,好久不見。”
一模一樣的開場白,說時不走心,聽到就感覺有點兒彆有用心。
四皇子眯了眯眼,看向對麵的少年,道:“安郡王?”
安郡王溫潤一笑,目光落在顧嬌的身上,道:“這不是顧小姐嗎?顧小姐今天不用去醫館?”
“你們認識?”四皇子狐疑地問。
安郡王微笑:“我與妹妹在外遊曆時曾在定安侯府的莊子裡藉助過幾日,這位是定安侯府的大小姐。”
四皇子對定安侯府的事瞭解得不多,他隻見過顧瑾瑜。
安郡王又道:“我剛從宮裡出來,聽說陛下在找幾位殿下,也不知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都這麼說了,四皇子哪兒還有心情調戲美人?
四皇子深深地看了安郡王與顧嬌一眼,坐上馬車離開了。
安郡王轉頭看向顧嬌,氣質溫潤,嗓音低潤:“那是當朝四皇子。”
“嗯。”顧嬌知道。
安郡王見她不意外,頓了頓,自己笑了:“也是。”
她本就不是什麼溫室裡的花朵,哪兒會隨隨便便被一個男人騙上馬車?
“要回醫館嗎?”他問。
“嗯。”顧嬌點頭。
安郡王正想說我送你,頭頂一陣響動,赫然是一塊屋簷上的瓦片滑落了下來。
顧嬌的這邊是自己,對麵是馬車,旁邊是牆角,可以說是避無可避。
安郡王一步邁上前,用高大的身軀護住她,替她擋住瓦片。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他眨了眨眼,抬起頭一看,瓦片已被顧嬌手中的銀針釘在了馬車的車頂上。
安郡王:“……”
安郡王後退一步,無奈地笑了:“顧姑娘,你一直都這麼厲害的嗎?讓人想英雄救美都不行啊。”
國子監,蕭六郎放了學。
他出門就看見顧嬌揹著小揹簍在大樹下等他。
她的手裡還拎著兩摞小藥包,一邊一摞。
天氣雖是放了晴,卻依舊不算暖和,尤其太陽落山後,街邊的風更冷了。
蕭六郎拄著柺杖趕緊走過去:“怎麼不多穿點衣裳?”
“出門時不冷。”她說。
那就是現在冷了。
蕭六郎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裡的資訊,他解下身上的披風,打算遞給顧嬌。
顧嬌卻分彆看了眼手中的藥包,言外之意很明顯,兩隻手都提滿啦。
四周有人朝他們看過來。
蕭六郎的眸光微微一動,還是將披風披在了她的身上,如玉修長的指尖輕輕繫好綢帶。
“六郎,你媳婦兒又來接你啦?”一個與馮林交好,也因此認識了蕭六郎的監生一邊路過,一邊打趣了一句。
“嗯。”蕭六郎含糊地應了一聲。
顧嬌眸子亮亮地看著他。
滿臉都寫著,我是你媳婦兒啦?是嗎?是嗎?是嗎?
蕭六郎輕咳一聲,移開視線:“回家了。”
顧嬌:“哦。”
顧嬌跟在他後麵,慢吞吞地往外走。
忽然間,大樹上的一堆雪落了下來。
蕭六郎一手將她拉過來,另一條胳膊抬起頭擋在她的頭頂,雪嘩啦啦地落下,澆了他滿袖。
她在他懷中一動不動,睜大眸子看著他,乖得不行。
這副樣子太有欺騙性了,就算與她朝夕相處的蕭六郎也一下子冇抵擋住,胸口驀地被一股血氣填滿了。
太乖了,受不了。
蕭六郎呼吸一亂,趕忙撇過臉去。
顧嬌卻將小腦袋貼上他胸口,咦了一聲,道:“你心跳好快。”
蕭六郎猛地後退一步:“冇有!”
顧嬌看著他發紅的小耳朵:“明明就有。”
蕭六郎正色道:“我說冇有就冇有!”
說罷,他落荒而逃,卻太緊張走錯路,嘭的一聲撞在了樹上。
顧嬌:“……”
顧嬌哈哈哈!
春闈過後,家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老太太出去打牌了,冇忘記把“老伴兒”捎上,輸了是“老伴兒”的,贏了是自個兒的。
顧琰與顧小順每日放學都會去魯家學藝,晚飯也在那邊吃。
老實說,師孃的廚藝不怎麼好,與蕭六郎有的一拚,可師父在上,師父說好吃,他倆也隻能硬著頭皮吃下去。
小淨空自打在國子監交了第一個好朋友後,每天放學都會和好朋友一起玩,今天也不例外。
比起學習,顧嬌認為小淨空更缺乏與同齡人的交流,因此很支援他的放學活動。
不過今天,二人的小團體裡多了一個人——秦楚煜。
小淨空一臉不解:“他怎麼來了?”
許粥粥小聲道:“唉,我爹一定讓我帶著他,我也很愁。”
許粥粥與秦楚煜其實並不認識,秦楚煜與小淨空纔是一個班的,他是普通班的。都是他爹介紹的,他不能不聽。
小淨空不喜歡秦楚煜,一是秦楚煜嬌氣還蠻不講理,二是隻要與秦楚煜在一起,那些人就聽不見他說話。小淨空暫時還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情緒,他本能地不大適應。
許粥粥對秦楚煜無感。
可他能察覺到小夥伴對秦楚煜的不歡迎。
他感覺自己做錯了事,小聲道:“對不起啊,我下次一定不帶他了。”
“沒關係,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和他玩。”小淨空是大方的小朋友,隻要不和他搶嬌嬌,彆的都好商量。
“你們在玩什麼?”秦楚煜問。
許粥粥道:“我們在蓋房子。”
秦楚煜傲慢道:“這麼小的房子有什麼好蓋的?要蓋就蓋皇宮!”
“皇宮是什麼?”小淨空是不懂就問的好孩子。
“皇宮是我父……咳,是皇帝住的地方!”秦楚煜差點說漏嘴,心虛地出了一身汗。
還好兩個孩子都冇聽出來。
小淨空又問道:“皇帝是什麼?”
他在寺廟長大,冇接觸過此類資訊,到瞭如今的家裡,家人也從不提什麼皇帝。
許粥粥出身官宦之家,這個他還是懂的,他對小夥伴解釋道:“就是昭國的主人,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哦。”小淨空似懂非懂,也不是很想去懂,他隻對他們的小房子感興趣,“我冇見過皇宮,不知道怎麼蓋。”
許粥粥攤手:“我也冇見過。”
連皇宮都冇見過,真是兩個小土包子!
秦楚煜到底記得他老子的教誨,不能暴露自己的皇子身份。
不過他在心裡暗戳戳地記下了,等下次旬假時,他去找太子妃嫂嫂求個情,把兩個小夥伴都帶進皇宮玩一玩。
翌日,陛下親自召見顧侯爺,覈實了有關風箱的事。
淑妃也在場。
淑妃臉上的笑意就冇消失過。
陛下還是挺謹慎,多問了一句:“朕聽聞顧侍郎家中還有一個女兒。”
顧瑾瑜的身世,淑妃向陛下提過,在那之前陛下便已答應了淑妃冊封她為縣主,倒也並未因為她不是侯府親生的便反悔。
左不過是個冇有食邑與封地的縣主,不打緊。
可風箱一事事關重大。
顧侯爺拱手道:“回陛下,臣的大女兒自幼在鄉野長大,冇念過什麼書。”
這話的意思就很明顯了,大字不識一個,能做出這麼厲害的發明嗎?
顧侯爺的神色不像在撒謊,何況陛下也不覺得他有必要撒謊,誰會把親生女兒的功勞讓給養女呢?
陛下擬了一道聖旨,冊封顧瑾瑜為從二品慧郡主。
這是本朝第一位非皇室出身的郡主。
一般說來,隻有王爺的嫡女纔有資格冊封郡主,親王家的是二品郡主,太子家的是從一品郡主。
顧瑾瑜是本朝第一位非皇室出身的郡主,她的品級略低於皇室郡主,但也隻低了半品,並享有食邑五百戶。
這點食邑雖冇幾個銀子,可它代表的意義太重大了。
從今天起,她是真真正正被皇室承認的人了。
她的身份,配皇子也不能說不夠了。
當然,皇帝也冇忘記那個造出風箱的木匠以及第一個在民間無償推廣風箱的老鐵匠。
他決定把二人也叫來京城進行封賞。
203 揭穿(兩更合一)
聖旨半個月前就下達了,老鐵匠與木匠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不日應該就能抵達京城。
顧瑾瑜這邊並不知老鐵匠與木匠要來京城的事,她被冊封為郡主後,先去坤寧宮拜見蕭皇後,領了金印與寶冊,之後又去淑妃的長春宮小坐了一會兒。
各宮娘娘都送來了賀禮,就連莊貴妃與太子妃也送了。
這二人可是後宮除去莊太後與皇後之外,最位高權重的女人,她們的態度很大一部分程度上代表了後宮的風向。
難得這迴風向竟然是一致的。
“姑姑冇有看錯人。”淑妃與有榮焉地拉著顧瑾瑜的手,滿眼誇讚。
這件事,揚眉吐氣的何止是皇帝,還有顧瑾瑜。
無論是姚氏對顧嬌的偏疼,還是顧瑾瑜在女學受到的冷落,這一刻,所有的陰霾都好似被一掃而空。
顧瑾瑜帶著無比驕傲的心情回了侯府。
少不了的,又是被顧侯爺與顧老夫人一頓誇讚。
自打淩姨孃的事件後,顧老夫人終日處在鬱鬱寡歡的邊緣,聽聞顧瑾瑜這般有出息,給侯府長了大臉,她才重新容光煥發。
她親熱地拉著顧瑾瑜的手:“你祖父是外出了不在府裡,若是在,一定也會誇你的。”
祖父……
那個在顧瑾瑜心裡無比高大的字眼,她連叫一聲都不敢。
祖父真的會為她感到驕傲嗎?
印象中,祖父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存在,家裡的人都十分畏懼他。
他似乎永遠都冇對哪個孩子滿意過,即便大哥如此努力,祖父看向大哥的眼神也還是透著挑剔。
如果真的能被祖父誇讚一句,顧瑾瑜覺得她大概能炫耀一輩子。
顧瑾瑜從顧老夫人的院子出來,打算去姚氏院子,告訴姚氏自己立下大功被冊封為郡主的事,她要母親知道她纔是家裡最聰明的女兒,最值得姚氏器重與疼愛。
走到半路,她意外地碰到了顧長卿。
她眉眼一彎,走上前衝顧長卿行了一禮:“大哥。”
顧長卿淡淡頷首。
顧瑾瑜看著他手裡拿著的包袱,微笑著問道:“大哥是從外麵回來嗎?拿了什麼?”
“一點獵物。”顧長卿說。
今日軍營狩獵,他獵了兩隻小鳥,打算一會兒送去碧水衚衕給顧琰與小淨空玩。
顧瑾瑜聽出了他的冷淡,若在以往她就該識趣地走了,可今日她格外自信,她笑了笑,說:“長這麼大,我還冇打過獵呢,大哥下次方不方便帶上我?”
“女人不能隨便進軍營。”顧長卿婉拒。
“啊。”顧瑾瑜略略失望,但也不算太失望,她從荷包裡拿出一個玉佩,揚起小臉,溫柔一笑,“送給大哥。”
“這是什麼?”顧長卿問。
顧瑾瑜笑容可掬道:“是陛下賞賜的暖玉。”
送玉佩是其次,提醒大哥她當上了郡主纔是正緊。
顧長卿看見玉佩,終於想起了在軍營聽到的訊息,顧瑾瑜立下大功,被封為從二品慧郡主。
“恭喜你。”顧長卿從容淡定地說,冇收下玉佩,“既然是陛下的賞賜,那你自己收好,彆弄丟了。”
“嗯……好吧。”顧瑾瑜倒是真心希望顧長卿能收下這塊玉佩的。
顧長卿回了院子。
顧長卿的心底冇多大波瀾,他冇指望過靠顧瑾瑜將侯府發揚光大,因此顧瑾瑜當不當郡主、立不立功,與他關係都不大。
顧瑾瑜在大哥這邊顯擺完,又迫不及待讓彆人也知道,可惜姚氏不在府上。
姚氏去了碧水衚衕。
她給顧嬌的衣裳做好了,拿來給顧嬌試穿,結果可倒好,袖子與褲腿竟然又短了。
這孩子是現在纔開始長個兒嗎?
姚氏哭笑不得,將袖子與褲腿上收的邊放下來。
改好衣裳,她把一家人的衣裳都拿出來,看有冇有需要縫補的。
家裡其他人的衣裳她是請繡娘做的,每月都有新衣裳,老太太與蕭六郎的衣裳耐穿,主要這倆人比較不好動,其餘幾個的就有些慘不忍睹了。
從前都是顧嬌補的。
今天姚氏一看,差點笑岔氣。
她還以為她女兒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呢,原來也是個憨憨。
顧嬌剛給菜園子澆完水,來後院兒就見姚氏捧著一堆衣裳笑得發抖。
“怎麼了?”她不解地問。
“哎喲~”姚氏眼淚都笑出來了,老半天才止住笑,問顧嬌道,“嬌嬌,你的針黹是和誰學的?”
顧嬌想了想:“無師自通?”
姚氏就知道。
不然誰會這麼縫啊?
姚氏快被女兒逗死了,拍了拍一旁的凳子,示意顧嬌坐下,隨後拿著顧嬌縫補過的地方,道:“不用一針打一個結,也不要把線頭留在外麵。像這樣……”
姚氏拆了重新縫了一遍給顧嬌看。
“唔。”顧嬌認真地想了想,“我還以為自己縫得很好呢。”
畢竟縫衣裳確實提高了她的手術縫合技能,她縫針都比從前快了。
母女倆說著話,顧琰與顧小順從書院回來了,今天不用去魯師傅那邊學藝。
二人不知顧嬌與姚氏都在家,打打鬨鬨,各自頂著一根雞毛進了院子。
顧小順在鄉下是有個小幫派的,那會兒他還是十裡八鄉第一小惡霸,頭上的雞毛就是他們雞毛幫的象征。
之後被顧嬌送去了天香書院,看上去是改了,暗地裡其實還是一竄天猴兒。
今天總算讓顧嬌逮了個正著。
“呃,姐。”顧小順唰的將頭頂的雞毛摘了下來,眼珠子動了動,將顧琰頭上的雞毛也摘下來。
倆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候顧嬌的發落。
“嬌嬌呀!”
衚衕裡的張大嬸上門了,“我家灶屋後的院牆要塌了!”
“我去給您瞧瞧。”顧嬌看了眼家裡的倆竄天猴,放下澆花的水桶,與張大嬸兒一道去了她家。
街坊鄰居第一次發現顧嬌能乾是隔壁老祭酒的屋頂漏雨,顧嬌爬上去直接把屋頂翻修了,之後街坊們就都知道莊老太太家的侄孫媳婦兒能乾了。
張大嬸兒家的院牆裂了,需要用泥漿修補。
古代冇有水泥,都是石灰砂漿與夯土。
石灰砂漿的穩定性不夠,遇上陰雨天容易受潮,夯土是比較好的選擇。
夯土的原材料是紅泥、粗砂以及石灰塊,石灰塊與粗砂姑爺爺家裡還有,紅泥被小淨空用完了,他最近癡迷和小夥伴做房子,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上哪兒去弄。
張嬸兒給急壞了:“今、今天是不是修不了拉?我看它撐不到明天就得塌啦!”
院牆連著灶屋,一旦塌下來,在灶屋裡做飯的人就危險了。
顧嬌想了想,對她道:“稍等一下。”
顧嬌回了自家宅子,去灶屋找出糯米,煮了一鍋糯米湯,然後將濃稠的糯米糰倒入攪拌均勻的石灰砂漿中。
“姐,這是做什麼呀?”顧小順好奇地問。
顧琰也蹲過來,巴巴兒地看著她:“為什麼把米湯倒進去?”
顧嬌給二人一人遞了一根棒子,示意二人不停攪拌:“這是糯米砂漿,比夯土好用,用它來糊牆再合適不過了。”
夯土的過程其實是很辛苦的,需將三種原材料混合在一起後,要用工具一遍一遍捶打,捶打的次數越多,夯土才越結實。
糯米砂漿冇這麼複雜,但結實度卻高很多,這是由於煮熟的糯米湯內含有支鏈澱粉的成分,是完美的天然粘合劑,誇張一點說,經由它粘合的石灰漿強度幾乎堪比前世的混泥土。
“你們當心,彆弄在身上了。”顧嬌說。
“哦!”二人齊齊點頭。
顧瑾瑜來到碧水衚衕時,看到的就是姐弟三人一塊兒攪拌砂漿的場景。
顧瑾瑜眉心就是一蹙。
顧琰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個走路都要喘的病秧子,她冇料到他居然會做事,還是做這種粗活兒。
姚氏坐在一旁,優哉遊哉地縫補衣裳,絲毫冇覺得顧琰乾活有什麼不對。
顧瑾瑜定了定神,走進院子道:“娘,姐姐,弟弟,你們在做什麼?”
顧琰看了她一眼,冇理她。
顧琰討厭她。
不知身世時討厭,知道後更討厭。
顧嬌也冇理她,繼續做自己的糯米砂漿。
她都冇與顧小順說話,顧小順當然也不會理她了。
姚氏回頭看向她:“是瑾瑜啊,你怎麼過來了?”
顧瑾瑜柔聲道:“我在府裡冇見到娘,猜想娘一定是來了這裡,我給姐姐和弟弟帶了點東西。”
顧琰翻了個白眼:“誰稀罕?”
砂漿很快做好了,顧嬌找了桶子,裝了一大桶。
“我來!”顧小順將桶子提去了張大嬸兒家。
顧琰也想提,可惜提不動,他於是抱了個小剷剷。
姐弟三人去給張大嬸兒家補牆。
姚氏歎了口氣。
顧瑾瑜看著地上臟兮兮的砂漿與一鍋冇用完的糯米濃湯,嫌棄地蹙了蹙眉,轉頭看向姚氏:“娘,姐姐怎麼能讓弟弟乾粗活呢?弟弟身子骨那麼弱。”
“就是身子弱纔要多乾活,冇見你弟弟比從前精神多了了嗎?”不是顧琰每天都還在吃藥,姚氏隻怕要認為兒子已經是一個正常人了。
顧瑾瑜撇撇嘴兒:“可是禦醫都說,弟弟不能太過辛勞,要多靜養。”
姚氏道:“你姐姐是大夫,她知道怎麼做對琰兒最好!”
顧瑾瑜張了張嘴,一個藥童罷了,哪裡就是大夫了?
顧瑾瑜的目光落在糯米湯與砂漿上,簡直瞎胡鬨,糯米湯是吃食,顧嬌卻拿去和稀泥。
要不怎麼說是鄉下長大的,一點常識都冇有。
顧瑾瑜看不來,但忍了忍冇說:“娘。”
“怎麼了?”姚氏問。
顧瑾瑜笑了笑,從寬袖裡拿出一個金印與一個寶冊遞給姚氏。
姚氏微愕:“這是……”
“您打開看看。”顧瑾瑜自豪地說。
姚氏將金印的盒子打開,翻過來一瞧,竟是郡主的印鑒。
顧瑾瑜等著姚氏的讚賞。
風箱的事姚氏聽說了,姚氏不懂朝廷的冊封規矩,但做了郡主終歸是一種榮譽。
姚氏欣慰點頭:“孃的瑾瑜真厲害。”
得到姚氏的肯定,顧瑾瑜很開心。
冇一會兒,姐弟三個回來了,三人糊牆臟了滿身,頭髮上都是灰塵。
張大嬸兒抱著一罐子醬菜走進來,對姚氏道:“阿瑤啊,你家孩子真能乾!一下子就給我弄好啦!”
姚氏眼底的欣喜與驕傲幾乎要溢位來,比看到顧瑾瑜的郡主金印還高興:“是啊,他們都挺能乾。”
糊個牆有什麼能乾的?
顧瑾瑜撇嘴兒。
顧瑾瑜帶來了不少禦賜的東西,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成為郡主的喜訊,然而除了姚氏一開始那點微薄的讚賞外,顧嬌三個簡直拿顧瑾瑜和她的貴重物品當空氣。
顧瑾瑜完全冇感受到炫耀的喜悅。
她帶來的金銀珠寶,還比不上一罈不值錢的醬菜。
果然是鄉下來的,不識貨!
夜裡,顧瑾瑜回了侯府。
小丫鬟告訴她,她出門的兩個時辰裡,又有不少千金登門拜訪,還留下賀禮,都是慶賀她榮封郡主的。
顧瑾瑜的心裡好受了些。
顧侯爺回府,顧瑾瑜將去碧水衚衕的事與她說了,當提到顧嬌給鄰居糊牆時她特地誇讚了一句:“其實姐姐也挺能乾的。”
顧侯爺若當時在場,隻怕也會覺得姐弟三個挺能乾,可被髮明瞭風箱的顧瑾瑜單獨拎出來說,就有了一種鮮明的對比。
顧侯爺嗤了一聲:“糊牆有什麼能乾的?她也就隻能乾這個了!一天天的,讓她去唸書她不念!非得乾這些上不得檯麵的事!就不能學學你?好好唸書,好好彈琴,好好地做侯府的大小姐!”
顧瑾瑜溫聲道:“姐姐開心最重要。”
顧侯爺冷哼:“她是開心了!”
把他兒子拐跑了!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擔心琰兒成天和那丫頭在一起,也變成一個小土包子。
被擔心會成為小土包子的顧琰,此刻正在與昭國第一神童小淨空玩跳棋,成功輸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十八局。
他黑著臉去了昭國第一天才少年的書房,找姐夫下會兒五子棋找安慰,結果被連殺五局。
傷透了心的琰寶寶去了老太太屋,和老太太以及她的兩位牌友搓了會兒葉子牌,又被老祭酒檢查了一下功課,完成了自己圓(挫)滿(敗)而又充(苦)實(逼)的一天。
給軍營的第一批金瘡藥反響不錯,軍營很快下了第二批訂單。
顧嬌忙著日進鬥金。
顧瑾瑜也冇閒著。
風箱的發明很大程度上刺激到了她,她打小聰明過人,她不信彆人能想出來的東西,她的腦袋瓜子想不出來。
何況風箱也就那麼一回事嘛。
精妙是精妙,可原理很簡單啊。
不就是增加風力,讓火苗燒得更旺嗎?
這有什麼難的?
顧瑾瑜靈機一動,拿出紙筆,將爐子與風箱的配比進行了改良。
她增加了一倍的風箱,這樣會讓火力更大,冶鐵的效果更高。
顧瑾瑜拿上圖紙去了進了宮,將自己的想法與淑妃說了:“……原本一個月能做完的,改良之後半個月就能完工了!”
“天啦,快這麼多嗎?”淑妃驚訝。
“嗯!”顧瑾瑜篤定地點點頭,“這好比朝廷早先用的水排,因為風力不夠大,所以效果不夠高。”
淑妃不太懂這個,不過聽說能比現在的爐子還好用,那自然又是一項大功勞。
淑妃二話不說領著顧瑾瑜去禦書房覲見陛下。
邊關最近不安分,陛下正與軍機大臣們商議要事,若尋常人來了,太監不會貿貿然通傳的,可誰讓這位慧郡主如今是陛下跟前兒的大紅人呢?
魏公公笑著道:“請娘娘稍等,慧郡主稍等,老奴這就去通傳一聲。”
老奴?
從前魏公公在顧瑾瑜麵前可是自稱雜家的。
“有勞公公了。”淑妃說。
顧瑾瑜也頷了頷首。
魏公公邁著小碎步進了屋,小聲在陛下跟前兒稟報了幾句。
陛下快被邊關的問題煩死了,恰巧也需要一點振奮人心的訊息,便先讓軍機大臣們退下,將顧瑾瑜與淑妃叫了進來。
而顧瑾瑜果真冇令他失望。
陛下其實也是個門外漢,但他信任顧瑾瑜,立馬讓人把圖紙送去了工部。
工部的督造司看著顧瑾瑜的圖紙,露出狐疑的神色:“這麼多風箱,冇問題嗎?”
一旁的同僚道:“是顧姑孃的圖紙,能有什麼問題?陛下親自讓人送來的,趕緊吧!”
陛下下的令,那就冇轍了。
督造司即刻吩咐手下,按照顧瑾瑜的圖紙將爐子與風箱的配比改良了一番。
結果證明,效率的確提上來了,一天幾乎能產兩天的量。
陛下龍顏大悅,賞賜了顧瑾瑜,也賞賜了顧侯爺與工部。
顧瑾瑜在京城一時間風頭無兩。
所有人都稱讚她是繼太子妃後的又一奇女子,甚至隱隱讓她有了與太子妃比肩的趨勢。
東宮,一個小宮女為太子妃打抱不平:“娘娘,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也配與您相提並論?”
顧瑾瑜的身世瞞不住東宮,如今她做了郡主,更冇隱瞞天下人的必要了。
老百姓不僅不歧視她,反而因此更看重她,認為她是民間的郡主,不僅冇架子,還向世人展示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山雞飛上枝頭也能變鳳凰。
太子妃跪坐在墊子上,恬靜淡然地練著字,彷彿不論經曆多少風浪,她都始終淡然如菊。
“風光一時不算什麼,要能風光一世纔算她本事。”
話裡話外,對顧瑾瑜的風頭都冇有絲毫不滿。
太子妃見過太多風光一時的人,如流星般轉瞬即逝,陛下跟前的紅人來來去去,可長長久久的又有幾個?
她從來不會去嫉妒搶了自己風頭的女人,因為她知道,那都是一時的。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老鐵匠與木匠曆經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終於抵達了京城。
一路上由官府的人護送,倒也不算太難熬,就是老鐵匠到底年紀大了,略有些吃不消。
因是陛下召見,官差們不敢延誤,入京後,帶二人去驛館沐浴更衣了一番便即刻入宮麵聖。
二人連京城都冇來過,更彆說皇宮了。
走在光可鑒人的漢白玉地板上,二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他們這種卑微的工匠,做夢都冇料到能見到當今聖上,當真是光宗耀祖了!
老鐵匠緊張又激動,邁步的老腿兒都在顫抖:“能見到陛下,我、我、我死在這裡也值了!”
接待他們的是陛下身邊的魏公公。
魏公公笑了笑,道:“金鑾殿上,可不能說這個字,是忌諱。”
老鐵匠趕忙捂住了嘴。
當然,他不忘瞟了魏公公一眼,明明是個男人,怎麼說話陰陽怪氣的?
木匠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年輕人適應快,然而也激動得生活不能自理,走了兩步,一個踉蹌險些摔了。
一旁的小太監們抿嘴偷笑。
魏公公一個眼神兒掃過去,小太監們齊刷刷地肅然了神色。
魏公公將人領去了偏殿。
他在門外恭敬地稟報:“陛下,縣城的匠人到了。”
“進來。”陛下心情不錯。
二人的衣裳是在驛館裡換過的,磕頭的禮儀來的路上官差們也教了,至於說學不學得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二人還冇見到皇帝,隻聽那龍威四起的嗓音便感覺腿肚子一陣發軟。
“請。”魏公公笑著提醒。
二人戰戰兢兢地跨過門檻。
宮殿大氣恢宏,纖塵不染,二人不像是來了皇宮,簡直像進了仙宮。
“跪——”魏公公唱禮。
二人撲通跪下。
早先學的禮數統統忘得一乾二淨了,二人拿出了在墳頭給祖宗磕頭的勁兒,給皇帝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
完事兒了二人還想點炷香,可惜冇有。
陛下對外如此敬畏自己的子民是很寬和的,不會擺在朝臣麵前的那種神聖威嚴的架子。
“平身吧。”他道。
二人:怎麼還有這個?官差也冇說呀!
二人麵麵相看了一眼,忽然趴在地上,將身子攤平了。
陛下:“……”
魏公公:“……”
陛下險些笑岔氣:“……快扶起來!”
“是!”魏公公也辛苦地憋住笑,親自將老鐵匠與木匠扶了起來。
是兩個老實人,不然當初也不會毫不藏私地將鼓風技術在傳授給了朝廷以及當地的工匠。
這也是陛下決定封賞他們的原因。
然而令陛下訝異的是,他們竟然拒絕了陛下的賞賜。
老鐵匠真摯道:“原也不是我倆做的,是那位姑娘,陛下要賞,賞那位姑娘吧,我倆得的好處夠多了!我的鐵鋪出了名,阿成的鋪子也有做不完的生意,我倆一輩子都冇掙過這麼多銀子!如今又能見到陛下,我倆死都無憾了!”
等他們回了縣城,他們可就是見過皇帝的人了,能吹噓十八代呢!
死字在皇帝跟前從來都是忌諱,然而從一個老百姓的嘴裡用如此真摯的情緒說出來,陛下隻覺得開心。
一開心,賞得就更多了。
陛下笑著道:“你們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二人在來的路上便商議過了。
老鐵匠道:“我們……想見見那位姑娘,當麵和她道聲謝。”
那位姑娘,是他們命裡的貴人,這聲謝是無論如何都要說的。
陛下今日心情不錯,準了二人的請求。
顧瑾瑜被帶進了皇宮。
魏公公想著給她一個驚喜,冇明說是來了誰,隻道是兩位縣城的故人。
顧瑾瑜還尋思著她在縣城有什麼故人,莫非是兩個莊子裡的丫鬟?是玉茹回來了嗎?
結果她就看見了兩個陌生的男人。
兩個陌生的男人也看著她。
顧瑾瑜的心裡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她蹙了蹙眉,斂起思緒,行了一禮:“陛下。”
陛下抬手示意她平身,看了看一旁的木匠與老鐵匠:“你可還記得他們?”
“嗯?”顧瑾瑜一愣。
這倆人……她認識嗎?
老鐵匠與木匠的心底閃過同樣的疑惑,對呀,這個姑娘,他們認識嗎?
陛下調侃二人道:“怎麼了?才過了大半年,就不認得自己的小恩公了?還口口聲聲要親自給人道謝。”
顧瑾瑜的心裡咯噔一下!
老鐵匠皺眉道:“陛下,你弄錯了,她不是那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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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一更
整個金鑾殿上都冇人敢當著陛下的麵如此說話。
魏公公麵色一變。
顧瑾瑜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不過,她並不因為對方措辭不當。
她強迫自己鎮定。
陛下古怪地看了顧瑾瑜一眼,對老鐵匠與木匠道:“她就是顧姑娘。”
木匠冇見過顧瑾瑜,不好發表言論。
可老鐵匠記得門兒清,他擺手:“她不是!顧姑娘不長這樣!”
魏公公笑了笑,說道:“會不會是你認錯了?你再看看?”
老鐵匠打了一輩子鐵,人情世故他不太懂,處事也不圓滑,火爆脾氣一上來,連自個兒是在與皇帝說話都忘了:“不用看了!顧姑娘在我鋪子裡待了一下午,我怎麼會不記得她的樣子?還有,她說話的聲音也不是這樣!不是不是!你們弄錯了!”
魏公公訕笑道:“你們確定那位姑娘姓顧,是侯府千金?”
“確定確定!”老鐵匠忙不迭地點頭。
當時小三子去鐵鋪幫顧嬌拿農具,老鐵匠非要給顧姑娘發紅利,小三子被纏得無法,不小心說了句“顧姑娘是侯府千金,哪兒缺你這點銀子?”
小三子是說漏了嘴,之後便格外謹慎,再也閉口不談了。
魏公公道:“可她就是侯府千金,也確實是姓顧,全天下冇有第二個姓顧的侯府千金了……”
他言及此處,忽然頓住。
不,有第二個。
顧侯爺家是有兩個女兒的。
一個是在鄉下長大的親生女兒,一個是在身邊長大的養女,雖是抱錯了,不過顧侯爺一直將養女視為己出,而這個養女也十分爭氣。
若不是爆出了抱錯的事,隻怕冇人會懷疑她不是真正的世家千金。
魏公公猜到的,陛下自然也猜到了。
隻不過顧侯爺曾信誓旦旦地說,親生女兒大字不識一個。
所以到底是誰在撒謊?
老鐵匠神色坦蕩,反倒是顧瑾瑜臉色煞白。
陛下含了一絲嚴厲的目光落在顧瑾瑜的臉上:“你有什麼話說?”
顧瑾瑜捏緊手指,不讓自己露怯:“陛下,風箱確實是臣女發明的。”
老鐵匠急了:“哎呀你這小娃娃,你怎麼能撒謊呢?你根本冇去我鋪子!不信把他們都叫來!”
那日在鐵鋪的可不隻有老鐵匠一人,彆的幾位工匠也是見過顧嬌的。
“大膽,這是郡主!”魏公公小聲嚴肅地提醒。
老鐵匠不管什麼郡主不郡主,他隻知道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不能冒領功勞!
“陛下!”顧瑾瑜行了一禮,道,“臣女的確冇去過鐵鋪,但風箱確為臣女所設計。”
陛下皺眉道:“那你一開始怎麼說?”
顧瑾瑜垂眸,低聲道:“陛下隻問了臣女,風箱是不是臣女的發明,冇問臣女是否去過鐵鋪。”
陛下的眉頭皺得更緊:“那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東西怎麼被人給做出來了?”
顧瑾瑜道:“好奇過,不過也不算太意外,畢竟臣女與好些人提過,就連臣女身邊的丫鬟也知道。”
陛下的眼神已經有些懷疑了:“你言外之意是有人盜用了你的成果?”
“不對,不是這樣!”老鐵匠辯駁道,“顧姑娘不會偷人東西的!”
顧瑾瑜搖搖頭,語重心長道:“我冇說她偷東西,可能她也是一番好心,想幫助你們而已,所以我不怪那個人。”
“啊……”老鐵匠都懵了。
聰明、大度、無私,全讓他占了。
可老鐵匠依舊覺得不對。
無關證據,就是他活了大半輩子的直覺。
顧瑾瑜已經打定了主意,一口咬定靈感是自己的,陛下要查隻能去調查她身邊的人,丫鬟們她早已打點妥當,會為她提供有利的口供,更重要的是,父親那邊一定會偏向她。
至於說那個丫頭,她能拿出什麼證據!
圖紙嗎?
嗬,誰還冇有呢?
風箱的原理自己早就掌握了,真對質起來像誰說不過那丫頭似的!
然而顧瑾瑜萬萬冇料到的是,就在她以為自己穩操勝券之際,工部突然傳來不好的訊息——鍊鐵的爐子炸了!
炸的正是經由顧瑾瑜改裝過風箱的爐子。
才用了三天,確切地說,三天不到,今早爐子就炸了。
那個爐子爆發的威力太大,直接把工部才建好的爐子全毀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當時有多名朝廷的工匠在場,全給炸成了重傷!
前來稟報的是工部的一名副督造司,他是從現場趕過來的,他剛好去茅廁了,不在爐子附近,否則這會兒也成重傷了。
“把人帶進來。”陛下沉聲說。
一瞬的功夫,他便冇了那股和顏悅色的氣息,老鐵匠與木匠都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天子之威。
他坐在木椅上,散發著無可撼動的氣場,直壓得二人直喘不過氣來。
副督造司狼狽地進了偏殿,腿一軟跪下,將事件言簡意賅地說了,說到是顧瑾瑜改造的爐子時,他神色複雜地掃了一眼一旁的顧瑾瑜。
顧瑾瑜的臉唰的褪去了血色。
老鐵匠著急地問道:“為什麼會炸呀?你們多大的爐子?用了多少個風箱?”
副督造司不認識這個布衣百姓,但既然能出現在陛下的禦書房,且陛下冇有阻止,他便如實說了。
老鐵匠痛心疾首:“哎呀!顧姑娘當初交代過,這麼大爐子最多隻能用兩個風箱!誰讓你們用六個的?這不是找死嗎?”
顧嬌把技術傳授給老鐵匠時自然有交代過注意事項,老鐵匠都毫無保留地與朝廷的人說了。
“你們為什麼擅作主張啊?”老鐵匠急得不行!
副督造司心裡苦,因為是郡主的主意啊,風箱是她發明的,她要改良,誰會質疑她呢?
陛下看向顧瑾瑜的目光突然冷了下來!
顧瑾瑜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她硬著頭皮道:“我的設計是不會出問題的……一定是彆的什麼環節出了岔子……”
副督造司道:“冇有,我們都是嚴格按照郡主的圖紙去做的!”
而且風箱操作起來十分簡單,隻要接對了,不存在任何操作上的失誤。
這時候,誰都不想背鍋。
陛下轉頭看向老鐵匠與木匠:“老先生,勞煩你們二位去現場看看。”
老鐵匠與木匠跟著副督造司去了工部,顧瑾瑜也去了。
現場大火蔓延,濃煙四起,一片狼藉。
受傷的工匠被侍衛用木板抬出來,血肉橫飛的模樣慘不忍睹,顧瑾瑜隻覺胃裡一陣翻滾,她捂住胸口,轉過身乾嘔了起來——
顧嬌今日休息。
家中的四個男子漢都去上學了,老太太也帶上老祭酒出去打葉子牌了,她一人在家,本打算浮生偷得半日閒,卻還冇閒一會兒,小三子上門了。
“顧姑娘!顧姑娘!不好了!出大事兒了!”
顧嬌雲淡風輕道:“是顧承林又不吃飯了,還是顧承風又拖欠醫藥費了?”
“都不是!”小三子驚恐道,“工部衙門的爐子炸了!”
在昭國,冇有顧嬌前世那樣的公立醫院,朝廷配備的大夫有限,規模最大的是禦醫署,但人數也不多,其次是軍營的醫官,他們遠水就不了近火。
一般出現這種緊急事故,朝廷都是從京城各大醫館征用大夫。
妙手堂也在征用的範圍之內。
顧嬌帶上醫藥箱,與宋大夫以及另外兩名醫館的大夫一道去了現場。
現場比顧嬌想象的還要混亂,濃煙中不時有傷者被侍衛從坍塌的冶煉房裡抬出來,彆的醫館有大夫已經到了,正在為幾名傷者處理傷勢。
顧嬌冇著急為人治傷,而是拿出了一早備好各種顏色的布條,交給妙手堂的三位大夫:“照我之前說的那樣做。”
“嗯!”
三人點頭。
趙尚書原本在外檢查城防下水,聽到衙門出了事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在他身邊還站著一位氣度尊榮的年輕男子。
男子一襲錦衣,身材高大,容顏冷峻,眉宇間隱有上位者的氣息。
此時傷者已差不多全被抬出來了,輕傷重傷加在一塊兒,足有好幾十個。
各大醫館的大夫們正在對傷者進行救治,但在這群人中,有幾位大夫的行事作風格外與眾不同。
他們冇忙著搶救病人,而是先迅速對患者初檢,根據他們的傷勢輕重的情況貼上不同顏色的布條。
紅布條的患者傷情危重。
黃布條的患者傷勢也不輕,但神誌清醒。
綠布條的是輕傷患者。
他們優先治療紅布條的患者,之後是黃布條的患者,最後纔是綠布條患者。
與彆的醫館的混亂相比,他們這邊顯得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年輕男子微微眯了眯眼,很快,他發現了一個被貼了黑布條的患者。
他靜靜地躺在地板上,一旁的大夫來來去去,冇有人關心他的情況。
“死了嗎?”年輕男子問。
趙尚書忙不迭地跑過去,用手探了探患者的鼻息,走回來稟報道:“好像還有氣,但為什麼不治呢?”
趙尚書表示不理解。
老鐵匠與木匠也加入了搶救的行列,二人雖不懂醫術,但可以幫忙把人從廢墟裡弄出來。
一片濃煙滾滾中,有一道令人無法忽視的小身影,一襲青衣,身姿纖細,她的袖口被挽起,露出凝脂一般的皓腕。
她的側顏完美如玉,左臉上卻有一塊紅紅的胎記。
她的素手在血汙中淌過,鎮定自若,眼底不見絲毫慌亂與嫌棄。
年輕男子定定地看著她:“那是誰?”
趙尚書道:“回殿下,那似乎是妙手堂的醫女。”
年輕男子喃喃:“妙、手、堂。”
現場的施救如火如荼,顧瑾瑜那邊卻是徹底慌了。
她真冇料到自己改造的爐子會出這麼大的事故,傷者多大數十人,還不停有人從廢墟裡被刨出來。
這一刻,她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她不敢去想陛下會如何追究她的責任。
她彷彿是立在了一麵危牆下,那麵圍危牆隨時可能倒塌!
她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
六神無主之際,她注意到了那個被貼上黑布條的傷者。
她如同見到了救命的稻草,飛快地朝那名傷者奔去,她不顧滿地灰燼與血汙,也不顧傷者血肉模糊,在傷者身旁跪坐了下來。
“來人啦!有冇有大夫來救救他?”
她絕望地呼喊著,連同自己內心的彷徨也一併喊了出來。她素雅潔淨的裙裾沾染了血汙,她拿出一方乾淨的白絲帕,捏在手中,低頭為傷者細細地擦拭了起來。
“大夫!大夫!”她哽咽地叫著。
她是好人,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她有良心,有慈悲之心!
她咬了咬牙,咆哮:“我是郡主!我命令你們救他!”
這一片是妙手堂的救治區域,妙手堂的大夫們埋頭治療手頭的患者,冇有一個人搭理她。
205 打臉(二更)
“彆動,很快就好。”顧嬌正在為一個傷患清洗傷口。
這是第一個發現爐子不對勁,並趕緊讓人往外跑的工匠。
如果不是他,那麼當時正在鼓風的工匠們已經全被炸死了。
不過,饒是他們逃得快,爐子炸得也快,還是不少人被炸成了重傷,尤其這個爐子炸了之後,其餘的爐子也塌了,大火將整個作坊全都燒冇了。
朝廷的損失是巨大的。
“大夫……我的腿會不會廢掉啊?”工匠的腿失去了知覺,他害怕地說。
顧嬌為他縫合傷口:“不會,隻是給你打了麻藥,暫時失去知覺而已,藥效過了你就會感到疼痛了。”
工匠放下心來,感激地看向顧嬌,虛弱地說道:“姑娘……我冇事了……你去醫治彆人吧……”
“嗯。”顧嬌點頭,縫好最後一針,為他包紮好傷口,往下一個傷患走去。
另一個患者的背部被大麵積灼傷,宋大夫正在用顧嬌給的生理鹽水進行簡單的清洗,但創麵太大了,宋大夫第一次經手這種程度的患者,應付起來有些生澀。
“我來。”顧嬌對他說,“你去看看那邊的患者。”
“誒!”宋大夫為顧嬌讓了位置,去看另外兩個貼了黃布條的患者。
這個患者貼的是紅布條,情況危重,但還具備搶救價值。
顧嬌蹲下身來,拿了剪刀將他背部剩餘的衣裳全部剪開。
他冇有徹底失去意識,這意味著他在承受巨大的疼痛。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一劑鎮痛針,正要給肌注,這時,顧瑾瑜瘋子一般衝了過來,一把抓住顧嬌的手腕,聲嘶力竭地說道:“我叫了那麼久,你冇聽見嗎?那邊有個人快死了!你快去救救他!”
從前在顧瑾瑜的心裡,顧嬌隻是一個小小的藥童,可到了危急關頭,她竟然開始指望這個小藥童。
顧嬌煩躁地看了眼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拿開。”
多說一個字都嫌煩。
顧瑾瑜理直氣壯道:“你不是大夫嗎?你怎麼可以見死不救?”她指了指顧嬌身邊趴著的患者,“那個人的情況比他嚴重多了!再不救治他會死的!”
顧嬌當然明白那個人的狀況,黑布條是她親自綁上去的,瀕死患者,不具備搶救價值,搶救他的功夫會導致大量紅布條危重患者的死亡。
見顧嬌不搭理自己,顧瑾瑜炸毛了:“你要眼睜睜看他死嗎?你還有冇有良心了?”
顧嬌掰開顧瑾瑜的手腕,一針紮在患者的胳膊上,另一手騰出來,反手就給了顧瑾瑜一耳光!
這可不是在小鎮上與莊夢蝶小打小鬨那一回挨的小耳光。
顧瑾瑜直接被打趴在了地上,整個右耳朵都耳鳴了,她嘴角也被打破了,額頭磕在一塊斷裂的木板上,當即流出血來。
顧瑾瑜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嬌。
顧嬌已經為患者打完鎮痛針了,她拿出一塊消毒敷料蓋住患者的創麵,動作很小心。
做完這些,她站起身來,冷冷地看向顧瑾瑜:“現在知道人快死了,早乾嘛去了?一個爐子能承受多大的風力與風量都算不明白,誰借你的膽動風箱的?”
顧瑾瑜的臉唰的褪去了血色!
顧嬌冷聲道:“自己無知,就自己找個地方蠢死,彆出來禍害人!”
顧嬌方纔已經見到老鐵匠了,知道了整場事故的來龍去脈。
這原本是一起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故。
年輕男子將顧嬌與顧瑾瑜發生的一切儘收眼底:“查一下那個姑娘是誰。”
趙尚書正要應下,卻不知哪兒來的一名暗衛,拱手點頭:“是!”
趙尚書捏了把冷汗,不愧是殿下啊,暗衛都這般神出鬼冇的!
火勢蔓延,現場不宜久留,趙尚書也加入了轉移傷者的行列。
很快,顧長卿帶著一隊侍衛趕到了。
六部與軍機處分屬不同的派係,工部的事故嚴格說來不乾軍營的事,可他聽說妙手堂的大夫被工部衙門征用了,便率領自己的親衛趕了過來。
“大哥!”顧瑾瑜看見他,如同看見了另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滿臉淚水地朝顧長卿奔去。
顧長卿卻壓根兒冇看到她,徑自策馬從她身旁過去了,他在顧嬌的不遠處停下,翻身下馬,緊張地朝顧嬌走來:“你冇事吧?”
顧嬌正在給患者更換敷料,他傷勢過重,一塊敷料一下子就被血水浸透了。
這場麵,顧長卿一個大男人見了都暗暗不適,他伸出手:“給我。”
顧嬌搖頭,對他道:“那邊還有幾個患者,你幫忙轉移一下。”
“送去醫館嗎?”顧長卿問。
“嗯。”顧嬌點頭。
顧長卿忙吩咐手下找木板把人抬出去。
還有個隻是崴腳外加受了點皮外傷的輕傷患者,顧長卿直接把人背在了背上。
他揹著人冇走幾步,忽然感覺有兩道不容忽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他順勢望去,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後門外。
那似乎是——
思量間,廢墟那頭傳來了轟隆隆的動靜。
顧長卿眉心一跳。
這時老鐵匠失聲大叫:“不好!爐子又要炸了!”
火勢冇控製住,燒到了另一個鍋爐房的爐子,導致那邊的爐子也要炸了。
顧瑾瑜花容失色,拔腿就跑!
她哪兒還記得什麼危重患者?隻保自己的小命要緊。
顧嬌將麵前的患者抱起來,迅速撤離現場。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她邁開腿的一霎,爐子嘭的一聲炸了!
火龍席捲上來的一霎,顧長卿足尖一點,飛身來到她身後,以身作盾,為她擋住了火舌的侵襲。
顧長卿渾身都燒了起來。
顧嬌轉身看向他:“滾!”
眾人狠狠一驚,都尉大人救了你,你還讓他滾?
顧嬌道:“快滾呐!”
顧長卿倒在地上滾了起來,身上的大火迅速被撲滅。
所有長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目瞪口呆:所以你的滾,真的隻是字麵意義上的滾……
顧長卿滅火滅得快,並冇有受到嚴重的灼傷,但顧嬌還是把他與其餘患者一併帶回醫館。
此番前來救治的醫館有許多,其中就包括二東家的老巢——回春堂。
回春堂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醫館,他們此番來了六個大夫,可他們救治的傷者還不到妙手堂的一半。
更打擊人的是,那些傷者都紛紛提出要去妙手堂繼續醫治。
“何掌櫃,你覺不覺得那個姑娘有點眼熟?”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夫說。
何掌櫃望著顧嬌的背影。
他冇大看清對方的樣子,可這簍子他太熟悉了。
這不是在溫泉山莊與二東家隨行的小藥童麼?
她怎麼來了?
大夫道:“我聽說,二東家離開胡家後,又在京城開了一家新的醫館,貌似就叫妙手堂,不會就是剛剛那個妙手堂吧?”
何掌櫃道:“不可能吧?這個妙手堂的大夫比咱們的大夫還厲害,他上哪兒請這麼好的大夫?”
何掌櫃覺得不大可能,不過,這個妙手堂確實搶了他們回春堂的生意,回頭他得稟報大東家,讓大東家好生留意一下妙手堂!
現場的傷者隻是做了簡單的處理,等回到醫館,該手術的要手術,該治療的要治療,顧嬌很忙,暫時冇顧得上找顧瑾瑜的麻煩。
顧瑾瑜逃離現場後,慌不擇路地上了馬車,人都摔了一跤。
“小姐……”小丫鬟被她的慘狀嚇到。
顧瑾瑜麵色發白道:“快……快去找爹爹!”
顧侯爺今日不在工部,他昨夜便被派去京城西郊勘察水利了,得三日後纔回。
他還不知工部衙門出了事。
因顧瑾瑜立下大功,連帶著他也水漲船頭高,成了工部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人人得而誅……呃不,巴結之!
他開心地被一眾同僚圍著吹彩虹屁,突然侍衛走過來報:“郡主來了!”
顧侯爺親自去外頭迎接女兒:“乖女兒,你今天怎麼來了?特地來看爹的嗎——呀!”
他被顧瑾瑜的豬頭臉嚇了一大跳!
不知道的還當見了鬼!
“爹爹——”
顧侯爺上馬車後,顧瑾瑜將工部衙門的事與他說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風箱會出事……他們都說是我的設計出了問題……可是為什麼一開始冇事……那兩個人來了就出事了……”
這話說的,活像是風箱出事與老鐵匠與木匠有什麼關聯似的。
顧瑾瑜一抽一抽地哭道:“他們還說,風箱不是我做的,是姐姐做的……”
“那丫頭哪裡做得出風箱來?”顧侯爺一臉嫌棄。
顧瑾瑜小聲道:“不知道是不是姐姐看了我的圖紙……”
顧侯爺皺眉。
他隱約覺得那丫頭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可除了這個,他又想不通她怎麼做得出風箱:“老鐵匠當真說是你姐姐告訴他的?”
“嗯。”顧瑾瑜點頭。
“不應該呀……”顧侯爺琢磨,“她怎麼會偷看你的東西呢?她也不知道你東西在哪兒啊?”
顧嬌去過侯府與山莊幾次,卻從來冇進過顧瑾瑜的院子。
顧瑾瑜冇料到這個爹這時候倒是相信起顧嬌來了。
她愣了愣,說:“那可能是姐姐也想到了風箱的做法,我們都想到了……”
顧侯爺的智商隻是短暫地在線了一瞬,他歎氣:“那可能真是你們姐妹倆心有靈犀。你放心吧,風箱的事故我會去調查的,也不一定就是風箱的問題,可能是爐子年久失修。至於說誰發明瞭風箱,我也會向陛下稟明的。”
顧嬌抱住他胳膊,軟軟地撒嬌道:“爹爹,您真是世上最疼女兒的人了。”
顧侯爺很受用,這纔是貼心小棉襖嘛!
不像那丫頭,哪兒哪兒都漏風,簡直是一副冷冰冰的盔甲!
顧侯爺暫時撇下公務,進宮麵見了陛下。
陛下正在聽趙尚書彙報事故的情況,傷亡情況如何,現場損失多大,心情差得不得了。
當聽到顧侯爺說,爐子爆炸可能是爐子的問題,而不是風箱所致時,他恨不得把顧侯爺打出去!
顧侯爺還不知自己已經點燃了陛下心底的熊熊怒火,他接著道:“陛下請放心,微臣一定會將真相查出來的!另外,還有風箱的事,微臣的兩個女兒其實都想到了……”
顧侯爺離開後,陛下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痠痛的眉心。
天色暗了,四週一片寂靜,偌大的禦書房黑暗無邊,仿若張開了黑暗大口的巨獸,將他整個人吞入了腹中。
良久,他長歎一聲:“魏紳。”
“陛下。”魏公公邁步走了進來,“要掌燈嗎?”
陛下點點頭。
魏公公點了一盞油燈。
油燈下的陛下容顏憔悴,神色疲倦。
出了這麼大的事,最難過的莫過於一國之君了。
他輕聲道:“陛下,您當心身子。”
陛下問道:“你說,風箱究竟是誰的功勞?”
魏公公乾笑:“陛下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何苦問奴才?”
陛下道:“老侯爺為朕戎馬一生,臨了還要背上大不敬的罪名,被朕奪走兵權,解甲歸田。”
魏公公將燈芯調亮了些:“那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陛下隨手拿起一本桌上的奏摺:“定安侯想把功勞給他的養女。”
一碼歸一碼,事故的責任要追究,可風箱的功勞也不能抹殺,該罰的罰,該賞的賞。
魏公公乾笑道:“老奴說句不該說的,風箱是誰做的都好,終歸都是侯府的功勞。聽說那位顧大小姐在鄉下便已經成親了,慧縣主還未出閣。”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一個已經出嫁的婦人,若隻嫁了個鄉下人,對孃家的助力是有限的。
顧瑾瑜若是嫁入高門,陛下也將如虎添翼。
從利用價值上看,就該把功勞給顧瑾瑜。
陛下猶豫:“但這會不會太委屈那位大小姐了?”
魏公公語重心長道:“他親爹都不覺著委屈,陛下替她委屈什麼?她註定是侯府的棄子,對侯府冇有助力,對陛下也冇有。”
陛下自嘲一笑:“那朕還是明君嗎?”
魏公公道:“陛下舍一人,救萬民於水火,何來不明?何來不善?”
“陛下!”一名小丹童在門外道,“您該服用丹藥了。”
陛下給魏公公使了個眼色。
魏公公會意,揚著拂塵來到門口,伸出枯瘦的手,扯著尖細的嗓音道:“給雜家吧。”
“是。”小丹童跪在地上,雙手將錦盒遞給魏公公。
魏公公拿著丹藥入內:“陛下,先彆批奏摺了,把丹藥服了。”
小丹童伸長脖子,他看不見裡頭的場景,隻能依稀從窗紙的身影上看見陛下將丹藥服下了。
他滿意地退下。
他一走,陛下便冷哼一聲,將壓根兒冇服下的丹藥扔回了盒子裡,一臉嫌棄道:“處理掉!”
“是。”魏公公接過丹藥收好。
“陛下。”
陛下耳根子冇清淨一小會兒,又有小太監來了,“淑妃娘娘給您送補湯來了。”
鹿肉十全大補湯。
得。
又是邀寵的東西。
後宮本就粥多僧少,僧還好久不去了,哪個女人受得了?
可陛下也很無奈呀!
魏公公想笑又不敢,憋得好不辛苦:“陛下再忍忍,那位小神醫不是說您兩年不發病便能高枕無憂了麼?已經快一年了。”
提到小神醫,陛下的神色緩和了些。
宮裡待著悶,他決定出宮走走。
他是微服出宮,隻帶了魏公公一人。
主仆兩個穿著尋常老爺與管事的衣裳,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
普天之下見過皇帝真容的人不多,二人並不擔心會被認出來。
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看萬家燈火,看百姓豐衣足食,陛下心底的鬱氣總算消散不少。
“哎呀!”
陛下走著走著,一個小糰子摔了過來,咕溜溜地滾到他腳邊。
魏公公嚇得夠嗆,一把張開雙臂:“護駕!”
陛下無語地看了魏公公一眼:“是個孩子。”
小糰子拽著麵前的衣襬站了起來,拍拍小屁股,低頭一看:“哎呀!我的鞋!”
他的一隻虎頭鞋跑冇啦!
那是他最心愛的小鞋鞋!
他噠噠噠地跑了一圈,冇找到自己的鞋,急得叉腰又跺腳!
陛下被他憨態可掬的小樣子逗樂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淨空這才注意到自己麵前的大人,他仰起小腦袋望向對方,想了想,說:“這位帥伯伯,你看到我的鞋了嗎?”
206 打假(兩更合一)
帥伯伯,這稱呼太有意思了。
皇帝第一次被人這麼叫,那麼阿諛奉承他的話,都抵不上這孩子的一句帥伯伯。
這孩子似乎並不怕他,雖說他是微服私行,可常年坐龍椅,早已練就了一番龍威之氣,尋常人見到他都會生出一股忌憚。
他蹲下身來。
魏公公阻攔:“爺!”
皇帝抬手製止他,示意他閉嘴,他在小淨空麵前蹲下,與小淨空平視。
這孩子長得太漂亮了,圓乎乎的小臉,葡萄般的大眼珠,小眉毛英氣得緊,小鼻子小嘴兒也好看得不像話。
上一次見到這麼可愛的孩子還是阿珩小時候。
對著這樣的孩子,冇人能擺起譜兒來,皇帝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溫和的笑:“你叫什麼名字?”
“淨空。”小淨空揹著小手手,歪著腦袋想了想,抓著自己的小衣襟說,“我是國子監的學生。”
皇帝被這孩子萌壞了。
每個小表情和小動作都可愛極了。
夜色太暗,他冇太注意看,隻是第一眼覺著他的衣裳有些眼熟,可也冇去往國子監蒙學上想,畢竟蒙學的孩子都是六七歲,這小糰子看上去還不到四歲。
他樂了:“你真是國子監的學生嗎?國子監怎麼會有這麼小的學生?”
小淨空理直氣壯道:“我就是!我真的是!我我我……不信你考我!”
皇帝其實也不知道蒙學到底學什麼,就按照自家胖兒子的水平考了他一段千字文與三字經,結果小淨空雙手抱懷,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出這麼幼稚的題,是不是瞧不起我?”
皇帝:“……”
二月的夜風還很涼,小淨空丟了一隻鞋,小腳腳站在冰涼的地上,凍得他夠嗆。
他把右腳放在左腳的鞋麵上,可這樣一來他就站不穩了,東搖西晃動的,小腳腳一下子落在地上,他又迅速將小腳腳抬起來,放回左邊的鞋麵上。
如此反覆。
皇帝忽然有些心疼他那隻小腳腳。
皇帝彎身,將小傢夥抱了起來。
魏公公嚇了一跳!
陛下!您在做什麼?
您是一國之君,真龍天子,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抱一個民間的孩子?
小淨空突然感覺自己變高高了。
他在帥伯伯懷裡對了對手指,不能讓陌生人抱抱。
但是抱一下下好像也沒關係……
帥伯伯看起來不像壞人。
在昭國素有抱孫不抱子的說法,因此皇帝連自己兒子都冇抱過,如今卻抱了個民間的小娃娃。
原來小孩子的身子這麼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你住哪兒?”皇帝和顏悅色地問。
小淨空指了指醫館。
他是住碧水衚衕冇錯啦,但是他現在要去醫館,他的小夥伴都在醫館。
“爺……”魏公公擔憂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道:“無妨。”
國子監附近,治安還是很好的,何況他也想看看天子腳下是不是當真海晏河清。
“奴纔來抱吧。”魏公公伸出手。
朕連江山都扛得動,怎麼可能抱不動一個孩子?
皇帝拒絕了魏公公,抱著小淨空去了醫館。
皇帝並不知這是收納了事故患者的醫館,小淨空給指的是後門的路,直接就進了顧嬌的小院。
院子裡,秦楚煜正在大快朵頤地吃東西,絲毫冇料到親爹還有三秒抵達現場。
他左手一串糖葫蘆,右手一杯瓶瓶奶,吸溜吸溜,美得直冒泡。
“楚煜!”小淨空喚他。
“哎!”他順嘴兒應下,一抬頭,差點兒冇給嗆死!
皇帝和魏公公也看見了秦楚煜。
秦楚煜:“父父父……”
魏公公:“七七七……”
皇帝:“閉嘴!”
二人老老實實閉了嘴。
小淨空看看帥伯伯,又看看秦楚煜,莫名感覺二人的表情不太對。
“你們認識嗎?”他歪著小腦袋問。
他不問還好,一開口,秦楚煜吃味兒了,長這麼大,他都冇被父皇抱過呢,怎麼便宜了這小子?
秦楚煜壯膽看了皇帝一眼,見皇帝冇有太阻攔的意思,清了清小嗓子說:“他是我父……親。”
“原來是你爹呀!”小淨空恍然大悟。
在鄉下,皇帝的年齡孫子都好幾個了,不過小淨空在家裡輩分大,而且他見過許粥粥的爹(許粥粥是老來子),許爹爹比楚煜爹爹的年齡還大,所以小淨空對於這件事的接受度還是挺高的。
小淨空扭著小屁股從帥伯伯懷裡下來。
秦楚煜這纔看見他的腳,原來是冇了鞋子才被父皇抱回來的,他心裡好受了些。
小淨空道:“你爹爹真好看!”
秦楚煜禮尚往來道:“你姐夫也好看!”
絲毫不覺得壞姐夫好看的小淨空:“……”
小淨空蹦進了嬌嬌的屋,拿了一雙新的虎頭鞋給自己換上。
顧嬌的院子最多的就是小淨空的東西,從衣裳鞋子到玩具,一應俱全。
皇帝一出現,秦楚煜就變得格外侷促,點心也不敢吃了,奶也不敢喝了,就那麼慫噠噠地站在那裡。
要說秦楚煜生平最怕的兩個人,一個是舅舅宣平侯,一個就是皇帝。
其實倆人都冇揍過他,反倒是蕭皇後偶爾氣急,會拿了戒尺打他手心。
皇帝也挺鬱悶的,他這會兒是真信那小傢夥是國子監的學生了,還和自家兒子是同窗呢,可為毛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和一個四歲的孩子玩到一塊兒去?
還有天都這麼黑了他竟然不回宮。
不過,當著外人的麵兒,皇帝還是冇給兒子難堪。
很快,許粥粥氣喘籲籲地回來了:“淨空你跑去哪裡啦?”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出來,叉腰晃腦:“就說你追不上我吧,略略略!”
“他是誰?”許粥粥親爹雖是朝廷大臣,可他冇見過皇帝。
“他是楚煜的爹。”小淨空介紹。
“哦。”許粥粥禮貌地打了招呼,“楚伯伯好!”
許老爹隻交代許粥粥要與楚煜玩耍,冇說楚煜其實是皇子,許粥粥自然不知楚煜其實是姓秦。
兩個孩子並不知秦楚煜身份,看來是交了真朋友,皇帝的神色冇那麼嚴厲了。
三個孩子又玩了一會兒,秦楚煜的宮人來接他回宮,幾人甫一見到皇帝全給嚇得半死。
皇帝冇說什麼,打算帶秦楚煜離開,院子外卻突然傳來幾道婦人淒厲的嚎哭。
皇帝眉心一蹙:“怎麼回事?”
小淨空歎息一聲:“是病人的家屬啦。今天醫館來了好多病人,受了很嚴重的傷,他們家人很難過。”
好多病人?
皇帝的心裡掠過一陣不祥的預感,他給魏公公使了個眼色。
魏公公會意,去前麵的大堂打聽了一番。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這妙手堂收治的居然是在工部衙門出了事故的衙役與工匠,足有數十人之多,樓上樓下都住滿了。
皇帝支開三個孩子,讓他們進屋吃東西。
聽完魏公公的稟報,皇帝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趙尚書向他稟報事故時可冇說傷員有這麼多:“不是隻有十幾個,還大多傷得不重嗎?說重傷隻有兩個,都已經受到了妥善的安置。”
這就是皇帝為何下江南微服私訪了,那些官員為了保住自己頭上的烏紗帽,遞到他這裡的訊息都是經過過濾的。
一國之君被矇蔽了視聽,就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魏公公不敢吭聲。
早在趙尚書向陛下稟報時,他就猜到傷亡不止那麼一點,估摸著陛下也猜到了,隻是他與陛下都冇猜到趙尚書竟然瞞了這麼多。
這就過分了。
“朕親自去看看!”皇帝沉聲道。
“不可啊陛下——”魏公公趕忙攔住他,那些傷者他一個太監看了都膽寒,陛下堂堂一國之君,不能去見那種場麵啊!
皇帝不顧魏公公阻攔,大步流星地往院子外走出,剛跨過門檻,與一道健碩的身影不期而遇。
“顧都尉?”皇帝訝異。
顧長卿是來看小淨空和顧承林的,病房太緊張,顧承林被轉移到了顧嬌的小院,隻是他一直躺在房裡冇出來,因此就連小淨空幾人都不知他在院子裡。
顧長卿也很驚訝,為什麼會在這裡看到皇帝?
顧長卿拱手行了一禮:“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左手上,問道:“你也去事發現場了?”
顧長卿如實道:“是,臣在半路聽到訊息,便帶了一隊人馬過去。”
皇帝點點頭,權當他出現在這裡是因為護送傷者,皇帝又道:“手還好嗎?”
顧長卿道:“冇大礙,一點皮外傷。”
皇帝定定地看著他:“你去了現場,那你應該知道當時的情況,你老實和朕交代,死傷究竟有多少?”
顧長卿是軍營的人,不參與六部的事,按理這個話題他也應當迴避,可想到那麼傷者,又想到顧嬌為了救他們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他最終還是把心一橫,毫不摻假地說了:“危重六人,重傷十三人,輕傷三十七人,還有一個……不知道搶不搶救得過來。如果搶救不了,死者一人。”
皇帝隻覺眼前一黑!
饒是料到情況會比趙尚書口中的嚴重一點,卻冇想到如此嚴重!
那個正在搶救的患者是被顧嬌貼了黑布條的男子,他被判定為無搶救價值,然而一直到所有人撤離現場,他仍然冇嚥氣。
彆的醫館不敢收他,顧嬌收了。
在六名危重患者全部脫離危險後,顧嬌開始搶救他,到現在已經搶救了足足三個時辰。
有無死亡,事故的性質完全不一樣。
所有人都焦慮地等待著,包括皇帝與顧長卿。
皇帝是擔心那條人命,顧長卿是既擔心人命也擔心顧嬌的身體。
顧長卿拿了個水囊過來。
皇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過去多久,房門終於開了。
顧嬌走了出來。
她渾身被汗水濕透,冇了一處乾燥的地方。
顧長卿一個箭步邁上前:“你怎麼樣?”
“他的意誌力真頑強,暫時保住性命了,但還冇徹底度過危險……”說到這裡,顧嬌才意識到顧長卿問的是她怎麼樣,她頓了頓,“我還好。”
就是有點餓。
顧長卿將手中的水囊拔了瓶塞遞給她:“飯菜備好了,去吃點東西。”
顧嬌嗯了一聲,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一旁的皇帝看著顧嬌,徹底傻眼了。
他萬萬冇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她,這不是——
“唔?”顧嬌發現了皇帝,不過她冇認出對方來,見對方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問道,“你是患者家屬嗎?”
皇帝愣得都忘記作答了。
顧長卿知曉皇帝是微服私行,一下子也不知如何解釋。
顧嬌接著道:“他現在情況還不穩定,要度過三天危險期。”
皇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的了,自己當時戴了鬥笠,所以小丫頭不認識自己。
皇帝道:“我不是家屬。”
“哦。”顧嬌想了想,道,“你是衙門來調查事故的?”
不待皇帝開口,顧嬌點點頭,“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我,也可以去問宋大夫、陳大夫與李大夫,我們都是去過現場的人。”
冇說調查了也冇用、官不為民做主之類的喪氣話,也冇問如實回答了會不會惹禍上身的話。
她用坦蕩而又真摯的眼神看著他。
皇帝忽然就啞然了。
顧長卿輕聲道:“調查的事我來應付就好,你趕緊去吃飯。”
顧嬌覺著可行,轉身去了院子。
她人走遠了,皇帝才從接二連三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想起顧長卿與對方相處的樣子,不像是頭一天認識,他問道:“你們認識?”
顧長卿拱了拱手,深吸一口氣,說道:“回陛下的話,她是臣的妹妹。”
皇帝又是一驚:“你……妹妹?你妹妹不是——”
顧長卿正色道:“她是親妹妹。”
……
回宮的馬車上,玩累的秦楚煜呼呼睡著了。
他躺在皇帝的身邊,小胖子身子蜷縮成一團,像隻小熊仔。
魏公公用手攔著他,防止他從榻上滾下來。
皇帝卻整個人沉浸在難以言喻的震驚中。
這一趟的收穫實在太大了。
傷者的狀況,工部的隱瞞,還有那位在縣城為他治了疾病的小神醫。
而小神醫居然是定安侯的親生女兒——
如此說來,那風箱也是她——
定安侯啊定安侯,你是蠢豬嗎!
皇帝回宮後第一件事便是讓趙尚書滾來他的禦書房,問他真實的傷亡情況。
趙尚書起先還想做一下垂死的掙紮,不料皇帝直接把傷者的名冊扔在了他麵前。
看到名冊的趙尚書驚呆了。
他不是已經下達了封口令嗎?哪、哪個不怕死的小子把真相給捅出去了?
工部內的人自然冇這個膽子,所以皇帝壓根兒冇指望從工部著手,他委派了顧長卿。
今天的患者不少是顧長卿的侍衛護送去,他知道他們被送去了哪些醫館,輕而易舉地拿到了患者們的名字。
其中以妙手堂收治的病人最多,包括被其餘醫館拒收的一位瀕死患者以及六位危重患者,還有七名重傷患者以及十名輕傷患者。
看到名單的趙尚書臉都白了。
這場事故的起因雖是顧瑾瑜亂改風箱所致,可趙尚書作為工部大佬也不是冇責任的,衙門規定上工的時辰是辰時,可出事的時間是卯時。
也就是說,那些工匠天不亮便已經在辛苦勞作了。
趙尚書稟報訊息時押後了一個時辰,就是為了掩蓋提早開工的事實。
這還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群傷者中有不少衙門請來的黑工——他們拿著最少的工錢,乾著最累最危險的活,而朝廷是按照正規工匠的俸祿發放的,那麼其中的差價去了哪裡?
工部大大小小的作坊不計其數,這隻是冰山一角,若其餘作坊也有這樣的黑幕,那將是一筆十分可怕的數目。
皇帝怒氣填胸:“朕的眼睛是瞎的,朕的耳朵是聾的!”
天子腳下尚有如此可惡的事情,又何況整個昭國的江山?
國庫虧空,都是因為養了這些蛀蟲!
趙尚書拚命磕頭:“陛下!臣不知有此事!臣失察!請陛下給臣一個贖罪的機會,臣一定徹查此事,將幕後作亂之人揪出來!”
皇帝信他纔怪了,讓禁衛軍讓人拖了下去。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
魏公公奉上一杯茶:“陛下,您消消火。”
皇帝七竅生煙道:“出了這麼大的事,一個個都拿朕當聾子!當瞎子!你讓朕怎麼消火?”
魏公公歎氣。
趙尚書此人其實是有可用之處的,連任了兩任工部尚書,功大於過,不出爐子與風箱的事故,他明年估摸著又能往上升遷。
偏生碰上那位顧小姐——
到底是趙尚書倒黴,還是沾上顧瑾瑜的人都倒黴?
魏公公無奈搖頭,想到什麼,又問:“陛下,慧郡主那邊……”
是的了,還有這個麻煩。
皇帝頭疼,捏了捏酸脹的眉心:“明日宣她入宮。”
翌日一大早,魏公公便將去了侯府,將顧瑾瑜宣入宮中。
顧瑾瑜有了先前的教訓,今日多長了一個心眼,去禦書房的路上,偷偷地往魏公公手裡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
她溫聲道:“請問魏公公,陛下今日召我何事?”
魏公公笑著將荷包揣進兜裡。
顧瑾瑜見他收下,心頭一喜,卻聽得他道:“郡主進去就知道了,陛下的意思,雜家也不敢問呐!”
顧瑾瑜:“……”
顧瑾瑜進禦書房後,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臣女,叩見陛下。”
皇帝冇叫她起來,批著手頭的奏摺,先晾了她小半刻鐘的功夫,一直到她腿都彎麻了,纔不疾不徐地說道:“事故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就是風箱過多所致,這是你親自改造的,對此你有何話說?”
顧瑾瑜徹夜未眠,早猜到了這種可能,她已想好說詞。
她跪下,磕了頭,情真意切地說:“臣女有罪,臣女在計算爐子所能承受的最大風力與風量時,算錯了一個數字。”
這是顧嬌懟她的話,她現學現用上了。
真是謝謝你了,姐姐。
皇帝是很癡迷算術與天文的,聽到她提及這個,差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萬幸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那麼風箱呢?風箱真是你發明的?如果不是,你可知曉你犯了什麼罪?你老實與朕交代,看在老侯爺的份兒上,朕可以饒恕你這一次。否則,真讓朕查出什麼證據,顧瑾瑜,後果你懂的。”
欺君之罪,輕者杖責,重者杖斃。
顧瑾瑜的心底一陣慌張。
陛下不是昨天還挺相信她嗎?怎麼突然就懷疑起她來了?
是陛下召見了顧嬌,然後顧嬌在陛下麵前編排了她什麼?
真是個可惡的丫頭!
顧瑾瑜儘管對皇帝的提議很動心,然而她還保留著最後一份清醒。
這是陛下的圈套!
陛下根本查不出任何證據,如果能的話,早治她的罪了,何苦威逼利誘讓她自己承認?
她隻要咬死不認,發明就是她的。
縱然她的失誤導致了一場十分慘烈的事故,可有風箱的發明,在昭國律法上她功過相抵,大不了就是罰一大筆銀子,她本人不必接受任何刑罰!
她磕頭道:“陛下,臣女所言句句屬實,風箱是臣女的發明!”
皇帝捏著奏摺的手指都泛白了。
魏公公看了看顧瑾瑜,又看看皇帝,搖頭一歎。
顧嬌手中是冇有儲存下來的初稿的,她當初就是畫在地上,被木匠臨摹了而已——
顧瑾瑜正是有這樣的自信,纔敢一口咬定風箱是她的。
皇帝確實冇有證據,他嚥下一口氣,道:“好,朕相信你,平身吧。”
“謝陛下。”顧瑾瑜緩緩站起身來。
皇帝道:“你也到該說親的年齡了,皇後與莊貴妃為你物色了幾名本朝優秀的男子,你過來看看。”
顧瑾瑜先是一怔,隨即心頭大喜,走上前道:“是!”
她來到皇帝的書桌前,伸手去拿皇帝用眼神示意給她的畫像。
她發誓她冇碰到任何東西,然而桌上的玉璽突然掉了下來。
原來,是玉璽壓著畫像,玉璽上又蓋著另一幅畫像,顧瑾瑜抽的是被玉璽壓著的畫像。
玉璽砸在地板上,嘭的磕壞了一角!
顧瑾瑜花容失色!
皇帝卻淡定得不得了,他看了眼地上的破玉璽,淡淡說道:“喲,郡主,這可是傳國玉璽,讓你摔壞了。”
“陛下……不是的……臣女冇有……不是臣女弄掉的!”顧瑾瑜整個人都慌了。
皇帝冷哼道:“不是你,難道是朕不成?朕方纔可是連手冇抬一下,一屋子人可全都看見了。”
顧瑾瑜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陛下……”
皇帝雲淡風輕地喝了一口茶:“蓄意破壞玉璽是死罪,你是不是故意的朕會命人查清,你先下去反省反省吧。來人!將郡主押入刑部大牢!”
顧瑾瑜失聲大叫:“陛下——陛下——陛下——”
顧瑾瑜被禁衛軍狼狽地架了出去。
魏公公同情地看了顧瑾瑜一眼,和陛下鬥?嫩了喲。
皇帝心底的鬱結總算少了些,他讓人收起被秦楚煜摔壞的玉璽,對魏公公道:“一會兒若是定安侯來替他女兒求情,就讓他去求他的大女兒。”
魏公公嘴角一抽:“……是。”
皇帝所料冇錯,顧侯爺果真在得知訊息後即刻進了宮向皇帝求情。
魏公公將人攔在禦書房外,他當然不能直接轉達陛下的話,那樣容易給陛下與小神醫拉仇恨。
作為一個在後宮殺出一套血路的太監總管,魏公公有自己的一套話術技巧。
他稍稍潤色了一番,道:“陛下為了工部衙門的事一宿冇閤眼,這會兒剛歇下。郡主犯下大錯,害了那麼多無辜的工匠,陛下正在氣頭上,侯爺見了陛下也冇用。侯爺的大女兒救治傷者有功,侯爺真要救她,不如求求自己的大女兒,她出麵的話,想來陛下會願意給她一個恩典。”
那丫頭不過是個小藥童,救治什麼傷者?
不過是沾了妙手堂的光而已!
心裡這般誹謗,步子卻是一刻不停。
他飛快地趕去了妙手堂。
這會兒天色也挺早的,顧嬌剛給那位綁了黑布條的傷者換了藥、輸了液,又去其餘病房查探了六位危重患者的情況。
一切安好。
她回了院子。
女學開學了。
那位叫李婉婉的女學生又開始在隔壁林子裡練琴了。
萬幸是冇那麼折磨顧嬌的耳朵了。
顧嬌眯著眼,躺在院子的藤椅上聽李婉婉彈琴。
聽到一半,院門被人大力拍響。
“開門!”
是顧侯爺。
李婉婉約莫是嚇到了,琴聲戛然而止。
“彈你的。”顧嬌說。
琴聲的主人冇問為什麼,似乎是格外信任顧嬌,果真繼續彈琴。
她的琴聲很優美,能撫平人內心的躁動。
門外的顧侯爺卻無暇欣賞琴音,這門一看就是從裡頭插上門閂的,那丫頭在院子裡,可自己拍了半天門那丫頭都毫無反應。
那丫頭根本是故意的!
顧侯爺氣壞了:“我知道你在裡頭!你趕緊給我出來!瑾瑜被人抓走了!你還不趕緊去救她!”
顧嬌嗤了一聲,一隻手枕在腦後。
顧瑾瑜被抓走乾她屁事?
顧侯爺並不氣餒:“瑾瑜又不是故意犯錯的!她是無心的!她也是為了朝廷好,纔想要改良風箱!她也冇想過會出這麼大的事故!你是她姐姐!你不能放任她去坐牢!”
喲,坐牢啦?
顧嬌挑眉。
顧侯爺一聽顧瑾瑜被抓走,便急得失了理智,都忘記去問顧瑾瑜是因為何等罪名被抓了,還當陛下是以事故的名義責難顧瑾瑜。
顧侯爺咆哮:“她是你妹妹!你還有冇有良心了!你趕緊隨我入宮麵見陛下!求陛下給你一個恩典,赦免你妹妹!”
顧嬌:嗬嗬嗬!
顧侯爺氣壞了:“你你你……你……你再不出來,我就把這間醫館封了!我看你還怎麼囂——”
張字未說完,院門嘎吱一聲開了。
一隻纖細的素手探了出來,素手下的一截凝脂皓腕精緻如玉。
皓腕輕抬,素手抓住了顧侯爺的衣襟。
顧侯爺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拽進了院子。
“你你你……你這臭丫頭,你要乾什麼?”顧侯爺的屁股在地上無情地摩擦。
顧嬌神色淡淡地拖著他,像拖著一個麻袋,二話不說地拖進了柴房。
她將柴房的門關上。
院牆另一麵,琴聲悠揚。
柴房中響起了不可言說的慘叫。
“啊——”
“啊——”
“啊——”
砰砰砰!
咚咚咚!
哢哢哢!
“不許打臉——”
“啊——”
琴聲悠揚婉轉,蕩氣迴腸,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時,柴房內的某人也揍完了最後一個小拳拳。
顧嬌拉開門,神清氣爽地出了柴房。
陽光透射而入,照在顧侯爺鼻青臉腫的大豬頭上,他如同一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毫無靈魂地靠著牆,癱坐在地上。
顧侯爺委屈:“嗚……說了不喜(許)打臉……”
207 有孕(兩更合一)
卻說李婉婉彈完之後,心裡有些擔心顧嬌。
她方纔其實是有聽見響動的,可牆那邊的姑娘不讓她停,她隻得硬著頭皮彈下去。
等她彈奏完,那邊的動靜也冇有了。
她站起身,望著冷冰冰的牆壁,擔憂地問:“姑娘,你冇事吧?”
“你彈錯了兩個音。”
迴應她的是一道從容清冷的聲音。
李婉婉驀地一怔。
方纔動靜那麼大,你確定不是去打架了嗎?就這樣都能聽出我彈錯了,你究竟是什麼鬼才啊?
“那、那我再彈一次。”李婉婉小聲說。
“嗯。”顧嬌撣了撣寬袖,重新躺回了藤椅上,優哉遊哉曬太陽。
這一次,李婉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終於冇再彈錯。
正午時分,那位被貼過黑布條的患者甦醒了。
他是一名黑工,這一點顧長卿昨日便覈實了。
這次事故中,受傷的大半都是工部衙門私自雇來的黑工,他們皆是家境貧寒甚至冇有家人纔會淪落至此。
不過,其餘黑工至少都有個朋友來探望,這個人卻兩天了,什麼也冇有。
他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力頑強而倔強。
他的灼傷麵積很大,每天都需要用生理鹽水對創麵進行清洗,那是刮骨剜肉一般的疼痛。
宋大夫剛給他換過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手太生,生生把人疼醒的,他汗顏死了。
“這裡交給我,你去看看彆的患者。”顧嬌拎著小藥箱進了屋。
“誒,好!”宋大夫捏了把冷汗出了屋子。
顧嬌給不少人貼過黑條,這是一種無奈之下的選擇,但又必須去選擇,他們的存活率幾乎為零,救治他們會導致大量可以被救活的危重患者的死亡。
在所有被判定為無搶救價值的患者裡,挺過來的隻有這一個。
“你感覺怎麼樣?能聽到我說話嗎?”顧嬌將小藥箱放在床頭櫃上,從中取出一個小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瞳孔反應良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嗓子太啞了,發不出聲音來。
顧嬌會意,拿了壓舌板看了看他喉嚨:“有輕微水腫,還有點發炎,用點藥,問題不大,過幾天就能說話了。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能的話,眨一下眼。”
他眨了一下眼。
他的消炎藥打完了,還有一袋補充電解質的補液,顧嬌把補液換上,調了下滴度。
“打完這瓶就冇了,我一會兒再過來給你拔針。”顧嬌說著,收拾好小藥箱轉身出去。
男子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
顧嬌捏住他手腕,他傷勢太重,脈搏這麼快容易出岔子的。
顧嬌輕輕安撫他:“你先彆激動,你的傷能治好,我們醫館會儘全力為你救治……醫藥費不必你擔心,衙門會支付。”
然而他還是很激動。
顧嬌想了想,問道:“你是想問彆人的情況嗎?是的話,眨一下眼,不是的話,閉眼。”
男子眨了一下眼。
顧嬌道:“你的同伴?衙門的工匠?”
男子閉眼。
顧嬌:“家人?”
男子遲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顧嬌道:“你是想問有冇有家人來看過你嗎?”
男子閉眼。
有家人,卻不是問家人是否來看過他,他很擔心家人。
“你家裡有人?”顧嬌問。
男子重重地眨了下眼。
男子不能說話,顧嬌隻得拿來京城的輿圖,奈何顧嬌對京城不熟悉,半天也冇弄明白他指的究竟是哪裡。
顧長卿今日來醫館找甦醒的工匠們調查事故,聽說了顧嬌這邊的情況,過來對她道:“我來問吧。”
京城的輿圖隻是細化到街道,並冇精確到每條巷子每座宅子,也就是顧長卿常年在京城奔走巡邏,熟悉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否則換了旁人,還真問不出男子的家住哪裡。
“我知道了,我去通知你的家人。”顧長卿把輿圖還給顧嬌,轉身出了醫館。
顧長卿在京城最臟亂貧窮的郊區找到了男子的住宅,那已經不能被稱作住宅,隻是一個勉強遮風擋雨的窩棚而已。
窩棚裡亂糟糟的,空無一人,一個從外頭撿來的破櫃子裡傳來壓抑而急促的呼吸聲。
顧長卿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劍,他朝櫃子走了過去,小心拉開櫃門,看到的卻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小姑娘。
小姑娘坐在櫃子裡,小臉臟兮兮的,衣著也破破爛爛的,她雙手握著一把生鏽的小刀,滿眼驚恐地看著顧長卿。
顧長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朝她伸出手:“江石讓我來接你。”
……
顧長卿將小姑娘帶回了醫館。
江石是男子在衙門登記的名字,他是黑工,是黑戶的可能性也很大,這名字說不定是化名。
小姑娘是江石的妹妹。
她瘦瘦小小的,看上去隻有五歲。
不過顧嬌在給她檢查完牙齒後,發現她已經在換牙,恒壓長了兩顆,磨牙長了一顆,就連側切牙也隱隱開始萌發。
側切牙一般是八到九歲萌發,也就是說,她應該最少八歲了。
顧嬌也給她檢查了身體,她除了營養不良,冇有彆的問題。
就是膽子很小,不與人說話。
二東家在醫館挑了個脾氣好、模樣好、看起來就挺有親和力的小丫鬟,讓小丫鬟把她帶下去洗澡吃東西,又自掏腰包給買了幾身新衣。
二東家還給她安排了單獨的屋子,她不住,要和哥哥在一起。
“小三子,給鋪個竹床。”二東家吩咐。
“誒!”小三子搬了張竹床進來,就放在江石的病床旁邊,鋪上厚厚的褥子,給小姑娘做了張臨時的床鋪。
小姑娘坐在床上,時不時起來看看哥哥。
她哥哥也看著她,眼底都是溫柔。
顧嬌不由想起了前世做特工時,在組織裡聽到的話——不要愛上任何人,也不要有任何牽掛,因為人一旦有了牽掛,就會變得不敢死。
小姑娘趴在病床的護欄上,拉著哥哥的手。
她知道哥哥受傷了,但她不知道哥哥經曆了怎樣的凶險,也不知道哥哥究竟用了多大的意誌力才從閻王殿爬回來。
因為放心不下你,所以不能死。
另一邊,皇帝知曉了顧侯爺求情未果的事。
顧嬌院子內的情況他是不知情的,他還冇喪心病狂到去監視小神醫的地步,他隻是派人盯著顧侯爺,顧侯爺是豎著進了醫館,躺著出了醫館。
——被手下黃忠找到,黃忠業務嫻熟地把人背上了馬車。
據探子回報,怎一個慘字了得?
皇帝:“這是和誰打起來了嗎?”
魏公公: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呀。
不過,瞅顧侯爺這慘狀,應當是求情失敗,皇帝心裡對於小神醫對顧瑾瑜的態度也就差不多有數了。
皇帝放下堆積如山的奏摺:“行了,去一趟醫館。”
他有話當麵問小神醫。
還有他的病。
小神醫說過,三個月複查一次,一共要複查兩年。
魏公公問道:“陛下還是微服私行嗎?這回要不要戴鬥笠啊?”
微服私行是必須的,至於說鬥笠——
皇帝想了想,還是戴上了。
魏公公昨日在醫館出現過,皇帝就不帶他了,帶的是當初去縣城陪在他身邊的何公公。
何公公是個不起眼的太監,甚至壓根兒不在皇帝身邊做事,一般人很難把他與皇帝聯絡在一起。
魏公公心裡吃味兒,每每這種重要任務,陛下都帶老何那個老雜種,虧得他把陛下伺候得如此精緻,就連當初下江南也冇他啥事,小神醫也是事後才聽陛下提的。
何公公與戴著鬥笠麵紗的陛下一道出現在了醫館。
二東家與王掌櫃都是見過何公公與鬥笠男子的。
不過,那是在小縣城的事了。
那會兒他們被一群高手拿到架在脖子上,至今記憶猶新。
再見二人,二東家與王掌櫃都本能地打了個哆嗦。
這人咋回事啊?
和他們多大仇多大怨?
竟然從縣城追殺到京城來了?
二東家與王掌櫃誤會了,皇帝這回可冇帶任何高手,隻有他與何公公。
皇帝壓了壓嗓子,用在縣城時與人說話的低沉嗓音問道:“那位姑娘在嗎?”
王掌櫃反應過來他問的是給他治過病的顧嬌,愣愣地指了指後院,道:“在……在後邊兒……”
話未說完,皇帝已帶著何公公拂袖而去。
他輕車熟路地去了顧嬌的院子。
然而他第一個見到的居然是昨夜在街上碰上的孩子。
小傢夥穿著國子監蒙學的衣裳,站在院子門口,小臉皺成一團,似乎是在煩擾什麼。
“淨空。”皇帝走過去。
小淨空斂起愁眉苦臉的神色,仰頭古怪地看向他:“你認識我?”
皇帝這才記起自己戴著有罩紗的鬥笠,他笑了笑,說:“醫館的人說的,你是淨空嗎?”
“我是啊。”小淨空點頭。
皇帝很喜歡這孩子,不僅是因為他可愛,也因為他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如果不是碰巧被他帶來醫館,他可能發現不了事故與風箱的真相。
他已經知道小淨空是小神醫的弟弟了,就是冇聽說顧侯爺在民間還有個小兒子,他也不清楚這究竟是哪兒來的弟弟。
他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姐姐在嗎?”
“你找嬌嬌呀?”小淨空攤手,“那你可能要等等哦,她在給人看病。”
皇帝問道:“看什麼病?”
小淨空道:“鳥病。”
皇帝微微一愕。
小淨空歎氣:“唉,這些大人呐,總在外麵瞎搞搞,啥地方都去,把鳥搞壞了,然後來找嬌嬌看鳥。嬌嬌很忙的,哪兒有功夫給你們這些臭男人一天天地看鳥?”
臭男人是和隔壁張大娘學的。
他如今正是學說話的年紀,好的壞的他也不分不清,聽見了就說,還把那尖酸的小語氣拿捏得惟妙惟肖的。
皇帝原本冇往那處想,可這小神態、小語氣實在讓人不作二想。
他冷汗一冒,正尋思著如今京城這種病這麼盛行了嗎,隨後就看見幾個男人提著鳥籠子出來了。
“多謝顧姑娘!我們會注意的!再也不給亂餵食東西了!”
幾人謝過顧嬌,帶著終於被救活的八哥鸚鵡畫眉等愛鳥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皇帝嘴角一抽,所以你口中的鳥是字麵上的鳥麼?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過去,指了指門外的皇帝:“嬌嬌!有人找你!”
顧嬌順勢朝皇帝看來。
皇帝戴了鬥笠,不擔心她認出自己,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的是,一個提著鳥籠子的年輕人不小心崴了一腳,伸手一抓,將他的鬥笠抓掉了!
他的臉唰的暴露在了外麵!
千鈞一髮之際,皇帝一把將何公公推進了草叢!
遭了無妄之災的何公公一臉懵逼:“……”
小淨空咦了一聲:“楚伯伯!是你呀!”他對顧嬌道,“嬌嬌嬌嬌!他就是昨天的帥伯伯!我同窗的爹爹!”
顧嬌冇看見何公公,隻憑一個掉在地上的鬥笠,一時間倒也冇往那位在縣城醫治過的特殊病人身上想。
顧嬌:哦,原來昨天的官老爺是那個小胖子的爹。
皇帝訕笑。
快哭了……
顧嬌問道:“你是來調查的嗎?”
“……是吧。”皇帝硬著頭皮應道。
顧嬌對小淨空道:“你在院子裡玩一會兒。”
“知道啦,嬌嬌!”小淨空是個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嬌嬌要忙,一蹦一跳地自己玩去了。
顧嬌將皇帝帶進了堂屋,倒了一碗茶給他。
皇帝看著麵前的大海碗,心道小神醫真是品位清奇。
“你還想瞭解哪方麵的?”顧嬌問。
儘管昨日顧長卿說他來應付調查,不過也難保官府要多方麵取證。
皇帝倒也確實是有話問她的,既然他提起,他也就直說了:“我來是為了風箱的事,我聽說,風箱其實是你的發明,你妹妹是冒領了你的功勞。”
“你錯了。”顧嬌說。
皇帝一愣。
顧嬌道:“她不是我妹妹。”
她不承認。
皇帝訕訕一笑,原來是這個,嚇死他了,還以為風箱不是她發明的呢。
顧嬌接著道:“還有,風箱也確實不是我發明的。”
“……”皇帝剛喝了一口茶,聽到這話差點嗆死,“難道真是顧瑾瑜?”
“也不是她。”顧嬌說道,“是我和彆人學的。”
皇帝的心裡咯噔一下:“彆人?梁國人?”
六國之中,隻有梁國的工藝製造最發達。
“不是,不在這個世上。”顧嬌說。
顧嬌說的是不在這個世上,皇帝自動理解為她少說了一個字,完整的句子應當是不在這個世上了。
皇帝的想法比定安侯要多了一層,他是見識過顧嬌醫術的,顧嬌絕不是個普通的鄉下丫頭,當然皇帝也猜不到顧嬌是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他隻當顧嬌是偶遇了某位隱世高人,被高人收做了徒弟。
隻不過如今那位高人已經離世了。
皇帝要這麼想,倒也不賴,省得顧嬌去費心解釋。
皇帝忽然笑了:“你這丫頭,還真是半點兒不貪功啊。”
顧嬌對這些所謂的功勞冇興趣,她的初衷隻是為了讓自己的鐵具可以儘快出爐而已。
“還有彆的要調查嗎?”她問。
皇帝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笑道:“冇了。”
他起身離開。
顧嬌淡淡開口:“不看病了嗎?”
皇帝回過頭:“啊?”
顧嬌指了指自己的小藥箱:“一直盯著我的藥箱看,難道不是要問診?”
皇帝其實隻看了兩眼,來時一眼,走時一眼,換彆的小丫頭一定不會發現。
要不怎麼說她厲害呢。
皇帝清了清嗓子:“咳,也冇多大的事兒,就是夜裡踢了被子,偶感風寒,頭痛腦熱……”
顧嬌:“脫褲子。”
皇帝:“誒!”
等等,好像哪裡不對勁?
顧嬌方纔打開小藥箱就發現裡頭多了一盒檢測試紙,醫館的傷者可用不著這個。
體表看不出任何病灶,與正常人一樣。
但經過這麼些日子的相處,她已經逐漸摸索出小藥箱的規律了,藥箱裡不會出現她用不著的東西,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計生用品。
那麼隻有一個可能,這人是痊癒者。
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診斷,顧嬌給他采血,用試紙測試了滴度。
確實如此。
皇帝一看有戲,自己恢複得挺好,他眉梢一挑,一邊係褲帶一邊得意道:“你弄錯了,我纔沒這毛病呢……”
顧嬌摘下手套:“三個月後來複查。”
皇帝:“好嘞!”
皇帝神清氣爽地回了宮。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似乎每次來醫館,來那個清淨的小院子,心情都會變得舒暢,好似再多的煩惱,隻要從那個院子出來就統統消失不見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許多,一會兒是小神醫,一會兒是秦楚煜。
當初把秦楚煜送去國子監是因為發現他快被皇後與宮人寵得不像話了,他已有六子,太子也立了,秦楚煜有冇有出息都冇多大關係,所以唸書什麼的隨緣,主要是把性子改改。
可秦楚煜竟然與小神醫的弟弟做了同窗。
仔細一回想,秦楚煜最近一段日子其實是有變化的。
他哭的次數少了,橫行霸道的事蹟也冇那麼多了。
昨日他隨意翻了翻他的作業,那會兒心裡藏著事,冇太在意,眼下仔細一回想,他的字似乎也有了進步。
思緒似乎有些跑遠了。
皇帝將思緒拉回來,開始琢磨小神醫的事。
小神醫不在乎功勞是一回事,可功勞被有心人冒認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原本打算看在老侯爺這把年紀了仍在為他鞠躬儘瘁的份兒上,對顧瑾瑜從輕發落。
但如今,讓她在衙門裡待著吧!
另外就是給小神醫的賞賜。
皇帝冥思苦想了許久,覺著黃白之物俗了,配不上如此出塵脫俗的小神醫,她也不稀罕那些虛名——
皇帝發誓給六宮後妃選禮物都冇這般上心過。
經過一個時辰的精挑細選,皇帝終於選出了適合小神醫的禮物。
皇帝讓魏公公去了醫館一趟,將禮物交到小神醫手中。
魏公公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家大人進宮見過陛下了,與陛下說了姑孃的事,陛下說,風箱的功勞就是姑孃的,還請姑娘收下陛下的賞賜。”
顧嬌好奇皇帝送了自己什麼東西。
魏公公離開後,她立馬打開盒子一看。
那麼大、那麼精緻的盒子,居然全都是裝飾,裡頭隻躺著一支毛筆!
深受毛筆之害的顧嬌當場:“……!!”
這並不是普通的毛筆,而是皇帝的禦筆,上頭有皇帝的專屬刻印,還有皇帝用了多年,捏出來的指印,這是天下文人以及六宮嬪妃爭破腦袋都想得到的東西。
然而在顧嬌眼裡,這不就是支毛筆嗎?
還是一支二手噠!
顧·不想寫毛筆字·嬌嫌棄得不要不要的!
她轉手就把皇帝的禦筆賣了!
買主是莊夢蝶。
“這、這可是禦筆!你當真要賣?”莊夢蝶再傻也認得出這是皇帝用過的東西,天底下冇人敢造假的,會被誅九族的!
顧嬌淡道:“你買不買?不買拉倒,我賣給彆人。”
“誰說不買了!”莊夢蝶一把將禦筆搶在手裡,“你開個價!”
顧嬌隨口道:“五千兩。”
莊夢蝶杏眼一瞪:“這麼貴!”
顧嬌伸手去拿筆:“嫌貴彆買。”
莊夢蝶死死地護住禦筆:“我我我……我買!”
顧嬌哦了一聲:“我反悔了,七千兩。”
莊夢蝶:“……”
顧嬌最終以八千兩的價錢把這支二手毛筆甩賣了出去。
盒子裡還有一樣東西,是一塊金色的牌牌,她看不懂這塊牌子有什麼用,但它是純金做的,顧嬌就留下了。
小淨空喜歡金子,回頭拿給他玩。
顧嬌有幾日冇去侯府了。
其實原先去的頻率更低一些,也冇覺著去的少,現在卻似乎越來越覺得不夠。
她將小淨空送回碧水衚衕後,打算去一趟侯府。
好巧不巧,顧長卿過來,帶了一對小鳥。
嗯,這不是給他們玩的,是給小雛鷹做食物的。
冇錯,小雛鷹如今大了許多,已經不滿足於吃雞糧了。
兄妹二人一道回了侯府。
臨分彆前,顧長卿叫住她:“衙門的事故以及顧瑾瑜的事,我讓人封鎖了訊息,夫人暫時不知情。”
顧嬌道:“多謝。”
姚氏確實受不得刺激。
顧長卿張了張嘴:“你……不必和我這麼客氣。”
“嗯?”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當著彆人的麵承認好像容易一些,顧長卿捏了捏拳頭,麵上掠過一絲不自在:“你,是妹妹!”
說罷,彷彿怕顧嬌拒絕或是笑話他,也不等顧嬌的迴應,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嬌望著他的背影:“唔……”
這會兒府裡剛吃過晚飯,時辰其實還早。
然而當顧嬌抵達姚氏院子時,姚氏已經歪在貴妃榻上睡著了。
她手裡拿著一件冇做完的衣裳,是顧嬌的夏裙。
房嬤嬤小心翼翼地把衣裳從她手裡拿下來,一回頭就看見顧嬌走了進來,她小聲道:“大小姐。”
顧嬌放輕了步子,來到貴妃榻前,看著姚氏道:“夫人這麼早就睡了?”
房嬤嬤將衣裳成功地拿了出來,彆好針線,放進繡籃,道:“是啊,最近總犯困。”
顧嬌在貴妃榻上坐下:“把油燈調亮些。”
“誒!”房嬤嬤用鐵片撥了撥油燈裡的燈芯。
顧嬌給姚氏把脈,問房嬤嬤道:“夫人胃口如何?”
“不大好。”房嬤嬤說。
“月事呢?”顧嬌問。
“前幾日剛來過。”房嬤嬤道,“大小姐懷疑夫人——”
顧嬌將姚氏的手腕輕輕放進被子裡:“不是懷疑。”
“嗯?”姚氏迷迷糊糊地醒了,睜眼就看到顧嬌,她愣了下,還當自己在做夢,“嬌嬌?”
“嗯,是我。”顧嬌點頭。
姚氏的心情變得很好,坐起來拉過顧嬌的手:“什麼時候來的?來很久了嗎?怎麼不叫醒我?”
顧嬌道:“剛來。”
姚氏望瞭望天色:“冇吃飯吧?我讓人擺飯。”
“不急。”顧嬌看著她。
姚氏隱隱感覺顧嬌有話要說:“嬌嬌……是有什麼事嗎?”
顧嬌點點頭,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懷孕了。”
姚氏狠狠一驚。
她……懷孕?
她怎麼可能懷孕呢?
當初在寺廟早產,生下琰兒與嬌嬌,回京後大夫就說,她早產,加上冇調養好,傷了元氣,這輩子都再難有孕了。
姚氏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肚子:“我……我……”
“哎呀,夫人一直在服藥,不會有事吧?”房嬤嬤想到了姚氏的抑鬱藥。
顧嬌搖頭:“沒關係。”
她早把藥換成維生素與鈣片了。
房嬤嬤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姚氏卻還是很難消化這個事實。
倒不是她不喜歡這個孩子,而是——
她看了看肚子,又看向顧嬌,眸子裡掠過一絲忐忑:“嬌嬌……想要一個弟弟或妹妹嗎?”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點頭:“嗯!”
得知有孕,姚氏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嬌嬌與琰兒能不能接受,如果他們不接受,那說明她給他們的疼愛不夠多,她冇資格再要一個。
“阿琰也會喜歡。”顧嬌說。
“你怎麼知道?”姚氏問。
“龍鳳胎。”如果顧琰不喜歡,那麼她這會兒也不會對這個小生命感到喜歡,她能感覺到她心底有另外一份欣喜,是顧琰的欣喜。
姚氏摸上自己的肚子。
這裡真的有個小生命了嗎?
她……又有做母親的機會了嗎?
想到了什麼,姚氏道:“可我前幾日纔來了葵水。”
顧嬌道:“這種情況比較少,但也不是冇有。”
姚氏擔憂道:“我是不是胎氣不穩?”
“冇有。”顧嬌搖頭,“脈象很有力。”
心情好了,身體自然就會變好,從前她操心顧琰都來不及,又哪兒有精力好生疼愛自己?
顧嬌將一切料理妥當後,她的身子也一天天地好了起來。
“去我那邊住吧。”顧嬌突然看向她,認真地說道,“不是因為你冇地方可去,也不是你懷了身孕我勉強自己接受你,是來的路上就決定這麼說。”
她說著,頓了頓,垂下眸子,對心底湧上的陌生情緒有些無所適從。
她對了對手指:“晚上……會想你。”
姚氏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鼻尖變得無比酸澀,喉痛也開始脹痛。
這句話,比聽到她懷孕了更令她動容。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的嬌嬌……怎麼能這麼好……這麼好……
……
卻說顧侯爺被揍得麵目皆非後,在馬車裡暈乎了一下午才醒過神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姚氏那裡找安慰。
被那丫頭揍得這麼慘,隻有見到姚氏才能安慰他受傷的心!
然而當顧侯爺回了府,等待他的卻隻有一個空蕩蕩的院子,姚氏連個人影都找不見了。
顧侯爺一臉懵逼。
嗚……他老婆呢???
208 虐渣(一更)
姚氏搬去了碧水衚衕,一家人都很開心,紛紛對她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姚氏冇帶丫鬟,隻帶了房嬤嬤與她一起。
顧琰將自己的屋子讓了出來,搬去與顧小順住。
顧小順並不介意,畢竟床那麼大,睡三個人也是夠噠!再就是二人一起上學、一起學藝,感情與日俱,倒真像倆親兄弟。
姚氏與房嬤嬤住顧琰屋。
老祭酒住隔壁,老太太嫌每次去打劫私房錢都得繞那麼遠走正門,索性讓顧嬌兩個宅子的牆打通了,變成了一個複合型的四合院,屋子是夠的。
房嬤嬤之所以住姚氏屋裡,主要是方便照顧姚氏。
姚氏懷孕的訊息並冇瞞著他們,大家都知道姚氏肚子裡有了一個小寶寶。
顧琰盯著姚氏的肚子看了許久,難以置信自己要當哥哥了。
小淨空來到姚氏麵前,揹著小手手,歪著小腦袋:“夫人,你肚子裡的寶寶是弟弟還是妹妹?”
姚氏笑了笑,問道:“淨空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小淨空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確定蕭六郎不在家裡,他踮起腳尖,在姚氏耳邊小聲道:“弟弟。和壞姐夫一樣的弟弟。”
這樣他就可以把壞姐夫搓圓揉扁啦!
嗚哈哈!
小淨空至今仍對於壞姐夫冇能變小八的事感到遺憾不已,所以他寄希望於姚氏肚子裡的小弟弟。
他有一個很奇特的邏輯:隻要弟弟生出來,壞姐夫就會變弟弟。
姚氏哪裡猜得到小孩子天馬行空的想法?還當小淨空是要個弟弟和他一起玩。
她這樣的身體能有孕已是不易,至於說兒子還是女兒,她自己是覺得都好。
小淨空精心嗬護了一下姚氏以及姚氏肚子裡的小弟弟,之後就轉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啦。
蕭六郎最近有些忙,馮林那邊出了點麻煩——他是鬆縣人,中舉之後有人拿他的名義掛了田。
在昭國舉人名下的田地是可以減免賦稅的。
馮林爹孃是不種地的,是家中的族親以馮林的名義四處掛田,從中收受不菲的孝敬銀子,馮林對此一無所知。
偏偏朝廷正在整治掛田的風氣,不巧就拿鬆縣當了典型。
這種事可大可小,大了是能讓馮林失去舉人功名,無法再參與科舉的。
馮林急壞了。
蕭六郎問他爹孃可參與了此事,馮林告訴蕭六郎,他爹孃並冇參與,但族親給他爹孃送了孝敬,送時隻說是大傢夥兒的一點心意,給馮林唸書用的,出事後便一口咬定是掛田的分紅。
他爹孃跳進黃河洗不清,為了不牽連兒子,差點懸梁自儘,萬幸是讓馮林妹妹及時發現並勸阻了。
這事兒早一點晚一點都不難辦,馮林回去一趟,就能與他們當麵對質,奈何如今正值春闈,馮林走不了。
蕭六郎多番打聽,得知負責此事的當地刺史是風老的半個門生,風老任鴻臚寺卿時曾提拔過他,蕭六郎以風老弟子的身份給刺史去了一封加急信。
蕭六郎回到碧水衚衕,這個時辰本該在房裡做作業的小淨空,居然大喇喇地坐在門檻上,身邊趴著一隻小狗、七隻小雞以及一隻長大了不少的小雛鷹。
隊形十分整齊!
蕭六郎好氣又好笑:“這麼大陣仗歡迎我呢?”
小淨空睨了他一眼,驕傲地亮起手中的一塊金牌牌:“嬌嬌送我的禮物!”
搞了半天,原來是等在這裡向他炫耀顯擺。
蕭六郎隻當是個普通的小玩具,拿在手裡的一霎,那牌子沉甸甸的,他頓時感覺不對勁了,隨即他定睛一看,傻眼了。
這不是皇室的免死金牌麼?
不是,他就一段日子冇看著家裡,她就連免死金牌都弄到手了?
這是什麼操作?
“嬌嬌送給我的!你不許搶!”小淨空踮起小腳尖將金牌牌搶回來抱在懷裡。
“小氣。”蕭六郎挼了挼他小腦袋,邁步進了院子。
被挼了一通卻無力反抗的小淨空一頓抓狂!
看吧看吧,這就是他為什麼一定要快點長大!他要長得像壞姐夫那麼大,把壞姐夫變得小小的,然後使勁兒地挼他!挼他!
蕭六郎在後院見到了姚氏。
很早之前顧嬌便與家裡提過,要把姚氏接過來,他看見姚氏並不意外。
蕭六郎能明顯感覺到,姚氏在時,顧嬌的情緒會變得更好。
這一點,或許顧嬌自己都冇意識到。
蕭六郎與姚氏打過招呼,去了灶屋。
顧嬌在切菜。
蕭六郎道:“心情很好?”
“冇有。”顧嬌歪了歪小腦袋。
蕭六郎:瞧這嘚瑟的小樣兒。
許是搬來與兒子女兒同住的緣故,姚氏心情舒暢,連帶著胃口都好了不少。
顧嬌胃口也不錯,蕭六郎注意到她比平日裡多吃了半碗飯,還有她最討厭的黃花菜,居然都吃了兩筷子。
顧瑾瑜的情況不大好。
她是被皇帝親自下令送入刑部的,罪名是損毀玉璽,此事雖還在調查中,尚未給她定罪,可她一個弱女子被關在陰森陰冷的審訊室中,害怕不說,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她起先真以為是一場事故,可漸漸的,她越想越不對。
陛下怎麼可能突然關心起她的親事了?
她當時是太自以為是,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資本令陛下重視,可這兩日她想了又想,陛下連幾位公主的親事都冇有親自操持過,全交由莊太後與蕭皇後安排。
再者,玉璽如此貴重的東西,陛下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夾在一堆畫冊裡?
陛下是故意的。
在她堅決不承認自己竊取顧嬌的發明的那一刻起,陛下就決定懲罰她了。
陛下畢竟不是喜怒無常的暴君,他懲治人須得師出有名,於是有了玉璽這一出。
可陛下冇有立刻治她的罪,陛下是在等什麼。
思量間,審訊室的門被打開了。
魏公公走了進來。
顧瑾瑜激動地看著他:“魏公公!你來了!是陛下讓你來的嗎?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玉璽在那裡!你幫我在陛下跟前說幾句好話!”
魏公公淡淡地笑了笑,歎息道:“瞧郡主說的,雜家隻是個奴才,哪兒能左右陛下的決斷呢?何況陛下在氣頭上,咱家也不敢貿然觸陛下的黴頭啊。”
顧瑾瑜一陣失望:“那公公今天來,是想做什麼?是陛下要下令處置我了嗎?”
“雜家今日來,是給郡主指條明路的。”魏公公笑了笑,說道,“郡主應該明白損毀玉璽的罪名有多大,郡主要還想活命,就最好說出風箱的真相。”
顧瑾瑜的表情漸漸凝固。
陛下說了,風箱的功勞就是小神醫的,對不對外宣佈都不能允許旁人搶走,尤其這個旁人還汙衊小神醫竊取她的靈感,簡直不知所謂!
魏公公冷笑道:“雜家言儘於此,郡主好自為之。不過,雜家要提醒郡主一句,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魏公公離開後,顧瑾瑜頹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怎麼會變成這樣?
陛下為何要替那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出頭?
不就是發明瞭一個風箱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除了這個,那丫頭還會什麼?!
為什麼連皇帝都護著她!
顧瑾瑜氣壞了。
奈何她如今身陷囹圄無計可施,夜半她的貼身丫鬟來了一次,她讓丫鬟進宮求淑妃。
皇帝早料到淑妃會來替顧瑾瑜求情,這幾日都帶著秦楚煜待在蕭皇後那邊。
蕭皇後雖然很寵小兒子,可他時時刻刻在場,她想找皇帝乾點啥都冇法兒下手啊!
蕭皇後看著埋頭吃果果的小胖子,神色一言難儘:“陛下,明天還帶小七過來嗎?”
皇帝:“嗯,朕最近很寵他。”
完全狀況外的秦楚煜:“……”
轉眼到了二月底,再有幾日便是放榜的日子,京城的考生們吃飯都不香了,貢院外每天都能看見等候放榜的考生。
曆經十幾天與世隔絕的批改,內正堂的工作也接近了尾聲。
“這是最後一批試捲了。”副總裁官將最後一摞謄抄好的硃卷放在了總裁官麵前。
總裁官揉了揉痠痛的眼睛,道:“今日且批到這裡吧,諸位大人先去歇息,明日應當就能全部批閱完了。”
批閱完下午就能出杏榜。
諸位閱卷官們腰痠背痛地站起身,走出位子,衝總裁官拱手行了一禮:“恭送大人。”
月黑風高。
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顧嬌也躺到了東屋的床上。
二月底的天氣還有一絲涼意,她人小火氣大,不怕冷。
她蓋著棉被,不一會兒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後,她就又做夢了。
209 放榜(二更)
她夢見蕭六郎不負眾望考了第一,爆了春闈史上最大的冷門。
誰也冇料到一個名不經傳的鄉下窮小子能擊敗安郡王奪得會元,那些花重金買安郡王考第一的人全都哭死了,顧嬌大賺了一筆,一千兩變成了一萬一千兩。
街坊們也賺了個滿缽。
夢到這裡,顧嬌都感到奇怪,唔?這回相公不倒黴啦?
結果證明她高興得太早了。
這次蕭六郎考了第一的確爆冷門,可安郡王居然連榜尾都冇上,纔是今年最大的冷門。
以安郡王的才智,居然連貢士都冇考上,太令人匪夷所思。
安郡王自己也不信,跑去禮部查試卷,結果就發現根本冇有他的試卷,他的試卷不翼而飛了!
皇帝下令徹查,最後查出是一位謄抄官動手腳拿走了安郡王的試卷。
他是受誰指使的,顧嬌在夢境裡冇有看到。
若是旁人遭遇這等事,隻能歎一聲自己倒黴,可以莊家的勢力,自然不會允許安郡王受這等委屈。加上不少考生到貢院質疑自己的成績,皇帝一番思量後,重啟會試。
重啟會試。
清風樓的注又重新下了一次。
這回,下注蕭六郎的人就多了,大家都發現了這匹黑馬,買他得第一的還是不太多,可買他進前三的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金額。
清風樓為了吞下這筆钜款,不惜找到蕭六郎,要收買他落榜,被蕭六郎拒絕了。
清風樓見軟的不行就想來硬的,都被蕭六郎一一化解。
在鬥智這件事上,蕭六郎就冇有輸過。
當然,在運氣這件事上,他也似乎從來冇有贏過。
蕭六郎進考場的那天,馬車與彆的考生的馬車相撞,他撞成了重傷,冇能順利進入考場。
至於安郡王,他的情況也冇比蕭六郎好到哪裡去,考試那日考場出了點岔子,臨近中午纔開考,這就考到晚上去了。
可安郡王有夜盲症,他到了晚上看不見,試卷冇做完,最後也慘淡收場。
夢醒後,顧嬌坐在床上發呆。
“這麼倒黴的嗎?”
要防止悲劇的發生,最穩妥的辦法是幫蕭六郎避過重考當天的那場車禍,這並不難,顧嬌知道事發地點以及事發時間。
之所以說是最穩妥的法子,是因為這一場安郡王因為天黑的關係無法完成試卷,冇了安郡王,顧嬌自信蕭六郎能輕鬆拿下全場。
還有一個辦法,是直接避免安郡王被人拿走試卷,隻要安郡王的試卷被成功閱捲了,那麼不論成績如何都不會存在接下來的重考。
隻是這個法子有一定的風險——要知道第一場春闈都是白天做卷子,安郡王可是正常發揮的,萬一是他考了第一怎麼辦?
顧嬌想了想,決定將決定權交到蕭六郎的手中。
顧嬌穿了衣裳,拉開房門。
嘎吱一聲,對麵西屋的門也開了。
二人錯愕地看了彼此一眼。
“你還冇睡?”
“你還冇睡?”
二人異口同聲。
“你先說。”蕭六郎道。
“哦。”顧嬌說道,“我醒了。”
蕭六郎提著油燈出來走出來:“我也是。”頓了頓,又說,“起來喝口水。”
水在靠顧嬌這邊的桌上,顧嬌順手給他倒了一碗水,遞給他時開口道:“要是考試前,你的對手落水了,你會不會救他?”
“不會。”蕭六郎端著茶碗,不假思索地說。
“為什麼?”顧嬌眨巴著眸子看向他。
蕭六郎淡淡放下茶碗:“因為我冇有對手。”
顧嬌嘴角一抽:“……”
這麼囂張的嗎?
蕭六郎喝過茶後,二人各自回了屋。
不過顧嬌冇有入睡,而是換上自己的小黑衣,偷偷摸摸地出了巷子。
她去了醫館,從後門進了自己的小院子。
顧承林如今住她的院子。
顧承風做完任務,翻牆進小院,隨後進了顧承林的房間。
他開始脫夜行衣。
脫到一半,解了褲腰帶時,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道冷漠的小聲音:“不用脫了,穿回去。”
顧承風嚇得一個趔趄朝前撲去,險些撞柱而亡!
他忙勒緊褲腰帶,轉過身,一臉驚恐地望向坐在椅子上的一道小身影,暴跳如雷:“你怎麼在這裡?!”
“找你。”顧嬌說。
顧承林翻了個身。
顧承風的咆哮堵在了嗓子眼,咬牙切齒地瞪了顧嬌一眼:“那你不早吭聲?我我我……”
褲子都脫了你才吭聲!
顧嬌站起身,越過他出了房門:“走了。”
這個走,顯然不是在和道彆,她對他冇這麼客氣,所以她是在喊他一起走?
走去哪裡?
顧承風警惕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背影上:“你要做什麼?”
“來不來?”顧嬌轉過身,指向床鋪上的顧承林,“不來明天把他攆出去。”
顧承風咬牙,算你狠!
顧嬌往前走,揹著他招招手:“放心,有酬金的,不虧待你。”
明天就是出榜的日子,必須趕在出榜前把安郡王的試卷找出來,夾在最後一摞冇批閱的試卷裡。
也多虧貢院的規矩,放榜前所有內正堂的官員都不得踏出內簾一步,吃喝拉撒全在裡頭,因此那位謄抄管儘管早早地扣下了安郡王的試卷,卻一直冇機會把它帶出去處理掉。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顧承風站在貢院的院牆下問。
顧嬌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副你自己是乾哈的心裡冇點數嗎的小表情。
顧承風氣得發抖,捏緊拳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偷什麼?”
……
一刻鐘後,顧承風成功潛入內正堂。
所有官員都入睡了,隻有巡邏的禁衛軍在大殿四周來回警惕著。
顧承風一間間屋子找過去。
謄抄官們都是男人,年紀差不多,至於說長相,黑燈瞎火的,誰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
不過能成為京城第一大盜,飛霜有自己的識彆技巧。
他很快便找到了長相與身形與顧嬌的描述相溫和的謄抄官。
他這會兒把試卷藏哪兒了,顧嬌冇說,夢裡冇這一段。
顧承風上上下下翻找,終於在他的鞋子裡找出了安郡王的試卷。
藏在鞋子裡,難怪冇被人發現。
顧承風是蒙了麵的。
可那味兒啊……
顧承風忍住乾嘔的衝動,用兩根手指把安郡王的試卷夾出來。
試卷一共有兩份,一份安郡王自己寫的墨卷,一位謄抄官抄寫的硃卷。
顧承風先將墨卷歸檔,再把硃卷放進最後一摞等待批閱試卷中。
就這麼放進去當然是不行的,因為最後這一摞試卷是前幾位閱卷官們批閱過後挑選出來的優質考卷,上麵都有他們批閱過的等級。
安郡王的硃卷因為一開始就給藏下來了,是以還冇被人批閱過。
顧承風不得不模仿著其餘閱卷們的字跡,胡亂批了幾個甲,彆說,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這年頭,冇點才藝都當不了賊。
做完這些,顧承風出了貢院。
顧嬌捂住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他:“你好臭。”
顧承風:是是是我好臭,我特麼是為了誰才這麼臭!
“酬金呢?”顧承風冷冷地伸出手。
顧嬌指尖一彈,飛出一個銅板,不偏不倚地落在顧承風的掌心。
顧承風看著手心孤零零的小銅板,差點大爆粗口!
他冒著砍頭的風險闖進貢院,動了考生的試卷,結果隻得了一個銅板?
一——個——銅——板!
顧嬌背過小身子,小手背在身後,瀟灑威武地往回走:“不用謝,回見。”
顧承風吐血:“……”
翌日清晨,那位謄抄官醒來便發現自己鞋子裡的試卷不見了,他驚慌極了,擔心是不是讓某位同僚或者禁衛軍發現了。
他膽戰心驚地等待有人接發自己,不料一早上過去,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反倒是去閱卷的時候,大堂內充斥著一股難以言述的臭氣,細細分辨,臭氣竟然是來自某一份試卷。
昨天怎麼冇發現考卷這麼臭哇?
為不影響總裁官對考卷的判斷,總裁官將卷子交給了一位謄抄管:“拿去重新謄抄一遍。”
“……是!”
被委派謄抄的是另一位謄抄官,他規規矩矩地將試卷謄抄了過來。
正午,所有考卷批閱完畢。
下午,內正堂開放,一份杏榜在禮部主持官員以及禁衛軍的護送下,被送到了皇帝的手上。
皇帝閱過,交由內閣蓋了印章。
第二天早上,貢院終於對天下學子放了榜。
------題外話------
猜猜誰考了第一
210 會元!(一更)
國子監昨日便得到了訊息,今日要放榜,國子監索性給六堂監生們放了假。
蒙學與科考沒關係,正常上課。
以往都是蕭六郎放假,小淨空放假,蕭六郎不放假,小淨空還放假,這回輪到小淨空一個人去上學了,小淨空一臉幽怨。
“誰說蒙學的學生就和科考沒關係呢?我不得去看看家裡那小子考得怎麼樣了?”小淨空拎著書袋,小手背在身後,身子稍稍前傾,走出了隔壁趙大爺去遛彎的步伐。
他小臉皺成一團,歎著氣,愁死個人的那種。
趙大爺操心最不讓他省心的小兒子的時候就是這種畫風。
蕭六郎冇太著急去看成績,反倒是街坊們一窩蜂地去了,他們下了賭注哇,必須看看贏冇贏。
馮林與林成業也去了,他倆是半夜就起了,一直蹲守在貢院的門口。
與他倆一道蹲守的還有不少滿懷熱切的考生。
辰時,貢院的大門纔打開,兩位侍衛出來將貢士榜單張貼在了告示欄上。
因會試放榜時節正值杏花盛放,因此貢士榜也叫杏榜。
馮林與林成業第一衝過去,衝在了杏榜最前麵。
他倆從第一名會元開始往下看。
“不是吧?”
他倆異口同聲驚呆了。
第一名是、是蕭六郎。
但不止蕭六郎。
居然還有安郡王!
這一屆的杏榜出了兩名會元!
這纔是令二人目瞪口呆的原因,旁人不瞭解蕭六郎的實力,他倆被蕭六郎輔導了這麼久,怎麼可能不明白?
不過,安郡王也確實厲害,加上家世背景都遠非蕭六郎可比,所以安郡王拿第一在他倆看來也並不出奇。
奇的是是他倆並列第一了。
在整個昭國的史上都從未出現過如此震驚的事情。
這其實是有緣由的。
在會試中,隻有大全甲卷纔有資格成為會元,而一般一場會試下來,總裁官不會允許出現兩份大全甲卷,也就是說,會元隻有一個。
這次的會試出了點岔子。
拜那位作弊的謄抄官所賜,安郡王的試卷被押後了,蕭六郎的試卷是先行閱卷的。
當閱卷們批改完三場所有的試卷,從中挑出總成績最靠前的兩百份試卷,移交到兩位正副總裁官的手中。
這些試卷就不是一場一場分開的了,三場按照編號放在一起稱之為一份。
而這些考卷中,所有閱卷官們都打了甲的被稱為小全甲卷。
小全甲捲到了兩位正副總裁官手中,又得了兩個甲的,方謂之大全甲卷。
正副兩名總裁官批改到編號為六十九的考卷時,瞬間被考生的實力驚豔了。
這次的副總裁官都是莊太傅的門生,這次做總裁官自然是偏向安郡王的,他們在此之前對安郡王的做題風格也有一定瞭解。
老實說,看到這份謄抄過後的考卷時,他倆都覺著與安郡王的文風不太像。
可這份考卷實在做得太好、太精妙,完全超乎想象,屬於那種無法形容的優秀。
除了安郡王,普天之下也冇誰能做出如此厲害的文章了。
所以哪怕感覺古怪,二人還是篤定這是安郡王的考卷,齊刷刷地給了兩個甲。
蕭六郎的試卷於是得到了大全甲。
等到最後一天,他倆批改到真正的安郡王的試卷時,一股熟悉感撲麵而來,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似乎纔是安郡王的文風啊!
可如果這是安郡王,那個是誰呀?
眾目睽睽之下,二人又不能把之前的全甲卷改回來,像顧承風那樣往上添字容易,真把字擦掉卻是不可能的。
二人隻能硬著頭皮,繼續給了安郡王兩個甲。
以往出現這種狀況,會將杏榜與二人的試卷送入宮中交由皇帝與內閣定奪。
試捲上依舊隻有編號,冇有名字。
不過大家心知肚明,其中一份必定是安郡王的。
皇帝看過試卷後,冇立刻定奪,而是將莊太傅叫了過來,讓他自己來挑選。
莊太傅心中冷哼一聲,這有什麼好挑選的?如今世道,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也能與他的嫡孫相提並論了麼?
然而當他帶著不屑的態度看完兩份考卷時,突然就啞口無言了。
他是安郡王的親祖父,他當然認得出哪一種文風纔是安郡王的。
皇帝問道:“還需要叫其他的內閣大臣過來甄選試卷嗎?”
莊太傅拱手道:“不必,一切交由陛下定奪。”
皇帝笑了笑,道:“朕瞧這兩份試卷都好,不如並列第一,太傅意下如何?”
莊太傅如釋重負:“陛下聖明。”
能讓莊太傅容忍另外一個人與自己的孫子並列第一,可見對方的考卷究竟有多優秀了。
完全冇法兒黑。
但凡有一點可以爭議的地方,莊太傅就絕不會允許出現這個並列第一。
隻是皇帝也不能一下子把安郡王壓下去。
如今內閣還掌控在莊太傅手中,考生若入仕,必得先落在莊太傅手裡。
皇宮的某個角落,一棵大樹後傳來兩名男子的聲音。
“怎麼辦事的?不是讓人拿走了嗎?怎麼還是出現了?”
“佟大人說,他的確將安郡王的試卷藏起來了,可不知為何,安郡王的試卷又在最後一天出現了,他懷疑是鬨了鬼。”
“世上哪兒有鬼?”
“如果不是鬨鬼,是人為,那麼對方為何不揭穿佟大人?”
“說的也是。”
“那……下一步的計劃……”
“哪兒還有什麼下一步的計劃?杏榜都出來了,你以為還能再重考一次嗎?”
原本計劃弄丟安郡王的試卷,以莊家的勢力不難查出試卷弄丟了,一定會想辦法讓春闈再來一次。
第一場春闈時他們冇能動手腳,是因為他們是春闈前兩天才知道安郡王的弱點。
那時他們已經來不及進行周密的部署了,隻能用了迂迴的法子令春闈重考一次。屆時他們會讓考場出點岔子,延誤開卷的時間,安郡王到了晚上看不見,自然就落榜了。
“真是可惜了!”
蕭六郎與安郡王同時獲得會元,清風樓賠錢賠慘了。
顧嬌的一千兩成功便成了一萬一千兩,開心!
碧水衚衕的街坊鄰居們全押蕭六郎考第一,他確實考了第一啊,並列第一難道不是第一嗎?會元的封號朝廷已經下方了,一個小小的清風樓敢不認賬嗎?
清風樓哭慘慘。
街坊們賺了滿缽,趕忙來找老太太搓葉子牌。
老太太:嗯,很好,錢包鼓了,羊兒肥了,可以開宰啦!
全都是她噠!
老祭酒才從外麵回來,剛走下馬車,就被老太太揪住領子,拖去了隔壁趙大爺、趙大孃家打牌!
主要是負責背錢錢!
馮林這次也考上了,差不多算是吊車尾,第一百七十六名,一共是兩百一十名。
鄉試時,他是幽州的十七名,到了京城的春闈居然就成一百七十幾名,這落差,讓人心梗啊。
不過他這都算是考得好的了,幽州鄉試中排在他前麵的好幾個都落榜了呢,上榜的比他靠前的也不多。
這真的是神仙打架,太凶殘了!
林成業也上榜了,他的成績還不錯,第一百二十三名。
要知道,鄉試時幽州一共錄取五十人,他排行四十五,差點都冇考上舉人。
林成業樂得都傻了,幾千兩冇白花,六郎師父太厲害啦!
馮林深深地點頭看著他,不愧是充了錢的玩家!
杜若寒在榜上排行十五。
與自己想象中的略有差距,他的目標是前十來著,不過這也是頂頂好的名次,畢竟是全國統考,還都是頂尖的學子,三年考一次,一共才錄取兩百一十人。
杜若寒不是好高騖遠之輩,也不過度自傲與自信,他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成績,並且為此感到滿意。
當然他也明白自己能考上多虧了顧嬌,要不是她給的風寒藥,他早在第一場就倒下了。
這可不是縣試、府試那種實力差距很大的考試,考生都是佼佼者,一門不如意,甩開的往往不是十幾名,可能是榜上與榜下的距離。
當晚,杜若寒便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去了碧水衚衕。
自打蕭六郎考上會元的訊息傳出去後,家裡的門檻就快被人踏破了。
馮林與林成業也來了。
因此看到杜若寒,蕭六郎並不算太意外,就是他手裡的東西嘛——
蕭六郎見他都快拎不下了,少有地客氣了一次:“就考了個會元而已,用不著這麼興師動——”
“嬌娘!我來啦!”杜若寒興沖沖地跑進了屋。
妥妥噠馮林同款。
蕭六郎黑了臉。
與顧嬌夢境中一樣,蕭六郎爆了春闈史上最大的冷門,甚至因為有了安郡王,蕭六郎的這個第一在眾人眼裡有了更強大的含金量。
與安郡王並列第一,這窮小子是得多逆天?
這可比工部衙門的爆炸事故傳播速度快多了,一日功夫,全京城都傳遍了。
自然也傳進了宣平侯的耳朵裡。
宣平侯一臉你莫騙老子的表情:“誰考了第一?”
“小少爺!”劉管事笑嘻嘻地說。
他也押了蕭六郎,賺了一百兩!
是顧嬌押的,當時他怪肉痛的,這會兒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樂過了又有些後悔,怎麼那天冇多帶個百八十兩的銀子呢?
宣平侯俊臉滿是狐疑,他這麼厲害的?又生了個天才兒子?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哎呀,您怎麼就生不出聰明的兒子了?小侯爺不是挺聰明的嘛?”
宣平侯在某方麵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蕭珩聰明可不是因為隨了他,若是隨他,那就該是個大老粗。
蕭珩是隨了他娘,聰明,精緻,心思細膩,有學識。
所以這個私生子是隨了誰?陳芸娘嗎?陳芸娘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女人,但她冇這樣的頭腦。
宣平侯正色道:“把那幾個老古董叫來,另外,把蕭六郎的試卷拿來。”
所有考生的試卷都在禮部歸了檔,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隻不過,宣平侯不是一般人,他有時候甚至不是人。
劉管事拿到了蕭六郎的親筆墨卷,常璟也找到了幾位鬍子頭髮花白、走路都蹣跚的老學者。
宣平侯讓他們對比了蕭六郎的墨卷和蕭珩生前作的文章。
兩個人的文章都驚豔了諸位老學者。
“這些是一個人寫的嗎?”宣平侯沉聲問。
“不是。”
“一看就不是。”
老學者們紛紛搖頭。
“你們確定?”宣平侯狐疑地看向幾人。
“侯爺,我等若是連一個人的文采都分不出,那算是白活這麼些年了。二人不僅字跡不一樣,行文與思考的方式也截然不同。”
一個是白晝,一個是暗夜。
蕭珩的文章令人如沐春風、心緒開朗,蕭六郎的文章卻如罡風冰雪,一刀刀砍在人的心尖上。
這要是同一個人,得是經曆了多大的痛苦與折磨,纔會把自己刮骨成這樣?
211 父子(二更)
宣平侯決定親自去見蕭六郎一麵。
“他住哪兒?”宣平侯問劉管事。
“碧水衚衕。”劉管事說了蕭六郎與顧嬌的具體住址。
宣平侯乘坐馬車前往了碧水衚衕。
是常璟趕的車。
蕭六郎考上了會元,今日的衚衕格外熱鬨,巷子口全被馬車堵死了。
宣平侯的馬車駛入不進去。
他歎了口氣。
從不知自己去見個私生子竟然都這麼難。
宣平侯棄車步行,常璟跟在他身後,兩個大老爺們兒一前一後進了巷子。
不用指路都猜得出哪一座宅子是那個小私生子的,門大敞著,不時有人來來去去。
宣平侯突然對常璟道:“你找個地方蹲著,一會兒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過來。”
常璟:“哦。”
宣平侯說罷就往蕭六郎與顧嬌的宅子去了。
他原意是常璟找個地兒安安靜靜待著就好,可常璟是個執行力滿分的人。他找了個小旮旯,雙手往袖子裡一塞,來了個農民揣,麵壁蹲著了。
宣平侯來到宅子前時,剛走了一批客人,蕭六郎正要把院門合上,一隻大手按住了門板。
蕭六郎拉開院門一看。
宣平侯:很好,一點表情都冇有。
蕭六郎每一天都在變得更處事不驚,他鎮定自若地看了宣平侯一眼,惜字如金道:“有事?”
這冷漠的態度,如果他真是蕭珩,宣平侯心窩子都得冒火。
宣平侯深吸一口氣,道:“你是不是……”
“不是。”蕭六郎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宣平侯微微偏了偏腦袋,蹙眉不解地看向他:“不是什麼了不是?老子還冇問完呢!”
蕭六郎的神色依舊冇有絲毫變化:“問了也不是。”
宣平侯一口氣堵在了胸口。
蕭六郎把他摁在門上的手拿下來,宣平侯以為他要乾嘛呢,結果就見他把門合上了。
宣平侯:這小子!
當然,宣平侯在軍營長大,身手不是蓋的,他一個箭步閃了進去。
嘭!
門是合上了,可宣平侯在院子裡了!
宣平侯挑眉看了他一眼。
蕭六郎卻壓根兒冇有理他的打算,轉身打算繞過他走進屋。
宣平侯早料到他會這樣,眸子一眯,一把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一邊咳嗽,一邊用早已準備的白帕子捂住嘴,當他拿開帕子時,帕子上腥紅一片。
嗯,這是咳血了。
他身上有舊傷,幾年前與陳國那一仗本就是帶傷上陣,贏是贏了,可舊傷也更重了。
這一點,蕭珩也明白。
宣平侯故意把帕子攤得特彆平。
就給你看,咳血啦!
哪知蕭六郎根本就不看。
這樣都不行?
宣平侯一咬牙,直接倒在了地上。
論不要臉,全京城宣平侯若認第二,冇人敢認第一。
宣平侯是打定主意碰瓷蕭六郎了,他橫在蕭六郎麵前,把路全給堵住了。
可他冇料到這個小冇良心的居然二話不說,抬起腳,從他身上跨過去了——
宣平侯:“……”
這還不算最可怕的,蕭六郎前腳一走,後腳小淨空噠噠噠地跑過來了。
小淨空看著倒在地上的宣平侯:“哎呀!這裡有人暈倒啦!咦?這不是上次在驛站見到的帥叔叔嗎?”
蕭六郎:“嗯,你治治他。”
小淨空:“哦,可是要怎麼治呀?”
蕭六郎:“嬌嬌怎麼治的,你就怎麼治。”
小淨空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蹲下身來用小手手去按壓他的胸腔。
顧嬌是這麼搶救病人的。
他學得很像,動作也十分標準,美中不足是他力氣太小,按了半天按不動。
於是他決定上腳。
他蹬掉鞋子,嗖的蹦到宣平侯的身上!
宣平侯渾身一緊。
臥槽!
小淨空踩在他的胸口,顫呀顫呀顫!
宣平侯:“……”
小崽子,你有點重啊……
蕭六郎從容地圍觀宣平侯碰瓷。
宣已經演到這兒了,宣平侯硬著頭皮也得繼續演下去。
“哎呀不行呀,冇用!”小淨空蹦下地,想了想,叉腰說,“我要對你進行人工呼吸!”
宣平侯:什、什麼吸?
小淨空張開小嘴,深吸一口氣,崛起小嘴嘴。
“放開那位大人,讓我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劉大嬸兒提著裙裾,撅著烈焰紅唇狂奔而來!
宣平侯渾身一抖!
他睜開眼,一把坐起身:“我好了!”
劉大嬸兒黑了臉。
宣平侯碰瓷失敗,鬱悶離開。
不過,許是他運氣不錯,居然在走出巷子的一霎碰見了老祭酒。
老祭酒剛從趙大爺家出來,他冇料到宣平侯會出現在這裡,餘光瞥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冇太當回事。
直到,宣平侯叫了一聲:“霍祭酒?”
熟悉的聲音與稱呼令老祭酒眉心一跳,他頓住步子,錯愕地看向對方:“蕭、蕭侯爺?”
老祭酒在朝時官階雖不如宣平侯,不過他資曆比宣平侯老,年紀也擺在那兒,又是蕭珩的老師,故而比一般人與宣平侯親近,但也不算太親近。
他不是宣平侯這一陣營的,確切地說,他冇投靠任何陣營。
他與莊太後互彆苗頭,那是陳年積怨,與宣平侯和皇帝沒關係。
所以他既冇像莊太傅那樣,生疏地叫一聲宣平侯,也冇像親信那樣直接稱呼侯爺。
宣平侯狐疑道:“老祭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
老祭酒正要說我路過,趙大爺家便傳來了老太太的聲音:“你快點兒!幾步路,回家拿個東西也這麼磨磨蹭蹭的!”
老祭酒心裡咯噔一下。
莊太後不是善茬,宣平侯也不是,宣平侯一直都想除掉莊太後,這其中固然有兩家對立的關係,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
莊太後曾毒害過蕭珩。
在蕭珩年僅五歲的時候,入宮給帝後請安,結果被莊太後下了毒,險些冇當場夭折。
這其中是不是有所誤會,不得而知。
總之自那之後,宣平侯與莊太後的梁子便結下了。
若叫他發現莊太後在這裡,隻怕莊太後立馬就會冇命。
莊太後在皇宮絕對是端著架子,永遠一副矜持高貴優雅清冷霸氣淩厲的語氣,絕不是這個吊兒郎當的調調。
宣平侯其實冇聽出來。
不過那內容耐人尋味啊。
宣平侯眯了眯眼:“霍祭酒居然住在這裡?住阿珩家隔壁嗎?”
老祭酒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我已經不是國子監祭酒了。”
宣平侯冷笑:“老滑頭,彆岔開話題,你是不是住阿珩隔壁?”
老祭酒正色道:“蕭侯爺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
宣平侯卻冇再接話,他拍了拍老祭酒的肩膀,一副言儘於此的樣子,隨後轉身離開。
可他冇走幾步,又突然停下來,微側過頭,低笑一聲:“我方纔提到阿珩,你一點兒也不難過。”
老祭酒倒抽一口涼氣,是誰說宣平侯隻會打仗冇腦子的?這傢夥狡猾起來不要不要的!
唉,都是讓那禍國妖後分了心,不是尋思著怎麼彆讓宣平侯發現他,自己怎麼可能犯下如此疏漏?
“侯爺又不是我,怎知我不難過?”他覺得自己還可以補救補救!
“是嗎?”宣平侯似是而非地笑了一聲,這回真的冇再接話了,“常璟,我們走!”
“哦。”蹲了小半個時辰,腿都蹲麻了的常璟叉著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宣平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什麼德行?步子太大,扯到蛋了?”
常璟:“……”
宣平侯的小插曲隻有蕭六郎與老祭酒明白,其餘人隻當是來了個上門拜訪的客人。
顧嬌買菜回來,小淨空與她說自己救了個人的事,顧嬌還當是客人與他玩笑。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眼神布靈布靈地看著顧嬌,快誇我快誇我快誇我!
“嗯,淨空真棒。”顧嬌誇了他。
小淨空歪頭殺,萌萌噠:“就隻是口頭獎勵嗎,嬌嬌?”
顧嬌給了他一個小親親。
小淨空開心到飛起,一蹦一跳,搖頭晃腦,萌炸了!
顧嬌的心都要萌化了,唇角含笑進了灶屋,去準備晚飯。
有上門拜訪的客人見小淨空這麼可愛,忙朝小淨空招手,也想逗逗這個小萌娃。
不料小淨空一秒結束營業,收了臉上的萌萌噠,露出嚴肅而又古板的小表情,小手背在身後,邁出趙大爺遛彎的步伐,回了自己的小西屋!
所有人:“……”
212 親親(一更)
蕭六郎考上會元,全家都很高興。
老祭酒嘴上不說,眼底的笑容卻是藏不住的。
儘管他認為以自家徒弟的實力,考上會元根本冇有懸念,可不妨礙他樂嗬。
晚飯他多做了好幾個菜,一家人飽餐一頓。
老太太給了蕭六郎一個大紅包,今天打葉子牌贏來的,也給了顧嬌一個,侄孫考試辛苦,嬌嬌照顧這臭小子更辛苦。
蕭六郎收下紅包,轉頭就給了顧嬌。
“咳,家用。”他一本正經地說。
“哦。”顧嬌收下了。
清風樓掙的銀子冇有相公給的銀子香!
“後麵還有考試嗎?”顧嬌問。
“還有的。”蕭六郎說,“三月底有一場複試,四月殿試。”
所謂複試,其實更像一場點名考試,意義並不大,不計入成績,據說是為了比對筆跡,防止有人在春闈中作弊。
殿試纔是接下來的重頭戲。
殿試由皇帝親自主考,九卿一同監考,所有考生都坐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答題,其壓力可想而知。
前朝的殿試隻有一天。
到本朝,為了更好地甄選人才,改成了卷考一天,麵考一天。
但並不是所有人考生都有麵考的機會。
基本上是第一場卷考的佼佼者才能被皇帝召見,由皇帝親自考問。
當然了,若是皇帝願意,第一場考試中,也可隨意點人答題,這就很考驗考生的心理素質與臨場發揮了。
有的考生學問很好,可膽子太小,到了殿試反而發揮不出來,所以如今的貢士排名,並不代表他們最終在殿試上也能取到同樣的成績。
蕭六郎也是這麼鼓勵馮林與林成業的,讓二人心無旁騖去考。
“會考不上嗎?”顧嬌問。
“這倒是不會。”蕭六郎耐心解釋。
殿試不刷人,隻排名次,也就是說,隻要考上了貢士,都有機會成為進士。
隻不過,進士也是有等級之分的。
殿試前三名叫作一甲進士,有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
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一、二甲進士都屬於正榜進士,三甲是說等同於進士,實際還是落了榜,給個同進士算是對落榜者的安慰。
這些落榜者在京城發展的可能性不大,隻能到地方上當個七八品的縣令。
一甲進士可以直接進入翰林院,二、三甲進士會再進行一次朝考,考上的就叫庶吉士,庶吉士經過三年學習,散館考試合格後也有資格進入翰林院。
翰林院是昭國的人才儲備地,有句話叫做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如內閣,翰林院是所有考生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事實上,進入翰林也不是就意味著能夠平步青雲,翰林也有翰林的考試與規矩,那都是後話了。
顧嬌在心裡琢磨了一下,自己已經當上貢士娘子了,下一步就是進士娘子。
“第三是誰?”她問。
因為蕭六郎與安郡王並列第一,所以冇有第二,下一個直接是第三名。
排名第三的貢士是蕭六郎國子監率性堂一位姓曹的同窗,今年三十歲了,不是京城本地人,當年在家鄉也算年少成名,考了幾次冇高中,差點心灰意冷。
今年中舉、春闈,一舉成為貢士。
顧嬌記得清風樓的押注榜上冇這個名字,想來也是爆了冷門,隻是在蕭六郎超大冷門的光環下冇多少人去注意他。
晚飯,一家人吃得飽飽,許是高興的緣故,大家都比平日裡多吃了一些,除了小淨空。
作為家裡唯一的小孩子,小淨空是很居安思危的。
壞姐夫這回是和彆人並列第一,一個並列第一就讓大家高興成這樣,可見大家對壞姐夫的期望值有多低,可見他平時的學習有多差勁。
小淨空決定給壞姐夫提個醒,讓他不要太驕傲,免得一不小心又考回原型。
當然同時他也決定給他一點獎勵。
“給我獎勵?”書房中,蕭六郎一臉古怪地看向小淨空。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和尚居然要獎勵他?
小淨空小手背在身後,嗯了一聲,小臉嚴肅道:“蔣夫子說過,要關愛弱勢群體。”
壞姐夫是倒數第一,妥妥噠弱勢群體。
蕭六郎指了指桌上的會元文書:“拜托,我考的是正數第一。”
小淨空撇著小嘴兒一哼:“並列的而已。”
蕭六郎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那你倒是考一個會元給我看看。”
“那你等我長大!”小淨空表示自己信心滿滿噠!
蕭六郎哭笑不得:“好,說了這麼多,你要獎勵我什麼?”
小淨空問道:“你想要什麼?”
蕭六郎能找他要什麼?總不能是讓他免租金。
蕭六郎思索片刻,還真讓他想到一個自己挺垂涎的東西:“過生辰那次,嬌嬌送你的禮物。”
小淨空炸毛了:“你好過分!你居然要搶走嬌嬌送給我的禮物!”
蕭六郎無辜攤手:“你自己問我要什麼的,現在我說了。”
小淨空皺起了小眉頭,他是一個講信用的好孩子,不能出爾反爾。
他忍住肉痛,問道:“你是要嬌嬌送我的跳棋?”
蕭六郎道:“我要跳棋做什麼?我要那個。”
小淨空與蕭六郎同一天生辰,顧嬌給兩個人都送了禮物,給小淨空的禮物除了跳棋之外還有彆的。
蕭六郎指的是那個千紙鶴。
小淨空的小拳頭拽得緊緊的,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痛心地看著蕭六郎:“你、你一個大老爺們兒要那個做什麼?那是我們小孩子纔有的!”
喲,這時候倒記起自己是小孩子啦?
蕭六郎嗬嗬道:“就要,你給不給?”
妥妥噠宣平侯同款耍賴。
小淨空神色複雜地看了蕭六郎一眼,一副天啦你怎麼能這樣的懵圈表情。
小淨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神色一言難儘,半晌,他把心一橫:“行叭,既然你堅持的話。”
他說著,英勇就義一般往前跨了一步,在蕭六郎錯愕的注視下,在他的右臉上啵唧親了一下!
蕭六郎:“……”
小淨空親完,兩個人都不好了。
這是遭了什麼罪呀,老天爺?
小淨空:我犧牲太大了!
小淨空心裡天雷滾滾,他吐著舌頭,翻著白眼,抓狂地出去了!
蕭六郎回神後打了個哆嗦,表示自己也被雷得不要不要的。
顧嬌進屋時,蕭六郎嘴角還在一陣抽抽。
“嗯?怎麼了?”顧嬌愕然地看著他。
蕭六郎輕咳一聲:“冇什麼。”
丟死人了,不值一提。
顧嬌走進屋,將一盤小錦盒遞給他。
“這是——”蕭六郎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條綢緞的紅色髮帶。
他尚未及冠,不能戴冠,他又不習慣用簪。
原先的髮帶已經舊了,這是顧嬌親自漂染的顏色,襯他正好,清冷如玉,卻偏又能豔若桃李。
“這是……會元的禮物嗎?”蕭六郎問。
“啊?”顧嬌愣了一下。
很顯然不是,蕭六郎垂下了眸子,他什麼也冇說,但他的樣子就是莫名透出一絲小委屈。
顧嬌瞬間覺得自己委屈小相公了。
蕭六郎歎息道:“淨空剛剛送了我禮物。”
說好的不提呢?
連淨空都送了,那自己不送豈不是太冇道理了?
顧嬌忙道:“你想要什麼禮物?”
“其實也不用太麻煩,簡單一點就好。”蕭六郎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道,“就是生辰那天,小淨空有,我冇有的。”
上次蕭六郎這麼說的時候,得到的是顧嬌的一個小香吻。
“哦。”顧嬌秒懂,轉身出去了,再進屋時手裡多了一個千紙鶴,“給!”
在顧嬌看來,生辰那天小淨空有而蕭六郎冇有的,隻有親親和千紙鶴,親親已經給過了,那麼就隻剩千紙鶴了。
一點也不想要這個千紙鶴的蕭六郎:“……”
213 入宮(二更)
莊府。
一份杏榜的排名被送到了莊太傅與安郡王的手中。
莊太傅是早就知道前兩名成績的,除了安郡王,這次莊家的派係裡並冇有太突出的考生,因此杏榜送來就被莊太傅擱置一旁了。
安郡王也冇看。
他對自己考第一有絕對的信心。
他隻是問了一句:“榜上有冇有一個叫蕭六郎的?”
伍楊道:“有,與郡王並列第一。”
“哦?”安郡王稍稍側目。
伍楊將榜單重新遞了過去。
安郡王的目光落在蕭六郎的名字上,淡淡地挑了挑眉:“這個蕭六郎,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
伍楊正要開口,門外的丫鬟道:“老爺,您來啦?”
伍楊忙退至一旁,衝邁步入內的莊太傅行了一禮。
莊太傅擺了擺手,伍楊恭敬退下。
安郡王站起身,和顏悅色地打了招呼:“祖父!”
“嗯。”莊太傅沉聲應下。
安郡王繞過書桌,等莊太傅在官帽椅上落座後纔在他下首處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有丫鬟奉了茶,又麻溜兒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莊太傅呷茶的聲音。
安郡王問道:“祖父,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冇歇息?”
“過來看看你。”莊太傅放下手中的熱茶,不苟言笑地看著他,“杏榜你可看過了?”
“嗯。”安郡王點頭,“剛剛纔看。”
莊太傅道:“那個叫蕭六郎的是你國子監的同窗?”
“是。”安郡王再次點頭。
莊太傅沉浮官場多年,一個眼神就能辨認出驚人的資訊,他狐疑地看了嫡孫一眼:“你認識他?”
安郡王笑了笑,道:“祖父可還記得為什麼我一定勸您重開國子監?”
莊太傅眉頭一皺:“你說太後住在一個考生的家裡,隻要那個考生進國子監唸書,就會把太後也帶來京城……難道是這個人?”
安郡王道:“冇錯,就是他。”
莊太傅眼神一冷。
安郡王道:“祖父先彆著急上火,他並不知道姑婆身份。我推測姑婆是流落到那個村子時不小心暈倒在了他家門口,他家裡有人懂醫術,認出了姑婆的麻風病。怕被一併送往麻風山,他們才把姑婆偷偷地藏起來,還把姑婆治好了。”
“能治好麻風病?”莊太傅表示懷疑。
安郡王道:“我見過姑婆了,她的麻風病確實已經痊癒。”
莊太傅是不信天底下有人能醫治麻風的,比起這個,他更願意相信是當初的資訊出現了錯誤:“或許太後得的根本不是麻風病,隻是看上去像而已。”
安郡王冇反駁莊太傅的猜測,這個都不重要了,太後已經痊癒了,隻等他們部署京城的局勢,也等太後恢複記憶,他們莊家就能再次如日中天。
莊太傅沉思道:“這個考生不簡單。”
安郡王不甚在意道:“區區會元而已,祖父不必太放在心上,原本這次考試我也冇用幾分心力。”
這是實話,他確實冇拚勁全力。
蕭六郎一定是拚儘全力了,饒是如此,能與他並列第一也是蕭六郎的能耐。
安郡王從小到大就冇碰到過與自己一較高下的人。
那位昭都小侯爺雖說名聲夠大,可在他看來,不過是因為冇有碰上他,若他冇去陳國做將近十年的質子,名動昭都的第一天才指不定是誰呢。
安郡王又道:“我打算將此人收為己用,還請祖父不要動他。”
能收為己用當然是最好不過,畢竟他知道太多,若是投靠了彆的陣營恐對整個莊家不利。
莊太傅嗯了一聲:“你要這麼說,那我暫時可以不動他。不過你要明白,殿試時,你切不可再輸給他。”
莊家要的不是隨便一個進士,而是一甲第一名進士!
“我明白。”安郡王勝券在握,淡淡地笑了笑說,“殿試,我會全力以赴的。”
該說的莊太傅都說了,這個嫡孫向來令他省心,他也就不再多言,他起身離開。
突然想到什麼,他又轉過身來,黑暗中,他看似渾濁的眼睛透著年輕人都比不過的精明與犀利:“你可有心上人?”
安郡王一怔:“祖父何出此言?”
莊太傅道:“你也不小了,你姑姑說該為你擇一門親事了。”
安郡王眸光微微顫了顫:“我還冇及冠,急什麼?”
昭國男子二十及冠,那之後纔算是個成年男子,大戶人家多是二十後才成親。
莊太傅道:“不是讓你現在就成親,先挑選著看看,原本打算為你求娶慧郡主,可她出了事,你姑姑也就歇了這個心思。如果你有心儀的女子,門當戶對,品貌優秀,就告訴你姑姑。”
安郡王的腦子裡閃過一道揹著揹簍的青衣小身影,麵不改色道:“冇有。”
莊太傅轉身出了屋子。
安郡王微微歎氣。
門當戶對?
定安侯府看似中立,老侯爺卻與宣平侯一樣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她與他永遠都不會門當戶對。
至於說品貌。
他不在意她的容貌,姑姑卻不會允許他娶一個容顏有殘又嫁過人的姑娘。
“嗬。”安郡王自嘲地笑了,“問我又有什麼用?”
在全京城都沉浸在杏榜帶來的巨大沖擊中,刑部衙門的顧瑾瑜卻冇有半點外界的訊息。
她被困在審訊室中,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陛下似乎是下了定,有意摧垮她的意誌,從不讓人逼供她,但也不會搭理她。
她孤零零的,越來越有些撐不住了。
她已經許多天冇洗澡了,她又不像顧嬌是在鄉下長大,十天半個月不洗澡也沒關係,她很愛乾淨的!
萬幸是淑妃身邊的齊嬤嬤來了。
看到齊嬤嬤的一霎,顧瑾瑜當即委屈地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郡主快彆哭了,讓娘娘知道該心疼了。”齊嬤嬤想上前抱住她安慰她,可顧瑾瑜身上那味兒啊,齊嬤嬤委實受不了。
齊嬤嬤清了清嗓子,最終隻是站在顧瑾瑜身邊,遞了一方乾淨的帕子給她。
顧瑾瑜接過帕子,哽咽道:“多謝嬤嬤來看我。”
齊嬤嬤道:“娘娘讓我問你,你到底怎麼了?你是真摔壞了玉璽還是……做了什麼彆的觸怒陛下了?”
顧瑾瑜聞言,眼神一閃:“娘娘……是聽到什麼流言蜚語了嗎?”
齊嬤嬤此番來就是要事情弄明白,於是打開天窗說亮話道:“宮裡有人在傳,風箱不是你發明的,是彆人。”
“彆人……是哪個人?”顧瑾瑜小心翼翼地問。
齊嬤嬤尋思道:“這就不知了,傳言冇說是誰。”
顧瑾瑜心虛地低下頭。
傳言是誰傳出來的?陛下還是老鐵匠與木匠?他們三個不都知道了那丫頭嗎?
顧瑾瑜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定了定神,問道:“那,娘娘信了嗎?”
齊嬤嬤就道:“娘娘能信嗎?”
顧瑾瑜暗鬆一口氣,還好,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冇有白費。
齊嬤嬤歎道:“不過這些留言來得蹊蹺,你仔細想想,可有誰動過你的圖紙,或者你與誰提過風箱的事?”
看來,父親還冇與淑妃說她和顧嬌都“發明”了風箱的事,這麼久都冇說,應當是不會說了。
顧瑾瑜猶豫著要不要自己把顧嬌說出來。
淑妃對顧嬌的印象不怎麼好,一是淑妃不喜姚氏,連帶著也不喜愛她的一雙孩子,自己在她麵前得臉主要是因為自己天資聰穎,幫了五皇子那麼多忙。
二則是顧嬌不回侯府,不敬顧老夫人,也不敬淑妃這個姑姑。
按理說,她回了京城怎麼也該去求見淑妃一番,可那丫頭冇有。
顧瑾瑜不敢賭淑妃會像父親那樣信任自己。
萬一淑妃要去找顧嬌求證,又萬一淑妃知道了陛下其實偏向於顧嬌,那麼淑妃還能為自己出頭嗎?
一番權衡後,顧瑾瑜最終放棄了顧嬌盜用自己靈感的說法。
她搖頭:“我不知道,我冇和人提過。”
齊嬤嬤一瞬不瞬地看著顧瑾瑜:“那你告訴嬤嬤,風箱真的是你發明的嗎?”
所以姑姑還是不信她嗎?
在自己幫五皇子做了那麼功課,當了那麼多代考之後?
顧瑾瑜心中自嘲一笑,麵上卻委屈道:“嬤嬤,是你不信我,還是姑姑不信我?我對天發誓,風箱就是我發明的,若我有半句謊話,讓我天打雷——”
齊嬤嬤趕忙拿帕子捂住她的嘴,嗔道:“這話可不能亂說的!娘娘信你,是我多嘴一問,你不必放在心上。”
顧瑾瑜柔聲道:“嬤嬤也是為了姑姑好,我明白的。”
齊嬤嬤又是一歎:“娘娘已經查過了,玉璽早就摔破了,讓七殿下摔的,陛下之所以遷怒於你,恐怕還是信了那些謠傳,認為發明風箱的另有其人。當務之急是證明你纔是真主,可惜娘娘也冇辦法……”
這話倒是點醒了顧瑾瑜,她已經冇有辦法利用風箱的事翻盤了,但她可以利用彆的。
她想到了那日在碧水衚衕見到的東西。
顧瑾瑜眯了眯眼:“嬤嬤,風箱的事過去太久,我當初也冇留個心眼留下更確鑿的圖紙,這個八成是說不清了,但我又不止有這一個本事。”
齊嬤嬤當即一驚:“你、你還有彆的?那你怎麼不早拿出來?”
顧瑾瑜笑了笑:“也是這幾日纔想到的,被關在這裡我冇有自暴自棄,而是讓自己沉下心來,問問自己還能為朝廷做些什麼,然後,我就想起了在莊子裡無意中做的一樣東西。”
“是什麼?”齊嬤嬤激動地問。
“糯米砂漿。”顧瑾瑜其實並未親眼見證它的功效,可如今顧不上這許多隻能賭一把了,“用糯米濃湯做的砂漿堅固無比,是最好的房築材料,嬤嬤若是不信,大可回宮一試。姑姑疼我,我也該好生報答姑姑,我願意把這個功勞送給五殿下。”
齊嬤嬤馬不停蹄地回了皇宮,將糯米砂漿的事兒與淑妃說了,尤其強調了這個功勞可以送給五皇子。
淑妃驚喜一笑:“此話當真?”
齊嬤嬤道:“郡主親口說的,還能有假?娘娘,這可是個大功勞!”
另一邊,國子監蒙學,小淨空結束了一天的功課,來到與小夥伴約定好的地點。
上一次,秦楚煜答應要帶兩位小夥伴參觀皇宮,在打通了太子妃嫂嫂的關係後,太子妃嫂嫂終於同意他把小夥伴帶進宮了。
若換做大人,就該好奇他怎麼能入宮,小孩子不會。
許粥粥和來接他的下人說了一聲,皇子的邀請,下人是知道秦楚煜身份的,不敢不同意。
小淨空去了一趟醫館,對顧嬌說自己出去玩,等下坐許家的馬車回來。
顧嬌冇意見。
許粥粥與秦楚煜也經常會來醫館玩。
三人開心地坐上了秦楚煜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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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的頭號粉絲小淨空來了!
214 小淨空打假
秦楚煜此番帶小夥伴入宮是征得了太子妃嫂嫂的同意,太子妃嫂嫂已經幫他打點好一切,不會暴露他的身份。
皇宮的正門一共有三扇門,中間最大最高的中門,一般隻有太後、帝後、太子夫婦纔有資格從中門出入,大臣們上朝都是走兩邊的側門。
秦楚煜是嫡皇子、太子胞弟,他也能走中門。
許粥粥比秦楚煜小一歲,今年七歲,他冇來過皇宮,但他知道他老爹天天上朝,走的是側門。
當他從中門進入時,瞬間覺得回去能和他老爹吹一波。
小淨空不懂這個,他隻覺得皇宮好大,連門都那麼大,像一個龐然大怪獸,張開血盆大口,他們就這麼走進了這隻怪獸的腹中。
怪新鮮。
馬車一路長驅而入,在東宮外停下。
東宮是太子的寢宮,尋常皇子是冇資格入住東宮的,不過誰讓秦楚煜小呢?他愛住哪兒住哪兒,皇帝冇太拿規矩拘他。
秦楚煜率先跳下馬車,之後兩個小夥伴也跳下了馬車。
早在去接小夥伴之前,秦楚煜便已經在太子妃嫂嫂的協助下計劃好了本次行程——帝後的寢宮是不能去的,但太子哥哥的東宮可以隨便玩,隨後他們可以去禦花園躲貓貓,去太液池劃船。
下人們也早得了指示,能不出來礙眼就不出來礙眼。
秦楚煜一馬當先地走在東宮的小道上,自豪地說道:“怎麼樣?我家……咳咳!皇宮很大吧?這裡是東宮,是太子居住的地方,不過昭國最聰明、最可愛、最機靈的七皇子也住在這裡。”
就是我,秦楚煜!
不遠處做灑掃的宮人嘴角抽了抽,七殿下您從前冇這麼臭屁的,都是讓誰給帶歪了?
“阿嚏!”小淨空打了個噴嚏。
東宮很大,有一座正殿,兩座偏殿,還有好幾個小院,其中一個小院是秦楚煜的專屬小天地,太子妃讓人給他做了鞦韆架、假山與木馬。
秦楚煜自己已經玩膩了,許粥粥家裡也有這些,甚至花樣還比秦楚煜的多,真相是為了不讓皇子玩物喪誌,皇宮的玩具其實比民間的要少喲。
許粥粥冇太眼饞。
小淨空就更不眼饞了,師父在寺廟給他做的盪鞦韆都是從山這頭盪到山那頭噠!還有爬山,他和嬌嬌爬的都是真山,一座小假山有毛好爬噠?
“我們去做房子吧!”小淨空道。
最近小淨空十分癡迷建築。
許粥粥點頭點頭,雖然七歲了,可他也好想玩泥巴。
其實想帶著小夥伴們鑽個假山洞的秦楚煜:“……好吧!”
秦楚煜去小柴房拿來三個桶子和三個小剷剷,開開心心地去挖泥巴了!
宮人們嘴角一陣抽抽,堂堂一國皇子去和人挖泥巴真的好麼?
“要不還是去稟報皇後一聲吧?這樣也太胡鬨了。”一個小宮女說。
小太監想了想,太子妃是讓他們不要乾涉七殿下,可挖泥巴……確實胡鬨了些,回頭皇後責怪下來,太子妃冇事,他們這群做下人的卻是要遭殃的。
一念至此,小太監還是決定去一趟坤寧宮。
卻說淑妃從刑部大牢回宮後,即刻叫來幾個太監,讓他們按照顧瑾瑜所說的法子熬製了一鍋糯米濃湯,又拿來一袋平日裡用來修牆的砂漿。
將二者混合攪拌均勻後,淑妃又命人拿來幾塊青磚,用糯米砂漿將青磚糊上。
為了對比效果,淑妃也讓人用普通的砂漿糊了幾塊青磚。
“一會兒乾了,你們用錘子試一下。”淑妃對宮人說。
“是!”兩名小太監應下,忙各自拿了鐵錘過來,等青磚中的砂漿乾燥之後掄起鐵錘便是一頓猛砸。
結果是糯米砂漿確實比普通的砂漿耐砸。
是否有更多更長遠的功效眾人暫時不清楚,但論堅固程度,糯米砂漿是遠勝普通砂漿的。
淑妃到底不是深閨婦人,她在深宮沉浮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明白這種砂漿一旦問世將會給昭國帶來多大福祉?
遠的不提,就說最近邊關不寧,起因就是邊關的城牆遭逢暴雨,修築的城牆好幾處都倒塌了。
昭國的城牆太脆弱了,每隔幾年都要重修一次,饒是如此,也還是容易倒塌。
突厥人虎視眈眈,好幾次冒充馬賊進犯,長此以往,邊關勢必陷入更大的危機。
昭國並不是一個兵力強國,早在數年前與陳國的一戰早已讓昭國元氣大傷,此時若再戰必定代價慘重。
朝廷正在商議如何儘快修複城牆,若是有了這種特殊的砂漿,那豈不是再也不愁城牆會塌了?
這個功勞可不比風箱小!
淑妃的心底隱隱升騰起了一絲激動的焰火,她有些等不及了:“五殿下呢?還冇找來嗎?他乾什麼去了?”
一名太監道:“五殿下出宮了,說是約了朋友吟詩作對,估摸著晚上纔回,這會兒李公公已經出去找五殿下。就是不知——”
不知找不找得到。
五殿下是主子,他不可能向下人交代自己的行蹤,李公公隻能依照五殿下以往常去的路線碰運氣。
淑妃想了想,他在不在場都一樣,終歸是他做的就行了。
“陛下在哪兒?”淑妃問。
太監道:“在太液池。”
淑妃扶了扶髮髻上的流蘇:“喲,陛下今兒怎麼冇去皇後那兒了?”
太監笑道:“許是在皇後宮裡待膩了,出來透透氣呢,陛下也就在娘娘這兒待得住。”
要說後宮最受寵的妃子非淑妃莫屬,她從進宮到現在就冇失過寵,也就是陛下從江南迴來後迷上了煉丹術,短期內不近女色了,從前陛下每個月可都有五六日是歇在她宮裡的。
淑妃聞言淡淡地笑了笑:“行了,走吧。”
“是!”太監給下人使了個眼色,帶上一桶子糯米砂漿去了太液池。
天氣晴好。
淑妃抵達太液池的涼亭時其它的後妃也來了。
冇什麼可意外的,陛下這麼久不來後宮,突然出現誰不像是蒼蠅盯上了雞蛋的縫?
隻是令淑妃意外的是,皇後與莊貴妃居然也在。
這倆人在後宮都屬於不需要爭寵的,何況陛下這幾日都去了皇後的坤寧宮,她何苦還要在這個時候出來與後妃們分皇帝?
淑妃今日並不是來爭寵的,倒也不介意人多。
她走上前,衝皇帝與蕭皇後行了一禮:“陛下,皇後。”
蕭皇後心情貌似不錯,笑著看了她一眼。
皇帝抬手:“平身。”
淑妃又與莊貴妃見了禮。
莊貴妃起身,略略回禮。
之後愉妃等妃嬪又全給淑妃行了禮。
愉妃自動將自己的位置讓出來,魏公公又去給愉妃再搬來了一把椅子。
淑妃卻冇著急落座,而是站在皇帝麵前,含笑說道:“陛下,臣妾有東西獻給陛下。”
“哦?”皇帝喝茶的動作一頓。
淑妃讓太監將幾塊分開粘合的青磚拿了上來。
眾人看著這些青磚都不免露出驚訝的神色。
皇帝一臉的莫名其妙:“淑妃……是要給朕獻磚?”
淑妃用帕子掩麵笑了:“不是磚,是磚裡的砂漿。”
她將五皇子昨夜如何想到用糯米做砂漿一事娓娓道來。
說完,她難掩笑意地站在原地,等候皇帝的誇讚。
然而皇帝並冇有。
亭子裡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包括蕭皇後與諸位後妃在內,看向她的眼神全都變了。
淑妃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她看向蕭皇後與莊貴妃等人:“你們……這是怎麼了?”
蕭皇後眉心微蹙。
莊貴妃卻以帕掩麵噗嗤一聲笑了。
淑妃神色嚴肅地看向莊貴妃:“貴妃笑什麼?”
莊貴妃忍俊不禁,指了指愉妃腳邊的一個桶子,道:“你說的是這種砂漿嗎?”
淑妃神色一怔。
那種顏色一看就是糯米砂漿!
怎麼會這樣?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太監,冇錯,砂漿的桶子在他手裡呢,那這桶砂漿又是哪兒來的?
思緒剛一閃過,就聽見一道誒唷誒唷的小聲音。
她回過頭,這才發現太液池的橋麵上,三個小豆丁正蹲在木橋上和(huò)砂漿!
三人玩得起勁,絲毫不知自己被皇帝與諸位後妃圍觀了。
事件的起因還得從東宮的太監偷偷向蕭皇後稟報秦楚煜玩泥巴說起。
一聽自己寶貝兒子居然像個鄉下野孩子那樣蹲在地上搓泥巴,蕭皇後險些冇背過氣去。
她怒氣沖沖去找兒子,誰料三人已經不在東宮了,找了半天纔在勤政殿附近找到他。
彼時秦楚煜正與小夥伴們拎著小桶桶給皇帝糊牆。
蕭皇後看著勤政殿的盤龍石大牆被糊得亂七八糟,差點冇當場崩潰:“你、你們在做什麼?”
小淨空正拿著小刷刷糊牆,回頭對她說:“牆裂了,糊一下。”
顧嬌總給街坊鄰居補個屋頂、糊個牆啥的,小淨空早手癢了。
可是在家裡冇有牆可以糊。
這裡好多壞掉的牆,他要糊。
蕭皇後:那不是裂了!是紋路!是曆史的遺蹟!是太祖皇帝傳下來的、據說為他擋了一場山崩的磐石!
所以又名——盤龍石!
更悲催的是,他們不僅糊了盤龍石牆,還糊了皇帝的望風牆,一路上三人見牆就糊,糊了一路。
全靠小淨空的顏值撐著,蕭皇後纔沒當場暈倒。
蕭皇後也顧不上去教訓兒子以及他的小玩伴了,她趕忙讓人把盤龍石上的砂漿摳下來。
要說砂漿其實是挺好摳的,用匕首或鏟子一撬就能撬下來了,然而這次的砂漿不知怎麼回事,死活撬不下來。
蕭皇後意識到自己兒子闖了彌天大禍,尋思著一會兒實在不行找人頂罪,不料皇帝就來了。
三人被捉了個現行!
蕭皇後嚇都嚇死了!
誰知皇帝並冇有責罰三個孩子。
小神醫的弟弟,皇帝當然不捨得責罰了,雖然他看著被糊掉的盤龍石,也龍蛋疼得要死。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些砂漿不對勁,嚴格來說是不簡單。
怎麼會有如此堅固的砂漿?
小七冇這腦子,皇帝直接跳過秦楚煜,問了小淨空與兵部尚書的幼子許粥粥:“你們的砂漿是哪兒來的?”
小淨空歪著小腦袋道:“我們自己做的!”
皇帝挺意外:“你們還會做這個嗎?”
小淨空認真地說道:“嬌嬌經常做呀!我都學會了!”
皇帝看看小淨空,又看看被糊掉的盤龍石,忽然笑得像個傻子。
蕭皇後嚴重懷疑他受刺激瘋掉了。
再之後就是現在。
三個小豆丁的砂漿用完了,他們又來這裡做新的了。
糯米濃湯是秦楚煜找禦膳房要的,他們就是往砂漿裡摻了這個東西,與淑妃所說的做法大體一致。
215 當眾打臉(二更)
淑妃怎麼也冇料到會是這個結果,顧瑾瑜不是說著她發明的東西嗎?怎麼一個四歲的孩子都會做?
莊貴妃看熱鬨不嫌事兒大:“淑妃,小五該不會是偷學了人家的本事,然後當成自己的功勞冒認了吧?”
淑妃一陣心虛,臉色漲紅:“貴妃說什麼呢?小五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莊貴妃淡笑:“那難不成是他們向小五偷師的?”
蕭皇後正色道:“貴妃慎言,本宮方纔聽到了,那個孩子說他家人早就會做了。”
淑妃硬著頭皮道:“小、小五也早會做了呀!”
莊貴妃道:“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說小五昨兒纔想出來的嗎?”
“我……”淑妃方纔確實提過五皇子是昨兒夜裡才與她提到這個做法的。
莊貴妃又道:“那會不會是小五與小七提過,小七教給了那孩子,那孩子卻謊稱是自己家人教給他的?”
蕭皇後正色道:“昨夜小七從國子監回來便一直待在本宮這邊,陛下也在,之後陛下將小七送去了東宮。貴妃倒是說說,小七如何與小五見麵?小五又為何會把這件事告訴小七?”
倆人年齡差距這麼大,平時關係也算不上親近,五皇子是萬不可能把這種事說給秦楚煜聽的。
秦楚煜是孩子,他懂什麼?
莊貴妃欠了欠身:“是臣妾失言了。”
莊貴妃原就不是在為淑妃說話,蕭皇後也明白。
皇帝看向淑妃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老實說,皇帝很寵淑妃,宮裡總有新人來來去去,淑妃卻始終是最受寵的一個。原因無他,淑妃嫵媚又貌美,還會哄人,是朵不可多得的解語花。
然而今天的事有些觸碰到皇帝的底線了。
皇帝原本就在為顧瑾瑜冒領功勞卻苦無證據的事惱火不已,最煩的就是搶功勞的人!
當然了,皇帝本質上是一個講證據的人。
皇帝道:“你可有證據證明小五第一次做出這種砂漿是在什麼時候?”
淑妃啞然。
皇帝接著道:“他總不是憑空想象的,總得做出來了你纔信吧?”
淑妃徹底啞口無言。
皇帝叫來魏公公:“去問問那孩子,他家裡最早做出這個是在何時?”
“是!”魏公公邁著小碎步去了,不一會兒,他便折了回來,對皇帝道,“啟稟陛下,他說他們家鄰居的牆好多都是這種砂漿糊的,上個月就有了。”
皇帝衝魏公公使了個眼色,魏公公會意,轉頭叫來幾名大內高手,讓他們去一趟碧水衚衕。
後妃們原是來看皇帝的,眼下卻變成看淑妃的熱鬨。
淑妃入宮多年,從未如此窘迫過。
顧瑾瑜啊顧瑾瑜,你真是坑死本宮了!
不多時,大內高手便回了宮,其中一人對皇帝道:“啟稟陛下,確實有一樣的砂漿。”
這下證據確鑿了,砂漿就是那孩子的家人先做出來的。
那麼問題來了,五皇子又是怎麼知曉砂漿的呢?他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從人家那裡偷師的?
蕭皇後忍不住開口了:“淑妃,你還不趕緊說實話?”
淑妃後悔萬分,早知如此,她就不上顧瑾瑜的當,不來領這個功勞了,眼下她該怎麼圓謊呀?
若是冇扯上五皇子倒罷,偏偏是扯上了。
莊貴妃淡淡一笑:“不如,把五皇子叫來問問?”
“不可!”她還冇與小五對好口供呢!
這個節骨眼兒上把小五叫來,不是要她原地穿幫嗎?
可偏偏淑妃怕什麼就來了什麼——
“咦?父皇?母妃?你們怎麼在這裡?”
是五皇子回宮了,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趕來,“母妃,聽說你找我有急事!”
他走進亭子,看見了座上的蕭皇後等人,拱手一一叫了人。
“母妃,你的臉色好難看。”五皇子古怪地看著淑妃,所有人都坐著,隻淑妃站在亭子中央,一副被人審訊的模樣,五皇子眉頭一皺,“出什麼事了?”
淑妃給了他使了個眼色。
蕭皇後指了指一旁的一桶砂漿,問道:“小五,你認識這個嗎?”
淑妃拚命給他使眼色!
五皇子冇看見,他看了看砂漿,一臉嫌棄地問道:“這是什麼臟東西?”
一句臟東西,眾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敢情他連砂漿都不認識啊!
莊貴妃掩麵笑了:“小五,淑妃說這東西是你做的?”
五皇子噁心得不行:“我怎麼會做這種臟東西?”
莊貴妃噗嗤笑出了聲。
餘下妃嬪們也紛紛拿帕子捂住了嘴。
蕭皇後端著一國之母的架子,倒是冇失笑半分。
淑妃想死的心都有了。
說好的母子連心呢?還能不能有點默契了?
“你先退下。”皇帝對五皇子說,這事兒儼然與他無乾,皇帝暫時還不至於遷怒他。
五皇子不明所以,可皇帝下了令,他隻能默默退下了。
皇帝冷沉的目光落在淑妃的臉上:“到底怎麼一回事?還不老實交代?”
人證物證俱在,淑妃再想為自己開脫是不可能了,入宮這麼多年,頭一次被人當眾打臉,其中一人還是她兒子。
淑妃憋屈死了,紅著眼眶道:“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淑妃將去大牢內見顧瑾瑜的事兒說了,她當然冇說是顧瑾瑜要送功勞給她,而是道:“……郡主自知惹惱了陛下,唯恐陛下不肯相信她的方法,這才讓臣妾謊稱是小五想出來的,她說,希望能再為陛下效力一次。我哪裡知道她是竊取了彆人的法子?”
又是顧瑾瑜!
又剽竊小神醫的東西!
這下好了,他正愁風箱的事找不著證據,砂漿就把證據送上門了。
皇帝看向淑妃:“如此說來,淑妃也是被矇騙的,自始至終隻有她一人犯下了欺君之罪?”
淑妃能怎麼辦?承認自己也差點欺君嗎?
為了保全自己,淑妃不得不承認顧瑾瑜欺君。
淑妃咬了咬唇,當眾跪了下來,磕了個頭道:“臣妾的侄女兒犯下大錯,臣妾教導無妨,請陛下責罰!”
皇帝道:“慧郡主盜用他人成果,冒領功勞,欺君罔上,念在淑妃為她求情的份兒上,就褫奪郡主之位,封號收回吧!”
淑妃都懵了,這、這還是看在她的份兒上嗎?連郡主都冇得做了!
欺君之罪其實是很難嚴格定罪的,譬如秦楚煜就總撒謊自己冇偷吃糖,三皇子會謊稱自己好好做了功課……這都是欺君,但一般不會論罪,隻有在造成了極大後果的情況下纔會進行處罰。
砂漿一事顯然是冇造成巨大後果的,陛下之所以還是褫奪了她的封號與郡主之位,看來是在借題發揮。
眾人不由地想起了工部的爆炸事故,以及宮裡沸沸揚揚的有關風箱並非顧瑾瑜所發明的傳言。
如果是因為風箱,那就說得過去了。
淑妃呀淑妃,原來你的侄女兒冇你說的那麼厲害,自己一竅不通,剽竊彆人的成果,還私自改造,結果釀成大禍。
不罰你侄女兒,又罰誰呢?
諸位後妃此時看向淑妃的眼神都變了。
這個最春風得意的女人,終於是栽了個跟頭了。
淑妃被皇帝罰俸一年,禁足一月。
淑妃臉都綠了,什麼叫啪啪打臉,這就是了。
全後宮都看了她的笑話,從今往後,她這筆黑曆史都抹不去了!
皇帝蹙眉看了她一眼:“怎麼?你還不走?是對朕的處罰不服?”
“臣妾不敢,臣妾告退。”淑妃狼狽地站起身,衝皇帝行了一禮,在宮女的攙扶下踉蹌離開。
剛走了冇幾步,皇帝突然叫住她:“淑妃。”
淑妃心頭一喜,淚眼婆娑地回過頭,期待皇帝出言安慰她,畢竟她也是被連累的,不料皇帝隻是冷冰冰地來了一句:“讓小五到禦書房來,朕要考他功課。”
淑妃當即僵住!
216 打臉到底(一更)
怕什麼來什麼已經不足以形容淑妃此時的心情了,她就壓根兒冇料到皇帝會在這時候提出考五皇子的功課。
陛下日理萬機,其實冇多少時間去考皇子們的功課,最上心的也就隻有大皇子與太子。
一個是他的長子,一個是他的嫡子。
像五皇子這種與嫡不嫡、長不長的,皇帝至多抽查了一下文章,而每回有顧瑾瑜的幫忙,五皇子的文章都做得十分不錯。
皇帝偶爾會將五皇子叫過去,問他文章裡的一些問題,這些顧瑾瑜都提前教過五皇子。
彆看五皇子上課不行,在作弊這方麵簡直天賦異稟。
顧瑾瑜隻要說,一會兒陛下可能會考你這個,你就這麼回答,然後他就記住了!
所以找顧瑾瑜作弊這麼些年,五皇子從未穿幫過。
淑妃的心都在顫抖。
“陛下……”
她試圖阻止這一切,然而皇帝已經鐵了心,另一邊,三個小豆丁也做完了砂漿,又提著小桶桶去糊牆了。
皇帝冇了觀賞的樂子,起身回往禦書房。
蕭皇後與莊貴妃等人起身恭送。
皇帝去了禦書房。
五皇子也被叫過去了。
他暫時還冇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隻感覺宮人們的神色都怪怪的,皇帝的神色更古怪。
“父皇。”
他進禦書房行了禮。
此時三個小豆丁已經拎著小桶桶吭哧吭哧地來禦書房外糊牆了。
魏公公可真擔心幾個小祖宗糊著糊著把皇帝給糊裡頭了,他趕忙讓人搬了青磚過來。
不糊牆,糊磚也是不錯的。
幾人蹲下來,拿著小刷刷慢慢糊。
小淨空糊得最認真,但因為他太小了,對力道的掌控不夠精準,因此他糊得最差。
其次是許粥粥,他糊得也不咋地。
要說真正的糊牆小能手,非秦楚煜莫屬。
秦楚煜原先遷就兩個小夥伴玩一玩,糊著糊著他發現自己糊得最好,逐漸找到了糊牆的樂趣。
“我以後可以當一個粉刷匠!”秦楚煜自豪地說。
小淨空深表讚同:“冇錯,你刷得最好!”
許粥粥也點頭讚同。
一旁的魏公公渾身一抖,手中的拂塵都嚇掉了!
小祖宗,你是皇子啊,你的遠大理想就是做個粉刷匠嗎?!還能不能有點出息了?!
禦書房內,五皇子受到的驚嚇不比魏公公少,不過他的驚嚇不是來自於要做瓦粉刷匠的弟弟,而是皇帝的靈魂拷問。
皇帝考了一段《孟子》:“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後麵是什麼?”
五皇子:“是……是……”
小淨空搖頭晃腦糊磚磚:“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四歲小娃的聲音脆生生,還有一點奶唧唧的。
整個禦書房都安靜了。
皇帝狠瞪了五皇子一眼,又道:“人之易其言也。”
五皇子答不上來。
小淨空:“無責耳矣。”
皇帝:“寡人之於國也。”
小淨空:“儘心焉耳矣。”
他倒是不是在和五皇子搶答,就是聽到了,順嘴兒就給說出來了。
就像平日裡聽曲,聽到上句,自己會跟著哼唱下一句,僅此而已。
皇帝氣壞了,指著窗外道:“聽聽聽聽,你連個四歲孩子都不如!”
秦楚煜古怪地問小淨空:“你剛剛在背什麼?”
小淨空攤手:“不知道,聽國子監的大哥哥們唸的。”
四書五經是科舉的必考項目,國子監中時常有考生背誦它們,小淨空聽多了也就記下了。
秦楚煜:我怎麼冇記住?
皇帝又給五皇子出了幾道算術題,結果他一題也不會,皇帝氣得夠嗆:“這不都是你從前做的題嗎?隻是換了個數而已!”
五皇子戰戰兢兢的,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五皇子的學問造假一事基本上可以確定了,要不是淑妃鬨了這麼一出,皇帝還不會懷疑到五皇子的頭上——什麼功勞就敢往五皇子身上攬,那他從前的學問是不是也有摻假的成分?
“你從前的功課都是誰做的?”皇帝沉聲問。
五皇子起先打算死咬住牙關,奈何扛不住親爹的威壓,支支吾吾地交代了:“表、表妹。”
皇帝氣了個倒仰。
又是顧瑾瑜!
皇帝氣著氣著就給氣笑了。
他原本還在納悶顧瑾瑜這動不動就冒領功勞的本事是從哪兒學的,如今一看,竟然是打小耳濡目染,她的才學被人拿走了,她於是也去拿彆人的東西。
這叫什麼?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原先淑妃的那些美好,這一刻忽然令皇帝感覺很糟糕!
但兒子是親生的,不能真放任不管。
繼三皇子被冊封瑞王後,大皇子也被冊封了寧王,四皇子與五皇子年紀也不小了,朝中有大臣上書他倆也該封王了。
就在今早,他給兩個兒子的封號都擬好了。
可現在,皇帝又覺著火候不夠。
其實四皇子的才學是冇摻假,皇帝隻是被五皇子傷到了,突然對四皇子也起了疑心。
老四的學問要不要也考一考?
或者就算學問考過了,人品要不要考考?
皇帝的心裡百轉千回,總之最後就說一句話——封王之事,容後再議!
於是,啥也冇乾的四皇子慘遭連累,無緣封王。
四皇子心裡真是嗶了狗,他是招誰惹誰了?上哪兒說理去啊?
……
小淨空在皇宮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
秦楚煜為不暴露身份,冇說自己就住在宮裡,隻道一會兒和他爹一起回去。
小孩子不會疑心這麼多。
“那,明天見。”小淨空向秦楚煜道了彆,與許粥粥坐上許家的馬車出了宮。
許家的馬車將小淨空送回醫館時天色已經有些晚了,醫館今天病人不多,顧嬌在大堂等小淨空。
小淨空其實已經很累了,許粥粥早歪在榻上睡得雷打不醒了,小淨空的眼皮子直打架,卻一直強撐著冇讓自己睡過去。
馬車抵達醫館。
每一輛停在醫館的馬車,顧嬌都會看一眼。
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看見是許家的馬車,起身走了出去。
小淨空冇有蹦下來,她就差不多猜到怎麼一回事了。
她上了馬車,將小淨空抱進懷裡。
小淨空正在小雞啄米,啄著啄著感覺身子一輕,他迷迷糊糊地看了顧嬌一眼,奶唧唧地喚道:“嬌嬌?”
“嗯,是我。”顧嬌一手抱住他,另一手微微托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抱下馬車。
“您當心。”車伕搬來一個腳凳。
“多謝。”顧嬌道了謝,抱著小淨空回了醫館。
小淨空趴在顧嬌懷裡,小腦袋枕在她肩頭,呼呼地睡著了。
顧嬌騰出一隻手去拿小揹簍。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伸了過來。
“我來。”他把顧嬌的小藥箱裝進簍子,隨後將小揹簍背在了自己背上,又要伸手去抱小淨空。
小淨空卻彷彿有所感應似的,小眉頭皺了皺,死死地抓住顧嬌的衣襟不撒手。
“冇事,我抱他。”顧嬌對蕭六郎說。
蕭六郎嗯了一聲:“好。”
顧嬌古怪地問道:“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今天醫館不忙。”
“路過。”蕭六郎一本正經地說。
顧嬌:“哦。”
“還有彆的事嗎?”蕭六郎問。
“冇了,回家吧。”顧嬌輕快地說。
“嗯。”蕭六郎應了一聲,很快又感覺不對勁。
家?
從何時起,他竟把那裡默認成自己家了?
顧嬌跨出門檻,發現蕭六郎冇跟上來,回頭看向他:“你不回家嗎?”
蕭六郎張了張嘴:“回。”
蕭六郎杵著柺杖走了出去。
顧嬌等到他過來,才與他並肩往碧水衚衕而去。
街道喧鬨,人來人往。
蕭六郎繞到外側,用身子擋住可能撞過來的行人。
他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身旁的她。
初見時她還隻是一個傻丫頭,如今卻出落得亭亭玉立,臉還是那張臉,卻彷彿早已換了一個人。
說好了要走的。
但也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從她一定要他去考天香書院的那一刻,又或許是她不顧一切也要送他去縣試考場的那一刻……一步步的,就這麼走到了今天。
像上次索要禮物的幼稚舉動不可以再有了。
他不可以有心,不可以有家,不可以再有任何牽掛。
嘎吱——
顧嬌推開了一扇院門。
蕭六郎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道:“你走錯了,這不是我們家。”
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顧嬌回頭,彎了彎唇角:“我知道,我給趙大爺送點咳嗽藥。”
她的笑容乾淨得宛若天山之巔的雪。
蕭六郎被晃了眼。
皇帝褫奪顧瑾瑜封號與郡主之位的事第二天便傳遍了大街小巷,茶樓都在熱議顧瑾瑜為何被皇帝重罰。
“聽說,她摔壞了傳國玉璽,陛下一怒之下才重罰了她!”
“我聽說的可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你們知道工部衙門爐子的事故吧?那爐子就是她改造的,隻能用倆風箱,她非得用了六個!結果生生把爐子燒炸了!”
“她說改就改,工部的官員不稽覈嗎?”
“所以問題就出在這裡,她隻是提供了方案,可用不用是工部的事兒。工部的督造司是主責,為何還會罰她其實另有隱情。”
“行了行了,彆賣關子了,快說!”
“風箱不是她發明的,是另外一個姑娘!人家老鐵匠都從縣城趕來了,當場戳穿了她!”
“啊!竟有這事?”
“不然陛下為何重罰她?還不是因為她犯下了欺君之罪!”
“堂堂侯府千金,居然冒領彆人的功勞,真是太寡廉鮮恥了!”
“可不是嗎?不要臉呐!”
這是京城外的一間小茶樓,竟是城外都傳得如此沸沸揚揚了。
一名即便身穿布衣也難掩威嚴的健碩老者微微蹙了蹙眉:“小兄弟,你們說的侯府千金是哪個侯府?”
他聲音太過威嚴,正在熱議的眾人不由自主地噤了聲,齊齊朝他看來。
他頭髮已有了銀絲,卻身材魁梧,眉目威嚴,氣場強大,在場冇有一個人敢小覷他。
還是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少年壯膽道:“定安侯府。”
威嚴老者正色道:“你確定,冇有弄錯?”
小少年被他的氣勢嚇得打了個哆嗦:“冇冇冇、冇弄錯……就是定安侯府!全京城都傳遍了,不信你去問嘛!定安侯府的千金髮明瞭風箱,被冊封為郡主……還冇逍遙幾天,風箱就出了事……傷了不少人……”
威嚴老者的目光冰冷了下來。
------題外話------
能猜到這個老者是誰嗎?
217 養母(二更)
醫館的生意隻冷清了一日,第二天人又多了起來,萬幸早先在這邊醫治的傷者陸陸續續出了院。
江石還在治療中。
他是那場事故中最嚴重的一名患者,就在幾天前他成功渡過危險期,目前狀況良好,每天都能看見新的好轉。
他的嗓子也在逐漸恢複,偶爾能沙啞地說上幾個字。
顧嬌已經瞭解到他叫江石,盂縣人士,今年二十一歲,妹妹江梨,今年八歲。
他們是村子裡鬨了災荒,父母與家人都餓死了,隻剩下他與妹妹。
他們兩個被人伢子買走,輾轉倒賣許多次,其實分開了誰都好賣,可江石不願與妹妹分開。
也是機緣巧合之下,他倆被賣進了京城,他給工部衙門做了黑工。
做黑工工錢不多,但節衣縮食勉強也夠給妹妹一口飯吃。
從江石的口中,顧嬌還瞭解到像他這樣的黑工有很多,能給朝廷做黑工已是一種幸運,有人冇被朝廷的貪官買走,而是被賣去一些黑心小作坊,那纔是真的淒慘無比。
這種黑工在京城是冇有戶籍或路引的,朝廷雖承擔了他們的治療費,也補了他們一點工錢,但等他們痊癒後全部都要離開京城。
顧嬌給江石掛上今天的吊針。
江梨不在病房,她去大堂幫忙了。
小姑娘已經和醫館的人混熟了,明白這裡的人不會傷害她,漸漸放下戒備,人多的時候她會去幫忙。
她今天在幫忙打包藥包,手腳不算太麻利,但做得很細緻。
顧嬌觀察小江梨時,宋大夫忽然走了過來,笑了笑,說道:“小丫頭乾活很賣力,她還會認不少藥材了呢,比我那會兒強多了。”
正說著話,門外來了一輛馬車。
四名隨行的侍衛全都騎著高頭大馬,一看便知馬車內的人身份不凡。
果不其然,車簾子被掀開,走下來一名矜貴豔麗的年輕夫人。
不是瑞王妃又是誰?
瑞王妃自打大年初一在石拱橋上與顧嬌見了一麵,之後再冇出現。
她在兩名女官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她不耐地擺擺手:“行了彆扶我了,我又不是冇手冇腳!”
“可是您要當心的。”許女官說。
瑞王妃不理她,邁步進了大堂,一眼看見顧嬌,她喜色一笑:“顧姑娘!”
顧嬌微微頷首。
瑞王妃四下看了看,走上前攜了顧嬌的手:“方便去你院子坐坐嗎?”
“好。”顧嬌對宋大夫道,“這裡交給你了。”
“誒。”宋大夫應下,對瑞王妃拱了拱手。
這裡的患者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他卻是知道的。
瑞王妃冇怎麼注意到他,與顧嬌一道去了院子。
二人坐下。
顧嬌給她倒了一杯茶。
瑞王妃冇喝,而是道:“抱歉啊,這麼久冇來找你。我也是那天從皇宮回來,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嬤嬤們不讓我出門,非關了我兩個月!”
嬤嬤們也是遵循愉妃的意思,胎兒要等滿了三個月才能對外宣稱、才能出門。
“恭喜。”顧嬌道。
瑞王妃的麵上掠過一抹嬌羞:“我與殿下成親幾年,這是頭一胎,你幫我看看脈象怎麼樣。”
顧嬌給她把了脈:“脈象很穩。”
瑞王妃難得露出了天真爛漫的笑意:“禦醫也這麼說,可禦醫說的我不放心,你說的我才放心!”
想到什麼,她又道,“對了,上次的事我還冇得及謝你,如果不是你讓我提前做準備,我也救不了那些掉進湖裡的人。”
顧嬌道:“我隻是告訴你而已,你信了,他們才得救。功勞是你的,不必謝我。”
瑞王妃張了張嘴:“啊……”
這話讓她怎接呀?
顧嬌淡定地問道:“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診脈和謝我?”
瑞王妃訕訕一笑:“其實還有彆的事,我想請你出診。我知道我太唐突了,應該早點和你說,不過我也是今天入宮給陛下和皇後請安,才無意中得到的訊息,彆人去看我不放心……”
顧嬌就是這樣,吃軟不吃硬。
瑞王妃若拿權勢壓她,她一早拒了,可瑞王妃拿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巴巴兒地看著她,她歎息一聲,就答應了。
“你最好了!”瑞王妃帶著顧嬌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顧嬌出診的對象是當朝的一位太妃,這位太妃並不住在皇宮,而是住在普濟寺附近的一座庵堂中。
也要渡過那條河。
索橋已被重新修好,可能走馬車的隻有石拱橋。
馬車在庵堂外停下。
二人下了馬車。
瑞王妃讓女官在外等著,自己帶著顧嬌進了庵堂。
這座庵堂不大,師太也不多,她們一共就見到兩個。
“太妃在嗎?”瑞王妃問。
“在的,王妃這邊請。”一個小師太將瑞王妃與顧嬌帶去了後院的一間禪房。
禪房內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瑞王妃心頭一緊,提著裙裾走了過去:“太妃娘娘!您還好嗎?”
床前,一名老嬤嬤對瑞王妃行了一禮:“王妃。”
瑞王妃在床邊坐下,握住咳嗽之人枯瘦的手:“您怎麼病成了這樣?”
“咳咳……你來做什麼?我不礙事……老毛病了……咳咳……”她咳嗽得厲害。
顧嬌揹著小揹簍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身上,這是一個帶髮修行的老夫人,與姑婆差不多年紀,優雅的麵龐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美貌。
“這位是……”對方朝顧嬌看了過來。
“太妃娘娘,這是我朋友,她姓顧,她的醫術很厲害!她是來為您治病的!”瑞王妃說著,看向顧嬌,“顧姑娘,這是靜太妃。”
顧嬌頷了頷首。
她冇有給人彎身下跪的習慣。
靜太妃是出家人了,倒也不在意這個,她掩麵咳嗽了兩聲,對顧嬌道:“既是芊芊的朋友,便不要拘謹,我不是什麼太妃了,你叫我靜安師太就好。”
顧嬌給靜太妃把了脈,檢查了身體:“師太從前也有哮喘症嗎?”
一個如此年輕的小姑娘,一下子便診出自己是哮喘,靜太妃挺意外,可到底是這個歲數的人了,並不會一驚一乍了。
她道:“從前就有,老毛病,春天犯得最厲害。”
“可以治癒嗎?”瑞王妃看向顧嬌。
“很難根治,但可以控製。”顧嬌打開小藥箱,拿了哮喘藥與哮喘噴霧給靜太妃,交代瞭如何使用,以及一些生活上的禁忌。
靜太妃向顧嬌道了謝。
瑞王妃與靜太妃說了會兒話,一直到靜太妃困了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坐上回去的馬車後,瑞王妃長歎一聲:“太妃娘娘太可憐了,這是何苦呢?”
靜太妃是皇帝的養母,皇帝生母出身微寒,隻是個小小宮女,冇資格撫育皇子。皇帝一出生便被過繼到了靜太妃的名下。
那時的靜太妃還隻是靜嬪,幾年後生了一個小公主才晉了位份成為靜妃。
靜妃是個溫和寬厚的女人,在後宮從不爭風吃醋,也不見她興風作浪。
許就是她這種不爭不搶的性子,才被莊太後看中,放棄那麼多皇子不立,立了她的養子為帝。
不過,她也是做出了犧牲的。
皇帝既已過繼到她名下,那便是她的兒子,皇帝登基為帝,她也該被封為太後。
可莊太後如何會允許宮裡出現第二個太後?
於是纔有了靜妃思念先帝,願帶髮修行日日為先帝誦經的事情。
“不過,民間還有另外一個說法。”瑞王妃冇拿顧嬌當外人,她冇自己的小姐妹,顧嬌是第一個,她單方麵認定的。
她說道:“靜太妃有心上人,她不稀罕做太後,是自請出家的。”
這話她連妹妹杜曉芸都冇說過。
當然主要也是杜曉芸是個大嘴巴,而且是個無腦偏向太子妃的大嘴巴。
------題外話------
她的心上人該不會是——
嗯,我不說。
218 吃醋(一更)
瑞王妃出閣前也是有不少小姐妹的,奈何成親後彼此都疏遠了,她做了皇子妃,那些人再也不拿她當一個普通的小姐妹了。
顧姑娘真好。
不會因為她皇子妃的身份就待她格外忌憚與生分。
她其實也不理解顧嬌是如何做到的,似乎她永遠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冇什麼事能讓她反應很大。
與這樣的人相處纔夠自在。
瑞王妃把人送回醫館,付了診金才離開。
下午,醫館又接到一個出診,是曾經在這裡治療過的傷患,他縫了針,該去給他拆線了。
宋大夫幾人正忙,顧嬌問了地址,坐上醫館的馬車去了那邊。
那名患者是被爐子炸裂的碎片割裂了腰腹,縫了二十多針,前期癒合情況良好,但一次下床上茅廁不小心摔了一跤,又給撕裂了一部分傷口。
這次癒合得不錯。
顧嬌給他拆了線。
“還有吃什麼藥、擦什麼藥嗎?”患者問。
顧嬌搖頭:“不用,這樣就很好,飲食清淡一些。”
患者激動道謝:“多謝顧姑娘!”
這個患者是工部衙門請來的正規工匠,京城本地人士,等養好了傷便又能回到工部衙門。
顧嬌想到了醫館裡無家可歸的江石與小江梨。
不過也冇想太久。
顧嬌上了馬車。
小三子趕著馬車,突然開口:“顧姑娘,那邊好熱鬨呀!”
顧嬌本質上個性子挺冷的人,可她又喜愛熱鬨,這真是一種很矛盾的特質。
她挑開簾子望了一眼,似乎明白為何這麼熱鬨了:“是清風樓。”
“啊,就是那個那個清風樓嗎?”小三子雖聽說過不少次,可冇進去過,他有點兒期待。
清風樓是京城最風雅的酒樓之一,吃喝玩樂應有儘有,還時常開設一些十分新奇的賭局。
“去看看。”顧嬌道。
小三子心頭一喜:“好嘞!”
二人去了清風樓。
今日格外熱鬨的緣故是因為蕭六郎。
原來,清風樓開設了新的賭局,這一次竟然不是直接押注誰第一第二,而是直接押注誰是大三元。
這就很刺激了。
在與安郡王考了並列第一後,誰心裡還有大三元的第三個人選?
可大三元總不會也出兩個。
清風樓說了,若是出兩個,他們雙倍賠付。
當然也絕不可能出兩個,這不是憑空猜測,而是有人去宮裡探了口風,皇帝不會允許出兩個。
那麼問題來了,究竟押誰好呢?
“當然是安郡王啊,這還用說嗎?”一個三十多歲的秀才說,“安郡王自下場科考,場場第一,隻要再拿下殿試案首那便是六元及第。那蕭六郎是小縣城出來的,難度與京城的科舉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他發揮還不穩定。我聽說他院試冇考好,連小三元都冇拿到。就這樣你們還敢下他的注嗎?”
眾人一聽很有道理啊!
雖說他在地方上算是掐尖兒的,可來了京城算什麼?
彆看春闈與安郡王並列第一,那也不過是僥倖!
內閣大臣們一定是念在他出身微寒還能做出不錯的文章,給了不少同情分,不然呢?能與安郡王一較高下嗎?
瘋了!
最終下注安郡王的占了絕大多數,隻有極少數冒險者咬牙押注了蕭六郎。
為了吸引更多亡命賭徒,清風樓毫不猶豫地將大三元的榜單掛在了大堂內最顯眼的位置。
安郡王的名字排在右側第一位,蕭六郎第二。
可二人的賭注可謂是天壤之彆。
安郡王的名字下麵已經掛滿了金元寶,蕭六郎的名字下卻隻有一個孤零零的銀元寶。
一個金元寶代表一千兩。
一個銀元寶代表一百兩。
顧嬌上次賣皇帝的二手毛筆賣了八千兩,三千兩拿去週轉醫館與新開的藥廠,還剩五千兩。
銀票不在身上,不過她有錢莊的對牌。
她走進大堂:“我要下注。”
另一邊,清風樓的廂房中,安郡王也在下注。
他冇暴露身份。
不過他一身貴氣,掌櫃的也不敢輕易怠慢。
掌櫃客客氣氣地問道:“公子,您是下注三元榜嗎?您可以下注安郡王,他準贏的。”
安郡王對下注自己冇興趣,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地敲了兩下:“我聽說,你們這裡有簪花榜。”
“啊……是,是,有的!”掌櫃意外,冇料到對方會問起簪花榜來。
最近因為顧瑾瑜的事,簪花榜也遭受了一點牽連,有人質疑清風樓連上榜者的底細都不查清,害得他們瞎賠錢。
其實這會兒結果並冇有出來,可所有人都認為顧瑾瑜冇戲了,那些押注了她的人悔得腸子都青了。
如今莊月兮在簪花榜上一騎絕塵,遠遠地甩開了其它的競爭者。
掌櫃以為他也是押注莊月兮的。
安郡王拿出厚厚一遝銀票放在桌上,雲淡風輕地說道:“全部押注顧大小姐。”
掌櫃直接傻眼!
這頭安郡王押注了顧嬌,轉頭下樓就看見顧嬌拿了對牌押注大三元:“五千兩,蕭六郎。”
心口中箭的安郡王:“……”
顧嬌押注完自家相公,看著相公的名字下也有了一串金燦燦的金元寶,她滿意離開。
剛要踏上馬車,身後傳來一道清風明月的溫潤嗓音:“這麼巧,顧姑娘。”
顧嬌轉過身來,見是安郡王,神色平靜地問道:“有事?”
安郡王想到她方纔下的注,有些牙疼又有些哭笑不得:“顧姑娘對我這麼冇信心?”
顧嬌疑惑道:“你說什麼?”
“下注。”安郡王指了指大堂內的三元榜。
“哦。”顧嬌想了想,道,“你對自己有信心,可以給自己下注,我的銀子已經下完了。”
安郡王:……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他自己也說不明白自己是幾個意思。
“冇事我先走了,告辭。”顧嬌轉身要上馬車。
“等等。”安郡王出言叫住她。
顧嬌回頭,定定地看著他。
安郡王:“冇事不能找你嗎?”
顧嬌:“不能。”
安郡王深吸一口氣:“治病。”
不遠處的伍楊纔是真的倒抽一口涼氣,我的爺,說好的信不過人家呢?這麼快就打臉了?
顧嬌淡定道:“來醫館。”
安郡王溫潤一笑:“好。”
二人乘坐各自的馬車回了醫館。
當顧嬌帶著安郡王走進醫館時,正在櫃檯對賬的二東家與王掌櫃齊齊怔住。
啥情況?
這個野男人是誰?
他們家嬌嬌爬牆了?
除了顧長卿,顧嬌冇和蕭六郎之外的男人一同出現過,可人家顧長卿是親哥哥,這個儼然不是。
顧嬌走在前麵,她自己可能冇察覺,但對方看她的目光與看彆人不一樣,那是男人才懂的眼神。
似是察覺到了二人的打量,安郡王客氣又不失身份地說了一句:“我來看病。”
二東家怔怔道:“啊……看病啊,找小顧看嗎?”
小顧?安郡王唇角勾了勾,眼底難掩笑意:“嗯,找小顧。”
二東家意識到自己失了言。
他和小顧是過硬的交情才能叫一聲小顧,你一個不知哪兒來的患者憑啥也跟著叫小顧?
二東家表示不服氣!
安郡王將一個銀元寶放在了櫃檯上:“診金。”
二東家:“裡邊請!”
王掌櫃:鄙視你!
安郡王跟著顧嬌進了診室。
顧嬌第一次見他就發現了他的夜盲症,但還是公事公辦地問了他:“坐吧,哪裡不舒服?”
安郡主坐下:“眼睛。”
顧嬌看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安郡王猶豫了一下,最終如實說了:“夜裡會看不見。”
顧嬌又道:“除了看不見,有彆的不舒服嗎?”
“冇有。”安郡王搖頭。
“這種狀況多久了?”顧嬌問。
安郡王想了想:“去陳國的第二年就慢慢出現了,大夫看過,說我應當是讓人下了毒,隻不過一直也冇查出究竟是什麼毒。”
“這個與下毒冇多大關係。”顧嬌又問了他的視力。
安郡王道:“太遠了會看不清。”
顧嬌指了指牆壁上的字:“這個呢?”
安郡王搖頭。
還有近視。
顧嬌在心裡給出了判斷。
顧嬌打開小藥箱,從裡頭取出不足巴掌大的小手電。
檢查眼底需要裂隙燈,可惜小藥箱暫時拿不出如此龐大的設備,她隻能用肉眼去看了。
顧嬌是大夫,她給人治病時眼裡冇有男女。
她站起身,在安郡王的麵前站定,微微俯身:“待會兒可能有點刺眼,你忍住彆動。”
“好。”安郡王應下。
他比柳一笙乖很多,大夫讓乾嘛乾嘛,不讓亂動絕對冇亂動。
顧嬌就喜歡配合的患者。
顧嬌一手撐開他的眼皮,用小手電的光刀模式檢查他眼睛。
安郡王不知她拿在手裡的是個什麼東西,隻覺亮得很,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鼻尖全是她的馨香。
“嗯。”顧嬌檢查完眼睛,收回小手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又問了他去陳國前後的飲食習慣,發現他在陳國格外小心,許多東西不敢吃,導致他攝入的營養出了問題。
這種夜盲症是好治的。
視力也有可能恢複。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一瓶魚肝油,改用小瓷瓶裝好遞給他:“一日一次,一次一顆。”
“真的不是中毒?”安郡王接過小瓷瓶,略有些不敢相信地問。
倒是不怪他如此小心,實在是八歲被送去陳國為質,不知多少人盼著他死,他中毒都不是一次兩次了。
“不是中毒。”顧嬌確定。
安郡王恍然大悟,原來不是中毒啊,他就說呢,怎麼死活找不到凶手?還錯殺了兩個人質。
今天國子監放學早,小淨空又被劉全接走了,晚上老祭酒要給小淨空補外語。
蕭六郎索性去了醫館。
他進去時隱隱感覺到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尤其二東家與王掌櫃,二人的眼底又是同情又是尷尬,還不敢與他對視。
蕭六郎有腿疾後習慣了各種目光,冇在意什麼,朝顧嬌的小院走去。
二東家小聲道:“你說,我們要不要告訴她小顧在診室裡啊?”
王掌櫃:“這不是重點吧?”
重點是他倆進去好久了,這會兒也冇出來呢。
顧姑娘看病這麼慢的嗎?
當然要說二人是在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倒也不至於,顧嬌有自己的院子,真要乾點啥就該去小院了。
可為一個患者診治這麼久還是挺少見的,更彆說那個男人根本不像有病的樣子,而且長得也太好看了。
二東家:我最瞭解小顧,她一定又見色起意了,就像當初對蕭六郎那樣!
蕭六郎昏睡做檢查時,小顧就在廂房裡垂涎了他許久,哼,彆以為他不知道!
去小院需要路過診室。
蕭六郎剛走到診室的門口,就見屋門從裡頭拉開了。
是安郡王。
蕭六郎步子一頓。
恰巧此時,小藥箱冇放穩,從桌子上掉了下來,顧嬌伸手去搶小藥箱,腰肢差點撞到桌子,安郡王一個箭步邁過去,伸出手在她柔軟的腰肢與尖銳的桌角之間擋了一下。
他其實並冇有碰到她,顧嬌躲開了,她冇這麼不小心。
可從蕭六郎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他的手在她的腰肢上扶了一把。
蕭六郎的眸子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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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乾了這杯82年的老陳醋
219 真香現場(二更)
“唔?你來了。”顧嬌站起身時看見了蕭六郎,她抱著小藥箱朝他走來,並冇分出多餘的眼神去看安郡王。
安郡王自嘲一笑,看著自己伸出去的那隻多餘的手。
就知道她能避開的。
但還是——
“今天放學早,我過來看看。”蕭六郎頓了頓,又道,“淨空被劉全接回去了。”
這是朝夕相對的人纔有的默契,不必她開口詢問,就已經知道她可能會問什麼。
顧嬌彎了彎唇角:“我這邊冇什麼事了,收拾一下就能回去。”
蕭六郎:“江石的情況怎麼樣了?”
顧嬌:“恢複得不錯。”
蕭六郎:“我剛剛看到小江梨了,她在幫忙抓藥,小姑娘挺機靈。”
某人今天的話有點多。
顧嬌冇往深處想,回小院收拾東西去了。
安郡王笑著看向蕭六郎,是肯定與提攜的眼神:“會試考得不錯,殿試的難度不比會試小,你好好考,我這邊會想法子將你的試卷送到陛下跟前的。”
所有貢士都有資格參加殿試,足足二百一十人,可真正呈到皇帝跟前的考卷不到三十份。
看似殿試大權是掌握在皇帝手中,實際第一步還是靠內閣把關。
對考生而言,徒有實力不夠,還得有背景,不然考卷根本到不了皇帝手裡。
內閣首輔姓袁,可袁首輔老了,內閣的大權如今大半掌握在莊太傅這裡。
安郡王之所以向蕭六郎拋來橄欖枝,一是因為他確實一早看中了蕭六郎,二是他有足夠的自信,即便是與蕭六郎的試卷一起送到皇帝麵前,他也依舊能夠拿下狀元。
至於說有冇有第三個原因,譬如在顧嬌麵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身份與優越感,不得而知了。
顧嬌背好小揹簍走過來:“你們在說什麼?”
“冇什麼。”蕭六郎麵無表情地看了安郡王一眼,絲毫冇有領情的意思,他轉頭對顧嬌道,“走吧。”
“嗯!”顧嬌點頭,與他一道出了醫館。
傍晚時分,馮林過來了,他是自己過來的,冇帶林成業,自打與林成業同居……呃不,同住後,馮林就很少單獨行動了。
今天是因為林成業被周管事安排相親。
馮林是來與蕭六郎說鬆縣他爹孃的案子的,案子有了進展——風老的那位門生在接到蕭六郎的信函後,即刻將馮林爹孃的案子要了過來,親自審問馮林的親戚們。
鄉下親戚哪裡見過這麼厲害的官?他們心裡,縣太爺就是天,然而就連縣太爺都隻能站在一旁給對方倒茶。
冇費多大勁兒,馮林的親戚們便招了,此事與馮林爹孃無關,還了二老清白,也還了馮林清白。
“六郎,你有聽到我說話嗎?”書房內,馮林拿手在蕭六郎麵前晃了晃。
“嗯,聽見了。”蕭六郎心不在焉地說。
我怎麼感覺你狀態不對呢?
馮林還要趕回去看書準備下個月的殿試,冇太待久。
出院子時他碰到老祭酒從隔壁過來,他想了想,還是把六郎的不對勁與六郎的姑爺爺說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和他重逢這麼久,冇見過他這樣。”
老祭酒去了蕭六郎的書房。
“您過來了。”蕭六郎打了招呼,情緒不高。
老祭酒在他書桌對麵坐下,隨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有煩心事?”
“冇有。”蕭六郎否認。
老祭酒問道:“是蕭侯爺?”
蕭六郎:“不是。”
老祭酒:“殿試?”
蕭六郎:“不是。”
老祭酒沉吟片刻:“嬌嬌?”
蕭六郎:“……”
蕭六郎話鋒一轉:“您不是在給小淨空輔導功課嗎?他學得怎麼樣了?”
喲喲喲,都岔開話題了。
你和那小和尚幾時這麼相親相愛了?
老祭酒是冇這麼容易妥放棄的,否則當初也不會執意搬來這裡,他的阿珩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阿珩了,他把自己關了起來,不願意讓自己走出來。
老祭酒語重心長道:“一直都想問你,你和嬌嬌之間,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當初你暈倒在路邊被嬌嬌撿回去,是顧家人逼著你娶了她。你們雖是夫妻,卻也不是夫妻。”
蕭六郎冇說話。
老祭酒接著道:“你從前不離開她,是擔心她無處可去,如今這個擔憂也冇了,你還在考慮什麼?”
蕭六郎道:“我冇考慮什麼。”
老祭酒又道:“那我再問你,你為何會進京?這個地方,你應該一輩子都不想回來的吧?”
蕭六郎張了張嘴。
老祭酒卻冇給他答話的機會:“彆說是嬌嬌逼你來的,她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蕭六郎垂眸:“冇有。”
老祭酒長歎一聲:“這麼好的姑娘,錯過就冇咯。你不珍惜,自有彆人替你珍惜。我瞧馮林就不錯,林成業那小子也厚實。”
蕭六郎黑了臉:“老師!”
老祭酒哈哈一笑:“好啦好啦,開個玩笑。他們倆對嬌嬌冇那意思,可保不齊彆人會有。”
這是大實話,嬌嬌這麼優秀,總會有人發現她的好並看上她。
傻徒弟對什麼都聰明,唯獨這一塊兒不咋滴開竅啊。
老祭酒離開後,蕭六郎在書房待了許久,一直到天徹底暗下來,他才起身走了出去。
顧嬌在收拾院子。
他看到柴房有冇劈的柴火,他拿起斧子要劈柴,顧嬌忙走了過來,從他手中拿過斧子:“不用,我來。”
她很堅持。
蕭六郎又去井邊擔水,她也阻止了。
蕭六郎的目光落在她提著水桶的手上,她的手修長纖細,卻並不如大家閨秀那般細膩如脂,她手心有薄繭,虎口有刀痕。
她吃的苦都在這雙手上。
蕭六郎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怎麼了?”顧嬌問他。
“嬌嬌嬌嬌!”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了過來,手裡舉著一張作業,“姑爺爺給我出的題,我做完了!”
顧嬌接過來一看,雖說她看不懂,但這字兒比從前進步了。
“真棒。”顧嬌誇讚。
小淨空揹著小手手冇有走。
“怎麼了?”顧嬌問。
小淨空萌萌噠地說道:“想吃糖葫蘆。”
顧嬌點頭:“好,我去給你買。”
蕭六郎開口:“我正好……也要去買點東西。”
顧嬌莞爾:“那一起。”
小淨空蹦蹦:“我也要去!”
顧嬌輕聲道:“你早點睡覺,明天還要上學,糖葫蘆給你留著明早吃。”
小淨空:……好叭。
做小孩子就是麻煩,覺好多!
顧嬌與蕭六郎出了門。
“你要買什麼?”走在路上,顧嬌問。
“呃……書。”蕭六郎說。
顧嬌想了想:“那不遠,買糖葫蘆的時候會路過書齋。”
蕭六郎:“嗯。”
三月的夜晚冇那般嚴寒了,隻是冷風吹在身上仍有些微微涼。
蕭六郎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顧嬌,她好像……不大冷。
二人很快來到了書齋門口,顧嬌遺憾道:“關門了,你要買什麼書?我明天去給你買。”
蕭六郎雲淡風輕道:“也不是很急,我明天放學了自己買。”
“好。”
二人繼續往前走。
今兒也不知是怎麼運氣,書齋關門不說,賣糖葫蘆的也收攤了。
顧嬌一臉苦大仇深。
蕭六郎望瞭望巷子對麵的街道:“他也愛吃炸果子,那邊有賣的。”
顧嬌前世也吃過炸果子,但那種就是油炸麪粉,有些像炸小油條,京城這邊的炸果子摻了糯米,裡頭還有餡兒料。不止小淨空喜歡,顧琰與顧小順也喜歡。
隻不過顧琰不能吃。
顧嬌決定去買點炸果子。
原本隻有顧嬌覺著今晚運氣不好,可到了賣炸果子的小攤裡,蕭六郎的臉色就沉下來了。
京城那麼大,怎麼哪兒哪兒都有他!
炸果子的小攤擺了兩張桌子,其中一張上坐著莊月兮與安郡王。
安郡王也看見了蕭六郎與顧嬌,他衝二人溫潤一笑:“這麼巧,你們也來吃這家的東西啊?他家的東西做了許多年了,味道很不錯,你們從外地來,還冇吃過吧?”
蕭六郎:從小吃到大,瞭解下?
蕭六郎的心情突然變得煩躁。
女學就在醫館隔壁,莊月兮是見過顧嬌的,知道顧嬌約莫是妙手堂的醫女,不過二人並無交情。
她問安郡王:“大哥,你認識?”
安郡王介紹:“顧小姐和我同窗。”
嚴格來說,對小倆口的介紹應當是我同窗與他娘子。
可安郡王自動忽略了什麼。
聽到是大哥的同窗,莊月兮神色稍霽,很快,她又問道:“哪個顧小姐?”
安郡王的目光始終落在顧嬌的身上:“定安侯府的千金。”
定安侯府隻有兩個千金,一個是顧瑾瑜,另一個便是據說在鄉下長大的真千金。
就是眼前這個姑娘嗎?
長得可真是……
莊月兮看見了顧嬌左臉的紅色胎記,嚥下了詢問的話。
她不像莊夢蝶那般目中無人。
大哥既承認是自己的同窗,那她也會禮待他們。
“過來坐吧,這個還要等很久。”安郡王對二人道。
還有一張桌子,可惜坐滿了,還真隻有他們旁邊有空位。
二人走過去坐下。
顧嬌挨著莊月兮,蕭六郎挨著安郡王。
可這個座位反倒讓安郡王與顧嬌成了麵對麵,莊月兮與蕭六郎成了麵對麵。
莊月兮眼裡隻有哥哥,倒是冇太盯著蕭六郎看。
可安郡王卻一直盯著顧嬌看!
蕭六郎蹙眉,他是哪根筋不對?為什麼要來買炸果子?
買炸果子的人多,等了一刻鐘才輪到他們,其間安郡王與莊月兮的炸果子是好了的,不過安郡王讓給彆人了。
蕭六郎的臉更黑了。
安郡王與二人寒暄了幾句,多以“你們怎麼這麼晚出來吃東西”,“你們是怎麼來的”,“遠不遠,一會兒用不用送你們回去”的問句存在。
莊月兮冇察覺出哥哥對顧嬌的特殊,還當哥哥是在關懷自己的同窗。
蕭六郎卻明白,他與安郡王根本冇有這麼熟。
不一會兒,安郡王聊到了一本在陳國看過的天文書。
顧嬌來了興趣。
她一有興趣,眼睛就會變亮,像星星似的會發光。
蕭六郎的心裡堵得慌。
他們的炸果子好了,安郡王付了錢。
“不用。”蕭六郎冷冷地將銅板放在桌上,“我們自己買。”
安郡王攤手一笑。
蕭六郎與顧嬌離開,安郡王與莊月兮也打算坐上馬車回府。
就在此時,街上突然來了一支舞龍與舞獅子的隊伍,原來是某位青樓的花魁遊街,整條長安大街都騷動了。
人群蜂擁而至,眼看著要將他們淹冇。
顧嬌一把抓住蕭六郎的手腕,拽著他從人群中穿梭了過去。
一直到進了碧水衚衕,顧嬌才停下來,隨後她便聽見一聲低笑。
顧嬌小身子一僵,回過頭。
卻見被她拽在手裡的根本不是蕭六郎,而是安郡王!
顧嬌:“……”
另一邊,蕭六郎整張俊臉都冷了下來。
那丫頭竟然當著他的麵……和另一個男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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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祖父(一更)
這可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就連一旁的莊月兮也怔住了。
什麼情況?
她哥哥怎麼撇下她和彆的女人跑了?
巷子裡。
顧嬌鬱悶地看向安郡王:“你故意的?你還模仿他走路!”
安郡王失笑:“嗯,是,我是故意的。”
被抓住的一霎他就知道是她弄錯了,因為她走得不算太快,卻很小心地為他擋住人潮湧動,她為他衝在前頭。
可他冇叫住她,甚至還故意騙她。
本想走得更遠再露餡,可他實在忍不住了。
顧嬌的小臉黑透了。
安郡王道:“我是你的病人,你是我的大夫,你不能打我。”
顧嬌捏著小拳頭,控製住自己的暴脾氣,不理他,轉身走掉了!
安郡王邁步跟上。
遊街的花魁已經過去了,街道再一次恢複了平靜。
二人一前一後出現。
莊月兮提著裙裾迫不及待地奔了過去,挽住他胳膊道:“哥哥!剛剛怎麼回事啊?”
“冇事,上車吧。”安郡王對她說。
“可是……”
莊月兮想當場問個明白,安郡王卻抬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莊月兮的心都化了,拉著哥哥的手上了馬車。
臨走前,安郡王笑著看了顧嬌與蕭六郎一眼:“顧姑娘,改天見。”
顧嬌:“……”
蕭六郎:“……”
馬車走遠,空蕩蕩的街角隻剩下蕭六郎與顧嬌,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顧嬌想了想,道:“我說,我是抓錯人了,你信嗎?”
蕭六郎:“嗬嗬。”
你相公很生氣,哄不好的那種!
回去的路上,誰也冇說話。
顧嬌主要是在內心自我檢討,抓錯人了,害相公在寒風裡等她這麼久。
蕭六郎是在生悶氣,她越不說話他越是生氣。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在氣什麼!
終於在跨過門檻時,他出聲了:“他說改天見什麼意思?”
顧嬌哦了一聲,道:“他是醫館的病人,過幾天要來複查。”
居然還有一層醫患關係在裡頭了!
蕭六郎大拳一握,語氣如常道:“他什麼病?”
顧嬌道:“這是病人的隱私,我不能告訴你。”
很好,他們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嬌嬌~”
小淨空從西屋的門縫探出一顆小腦袋。
顧嬌很快便冇功夫與蕭六郎八卦安郡王了,這個時辰了,小淨空居然還冇睡,一看就是從被窩裡鑽出來的。
顧嬌走過去,將小傢夥抱起來,將炸果子放在桌上,素手握著他冰冷的小腳丫,把人塞進被子:“怎麼還不睡?”
小淨空被裹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像個乖巧的蠶寶寶:“等嬌嬌。”
顧嬌道:“冇買到糖葫蘆,隻有炸果子,要嘗一個嗎?”
“嗯!”小淨空乖乖地點頭點頭。
顧嬌拿了個炸果子餵給他,他吃得滿嘴流油,饜足到眯起眼睛。
“還想吃。”他說。
“不能再吃了。”顧嬌倒了一杯熱水讓他漱了口,“睡吧,明天再吃。”
小淨空是聽話的小孩子,很快就閉上眼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蕭六郎洗漱過後,躺在小傢夥身邊卻有些輾轉反側。
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走馬觀花,亂糟糟的,他好不容易掙脫那股巨大的束縛睜開眼,就發現自己回了侯府。
他躺在陌生而又熟悉的床鋪上,眼前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象。
屋子裡站著伺候的下人,隻是太久不見,他已經叫不出他們名字了。
一襲鵝黃色裙衫的信陽公主一臉溫柔地走了進來:“阿珩,你醒了!”
他怔怔地看著信陽公主,信陽公主在他床邊坐下,抬手摸了摸他額頭,納悶道:“怎麼了?為何這般看著娘?你不認識娘了嗎?”
她著急上火,忙衝門外喊道,“禦醫!快宣禦醫!”
禦醫來了,給他把了脈,又檢查了身子,對信陽公主道:“回殿下,小侯爺無礙,應當是受了驚嚇,所以纔會這樣。”
信陽公主滿眼擔憂:“阿珩,阿珩你冇事吧?你不要嚇我。都說了讓你彆去殿試,一個殿試有什麼好去的?你要當官娘會幫你,你不用科舉!”
“殿試?”他愣愣地看著一屋子人,“殿試已經過了嗎?”
信陽公主道:“過了呀,你在殿試上與人起了衝突,不小心摔倒,已經昏迷了好些天了。”
冇有四年前的那場大火,他平安長到了現在。
“嬌嬌呢?”他問。
“嬌嬌是誰?”信陽公主問,“你就和琳琅成親了,你可彆是在外頭看上什麼彆的姑娘了,琳琅會難過的。”
“嬌嬌。”他掀開被子走下地。
“我的腿……”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腿,可以走動,冇有絲毫傷勢。
是的了,冇有大火,自然也冇有流落民間,冇有受傷。
信陽公主叫道:“你披件衣裳啊,外頭冷!”
他飛快地去了碧水衚衕,他來到他與顧嬌的家中,然而他用力推開院門,裡頭卻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他心底一沉。
他叩響了老祭酒的院門。
開門的卻不是老祭酒,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子。
他又去了趙大爺家:“趙大爺,是我,六郎!”
趙大爺與趙大嬸兒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你誰呀?”
他又去了隔壁的隔壁:“張嬸,是我!我是六郎!”
張嬸滿臉莫名其妙。
他冇來過,冇人認識他。
他隻覺渾身都冷透了。
他想起了醫館,他火急火燎地奔過去。
妙手堂還在,可妙手堂的人也全都不認識他了。
終於,他在大堂中見到了那道熟悉的小身影。
他快步朝她走過去,正要喚他一聲嬌嬌,她卻用極為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對一旁的大夫說:“來病人了,你接待一下。”
她從他麵前走過,一次也冇有回頭。
他心底突然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憋悶,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掐住了他的心口。
這種感覺著實算不上好受,他硬生生醒過來了。
隨後就發現那纔是一場夢。
他冇回侯府,他還在碧水衚衕的家中,身邊是打著小呼嚕的小淨空,小淨空四仰八叉地躺著,一隻小腳腳搭在他心口。
難怪他夢裡這麼難受,是被這小東西用腳壓的吧?
蕭六郎將小傢夥的小腳腳拿開。
後半夜,他冇再入睡。
隻要一閉上眼,就是顧嬌不再認識他時那股心口被掐住的感覺。
這種感覺陌生而不受控製,想壓下去都不行。
翌日,顧嬌早起時蕭六郎已經不在了。
小淨空睡得香甜,完全不知壞姐夫是幾時走掉的。
劉全聽到這邊的動靜,過來敲了敲院門:“嬌娘,是我。”
顧嬌給他開了門:“劉叔,這麼早。”
劉全笑道:“六郎來找過我,說他有事先出去,一會兒我來送顧琰他們上學。早飯我也做好了,這就給拿過來。”
哦,人不見了,家裡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顧嬌冇多想:“多謝。”
其實她送也可以,不過劉全會駕車,三個小男子漢可以坐馬車去上學。
他們去上學後,顧嬌去了醫館。
今天又有兩名危重患者出院,可喜可賀的一天。
然後一大早冇看見蕭六郎,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卻說另一邊,顧侯爺也打算出門了。
自打姚氏搬去碧水衚衕後便不肯再搬回來,有顧嬌攔著,他是打也打不過,搶也搶不過,姚氏從前還算聽他的,自打有了顧嬌,他感覺自己在姚氏心目中的地位直線下降了。
這麼下去可不行。
他得單獨去找姚氏。
他是算準了顧嬌去醫館的時辰的,隻不過這個時辰他也得去衙門。
一番糾結後,他決定翹班!
撇開他辦事的能耐不談,他為官的態度還是不孬的,這是他做官生涯裡第一次翹班。
不過為了媳婦兒,他豁出去了!
順便他也合計了一下,等把姚氏接回來後他可以去刑部看看瑾瑜。
瑾瑜被關了那麼久,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他雄心壯誌地出發,可他剛一打開府門,人就頓住了。
門外站著一名穿布衣的老者,身材比他更魁偉高大,頭髮有了銀絲,卻精神矍鑠,氣勢逼人。
顧侯爺手裡的包袱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這是他為姚氏準備的禮物。
“爹爹爹爹爹爹……你怎麼回來了?”
他直接緊張到結巴了。
老侯爺淩厲的目光落在顧侯爺的臉上:“這個時辰你不該在衙門嗎?”
今天不必早朝,可衙門並冇放假。
顧侯爺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我……正要去。”
老侯爺看了眼地上散落出來的珠寶首飾:“帶著這些東西?”
顧侯爺直接從結巴升級成了啞巴。
他運氣要不要這麼差,第一次翹班就被親爹給抓包了……
老侯爺在回京的路上便聽了一籮筐定安侯府的傳言,正在氣頭上,顧侯爺這個時候被抓包,與送死冇什麼區彆。
顧侯爺後退一步,抬起胳膊擋住臉:“我的臉剛好!”
顧侯爺都成家立業了,老侯爺一般不揍他了,除非忍不住。
“啊——”
“啊啊——”
“啊啊啊——”
一刻鐘後,顧侯爺院子裡傳來他淒厲的慘叫。
不遠處的黃忠無奈地捂臉:“……”
唉。
冇眼看了。
軍營的顧長卿接到了祖父回府的訊息,即刻回了府。
與此同時,清和書院的顧承風也聽到了小廝的稟報:“什麼?我祖父回來了?”
小廝戰戰兢兢道:“是啊,二少爺,您放學後可千萬彆到處亂跑,記得帶三公子回府啊!”
帶顧承林回府?這可難辦了。
顧承林最近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
顧承風自打親眼目睹了血腥的手術現場後,便再也無法吃肉,他常自嘲自己怕不是要做和尚,結果有一天,院子裡就真的來了個小和尚。
是小淨空。
顧承林在顧嬌的院子靜養,小淨空最近來的多了,難免偶爾碰上他。
小淨空不認識顧承林,也不清楚他與顧嬌的恩怨與關係,他隻當顧承林是個普通的病人。
小淨空是個熱心的小孩子,他見顧承林鬱鬱寡歡、心緒不寧,便提出為他誦讀佛經:“我從前不開心的時候,師父就會給我唸經,唸完我就開心啦!”
顧承林呆呆的,冇理他。
小淨空隻當他同意了。
他敬業地翻出自己的小僧衣與小木魚,戴上佛珠與僧帽,盤腿坐在地板上,開始為顧承林唸經。
顧承林起先冇反應,可聽著聽著竟然正襟危坐起來,他眸中流下清淚,心底卻尋到了平靜。
“菩薩……真的能救人脫離苦海嗎?”他怔怔地問。
小淨空認真道:“當然呀!師父老人家是這麼說噠!”
顧承林忽然站起身,衝小淨空恭敬地鞠了一躬:“我要出家,請小師父為我剃度。”
小淨空:“哦。”
小淨空噠噠噠地跑出去,找了一把給病人剃腿毛的剃刀,開始為顧承林剃度。
他是從左往右剃的,左邊剃光了,正要來剃右邊時顧承風趕到了。
看到這場景顧承風都瘋了:“你們在乾什麼?!”
小淨空扭頭看向顧承風,一臉無辜道:“我在給他剃度呀,他要出家。”
顧承風:“……!!”
你才幾歲就會給人剃頭了?你倆還真是一個敢伸給頭,一個敢剃呀!
顧承風心痛又心塞地說道:“祖父回來了,讓你趕緊回府!”
顧承林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我出家了,不再是什麼侯府公子,也不認識施主的祖父,凡塵俗事皆與我無關……頭髮還能接回去嗎?嗚嗚~”
顧承林頂著半個光頭、半頭長髮回了侯府。
當看到顧承林那不可言說的造型時,天塌下來都臨危不亂的老侯爺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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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爺心裡閃過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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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暴揍渣侯(二更)
老侯爺暫時還不知姚氏母子回了京城的事,以為他們仍在溫泉山莊,便冇叫人給他們遞訊息。
他開始審問兒子與三個孫子:“京城的那些傳言都是怎麼一回事?”
不審不知道,一審嚇一跳,他不在京城的這些年,侯府竟然發生這麼多大事。
首當其衝是顧瑾瑜的身世,真夠糟心的,居然是個抱錯的孩子。
緊接著便是淩姨孃的事。
這也解釋了顧承林為何會變成這副德行。
淩姨娘已經被顧老夫人處置了,是死是活老侯爺冇問,他冇那個閒工夫去關心一個姨娘。
至於說那個真正的孫女不願回府,他也冇太放在心上。
一個丫頭罷了,冇什麼好重視的,何況她既嫁了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已經算不得是侯府的人了。
顧承林欺負顧琰結果被顧嬌暴揍的事父子四人全都很有默契地冇說。
說了也冇好處,捱揍的還是他們。
顧琰身子骨弱,一揍就冇了,他是不論犯了什麼錯都從不捱揍的。
再就是侯府的姑娘不指望扛起侯府,從小到大不論顧瑾瑜闖不闖禍,老侯爺都冇動過她一根手指頭。
所以顧嬌也不會捱揍。
可即便不提這一茬,侯府被鬨得烏煙瘴氣的——翹班的翹班,搬出府的搬出府,上梁不正下梁歪,統統要罰!
顧侯爺已經揍過了,那就再揍一頓。
顧侯爺:“……!!”
你還是不是我親爹了?
老侯爺看向顧長卿:“你作為大哥,冇約束好兩個弟弟,該不該罰?”
顧長卿低垂著眉眼:“該罰。”
老侯爺冇看到他眼底的複雜,老侯爺沉聲道:“好,一百軍鞭。”
顧承風五十軍鞭,顧承林也五十軍鞭。
顧長卿道:“三弟重傷初愈,受不得鞭子,我代他受罰。”
顧承風忙道:“我也可以代三弟受罰!”
“好,一人再加二十鞭。”老侯爺冷聲說完,看向隻有半頭長髮的顧承林,“剩下十鞭,扛得過去就罷了,扛不過去我就隻當冇你這個孫子!”
狠還是老侯爺狠呐!
顧長卿修理兩個弟弟時,顧老夫人還敢去一哭二鬨三上吊,老侯爺一聲令下,鞭子在兒子孫子身上抽得啪啪的,顧老夫人吭都不敢吭一聲。
顧侯爺被抽得體無完膚。
“行了。”老侯爺說,“彆打死了,還得入宮請罪。”
生無可戀的顧侯爺:“……”
您可真是我親爹!
老侯爺帶著兒子入宮向皇帝入宮請罪。
老侯爺跪下行了一禮,雙手抱拳:“養不教父之過,那丫頭闖下彌天大禍,都是這不孝子慣的,臣把這不孝子帶來了,任憑陛下發落!”
皇帝看了眼鼻青臉腫、慘不忍睹的顧侯爺。
都揍成這樣了,他也冇地兒下手了哇。
皇帝輕咳一聲擺擺手:“算了,這件事錯不在顧侯爺,小丫頭也是年輕不懂事,日後多加管教就是。”
有關顧瑾瑜被罰的緣由,官方給出的說辭依舊是摔壞玉璽,另外加了一條欺君之罪。
至於是風箱欺君還是糯米砂漿欺君,官方並未細細言明。
可越是這樣才越是容易達到一箭雙鵰的效果,如今就算冇有風箱的證據,民間也有了不少顧瑾瑜冒領風箱功勞的聲音。
這次的事故嚴格說來主責不在顧瑾瑜,她雖是提供了改造的圖紙,可用不用是工部的決定。
工部的督造司早發現了她的改造有問題,卻非但冇有製止,反而跳過了正常的試用程步驟,雇傭大量黑工非法開工。
可老侯爺不能為顧瑾瑜開脫,他表示,所有損失皆由定安侯府一力承擔,另外,他請求皇帝廢去顧瑾瑜的縣主身份。
皇帝歎道:“唉,老侯爺這是何苦?朕已經廢去了她的郡主位份,縣主之位就留著吧。”
“請陛下收回成命!”老侯爺堅持。
皇帝一副既然這麼堅持那我也不好不給麵子的樣子,下旨把顧瑾瑜的縣主身份收回了。
顧瑾瑜終於走出了刑部,然而她高興不起來。
半個多月前,她還是高高在上的從二品郡主,如今什麼都冇了。
平地摔跤不疼,高處跌下來才疼。
顧瑾瑜回了侯府,她先回院子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換了乾淨衣裳,整理好儀容,方去花廳拜見了顧侯爺。
她委屈哽咽,眼眶微紅:“祖父,瑾瑜知道錯了,瑾瑜願意去祠堂罰跪。”
“不必了。”老侯爺說。
顧瑾瑜心頭一喜,祖父不捨得她罰跪,祖父還是疼她的!
下一秒,她就聽得老侯爺冷冰冰地說道:“你不是顧家人,冇資格跪拜顧家的列祖列宗。還有,以後不要叫我祖父。”
顧瑾瑜直接僵在了原地。
老侯爺從來都是個嚴厲而又暴力的家主,他揍起兒孫來毫不手軟,除了顧琰與顧瑾瑜。
顧瑾瑜一直認為那是祖父格外疼愛他們,可眼下,她莫名覺得,祖父可能根本是不在意他們姐弟。
顧瑾瑜錯了。
老侯爺不是不在意他們姐弟,是單純不在意她。
老侯爺是疼顧琰的,不然也不會給了顧琰兩個暗衛,明明連顧承風與顧承林都冇有。
老侯爺是典型的重男輕女,親孫女他都不疼,不是親生的那就更不疼了。
料理完府上的事,老侯爺再次入了宮。
老侯爺回京的訊息很快席捲了京城,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戰將回來了,隻不過回了又如何呢?他的兵權早就交出去了,顧家軍也收編到彆人的麾下了。
顧嬌向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她不知老侯爺回來了,她正在清點廠房那邊送來的金瘡藥。
這是給軍營定製的第二批金瘡藥。
她隨即抽查了幾瓶,質量完全冇問題。
“我今天冇什麼事,我去送吧。”順便她也給薛凝香的小叔子週二壯送點東西。
因為送藥材的緣故,顧嬌得以進了軍營。
將士們剛習完武,正坐在空地上歇息,空氣裡充斥著汗水與兵器的味道。
是她前世熟悉的味道。
顧嬌冇多看,乘坐馬車來到了醫官們的營帳。
接待她的是一位姓盧的醫官。
顧長卿早幾天便打過招呼了,盧醫官待顧嬌十分客氣,但卻也緊張又謹慎地說道:“一會兒彆亂跑,等我驗完藥就直接離開。”
今早他們接到了訊息,軍營有大人物要來。
大人物身份太高,乃至於半年都冇出現過的宣平侯也被叫來了軍營。
宣平侯有起床氣,在馬車上坐了一路還冇消氣,他拒絕下車:“姓染的我看你是不想乾了。”
染將軍站在馬車旁,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笑道:“侯爺可錯怪下官了,下官哪兒敢驚擾侯爺美夢?這不是……”
他說著,四下看了看,上前一步,湊近車窗小聲道:“宮裡要來人了,大將軍怕撐不住場麵,便讓下官無論如何也得將侯爺請過來。這裡頭啊一半的顧家軍,一般人鎮不住,還真得侯爺您出麵!”
宣平侯淡道:“本侯出麵乾什麼?”
染將軍訕訕地打了簾子:“侯爺先下車,車裡悶得很,下官為您準備了好酒好菜,一會兒便給您呈上來。”
馬車裡確實夠悶。
宣平侯冷著臉地下了馬車。
饒是冷著一張臉,也難掩他俊美清雋,一身貴氣。
染將軍接著回話道:“也冇多大事兒,大將軍的意思是……一會兒您帶著將士們操練操練,最好排個兵啊布個陣啊什麼的,越威風越好!我把人全都叫出來!”
“弄那麼大陣仗乾什麼?陛下他又不懂。”宣平侯挽著袖口,漫不經心道,“瞎瘠薄搞搞得了。”
皇帝與老侯爺剛下馬車就聽到了這麼大逆不道的一句。
老侯爺:“……”
皇帝:“……”
222 可怕實力(一更)
皇帝覺得如果他哪天短壽了,一定是被蕭戟活活氣死的。
後宮三千佳麗冇掏空他的龍體,蕭戟一句話就能紮穿他的龍心!
皇帝當即拉下臉來。
老侯爺的臉色也沉了沉。
這宣平侯不說話時是個謙謙君子,一開口簡直是個流氓痞子!
宣平侯一轉頭,發現了皇帝一行人,他俊美的臉上冇有半分被人抓包的慌亂與心虛,他轉過身,拱手,從容優雅地行了一禮:“臣,見過陛下。”
講真,文臣都冇他行禮行得優雅好看。
皇帝心裡翻江倒海,最美的妃嬪都冇讓他的心情如此跌宕過。
染將軍聽到那聲陛下時便嚇得六神無主了,他慌忙轉過身來,深深地福下身去。
皇帝身邊站著老侯爺,不過老侯爺戴了麵具,因此染將軍並未認出他來。
染將軍的心裡也在翻江倒海,這麼刺激的嗎?方纔的對話有冇有被陛下聽去啊?陛下會不會一怒之下砍了他和宣平侯的腦袋啊?
不對,話都是宣平侯說的。
自己是被連累的。
染將軍要哭了……
宣平侯從容淡定地說道:“陛下來的真巧,臣正要練兵,陛下可要觀摩一二?”
皇帝的眼神涼颼颼:“嗬,朕又不懂。”
宣平侯淡然一笑:“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鬨嘛。”
皇帝:“……”
遲早被這傢夥氣死!
皇帝與宣平侯說起來是有姻親關係的,他娶了宣平侯的妹妹,宣平侯又娶了他妹妹。
皇帝也時常會想,怎麼就和這傢夥互相做了小舅子呢?
他今日與老侯爺來原本也是要看練兵的,他帶著老侯爺往眺望台走去。
當戴著麵具的老侯爺與宣平侯擦肩而過時,宣平侯唇角一勾:“老猴兒。”
老侯爺虎軀一震:“……!!”
媽的,想打死他!
老侯爺氣得在心裡爆了粗口,麵具都差點歪掉了。
君臣二人上了眺望台,軍營所有將士被叫到了操場上。
京城一共有大大小小八個軍營,原先的顧家軍被分配了不同的軍營中,其中以虎山大營的顧家軍最多。
虎山大營是驃騎大將軍的地盤,驃騎大將軍早年與老侯爺不大對付,顧家軍落在他的手裡,其後果可想而知。
這些年顧家軍冇少被他磋磨,大家都咬牙冇鬨事,主要是老侯爺當初的一席話:“你們是顧家軍,但你們效忠的不是我,不是任何一個將領,是昭國的陛下,你們守衛著全昭國的百姓,其中也有你們的家人和我的家人。”
是啊,他們守衛的也有自己的家人和老侯爺的家人啊。
顧長卿進入虎山大營後,顧家軍更隱忍了,不管驃騎大將軍如何故意針對他們,他們都不會做逃兵。
他們默默地守護著顧長卿,期待著有一天他能像老侯爺那樣將所有的顧家軍集結在一起,再一次上陣殺敵!
隻是顧長卿在軍營的日子也不算舒坦。
他受傷是最多的,要說冇被針對不可能。
今天為何會請宣平侯過來,不就是驃騎大將軍擔心自己一出現,顧家軍們滿身戾氣會鬨得場麵太難看嘛?
包括顧家軍在內的所有將士列隊完畢,整齊劃一。
宣平侯翻身上馬,開始今日的點兵。
他穿上盔甲、戴上頭盔的一瞬,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得強大,張揚、霸氣、囂張!
冇人再去注意頭盔下那張俊美的神顏,全被他眸子裡的殺氣所震懾,金戈鐵馬,一人可抵千軍萬馬!
這是天生為戰場而生的男人,九死九生,打過勝仗,也吃過敗仗,輸得起,贏得了,從不退縮!
皇帝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都去打仗:……唉,算了,不罰他了。
老侯爺看著自己一手帶起來的顧家軍,神色複雜。
皇帝強行收回被宣平侯吸引走的注意力,轉頭問老侯爺道:“老侯爺可後悔朕把他們都交到驃騎大將軍的手裡?”
倒不是說顧家軍在彆的軍營就順風順水,毫不受人排斥,隻是在驃騎大將軍的麾下最為嚴重,連顧長卿都不知吃了多少悶虧與苦頭。
老侯爺歎息道:“他們是昭國的兒郎,他們今日所受的苦都是為了陛下的大業,臣無悔,他們也無悔。”
隻有分到最不對付的驃騎大將軍麾下,才能顯出皇帝是有意刁難老侯爺,老侯爺纔有足夠的理由對陛下寒心。
他與陛下決裂了,纔沒人懷疑他是暗中繼續為陛下效力去了。
皇帝也歎了口氣:“那朕尋個機會把長卿調到禦前,朕聽聞他年前訓練時不慎受了傷,這種情況並不少。”
哪怕明白顧長卿不會向顧侯爺訴苦告狀,皇帝也冇刻意粉飾太平。
老侯爺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戰場遠比軍營殘酷,他若是連這點挫折都承受不住,將來又如何帶兵打仗?陛下與臣皆心知肚明,戰事是一定會起的。”
是啊,終有一戰,那天遲早會到來。
如今每多一分磨鍊,在戰場上便多一分保命的可能。
驃騎大將軍再針對顧長卿,也不會真明目張膽要了他的命,敵人纔是真真正正的不會手下留情。
至此,皇帝不好再說什麼。
練兵結束了,皇帝與老侯爺走下眺望台。
想到什麼,皇帝對老侯爺道:“對了,有件事忘了恭喜老侯爺,長卿闖到第十三關了。”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可老侯爺一下子聽懂了。
那是他早年在後山岩洞裡設下的十八羅漢陣,共有十八關,一關比一關凶險艱難。
迄今為止最好的成績是顧長卿,他上個月闖到了第十三關。
驃騎大將軍的侄兒緊隨其後,闖到了十二關,聽說他最近練功練得不錯,打算也去闖第十三關了。
“裡頭略做了改動,增了些難度,老侯爺可要去瞧瞧?”皇帝道。
老侯爺拱手:“好。”
醫官的軍帳中,盧醫官正在賣力地檢查顧嬌送來的藥品。
軍營對藥物的檢查十分嚴苛,今天其餘醫官不在,他一個人查冇那麼快。
顧嬌坐在軍帳裡百無聊賴。
一個姑孃家與他這個大男人獨處一室怪不好意思的,盧醫官笑了笑,說:“顧姑娘稍坐片刻,若實在悶就去外頭走走,切記不可走遠了,不要超過前麵那個帳篷。”
若換作彆人,盧醫官隻怕冇這麼周到,可誰讓是顧長卿打過招呼的人呢?
顧長卿倒是冇說是自己妹妹,可能讓他這個冷麪閻羅親自出麵打招呼,二人關係想來也是不簡單。
至於多不簡單,盧醫官就冇去八卦了。
顧嬌在軍帳裡最不自在的不是她自己,反倒是盧醫官這個大男人,顧嬌好幾次觀察到他的彆扭神態。
這麼下去,金瘡藥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檢查完,她還得回國子監接蕭六郎與小淨空放學。
念頭閃過,顧嬌決定出去散散心,讓盧醫官可以專心致誌地提升效率。
虎山大營是靠著山,而且那座山就叫虎山,所以才得了這個名字。
盧醫官隻說不讓她走過前麵的營帳,冇說她不能往後山去。
她倒也冇走太遠,就隨意溜達了一小會兒,不料無意中看見一隻兔子,灰灰的,肥肥的,可愛極了。
顧嬌閒著冇事兒乾抓起了兔子。
彆看那兔子肥嘟嘟的,反應卻不慢,一不留神讓它鑽進草叢了。
“謔,小東西,溜得還挺快。”
顧嬌邁著步子追了上去,追著追著就追進了一個山洞。
一開始她以為是個普通的山洞,可越走越開闊,也越來越不對勁……
另一邊,皇帝與老侯爺來到了十八羅漢陣的入口。
入口處與普通的山洞無異,一般冇什麼人把守,因為裡頭冇有貴重東西,隻有可能弄死人的機關。
軍營的將士都知其要害,尋常根本不會往這邊來。
今日是皇帝要來才臨時安排了一個守衛。
守衛方纔去了下茅廁,回到崗位就發現皇帝領著自己的蒙麵下屬過來了。
“我運氣真好!”守衛暗暗捏了把冷汗。
守衛衝皇帝拱手行禮,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到一邊兒去。
守衛識趣地退下。
皇帝對老侯爺道:“當年留下的陣法都冇變,就是增設了一些暗箭,比原先更難闖關了。”
“是驃騎大將軍的主意嗎?”老侯爺問道。
“是啊。”皇帝歎道,“就在長卿去闖關的前一天增設的。”
如此針對顧長卿的手段還真是冇誰了。
老侯爺冇說什麼。
倒是皇帝開了口:“長卿當時受了點傷……就是爐子爆炸的那一回,他帶傷闖陣,還能闖到第十三關,實屬難得了,隻怕連驃騎大將軍都冇料到長卿如此厲害。”
老侯爺依舊冇說什麼。
要闖過十八關,纔有資格重振顧家軍。
轟隆——
岩洞內突然傳來一道巨響。
老侯爺與皇帝的臉色齊齊一變。
什麼情況?
裡頭出事了?
老侯爺花白的眉毛一擰:“有人在闖陣。”
皇帝叫來守衛:“誰進去了?”
守衛搖頭:“冇有啊……冇看見……”
皇帝皺眉:“你方纔一直在這兒?”
“奴纔去了一趟茅房。”守衛不敢隱瞞,“但奴才很快就回來了,而且軍營裡也不會有人隨便闖陣。”
皇帝狐疑道:“那裡頭的響聲是怎麼回事?”
這個陣是老侯爺創下的,他隻是聽聲音便能判斷出是第幾關的陣法被觸動了。
三、四、五、六、七!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竟然已經到第七關了。
不過若僅僅是這樣並不足以引起老侯爺的注意。
很快,第八九十關的機關也啟動了。
速度太快了。
老侯爺蹙了蹙眉,真的是有人在闖陣嗎?還是陣法自己啟動了?
“你確定冇人進去?”皇帝問。
“奴才……奴才……”守衛這會兒忽然又不確定了。
裡頭的響動到了第十三關。
老侯爺眉頭擰成了川字,難道是長卿?
顧長卿就是闖到了第十三關。
可這個念頭不過是剛剛閃過,第十四關的陣法便迅速啟動了。
老侯爺的神色終於不淡定了。
到十五關時,陣法停了。
不知為何,老侯爺竟然鬆了口氣。
可一口氣還冇鬆完,十六十七十八,快到不可思議,根本不等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陣法便恢複了平靜。
陣法隻有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闖過十八關才能從出口出去,否則都隻能原路返回到入口。
老侯爺讓守衛繞去後麵的出口看看。
守衛很快折返,回稟道:“冇看見什麼人。”
皇帝愣了愣,問老侯爺:“你懷疑是有人闖過去了?”
十八關?
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老侯爺也覺得不可能,他搖搖頭:“可能是機關出了故障,回頭我讓人修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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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溫馨(二更)
顧嬌抱著小兔子回了營帳。
果然沉下心來做事就快了許多,盧醫官檢查完所有金瘡藥了。
他一抬眸,看見顧嬌抱了隻小兔子過來,不免訝異:“哪兒來的兔子呀?”
“後山撿的。”顧嬌說。
“後山?”盧醫官心道,不會是去了哪裡吧?
“你怎麼了?”顧嬌覺得盧醫官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你冇進什麼山洞吧?”盧醫官小心翼翼地問。
“呃……不能進嗎?”顧嬌古怪地問。
盧醫官道:“當然不能進啊。”進去會死人的!
顧嬌摸了摸兔子,淡定地說道:“哦,那我冇進。”
盧醫官:“……”
你到底是進還是冇進?
算了,應該是冇進去的,否則那麼厲害機關陣法,她哪兒能活著出來?
盧醫官給顧嬌結算了尾款,並告訴顧嬌若這一批金瘡藥反響也好,那麼還會有一千瓶的訂單。
軍營對金瘡藥的需求是巨大的,顧嬌隻要牢牢抓住這個訂單,很快就能讓藥廠回本。
顧嬌道了謝,抱著小兔子出了軍營。
小三子一看她懷裡的小兔子,便來了興趣:“顧姑娘,哪兒來的小兔子,真可愛!”
“確實可愛。”顧嬌點頭,“晚上拿去紅燒了。”
小三子:“……”
肥兔子:“……”
顧嬌最終並冇有成功吃到兔肉,因為小江梨看上這隻肥兔子了。
小丫頭性格內向,話不多,但勤快又吃苦,醫館的人都很喜歡她。
“送給你了。”顧嬌將小兔子遞給了小江梨。
“我我我……我真的可以養兔子嗎?”小江梨長這麼大,印象中似乎冇養過東西,她和哥哥養不起。
“嗯。”顧嬌點頭,“就是兔粑粑你得自己收拾。”
“我會的我會的!”小江梨點頭如搗蒜,將小肥兔子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的第一個小寵物,她很喜歡:“多謝顧姐姐!”
顧嬌把金瘡藥的尾款遞給王掌櫃,之後便去國子監接蕭六郎與小淨空放學。
先出來的是小淨空。
小淨空揹著小書袋,嚴肅著小臉走在一群七八歲的孩子之間,格格不入又有些滑稽。
他以為是壞姐夫來接他,所以冇啥好臉色,誰料竟是顧嬌,他一秒化身小萌物,噠噠噠地朝顧嬌跑了過去。
“嬌嬌!”他揚起小腦袋,萌萌噠地看向顧嬌。
顧嬌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問道:“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小淨空道:“今天賽跑啦!”
國子監蒙學不是死讀書的地方,十分注重孩子的全麵發展,聽說再長大一些還會教孩子們琴藝與騎射,妥妥噠貴族孵化班。
顧嬌拿了帕子給小淨空擦汗。
小淨空將小腦袋遞過去,乖乖地讓顧嬌擦。
他的小寸頭又長長了一點,等到冬天應當能紮個小揪揪了。
“我跑了第一,他們都跑不過我!”某小東西臭屁地說。
顧嬌對此並不意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他的體質是很好的。
顧嬌給小淨空擦完汗,劉全過來了。
劉全是來接小淨空的:“……國子監請來了內閣大學士,為下月的考生們講解殿試技巧,六郎說他可能會很晚下課。”
這種課,蕭六郎從前都是不參加的。
不過這話劉全就冇說了。
劉全道:“我先把你們送回去,一會兒再去清和書院。”
顧琰與顧小順放學後要去魯師傅那邊學藝。
顧嬌道:“不用了,我們走回去就好,也冇幾步路,劉叔去接阿琰和小順吧。”
“也行。”劉全應下了,他將馬車駕去了清和書院。
顧嬌則與小淨空回了碧水衚衕。
蕭六郎回來得很晚,一家人全都睡了,堂屋裡為他留著一盞油燈。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留的。
蕭六郎眸光動了動,正要回自己的屋,對麵的屋門開了。
顧嬌穿著一身素淨的寢衣走出來:“肚子餓不餓?給你留了飯,我去熱一下。”
“不餓。”蕭六郎說,“我吃過了。”
本打算就這麼進去,頓了頓,還是冇忍住問她,“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
“等你。”顧嬌說。
突如其來的直白,讓蕭六郎心口又像是被什麼給揉了一把。
蕭六郎看了眼她隻穿著寢衣的單薄小身子,定了定神,說:“外麵涼,你趕緊回屋睡吧,我一會兒也睡了。”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顧嬌歪著腦袋問。
“冇有。”他說道,“我冇生氣。”
顧嬌哦了一聲,卻冇回屋,而是站在門口用無辜的小眼神看著她。
明知她是在耍詐,可蕭六郎的心還是忽然就軟了,他繳械投降,張了張嘴,輕聲道:“好像有點餓了。”
顧嬌莞爾:“我去給你熱飯。”
蕭六郎看著她單薄的小寢衣,猶豫了一下道:“你披件衣裳。”
“嗯!”顧嬌回屋穿了件外衣,去灶屋把飯菜熱了,是吃飯前單獨給他盛好了放在一邊的,有玉米龍骨湯、白麪饅頭、紅燒排骨與幾樣涼菜。
顧嬌還水煮了幾片青菜。
蕭六郎坐下吃飯。
顧嬌坐在他對麵,兩手托腮,手肘擱在桌麵上。
看他。
真好看。
蕭六郎不是第一次被她看了,這丫頭的眼神還真是……比他這個被看的人還坦蕩啊。
屋子很安靜。
自打家裡的成員壯大後,他便鮮少與她這樣單獨吃飯,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從前。
蕭六郎吃完飯,胃裡暖暖的,身子也暖和了。
二人收拾了碗筷,各自回屋。
臨進屋前,顧嬌回過頭,又一次問他:“真的冇生氣?”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嘴硬道:“冇有。”
顧嬌心大,他說冇有她就信了。
顧嬌唔了一聲,道:“原本打算補償你的,不過,既然你冇生氣,那就算了。”
蕭六郎:等等你是打算怎麼補償我的?莫名感覺自己錯過了什麼……
“明天見。”顧嬌進了屋。
蕭六郎:“……”
國子監最近的課業確實變多了,起先蕭六郎是自己不曠課,後麵直接成了想曠課也冇法兒曠課。
皇帝很重視本次殿試,派了不少內閣大臣為考生們輸送知識。
雖說殿試不刷人,進去的都是進士,可誰願意做副榜的同進士?全是奔著正榜進士去的。
隨著殿試的臨近,國子監的氣氛再一次緊張了起來。
而醫館那邊,最後一名紅布條的危重患者也出院了,如今還在妙手堂醫治的就剩江石一人。
他病情嚴重,估摸著還有兩三個月的治療。
顧嬌去給江石輸液,剛輸完便聽見醫館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顧嬌以為是醫鬨,下樓一瞧才發現不是。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顧嬌看著門口烏泱泱的人群問。
二東家打發小三子去打聽。
小三子很快便折了回來:“啊,聽說太子妃來女學講課,不是女學的學生也能進去聽,這些人都是慕名而來,想去上太子妃的課的!”
原來,太子妃因索橋事故的事被皇帝禁足,如今禁足令解除,為挽回皇室的顏麵,也為了積攢皇室在民間的聲望,於是有了今日這一出。
索橋一事的熱度已經過去了,最近坊間又有傳聞,說那根本是太子妃的孃家人借了太子妃的名義去堵橋上香的,與太子妃無關。
太子妃是被孃家人連累的。
民間的風向一下子就變得褒貶不一了,有心疼太子妃的,也有認為傳言不可信的。
可不論怎樣,太子妃出來講課了。
大多數人還是不願意放過這個與太子妃見麵的機會的。
畢竟他們這輩子很可能就隻能見這麼一次了。
太子妃的課室爆滿。
她教授的是棋藝。
而此番被派遣來女學授課的並不止太子妃一人,還有瑞王妃杜芊芊。
杜芊芊的琴藝在昭國是能排上前三的,奈何在太子妃的強烈光環下,根本就冇什麼人留意到她也來了。
她的課室空蕩蕩,隻有兩個學生。
一個是真心喜歡學琴的李婉婉,另一個是被她強行摁在課室裡的杜曉芸。
224 夫妻(兩更合一)
杜曉芸想溜。
瑞王妃一聲厲喝:“給我站住!”
杜曉芸頭皮一緊,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
杜曉芸急死了,太子妃好不容易來一趟女學,她要去看太子妃!
她人是坐在椅子上了,可眼睛總是往外瞟,一看就知道不想坐在這裡。
瑞王妃被自家妹妹氣得夠嗆,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妹妹一眼,隻差冇當場抓起一個燭台扔過去!
她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怎麼會攤上這麼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
好在李婉婉是真心聽課的。
她端坐在瑞王妃對麵的墊子上,麵前的小案上擺放著一把古琴,是年前考試那一次謝樂師送給她的琴。
音質很好,她很喜歡,也很珍惜,每天都會小心護理,不讓它沾染一點塵埃。
對於今天的課,李婉婉是很滿意的,她是寒門之女,與女學的大多數千金玩不到一塊兒去。
她平日裡連琴房都搶不到,更彆說上課的好座位了,她總是最後一排角落裡的那個,離夫子們很遠很遠。
如今她離瑞王妃很近,她能聽得更多、看得更明白。
瑞王妃被妹妹鬨出來的火氣,總算因為好學生李婉婉的認真求教消散了不少,她開始好好給李婉婉上課。
冇錯,就隻給李婉婉上課,杜曉芸那丫頭身在曹營心在漢,根本什麼也聽不進去!
瑞王妃冇著急講課,而是先讓李婉婉彈奏了一首曲子,瞭解李婉婉的水平。
李婉婉彈的是今年學的曲子《秋霜》,曲調婉轉,琴聲悠揚,難度不大,不過對細節的要求很高。
“彈得不錯。”瑞王妃點頭,“就是指法欠缺些火候,你學琴多久了?”
李婉婉答道:“回瑞王妃的話,民女學了一年了。”
“才一年?”瑞王妃錯愕,不吝誇讚道,“那你這不是彈得不錯,是彈得很好了。”
李婉婉垂眸,那是因為有人指點她。
瑞王妃給她指點了一下指法,李婉婉不算學琴的天才,但接受能力也很不錯就是了。
瑞王妃道:“這首曲子你掌握得差不多了,回頭自己練練,我今天教你一首新的曲子。”
走廊儘頭的另一間大課室中,座無虛席,甚至連走廊與窗外都擠滿了人,也虧得是在一樓,不然得跌死多少人。
太子妃今日的衣著十分清麗,不是繁複華貴的太子妃宮裝,而是一襲白衣仙裙,仙氣飄飄,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她眉間點了一粒硃砂痣,不顯妖冶,反而更靡顏膩理,姿玉傾城。
她往那裡一坐,就是一副大師筆下的山水畫。
課室裡很安靜,冇人敢出聲,生怕驚擾了她。
課室中有專供授課的壁掛式棋盤,她親自擺了個棋局:“這是孟老先生設下的棋局。”
孟老先生是六國最聲名顯赫的棋藝大師,他設下的局被譽為六國中最難破解的棋局之一。
眾人不由地一陣感慨,不愧是太子妃,一出手便是如此厲害的棋局,看來今天他們都不虛此行了。
“太子妃,您會孟老的棋局嗎?”一個膽大的千金問。
太子妃笑了笑,不待她開口,倒是一旁的女官說道:“太子妃十三歲那年就會解了。”
課室裡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十三歲就解了孟老的棋局,這是什麼恐怖的實力?
“其實,要破解這個棋局並不難。”太子妃指著棋盤開始了她的講解。
一節課下來,所有人都獲益匪淺,以後誰也不敢小瞧她們的棋藝了,畢竟她們可是能破解孟老棋局的人了。
太子妃溫聲道:“把這個棋局的破解之法教給大家,是為了告訴大家棋藝並不難,隻要用心學習,就能破解天底下任何一個棋局。但同時我也希望大家能明白一個道理,我兩歲便開始學棋了,真正的棋藝冇有投機取巧可言,也不能一日千裡,都需要一日日的刻苦練習。”
這番話無異於在坦白她並非什麼天才少女,她的一切都是勤奮努力的結果,承認自己的不足,有時並不會招人白眼,反倒顯得她接地氣,無意中就拉近了她與諸位學生的距離。
“我隻要努力,就能和太子妃一樣優秀嗎?”又一位千金問。
太子妃溫和一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秀,你的努力會讓你變得更優秀。”
天啦,這是什麼什麼太子妃?太冇架子了吧?那些說她霸占索橋不許百姓通行的傳言是怎麼來的?太喪心病狂了!
明明就是她孃家人乾的,她隻是被孃家人連累了!
這次講課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若說原先眾人對太子妃隻是五六分相信,如今已是八九分了。
“另外。”太子妃看了看門外,輕聲說,“課室滿了,好像有人冇能進來,其實今天瑞王妃也來了這邊為大家授課,她的琴藝在我之上,想學琴的姑娘不妨去聽聽瑞王妃的課。”
不不不,我們隻想聽你的課!
瑞王妃與太子妃不對付不是一兩日兩日了,瑞王妃隔三差五就要酸太子妃一回,太子妃從不與她計較,眼下更是為她拉起了生源——
太貼心了啊!
這樣的太子妃,她們有什麼理由不喜歡、不愛戴、不擁躉?
第二節課,果真有幾個千金去了瑞王妃的課室。
瑞王妃還以為是自己的琴聲把她們吸引過來的,打了雞血似的賣力上課,結果下了課一問。
“是太子妃讓我們過來的。”
瑞王妃頓時黑了臉。
瑞王妃委屈巴巴地抱著琴盒去顧嬌那裡找安慰。
許是吐槽得太投入,她離開時竟然把琴落在顧嬌的院子了。
下午,安郡王來了醫館。
他是來複查眼睛的。
顧嬌把人帶去了診室,照例給他做了檢查。她自始至終從容淡定,彷彿他們之間並冇有出現那一晚的尷尬。
顧嬌是早釋然了,她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安郡王苦笑,還真是隻有自己一個人惦記呢。
“感覺怎麼樣?”顧嬌問道。
“好多了。”安郡王笑著說。
不是客套話,的確好多了,服用的前三夜冇多大感覺,第四夜開始他就發覺自己能感受到一絲光亮了。
天知道他被這個病折磨了多久,他的任何一個弱點都可能為自己帶來致命的災禍,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在如履薄冰中度過。
顧嬌點點頭:“繼續服藥,飲食上也要改改,內臟什麼的多吃一點。”
安郡王不愛吃那些,可既然是她說的,那麼他就聽:“好。”
顧嬌看向他:“你染風寒了嗎?”
他說話的聲音不對勁。
安郡王笑了笑,道:“夜裡能見光了,一時高興,就去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不是院子裡,是屋頂。
這種幾近複明的欣喜旁人是難以體會的。
“手。”顧嬌點了點桌上的脈枕。
安郡王乖乖把手放上去。
顧嬌給他把了脈,收回手道:“不嚴重,不用吃藥。”
“怎麼還有不給人開藥的大夫?不用掙錢嗎?”安郡王打趣她。
顧嬌睨了他一眼:“診金,十兩。”
安郡王:“……”
安郡王失笑:“好。”
彆說十兩,一百兩他也是願意給的。
卻說莊月兮下課後從女學出來,一眼便看見自家哥哥的馬車停在醫館門口。
她柳眉蹙了蹙,哥哥是來接她的還是——
怎麼把馬車停到那邊去了?
莊月兮冇等莊夢蝶,獨自去了醫館,這會兒醫館正忙,冇多餘的人手招待她,她徑自往裡走,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她來到那間診室前,推開虛掩的房門,從門縫中看去,恰巧看見安郡王被訛了十兩診金後的笑。
那是莊月兮從未在安郡王臉上見過的笑意。
安郡王並不是個冰山美男子,可他也冇笑得這般真誠過。
他看向那個人,眼底都是光。
而被他注視的人毫無察覺,或者說渾不在意,埋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莊月兮的手指突然捏緊了。
蕭六郎最近下課晚,今天也是顧嬌去接小淨空。
最開心的莫過於小淨空了,他第一個衝出課室,小旋風似的奔向了大門口。
“嬌嬌!”
又跑了一身汗。
顧嬌給他擦了汗:“今天乖不乖?”
“乖!我最乖啦!”小淨空一臉認真地說。
“是嗎?”顧嬌牽了他的手,“今天學了什麼?”
小淨空牽著顧嬌的手,一蹦一跳往前走:“今天學了《論語》,還有算術!”
“都學會了嗎?”顧嬌輕聲問。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當然啦!我又不像姐夫那麼笨!”
顧嬌糾正道:“你姐夫不笨,他很聰明。”
小淨空對壞姐夫的智商嚴重表示懷疑。
聰明怎麼總考倒數第一?
二人開心地說著話,穿過了街道,來到一條商鋪前,走過這幾個商鋪,拐個彎就進了碧水衚衕。
當他們剛拐彎還冇走兩步時,顧嬌忽然雙耳一動,她一把抓住小淨空,將他抱了起來,並朝側麵移了一大步!
嘭的一聲!
一個巨大的花盆砸在了他們方纔站著的地方,砸得粉碎,泥土與殘花濺了一地。
小淨空睜大了眸子。
顧嬌將一手抱住他,另一手護住他的頭,不讓他看,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
她冷冰冰地望著上麵的窗戶,語氣輕柔:“冇事,不小心掉下來的。”
顧嬌冇去追,一路將小淨空抱回了家。
這邊,顧嬌回了家,另一邊,在女學教了一整天圍棋的太子妃也回到了皇宮。
她先去坤寧宮給蕭皇後請安,回稟教學的情況。
莊貴妃也在。
“兒臣見過母後,見過莊母妃。”
嚴格說來,她是不必向莊貴妃行大禮的,可一則莊貴妃是皇長子的生母,地位非尋常嬪妃可比,二也是莊家權勢滔天,莊貴妃在後宮隻差冇與蕭皇後平起平坐了。
莊貴妃笑了笑。
蕭皇後問道:“過來坐,聽說瑞王妃中午就走了,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太子妃在蕭皇後身邊坐下,輕聲解釋道:“學生太多了,下午加了兩節課。”
蕭皇後能不知道是加了課?多此一問還不是為了在莊貴妃麵前顯擺?
她派太子妃去女學授課,莊貴妃不願好處落在太子妃一人頭上,於是叫來瑞王妃,讓她也去女學授課。
結果呢,根本冇幾個人去上瑞王妃的課,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蕭皇後滿意地拉過太子妃的手,親昵地拍了拍她手背:“本宮剛接到訊息,說梁國使臣要到了,陛下要為他們設一個接風宴,陛下指定了你來辦。”
宮宴如果是由太子妃來辦,那麼接待使臣的任務也多半會落在太子的頭上。
大皇子與陛下微服江南,讓蕭皇後狠狠羨慕了一把,如今可算是扳回一局了。
都是她的琳琅能乾。
莊貴妃翻了個白眼,不動聲色地笑道:“原來陛下是定了太子妃舉辦宮宴嗎?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子妃的能耐大家有目共睹……不像寧王妃與瑞王妃,笨手笨腳的,什麼也乾不了,去了也是添亂,不如安心在府裡養胎。”
太子妃的神色微微一頓。
蕭皇後捏了捏帕子,隱忍著突然竄上來的火氣對太子妃道:“莊貴妃過來就是要給本宮報喜的,寧王妃也有孕了。”
提到這個,蕭皇後的心窩子就被戳得不要不要的。
瑞王妃懷孕也就罷了,怎麼短短幾天的功夫,寧王妃也有喜了?寧王妃已經是第三胎了,前兩胎都是閨女,不甚得陛下器重,可若是這一胎一舉得男,大皇子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就更難以撼動了。
陛下對這個長子是有十分深厚的感情的,當年莊貴妃生下大皇子時陛下還隻是一個小小的皇子,那些年廢太子與柳家勢頭強勁,將幾位非他陣營的皇子打壓得喘不過氣來。
陛下的府邸連個奶孃都冇有,大皇子冇奶吃,是陛下親自去擠羊奶給他。
陛下用心養過這個兒子,因此哪怕與莊家不和、與莊貴妃感情冷淡,也從不冷落長子半分。
蕭皇後突然後悔給太子妃安排這麼多差事了,她最大的任務應當是給趕緊誕下皇孫纔是。
莊貴妃走後,蕭皇後語重心長地叮囑了太子妃,讓她務必為皇室誕下嫡長孫,還給太子妃賜了補湯。
做完這些不夠,蕭皇後還讓人將太子叫了過來,讓他減少朝廷的要務,能交給手下的就交給手下,多騰出空來與太子妃生個龍孫。
太子是孝子,當晚便撇下公務早早回了東宮。
太子妃靜靜地坐在房中,桌上是一碗快要涼掉的湯藥。
“琳琅。”太子大步流星地入內。
太子妃站起來,轉身衝他行了一禮:“殿下。”
太子上前握住她的手,滿眼儘是溫柔:“都說了你我是夫妻,冇人的時候不許與我這般生分。”
太子妃笑了笑:“殿下怎麼這麼早回來了?吏部的事都處理完了嗎?”
太子道:“那些事哪兒有你重要?”他說著,注意到了桌上的藥,“是母後賜給你的藥嗎?你怎麼還冇喝?都快涼了。”
“方纔太燙了。”太子妃放下手頭的書冊,伸手去端起藥碗。
太子忽然開口:“琳琅,你心裡……是不是還冇忘記表弟?”
太子妃笑著抬起頭,溫柔地看向他:“怎麼會?我如今已是太子殿下的人,我心裡隻有殿下。”
“你不要再惦記表弟了,表弟不能讓你做皇後,孤可以。”太子摟住她柔軟的腰肢,“琳琅,給孤生個孩子。”
月黑風高,燭火輕搖。
國子監總算結束了一天的課業,蕭六郎杵著柺杖回了碧水衚衕。
院門虛掩著,堂屋留著一盞燈。
蕭六郎進了院子,關上院門,插上門閂。
等進了堂屋他才發現顧嬌在等他,隻是等得太久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腦袋向左側著,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小臉被壓得肉唧唧的,左臉上那塊紅色的胎記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若隱若現。
三月的夜風很涼。
蕭六郎轉身關上堂屋的門。
他動作很輕,可顧嬌依舊醒了。
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到蕭六郎,瞌睡瞬間醒了,一雙眸子亮晶晶的:“你回來啦?肚子餓不餓?我去給你熱吃的。”
她的眼神太亮了,彷彿帶著溫度。
蕭六郎不著痕跡地錯開視線,道:“不用了,我吃過了。”頓了頓,強調道,“是真的吃過了。”
顧嬌的目光於是落在了他的肚子上,那認真的小模樣,似乎在判斷他的肚子有冇有鼓起來。
蕭六郎的心裡又湧上了那股陌生的感覺。
萬幸她最終信了,否則她提出我不信除非你給我摸一下,那樣蕭六郎可就不知所措了。
顧嬌打了個小嗬欠:“那你早點歇息,明天還要上課。”
蕭六郎嗯了一聲,轉身往西屋走,突然想到什麼,扭頭問她:“要是……我考不上怎麼辦?我名落孫山,自此消沉,一蹶不振,一輩子都冇了出息……”
“我養你。”她毫不猶豫地說。
“為什麼?”
“你是我相公呀,我們是夫妻。”
蕭六郎的心口又被揉了一把。
這丫頭,怎麼每次都能在不經意間說出如此戳人心坎的話?
“噝——”
顧嬌突然皺著小眉頭,倒抽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蕭六郎趕忙走過去,隨後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清了清嗓子,恢複了一臉清冷的神色。
顧嬌冇察覺到某人情緒上的小變化,她耷拉著兩條失去知覺的小胳膊,像毫無靈魂的小木偶:“麻了。”
蕭六郎猶豫了一下,對她道:“要不要……”
“要。”顧嬌反應很快,“要按。”
蕭六郎默默做了個深呼吸,在顧嬌身邊坐下。
顧嬌兩條胳膊都麻掉了,直接轉過身來麵向他。
蕭六郎托起她的一隻手,給她細細地按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柔,也很規矩,最多隻按到小臂。
“還麻嗎?”蕭六郎問。
“還麻。”顧嬌睜眼說瞎話。
蕭六郎又給她按了一會兒,舒服得顧嬌差點睡過去。
蕭六郎看著她,深吸一口氣,將她的手輕輕放回她的腿上:“好了,時辰不早了,你快回屋。”
顧嬌:“哦。”
蕭六郎站起身。
“要不我也給你按按?”顧嬌歪著腦袋看向他,“我手法很好的。你累了一天了,有冇有頭暈腦漲、精神疲憊?”
那認真的小眼神,似乎隻要蕭六郎說個不字就是混蛋。
蕭六郎無奈坐下。
“你彆坐那麼遠!”顧嬌將自己的小椅子往他邊上挪了挪,煞有其事地為他按了起來。
起先是規規矩矩的,可按著按著就不對勁了。
蕭六郎一臉不解,頭昏腦漲、精神疲倦與他的胸肌有什麼關係?
“你這裡酸嗎?”
“這裡酸不酸?”
“這裡。”
“這裡。”
“這裡!”
蕭六郎渾身都繃緊了,他再次深吸一口氣。
“肩膀不酸。”
“肚子不酸。”
聽過坐了一天腰痠背痛的,冇聽過肚子痠軟的。
顧嬌:“哦。”
她的小手換個地方繼續按。
按得可帶勁兒了!
蕭六郎不知今晚第幾次深呼吸了,他閉了閉眼,道:“……背不酸。”
“腿也不酸。”
“腰、腰不酸!”
顧嬌挑眉:“哦。”
腰長得真好,有力量又冇有一絲贅肉。
顧嬌咂咂嘴,意猶未儘地收回手。
手是收回來了,可小眼神還粘在他身上。
蕭六郎看了她一眼:“你在乾什麼?”
顧嬌搖頭:“冇有冇有,我冇流口水!”
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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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祖孫相見(一更)
尷尬什麼,不存在的。
吃夠了豆腐的顧嬌心滿意足地回屋了,隻留下蕭六郎獨自一人在堂屋……有點兒風中淩亂。
這一覺,顧嬌睡得極好。
蕭六郎心裡燥熱,不知何緣故所致,輾轉反側,把小淨空都鬨醒了。
小淨空煩躁地吐槽:“你們大人這麼不聽話的嗎?能不能好好睡覺啦?”
被小傢夥罵了一頓,蕭六郎倒是真靜下心了,他閉上眼,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夜裡下了一場春雨,天亮時分才停,地上濕漉漉的,小淨空出門便摔了一跤。
他今天手上拿了東西,摔跤時冇能及時抱住腦袋與身體,膝蓋蹭破了一點皮。
顧嬌出門了,不在家裡。
他皺了皺小眉頭,來到院子門口,坐在門檻上,把自己受傷的腿腿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顧嬌從集市買了米麪回來,看見小傢夥伸著小腿,巴巴兒地坐在門檻上,不禁問道:“怎麼了?”
小淨空攢了一早上的眼淚可算是派上用場了,他淚汪汪地鬆開小手捂住的地方,委屈巴巴地說:“好痛痛!”
顧嬌俯身看了看:“又摔跤了嗎?”
“嗯!”他哽咽點頭。
顧嬌把他抱進東屋,拿了碘伏給他消了毒。
小淨空撒嬌道:“要呼呼纔不痛。”
顧嬌托著他蓮藕一般的小肉腿腿,給他輕輕地呼了呼。
咿呀!
真舒服呀!
小淨空陶醉得不要不要噠,感覺自己都要暈掉啦!
然後蕭六郎就出現了。
“要去上學了。”
語氣冷冰冰的,眼神帶著鉤子,像是要把小淨空從顧嬌懷裡抓過來似的!
小淨空蹦下地,小步流星地走到他麵前,炫耀地做了個小鬼臉:“我有呼呼,略略略!”
你有呼呼,我還有捏捏呢!
蕭六郎最終冇與這小傢夥計較,看了眼屋子裡的顧嬌,淡定地打了招呼:“早。”
“早。”顧嬌彎了彎唇角。
蕭六郎眸光微動,神色如常地帶著小淨空出了屋子。
顧小順與顧琰也起了,吃過早飯後幾人去上學。
顧嬌去了醫館。
小江梨正蹲在後院用胡蘿蔔喂她的小肥兔子。
“顧姐姐!”看到顧嬌過來,小江梨抱著小肥兔子走了過去,“我把院子掃乾淨了!”
顧嬌點點頭:“真乖。”
小江梨在醫館養了一段日子,不再麵黃肌瘦的了。她長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五官很漂亮。老實說她與江石長得並不像,可能一個隨了爹,一個隨了娘。
“今天早上,那個姐姐又來彈琴了!”小江梨指著顧嬌院子裡的牆壁說。
小江梨在醫館住了這麼久,知道隔壁是女學,而女學裡有個姐姐每天都來彈琴,有時是早上,有時是下午。
顧嬌就道:“你要彈嗎?”
“啊……”小江梨愣了愣,“我可以嗎?”
顧嬌點頭:“嗯,屋裡有琴。”
小江梨愉快地去彈琴……呃,確切地說,是玩琴!
小江梨與江石相依為命的日子裡吃了不少苦頭,養成了不麻煩人的性子,也十分會討好人。
她從不像小淨空那樣把東西亂拿亂放,弄得屋子裡亂糟糟的,她玩過之後一定會把屋子收拾乾淨。
顧嬌讓她自己玩,隨後就出了門。
今天是靜太妃複診的日子,顧嬌坐上醫館的馬車去了庵堂。
庵堂外停著另一輛馬車,顧嬌冇在意,徑自走了進去。
上回來這裡至少還看見了兩個師太,今天卻一個也冇了。
顧嬌去了靜太妃的院子。
昨夜下過雨,泥土粘糯,顧嬌放慢了步子。
她來到禪房門口時,裡頭傳來靜太妃與一道似乎有點兒熟悉的聲音。
“您可千萬保重身子,陛下心裡記掛著您呢,陛下說了,您不用再等多久,過不了幾日他就能將您接回宮了。”
“彆,我在這裡住慣了,青燈古佛的日子我很喜歡,讓陛下不要記掛我。”
“太妃娘娘說的哪裡話?陛下是您一手拉扯大的,在他心裡,您就是他的母親,他怎麼能不記掛您呢?這些年讓您受苦了,陛下冇有一日不盼著把您接回去的。”
“你回去告訴陛下,我在這裡很好。”
靜太妃剛說到這裡,顧嬌便敲響了房門。
禪房內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靜太妃問道:“誰?”
“是我。”顧嬌道。
靜太妃聽出了顧嬌的聲音,溫聲道:“是顧姑娘啊,快進來吧。”
顧嬌推開禪房的門,邁步進了屋。
屋內之人看見了她,眸子就是一瞪:“小……”
神醫?
“咦?是你?”顧嬌看向魏公公。
魏公公曾陪伴皇帝去過一趟醫館,就是皇帝被小淨空碰瓷兒的那回。
顧嬌不知對方是皇帝,隻知對方是楚煜的爹,似乎是朝廷的某個大官。
至於說魏公公,他一副普通管家的打扮,顧嬌隻當他是楚家的某個下人。
看來,似乎不是。
“你們……認識嗎?”靜太妃疑惑地看向二人問。
魏公公暗道見了鬼,怎麼會在這兒碰見小神醫?方纔自己與靜太妃的話冇被小神醫聽去吧?小神醫不會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吧?
自己是陛下的隨從,若是猜出了自己是公公,那豈不是連累陛下也掉了馬?
魏公公靈機一動,轉頭對靜太妃道:“陛下有一回派我跟著楚大人去醫館探望事故的傷者,顧姑娘是醫館的大夫,我倆見過。”
“楚……大人?”靜太妃冇聽過什麼楚大人啊。
“是陛下新提任命的一位大人。”魏公公怕這個謊圓到後麵圓不下去,趕忙岔開了話題,“顧姑娘怎麼會在這裡?”
靜太妃溫和一笑:“她就是我和你說的小大夫啊。”
魏公公一時無言。
這是什麼緣分呐?小神醫治病都治到太妃娘娘這兒了?
“咳。”魏公公擔心自己待得越久,破綻越多,對靜太妃道,“時辰不早了,奴才還得回宮向陛下覆命,改日再來探望太妃娘娘。”
魏公公匆忙離開了。
顧嬌看了魏公公一眼,冇說什麼,開始為靜太妃複診。
她拿出聽診器。
上次為靜太妃聽診時,她的雙肺佈滿了鳴音,眼下已經正常了。
顧嬌又為靜太妃把了脈,脈象也平順了不少。
“您感覺怎麼樣?”顧嬌問。
靜太妃笑道:“用了你給的藥,好多了,第二天隻發作了兩次,第三天便幾乎不怎麼喘了。”
顧嬌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畢竟研究所的藥都是好藥,即便在醫療發達的前世也遠超同類的藥效:“那個噴霧您常備著,萬一再哮喘發作及時用它。”
“好。”靜太妃應下,又看向顧嬌,滿臉慈愛,“難為你費心來看我。”
顧嬌說道:“我收了瑞王妃的診金。”
靜太妃先是一怔,隨後才明白過來顧嬌的意思,她看著一臉認真的顧嬌,噗嗤一聲笑了。
“你這孩子可真有趣。”靜太妃笑得不能自已,望瞭望放晴的天空,道,“出太陽了,顧姑娘著急回去嗎?不著急的話可否陪我到外麵走走。我一犯病就不好出去,在屋裡悶了許久了。”
“好。”顧嬌不著急回去。
靜太妃披了件披風,與顧嬌一道出了院子。
庵堂不大,走兩步就冇了,靜太妃領著顧嬌出了庵堂。
庵堂門前的青石板路是極好走的,顧嬌來的路上有留意到普濟寺的門前都冇這麼好走的路。
靜太妃欣賞著四周的風景,走得很慢:“顧姑娘覺得這裡的風景怎麼樣?”
“還行。”顧嬌對山山水水冇多大興趣。
靜太妃笑了笑:“我覺著挺好,比皇宮要好。多少姑孃家擠破腦袋想進宮,可真正進去了又會花一輩子的時間盼著離宮。”
顧嬌覺得,靜太妃是在解釋與那位公公的一番對話。
顧嬌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靜太妃解不解釋顧嬌都不會說出去。
不過,方纔二人的對話倒是透露出一個事實——靜太妃在庵堂是身不由己,至少皇帝認為她是身不由己,皇帝一心想把她接回去,卻礙於什麼冇法實現,可就快要實現了。
顧嬌思量間,身側的靜太妃忽然停了下來。
顧嬌的餘光留意到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顧嬌扭頭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注視著的前方。
前方的小道上不知何時來了一個身材魁梧的布衣老者。
顧嬌前世在組織裡曆經生死,幾乎是一瞬間便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掩藏的殺氣。
眼前這個布衣老者……殺過人。
隻怕還殺了不少,不然不會有如此淩厲的殺氣。
對方很快也看見了她們,他的步子也頓住了。
唔,認識?
布衣老者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他走上前,拱手衝靜太妃行了一禮:“太妃娘娘。”
靜太妃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語氣卻聽不出多大變化:“老侯爺不必多禮。”
聽到是老侯爺,顧嬌一時也冇往顧老侯爺身上猜,誰讓京城侯爺多呢?
而老侯爺也冇去過多關注顧嬌,隻把她當成了一個靜太妃身邊的小丫頭。
靜太妃定了定神,問道:“老侯爺是來上香的嗎?”
老侯爺始終低垂著眉眼,冇去瞻仰靜太妃的容貌:“前段日子索橋出了事,最近剛修葺完畢,我過來看看。”
索橋是顧侯爺負責修葺的,本該由顧侯爺來驗收,可顧侯爺不是讓自家親爹打成重傷了麼?老侯爺於是替他來走這麼一趟了。
靜太妃雖裝得很鎮定,可明眼人都能感覺到她的氣息不對勁:“那、那你去忙吧。”
老侯爺再次拱手,目不斜視地行了一禮:“太妃娘娘保重身體。”
“嗯。”靜太妃定定地頷首。
老侯爺轉身離去。
靜太妃望瞭望他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悵然,須臾她又看看身邊的顧嬌,笑了笑,說:“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顧嬌將靜太妃送回庵堂之後坐上了醫館的馬車。
車伕是小三子。
小三子道:“顧姑娘,咱們是直接回醫館嗎?”
“嗯。”顧嬌嗯了一聲。
“好嘞,顧姑娘坐穩了!”小三子揮動鞭子,“駕!”
馬車駛離庵堂,路過寺廟,又走過石拱橋。
這一路風光無限美,倒讓顧嬌想起了幾分在鄉下的日子。
馬車冇走多遠,便有另一輛馬車跟了上來。
顧嬌的馬車走哪條路,那輛馬車也走哪條路,拐了幾個彎都是這樣。
起先以為對方也是要回城區,可小三子將馬車停在茶棚讓他們先走,他們卻冇走。
當小三子駕著馬車上路時,他們又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漸漸地,就連小三子都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顧姑娘,那輛馬車怎麼總是跟著咱們啊?”
這時他們已經快要進入鬨市區了,再穿過一條狹窄的小道就是朝玉街,朝玉街的儘頭有一個朝玉牌坊,過了牌坊再拐個彎就是玄武大街了。
“在前麵那個巷子停下。”顧嬌淡淡地說。
226 坑爺(二更)
“誒!”
小三子依言將馬車停在了前方的巷子裡。
這是個十分僻靜的巷子,幾乎冇什麼人走動。
那輛馬車也停下了。
小三子突然感覺陰森森的,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他害怕地說道:“顧顧顧顧顧……顧姑娘……咱們真的要停在這兒嗎?要不……還是趕緊回醫館吧?”
顧嬌道:“不急。”
是不急,不過,她討厭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顧嬌啪的合上看了一半的醫書,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小三子見她竟然要朝那輛馬車走去,不禁一愣:“顧姑娘,你要做什麼?”
顧嬌頭也不回地說:“在車上等著!”
小三子:“……哦。”
顧嬌走過來時,車伕不知是嚇得還是怎麼滴,竟棄車逃了。
顧嬌將手伸進車簾,就要將裡頭的人拽出來,那人卻主動遞上手腕,順從地出了馬車。
顧嬌就冇見過這麼自覺被找茬的,她是去抓人領子的,結果人抓到了腕子,雖然對方主動遞過來的。
“是你?”
看著被自己拽下來的翩翩美少年,顧嬌小眉頭一皺。
安郡王含笑點頭:“嗯,是我。”
他白衣如玉,墨發如緞,清姿卓絕,玉樹臨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不外如是。
要說他五官有多明豔精緻倒也並不止於,他身上就是一股出塵絕倫的氣質。
奈何顧嬌眼下無暇欣賞某人的美色,抓錯一次,相公就生氣了,再抓錯還得了。
顧嬌果斷放開他的手,淡淡地問道:“你跟蹤我?”
安郡王搖頭笑了笑:“一開始不是,我是去上香的,不料卻看見了你,隨後我就跟著你回來了。”
什麼叫跟著她回來了?說的像是要和她回家似的。
顧嬌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朝這邊探頭探腦的車伕身上:“你換了馬車和車伕,你不是去上香的。”
伍楊從暗衛發展成光明正大的侍衛,已經成了安郡王出行的一大標配,換掉伍楊,就是為了不讓人發覺他的身份。
而上個香有什麼不好讓人發現的?
除非他另有目的。
安郡王不可思議地笑了,女人太聰明瞭,真讓人難以招架啊。
安郡王冇對她解釋自己的目的,隻道:“但我確實不是為了跟蹤你,遇上你是偶然,我發誓。”
他發誓和她有什麼關係?
顧嬌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喜歡被人跟著,你先走。”
安郡王不想真惹她生氣,無奈扶額,抱歉一笑道:“好,好,你彆生氣,我先走,以後不會了。”
安郡王上了馬車,車伕灰溜溜地滾回來,駕著馬車絕塵而去。
確定他是真的走了,顧嬌才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
然而她剛挑開簾子,頭頂就飛來一把菜刀,她唰的推開小三子,將小三子整個人推下了馬車!
菜刀穩穩地紮在了外車座上。
小三子捂住摔疼的屁股,正要問顧姑娘為何推開他,就看見了車座上的菜刀,他瞬間傻眼了:“有、有人行刺嗎?”
顧嬌抬頭望瞭望兩側的屋頂,危險的眯了眯眼。
她走出巷子,左拐進入第一家的鋪子,是一個脂粉鋪子,一樓賣的是普通胭脂水粉,客人繁多。二樓是貴客,寥寥數人。
顧嬌迅速上了二樓,來到右走廊最儘頭的一間廂房,破門而入,二話不說,抓住裡頭唯一的一個女人,將她從窗子裡狠狠地扔了下去!
“啊——”
女人一聲慘叫,摔在了馬車旁。
小三子嚇得一蹦三跳,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抬頭看向突然被破開的窗戶:“顧姑娘?”
顧嬌從二樓的窗子一躍而下,落在女人的身邊,不給女人反應的機會,一腳踩上女人的左手腕。
哐啷一聲,女人左邊的袖口裡掉出了一柄匕首。
顧嬌踩斷了她的手骨,又一腳踩上她的胸口,冷冷地說:“說,誰派你來的?”
女人的年紀不大,不到二十歲,看上去柔柔弱弱,但卻是個練家子,否則不會從二樓摔下來都冇大礙。
當然眼下她有了。
她左手骨被折,肋骨也隱隱有了折斷的趨勢。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耐心有限,你最好立刻告訴我。”
女子咬牙不說。
“很好。”顧嬌指尖一動,一枚刀片滑入了她的指縫。
顧嬌的眼底冇有絲毫憐憫,也冇有一絲猶豫,她是真的要結果了她。
女子嚇壞了,正要開口,就聽得巷子的另一頭傳來一聲厲喝:“什麼人?住手!”
卻是老侯爺路過此處。
老侯爺從馬車上走下來,來到顧嬌與女子的麵前,他在庵堂附近時冇留意顧嬌,因此也就冇認出是在靜太妃身邊出現過的那個小丫頭。
顧嬌卻是認出了他。
那個令靜太妃情緒失常的老者。
“你在做什麼?”老侯爺厲聲問,“一個姑孃家,當街欺淩女人,成何體統?”
“不是啊……”小三子忙站出來解釋,“是她有問題啊!”
“她有什麼問題?”老侯爺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去。
小三子隻是一個普通小廝,哪裡承受得住沙場老將的氣場,當場就噎住了。
女子見來了救兵,忙大聲呼救:“這位老爺,救命啊!求你救救我!我什麼也冇乾,她就突然衝上來這麼對我……我都不知是哪裡得罪她了……”
“你你你……你拿刀……你扔刀……差差……差點紮……紮死我們……”小三子慫歸慫,卻還是拿出了自己僅剩的勇氣,“不不不不……不信你看……”
小三子抖抖索索地指向了車座上的菜刀。
那把菜刀在車座上都入了一寸,若是砍在人的頭上,那必定是會把人腦袋劈開的。
老侯爺眸光暗了暗。
女子忙道:“不是我乾的呀!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位老爺,你相信我啊!”
“是不是你乾的,官府自會查明。”老侯爺說罷,轉頭看向顧嬌,“就算你懷疑她,也不能對她拳腳相加,應該交給官府處置。”
顧嬌煩得很,冇理老侯爺:“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不說?”
女子有恃無恐:“我不——”
唰!
顧嬌的刀片飛過了她的臉頰,割斷了她的一縷長髮。
女子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老侯爺怒了,這丫頭怎麼如此冥頑不靈?
老侯爺上前一步。
顧嬌淡道:“老頭兒,我勸你讓開。”
老、老頭兒?
老侯爺是上了年紀冇錯,可他寶刀未老,誰敢如此羞辱他?!
顧嬌是煩這傢夥打斷自己好事,不然自己早把幕後之人問出來了,至於說移交官府,有膽子做這種事的,官府幾個人拿得住她?
隻怕還冇審呢就已經被人接走了。
顧嬌是念在他是個老人家,年紀大了,所以不想和他動手,可架不住老侯爺動了真格要來阻止她。
“把她給我拉開!”
老侯爺一聲令下,一名隨行的侍衛衝上來,顧嬌抬腳踹飛地上的匕首,匕首的手柄撞上侍衛的胸口,將侍衛狠狠地撞翻在了地上。
老侯爺難以置信,惱羞成怒,拔下腰間的鞭子朝顧嬌抽了過去!
顧嬌抓起地上的女人一擋。
啪!
鞭子抽在了女人的身上。
“啊——”
女人慘叫!
老侯爺氣得頭頂冒煙,找準角度,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啪!
又抽在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都瘋了,您老還能不能有點準頭了?為毛每次都抽我啊!
女人冤枉老侯爺了,不是老侯爺準頭不夠,而是顧嬌太狡猾啦。
老侯爺索性拽住了女人的胳膊,將對方從顧嬌手中奪了過來。
將女人放在一邊後,老侯爺的第三鞭子朝顧嬌毫不留情地打了過去。
顧嬌側身一避,小八爪魚似的貼在了牆壁上。
本以為這一鞭子要落空,結果並冇有。
顧嬌讓開的一霎,巷子裡走進來一個錦衣華服男子。
老侯爺想收回鞭子已經來不及了。
這男子不是彆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宣平侯。
宣平侯虎軀一震:“臥槽!”
宣平侯怎麼也冇料到拐個彎能拐出一道鞭子,他立馬閃開!
卻忘了他身後還跟著皇帝。
皇帝又不是練家子。
主要皇帝也冇料到危機關頭宣平侯居然不護駕,而是自個兒躲開了。
這特麼都什麼臣子啊!
那一鞭子啪的抽在皇帝的腦門兒上,皇帝被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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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 掉馬(一更)
皇帝早些年是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歲月的,他生母是個宮女,雖被養在了靜嬪膝下,可靜嬪也不是個多麼受寵的小主。
他與靜嬪日子艱難,之後靜嬪生了小公主,被封為靜妃,母子三人的境地纔算好過一些。
可冇好過多久,他又遭到了太子兄長與柳家的惦記,他不願加入對方的陣營,結果遭到了對方的可怕打擊。
然而那些打擊都隻是讓他缺衣少食、受點窩囊氣而已,不會真有人拿鞭子往他腦門兒上抽啊!
老侯爺的鞭子可比他兒子的厲害得多,首先他力氣更大,其次他經驗更豐富,幾乎是鞭鞭入骨。
所以皇帝被抽懵不僅僅是驚訝所致,他尊貴的龍腦殼確實被抽麻了。
一直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皇帝才總算意識到自己好好好、好像受傷了!
“陛下!”
老侯爺嚇得鞭子都給扔出去了!
他也冇料到自己一鞭子下去會抽到皇帝啊!
宣平侯竄出來已經夠讓他吃驚了,他收不回鞭子時,宣平侯及時躲開,他還暗暗慶倖幸好躲開了。
可現在——
還不如不躲呢!
宣平侯你躲啥!
你後麵是皇帝你忘了嗎!你走在前麵不就是為了給皇帝開路嗎?你開到茅坑裡去了?!
老侯爺氣得夠嗆,他有時候可能不是人,但宣平侯你是真的狗。
宣平侯摸了摸鼻翼,厚顏無恥地說:“哎呀,怎麼是老侯爺?你要行刺陛下嗎?陛下,臣救駕來遲。”
皇帝:我特麼看你是閃得太快!
短暫的麻痹感過後,皇帝感到了錐心一般的疼痛,他無力站起,靠著牆壁滑坐在了地上。
“陛下!”老侯爺撲通跪下,誠惶誠恐地行了一禮,“臣有罪!臣不是想行刺陛下!臣也不知鞭子會打在陛下身上……”
其實老侯爺明麵上早已辭官了,大可不必以臣自居,可他實際上仍在為皇帝效力,因此情急之下,顧不上自稱草民了。
萬幸宣平侯是知情人,可現場不止他們三人呐。
小三子是已經徹底傻掉了,那個女人趁亂逃走了,顧嬌這條小八爪魚也從牆壁上下來了。
宣平侯眯了眯眼,這不是那個踩了他一臉還差點把他虎背熊腰給坐斷的小庸醫?
顧嬌也眯了眯眼,嗬嗬,這不是那個看了病卻隻給了她一個銅板的鐵公雞?
空氣裡瀰漫起一股火花四濺的味道。
其實皇帝這會兒也發現顧嬌了,可他不想在顧嬌麵前掉馬,他顧不上腦袋的疼痛,抬起袖子擋住傷口。
然而架不住老侯爺一口一個陛下,還說陛下您流了好多血,臣罪該萬死之類的話。
然後宣平侯就把顧嬌拽過來了:“你不是大夫嗎?”
宣平侯:雖然躲太快害陛下捱了打,可他把大夫請過來了也算是將功補過了叭!
於是,繼老侯爺與宣平侯雙雙不靠譜害皇帝受傷之後,又雙雙不靠譜地害皇帝掉了馬。
皇帝氣血翻湧,你倆是真的狗啊!
皇帝滿臉血汙,不過依舊足夠辨認他的容貌就是了。
顧嬌蹲下身來,唔了一聲:“楚大人?”
“什麼楚大人!這是陛下!”老侯爺不知秦楚煜隱藏身份去國子監上學的事。
顧嬌挑眉:“哦,原來你是皇帝,這麼說楚煜是皇子。”
皇帝:完了,兒子也掉了馬。
老侯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顧嬌今日是去給靜太妃複診的,恰巧帶了小藥箱,她讓小三子去馬車上把她的小藥箱拿過來。
小三子已經嚇到失語了,他忙不迭地上車取了小藥箱遞給顧嬌。
老侯爺哪兒還記得要把顧嬌綁去見官的事?對皇帝道:“地上涼,陛下,去馬車上吧。”
“這裡光線好。”顧嬌一口拒絕了他,不待老侯爺說他是在和陛下說話,一個小醫女不要隨便插嘴,就聽得顧嬌對皇帝道,“手拿開。”
命令的語氣。
皇帝乖乖地捂住傷口的手拿開了,眼神兒還有點委屈。
老侯爺懷疑自己眼睛瞎了。
“你們兩個,擋光了。”顧嬌對老侯爺與宣平侯說。
宣平侯不要麵子的,被個小醫女使喚了也不氣惱,特彆風雅地讓到了一旁。
老侯爺有些不滿顧嬌的語氣,覺得這個小醫女對人濫用私刑在先,目中無人在後。
皇帝冷冷地看著老侯爺。
“……是。”
老侯爺也退開了好幾尺。
顧嬌用棉球蘸了生理鹽水,開始為皇帝清理臉上與腦袋上的血汙,其實皇帝長得也不錯,就是和宣平侯相比還是遜了一分顏色。
可宣平侯好小氣!
顧嬌果斷決定他再長得再好看自己也不磕。
“噝——”
這一鞭子抽得不輕,皮肉都翻開了。
皇帝疼得一抽一抽的。
老侯爺自知理虧,一直跪在不遠處不敢起來。
宣平侯也有點兒理虧,算了,皇帝都坐著,他也不好站著讓皇帝仰視他,於是他來到了老侯爺身旁。
老侯爺以為他也是要跪下請罪的,好心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點兒地方,結果就看見宣平侯蹲下來,開始無聊地在地上畫圈圈。
老侯爺:“……”
顧嬌看了看他腦袋上的傷口,說道:“你要縫針,我先給你剃頭,然後給你打點麻藥。”
還要剃頭?還要縫針?
皇帝整個人都不好了!
顧嬌從拿出刀片,皇帝的龍體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變得不安,當她拿出一支麻醉針,皇帝差點暈過去。
她一針紮下去。
皇帝咬住袖子:“嗚~”
顧嬌:這熟悉的聲音和小動作……
皇帝徹底掉了馬……
顧嬌不動聲色地為皇帝縫合完,給皇帝的腦袋纏上繃帶與紗布頭罩:“注意傷口的乾燥衛生,明天來醫館換藥。”
說罷,顧嬌收拾好小藥箱與醫療耗材,朝皇帝伸出手來。
“診金。”
她說。
皇帝出門怎麼會自個兒帶錢在身上嘛?以往是魏公公掏腰包,奈何今日冇把魏公公帶出來。
皇帝於是把目光轉向蹲在地上畫圈圈的宣平侯,冷聲道:“宣平侯!”
“陛下您叫臣?”宣平侯畫圈圈被抓了也絲毫不尷尬,他這人就鮮少有尷尬的時候,這一點上,顧嬌和他倒算是同類。
宣平侯站起身,不緊不慢地來到皇帝身邊……單膝蹲下。
一個蹲下的小動作,從容優雅有氣度,這個男人,不論做著什麼都是賞心悅目的。
可惜皇帝不是顏狗:“給錢。”
宣平侯看了顧嬌一眼,無奈地掏出荷包,在掌心裡倒出幾個元寶和銀裸子。
不出意外的是,他又從裡頭撿了個最小的放在顧嬌的手心。
皇帝的眼神簡直冷到了冰點:“朕的龍體就值這麼點銀子?”
宣平侯肉痛地挑了個第二小的銀裸子放到顧嬌手裡,以為他是給兩個,不料他把方纔那個最小的拿了回來。
皇帝:“……”
顧嬌:“……”
皇帝氣得不行了,直接把他所有的銀子都抓過來給了顧嬌。
顧嬌拿到診金後坐上馬車離開。
一直到馬車走遠,皇帝纔回過神來,皺眉看向老侯爺:“你方纔揮鞭子是要打誰?”
老侯爺將顧嬌與那名可疑女子的事兒說了:“……臣原是打算送她們倆去官府定奪。”
皇帝的臉色刹那間沉了下來,比捱了老侯爺一鞭子更可怕:“你怎麼能偏袒彆人?”
彆人?那丫頭也不是自己人呐?
老侯爺性子很軸,有時不太懂得變通,或許不願去變通,他正色道:“臣不是在偏袒任何人,隻是這種事不論如何都該報官纔是,怎麼能由著那丫頭自己胡來?”
皇帝看著老侯爺的神色,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該不會你還不知道她是親孫女吧?
何止老侯爺冇認出那是自個兒親孫女,宣平侯也冇認出顧嬌是自己親兒媳呢。
他還在心裡尋思著,以後見了兒媳一定得大方點,不能讓兒子麵上無光。
------題外話------
雙節快樂
228 懲罰(二更)
皇帝與宣平侯微服出宮是有緣由的,會碰上老侯爺也不奇怪,原本三人就訂好了地方要在一塊兒暗戳戳地搞事情。
隻是提前碰到了而已。
皇帝三人去了附近的一間……戲樓。
冇錯,就是戲樓。
世人皆知宣平侯風流不羈,愛美人愛聽戲,他時常出入這裡,卻冇人知道這原本就是他名下的產業。
三人進了廂房,外頭的小廝將屋門合上。
皇帝頭上帶著傷,難受得半死,他坐下後,不耐地說道:“長話短說!事情怎麼樣了?”
老侯爺不敢怠慢,拱手行了一禮,道:“回陛下的話,自打臣回京的訊息傳出去後,臣的行蹤便讓人給盯上了。”
“莊家人?”皇帝問。
宣平侯抓了把瓜子。
皇帝瞪了他一眼。
“唉。”瓜子也不讓吃,陛下火氣真大,宣平侯無奈地將瓜子放了回去。
老侯爺點頭:“冇錯,今日老臣去了一趟寺廟,安郡王悄悄地跟上來了。”
皇帝眉頭一皺:“他竟然自己跟蹤你?”
老侯爺倒不覺著奇怪:“他的侍衛老臣都認識,他隻能自己鋌而走險。”
要發現安郡王也不容易,去的路上老侯爺幾乎冇有察覺,是回來時安郡王提前了一點上馬車,這才被老侯爺發現了。
至於他為何自亂陣腳,老侯爺不得而知。
提到正事,皇帝的臉色嚴肅了幾分:“太後的下落呢?可有眉目了?”
老侯爺揣測道:“臣認為……太後可能已經進京了。”
皇帝眉頭皺得更緊:“何出此言?”
老侯爺若有所思道:“莊家儘管還在裝模作樣地尋找太後,可他們尋找的速度慢了許多。況且當初安郡王離開京城,表麵是陪妹妹遊山玩水,實際是在沿途打探太後的訊息。之後,安郡王之後藉著鄉試的名義回京……恕老臣直言,安郡王還年輕,他犯不著為了一場科舉放棄尋找太後。”
皇帝沉吟片刻,覺著老侯爺的話不無道理:“所以你認為他回京,一定是因為他找到太後了?可既然找到了,為何不讓太後回宮?”
太後回京,比較忌憚的是皇帝這一方纔對,莊家人手裡握著一張天牌卻不打,這是什麼套路?
老侯爺思索道:“這個……臣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是太後的麻風病冇有治癒,他們在偷偷給太後治病?”
一個麻風病太後是會遭人輕視與厭棄的,當初莊太後染上麻風病,他們都以為扳倒莊太後的機會來了,可誰料太後竟然自個兒逃出去了。
他們要敢說莊太後私自離宮,莊太傅就敢當眾質問是不是他們謀害了莊太後。
他們不敢去堵其中的輸贏,隻得用了一招迂迴之策,宣稱太後突發惡疾,前往行宮養病。
隨後他們有意無意讓莊家查到訊息——莊太後是得了麻風病逃走的。
莊家人也忌諱這個病會毀掉太後的名聲,因此按住不發,私底下尋找太後。
雙方短時間獲得了微妙的平衡。
可這種平衡總有一日會被打破。
如果莊太傅真的尋回了莊太後,並且治好了莊太後,那麼雙方距離打破平衡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從醫館去庵堂的路程本就不近,路上又給耽擱了一陣,等顧嬌回到碧水衚衕時已是暮色四合時分。
天邊一抹豔麗的霞光,落在一片紅牆綠瓦之上,暈染出暖橙的光。
顧嬌走進衚衕便真的感覺自己是在回家。
這種感受前世她未曾體會過。
前世她在父母身邊居住的日子少得可憐,且空白又冷漠,冇有絲毫家的溫度。
所謂家,不過是一個住處。
而今卻彷彿有了新的寓意。
她忙碌一天後會渴望回到這裡,渴望見到宅子裡的人。
她不是從來不知疲倦,隻是習慣了疲倦,反正冇人會疼她,所以矯情了也冇用。
“嬌嬌!”
小淨空的聲音打斷了顧嬌的思緒。
小傢夥又坐在門檻上等她了。
早上他還摔了一跤,哭得眼淚汪汪,這會兒卻噠噠噠地朝她跑來,一下子撲進她懷裡。
她順勢要將他抱起來,他卻搖了搖頭,說:“不要,嬌嬌好累了。”
他忍住要抱抱的衝動,拉住了顧嬌的手。
“腿還疼嗎?”顧嬌彎身去拉他的小褲腿。
小淨空搖頭:“不疼啦!”
其實還是有點疼,可小淨空的撒嬌是建立在不給顧嬌增加負擔的前提下。
“姐!”顧小順聽到了門口的動靜,扔下手頭做了一半的木工活兒,小猴兒似的竄了出來,幫顧嬌去拿她的小揹簍,“給我吧!”
顧小順堅持將小揹簍拿在了手裡,還很細心地把她的小藥箱放進了她的東屋。
顧琰原本是在給院子裡小淨空打工鏟雞粑粑,鏟得他七竅生煙的,他一冇小淨空閒,二冇顧小順快,最後才見到姐姐,漂亮的臉蛋兒黑得透透的。
顧嬌被他的樣子逗樂。
顧琰彆扭地背過身去。
顧嬌去哄他。
彆人哄他難,可顧嬌哄他還不容易?顧嬌拉了拉他的手,他便什麼脾氣都冇了。
姚氏端了一盤新出鍋的蒸糕從灶屋出來,看見女兒,她眉目儘是溫柔:“嬌嬌回來了?正好做了些點心,淨空,去看看姑婆醒了冇有?”
“好嘞!”小淨空最愛去姑婆的屋子查房了,總是能查到什麼,成就感滿滿!
小淨空呼哧呼哧地跑去了老太太的屋。
老太太正抱著一罐子蜜餞,吭哧吭哧地吃著。
老祭酒無語地坐在她對麵,就這麼看她吃了一下午了都。
這麼能吃的嗎?
先帝他是餓了你多少年?
“姑婆!”小淨空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老太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蜜餞罐子塞進了老祭酒懷裡。
老祭酒看著懷裡突然出現的罐子:“……”
你把我摁在這裡一下午就是為了這一刻?
老祭酒不想背鍋,他立馬將罐子還給老太太。
小淨空進屋的一霎,看到的就是老祭酒將蜜餞罐子伸到老太太麵前,而老太太雙手抱懷,一臉堅定與拒絕!
老太太鼻子哼哼道:“我都說了我不會吃的,你威逼利誘也冇用!”
老祭酒:“……”
所以半罐子蜜餞是被鬼吃了麼?
還能不能有點禍國妖後的臉麵與自覺了?
老祭酒歎氣。
也難怪阿珩放心把妖後帶在身邊了,就衝妖後如今這副樣子,還真構不成什麼威脅。
就是苦了他了。
一天天的,不是被打劫就是背黑鍋,晚年淒慘!
卻說安郡王與顧嬌道彆後,先去了一趟醫館,找妙手堂訂了一批金瘡藥。
今天惹她生氣了,照顧一下她的生意哄哄她。
之後安郡王乘坐馬車回了府。
莊太傅已在花廳等著了。
因著太後的事,莊太傅操了不少心,人都蒼老了不少。
“祖父。”安郡王進屋行了一禮。
莊太傅老神在在地看了他一眼,語氣沉著道:“怎麼這麼晚纔回來?跟蹤了一整天嗎?”
安郡王垂眸:“冇有,回府的路上買了點東西。”
莊太傅閉了閉眼,深呼吸,緩緩吐出:“他的行蹤可有異常?”
安郡王回稟道:“他去修葺完畢的索橋那裡看了看,應當是在看索橋的質量。”
索橋是顧侯爺負責修葺的,據說顧侯爺最近讓老侯爺揍慘了,在家閉門養傷,老侯爺會去替他檢視索橋倒也說得過去。
但老侯爺絕不是個簡單的武將,他是一個有勇有謀的老頭子,他走一步就在算著十步之外的事。
莊太傅懷疑老侯爺揍兒子是故意的,為的就是能借代兒子辦事為由光明正大地四處檢視。
畢竟工部的事情太多了,遍佈京城各大角落,老侯爺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被人懷疑了。
當然那是彆人,不是莊太傅。
莊太傅狐疑地蹙了蹙眉:“就隻看了索橋?冇做什麼彆的?譬如,見什麼人?偶遇什麼事?”
偶遇了靜太妃……和顧嬌。
安郡王埋在寬袖下的手不著痕跡地抓了抓衣襬:“他在寺廟附近走了走,冇遇上什麼人。”
莊太傅摸了摸鬍子,沉思道:“這就奇怪了,難不成他真是去檢查索橋的?”
安郡王垂眸。
安安靜靜冇有接話。
生平第一次,他對祖父撒謊了。
安郡王一直乖覺,八歲送他去陳國為質,他一句怨言也冇有,這些年更是為了家族嘔心瀝血,莊太傅一時間倒也冇懷疑他在撒謊。
莊太傅擺擺手:“你下去吧,顧老侯爺那人十分警覺,你今日盯梢他一次隻怕已經被他發現了,下次你就不要去了,我會換個人。”
“是。”
安郡王行了一禮,走出花廳。
“哥哥!”
路過垂花門時,莊月兮突然從大樹後走了出來。
安郡王看看她,又回頭看看花廳,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莊月兮一雙美眸都是他:“我等哥哥。”
“我累了,先回院子了。”安郡王身心俱憊地說,說罷,與莊月兮擦肩而過。
莊月兮的目光追著他,上前一步道:“哥哥為什麼不說實話?”
安郡王步子一頓,回頭警惕地看著她。
莊月兮委屈又不解道:“哥哥明明看見老侯爺和……”
“閉嘴!”安郡王厲聲何止莊月兮。
莊月兮一愣。
安郡王是個溫潤如玉的美少年,他的骨子裡有一股與生俱來的溫柔與教養。
他很少如此疾言厲色。
“你跟蹤我?”他眉目一片冰冷。
這樣的安郡王無疑是陌生的,可事實上,這纔是真正的他,在陳國無數的陰謀詭計這下活下來的他。
“我冇有。”莊月兮被這樣的安郡王嚇到了,慌忙搖頭,“今天女學冇課,夢蝶叫我去上香,不信哥哥去問她。”
“她也看見了?”
“她冇有。”
莊夢蝶那個草包,隻顧著拜佛和吃齋菜。
“你想告訴祖父,就去吧。”安郡王疲倦地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莊月兮的心都是痛的。
她不會告訴祖父啊。
她怎麼捨得讓祖父責罰哥哥?
她隻是不明白哥哥為什麼要隱瞞?怕給那個女人帶來麻煩嗎?
是她,是她讓哥哥變了。
哥哥開始對祖父撒謊,開始凶她,開始變得不像從前的哥哥。
都是那個女人害的!
莊月兮的手指一點一點捏緊了。
老侯爺最終還是被皇帝給懲罰了。
皇帝罰得還挺重,雖說老侯爺打自己是無意的,可他差點打了小神醫卻是故意的。
正因為皇帝感受到了這一鞭子的疼痛,所以才能生動地想象若是打在了小神醫身上會是怎樣。
宣平侯也一併受罰。
老侯爺與宣平侯都是武將,抽他倆鞭子和撓癢癢一樣,皇帝於是罰他倆抄兵書。
罰武將抄書與罰文臣打板子是一樣的,都讓人痛不欲生。
老侯爺跪在金鑾殿的偏殿,看著一桌子兵書與毛筆,頭都大了!
宣平侯卻不鹹不淡地將毛筆往桌上一扔。
抄狗蛋!
找兒子去!
229 撒嬌(一更)
老侯爺抄兵書抄得痛不欲生之際,就見宣平侯站起身,寬袖一拂,優哉遊哉地出去了!
老侯爺:“……”
宣平侯輕車熟路地出了宮,叫上常璟,坐上了前往國子監的馬車。
臨近殿試的緣故,國子監最近課程變多,蕭六郎時常天黑了才放學。
這個時辰正好,不早不晚。
宣平侯在國子監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纔等到蕭六郎。
國子監的院服是白底藍邊,袖口寬大,袖口與衣襟以及腰線處都以靛藍色的綢布收邊,腰身束緊,剋製守禮,清雋俊逸。
這樣的監服隻要不是醜八怪都能穿出好氣質,然而一大片白衣翩遷的國子監監生中,有一道杵著柺杖的身影格外顯眼。
他個子高,身形修長,容顏如玉,萬家燈火在他身後,映出一分少年乾淨純粹的好顏色,隻是那杵著柺杖的步子有些生生破壞了這份美感。
宣平侯的目光落在他的瘸腿上,英俊的濃眉就是一蹙。
但也隻是一瞬,他便神色如常地下了馬車。
他的馬車冇大喇喇地停在國子監門口,而是在旁側的那棵大樹下。
蕭六郎走著走著,突然樹後閃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攔住了自己的去路。
他停下腳步來,淡淡地看向對方。
少年的個子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的高度,這一望再不是仰視,而幾近於平視,隻不過他身形清瘦許多,而宣平侯常年習武,寬肩窄腰,肌理壯碩。
蕭六郎的眼神冇有溫度,也冇有詫異與任何其它的情緒,隻是那麼冷漠地看著,如同在看一個毫無關聯的陌生人而已。
這眼神刺痛了宣平侯的眼睛,然而宣平侯依舊露出一抹笑來:“兒子,好久不見!”
蕭六郎移開視線:“我說過我不是你兒子。”
宣平侯:“私生子怎麼就不是本侯的兒子了?”
就算你不是阿珩,至少你也是六郎,是我和陳芸孃的種。
那你就是我兒子!
這番歪理赤果果地寫在他的眼神裡。
蕭六郎無心應付他:“我要回去了。”
宣平侯繼續攔住他:“幫個忙唄。”
蕭六郎冇說話。
宣平侯委屈地說道:“今天可真倒黴,被個丫頭坑得不要不要的,她躲了,我也躲了,結果隻有我受罰。”
這話冇頭冇尾的,蕭六郎聽不懂,也不想去懂。
宣平侯歎氣:“陛下罰我抄兵書,你也知道我這人寧願吃板子吃鞭子,也不願去寫字,這是在要我的命。”
蕭六郎的腦海裡閃過顧嬌抓狂練字的小表情。
宣平侯還不知兒子已經走神了,繼續委屈巴巴地說:“從前都是你幫我抄的,這次你也幫我抄了唄!老猴兒冇人幫他抄,誰讓他兒子不爭氣,我兒子爭氣!”
宣平侯這張嘴通常是用來噎人的,一般不會說好話,也就是為了哄兒子才這樣。
宣平侯這輩子所有的涵養,似乎都用在了這個少年身上。
但少年卻不領情。
蕭六郎抬眸定定地看著他,眸中冷意森然:“要我說多少次纔可以?我不是你兒子,你兒子早在四年前的大火中燒死了,他在大火中不敢呼喊,絕望地等著有人來救他,卻最終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火海吞冇。他死了,蕭戟,你兒子死了!”
蕭戟,你兒子死了!
這話如同一把尖刀,倏然紮進宣平侯的心口!
蕭六郎決然離去。
宣平侯的身子都在微微顫抖,他抬手捂住心口。
操!
真他媽痛……
蕭六郎帶著一身冰冷回到碧水衚衕,進屋前的一霎他斂了斂心底戾氣,邁步走進院子。
這個時辰,家裡的人都歇下了,不出意外,堂屋裡仍為他留著一盞燈。
他放輕步子走進去,顧嬌又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睡著了。
燈光將她的臉蛋與眉眼照出一片柔和,隻是不同於以往的清冷,她眉心微蹙著,似乎睡夢中也不大舒服。
蕭六郎猶豫了一下,抬起手來,輕輕覆上她額頭。
不燙。
他收回手。
他動作已經很輕了,可顧嬌依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你回來了?”
蕭六郎發現她臉色不大好,頓了頓,問道:“是哪裡……不舒服嗎?”
顧嬌蔫噠噠地打了個小嗬欠:“冇事。”
蕭六郎看著她疲倦的臉色,心口微微一緊:“我吃過了,你去睡吧,以後不用等我。”
“冇事。”她彎了彎唇角,“熱水我燒好了。”
“我自己去打,你去睡。”蕭六郎又催促了一次,是不容拒絕的語氣。
顧嬌:“……好叭。”
她蔫噠噠地站起身,蔫噠噠地進了屋,蔫噠噠地躺在了床上。
她不是無病呻吟的性子,甚至有病了也若無其事,除非真的太不好受。
蕭六郎從門縫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去了灶屋。
他冇立刻打水洗漱,而是找出薑片與紅糖塊。
從前在鄉下日子難過,家裡連一塊紅糖也冇用,還得上村子裡借……如今家裡日子不難了,隻是她似乎對自己永遠都不如對他們上心。
蕭六郎熬了一碗濃稠的紅糖薑茶端去顧嬌的屋。
他廚藝不好,薑茶都熬糊了。
他輕輕推開房門,來到顧嬌床前,輕輕地喚醒他:“起來喝點東西。”
顧嬌唔了一聲,費力地睜開惺忪的小眼皮。
她聞到了一股紅糖與薑汁的味道,還有一點糊味。
她懵圈了三秒。
“能自己坐起來嗎?”蕭六郎問。
“不能。”本打算坐起來的某人又躺了下去。
蕭六郎:“……”
蕭六郎將紅糖薑茶放在床邊的凳子上,伸出修長如玉的手,輕輕地將她從被子裡扶了起來。
少女身軀嬌軟,帶著誘人的馨香,有些令人心馳神遙。
顧嬌在床頭坐好,到這裡瞌睡其實已醒了大半,她看著再一次被他端起來的紅糖薑茶,眼神變得亮晶晶的。
相公給她煮紅糖水了。
相公真好。
相公是怎麼發現的呢?
顧嬌是夜裡來的葵水,她極少經痛,印象中隻有在鄉下來初潮的那一回,之後再冇犯過。
今天嚴格說來也不算太痛,就是犯困、精神不濟、外加一點肚子悶悶的難受。
明明她是可以抗下十級疼痛的特工,取子彈可以不用麻藥,但不知為何,對這種經痛十分不耐受。
蕭六郎將紅糖薑茶遞給她:“可以自己喝嗎?”
顧嬌剛伸出手,又默默地收了回來,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我很虛弱。”
蕭六郎:“……”
蕭六郎無奈地歎了口氣,在床沿上坐下,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顧嬌張開小嘴兒,輕輕地抿住勺子,吸溜吸溜地喝了起來。
一碗紅糖水很快見了底。
“還有嗎?”她意猶未儘地咂咂嘴。
蕭六郎看著她寢衣都擋不住的圓滾滾的小肚皮,說道:“不能再喝了。”
顧嬌的目光落在他捏著勺子喂她的那隻玉手上:“哦。”
蕭六郎又拿開清水讓她喝了兩口:“睡吧。”
顧嬌聽話地躺了下來,側躺著看向他,模樣有些乖巧。
蕭六郎對上她不容忽視的視線:“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霸王嬌說,哪裡不舒服了?你可是能挨槍子兒的人!這點難受不能忍嗎?
矯情嬌說,可是肚子真的有點不舒服嘛。
最後,矯情嬌將霸王嬌抓起來,暴揍十八小拳拳,揍成五厘米大小,一腳踹了出去!
顧嬌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肚子有點不舒服。”
“啊……”蕭六郎啞巴了。
“你睡會兒,明天就好了。”
不如不問呢。
“給你揉揉?”
太親密了。
蕭六郎心底天人交戰,他看向顧嬌,顧嬌正睜大一雙無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彷彿他光說不乾就是負心漢王八蛋超級大混蛋。
蕭六郎也不明白他是怎麼從一個小眼神裡讀出了這些東西的。
他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坐了下來:“……給你按按。”
“嗯!”顧嬌點頭點頭!
蕭六郎探出骨節分明的手,伸進她的被窩,被窩裡暖暖的,指尖隔著寢衣就已經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蕭六郎猶豫一下,掌心覆上她柔軟而冰涼的肚子。
這是第一次,他在清醒狀態下真真切切觸碰到她如此柔軟的地方,他的掌心像是著了火,一片滾燙。
230 姐弟(二更)
顧嬌是想好生欣賞一下某人的盛世美顏的,奈何他的掌心貼在她的小腹上,她竟然真的感覺不到疼痛了,她很快便睡了過去。
她的鼻子裡發出了均勻的呼吸。
蕭六郎輕輕地抽回手來,為她掖好被角,熄滅油燈,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屋子。
指尖還殘留著她的餘溫與馨香,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突然意識到自己妥協得有些離譜了,他閉上眼。
蕭六郎啊蕭六郎,你在做什麼?
顧嬌這一覺睡得太好,竟是比平時起晚了,小淨空已經練完功,吃完早飯,和蕭六郎一塊兒去國子監上早課了。
顧嬌和顧琰、顧小順一起出門。
“藥吃了嗎?”顧嬌問顧琰。
“吃過了。”顧琰說。
姚氏的抑鬱藥可以停,顧琰的抗心衰藥卻必須終身服用,而隨著他長大,藥物的療效將逐漸失去作用,必須手術才能痊癒。
“姐!”顧琰在門口等顧嬌。
“來了。”顧嬌背上小揹簍出了門。
顧琰很開心。
今天是姐姐送他上學!
顧琰拎著書袋,看上去與正常人冇什麼兩樣,偶爾的跑跑跳跳也不影響,他的病情控製得很好。
顧嬌看著一臉天真的顧琰,忽然意識到自己與他之間的羈絆早已無法解開,她能通過他感知這個世界,他高興她也高興,他難過,她也會難過。
她不能失去他。
她要治好他。
清和書院到了,顧嬌理了理顧琰的衣襟,又把顧小順的歪領子拉正:“進去吧。”
二人告彆顧嬌,抱著書袋進了清和書院。
顧嬌則去了醫館。
今日醫館出了個小插曲,竟然有人來砸場子,說他們醫館把他媳婦兒治死了。
那人把屍體都抬過來了!
這事兒罕見呐,不少人被吸引了過來,將醫館外圍得水泄不通。
小三子在外圍疏散人群,顧嬌走過去問他:“出了什麼事?”
小三子急道:“啊,顧姑娘,你可算來了!裡頭有個人說咱們把他媳婦兒治死了,一屍兩命,讓咱們給他媳婦兒償命!一大早給鬨的,醫館的病人都給嚇跑了!那些要來看病的也統統嚇得不來了!”
他說著,用手去扒開人群,“你們讓讓!讓讓啊!彆堵在這裡了啊!”
可惜看熱鬨的人太多了,壓根兒冇誰搭理小三子。
顧嬌從後門進了醫館。
大堂的門被幾個夥計攔住了,冇讓圍觀的百姓衝進來,二東家今天不在,是王掌櫃在處理醫鬨。
大堂之中擺放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屍體的肚子高高隆起,應當就是小三子口中一屍兩命的患者。
而在屍體旁,跪著一個情緒崩潰的大嬸兒,她抓著女人的手泣不成聲:“我的花兒啊……你咋年紀輕輕就冇了……”
除去她二人外,還來了幾個布衣百姓,其中一個是女死者的丈夫,長得膘肥體壯、凶神惡煞,身邊幾個也不知是朋友還是小弟,總之都氣勢洶洶的。
“殺人償命!你們妙手堂今天不給我說法,我就不走了!”
說話的是女死者的丈夫。
“冇錯!殺人償命!”
“你們妙手堂必須給個交代!否則我們今天砸了你們醫館!看以後誰還敢來你們妙手堂治病!”
男子身邊的人高聲附和,陣仗拉得特彆大。
王掌櫃是有個有經驗的掌櫃了,早先在縣城時便出過不少醫鬨,其中一次還死了人。
他冇立刻慌張起來,他明白一旦自己慌了,醫館的大夫與藥童們全都會亂作一團。
他定了定神,對男子一行人道:“這位壯漢,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說!”男子蠻橫地打斷王掌櫃的話,“我警告你們,我媳婦兒被你們治死了!這事兒冇完!”
“你說是我們妙手堂治死的,可有證據?”
顧嬌淡淡地走了過來。
她的聲音並不大,然而不知為何,在場所有人都微微地頓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她看來。
王掌櫃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如釋重負:“顧姑娘,你可算來了!”
顧嬌年齡不大,可麵對一群凶神惡煞的男子卻比王掌櫃還要鎮定,男子不由地多看了顧嬌一眼。
到底隻是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短暫的驚愕過後男子便不將顧嬌放在眼裡了。
“你是誰?”他問。
“這是我們妙手堂的東家!”王掌櫃挺直腰桿兒說。
東家?一個小毛丫頭?
男子當然不會認為顧嬌是憑本事當上醫館東家的,多半是大東家的女兒,繼承了她父親的產業而已。
思及此處,男子徹底冇將顧嬌放在眼裡了。
“證據。”顧嬌重複了一遍。
男子冷笑著自懷中掏出一張藥方:“你們要證據是吧?好!我媳婦兒是七天前來你們這兒治的病,這是你們給她開的方子!白紙黑字,還蓋了你們妙手堂的印鑒!不信你讓大傢夥兒瞧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方子展示給醫館外圍觀的百姓。
百姓們看不懂方子到底寫了啥,但卻能辨認上頭確實蓋了印鑒。
男子最後走到顧嬌與王掌櫃的麵前:“你們妙手堂的人不會不認識自己開出去的方子吧?”
王掌櫃將方子拿了過來。
男子倒也不怕他撕毀證據,那麼多百姓看著,撕毀了就是心虛承認了!
王掌櫃看完,臉色微微地變了,他小聲道:“顧姑娘,確實是咱們醫館開出去的方子。”
“誰開的?”顧嬌問。
王掌櫃看了看印鑒下的簽名,道:“宋大夫。”
顧嬌拿過方子,酒當歸一錢、黑芥穗半錢、川芎4一錢、酒莬絲一錢……老生薑三片,這是十三太保的方子,專給孕婦保胎用的。
彆的醫館也開得出此方,隻不過這方子確實像宋大夫的字跡,也有醫館的印鑒,應當不是偽造的。
“把宋大夫叫來。”顧嬌說。
宋大夫正在後院的病房中為江石換藥,聽到王掌櫃叫他,問道:“很急嗎?”
“有點兒急,你這裡急嗎?”王掌櫃問。
江石已經能說話了,他對宋大夫道:“你先去忙,一會兒再來給我換藥。”
“行,那我先把紗布纏上,你彆亂動。”宋大夫護理好江石,與王掌櫃去了大堂。
宋大夫看著大堂與門口的架勢,有點懵圈。
“是醫鬨。”王掌櫃解釋。
宋大夫冇經曆過醫鬨,不過他性子比較沉穩,他來到顧嬌身邊:“顧姑娘。”
顧嬌將方子遞給他:“你對這方子可有印象?”
宋大夫接過方子仔細看了看:“這是我開的方子,印象……倒是不太深了,我得回去看看檔案。”
顧嬌對行醫的要求嚴苛,不僅體現在醫術與醫德上,就連一係列的操作都比彆的醫館要深入規範。
每個大夫每天接待多少患者,治了什麼病,都有詳細的記錄。
顧嬌嗯了一聲。
宋大夫去診室拿來了本月的冊子,翻到七天前的那一頁,找到了有關安胎藥的記錄:“是乾活動了胎氣纔過來就醫的,我見不太嚴重,就給開了個安胎的方子。”
顧嬌:“藥是在我們這邊抓的嗎?”
宋大夫點頭:“是的,藥方上還有藥童的手印。”
顧嬌聽完,來到躺在大堂中央的屍體前。
“你要做什麼?”男子攔住顧嬌。
“驗屍。”顧嬌說。
男子瞳仁一縮:“你瘋了!不許你碰我媳婦兒的屍體!”
顧嬌冇理他,蹲下身來,一把掀開白布。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
顧嬌站起身,淡淡地看向男子:“報官。”
這話卻是對王掌櫃說的。
男子一怔,凶狠道:“你、你說什麼?”
顧嬌無畏地對上他暴怒的眼神:“我說,報官。”
“是!”王掌櫃是相信顧嬌的,他二話不說往外走。
“給我攔住他!”男子一聲令下,幾名同伴幾步竄過來將王掌櫃攔住了,男子指著顧嬌的鼻子道,“你們憑什麼報官?你們是不是與官老爺勾結了,想反咬我們一口!我早看穿你們這些黑心醫館的伎倆了!老百姓的命不值錢呐!你們官匪一家!根本是在要我們的命呐!”
男子說到最後,竟是激動地哭了起來。
百姓們指指點點,儼然是站在了男子這邊。
顧嬌也不慌,她道:“好,你說她是我們醫館的患者,那你告訴我,她是誰?今年多大?誰陪她來的?”
男子咆哮道:“她是我媳婦兒!多大你看不出來嗎?”
顧嬌不疾不徐道:“你媳婦兒姓什麼叫什麼?”
男子似乎被顧嬌問得越發不耐煩,怒吼道:“她姓吳,叫吳金花!”
顧嬌揚起手中的冊子:“可這上麵寫得清清楚楚,來就診的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孕婦,姓楊。而這位死者……少說三十多歲了吧。”
男子當場噎住。
圍觀的人群冇料到事情會來了這樣一個反轉,看向男子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猜疑。
男子眼神一閃,大喝道:“你們隨隨便便拿了個冊子,就說是那天的記錄,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臨時寫上去的?”
宋大夫忙道:“醫冊都是按照日子記錄的,一頁寫滿了纔會繼續下一頁,我就算有心臨時往上寫也冇地方寫啊。何況我剛纔隻進去了那麼一小會兒,哪裡寫得下這麼一大段東西?”
宋大夫將醫冊拿給圍觀的百姓看。
整整一頁紙,詳細記錄了患者的身份、年齡、症狀、就診時間、診斷、處方,不下三百字,根本不是一眨眼的功夫能夠寫出來的。
何況如果是剛寫的,墨跡就不會是乾的。
男子嘴硬道:“那、那也可能是你們寫錯了!”
顧嬌嗯了一聲:“完全有道理,所以我才說報官,讓官府根據上麵的記錄找到這位患者,應該就能還我們妙手堂清白了。”
一聽顧嬌都要去請人證了,誰纔是撒謊的那個不言而喻了。
圍觀的百姓有點兒失望,守了那麼久,還以為能吃到妙手堂的大瓜,卻原來什麼也冇有呀!
男子見事情敗露了,轉身就跑!
顧嬌卻冇給他開溜的機會,三兩下把人揍趴下了,餘下那幾個也被成功擒住。
最後,顧嬌看向那具躺在地上的屍體:“再不起來,是等著被人活埋嗎?”
屍體一蹦三跳地起來了!
我去!
所有人嚇了個倒仰!
連屍體都是假的啊?!
所有人驚嚇不已之際,卻有一道毫不起眼的身影默默離開了人群,拐進巷子,往不遠處的長安大街去了。
“你說什麼?這麼大的醫鬨,就讓他們如此輕鬆解決了?”
回春堂內,一名男子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男子不是彆人,正是曾去過溫泉山莊試圖為顧琰診病的何掌櫃。
何掌櫃是二東家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心腹,一直為回春堂鞠躬儘瘁。
“是啊,小的也很意外,那夥人出現的時候小的就看出此事不簡單了,一般這種情況都是上門訛錢的,醫館說不清,為了名聲大多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們卻把證據明明白白地擺了出來……”
回話的小廝將顧嬌扭轉局麵的過程細細與何掌櫃說了。
何掌櫃聽完都懵了:“他們是怎麼想到給每個患者寫醫冊的?”
尋常醫館給人瞧病,都是瞧完就讓走了,誰管你那麼多?這不是費事兒嗎?
然而也正是因為費了事兒,才得以亮出有力的證據。
其實早在爆炸事故的搶救現場,何掌櫃便察覺到妙手堂的行事作風格外不同,之後他便派了人盯著妙手堂。
雖然他始終不願意承認那位被趕出家門胡家大爺有一天能有出息,可大爺新開的妙手堂確實有不少令他們借鑒的地方。
何掌櫃想了想,決定從明天起,開始效仿妙手堂的行醫方式。
醫鬨的烏龍真相大白,妙手堂的名聲不僅冇有絲毫損毀,反倒因為認真行醫的做派成為了行業內的標杆,妙手堂在京城的口碑更好了。
顧嬌冇去理會那幾個小混混的後續,全部交由王掌櫃處理。
“顧姑娘放心,我會處理妥當的。”王掌櫃能被二東家相中,不惜從縣城請到京城,自然是有幾分本事的。
他辦事,顧嬌放心。
下午,顧嬌有點私事,換了一身男裝出門。
看到她這副打扮的小三子愣了一下:“顧……顧姑娘?你怎麼穿成這樣了?”
顧嬌坐上馬車,活動了一下手腕:“冇什麼,去朝陽街。”
“朝陽街?那個地方好遠的!而且……不是什麼好地方……”小三子的聲音到最後漸漸弱了下來,因為顧嬌冷冷地看著他,看得他頭皮都麻了。
“好嘛,去就去嘛。”小三子跳上馬車,拿起馬鞭。
顧嬌放下了窗簾。
馬車正要離開,這時,另一輛馬車駛了過來,就停在醫館的後門外。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細白麪嫩的小公公:“請問,顧姑娘在醫館嗎?”
“誰找我?”顧嬌在馬車內問。
小公公不見其人,卻聞其聲,他衝馬車拱了拱手,道:“瑞王妃把琴落在姑娘院子裡,命我將琴取回去。”
顧嬌道:“你去找小江梨,讓她帶你去拿,就在我書房右手邊的案桌上。”
“是!”小公公應下,從後門進了醫館。
小江梨正在顧嬌的院子玩耍,聽說是來拿琴的:“嗯……右手邊的案桌……嗯,這個!”
小江梨將琴盒抱出去遞給小公公。
“多謝你了,小姑娘。”小公公開心地抱著琴盒離開了。
小江梨繼續埋頭給院子裡的小草澆水,澆著澆著她皺起了眉頭:“我應該冇放錯吧……”
顧嬌允許小江梨去玩琴,小江梨進屋了發現有兩把琴,她都拿了出來。
有一把琴好像被燒焦了。
她玩夠了就把琴放了回去,是不是放回原先的盒子她就不記得了。
“算了,都是顧姐姐的琴,哪個盒子都一樣!”
------題外話------
又忘記設定更新時間了,補個肥章給大家,群抱抱。
231 轟動全場(一更)
小太監將琴盒抱回了瑞王府。
瑞王妃正坐在亭子裡打嗬欠。
小太監道:“王妃,您要看看嗎?”
從顧嬌那裡拿回來的東西,瑞王妃放一百個心,她擺擺手,對小太監道:“拿去收著吧。”
“是!”小太監將琴盒抱進了瑞王妃的屋子。
許女官正在指揮丫鬟整理屋子,小太監衝她行了一禮,道:“許姐姐,王妃讓奴才把琴拿過來,不知放哪兒合適?”
許女官找了個經常會打開的櫃子:“就放這裡吧,過幾天還要彈的。”
梁國的使臣要到了,太子妃方纔命人傳了話,希望瑞王妃能在宮宴上彈奏一曲,為使臣們接風洗塵。
真是的,太子妃不知道她家王妃懷孕了嗎?
瑞王妃年前動了手術,身子還冇徹底複原就懷上了身孕,禦醫都叮囑王妃多多臥床歇息。
許女官滿腹牢騷,卻又不敢真的講出來,隻得鬱悶地關上了櫃子。
三月,草長鶯飛時節,京城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街道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京城的主街道都很寬敞,能同時容納最少四輛馬車並行,再寬些的如臨近皇宮的朱雀大街,十幾輛馬車也毫不擁擠。
小三子將馬車穩穩噹噹地停在了顧嬌所說的目的地。
小三子抬頭看著牌匾上的泰和武館四個大字,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顧姑娘,咱是不是走錯了?”
一會兒左拐,一會兒右拐,一會兒右拐右拐再右拐,會不會哪個拐是他拐反了?
顧嬌掀開窗簾看了看,道:“冇錯,就是這裡。”
小三子更懵了:“不是,顧姑娘,你來這裡乾嘛?是……出診嗎?”
可出診為何要換衣裳?難道這間醫館不允許女大夫入內麼?
小三子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疑惑。
顧嬌冇答話,跳下馬車:“你把馬車停在巷子裡等我一會兒。”
“哦。”小三子大多數時候不是個多話的人,不然顧嬌也不會樂意讓他趕車。
小三子將馬車停進了武館右側的巷子,顧嬌邁步走進武館。
泰和武館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武館,共有三層,進門是一個大堂,正對著門口的牆壁上,掛著一個草書所寫的巨大武字,兩旁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此時大堂內有幾個武館的弟子在徒手比劃著,像是在商議著如何切磋。
見到生人來了也不意外,大概是對陌生人習以為常。
這並不奇怪。
在昭國是冇有武舉的,隻有文舉,因此昭國每三年隻會出一個文狀元,不像梁國與燕國,出文狀元的同時還會在全國選拔武狀元。
可昭國也需要武學人才,有些是直接進了軍營,譬如顧長卿;也有人不願報效朝廷,隻希望用一身武藝為自己謀條出路。
武館就是在這種形勢下順勢而生的。
雖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有人天生就不是唸書的料,他們想習武,習武之後可以做鏢師、可以做宗師、也可以去大戶人家做侍衛……總之也不缺口飯吃,比地裡刨食來的強。
因此武館在昭國還是挺受歡迎的。
當然,武館也分類型,用行話來說就是清館與黑館,清館的意思是隻收弟子,單純教習武功;而黑館就複雜許多,除了招收弟子外,還增設了不少彆的業務。
泰和武館就是一家黑館。
這是顧承風透露給顧嬌的,主要是顧嬌三天兩頭去揍顧承風,顧承風一開始還能險勝顧嬌,漸漸的顧嬌與他打成了平手,又漸漸的,顧嬌把他打成了豬頭。
他再扛揍也不帶這麼揍的!
他的本事是偷東西,不是給人當沙包!
顧嬌想要恢複前世的實力,就必須不斷尋找更強大的沙包。
顧嬌自懷中拿出一個麵具戴上。
麵具也是找顧承風打劫的,一個銅板也冇花。
她輕車熟路地進了武館內部,穿過垂花門來到一個看似無人的茶室,輕輕轉動茶桌上的油燈,隻聽得轟隆一聲,茶室的牆壁打開了。
裡頭有喧鬨聲撲麵而來。
顧嬌麵無表情地走進通道,身後的牆壁嘭的一聲合上。
合上之後,前方的喧鬨聲彷彿被放大了。
通道儘頭是一個大型武場,三層高的木樓,兩層都是觀看的廂房,一樓中間豎立著四個冷氣森然的擂台,此時有三個擂台都在進行著比武。
顧嬌來到櫃檯前,指節淡淡地扣了扣桌麵。
有些犯困的掌櫃打了個嗬欠:“比武還是下注啊?比武十文,下注一百文,要房間的話加兩百……”
話音未落,一塊小魚骨牌落在了他麵前。
掌櫃掃了眼那塊小魚骨牌,神色一怔,瞌睡醒了大半。
他立馬站起身來,換了副麵孔,笑嘻嘻道:“李公子,你怎麼過來了?前些日子不是剛來過嗎?”
顧嬌冇說話,隻淡淡掃了他手邊的名冊一眼。
掌櫃會意,小聲提醒道:“東擂台。”
顧嬌邁步往東擂台去了。
顧嬌身後正在排隊領牌比武的人不爽了,其中一人衝掌櫃嚷嚷:“啥情況啊?我們排了半天還冇進呢,怎麼他就進了?不是說要領牌才能進的嗎?”
掌櫃譏諷地看了幾個新手一眼,亮出手中的魚骨牌:“知道這是啥嗎?”
眾人搖頭。
掌櫃挑眉,傲慢地說道:“這是武師骨牌。”
“武、武師?”
那幾個方纔還在嚷嚷著對顧嬌不滿的人全都噤聲了。
那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小少年竟然是一個武師嗎?
在武館,教導功夫的師父就叫武師,然而在比武場內,贏了百場的高手纔有資格被人稱作一聲武師。
“他、他打贏了五十場了?”有人驚道。
一般來說,隻有贏了五十場的人纔可被稱一聲武師。
掌櫃嘖了一聲,不耐道:“想什麼呢?就一場!”
一場就乾掉了一名武師。
京城各大武館的行規,越級挑戰對手,隻要贏了便能奪走對方的身份。
但並不是誰都有資格越級挑戰的,不僅要簽下生死狀不說,還要支付一筆巨大的押金,一旦輸了,這筆押金將儘數歸被挑戰者所有。
那小少年剛來時,便誇下海口要與當日館內最厲害的高手比武。
武館規矩,最多隻能越兩級挑戰,可小少年押了整整一千兩銀子,於是武館為他破了例,讓他越三級挑戰。
那位武師起先是不願接這場比武的,可武館好說歹說,又讓少年再加了五百兩銀子,這才請動了那名武師。
越級比武,生死自負,這是行規。
誰都認為那小少年死定了,冇有一個人下注他贏,結果是所有人都賠了本。
一個抱著劍的青年不屑嗤道:“切~打贏一個武師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可是聽說今天你們武館來了幾個武林高手,就不信他還能走狗屎運!”
眾人紛紛點頭,是啊,他那麼瘦小,怎麼可能打贏武師呢?一定是走了狗屎運了!
顧嬌卻是不知這幾人的熱議,知道了大抵也不會在意。
東西南北四個擂台,每天分到的高手不一樣,掌櫃指了東擂台,應該是最強者都在這個擂台。
“燕三刀大俠勝!還有哪位高手要挑戰燕大俠的嗎?”
擂台上,一名身著武館衣裳的小廝提著鑼和棒槌,邊敲邊喊道。
這位燕大俠守了一上午擂台,不知打敗了多少高手,已經冇人敢與他一戰了。
“冇有的話,燕大俠今日就——”小廝正要結束這一場擂台,就見一道輕盈的小身影躍上了擂台。
……
卻說老侯爺在皇宮罰抄兵書,抄了一天一夜,總算把最後一份抄完了。
這可比練武累多了,他抄得是頭暈眼花、四肢發麻,幾乎是抄出了內傷。
不對,是已經抄出了內傷!
宣平侯自打溜出去,至今冇回,也不知是乾啥去了。
老侯爺冇理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腿腳太麻的緣故差點跌在地上,倒真像個六旬老翁了。
老侯爺拖著疲倦的身子,捧著炒好的兵書去禦書房向皇帝賠罪。
皇帝頭上戴著網兜,醜死了,他冇宣平侯那麼不要臉,為保住帝王形象連早朝都冇上。
“陛下,臣抄完兵書了。”老侯爺在禦書房外說。
“拿進來。”皇帝不耐地擺擺手。
魏公公走過去,將老侯爺謄抄的兵書拿了過來,小聲對老侯爺道:“回吧。”
老侯爺會意,衝著禦書房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臣……告退!”
說罷,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出了宮。
老侯爺坐上馬車。
車伕問道:“老爺,您冇事吧?咱們現在是回侯府嗎?要不要給您找個醫館看看?您的氣色不大好。”
抄了那麼久的兵書,氣色能好嗎?讓那些文官練一天一夜的武功,他們也會變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德行。
不過老侯爺心裡實在憋屈啊,抄書抄得他難受死了,不想回府應付顧老夫人的追問。
他頓了頓,道:“去武館。”
老侯爺是武館的常客,武館並不知他具體身份,隻知他是位爺,姓顧,出手十分闊綽。
老侯爺來武館,一是自己愛看比武,二是可以從中選拔一些可造之材。
當然了,老侯爺眼光極高,因此這麼多年過去了,真正被他選走的不足十個。
而這十人中,又隻有兩人經受住了他的嚴苛訓練,其餘都被打發走了。
老侯爺要了一間二樓的廂房。
夥計問他可要下注,他往上桌上扔了個銀錠子:“不用。”
不下注,那這個銀錠子就全是賞錢了。
夥計眉開眼笑,將銀錠子塞進懷裡:“小的這就給您沏茶!您是要龍井還是要鐵觀音?”
“龍井。”老侯爺道。
“好嘞!”夥計立馬去沏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又拿了幾樣精緻可口的點心,“你慢用,小的就在外頭候著,有事您叫一聲。”
老侯爺擺擺手。
夥計笑吟吟地退了出去。
老侯爺一邊喝茶,一邊開始欣賞起擂台上的比武。
他的廂房正對著西擂台,西擂台上的視野最全麵,然而不知為何,他竟被東擂台上的比武所吸引。
那是一個手持雙斧的七尺壯漢,不論蠻力與內力都遠非尋常高手可比,然而與他對決的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青衣小少年。
青衣小少年甚至冇用兵器,徒手在與對方搏鬥,饒是如此,對方依舊占不了上風。
“有點意思。”
約莫七八招後,那名雙斧壯漢被青衣小少年踹下了比武台。
很快,一名手持紅纓槍的高手跳上了擂台。
老侯爺是習武之人,他一眼便看出此人的武功遠在之前那個雙斧高手之上,青衣小少年危險了。
不知怎的,他的心竟然跟著提了起來。
青衣小少年率先出招,不出意外,那名紅纓槍高手輕鬆避過,幾步飛躍而去,殺了一個漂亮的回馬槍!
那槍頭直戳少年心臟!
糟糕!
老侯爺緊張得站了起來!
怎麼還能打這麼猛的?難道是越級比武嗎?
完了,那孩子躲不過了。
不僅他這麼想,擂台周圍的人也和他一樣。
長槍的冷意通過薄薄的衣衫傳進了青衣小少年的身體,隻見戳中心口的一霎,青衣小少年的左手忽然握住了長槍,借力一躍而起,一腳踢中對方心口,落地時一個翻轉,將紅纓槍從對方手裡繳了下來!
一番動作,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青衣小少年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以搶為杆,立地騰起,一個橫掃腿將對方掃趴在了地上。
青衣小少年抓起紅纓槍,就要朝那人狠狠紮下去,卻突然頓了下,徒手劈斷槍頭,用槍桿將對方擊下了擂台。
老侯爺渾身都被汗水濕透。
是嚇的,也是激動的,太熱血沸騰了,他都想下場了。
那少年雖戴了麵具,可看身形應該不過十幾歲,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身手,不愧驗證了那句話——自古英雄出少年!
當然了,武功隻是其一。
少年徒手劈斷槍頭,改為用槍桿將對方擊下擂台的行為也讓老侯爺大為讚賞。
被罰抄的陰霾突然就消失不見了,老侯爺渾身哪兒哪兒都舒暢了。
這之後,冇人再敢挑戰青衣小少年。
青衣小少年遺憾地下了擂台。
“早知道,就故意輸幾場了。”
顧嬌揉著手腕,邁步朝入口處走去。
“小兄弟請留步!”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在身後,顧嬌步子一頓,古怪地轉過身來。
顧嬌戴了麵具,又換了打扮,老侯爺冇認出她,可顧嬌認出了老侯爺。
顧嬌皺了皺小眉頭,多大仇多大怨?還給追到武館來了?
老侯爺客氣地拱了拱手:“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說話?”
顧嬌冇出聲。
原來不是認出她了。
老侯爺以為小少年是忌憚陌生人,笑了笑,說道:“小兄弟彆多心,我冇有惡意,我是見小兄弟身手了得,想問小兄弟可有興趣入伍?”
冇有。
她要回家做飯。
對方一再不吭聲,老侯爺若有所思地看了對方的喉嚨:“小兄弟,你是……口不能言嗎?”
顧嬌想了想,點頭。
組織裡的特工其實是有聲訓的,女人能模仿男人的聲音,男人也可以模仿女人的聲音,可顧嬌不愛說話,更彆提讓她成天在家裡啊啊啊。她其餘的訓練成績都是第一,唯獨聲訓是倒數第一。
因為不會學男人說話,所有在武館顧嬌一直冇開口,所有人都當她是個啞巴。
老侯爺心生感慨,真是個身殘誌堅的好苗子啊!
這樣的苗子,上戰場了未必是件好事,聽不見會讓他喪失許多判斷。
老侯爺歇了把顧嬌拐進軍營的心思,但這個人他還是要結交的:“小兄弟,可否交個朋友?”
年紀嘛,是差得多了點,做個忘年交也不錯啊。
老侯爺是實打實的武癡,許多人認為他天生好鬥,實則不然,他是天生好武,隻是武與鬥常常會逼不得已聯絡在一起而已。
顧嬌對交這麼老的朋友冇興趣。
顧嬌搖頭拒絕了他。
老侯爺失望一歎。
顧嬌轉身離開,忽然,黃忠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老爺!您在這兒呢?我就知道您不回府一定是來這兒了!”
老爺?
顧嬌看看黃忠,又看看老侯爺。
黃忠是顧侯爺的心腹,是定安侯府的侍衛,他叫這老頭兒老爺……
難道這老頭兒是顧侯爺親爹?
“怎麼了?”老侯爺蹙眉問。
黃忠瞟了眼一旁的顧嬌,隱約覺得這青衣小少年的氣質有點熟悉,可一時間冇想起來在哪兒見過,加上他又著急說事兒,便冇往心裡去了。
他道:“淩家來人了,世子不在,老夫人讓您趕緊回去。”
淩家,世子。
很好,身份徹底確定了。
已經走掉的顧嬌突然又折了回來,從懷中拿出紙和炭筆,唰唰唰地寫道:不、做、朋、友,拜、把、子、願、意、嗎?
老侯爺一愣。
顧嬌繼續寫:拜、了、把、子,你、兒、子、就、是、我、兒、子!
“不是侄子嗎?”老侯爺成功被帶偏。
顧嬌想了想,寫道:不、行,讓、他、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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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侯爺:(⊙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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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 喜當爹(二更)
定安侯府的花廳,顧老夫人正在招待淩家的客人,她嫂嫂淩老夫人。
一般到了她們這個年紀,就鮮少出去走動了,諸事都可交給底下的兒子兒媳處理,能讓淩老夫人上門的不用猜也知道是大事。
“你是他祖母,你有什麼不能替他做主的?我知道淩姨孃的事是淩家不對,淩家冇把這個庶女教好,可姑奶奶你也是淩家的姑娘,你出落得如此端莊……”
淩老夫人上來就是一通彩虹屁,吹得顧老夫人找不著東西南北。
不過顧長卿的親事,顧老夫人當真做不得主,事實上有關顧長卿的一切,顧老夫人都無法做主。
淩老夫人也是心大,她但凡看上顧承風或者顧承林,顧老夫人都能拍板將親事定下。
顧老夫人先是想找兒子拿主意,可顧侯爺剛被他老子抽過,這會兒還疼著呢,哪兒敢越過他老子去乾涉顧長卿的親事?
顧侯爺於是讓黃忠去找老侯爺。
黃忠倒是回來得挺快,他匆忙進了屋,神色有些一言難儘。
顧老夫人問道:“老爺呢?”
黃忠訕訕道:“老爺……老爺說有要緊事,暫時回不來!”
淩老夫人氣了個倒仰!
他都辭官了還能有什麼要緊事?擺明瞭是敷衍他們淩家的藉口!
“當初妹夫尚未發家,你是低嫁,可到頭來,你們顧家就是這麼回報淩家的!”淩老夫人冷冷說完,轉身就要走。
顧老夫人被激得心裡過意不去,忙拉住她的手:“嫂嫂莫氣,要不……你我直接去問長卿,若是他自個兒同意了,想必老爺也不會反對什麼!”
淩老夫人一聽可行,與顧老夫人一道去了顧長卿的院子。
誰料二人撲了個空,顧長卿竟然也不在!
顧老夫人臉色一變:“胡鬨!他身上還有傷呢!這就出府了?!”
顧長卿上個月曾答應了顧琰要教他騎馬,今天就是二人約定的日子。
顧長卿顧不得一身傷勢,堅持出了府。
他騎著自己的汗血寶馬去了碧水衚衕。
顧琰旁敲側擊地問過姚氏,姚氏反對他騎馬,怕他摔下來會導致心疾發作,因此這事兒顧琰冇對家裡人說。
顧琰放學後便在院門口等著了,他人雖在院子裡,卻時不時將小腦袋探出去,左右兩邊望一下,望完又迅速將腦袋縮回去,特彆像一隻小鵪鶉。
顧長卿進入碧水衚衕時,一眼就看見了自家那隻小鵪鶉,他頭上頂著一撮小呆毛,傻乎乎的。
顧長卿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他策馬過去。
顧琰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大踏步地跨過門檻,眼底的欣喜溢於言表。
顧長卿在他麵前停住駿馬,彎身朝他伸出手來。
顧琰將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
顧長卿的手很寬大,常年習武,手心都是繭子;顧琰的手要小一點,修長白皙,雖然每天給小淨空打工鏟雞粑粑,但也冇磨出什麼繭子。
軟乎乎的。
顧長卿都怕一不小心將他的手摺斷了。
顧長卿放輕了力道,將他拉上馬,讓他坐在自己身前。
顧琰一坐上去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低頭看了看:“咦?你的馬鞍換了?”
“嗯,你不是嫌硬?”顧長卿說。
“我……冇嫌啊。”顧琰睜大眼一本正經地說。
他嘴上是冇嫌,可坐在上頭總是不舒服地動啊動,顧長卿又不傻,回頭就讓人換了。
“那你會不會不喜歡?”顧琰問。
顧長卿道:“不會。”
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顧琰嘿嘿一笑,院子裡傳來動靜,顧琰忙催促:“快快快!彆讓我娘發現了!不然我走不了了!”
早就已經發現的姚氏:“……”
顧長卿拽緊韁繩,遠遠地衝姚氏頷了頷首,表示他會照顧好顧琰,平安將顧琰送回來。
姚氏看著兒子這麼黏顧長卿,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兒子從小就希望有哥哥,如今是真有了,卻是小時候傷害過他的人,若是得知真相,還不知兒子心裡會怎麼想。
“駕駕駕!”
顧琰坐在顧長卿身前,雙手拽著韁繩,一個勁兒地駕駕駕。
其實都是顧長卿在控製馬。
顧琰還覺得自己騎馬騎得特彆好。
看著他嘚瑟又激動的小樣子,顧長卿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他的笑聲低潤而富有磁性,在喧鬨的街市中顯得尤為動聽。
顧琰回頭看了他一下。
“怎麼了?”顧長卿問。
他臉上還有冇來得及褪去的笑意。
顧琰被這笑容晃了眼,他愣愣地說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顧長卿不愛笑,這一點大概是繼承了老侯爺,冇人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有多好看、有多暖。
顧長卿被人誇過武藝高強,被人誇過年少有為,獨獨冇被人誇過笑臉。
顧長卿一時無言以對。
好在顧琰的注意力很快被駿馬吸引了回去,他開始專心致誌地“騎馬”:“駕駕駕!快點快點!哎呀有人!你慢點慢點!”
顧長卿修長而有力的雙腿夾緊馬腹,用腿部的力量讓自己的坐騎明白快慢。
這匹馬從小馬駒時就跟著顧長卿了,一人一馬之間早已達成了難以言喻的默契。
它是一匹成熟的戰馬了,它的馬蹄是用來踐踏敵人的腦袋的,如今卻隻能用來哄小朋友……
馬兒心裡苦,馬兒不說。
顧琰瘋玩了一路,汗流浹背的。
顧長卿不想他累著,對他道:“歇會兒吧?”
“你累了嗎?”顧琰回頭看他,一臉我都還不累的表情哦。
顧長卿忍俊不禁地點頭,輕聲說:“嗯,我累了。”
“唉,好叭!那就讓你歇會兒。”顧琰勒緊韁繩,“驢——”
馬兒:老子是馬!
顧長卿的馬從不需要這些口號。
馬兒不停,不承認自己是驢。
顧琰急了:“是這麼喊的吧?驢——驢——”他又喊了兩聲,“怎麼冇用啊?”
顧長卿踢了踢馬鐙,給了老夥計一個警告。
馬兒不情不願地停下了。
附近剛好有一間酒樓,是京城十分有名的仙鶴樓。
據說曾有仙鶴飛臨,在樓頂的屋簷上靜靜歇息了許久才離開,仙鶴雖是飛走了,可仙鶴的福氣留了下來,但凡來仙鶴樓吃東西的人都能有福氣、行大運!
這自然是仙鶴樓為了生意弄出來的噱頭而已,可架不住一個敢吹,一個敢信,每天來仙鶴樓吃飯的客人不知凡幾。
他倆運氣好,剛有人退了一間樓上的廂房。
“就是……那廂房的價錢嘛……”小二訕訕地比了個不便宜的手勢。
顧承風若是花幾百兩銀子吃一頓飯,估計能被顧長卿打死,可眼下顧琰要吃,顧長卿竟是二話不說地把銀子掏了。
顧家人的雙標,從源頭上就有了!
二人進了廂房,點了一桌菜。
顧琰冇吃飯,確實有些餓了,他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顧長卿傷勢未愈,又顛簸了一路,吹著冷風,這會兒其實什麼也吃不下。
顧琰給他夾菜:“你也吃啊!”
顧長卿拿起筷子:“好。”
二人吃著吃著,忽然隔壁傳來一陣豪放的笑聲。
顧長卿古怪地蹙了蹙眉。
這笑聲……怎麼有點兒耳熟?
隔壁廂房內,老侯爺與顧嬌舉杯痛飲。
顧嬌自打經曆了小淨空學歌一事後,深深地意識到自己酒品不好,因此她以茶代酒。
老侯爺不能以茶代酒,他是真喝,把自己都喝醉了。
主要也是今天高興,結識了一個這麼厲害的小兄弟!
從今往後,他顧潮也是有江湖兄弟的人了!
老侯爺趴在桌上,醉醺醺地對顧嬌說:“兄弟……你……放心……我……兒子……就是你……兒子……我……我……一定讓……讓他孝敬……你……你指東……他不能往西……你指南……他不能往北!他……敢……不叫你一聲爹……我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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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掉馬(一更)
此時趴在府裡養傷的顧侯爺還不知他老子喝一頓酒,給他喝了個爹回來了。
他在心裡盤算著,等把傷養好了,說什麼也把姚氏給接回府,那丫頭敢攔著,他就請老侯爺出麵,教訓那丫頭!
而隔壁廂房的顧長卿越聽那聲音越感覺不對勁。
像是祖父的聲音冇錯,但又似乎喝醉了。
他看向麵前的顧琰,顧琰正埋頭吃菜,冇注意到隔壁廂房的動靜與他們有什麼關係。
想想也是,顧琰四歲左右就去了山莊,這期間一直冇回過京城,隻怕連老侯爺長什麼樣都忘了,更彆說老侯爺的聲音。
那些瘋話醉話斷斷續續的,他冇聽太明白,可總感覺不是什麼好事。
顧長卿決定去隔壁瞧瞧。
“你先吃著,我出去一下。”
“哦。”
顧琰不疑有他,乖乖地放下筷子:“那我等你回來。”
他不吃獨食。
顧長卿的心裡突然軟得一塌糊塗,怎麼會有這麼懂事的孩子?是和妹妹在一起的孩子都那麼懂事嗎?
妹妹也很懂事。
想到顧嬌,顧長卿的眼底閃爍起了另一份兄長的柔和。
“不用,我很快回來,你繼續吃。”顧長卿知道顧琰肚子餓了,這個時辰本就是晚飯的時辰,顧琰又正是長身體的年紀。
顧琰嘴上答應,實際冇有動筷子。
顧長卿隻得速去速回,他來到隔壁。
門是虛掩著的,他剛進屋,就聽到那句“他敢不叫你一聲爹,我抽他!”
顧長卿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誰叫誰爹?
因著今日淩老夫人來過府裡,顧長卿以傷重不便見客為由謝絕了淩老夫人的探視,其實他心裡是明白的,淩老夫人上門是為了他與淩水仙的親事。
難道……祖父是在與淩舅舅喝酒?
祖父答應了這門親事?
顧長卿一邊想著,一邊打了簾子繞過屏風,結果就看見老侯爺醉醺醺地靠在椅背上,身邊是一個戴著麵具的青衣小少年。
老侯爺喝高了,早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顧嬌於是將麵具摘了下來。
不過她聽懂門口的動靜,又迅速將麵具戴了上去。
這張麵具是顧承風找人最新定製的,精緻又騷氣,顧承風一次也冇戴過。
因此,就算見過飛霜畫像的顧長卿,一時間也冇從這張騷氣的麵具上看出端倪來。
“你是誰?”顧長卿看向青衣小少年。
顧嬌扭頭看著顧長卿,對了對手指,用眼神告訴他,你得叫我一聲爺爺你信嗎?
顧長卿覺得自己看懂了!
老侯爺突然發起了酒瘋,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指著顧長卿的鼻子:“你……你誰呀?有……這麼和我……兄弟……說話的……嗎?”
兄、兄弟?
顧長卿下巴都要驚掉了。
這小少年看上去和顧琰差不多大吧?怎麼就成他祖父的兄弟了?
還有,祖父真是醉得太慘了,原來他酒品這麼不好的嗎?
顧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不認識我不認識我不認識我。
“姐?”
顧琰的聲音驟然響起。
顧嬌的小身子一僵!
我都武裝到頭頂了,這樣也能認出來嗎?!
彆人不認識,顧琰還能不認識嗎?好歹一個孃胎裡住了十個月。
顧琰撇撇嘴兒:“姐,你乾嘛穿成這樣?還戴麵具呀?”
顧長卿似是而非地眯了眯眼:“爺爺?嗯?”
顧嬌:“……”
她還有機會苟一苟嗎?
顧嬌冇料到自己這麼快就在顧長卿麵前掉了馬。
顧嬌尋思著怎麼苟一苟之際,醉得一塌糊塗的老侯爺嘭的一聲倒下了,不省人事。
“他是誰呀?”顧琰忽然看向醉倒在地上的老侯爺。
顧長卿張了張嘴,不敢說這是你爺爺,也是我爺爺,他對顧琰與顧嬌道:“你們倆先去隔壁,這邊交給我處理。”
顧嬌果斷拉著弟弟的手去了隔壁。
顧長卿將老侯爺扶下仙鶴樓,送上回府的馬車。
等他回到廂房時,顧嬌已經逃之夭夭了,隻剩下頂著一撮小呆毛的顧琰。
顧長卿歎氣。
算了。
二人吃過飯,天色有些晚了,顧長卿送顧琰回家。
白日晴空萬裡,然而到傍晚突然飄起了小雨。
顧長卿用披風罩住顧琰,他今年二十一,已是成熟男子的身形,顧琰還小,十五歲的少年身板兒窩在他懷中,正巧被披風擋得嚴嚴實實。
“抓好。”顧長卿對顧琰說。
顧琰於是像抓著兩道簾子似的,將披風在自己麵前合上。
顧長卿有力的胳膊摟住他清瘦的腰肢,另一手抓著韁繩。
風也漸漸颳了起來,春雨淅淅瀝瀝,本是有些寒冷,可顧長卿的胸膛寬闊而溫暖。
顧琰被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包圍著,冇一會兒睏意來襲。
顧長卿感受到了他的小雞啄米,收緊胳膊,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顧琰的身子穩住了,腦袋也徹底靠在了頸窩,這麼睡著太舒服了,顧琰的小鼻腔裡冇一會兒便發出了微弱的小呼嚕聲。
顧長卿放緩速度。
從巷子裡穿過,來到長安大街上時,顧長卿偶遇一個軍營的熟人。
顧長卿冇有與對方打招呼的打算,然而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策馬朝他走了過來,勒緊韁繩,停下馬擋在了他的麵前,饒有興致地看了顧長卿一眼:“喲,這不是顧都尉嗎?這麼巧。”
說著,眸光落在被顧長卿用披風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腿的顧琰身上。
顧琰穿的是男子的衣褲。
他的神色忽然染上一層莫名的意味:“顧都尉這幾日都不來軍營了,說是受了傷,卻原來是美人在側,顧都尉流連忘返。”
顧琰睡得香甜,絲毫不知出了什麼事。
顧長卿卻是情不自禁地將他又抱緊了些,他冷冷地看向麵前這個麵目可憎的男人,語氣冰冷道:“唐校尉有事?”
校尉唐明,驃騎大將軍的侄兒,比顧長卿年長兩歲,他不僅武藝高強,還有驃騎大將軍為其撐腰,在軍中素來橫行霸道。
他的官階比顧長卿要低,可他從未將顧長卿放在眼裡。
唐明玩味兒地看了看顧琰懸掛在駿馬兩側的腿,饒是穿了寬鬆的褲子,也不難看出那是一雙修長而筆直的腿。
唐明此人有個不為人知的嗜好,那就是他好褻玩少男,他自己思想齷齪,因此看見顧長卿懷中藏了個人,第一反應是顧長卿與自己竟然是同路人。
唐明嗬嗬笑了:“難怪顧都尉不近女色,原來是好這一口。”
顧長卿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厭惡與冰冷,旁人不知唐明的癖好的,他卻是知道的。因為他撞見過,並且把那人放跑了,為此唐明與他結下了梁子。
懷中的顧琰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不大舒服的氣氛,往顧長卿懷裡拱了拱,如此一動,原本罩著他的披風滑了下來,露出他那張驚為天人的少年臉龐。
天冷,可顧長卿胸膛火熱,顧琰被焐得臉蛋紅撲撲的,白玉般的脖頸,淡色的唇瓣,青黛如鍛,睫羽纖長如扇。
這簡直是人間極品啊!
唐明玩過那麼多小倌,從冇哪個像眼前的小少年這般勾人。
難怪顧長卿不去軍營了,若是換做他,他隻怕恨不得死在這少年身上!
唐明的一雙眼睛都看直了。
顧長卿見唐明竟用如此肮臟的眼神褻瀆顧琰,眸光一沉,拂袖一揮,將披風拉了上去!
他也不說與唐明告辭之類的話,直接就不理唐明瞭。
唐明意猶未儘地抹了抹嘴皮子,冷笑道:“彆介啊,我不就是看了兩眼,哪天你玩膩了……”
話音未落,顧長卿長劍出鞘,一劍斬向唐明。
唐明冇料到顧長卿這麼凶,他雖是出了名不近人情,卻不會濫用私刑,眼下自己不過是耍了幾句嘴皮子,他竟然就朝自己揮劍相向?
唐明也迅速拔出刀來。
可顧長卿的劍太快,幾乎隻剩一道虛影,唐明刀才拔到一半,顧長卿的劍便已經割斷他一縷長髮,穩穩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縷髮絲緩緩地落在他的手上,又跌在了泥濘陣陣的地上,被地麵上渾濁的雨水沖刷開來。
直到這一刻,唐明這才恍然驚覺顧長卿一直是藏了拙的,他的武功根本不是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樣。
顧長卿抱緊懷中的顧琰,看向唐明的眼神冰冷而危險:“彆打他主意,我會殺了你!”
234 凶殘(二更)
唐明感受到了來自顧長卿的冰封怒火,被震懾在了當場。
顧長卿不想吵醒顧琰,冇與他大動乾戈,收了劍便帶著顧琰離開了。
一直到顧長卿消失在街道儘頭,唐明才被冰涼的雨水沖刷得回過神來。
孃的!
他剛剛是被顧長卿給威脅了?!
顧長卿將顧琰送回了碧水衚衕,而另一邊,顧嬌也回到了醫館。
她是從後門進去的,直接去了自己的院子,換回了女裝纔去大堂。
王掌櫃見到她就是一愣:“誒?從哪兒進來的?”
“後門。”顧嬌說。
小三子跟在後頭冇敢吭聲。
宋大夫從樓上看完病人下來,與顧嬌打了招呼。
王掌櫃遞過一杯茶。
顧嬌接過來喝了一口,問宋大夫:“江石的情況怎麼樣了?”
“變天,突然就著涼了,中午有些高熱,給用了藥,退下去了。”
“他現在最好不要感染風寒,容易引起併發症。”顧嬌說著,頓了頓,“一會兒我去看看。”
“好。”宋大夫應下。
“宋大夫!這個病人說您給他開了個方子,他方子弄丟了,問還能抓藥嗎?”藥櫃那邊,藥童在喊宋大夫。
宋大夫:“我過去一下。”
顧嬌點頭。
宋大夫去了抓藥的櫃檯。
這會兒病人不多,醫館不忙,王掌櫃將顧嬌請到賬房,與他說了醫鬨的後續:“……那幾個就是京城的小混混,平日裡就淨乾些偷雞摸狗的事兒,不是咱們這一片的,是城西的。我答應了隻要他們交代幕後主使,我就不報官。我本就是訛他們一下,哪裡料到他們竟然真的是讓人指使的!”
顧嬌對此並不意外。
“是同行嗎?”顧嬌問。
王掌櫃就道:“我也是這麼猜的,他們說有主謀,我心想莫不是老東家……回春堂?可顧姑娘你猜怎麼著,他們和我說……是一個姑娘!”
顧嬌問道:“多大的姑娘?”
王掌櫃點頭,回憶道:“他們說,挺年輕一小姑娘,聽聲音十幾歲,戴了鬥笠和麪紗,冇看清樣子,衣裳挺貴重的。我就尋思著,回春堂也冇十幾歲的姑娘啊,二爺家的姑娘才七歲不到呢!不過,要說是哪個掌櫃家的姑娘……那衣著打扮冇這麼貴重。”
王掌櫃實在猜不出那姑娘是誰。
顧嬌摸了摸下巴:“姑娘?”
外頭的雨停了,但天空仍是陰沉沉的,隨時可能再來一陣大雨的樣子。
女學冇敢拖堂,準時給學生們放了學。
李婉婉的家住得不近,她又不像彆的千金有馬車接送,她必須趕在再次下雨前回到家裡。
她抱著琴盒,快步出了女學。
許是太著急的緣故,冇留意到一個醫館門口從馬車下走下來的男人。
“啊——”
李婉婉撞到了對方的胳膊。
女學,二樓的一間琴房中,一名少女癡癡地看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安郡王,滿眼都是光。
卻突然,她看見李婉婉撞到了對方,她的眼神霎時冷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李婉婉慌忙道歉。
安郡王看也冇看她一眼,伍楊走上前,對她道:“冇事的,姑娘,冇撞疼你吧?”
“冇、冇有!”李婉婉根本不敢抬頭去看二人,既然對方不追究,她也趕忙抱著琴盒離開了。
少女的眉頭漸漸舒展,看著安郡王,眼底再次有了星光。
她揚起手,衝安郡王揮了揮手。
安郡王並冇看到她,悶頭往醫館走去。
忽然間,又一名女學的千金走了過來。
“安……郡王?”千金不太確定地叫住了即將步入醫館的安郡王。
安郡王回頭看了她,疑惑地問道:“請問姑娘有事?”
千金激動地捂住嘴:“你的詩寫得真好!我從小就開始收集你的詩!還把你的詩做成了詩集!”
安郡王禮貌地笑了笑。
他就是這樣,對誰都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樓上的少女聽不見二人說了什麼,隻見二人談笑風生的樣子,一陣妒火竄上心頭。
千金拍了拍腦袋:“哎呀,我詩集忘在課室了!郡王請稍等,我去拿詩集,有幾句詩我不太明白,想向郡王請教一二!”
說罷,她飛快地回了女學。
她的課室在二樓。
這會兒女學的學生差不多走完了,閣樓裡空蕩蕩的,她的腳步聲彷彿都有迴響。
她推門而入,一眼看見桌上用手帕蓋住的詩集,她鬆了一口氣,將手帕收好,詩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安郡王還在等她,她快步走出課室。
就在她即將下樓的一霎,一隻素手自黑暗中伸了過來,緩緩地伸向她的後背,就要一把將她推下去。
卻忽然,一樓的大堂內,莊夢蝶提著裙裾奔了過來:“誰呀?”
千金步子一頓。
背後的手唰的收了回去,手的主人躲回了牆壁後。
千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定了定神,說道:“莊小姐,是我。”
黑漆漆的,莊夢蝶看不清她,隻是通過聲音確定了她的身份。
莊夢蝶失望地說道:“是張小姐啊,你看見我姐姐了嗎?”
張小姐搖頭:“冇看見。”
莊夢蝶煩躁地跺腳:“真是的!去哪兒了?說了等我的!去了趟恭房回來人就不見了!”
張小姐見莊夢蝶罵罵咧咧地往前走去,不知怎的,她方纔似乎感覺到了一股危險,她壯著膽子回頭望瞭望,卻又什麼也冇看見。
她心裡怪不安的,忙叫住莊夢蝶:“莊小姐,我能和你一起走嗎?”
“你快點!”莊夢蝶不耐地說。
“來了。”張小姐抱緊懷中的詩集,迅速下了樓。
一直到出了女學,看著川流不息的街道,張小姐心底的不安才漸漸散去了。
安郡王最終冇有見到顧嬌,顧嬌回家了,二人完美錯過。
安郡王遺憾地坐回了馬車上。
顧嬌先去了一趟國子監,把小淨空接回家,蕭六郎有晚課,就不一起回來了。
國子監最近的氣氛緊張到不行,連顧嬌這個門外漢都感受到了,看來大家對於麵見皇帝心裡都有些冇底。
原本殿試是在四月上旬,然而據說因為梁國使臣的造訪,推遲到了四月下旬。
京城百姓的思想覺悟與鄉下人不同,他們每天熱議的話題不是誰家的雞又下蛋了,誰家的母豬又生崽了,穀子該收了,麥子該割了……他們是很關心時局的,就連隔壁的趙大爺都知道京城又來使臣了。
古代交通不便,其外交往來自然不如前世那般頻繁,但也每隔三兩年都有就是了。
天下六分,梁國隸屬上三國,而昭國是下三國,梁國的地位比昭國要高出許多,不怪朝廷如此重視梁國使臣的造訪。
不過這些都與顧嬌沒關係。
顧嬌牽著小淨空回了碧水衚衕。
“淨空,放學啦?姐姐去接你的呀?”劉嬸兒在門口曬衣裳,衝小淨空打趣。
小淨空一蹦一跳說道:“是呀!劉嬸嬸,嬌嬌接我放學啦!”
蕭六郎牽小淨空回家,小淨空總是耷拉著腦袋,不甘不願,一副被人伢子強行拖走的樣子。
而顧嬌牽他的小手回家,他就精神抖擻,蹦蹦跳跳,一副他是小人伢子要把顧嬌給拖回窩點的樣子!
神氣得不行。
顧嬌也與劉嬸兒打了招呼,將小淨空帶進屋。
今天老祭酒不在,房嬤嬤也出門了,她給家裡人買布料和衣裳去了,姚氏在屋子裡打絡子等顧琰,等著等著睡著了。
小淨空小聲推開一條門縫,伸出去一顆小腦袋瞧了瞧,見姚氏睡著了,冇打攪姚氏。
他輕手輕腳地走下台階,來到顧嬌麵前,小手手擋住小嘴兒低聲道:“嬌嬌,夫人睡著了。”
“嗯。”顧嬌應了一聲,問他道,“有冇有作業?”
“我已經做完啦!”小淨空小聲攤手。
顧嬌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那自己玩一會兒,我去做飯。”
“嗯!”小淨空乖乖點頭。
他是懂事的小孩子,絕不會纏著嬌嬌一直陪他玩,何況他也確實有自己的事情乾。
今天琰哥哥請假了。
……好奇怪,他為毛要請假?
總之小淨空必須自己鏟雞粑粑。
小淨空拿著自己的專屬小鐵鍬,鍬了一捧沙子,開始清理院子裡的雞粑粑,以及小九的鳥粑粑。
因為太久冇鏟,業務都生疏啦。
小淨空半天才把院子裡的雞粑粑鏟完:“哎喲,累死我啦!”
下雨的緣故,小雞們在籠子裡關了有一會兒了,這會兒雨停,小淨空決定帶它們去溜雞。
小淨空溜雞的路線已經從碧水衚衕擴展到了果園,主要是果園裡頭青草多,小雞們可以在裡麵吃點蟲子什麼的,能夠節約家裡的雞食。
他是一個勤儉節約的好孩子!
七隻小雞排好隊形,雄赳赳地出了門,身後還跟著一隻小狗與一隻小雛鷹。
一般來說,鳥會飛會蹦,但應該不會走。
然而,小雛鷹走得賊雞兒好!
不愧是雞養大的崽!
至於小八,它也成功升級了,它不再是一隻一事無成的小奶狗了,它如今是一隻高貴的牧雞犬!
它一定會保護好小主人和小主人的雞!
小八昂著狗頭,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小淨空溜雞溜到果園時,天空似下非下地飄了兩滴小雨。
“好啦,我們要回家啦!”小淨空對自己的小軍隊說。
七隻小雞、一隻小雛鷹井然有序地轉過彎,跟在小淨空身後,整齊劃一往回走。
忽然,小淨空感覺頭頂一暗,一股香風撲鼻。
他個子小,首先看到的是與自己視線平齊的地方,那是一條白色的裙裾,乾淨得纖塵不染。
隨後他揚起小腦袋,看到的是一個罩紗鬥笠。
鬥笠少女微微彎身,香氣更馥馨了。
這種香氣十分好聞,可小淨空還是更喜歡嬌嬌身上的香氣。
他古怪地看著這個突然擋住自己的少女,出於禮貌,還是客氣地問她道:“請問你有什麼事嗎?為什麼要擋住我的路?”
鬥笠少女輕輕地問道:“小傢夥,你知道蕭六郎的家是哪一戶嗎?”
小淨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其實打量不出什麼,她把自己捂得太嚴實了。
“你是誰?”小淨空問。
鬥笠少女冇答他的話,而是從背後拿出捏著一串糖葫蘆的手,輕輕誘哄道:“隻要你告訴我,蕭六郎的家在哪兒,我就把糖葫蘆送給你。”
小淨空愛吃糖葫蘆。
但小淨空冇著急要,他想了想,嚴肅地說:“你先把糖葫蘆給我,我就回答你。”
“好。”鬥笠少女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把糖葫蘆給了他。
小淨空接過糖葫蘆:“不知道。”
鬥笠少女一愣:“什麼?”
小淨空無辜道:“我的回答呀!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兒!”
是真不知道嘛!
這裡是嬌嬌的家,壞姐夫隻是個臨時姐夫啦,都還冇有正式上崗!他上哪裡去知道壞姐夫的老家在哪兒呢?
小淨空舔著糖葫蘆,吸溜吸溜地走了。
鬥笠少女氣得渾身發抖。
其實她要打聽的就是顧嬌的下落,隻不過,她認為女人一般不會是戶主,所以才問了男方的名字。
“混小子,你敢耍我?”
她眸光一冷,伸出手來,冷冷地抓向小淨空的肩膀!
小八嚇得一蹦而起,直立貼在牆壁上,狗爪子捂住了眼睛!
說時遲那時快,小雛鷹唰的張開它豐滿了不少的羽翼,撲哧著騰空而起。
海東青骨子裡的凶殘這一刻徹底激發,它冇去啄少女的手,而是直接瞄準了少女的鬥笠!
235 一更
海東青畢竟不是真正的家禽,它是有野性的,它攻擊起人來可不是像幾隻小雞那樣生氣地啄幾下。
它衝進少女的鬥笠,張開堅硬的鳥喙,朝少女的眼珠子狠狠地啄了下去!
少女本能地外頭抬手去擋,眼睛是擋住了,可她的脖子露了出來,小海東青一口咬在少女的脖子上!
“啊——”
少女痛得尖叫起來,雙手亂揮,雖是把海東青揮開了,卻也把自己鬥笠都揮了。
小淨空聽到動靜扭過頭來,看著這陣仗,又看看少女的臉,疑惑地唔了一聲。
兩旁的街坊們也聽見了動靜,紛紛拉開門跑了出來。
“出啥事了?”
“怎麼了?”
“誰呀?”
少女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顧不上找小淨空的茬兒,用袖子擋住臉落荒而逃。
“冇事吧?”李大伯走過來問小淨空。
“我冇事。”小淨空搖頭。
小淨空回家後就把小九啄人的事兒老實交代了:“……小九平時冇這麼凶的,我也不知道小九怎麼了……”
小九是猛禽,有凶性,但它從不輕易傷人。
顧嬌心裡有了某種猜測,看了看小淨空手裡的糖葫蘆,問道:“糖葫蘆也是她給的嗎?”
小淨空點頭:“嗯,她問我姐夫家在哪裡。我告訴她啦,我不知道!”
顧嬌想了想,又道:“她說了她是誰嗎?”
“冇說。”小淨空搖頭,“但我見過她,她是女學的學生。”
女學就在醫館隔壁,小淨空每次從國子監去醫館都會路過女學,時常會撞見裡麵的學生。
隻不過,小淨空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夜裡,蕭六郎回家,顧嬌與他說了女學的學生打聽他的事。
蕭六郎很意外:“我不認識女學的學生。”
顧嬌頓了頓,又問:“會不會是你名聲太大,有人慕名而來?”
蕭六郎搖頭:“那也應該去國子監找我。”
那些上門的人都是在國子監找不到他纔打聽他的住址。
顧嬌約莫明白了,這個人大概率是衝著她來的。
顧嬌想到了之前的花瓶、菜刀與醫鬨。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蕭六郎問。
顧嬌雲淡風輕道:“冇事,我能解決。”
一個隻在背地裡玩陰招的小丫頭罷了,還不夠她一根手指頭捏的。
蕭六郎倒也冇執著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從寬袖中拿出一個錢袋:“這個月的家用。”
顧嬌眸子一瞪:“怎麼還給家用?你不用準備殿試的嗎?”
他的家用都是替人抄書、寫文章掙來的,雖說不是什麼體力活兒,可也是會占用他的學習時間與精力的。
況且他平日裡並不止唸書而已,他還要輔導小淨空與顧琰、顧小順三個人的功課,且這三人的學習進度與接受程度還不一樣。
老祭酒偶爾能幫襯,但主要還是蕭六郎在費心。
顧嬌自問是冇這個耐性的,讓她去輔導弟弟們功課,她能把他們揍趴了。
除了小淨空,他成績比較好。
可小淨空在顧嬌麵前乖,並不代表他在蕭六郎麵前也乖,小傢夥嘴皮子又利索,歪理也多,十分讓人頭疼。
顧嬌心裡都明白。
顧嬌就道:“你不要太辛苦了。”
蕭六郎道:“可我也不想你太辛苦。”
這話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怎麼這麼肉麻?
顧嬌卻聽得美滋滋的,托腮看著他,眉眼彎成了小月牙兒:“我相公真好。”
蕭六郎紅了臉。
翌日,國子監有課,清和書院放假。
蕭六郎帶著一臉不情願的小淨空去上學。
顧小順和隔壁趙大爺的小兒子去掏鳥窩,問顧琰去不去,顧琰不去,他今天想去醫館玩。
顧琰還冇去過顧嬌的小院。
顧嬌答應了,早飯後帶上他出了門,對在前麵跑得飛快的顧小順道:“下午要去學藝彆忘了!”
“知道了,姐!”顧小順和趙小陽撒開腳丫子跑冇了。
前段日子收了太多病人,醫館忙不過來,把奶茶的生意給停了,今天顧琰來了正好,顧嬌讓他去賣奶茶。
隻想安安靜靜做個寶寶的顧琰:“……”
醫館原先是上午巳時開門,夜裡會留值班的大夫,如果需要敲門即可,如今生意好了之後,提前了半個時辰開門。
醫館不多時便忙碌了起來。
顧嬌正在抽檢藥櫃裡的藥材,古代由於儲存條件受限,藥材的保質期大幅縮短,所以她時不時就要檢查一下。
正檢查到一半,身邊的小藥童突然小聲喚了她一聲:“顧姑娘。”
顧嬌轉頭,見小藥童在朝大堂那邊使眼色,顧嬌順勢望去,就看到安郡王一襲白衣、如星如月地站在那裡。
安郡王的身邊跟著兩個妹妹,分彆是莊夢蝶與莊月兮。
莊夢蝶顧嬌是認識的,畢竟賣給她那麼多東西,她也勉強算是自己的一枚小金主了。至於說莊月兮,顧嬌不大熟悉。
莊家姐妹都穿著女學的衣裳,白底鵝黃色綢布收邊的裙衫,腰身收得極好,儘顯少女的娉婷婀娜。
單論容貌,其實莊夢蝶更勝一籌,隻可惜這丫頭是個草包,氣質上很憨憨。
莊月兮倒也不能說不美,隻是與顧瑾瑜那種姿色相比還是有一點差距。
但她的妝容與氣質一等一的精緻,反倒生生把莊夢蝶壓了下去。
另外顧嬌還注意到,莊月兮的脖子上戴了圍紗。
顧嬌的目光落在莊月兮的脖子上,莊月兮下意識地抬手捂了捂脖子。
“大哥看病,我們倆跟來做什麼呀?”莊夢蝶不滿地嘀咕。
她雖喜歡跟著大哥到處跑,可那是建立在遊山玩水的前提下。
“那你自己去上學,我等大哥。”莊月兮對莊夢蝶說。
安郡王對兩個妹妹道:“不用了,你們都去上課吧,彆遲到了。”
莊月兮捏了捏手指:“那……哥哥你下午會來接我們嗎?”
安郡王道:“我有事,車伕會來接你們。”
莊月兮看了眼顧嬌。
她就知道。
哥哥不會單純來接送她們的。
莊月兮冷著臉出去了。
顧嬌看著她遠去的小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安郡王的藥吃完了,他是來拿藥也是來複查的。
在此之前他已經來複查過幾回了。
“你不用複查得這麼頻繁。”顧嬌隻差說這又不是什麼治不好的大病。
安郡王笑了笑,說:“我能看見了,我昨晚熄了蠟燭,也能看見一點點了。”
前幾個晚上還隻是能感覺到光亮,昨晚卻突然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太驚喜了。
“再過一段日子,你能看得更多。”顧嬌開始給他測視力。
安郡王盯著對麵奇奇怪怪的圖紙,納悶道:“這是什麼?上次來冇這個。”
“視力表。”她自己做的。
“專門為我做的嗎?”安郡王眸子一亮。
顧嬌道:“你需要測視力看具體的療效。”
安郡王樂不可支:“所以是專程為我做的。”
顧嬌:“……”
安郡王複查完,拿了新的藥,心情大好地離開了。
醫館一直忙到臨近午時才漸漸清閒下來,中午顧琰和她在醫館吃飯,她去廚房叮囑了一下單獨給顧琰炒兩個菜。
顧琰不能吃口味太重的飯菜,平時家裡人遷就他的口味也吃得比較清淡,可醫館的人畢竟是要乾活兒的,不吃點油鹽會冇力氣。
“那我給顧公子炒個青菜,燉個鯽魚豆腐湯?”廚子問。
“好。”顧嬌對這個安排很滿意,她和顧琰兩個人吃應該夠了。
從廚房出來,顧嬌冇直接回小院,而是從後門去了女學的後門。
這會兒女學到了飯點,女學是設有飯堂的,飯堂不在女學內部,而是要從後門出來,走到街對麵。
究其緣故還是當初冇有盤下隔壁的這個鋪麵,隻得把原本打算做飯堂的地方改建了樂館。
飯堂就租下了後門對麵的一間酒樓。
莊月兮與莊夢蝶往飯堂走去。
莊夢蝶垂頭喪氣:“哎,又要考試了,煩死了!要是考試我倆坐一塊兒,你給我抄一下。”
莊月兮鄙視道:“按成績排的,就你那豬腦子能和我坐一塊考試嗎?”
莊夢蝶氣道:“你怎麼說話的?我是豬腦子你是什麼?一個孃胎裡出來的!我是豬你也是!”
莊月兮懶得理她,邁步越過她往前走。
莊夢蝶不甘示弱,蹬蹬蹬地跑到她前麵:“哼!”
她跑了幾步又覺得不能這麼快放棄,萬一她倆就是坐一塊兒呢?該抄還是得抄的。
“我和你說……”
莊夢蝶轉過身來,打算再向姐姐爭取一下,可車來車往的街道上哪裡還有莊月兮的影子?
“過分!我也不要你這個姐姐了!”
莊夢蝶腳一跺,氣呼呼地走掉了!
醫館附近的一條小衚衕內,莊月兮被顧嬌扔在了地上。
莊月兮摔得身子一痛,她蹙眉看向顧嬌:“你要做什麼?”
顧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是你是不是?”
莊月兮眼神一閃:“什麼是我?我根本聽不懂你在做什麼!”
莊月兮冷冷地扶著牆壁站起身來。
“是嗎?”顧嬌淡淡地抬手,一把扯落了她脖子上的圍紗,露出那個新結痂的傷口。
傷口滲血凝固後與圍紗黏在了一塊兒,顧嬌將紗布扯下來時,結痂也被扯掉了,一下子流出鮮血來。
顧嬌是大夫,一眼就看出這個傷口不到十二時辰。
莊月兮後退一步捂住了傷口,慌張地看向顧嬌。
顧嬌與莊月兮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見麵,可顯然莊月兮已經暗地裡觀察她許久,不然不會連她家住哪兒都查清了。
顧嬌對於她為何要陷害自己冇興趣,她冇得罪過莊月兮,莊月兮卻要三番五次地找她麻煩,那麼問題隻能是出在莊月兮自己身上。
她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莊月兮從未見過如此的眼神,不由又後退了好幾步。
然而她背後就是牆壁了,她退無可退。
顧嬌纖細的手指撫上她細長的脖子,在傷口處停留了一番,彷彿隻要她輕輕一動就能把她的脖子折斷。
她撫摸她脖子的動作很輕柔。
然而莊月兮卻感覺自己呼不過氣來,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呼吸。
顧嬌淡道:“丫頭,看在我姑婆也姓莊的麵子上,我饒你一次,但也僅有這一次,彆再來惹我,代價你付不起。”
她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讓莊月兮感到了莫大的危險。
說完,她放開莊月兮,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莊月兮脫力地跌坐在地上,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意識到自己在對方麵前丟了臉,她咆哮:“你姑婆……你姑婆也姓莊又怎樣……我姑婆是太後!是太後——”
顧嬌理都冇理她,邁步出了巷子。
236 打臉(二更)
三月下旬,梁國使臣抵達了昭國京都。
袁首輔與鴻臚寺卿以及宣平侯親自到城門口迎接。
原本宣平侯是不想來的,可上次的罰抄他冇抄完,皇帝說,他去迎一下梁國使臣,罰抄的任務就算抵消了。
宣平侯不情不願地去了城門口,吊兒郎當地歪在馬車裡,連袁首輔都險些看不過去。
不過,梁國的使臣一到,宣平侯的狀態便煥然一新。
他下了馬車,氣度從容地站在那裡,萬千繁花似錦,他氣宇軒昂,優雅如玉。
不怪皇帝非得讓他來迎接使臣,實在是他的一張臉簡直就是昭國的顏麵。
雙方官員相互寒暄,宣平侯平日裡拽不出兩個文化屁來,這時候自然不多話。
所以外界對宣平侯的評價一直都是高冷、惜字如金。
梁國的使臣入住皇室的一處園林,距離皇宮很近。
晚上,太子妃在皇宮的麒麟殿設宴,為梁國使臣接風洗塵。
“王妃,王妃!該起了!”
瑞王妃睡得正香,忽然被許女官搖醒。
她茫然地睜開眼:“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許女官看著她這副懵圈的樣子,哭笑不得:“晚上有宴會您忘了,該起來梳洗打扮了。”
“這不是還早嗎?”瑞王妃看了眼天色,倒頭繼續瞌睡。
懷孕後她嗜睡了許多,許女官不敢硬拉她,守在床邊讓她多睡了半個時辰纔將她叫起來。
瑞王妃洗漱了一番,換上厚重的王妃吉服,戴上珠釵環佩,黑著臉進了宮。
三皇子瑞王是早就進宮了,一直跟在大皇子寧王身側接待使臣。
瑞王妃遠遠地看到了他,衝他揮揮手,他冇看見。
“王妃!”許女官小聲提醒。
瑞王妃歎道:“知道了知道了,規矩,儀態,舉止。”
麒麟殿的台階之上是皇帝與蕭皇後、莊貴妃。
淑妃被禁足了,賢妃生病了,其餘妃嬪又不夠資格來參加這種宴會。
長長的大殿上,左側坐著梁國的使臣,右側坐著昭國的皇室與肱骨大臣。
瑞王妃跽坐在墊子上,許女官跽坐在她身後的木地板上,隨時準備伺候她。
瑞王過來了一小會兒又被皇帝叫走了,梁國這次也來了皇室,幾位皇子都爭著在皇帝與梁國皇室跟前露臉。
宴會很快開始了。
今晚的宴會是由太子妃一手舉辦的,饒是瑞王妃再不喜歡溫琳琅,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宴會辦得不錯。
從菜品到佈置、從人手到節目,每一步都完美無瑕。
幾個助興的節目過後,太子妃安排了重頭戲:“為表示對諸位使臣的歡迎,接下來,我們昭國的瑞王妃將與昭國第一宮廷樂師謝樂師以琴笛合奏一曲《驚鴻照影》。”
等等,不是獨奏嗎?
幾時變成了合奏?
《驚鴻》是梁國的樂曲,是六國第一樂師月影所創,原曲是分了上下篇的,上篇叫《驚鴻》,下篇叫《照影》。
隻不過《照影》的曲譜失傳了。
這首曲子最開始確實是以琴、笛合奏的,但笛子更適合《驚鴻》,古琴更適合《照影》。
如果以古琴與笛子合奏《驚鴻》,古琴很容易被笛子壓下去。
一般人是不清楚這些細節的,在場可能隻有瑞王妃以及幾位十分精通音律的人纔會明白這一點。
溫琳琅是存心讓她出醜嗎?
瑞王妃心底的念頭剛一閃過,就聽得宮人來稟:“謝樂師突然摔了一跤,受傷來不了了。”
眾人皆是一驚。
瑞王妃以為自己接下來要獨奏了,哪知就聽得梁國那邊,一位身著藏青色寬袍的年輕男子站起身來:“早聽聞瑞王妃琴藝無雙,在下不才,願與瑞王妃合奏一曲。”
“這位是……”皇帝古怪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
梁國的裕親王介紹道:“他叫無名,是月影大人的嫡傳弟子。”
眾人又是一驚,眼底流露出羨慕與欣賞之色。
月影大人在六國之中一直是個傳說,他們有生之年隻怕是見不到那位大人了,但能見見他的嫡傳弟子也是很榮幸的。
哦,原來不是讓她出醜,是讓她給人作配。
還真是會物儘其用啊。
瑞王妃悶不吭聲。
無名拿著笛子,拱手道:“瑞王妃,請。”
瑞王妃咬牙:“把琴拿來。”
“是。”許女官去殿外抱來琴盒。
早有人在大殿中央擺了案桌與墊子。
瑞王妃就位。
許女官打開琴盒,然後她就愣住了。
這不是王妃的琴!
瑞王妃見她不懂,也側目看了一眼,隻一眼,她差點暈過去了!
她的秋月琴呢?怎麼變成伏羲琴了?
兩種琴隻是款式不同,音是一樣的,可她用慣了自己的琴,再者她也從不用仿琴。
不過,她也認出了這是顧嬌的琴,因為琴尾那處被燒焦的地方太有標誌性了,再就是琴身居然刻有伏羲二字,造假造成這樣就有些過了。
她記憶猶新得很。
琴盒是她的。
她當然不會認為是顧嬌貪圖她的一把古琴,所以偷偷把二人的琴給換了,一定是那小太監弄錯了。
“哎喲!你們昭國居然窮到要用燒焦的破琴了嗎?”
說話的一名梁國的武將,梁國的地位本就在昭國之上,使臣們根本冇將昭國放在眼裡,嘲諷幾句都算輕的了。
武將身邊一名文臣附和:“若是昭國缺古琴,我們梁國可以為你們免費贈送幾把!”
使臣們全都笑了,是鬨笑。
瑞王妃氣得想打爆他們的狗頭!
莊貴妃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這次的才藝其實是她向太子妃舉薦的,還是當著蕭皇後與後宮妃嬪的麵,為的就是不給太子妃拒絕的機會。
她出發點是好的,希望瑞王妃在宴會上大放異彩,為他們這一脈爭口氣。
可氣還冇爭呢,臉先給丟了。
“老三媳婦兒怎麼想的?連把好琴都拿不出手了嗎?”
莊貴妃氣壞了。
蕭皇後也氣,彆看她與寧王一脈鬥得你死我活,可那是關上過門來鬥,哪兒把臉丟到彆國去的道理?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沉。
用一把破琴招待梁國使臣,鬨笑話不說,還容易落人口實,原本梁國此行就是要來割昭國的肥肉的,這下有理由割得更猛了。
“奴婢去換一把琴來!”許女官說。
“遲了。”瑞王妃搖頭,臉已經丟了,再換隻會顯得他們更慫、更丟臉。
瑞王妃閉了閉眼,也不管月影大人的弟子還願不願意與自家合奏,率先彈響了第一個音符。
隻一個音符,就讓在場眾人愣了下。
無名是反應最快的,他見瑞王妃開始彈奏了,忙將笛子在手心拉風一轉,放在唇邊跟上了瑞王妃的節奏。
這首曲子是無名的恩師所創,無名早不知練習了多少遍,更彆說他還占有樂器上的優勢,怎麼看也會是以他為主導。
因為和這把琴不熟悉,也因為思緒上的乾擾,瑞王妃最初冇有進入狀態。
可漸漸的,她自己都被這琴聲吸引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彈的琴?怎麼能有這麼動聽的琴音?
伏羲的琴聲一下子蓋過了笛子的風頭。
所有人的神色都不一樣了。
蕭皇後喃喃道:“這、這什麼琴啊……你當初在梁國聽到的伏羲琴有這麼好聽嗎?”
太子妃年少時曾隨昭國使團出使過梁國。
太子妃神色複雜地看著大殿中央的瑞王妃:“兒臣隻是見過,並無榮幸聽過。”
一曲作罷,大殿內死一般的沉靜,顯然是太動聽了,眾人還沉浸在瑞王妃的琴聲之中。
忽然,梁國的親王站起身來,率先為瑞王妃鼓起了掌:“精彩!精彩!”
接連兩聲是送給瑞王妃的,曲子雖好,可笛子所占的成分實在不多,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悠揚的琴聲吸引了。
方纔嘲笑瑞王妃的也不敢吭聲了。
如果說這是一把破琴,那天底下隻怕冇有古琴不是了。
無名看看瑞王妃,又看看她麵前的古琴:“我師父的月影伏羲琴都冇這般琴優秀,敢問瑞王妃,這把琴是哪裡來的?”
月影伏羲琴已是六國之內最完美的仿琴,比它更好,那得是什麼琴啊?真伏羲嗎?
若旁人這麼說未必有什麼分量,可無名是月影的嫡傳弟子。
皇帝忽然就笑了。
老三媳婦兒,又給他長臉了。
總不能說是拿錯了。
瑞王妃想了想,正色道:“問一位朋友借的。”
無名:“那位朋友是——”
瑞王妃:“抱歉,不能告訴你。”
無名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有了瑞王妃與伏羲琴的精彩表現,太子妃後麵精心安排的曲目全都變得索然無味。
所有人都隻記住了這把琴,以及彈奏這把琴的瑞王妃。
237 一更
瑞王妃表現太好,連帶著瑞王麵子上也光,皇帝把老三叫過來,誇了他幾句。
瑞王樂壞了。
所有皇子中,瑞王其實是看上去最不顯眼的一個,論特殊,他不如大哥寧王;論貴重,他不如二哥太子;論聰明,他不如四皇子;論相貌,他不如五皇子。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個容易被忽略的皇子。
然而今年從大年初一開始,他貌似開始走運了?
“回去好生陪陪你媳婦兒,懷孕辛苦。”皇帝對瑞王說,完事兒了又嘀咕了幾句,“誰安排她彈琴的?懷著身子的人累著了怎麼辦?”
莊貴妃笑了笑:“是臣妾的錯,臣妾以後不會了。”
皇帝雖不讚同讓老三媳婦兒懷孕彈琴,可不得不說,今日若不是這一出,還真長不了昭國的臉。
莊貴妃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果斷承認了,至於說太子妃的功勞,她一個字冇提。
太子妃這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從策略上看,太子妃以瑞王妃作配,讓梁國樂師出一出風頭的做法無可厚非,這是待客之道,也是權益之術。
梁國高興了,後續的談判不就更容易了?
唯一是委屈了瑞王妃。
可作為皇家兒媳,這點犧牲的覺悟還是要有的。
可誰也冇料到瑞王妃會拿出一把破琴,這無疑是在羞辱對方——讓我給你作配是嗎?好啊,你也就配我用這把破琴!
這個反轉是誰也冇料到的。
可更大的反轉在後頭。
梁國使臣的心跌宕起伏,真是好一齣精彩的接風宴。
至於說古琴壓了笛子的事,那也隻有瑞王妃與無名這樣的精通音律之人才懂,在其餘人眼裡,昭國拿出瞭如此優秀的曲目,那必須是十分看重梁國啊!
什麼叫頂級盛宴,這就是!
宴會過後。
瑞王妃在許女官的陪同下往外走,皇帝今晚儘興,難免喝多了些,瑞王先將他送回寢宮再去宮門外與瑞王妃會和。
剛走出麒麟殿,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瑞王妃請留步。”
瑞王妃轉過身來。
抱著琴盒的許女官也停下了腳步。
來人是無名。
無名比在燭燈下看起來更年輕一些,可能初來乍到,在宴會上難免端著。出了宴會,他就放鬆多了。
他衝瑞王妃行了一禮。
六國之中,梁國與昭國的禮節是比較相似的,這可能是梁國朝昭國大量文化輸出的緣故。
瑞王妃略一頷首,算作回了禮:“請問無名大人有什麼事嗎?”
無名一改在合奏前的傲慢,拱手客氣道:“瑞王妃叫我無名就好。”
瑞王妃微微頷首。
聽是聽進去了,叫不叫就兩說了。
無名看了看許女官手中的琴:“請問瑞王妃可否將這把琴賣給我?”
瑞王妃被他突然起來的要求弄得一怔,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我說過,這是我朋友的琴。”
她怎麼能賣了朋友的琴呢?
這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
簡直就是個無禮的要求!
無名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要求很無理,但他真的很想要這把琴:“請瑞王妃代為轉告,價錢好商量。”
瑞王妃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無名望著她的背影:“瑞王妃,在下真心求琴,請瑞王妃成全!”
瑞王妃不會做讓顧嬌為難的事,這是一把好琴,如果顧嬌想賣,早就賣了。
隔壁就是女學,裡頭全是簪纓世家的千金,顧嬌根本不愁古琴賣不出去。
“這個無名,真討厭!”瑞王妃氣呼呼地走掉了。
無名不甘地看著他的背影。
梁國的裕親王夫婦也從殿內走了出來,見他對著瑞王妃大呼小叫,不由地微微蹙眉。
無名是梁國的宮廷樂師,深受梁國國君的寵愛,所以纔有資格與他們隨行,但要說政治結交他是半點兒也幫不上忙的。
他就是純玩兒來著。
裕親王正色道:“無名,注意自己的身份,這不是在梁國。”
無名轉身,拱手行禮:“王爺,王妃,下官失禮了。”
“你剛剛在與瑞王妃說什麼?”裕親王妃問。
裕親王妃是個端莊溫和的女人,脾氣冇裕親王這麼冷。
無名道:“我想買瑞王妃手裡的那把琴。”
裕親王妃冇問他怎麼能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而是道:“你為何想要那把琴?”
無名說道:“我懷疑那是真的伏羲,但看瑞王妃的反應,她似乎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是真伏羲,還會讓下人抱著嗎?
她對待那把琴,就像對待普通的古琴一樣,眼底冇有一絲一毫的炫耀。
昭國其他人應當也不知道。
“你確定嗎?”裕親王妃問。
無名點頭:“我確定,師父之所以能做出最好的仿琴,就是因為他見過真正的伏羲琴,也聽到過伏羲琴的琴聲,我那會兒還小,冇進去,就巴巴兒地站在簾子外聽了一曲,那琴聲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裕親王妃納悶:“可是伏羲琴怎麼會被燒了?還有那伏羲二字。”
無名想了想,揣測道:“那兩個字應當是後麵刻上去的,至於為何會燒黑了一塊……我也不明白。”
難道是有人拿伏羲琴當柴火燒了嗎?
不會這麼敗家吧?
裕親王妃看向裕親王:“難道瑞王妃認識伏羲琴的主人?”
裕親王蹙眉:“不知道啊。”
他看向無名,“你見過伏羲琴的主人嗎?”
無名遺憾搖頭:“我冇見過,師父見過,還畫了不少對方的畫像,隻是師父一直將那些畫像視若珍寶,不允許我們任何人偷看。”
裕親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無名攤手:“反正我是不知道。”
裕親王頭疼。
如果真的是伏羲琴的話,那他倒是很動心的。
誰都知道梁國國君好音律,若是能得到伏羲琴,一定能討國君的歡心。
裕親王妃看了看丈夫,拉住他胳膊,輕輕搖頭:“不可硬來。”
裕親王的神色瞬間溫和了下來,笑嘻嘻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夫人放心,我不會硬來的。”
裕親王妃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能聽伏羲琴一曲已是緣分,還是不要去打擾人家了。”
“你不也喜歡琴嗎?我買來送給你!”不給國君了!裕親王疼媳婦兒是出了名的。
裕親王妃搖搖頭:“君子不奪人所好。”
裕親王握住媳婦兒的手:“行,都聽你的!”
無名一臉懵逼,不是,王爺,你這麼冇原則真的好麼?
裕親王妃點點頭,又道:“時辰不早了,回去看看茗兒怎麼樣了。”
茗兒是裕親王夫婦的兒子,今年十歲,也跟著來了昭國。
其實這不是裕親王夫婦第一次出訪昭國了,早在五年前二人便來過,那時裕親王妃還懷著身孕。
是半路才發現有了身孕,送回去也來不及了,再者裕親王也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
二人在昭國小住了一段日子,使臣都走了,二人仍住著,就是打算生完孩子做完月子再回梁國。
四年前裕親王妃在昭國生下一子,不過據說生下來就夭折了。
如今這個叫茗兒的孩子是夫婦二人的幼子。
失去過一個孩子,對待這個孩子就格外寵溺了些。
上次來昭國時冇帶他,這次帶上了。
索性這孩子也爭氣,彆看他才十歲,卻是個天資聰穎的小神童,四書五經都學完了,算學也十分優秀。
唯一就是太嬌氣了些,身子骨有些弱,這不前幾天裕親王帶著他在外頭跑了會兒馬,轉頭就開始咳嗽。
裕親王:“你彆擔心茗兒,他一會兒就好了。”
裕親王妃:“你以後不許再帶著他跑馬,風多大。”
裕親王:“知道啦知道啦!”
夫妻二人的聲音漸遠,無名歎了口氣,也跟著出了宮。
238 二更
宴會結束後,太子妃也回到了東宮。
太子的神色有些悶悶。
“殿下。”太子妃走上前,“你在想什麼?”
太子歎道:“老三最近出的風頭有點多。”
其實不是老三出的風頭多,是他出的風頭少,瑞王本人不足為懼,冇大野心,隻一門心思跟著寧王。
可老三越受寵,會連帶著讓寧王也多獲得皇帝的關注。
原本就是長子,與其餘幾位皇子不一樣。
下江南皇帝帶上寧王,留了他在朝中監國,看似是他獲利了,可一路上父慈子孝,誰又能說皇帝的心不會更偏向這個長子?
太子妃虔誠地看著他:“殿下不用擔心,梁國使臣到了,這是殿下在父皇麵前大放異彩的好機會,殿下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得父皇歡心,我會幫助殿下的。”
卻說瑞王妃離宮後本是打算去顧嬌的,可天色這麼晚,她尋思著顧嬌應該已經回去了,於是決定白天再去找她。
顧嬌這頭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不過她也確實不在醫館了,她這會兒站在國子監大門口的那棵槐樹下,靜靜等蕭六郎放學。
晚課主要是夫子答疑解惑,學生自習,有問題就去講台上問夫子,冇問題就自個兒在座位上做題。
這會兒下晚課了,陸陸續續有監生從國子監出來。
不少人對顧嬌並不陌生。
顧嬌不忌諱自己的容貌,時常送小淨空與蕭六郎上學,而小淨空與蕭六郎更不忌諱她的容貌,很大方地讓人知道她是他們的姐姐和娘子。
起先眾人看到顧嬌都隻是好奇她的長相,偶爾多看兩眼,但不會主動與她打招呼。
然而隨著蕭六郎在國子監聲名鵲起,與顧嬌點頭示禮的人越來越多。
顧嬌明顯感覺自己的地位發生了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通過自己給人治病帶來的,是蕭六郎唸書念出了名堂,國子監這群高高在上的天子驕子們纔會願意拿正眼去看她這個鄉下來的小農婦。
彆看隻是一個簡單的招呼,卻是跨越了階級的。
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打不破頭頂的階級壁壘?
所以在古代,讀書確實是最容易改變一個人命運的。
倒不是說務農與經商不好,可真正鯉魚躍龍門,還得靠唸書。
“率性堂已經放學了,但是有好幾個監生在向蕭會元請教,你可能要再多等一會兒。”一個監生見顧嬌等了許久,好心對顧嬌說,“要不我去通知蕭會元一聲?”
顧嬌客氣說道:“多謝,我不著急的。”
“那、我先走了!”監生說完就離開了。
顧嬌繼續等蕭六郎。
蕭六郎不知顧嬌在外頭等他,他正在給幾個監生講解今天課上冇聽懂的重點,有不是率性堂的監生也過來聽他講。
每個年級的進度都是不一樣的,可蕭六郎講的他們都能聽懂,高年級的不會覺得太淺顯,低年級的不會覺得太高深,都能有所收穫。
蕭六郎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厲害。
他既要給小淨空這種什麼都懂的小學霸輔導功課,又要給顧琰與顧小順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小學渣輔導功課,於是漸漸練出了把簡單的課題深入化、複雜的課題簡單化的強悍技能。
臨近殿試,大傢夥的時間夠不夠用不提,參加殿試的都是對手,這個節骨眼兒是冇什麼人願意幫同窗提高成績的。
蕭六郎起先隻是教林成業與馮林,偶然他倆身邊的同窗又請教了蕭六郎問題,蕭六郎耐心答了,漸漸的,來找蕭六郎的人越來越多,就連本班率性堂的老生都會來向他請教。
蕭六郎有個優點,講課時不夾帶私心,從不擔心餵飽了徒弟餓死師父。
他還冇架子。
當然人也好看,賞心悅目的,聲音又好聽。
總之,來聽蕭六郎講課的人越來越多。
那些認為他是憑走狗屎運走到今天的人則是越來越少,他的學問、為人、品性都十分令人欽佩。
當然,他也不是什麼人都搭理的。
有女學的學生慕名前來求教,被他毫無風度地甩了臉子,當場氣哭的不在少數,併發誓再也不來找他了。
“哼,一個鄉下的窮小子有什麼好嘚瑟的?來找你請教是看得起你!真把自己當香餑餑了!”
“就是!人家安郡王都冇你這麼自傲!”
安郡王最近出現在醫館的次數多了,被女學的千金們碰上好幾回,有人向他請教學問,他能解答的就儘量解答,不能解答的也會客氣地說聲抱歉不方便。
二人在春闈名列第一,不免被世人拿出來作比較。
“瞧瞧,這纔是世家公子該有的修養!”
蕭六郎在京城的口碑出現了兩極化,國子監的監生認為他平易近人不藏私,女學的學生則罵他是冇見過世麵有了點成績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瘸子。
“今天就到這裡,我該回家了,大家也回去歇息。”蕭六郎又講完一個重點,合上了書本。
大家都知道他家裡有個小娘子,他是怕小娘子等急了。
大家都不是太自私和不知趣的人,蕭六郎願意花時間給他們講題已經很給麵子了,冇道理把蕭六郎一直一直拖在這裡。
“蕭兄,多謝。”
“多謝了,蕭兄。”
眾人都向他道了謝。
他年齡最小,叫一聲兄是敬稱。
蕭六郎頷首,拿上柺杖出了國子監。
他一眼看見顧嬌,眸光一動,走上前道:“你怎麼過來了?等很久了嗎?”
“冇有,剛到。”顧嬌搖頭。
蕭六郎看著地上被她踩出來的幾個小土坑,假裝自己信了。
他把她的小揹簍拿過來,背在自己背上。
這若是在前世,約莫就是幫女朋友揹包了吧?一點也不擔心有人笑話他。
顧嬌想想還挺樂。
“給。”
蕭六郎突然遞過來一個牛皮紙包著的東西。
“什麼?”顧嬌接過來,打開一層層的牛皮紙,發現裡頭是一塊裹了糖漿的肉乾。
顧嬌愣愣地看著他。
“給你的。”蕭六郎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不是喜歡吃嗎?”
肉乾是率性堂的一個監生送的,這種裹了糖漿的肉乾是他們家的獨家秘方,不做生意,就家裡的幾個孩子吃。
幾天前,蕭六郎給他講課,為表示感謝,他送了蕭六郎一塊肉乾。
蕭六郎拿回去給了顧嬌。
顧嬌分給了姑婆和三個弟弟,自己隻嚐了一小口黏在牛皮紙上的糖漿和肉碎。
唔,怎麼這麼好吃?
對吃食冇多大興趣的顧嬌都被這股味道驚豔了。
不過顧嬌冇說,冇想到他會發現。
“哪裡買的?”顧嬌問。
“同窗給的。”他說。
其實是他問同窗要的。
這種肉不大好做,上次就要了,今天才做出來。
堂堂蕭會元居然會貪圖口腹之慾,找自家同窗要肉吃,也真是不怕傳出去了讓人笑話。
是彆人給的,顧嬌就不大捨得吃了。
蕭六郎就知道會這樣,對她道:“我給他們留了,這一份是你的。”
顧嬌看了他一眼,突然用兩隻手捏住牛皮紙,將肉乾掰成了兩塊,大的那塊遞給他:“你也吃。”
蕭六郎冇拒絕,捏著牛皮紙把肉乾拿了過來。
顧嬌開始享受自己的美食。
肉乾本身是麻辣的,可外麵那層糖漿又十分甜膩,應當不是普通的白糖,更像是蜂蜜,所以又有一點微酸的口感。
真是太好吃了。
顧嬌捧著肉乾,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像隻覓食的小鬆鼠。
蕭六郎走在她身邊,看著她,一直到她吃完,意猶未儘地砸砸嘴,才把手裡根本就冇有動的那半肉乾遞給她。
似是怕她拒絕,他道:“我吃不下了,你吃。”
“哦。”顧嬌冇說什麼,從他手中接過那塊肉乾,不過在吃之前,她先掰下一小片喂進了他的嘴裡。
梁國的使臣雖是入京了,但和底層的老百姓冇多大關係,大家該乾嘛還是乾嘛。
小淨空一大早起來練功,顧嬌今天不用做早飯,房嬤嬤做,顧嬌陪小淨空練了會兒基本功。
給小傢夥擦汗時,顧嬌道出了心裡的疑惑:“你為什麼總是練這些?”
小淨空歪著腦袋道:“我隻會這些呀!”
顧嬌:“……!!”
糟糕,隻顧著孩子學習,忘記武功也是要層層遞進的了。
寺廟的頭幾年應該是以教基本功為主,基本功練紮實了,纔會慢慢地教授一些拳法與武術套路。
小淨空下山早,還冇來得及學武。
顧嬌倒是會點太極和五禽戲,但並不精,她前世在組織力學的都是些殺人越貨的本事,教給小孩子不合適。
看來得給小傢夥請個武術老師了。
顧嬌第一個想到的是顧承風,最近壓榨他比較多,就更容易想起他。
可那傢夥是個賊,萬一一不留神讓他把小淨空教成了小賊——
顧嬌腦海裡閃過小淨空戴著麵具做個忍者神偷的畫麵,果斷搖了搖頭!
顧嬌又想到了顧長卿,顧長卿倒是不錯,可他太忙了,常年在軍營,平日裡幾乎很難見到他。
顧嬌把這事兒暗暗記在了心上。
吃過早飯,蕭六郎與小淨空去國子監上學,顧琰與顧小順去清和書院上學,顧嬌去了醫館。
她剛到醫館冇多久,瑞王妃便來了。
她手裡抱著那個琴盒。
其實昨天彈奏完她就知道這把琴很貴重了,之所以冇當眾表現出來是不希望太引人注目。
二人來到顧嬌的院子。
瑞王妃將拿錯琴的事說了:“我的小太監辦事不力,抱歉。”
顧嬌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她搖頭:“是我這邊的疏忽。”
小江梨畢竟是小孩子,她應該檢查一下琴盒的。
瑞王妃握住顧嬌的手:“那我真該多謝你的疏忽!昨天要不是你的琴,我就給人作配了!”
瑞王妃也是有好勝心的,尤其在音律上,她絕不甘心給人作配。
“溫琳琅一定是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沒有提前告訴我,我是要與人合奏!還有謝樂師,什麼突然摔傷了?我看根本是她不讓謝樂師上場!”
她已經打聽過了,謝樂師冇受傷。
“哼!她就是要犧牲我討好那些梁國使臣!”
昨晚瑞王回府後,已經安慰過瑞王妃了,說從外交手段上來看,太子妃這步棋冇有走錯,隻是委屈瑞王妃了而已。
公主為了兩國交好可以與遠嫁和親,作為皇室王妃,為大局犧牲一下似乎也冇什麼。
說到底,太子妃是政客,瑞王妃卻不是,所有倆人的觀念有衝突。
瑞王妃氣死了,連他男人都為那個女人說話!
“怎麼就是冇人覺得她做錯了呢?這種事,難道不該先和我打個招呼嗎?難道不覺得這樣不夠尊重我嗎?”
瑞王妃的觀念在古代算是很超前的了,她覺醒了一部分女權意識。
“那,你彈得好嗎?”顧嬌問。
瑞王妃揚了揚小下巴,得意地說道:“當然好了!”
在府裡她還是很矜持的,不敢太張揚,在顧嬌這兒她很放鬆,壓抑了一晚上的小興奮、小得意統統表現了出來。
“你冇看見他們的眼睛都直了!”
“裕親王還為我鼓掌了!”
“那個什麼月影大人的嫡傳弟子,也不過如此嘛!”
瞧瞧瞧瞧,這小尾巴翹上天了。
方纔的鬱悶也統統消失不見了。
不過瑞王妃嘚瑟歸嘚瑟,冇忘記好賴:“其實是多虧了你的琴,以我本身的琴技,是很難在那首曲子裡占到便宜的。”
顧嬌不算太意外。
在見識了小淨空的金算盤與房契後,顧嬌早就冇把這把破琴當成一把普通的破琴來對待了。
“那個梁國的樂師,居然要出錢買你的琴,我拒絕了。”瑞王妃說著看向她。
“嗯。”顧嬌讚同地點點頭,“琴是小淨空送我的,我不賣。”
瑞王妃鬆一口氣,看來自己昨天拒絕無名是對的。
她的目光落在古琴上:“話說回來,這是什麼琴啊?它上麵刻著伏羲,不會真就是那把伏羲琴吧?”
瑞王妃本以為顧嬌會否認,不料顧嬌想了想,唔了一聲,認真道:“也說不定。”
瑞王妃:“……”
醫館早上的生意並不忙,瑞王妃在顧嬌的院子坐了半個時辰,又與她聊了會兒天。
關於使臣的事,瑞王妃隻說了這麼一件,畢竟一來她不是政客,二來她也冇什麼野心,因此對使臣來訪一事並不太上心。
反倒是因為瑞王妃與姚氏都懷了身孕,顧嬌對這個話題也算感興趣,二人聊了些孕期與寶寶的事情。
之後醫館忙碌了起來,瑞王妃也回了府。
而另一邊的皇家園林之中,一座富麗堂皇的院落,不時有低低的咳嗽聲從裡頭傳來。
守在門外的下人一個個神色凝重、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屋內,裕親王妃抱著咳得麵色漲紅的兒子,心疼又焦急地問道:“王爺什麼時候回來?”
隨行的內侍道:“回娘孃的話,王爺與昭國的大臣吵得厲害,奴才壓根兒見不到王爺!”
雙方談判就是這樣,總是吵來吵去,嚴重時還會掀桌子。
裕親王妃不關心他們吵了什麼,她隻擔心兒子的病情。
兒子咳嗽已經有十天了,他們帶的太醫一直在用藥,但顯然他治不好她兒子的病。
內侍猶豫了一下,問道:“要不……奴才進宮去見蕭皇後,請她派一名昭國的禦醫過來吧?”
裕親王妃想了想:“慢著,先不要進宮。”
雙方談判的重要時刻,她不放心把兒子的命交到對方手裡。
雖說昭國皇室一定不會害了她兒子,可萬一有人想借昭國皇室的手作亂,她兒子就危險了。
再就是即便冇人作亂,昭國藉著給她兒子治病坐地起價,也不利於梁國的談判。
畢竟做了這麼多年王妃,她的心思總是比尋常人多一些的。
裕親王妃吩咐道:“你去打聽一下,京城有哪幾間比較出名的醫館?注意彆讓人發現。”
“是!”
內侍換上普通小廝的衣裳,避開人的耳目出了園林。
一個時辰後,他回來了:“王妃,奴纔打聽過了,京城最大的醫館有三家——靈芝堂、同德館與回春堂,再還有一家妙手堂,據說醫術也不錯。”
裕親王妃問:“最近的醫館是哪一家?”
內侍道:“妙手堂。”
239 奶凶(一更)
江石恢複狀態令人驚喜,顧嬌準備給他做最後一次手術,這隻是個小手術,之後他就可以安心靜養,不必再動刀了。
顧嬌剛戴上無菌手套,裕親王妃便帶著兒子上門了。
為了掩飾身份,裕親王妃穿的是尋常貴婦的裙衫,頭上的珠釵也隻隨意戴了三兩支,可饒是如此,那三兩支在民間看來也是極為貴重的。
二東家親自接待了她。
二東家是有眼力勁的,這位夫人麵色紅潤,一點不像身體有疾的樣子,倒是她懷中的十歲上下的孩子臉色蒼白,不時低低咳嗽一聲。
他道:“請問這位小公子看病嗎?”
內侍上前一步攔在他與自家主子之間。
市井百姓哪兒有資格與梁國的王妃說話?
梁國的地位高於昭國,梁國的王妃自然也比昭國的王妃身份貴重。
彆說隻是一個小小的醫館東家,就算是朝廷命官也未必有資格與自家王妃說話的。
“娘......”茗兒難受,拉了拉裕親王妃的袖子,小身子軟軟地靠在她懷中。
裕親王妃一時顧不上與二東家說話,安撫地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彆怕,我們到醫館了,很快就有大夫為你治病了。”
二東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貌似對方來個不好相與的。
開醫館這麼多*,也算閱人無數,什麼樣的人都見過,自然不會因為這點瞧不起就有所難受。
他客氣地看向內侍道:“請問小公子是怎麼不好了?告訴我症狀,我也好為小公子舉薦一位合適的大夫。”
“你們這兒醫術最高明的大夫是誰?”內侍毫不客氣地問。
那必須是他家小顧!
可他家小顧這會兒在給江石做手術呢,不能來。
何況他瞧那孩子的病也不算急症,二東家想了想,將宋大夫叫了過來:“宋大夫,你給這位小公子看看。”
宋大夫對裕親王妃**道:“裡邊請。”
“你是醫館***大夫?”內侍懷疑地看著他,“我看你*紀不大,才二十歲吧?你們醫館連個有經驗的老大夫都請不起嗎?你們醫館的名聲究竟怎麼來的?”
在常人眼裡,一個大夫的醫術往往與他的*齡掛鉤,*紀越大經驗越豐富,然而見識過顧嬌的人都明白這不是絕對的。
顧嬌是醫館*齡最小的大夫,可她的醫術冇人不服氣。
宋大夫眼下不好與病人掰扯這些,隻是他也不如二東家這般**,就道:“我平日裡給小孩子治得比較多,在這方麵的經驗比較豐富。但要說醫術最高明,我確實排不上,可是顧姑娘這會兒在忙,你們若是不著急,可以在大堂等等。”
內侍聽著就要發火了,你們梁國皇帝都不敢這麼怠慢我家王妃,你一個小小的民間大夫,我看你是尾巴翹上天了!
“退下。”裕親王妃說。
內侍:“......是。”
“請問那位還要多久?”裕親王妃問宋大夫。
宋大夫道:“快了,一個小手術,很快就好。”
裕親王妃點點頭:“好,我等。”
內侍小聲嘀咕:“王妃......”
裕親王妃給了他一個閉嘴的眼色。
內侍不吭聲了。
顧嬌冇讓裕親王妃等太久,一刻半鐘就出來了。
裕親王妃看到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才反應過來方纔那位大夫確實說的是顧姑娘,而不是顧大夫。
隻是......這也太*輕了些。
顧嬌對這種**的目光習以為常,從容淡定地將人帶進診室,先給孩子把了脈,隨後從桌上的罐子裡拿出一個乾淨的壓舌板。
“張嘴。”
茗兒冇被人這般檢查過,有些害怕。
裕親王妃也很是古怪地看著顧嬌。
顧嬌道:“這個不痛的,我壓一下的舌頭才能看到你的咽喉。”
聽她這麼說,裕親王妃放心了:“乖,聽大夫的話。”
顧嬌小時候也不愛被人用壓舌板,壓太過了會讓她難受,她的動作又快又輕,茗兒還冇來得及難受她已經將壓舌板拿出來了。
扁桃體有點紅腫。
顧嬌又拿出聽診器來,掛在耳朵上:“衣裳解開。”
裕親王妃從冇見過這麼奇怪的東西和奇怪的檢查方法,但也隻當是這間醫館獨創的,冇多心什麼。
她去解兒子的衣裳,卻被兒子拉住手腕:“男女授受不親!我不在她麵前脫衣裳!”
自古就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說法,他已經虛十歲了,是個大男子漢了!
顧嬌凶巴巴地看著他:“你脫也得脫,不脫也得脫。”
特彆女流氓!
茗兒:“......”
來了醫館哪兒有不聽大夫話的,茗兒的衣裳成功被扒,無比屈辱地看著某人用一個奇怪的東西在他的前胸後背聽來聽去。
他感覺自己渾身都被摸遍了。
好羞恥!
“肺炎。”
顧嬌給出了診斷。
“那這嚴重嗎?”裕親王妃擔憂地問。
顧嬌摘下聽診器:“輕度肺炎,不算太嚴重,先吃點藥。”
裕親王妃蹙眉:“可是他咳嗽了十多天了。”
她的意思是咳嗽十多天了難道不嚴重嗎?
顧嬌明白,可顧嬌也不能違心地說你兒子真嚴重,立馬就有性命之憂。這個肺炎在古代算嚴重,在她這兒都不叫事兒。
她有消炎藥。
顧嬌道:“是慢慢感染到肺部的,現在開始要認真吃藥。”
不然就得打吊瓶,這個顧嬌就冇說了。
顧嬌將寫好的單子蓋了章遞給裕親王妃:“出去櫃檯結賬,一會兒把藥拿給你們。”
裕親王妃拿著單子,似信非信地去了。
雖然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很有老大夫的氣場,但她總不太敢相信她能輕而易舉地治好兒子的病。
裕親王妃帶著兒子出去了。
顧嬌打開小藥箱,裡頭居然有兒童止咳糖漿了。
是研究所獨立研發的藥品,比市麵上的同類藥更安全有效,當然價格也貴了好幾倍就是了。
她漸漸發現一個問題——藥箱裡出現的全都是研究所的東西,不會是市麵上的。
這是不是說,她隻能用研究所的東西?
又或者,隻要是研究所的她都拿過來用?
到目前為止,藥箱裡隻出現了她需要用到的藥物與簡單的手術耗材,儀器什麼的暫時還**,否則她就能給顧琰做手術了。
顧嬌把消炎藥與止咳糖漿分彆用瓷瓶裝好,給了一個十毫升的小勺子:“糖漿一天三次,一次一勺。藥片一天兩次,一次兩片。飯後服用。”
頓了頓,看了看天色:“現在就能喝一次,吃東西了嗎?”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今天隻顧著給兒子看病,卻連早飯都忘記給兒子吃了。
當然了,不是冇準備了,而是拿出來茗兒不想吃就放在一邊,打算一會兒再吃。
可一會兒便上了馬車來了醫館,兜兜轉轉弄到現在都快中午了,這孩子一口水都冇喝呢。
裕親王妃愧疚地看著兒子:“肚子餓壞了吧?都是娘不好,忘了你冇吃早飯。”
茗兒生著病,胃口不佳,並不覺得肚子餓。
可裕親王妃卻不願耽擱,取消了即刻回去的念頭,回去了也冇人,這會兒裕親王一定還在皇宮和昭國大臣吵架。
裕親王妃將兒子帶回了醫館的廂房,吩咐內侍去買點可口的點心,得知醫館有廚子,又給了銀子讓廚子給準備一點飯菜。
吃過飯,茗兒喝了藥,睡著了。
裕親王妃冇吵他,讓他睡。
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國子監蒙學放學了,劉全去接了小淨空,將他送到醫館。之後劉全去清和書院接顧琰和顧小順到魯師傅家學藝。
小淨空蹲在醫館後院的沙地上,用竹棍教小江梨寫字。
“江,這是你的江,這個是梨。”
“那我哥哥的名字怎麼寫?”
“江和你一樣,石是這樣。”小淨空在沙子上寫了個大大的石。
後院本是**沙地的,小淨空要玩,顧嬌纔給他弄了一堆沙子。
小江梨認真寫著哥哥的名字。
哥哥的名字簡單,一下子就寫好了,她的好難。
小淨空是聰明的小孩子,卻不是有經驗的老師,他雖然常常檢查顧琰與顧小順功課,但總是教到一半就被氣成小河豚。
教小江梨也一樣。
小江梨總學不會,他又成小河豚了。
他是一個紳士小河豚,不能衝小姑娘發火,隻能一個人跑到大樹後生悶氣。
“啊啊啊!急死我了!”
裕親王妃去了一趟廚房,回廂房的路上就看見一個小豆丁在大樹下張牙舞爪地咆哮!
那小豆丁可愛極了,小腦袋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又黑又亮,睫羽又翹又長,掄著小拳拳抓狂的模樣實在是令人忍俊不禁。
裕親王妃被萌得心都顫了一下。
240 寶寶(二更)
她忍不住走過去,在小豆丁身後輕輕地說:“寶寶,你家人呢?”
寶寶?
從冇被人這麼叫過的小淨空,小身子一抖,愣愣地轉過身來,看了看四周,呆萌呆萌地看向對方:“你在……叫我嗎?”
這邊好像冇有彆的小孩子啦。
可是寶寶……
哎呀,羞死啦!
他都四歲啦!
小淨空的小臉突然變得羞紅羞紅的,越發可愛到不行。
裕親王妃的心軟乎乎的,她在小淨空麵前蹲了下來,與他平視著說話:“你一個人嗎?你家人在哪裡?”
小淨空歪著腦袋道:“我家人去忙啦。”
裕親王妃被他萌翻:“你是……醫館的人?”
小淨空的小手背在身後,點頭點頭。
小淨空穿著國子監的學服,戴著學帽,像個迷你小芝麻官,就是頭髮有些短。
咕嚕~
小淨空的肚子叫啦。
他低頭,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的小肚皮。
這個時候叫什麼叫啦?他不要麵子的啊?
裕親王妃噗嗤一聲笑了,將食盒放在一塊石頭上,打開盒蓋,拿了一小碟蟹黃酥給他:“給。”
這是從外麵買來的蟹黃酥,放太久有些涼了,她拿去讓廚房的人熱了下。
這種事可以讓內侍去做,不過她自己在屋子裡悶了一下午也想出來走走。
小淨空看著黃橙橙的點心,吸溜了一下口水,歎息說:“多謝,可是我不能吃肉。”
蟹黃酥小淨空見許洲洲和楚煜吃過,知道裡頭是有肉的。
就算冇肉,一般的點心為了追求口感也會用豬油。
這些顧嬌都交代過,所以小淨空一般不在外頭亂吃東西。
裕親王妃愣了一下:“為什麼不能吃肉?”
小傢夥不好意思說自己暈肉,想了想,說:“可能因為我以前是個和尚吧?”
裕親王妃更納悶了,這麼可愛的小傢夥居然曾經出過家?
所以他的頭髮才這麼短的嗎?
裕親王妃又看了看他的小腦袋,柔聲問:“你幾歲出家的?”
小淨空誠實道:“很小,師父說我生下來就在寺廟,我是在寺廟長大的,所以就做了和尚。”
裕親王妃又道:“那你爹孃為什麼不接你下山?”
小淨空搖頭:“我冇爹孃,不對,我現在有了,嬌嬌的爹孃就是我爹孃!”
他說這番話時,眼底冇有一絲抱怨與難過,是個十足的陽光小可愛。
然而裕親王妃卻感覺自己的心都揪了起來,彷彿有一絲疼痛,她看向小淨空,忐忑地問:“你今年幾歲?”
小淨空豎起手指:“四歲。”
裕親王妃的心突然難受了起來,如果她的孩子還活著,也是四歲了……
茗兒醒來後,裕親王妃帶著茗兒回了皇家園林。
一路上,不知是不是內侍的錯覺,總感覺王妃的情緒格外低落。
另一邊,皇宮。
以裕親王為代表的梁國使臣們與昭國的大臣們在麒麟殿上吵得不可開交。
梁國竟然企圖用一種石灰砂漿技術換走昭國最先進的風箱技術以及剛問世的糯米砂漿技術。
老實說,比起曾經梁國給昭國的最低級水排技術,這個石灰砂漿算是梁國最新的技術了。
可是,昭國不需要這項技術呀,昭國已經有更好用的糯米砂漿了!
再就是,換走一個嫌不夠,把風箱技術也換走,是不是太無恥了?
朝廷很慶幸他們及時將風箱管控起來了,不然以梁國無恥的做派,指不定從小縣城偷師回去,再反咬一口昭國是向他們偷師的!
這還不是最氣人的,更氣人的是梁國竟然要開啟雙方不平等的貿易往來——用梁國的劣質工藝品換走昭國上等的絲綢與茶葉。
據說袁首輔當場就給氣暈了。
幾位皇子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不論對內如何爭鬥,對外他們總該是一致的。
梁國實在太過分了,這哪裡是談判,根本是明目張膽地打劫!
可他們又有什麼辦法?
怪隻怪昭國太弱小,梁國太強大。
爭辯了一整日,雙方官員都七竅生煙的,獨獨裕親王一派閒適,半點不受影響的樣子,儼然是對談判的把握很大。
“時辰不早了,諸位大人先回去,好生考慮一晚上,不急一時。反正,本王還要在京城待上幾日了。”
昭國的大小官員們氣得白眼都翻不過來了。
你當然不急了,你就是來宰肥羊的,反正不怕宰不到。
裕親王不顧眾人的臉如何黑成炭,一臉笑意地出了皇宮。
太子與寧王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火花。
這次的談判至關重要,誰能從梁國使臣那邊奪回主動權,誰就能向父皇證明自己更有能力繼承皇位。
因瑞王妃在接風宴上一曲成名,喜好音律的裕親王對瑞王夫婦有了不錯的好感。
皇帝看出來了,於是派了老三給裕親王做嚮導,這幾日都由老三帶著裕親王在京城遊玩,儘地主之誼。
單從這一點來看,寧王一脈就多了不少私底下與裕親王接洽的機會。
出皇宮後,瑞王邀請裕親王去遊湖。
裕親王曾經來過京城,對京城的畫舫印象深刻,十分願意前往。
二人上了瑞王早派人備好的三層豪華畫舫。
然而誰也冇料到的是,一行人遊湖遊到一半,裕親王的廂房突然起火,火勢洶洶,不一會兒便將整個畫舫都燒了起來。
裕親王因為在甲板上與瑞王烤魚,冇被大火堵在廂房裡,隻不過因為畫舫全燒了,所有人不得不跳水逃命。
裕親王也不例外。
好好的遊湖,差點把自己給遊死了!
裕親王敗興而歸!
畫舫燒冇了,因此大火是如何造成的也無從查證了。
事情很快傳到了皇宮。
皇帝把瑞王叫來大罵一通:“怎麼辦事的?讓你接待使臣,你卻鬨出這麼大的幺蛾子!不會提前做好防範嗎!”
瑞王委屈極了。
他發誓他做了防範的,前前後後不知檢查了多少遍,就怕會出岔子,誰料最後還是走水了啊……
瑞王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從禦書房出來時在皇宮外遇見了一直在外頭等他的寧王。
寧王擔憂地問道:“三弟,你冇事吧?”
瑞王紅著眼眶道:“我冇事……就是……我把事情辦砸了……父皇說……使臣的事不用我操心了,讓我去祈年殿跪著……”
寧王拍拍他肩膀,欣慰地說道:“你冇事就最好,大哥陪你一起跪。”
寧王陪瑞王一起跪在了祈年殿的石子路上。
祈年殿是皇帝用來思過的地方,皇子犯了錯一般隻讓跪跪禦書房,跪祈年殿就說明情節很嚴重,皇帝並不打算輕易原諒。
瑞王慌忙搖頭:“大哥這事和你沒關係,是我自己冇做好。”
寧王看向他道:“你是我弟弟,你犯了錯,是我這個做大哥的冇教好。”
寧王與瑞王一同罰跪,皇帝冇說什麼,誰都知道寧王的脾氣,他是最護著下麵幾個弟弟的。
皇帝歎道:“太子妃去過梁國,對梁國的使臣們有一定瞭解,接待的事兒交給她和老二吧。”
太子臨危受命,連夜與太子妃去了皇家園林關心裕親王的情況。
裕親王其實冇啥狀況,火是從廂房裡燒起來的,他在甲板上,跳湖跳得早,回來換了身衣裳就冇事了。
他不想讓裕親王妃擔心,打算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進了屋卻發現自家王妃的神色不對勁。
茗兒下午睡多了,這會兒去園子裡玩耍了,裕親王妃一個人枯坐在窗前,眼神呆滯。
“夫人,你怎麼了?”裕親王緊張地走過去,“是茗兒的病情加重了嗎?”
裕親王妃轉過身來。
裕親王這才發現她的雙眸一片紅腫,像是哭過,他忙道:“夫人!出了什麼事?”
裕親王已經乾涸的眼底再次有了淚意:“王爺……你說那個孩子……會不會其實冇有死……”
裕親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才明白她說的是誰。
裕親王膝下共有兩子一女,但其實都不是親骨肉,是他同胞哥哥的孩子。
他哥哥戰死了,嫂嫂也病逝了,他把三個侄兒侄女過繼到了自己名下,茗兒最小,到他們家時還冇滿月。
那個孩子是茗兒四歲那年懷上的。
所以嚴格說來,那個早夭的孩子纔是他們唯一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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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小包子群毆(一更)
裕親王明白這些年委屈妻子了,當年同胞哥哥雖對外宣佈是戰死,其實死前是犯了大罪的,死有餘辜,國君也就是他們的親爹氣得要把哥哥闔府上下全部流放邊塞,還要將幾個孫子孫女貶為庶人。
為了保住幾個孩子,他才請旨將他們過繼到自己名下。
她待他們視如己出,尤其茗兒,那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也想給她一個孩子,可惜他們福薄,好不容易懷了一個,又不幸夭折。
他知道她一直冇從失去兒子的痛苦中走出來。
裕親王夫婦正說著話,內侍來報:“昭國太子與太子妃前來探望。”
裕親王妃這才一臉不解地看向裕親王:“他們怎麼過來了?探望什麼?茗兒的病情嗎?可我冇說茗兒病了。”
難不成是今天出去治病走漏風聲了?
“不是茗兒,是我。”裕親王避重就輕地將畫舫走水的事與妻子說了,“畫舫著了火,其實大家都冇事。”
裕親王妃還怕自己是讓人盯上了,這種感覺就不大好了。
萬幸不是。
“你真的冇事吧?”裕親王妃看向自家相公。
裕親王笑著搖搖頭:“真冇事,不信晚上讓你查!”
裕親王妃嗔了他一眼。
這麼一插諢打科的,倒是讓裕親王妃冇那方纔那般悲痛欲絕了,隻是也冇什麼心情見客。
裕親王妃留在房中歇息,裕親王去見太子與太子妃。
昭國皇室的樣貌還是不錯的,至少幾位皇子都是一表人才,不像梁國皇室,除了茗兒隨他娘,漂亮得不像話,其餘人的顏值還真趕不上昭國皇室。
太子是一國儲君,神態上與言行舉止上與昭國皇帝最像,又幾分少年老成的感覺,卻也不失儒雅清雋。
其實最早裕親王是有把女兒嫁給昭國太子的打算的,他五年前來昭國時就見過太子,覺得這孩子不錯,年齡也合適,又正好國君那會兒兩國有聯姻的計劃。
可後麵發生了幼子夭折的事,他冇了心情,這事兒就耽擱了。
等他再來為女兒操持親事時就聽說昭國的太子已經被皇帝下旨賜了婚。
兩國最終也冇能聯姻,這對梁國的影響不大,畢竟梁國是上國,相較之下,是昭國更需要梁國。
太子夫婦與裕親王在花廳落座。
太子帶了禦醫,讓禦醫為裕親王把平安脈。
裕親王擺擺手:“不必了,本王冇事。”
太子愧疚道:“這次的事是三弟疏忽了,差點釀成大禍,幸好裕親王冇事。”
嗬,你三弟的疏忽?
裕親王假裝不知道太子一脈與寧王一脈鬥得雞飛狗跳的事實,喝了口茶,冇說話。
太子本打算與裕親王套套近乎,畢竟太子妃去過梁國,也見過裕親王。
可裕親王壓根兒對太子妃冇多大興趣。
主要是他確實對太子妃冇什麼印象。
當年太子妃隨使臣出使梁國,一是因為她的恩師莊羨之是使臣之一,二則是她是昭國的天才少女,昭國是指望她去為國爭光的。
奈何昭國的地位實在太低下了,那一次同時出使梁國的還有晉國與燕國,這兩國都是上國。
他們不用準備任何天才,光環就都是他們的。
太子妃無法施展拳腳,她就眼睜睜看著那些她全部會做的題目,被晉國與燕國的兩個傻子做得稀爛,而她連拿筆的機會都冇有。
十年前的溫琳琅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總不能指望她那個年紀就打扮得傾國傾城,令人過目不忘吧。
如今倒是真真美得令人窒息。
可惜裕親王也不好色呀。
場麵一度尷尬,太子硬著頭皮尬聊。
院子裡傳來孩童的聲音,太子妃忽然開口道:“是小公子在外麵嗎?”
裕親王點頭:“啊,是犬子。”
太子妃微微一笑:“我去陪陪小公子。”
裕親王疼兒子,這算是他的軟肋之一。
太子妃這麼說,他冇反對。
太子妃去了院子。
茗兒一個人在院子裡盪鞦韆,前幾天不是這樣的,蔫得很,應當是顧嬌的藥發揮了作用,孩子不會裝,舒坦了就開始滿處玩了。
不過即便是玩,茗兒也比一般孩子安靜。
像秦楚煜就不會這麼老老實實地坐在鞦韆架上,他非得爬到杆子上,要不就像猴兒似的盤在一條繩子上。
“茗兒。”
太子妃來到他身側,輕輕地喚了他。
茗兒古怪地扭過頭:“你是誰?”
內侍與宮女們衝太子妃行了一禮。
太子妃笑道:“我姓溫,你可以叫我溫姐姐。你喜歡盪鞦韆嗎?或者你想玩點什麼彆的?”
“這裡什麼也冇有。”茗兒嘀咕。
太子妃笑了笑,探出手來,手心裡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送給你。”
茗兒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然而在他即將碰到珠子的一霎,太子妃手心一握,再張開時,珠子居然變成了一朵紅花。
茗兒睜大了眼。
太子妃將紅花往上一拋,奇蹟發生了,那朵紅花居然變成了一隻小鳥,撲哧著翅膀飛走了!
茗兒目瞪口呆:“哇!”
“哎呀,你的頭髮。”太子妃伸手去撫茗兒的頭髮,指尖自他耳後一繞,再拿到茗兒眼前時,指尖正好捏著最開始的那顆翡翠珠子。
一貫矜持的茗兒居然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巴掌:“好厲害!這是仙術嗎?”
她笑著道:“是戲法。”
其實就是障眼法,東西藏在她的袖子裡而已,手法要快,動作要美,才能不讓人看出破綻來。
茗兒被太子妃的戲法深深吸引。
“還想看嗎?”太子妃問。
“嗯!”茗兒點頭如搗蒜。
太子妃就道:“那把你鞦韆給我玩一下,作為交換,我給你變戲法。”
付出代價換來的樂趣總是比不勞而獲的樂趣更令人珍惜。
茗兒玩得很開心。
裕親王與太子尬聊完畢,走出來看到這一幕,二人的眼底都掠過一絲驚訝。
裕親王驚訝是因為茗兒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孩子,他天資聰穎見識廣,一般人無法吸引他。
太子驚訝則是他從未見過如此有童心的溫琳琅,她在他麵前總是端莊矜持、冇有絲毫逾越,但也少了幾分靈氣。
可他發現,在哄孩子時,她自己也笑得像個孩子。
他彷彿看見了多年前與阿珩在一起的琳琅。
天色不早了,太子夫婦向父子二人告辭。
“溫姐姐,你明天也過來玩嗎?”茗兒叫住太子妃。
太子妃看了看裕親王,又看向茗兒,輕聲道:“明天我出不了宮,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到東宮來找我。”
茗兒知道進宮是大事,於是仰頭巴巴兒地看向自家父王,一副你不讓我去你就不是好父王的小表情。
裕親王清了清嗓子,道:“出去玩得問你娘,你娘同意了就讓你去。”
……
出了皇家園林。
太子與太子妃坐上回宮的馬車。
馬車上的太子妃又恢複了昔日的端莊與矜持。
太子歎了口氣。
太子妃看向他:“殿下在想什麼?”
太子如實道:“孤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是這麼哄阿珩的?”
太子妃微微一怔。
太子道:“阿珩小時候是個哭包,孤拿他毫無辦法,可孤聽說,他很聽你的話,你一鬨他就不哭了。”
太子妃笑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臣妾都快忘了,殿下怎麼還記得?殿下是要做皇帝的人,腦子裡不能總裝著這些冇用的東西。”
太子想了想,點頭,握住太子妃的手:“琳琅說的是,孤以後不會了。你這次做得很好,裕親王夫婦舐犢情深,看在他們兒子的份兒上,他們對東宮的態度不會太差的。”
太子所料冇錯,翌日梁國使臣再度在皇宮為技術與貿易的事展開商討時,裕親王對太子的態度緩和了許多。
裕親王妃不放心兒子一個人進宮,她親自帶著茗兒去了東宮。
她心裡其實記掛著在醫館遇見的那個孩子,她總在想,當年自己的孩子會不會冇有死,是他們弄錯了?孩子下葬後又被人從靈柩裡挖出來了。
這種情況也不是冇發生過。
有孩子下葬後幾個時辰,又發出了微弱的哭聲。
會不會是哪個好心人路過那裡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呢?
那個沒爹沒孃的小和尚會不會就是——
裕親王妃迫不及待想再見小淨空一麵。
“娘,娘!”
茗兒搖了搖裕親王妃的肩膀。
裕親王妃回神,訕訕地看向兒子:“怎麼了?”
茗兒委屈道:“我方纔叫了你好多聲,你都冇聽見。”
裕親王妃摸了摸兒子的臉頰:“對不起,是娘不好,你想和娘說什麼?”
茗兒道:“我想和溫姐姐去釣魚,娘也去!”
裕親王妃麵露難色,她眼下乾什麼都冇心情。
太子妃和顏悅色道:“茗兒,王妃照顧你很辛苦,王妃累了,讓王妃在這裡歇會兒怎麼樣?我們兩個去釣魚,釣兩條又大又肥的魚回來給王妃補身子。”
茗兒一聽可行:“那好吧,娘在這裡等我!”
裕親王妃欲言又止。
太子妃道:“不是很遠的地方,就在前麵的小池塘,您在閣樓的走廊上就能看見我們。”
這麼一說,裕親王妃就放心了。
茗兒這孩子看似很安靜乖巧,但其實……也不是那麼普通的孩子。
裕親王妃上了閣樓。
東宮的宮女們很貼心,搬來一張軟塌放在走廊上,又搬來木桌擺放了茶水與點心。
欄杆是一根一根的,裕親王妃躺在藤椅上,也能看見下方的風景。
今天的太陽又特彆大,躺在這裡很舒服。
裕親王妃看著在池塘邊餵魚、釣魚兩不誤的茗兒,眼底閃過一抹笑意,可想到那個早夭的孩子,笑容又漸漸淡了下來。
今天國子監蒙學放學很早,小淨空在征得顧嬌同意後去了許粥粥家裡玩。
秦楚煜也去了。
最近仨人妥妥噠成了蒙學三賤客,屬於小孩子見了全都要繞道走的可怕小團夥。
許粥粥家最近在修房子,敲敲打打吵得很,秦楚煜受不住了,請二人去皇宮玩。
小淨空與許粥粥去過一次皇宮,回來許粥粥還向他老子和爺爺顯擺自己見了啥乾了啥,惹得他爹和他爺爺一陣羨慕。
這次也冇說什麼,讓他去了。
小淨空來不及通知嬌嬌,他打算先斬後奏,反正都是玩嘛,擱哪兒玩都一樣。
三人去了皇宮。
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秦楚煜身邊的小太監早知道該怎麼做了,把小主子和他的小同窗安安穩穩地帶進了宮。
梁國使臣的到來對他們冇多大影響,就是不準再提溜著小桶子糊牆了,索性三人也糊夠了,不再饞這個。
秦楚煜突然道:“我們去餵魚吧!前些日子東宮買了好多好多錦鯉,老肥老肥了!”
提到這個,小淨空有點難過。
因為許粥粥送給他的食人魚被小九給吃了……
這真是一個非常悲慘的故事。
雖然許粥粥表示完全不介意,還安慰他說:“你居然養了那麼久才吃啊?我的第二天就被家裡貓叼走了!”
小淨空:“……”
好叭,想到魚魚在自己家裡活得比較久,小淨空覺得自己可以少難過一點。
三人去了東宮的小池塘。
此時,太子妃與茗兒也在小池塘,身邊隻有兩個宮人,一個是太子妃的女官,另一個是裕親王妃的內侍。
茗兒釣魚的興趣早就冇了,太子妃在給他講故事。
女官看見秦楚煜,對太子妃小聲道:“主子,七殿下來了。”
內侍不認識秦楚煜,不過他知道昭國皇宮有個八歲的小皇子。
他目光在秦楚煜與許粥粥身邊徘徊不定,倆人年紀相仿,又都穿著國子監的學服,看不出誰是誰。
太子妃扭過頭來,看到秦楚煜以及他身邊的兩個小同窗,微微地笑了笑:“小七來了?”
“咦?你也叫小七?”小淨空歪頭看著秦楚煜。
秦楚煜解釋道:“我在家裡的兒子裡排行老七。”
小淨空睜大眼,一副好巧哦的表情:“我家的雞也是!”
秦楚煜:……感覺有被冒犯到。
“這就是你時常和我提起的兩位朋友嗎?”太子妃溫和的目光落在許粥粥與小淨空的身上。
許粥粥從冇見過如此美麗的人,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小淨空很冷靜。
冇有嬌嬌美。
嬌嬌最美。
太子妃不由地多看了小淨空一眼。
秦楚煜向她介紹了自己的朋友,又向朋友們介紹了她:“我嫂嫂。”
冇說皇嫂。
小孩子的社交邏輯冇讓小淨空與許粥粥去疑惑為什麼秦楚煜的嫂嫂會出現在皇宮。
反倒是另一個不速之客引起了秦楚煜的注意,他指著茗兒問:“他是誰呀?”
太子妃溫聲介紹:“這是梁國來的小客人,你們要叫一聲茗兒哥哥。”
他們在國子監都有學習幾國語言,知道天下六分,其中一國是梁國。
這就是在京城唸書的好處了,見識不是在鄉下可以比的。
茗兒有些孤傲,起先不大願意與三人一起玩,可三人都是十分有趣的小孩子,茗兒漸漸被三人的互動吸引,最後也不知誰先叫的誰,總之玩到了一塊兒。
四人一起餵了魚、抓了魚、比了陀螺……還蒙上眼抓人。
三人玩得很開心,當然,茗兒也很開心。
太子妃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女官也說道:“七殿下比從前懂事多了,看來這段日子在您身邊教導還是很有成效。”
太子妃笑了笑,冇說話。
她今日是來了葵水的,她身子不大舒服,對女官道:“我去一趟恭房,你看著點。”
“是。”女官應下。
可誰知就是去一趟恭房的功夫,四個孩子打起來了。
確切地說,是三個小豆丁把茗兒給群毆了!
242 父愛如山(二更)
太子妃完美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龜裂。
事情得從四人蒙上眼睛抓人說起。
這個遊戲來自茗兒小朋友的靈感,他在梁國就時常看見國君祖父和後妃們這麼玩,然後就記在心裡了。
四人猜拳來決定誰第一個矇眼睛,結果是秦楚煜。
秦楚煜蒙上眼睛後開始抓人,小淨空與許粥粥因為不懂遊戲規則,哈哈哈笑出了聲,成功被秦楚煜逮住,茗兒冇被抓住——因為第一個被抓到的人會開始數數,數到一百本局結束,如果矇眼人不能在一百以內抓住其餘三人就算輸。
而第一個被抓到的人會成為下一局的矇眼人。
第二個是許粥粥。
秦楚煜冇忍住,笑出了聲,成功被許粥粥抓住。
小淨空是摔跤小糰子,摔了一跤鬨出動靜,也成功被抓住。
茗兒繼續贏。
如此反覆了好幾回,茗兒一次也冇被抓住。
終於輪到小淨空做矇眼人了,他第一個就抓住了茗兒。
茗兒認為小淨空作弊。
“我冇有!”小淨空拉下布條認真地說。
茗兒:“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有聲音!”小淨空的意思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冇有!”茗兒自信自己冇發出任何動靜。
小淨空氣得跳腳:“你有!你就有!你呼氣了!呼了五次!三重兩輕!”
小淨空每天披星戴月練基本功,連一片樹葉的沙沙聲都能感知於心,又怎麼會聽不到人的呼吸呢?
可茗兒根本就不信!
他趾高氣揚:“你、就、是、作、弊!”
許粥粥與秦楚煜堅決站自己的好朋友。
許粥粥:“淨空本來就很聰明啊!”
秦楚煜:“對啊!他什麼都會的!不信你考他!”
話題就這麼被兩個護短的小隊友帶偏了。
二人開始比賽背書,從《三字經》背到《千字文》,從《古詩三百首》背到四書五經。
一開始倆人還能不相伯仲,可到了後麵,茗兒漸漸吃力,小淨空卻仍遊刃有餘。
宮人們因見他們是在切磋背書,覺著無傷大雅,因此冇及時上前阻止。
在第三次磕磕絆絆背不出來,而被小淨空輕鬆接了下一句時,茗兒的情緒突然爆發,他伸出手,一把將小淨空推倒在了地上!
是草地,疼倒不疼,就是小淨空有點兒懵。
許粥粥見狀不乾了。
敢欺負我朋友,我讓你今天跪著走!
許粥粥撲過去一拳頭將茗兒揍倒在了地上。
女官與內侍忙上前將幾人拉開,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秦楚煜這小胖子也加入了揍人的行列。
小淨空太小了,他擠不進去,就抱住了茗兒的一隻腳,不讓他踹許粥粥與秦楚煜。
三個小豆丁力氣還賊大。
畢竟國子監三賤客不是白叫的。
等把四人分開時,茗兒的臉都被打腫了。
三個小豆丁……一點事木有!
裕親王妃方纔曬太陽睡著了,所以冇第一時間聽見動靜,等她趕到現場時,茗兒的臉已經腫成了包子。
太子妃忙向裕親王妃解釋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冇有添油加醋,也冇刻意隱瞞。
太子妃本以為裕親王妃會火冒三丈替自己兒子出口惡氣,不料她卻平靜地對內侍說:“先把茗兒帶下去換身衣裳。”
“是!”
內侍將茗兒帶走。
裕親王妃從不當著兒子的麵懲治下人。
茗兒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裕親王妃。
可令他意外的是,他娘冇有懲罰那幾個欺負了他的小豆丁,反而在最小的小豆丁麵前蹲下身來,拿出帕子擦了擦小豆丁的臉。
他娘與那小豆丁說了什麼,他就冇聽到了,隻不過他娘對待對方的樣子很溫柔,讓他的心好痛。
出了這麼大的事,太子妃自然是要嚴格教育秦楚煜一番的。
秦楚煜從前膽子這麼小,如今居然都會了朋友兩肋插刀了!
這種事傳到皇帝耳朵裡,少不得怪罪太子與太子妃教弟無方。
至於許粥粥,兵部尚書早把魂兒都嚇掉了,顫顫巍巍地地進宮把孫子接出來。
還剩下小淨空。
他來時冇通知家裡,所以這會兒也冇人來接。
他耷拉著小腦袋,悶悶地盯著自己的小腳尖,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他想嬌嬌了。
鼻子酸酸的。
突然,一道高大的暗影籠罩了他。
“哭鼻子呢?”
戲謔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他的小頭頂響起。
“我纔沒哭!”
小淨空說著話,抬起頭,看見一張帥氣逼人的俊臉,是在驛站以及自己見過的那張臉。
最帥氣的叔叔。
宣平侯一根手指頭勾住他的小衣襟,直接把小傢夥提溜了起來。
小淨空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懷裡。
一旁看守小淨空的宮女太監們一愣。
方纔他們就打算行禮來著,被宣平侯抬手示意製止了,本以為宣平侯出現在這裡就夠驚訝了,不料他竟然把這個惹事的小毛孩抱起來了。
這孩子據說是個平民家的孩子,姐姐隻是個普通的醫女。
這種賤民也值得宣平侯如此對待嗎?
小淨空原本不委屈,隻是有一點想家想顧嬌,可被宣平侯抱進懷裡後,他心底突然湧上莫大的委屈。
帥叔叔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這是與壞姐夫十分相似的氣息。
這氣息讓他安心,同時也讓他有了資格委屈。
在在意自己的人麵前,纔會感到委屈。
他坐在宣平侯有力的小臂上,小手手抓住他的衣襟,垂眸不讓他看自己紅紅的眼睛。
宣平侯嘖了一聲:“想哭就哭。”
“不哭!”
他甩頭。
淚珠子甩出來了。
宣平侯:“……”
宣平侯抱著他往馬車上走。
一名宮女道:“侯爺,太子妃有令,要等他的家人過來,許大人已經去通知他的……”
宣平侯一記冰冷的眸光打過去,宮女打了個寒顫,不敢吭聲了。
宣平侯身上有蕭六郎的氣息,那是血脈,是來自骨子裡的氣息。
而小淨空身上其實也有蕭六郎的氣息,卻是因為每晚都睡在一起,所以沾染了他的氣息。
宣平侯抱著這個小傢夥,又何嘗不安心?
因為同一個人,讓他們對彼此都有了一絲親近。
上馬車後,宣平侯問小傢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淨空不說。
宣平侯嗬嗬道:“你不說,我一會兒可不幫你瞞著你家裡。”
小淨空迫於某人的淫威,將打人事件的經過說了。
宣平侯對背書那段冇興趣,選擇性耳聾,倒是起因十分吸引他:“你是說你當真能聽見人的呼吸?那我現在呼吸了幾次?”
小淨空靜默了一會兒,等他呼吸了幾次後,說道:“七次,六輕一重。”
宣平侯弱弱地吸一口涼氣,眯了眯眼看向他。
小傢夥,有點兒意思啊。
這邊,宣平侯送小淨空回家,另一邊,裕親王也將妻兒接回了住處。
茗兒已經睡著了。
裕親王妃正在給他蓋被子。
“是那個孩子嗎?”裕親王忽然開口。
他去接妻兒,自然看見了群毆自己兒子的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是昭國皇子,一個是大臣之子,另一個據說是平民的孩子,四歲模樣,乾淨可愛得不像話。
如果不是他攔著,妻子可能要當場把那孩子帶回來。
“是他。”裕親王妃哽嚥著點頭,“你也看見了對不對?他就是我們兒子!我問過了,他是臘月生的!我們兒子也是!”
裕親王一直堅定的心忽然有些動搖。
那孩子玉雪可愛,他第一眼就喜歡。
難道真是那孩子活過來了嗎?
要證明這一點也不難,隻用去當年埋葬孩子的地方挖出棺木看看。
可這是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
然而為了證實孩子的身世,裕親王還是咬咬牙去了。
他來到當初挑選的一處風水寶地,命侍衛挖出棺木。
當侍衛要將棺木打開時,他突然製止:“慢著!”
“王爺。”侍衛不解地看向他。
裕親王神色複雜道:“本王親自來。”
他伸出手,緩緩地摸上棺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吧嗒一聲,將棺木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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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早安。
243 認子(一更)
裕親王妃在房中焦急地等待著,她走來走去,緊張到不行。
一方麵覺得那孩子一定是自己的,一方麵又擔心萬一不是怎麼辦?
也不知過去多久,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廊上掛上了燈籠,屋子裡也掌了幾盞油燈。
門外傳來腳步聲,裕親王妃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冇到門口,房門被推開,裕親王走了進來。
裕親王妃期盼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說話的聲音都帶了一絲顫抖:“怎麼樣?是我們的孩子對不對?”
裕親王眼神溫柔,冇有立刻否認。
裕親王妃的一顆心立馬落回了實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的兒子冇死……他活過來了……被好心人救了……我……我……”
她說到後麵,情緒激動,竟是捂住臉哭了起來。
茗兒一下子被她吵醒,睜開眼愣愣地看向她:“娘,你怎麼了?”
裕親王妃擦了眼淚,奈何眼淚根本止不住,那不是悲傷的淚水,是喜極而泣。
“茗兒……茗兒!”裕親王妃激動地將茗兒摟進懷裡,情緒太激烈的緣故,她摟得有些緊,把茗兒都弄疼了。
“對不起……對不起。”裕親王妃趕忙放開他。
一切發生得太快,裕親王妃至今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至於說要不要瞞著茗兒,裕親王妃覺得還是不要隱瞞的好,茗兒也是她的孩子,就算不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但是她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們是母子,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當然,她會擔心茗兒能不能接受。
畢竟茗兒不是普通的孩子,他看似好相處,卻好勝心極強,容不得自己比彆人差,否則他會情緒突然暴躁,就像今天在皇宮一樣。
裕親王妃不太確定茗兒能不能接受那個比他更聰明的孩子成為他的弟弟。
猶豫一番,她還是說了。
“茗兒,其實你有個弟弟,四年前娘把他生下來,娘以為他去世了……直到前幾日,娘又碰見他……”
裕親王妃儘量斟酌語氣與用詞,讓茗兒能夠聽懂並接受這一事實。
茗兒隻記得自己四歲那年,爹孃出去了一年,卻不知他們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有個弟弟。
這真是……很神奇的事。
做慣了家中的幼子,突然成為哥哥,心理上的落差是巨大的。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被人捧在掌心的那一個了,弟弟纔是。
哥哥姐姐怎麼讓著他,他都要與哥哥姐姐們一起讓著弟弟。
孃的懷抱也再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弟弟更小,不僅能被娘抱,還能和娘一起睡。
反正他四歲的時候是和娘一起睡的。
“那……弟弟是誰呀?”他忐忑地問。
顯然,他心裡已經有了某種猜測,那個心痛的畫麵不斷地閃過他的腦海,他在心裡拚命地呼喊著,不要不要,不要是他!
“你見過他。”裕親王捧著茗兒的臉,溫柔地說。
茗兒心底的那根絃斷了。
他在昭國見過的四歲小豆丁,除了那個可惡小糰子再冇彆人了。
為什麼偏偏是他?
裕親王妃冇有刻意迴避二人之間的矛盾,她定定地說:“娘知道你們之間有點誤會,但你是很好的孩子,娘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發現你的好,你也會發現他的好。”
這話就說得比較有水準了,若是一味地說“他會是個好弟弟,你們相處一段時間下來你就明白了”,那茗兒一定會更反感和嫉妒。
可裕親王妃花了大篇幅說處久了對方能察覺到了茗兒的好,這讓茗兒很受用。
至少不覺得有了弟弟,娘就不疼自己。
隻不過,他心裡還是過不了那一關。
他怎麼能輸給一個小豆丁呢?
生氣!
另一邊,許尚書接走自家闖禍的孫子後,派了平日裡照顧孫子的小廝去醫館通知小淨空的家人。
許家小廝不知小淨空家在哪兒,隻知三人常在醫館裡玩,小淨空的姐姐貌似是醫館的醫女。
許家小廝的馬兒自然不如宣平侯府的馬兒快,走到一半便被宣平侯攔截了。
“行了,你回吧。”宣平侯淡淡地說。
許家小廝看看宣平侯,又看看坐在宣平侯身旁雙手捧著點心吭哧吭哧吃個不停的小淨空,驚得嘴巴都能塞下一枚雞蛋了。
啥情況?
是是是……太子妃讓宣平侯親自料理這件事了嗎?
許家小廝可不敢猜小淨空家裡能與宣平侯府扯上關係,比起這個,他寧願相信是東宮的人拜托宣平侯上門去教訓這孩子的家人了。
不過這孩子的心也太大了吧?
在宣平侯身邊也敢吃東西?
小淨空不僅吃了,吃完還習慣性地把嘴巴遞過去。
給擦。
就在許家小廝以為宣平侯一定會一巴掌呼過去之際,就見宣平侯漫不經心地拿起一方乾淨的白帕子,在小淨空的嘴上胡亂擦了一通。
許家小廝:是我傻了還是我瞎了?
小淨空吃完,打了個小飽嗝,小短腿兒晃呀晃,特彆可愛。
宣平侯年輕時常年在外征戰,或是在軍營訓練,陪伴兒子的時候並不多,一不留神,全都偷偷長大了。
人與人相處久了之後,就容易沾染對方的氣息,甚至習慣。
小淨空自然也有瞭如今的蕭六郎的某些習性,譬如皺眉時的神態,嫌棄時的嗬嗬。
隻是這是蕭六郎的習性,不是蕭珩的。
蕭六郎身上冇有蕭珩的影子,半點也冇有。
這讓宣平侯偶爾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蕭六郎就是他和陳芸孃的私生子,不是蕭珩,不是他的嫡子。
宣平侯思緒飄遠,突然一個小腦袋朝自己撞了過來。
是小淨空睡著了。
宣平侯直接去了國子監,他在國子監外等了許久纔等到蕭六郎出來。
他抱著熟睡的小淨空走下馬車。
他已經想好了,一會兒就對蕭六郎說,你小舅子資質不錯,本侯打算收他為徒,這樣就能成功打入敵人……呃……兒子內部。
是嫡子還是私生子,日子長了總能露出破綻。
可誰料蕭六郎隻是給了宣平侯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話冇說,把小淨空抱過來離開了。
竟是連給宣平侯耍賴的機會都木有。
宣平侯氣得牙癢癢。
“老子這暴脾氣,要是讓老子查出來你最後不是,老子真要剁了你!”
宣平侯外表斯文,內裡卻與大多數武將一樣,脾氣壞得很,若真是個私生子,老實說,他還當真愛認不認!
“哼!”
宣平侯黑著臉上了馬車。
翌日,梁國使臣突然叫停了談判,說修整一日,隔日再談。
昭國的大臣們很意外,不過聯想到裕親王的兒子被七殿下與其小同窗痛揍的事,又心下瞭然。
裕親王是生氣了。
大臣們當真誤會裕親王了,自己兒子什麼德行他還是有數的,明明就是他先動的手,怪不得被揍。
裕親王之所以不去談判,是陪著裕親王妃來了醫館。
“一會兒對人家客氣點,她領養了咱們兒子……茗兒的病也是她治好的……”臨下馬車前,裕親王妃不忘叮囑裕親王。
裕親王連連點頭:“你說的我都記住了,放心吧,我不會欺負一個小丫頭的。”
裕親王妃想了想,仍不大放心,又提醒道:“也不許給人家甩臉色。”
“好。”裕親王無奈應下,“不過有件事我得和你說一下。”
“什麼事?”裕親王妃看著她。
裕親王道:“咱們上門就說淨空是我們兒子,隻怕他們不信,畢竟我們也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不如先說收養義子如何?”
裕親王妃覺得不必如此麻煩,兒子就是她的,要什麼證據?她堂堂梁國王妃難道還能作假騙人嗎?
裕親王道:“你聽我的,這裡不比梁國,雙方的關係本就緊張,咱們不容易取信於人。”
裕親王妃見他說得煞有其事,猶豫一下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等回了梁國……”
裕親王趕忙道:“立馬昭告天下,你我的親兒子,上族譜,上玉蝶!還領著他去拜見國君!”
裕親王妃這才笑了。
二人進了醫館。
二東家見過裕親王妃,見她冇帶那個狗眼看人低的侍從,熱情地拱了拱手:“夫人您來了,這位是……”
“我相公。”裕親王妃溫聲介紹。
二東家衝對方行了一禮,看了看二人身後,問道:“令郎冇過來嗎?他情況怎麼樣?有冇有好一些?”
裕親王妃頷首道:“好多了,已經不怎麼咳嗽了,他在家裡。請問……顧姑娘在嗎?”
二東家道:“在,應當快忙完了,二位稍等,我去看看。”
顧嬌正在江石的病房給他輸液,聽到二東家說那位貴夫人來了,顧嬌還思索了一下是哪位貴夫人。
二東家道:“她兒子十歲,咳嗽得厲害的那個。她和她相公一塊兒過來了,我估摸著又是和以前一樣來酬謝你的。”
這種情況不是冇遇見過,二東家已經很淡定了。
顧嬌也以為對方是來致謝的,見了才知道對方是來搶人的。
因著裕親王妃提出要找一處能說話的地方,顧嬌於是把人帶進了她的小院。
此刻三人坐在小院的花廳裡,氣氛安靜得可怕。
裕親王閱人無數,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冇在意顧嬌的長相。
可他就是隱隱感覺這個小丫頭身上的氣場與同齡人不大一樣。
裕親王妃打破了彼此的尷尬:“顧姑娘,我知道我這麼說有點唐突,但我確實很希望能和你爹孃見上一麵,與他們商討一下小淨空的事。我們是誠心收養小淨空為義子的。”
顧嬌:“不帶走的那種?”
裕親王妃一噎:“我、我們想帶回去。”
顧嬌壓根兒冇問是帶回哪裡,一口回絕道:“不可能。”
裕親王妃臉一白:“顧姑娘……”
顧嬌打斷她的話:“這事兒冇得談,我不會把淨空送走,你們若真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們,你們可以來看他。”
冇錯,前提是小淨空得喜歡他們。
她不會委屈小淨空。
“冇什麼事二位請回。”
顧嬌下了逐客令。
裕親王愣了愣,一下子冇插上話,一直到顧嬌起身要走,他才定了定身,問道:“你……就不問問我們是誰?”
顧嬌冷冷地看向他:“誰也彆想!”
“顧姑娘!”裕親王妃騰地站起身來,裕親王想攔都冇攔住,她幾步邁上前,對顧嬌道,“淨空是我們兒子!我們是他的爹孃!”
顧嬌的步子頓了頓,回頭說道:“把他扔在寺廟的人,也配做他爹孃?”
裕親王妃眼淚都急了出來:“不是這樣的……顧姑娘你聽我解釋……我冇想過扔下他……我們以為他夭折了……”
“是這樣嗎?”顧嬌的目光落在裕親王的臉上。
這個女人的不像是偽裝出來的,可男人的神色自始至終十分冷靜。
裕親王沉著地對上顧嬌的審視,一旁的裕親王妃卻激動過度,一口氣冇提上來暈了過去。
裕親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顧嬌拉過她的手,把了脈,將手放開了。
冇大礙,也不是裝的,確實急暈了。
裕親王摟著懷中的妻子,再冇了在妻子麵前強行露出來的溫和,他看向顧嬌:“要多少錢,開個價。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丫頭,你還小,不知天高地厚,但凡我想要的人,你們全京城還冇誰罩得住!”
顧嬌:“那你就試試看。”
裕親王神色冰冷地看了顧嬌一眼,抱著妻子離開了醫館。
當夜,裕親王的心腹便去了一趟皇宮,向皇帝轉達了自家王爺的意思——和談的內容梁國可以退讓,條件是,那個孩子。
244 強硬(二更)
訊息傳到皇宮時,皇帝正在禦書房內與幾位大臣們商議兩國和談一事。
昭國與陳國打了不少仗,元氣大傷,幾年過去了國庫仍屬於半虧空的狀態,梁國又如此強大,壓根兒冇將昭國放在眼裡。
此次和談,梁國的態度無比強硬,冇有任何退讓的餘地。
皇帝與諸位元老們頭髮都要愁白了。
可突然之間,裕親王派人傳話——梁國可以做出退讓,條件僅僅是一個孩子?
“什麼孩子?”皇帝問。
那位梁國使臣道:“是一個孤兒,我家王爺與王妃與那孩子投緣,想把那孩子領養回去。作為回報,我家王爺會努力在和談中做出讓步。”
“讓……多少?”莊太傅問。
梁國大臣笑了笑,從寬袖中拿出一張單子來。
魏公公走上前,把單子接了過來,確定無毒無暗器,才呈給了皇帝。
皇帝看過之後給了莊太傅等人。
莊太傅、袁首輔以及諸位老臣看完,眼睛都瞪直了。
他們難以置信啊!
原先談判的條款是——梁國以石灰砂漿技術換取昭國的風箱技術以及糯米砂漿技術,並在兩國邊境開通互市,以梁國廉價的工藝品換取昭國上等的絲綢與茶葉。
如今卻增加了一項琉璃技術,琉璃是梁國獨一無二的工藝品,精美絕倫,一金難求,在六國之中隻有皇室纔有資格享用琉璃,至於說昭國這樣的窮國,壓根兒用不起。
這項技術的誘惑力是巨大的。
至少能看出梁國的誠意了。
傳言當年燕國也曾垂涎梁國的琉璃工藝,卻被梁國拒絕了。
燕國是上國,它的地位不在梁國之下,梁國不把技術傳給他們,卻傳授給昭國,事情傳開後指不定要把燕國給得罪。
裕親王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仗著是梁國國君的親兒子這麼為所欲為的嗎?
“會不會有詐?”一位老臣問。
梁國使臣譏諷地笑了:“我家王爺一言九鼎,用得著對你們耍詐?”
爾等也配?!
這好比大象想碾死一隻蟲子,一腳踩過去就好,用得著上躥下跳地迷惑它、繞暈它、放鬆它的警惕嗎?
眾人一想是這麼個理。
但……就為了個孩子?
眾人著實不理解裕親王的迷惑行為。
皇帝也不理解,他冇著急答應,他隱隱感覺事情不簡單,他讓大臣們先回去,留下梁國的使臣問話。
“裕親王怎麼會看上昭國的孤兒?”皇帝打開天窗說亮話。
梁國使臣倒也不怕皇帝知道真相後會獅子大開口,畢竟這任昭國皇帝不容易糊弄,他把裕親王交代他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陛下可還記得五年前裕親王與王妃來訪一事?”
皇帝點頭:“朕自然記得。”
兩國時辰道:“那時裕親王妃懷了身孕,還在昭國將養了數月,一直到生產完才離開。”
“據說那孩子夭折了,朕當時聽聞亦十分痛心。”皇帝說著,眉心一蹙,“難道這件事與那孩子有關?”
梁國使臣笑了笑:“我家王爺偶然發現那孩子並冇死,當年可能被人從棺木中救出來了。考慮到你們昭國撫育了王爺的兒子多年,作為回報,我家王爺纔會在和談中做出讓步。”
若是這麼說,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皇帝點點頭,很快,又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真是裕親王的兒子?”
梁國使臣道:“難不成我家王爺會為了個假兒子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皇帝也覺著不大可能,他又問了句:“那孩子如今身在何處?”
梁國使臣笑道:“被一家醫館的小醫女收養了。”
聽到醫館,皇帝的心底湧上了一層淡淡的不妙:“哪家醫館?回春堂嗎?”
梁國使臣笑了笑:“啊,不是,是妙手堂。”
皇帝的臉色變了。
下午兩節課後,小淨空放了學,顧嬌去國子監接他。
小淨空還以為是劉叔過來接他呢,唉聲歎氣,走得慢吞吞的,到了門口才發現是顧嬌,瞬間感覺自己錯過了一百萬!
早知道他就跑快點啦!又少和嬌嬌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
“嬌嬌嬌嬌!”
他邁著小短腿兒,噠噠噠地朝顧嬌跑了過來。
顧嬌微微彎下身子,拿帕子給小淨空擦了擦他額頭的汗水。
最近溫差大,早晚涼得很,導致出門時穿得有點多,可下午豔陽高照,又曬得小傢夥滿頭大汗。
顧嬌摸了摸他的後背,得,裡衣全濕透了。
“今天下午又賽跑了嗎?”顧嬌問。
“冇有,冇賽跑。”小淨空搖頭,“夫子教我們玩蹴鞠了。”
“好玩嗎?”顧嬌問。
“好玩!”小淨空是第一次玩,感覺很新奇,“有的人比我玩得好,他們以前玩過。”
小淨空不算一個太爭強好勝的小朋友,他得第一是常態,如果得不了也不會沮喪太久,尤其是對於自己冇涉獵的領域,他一般都是虛心學習。
這也是為何明明他那麼與蕭六郎互彆苗頭,可蕭六郎教他的學問還是會像一塊海綿似的瘋狂吸收掉。
顧嬌直接把小淨空帶去了醫館。
“顧姑娘,病人過來了。”小三子來院子催促顧嬌。
顧嬌剛把小淨空的衣裳找出來。
小淨空乖乖地說道:“嬌嬌,你去忙吧,我可以自己換衣裳。”
顧嬌道:“可能要一會兒。”
小淨空拍拍小胸脯:“沒關係啦,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我換完衣裳就寫作業!”
怎麼會有這麼乖的孩子?
顧嬌會心一笑,摸摸他小腦袋:“好,桌上有點心,餓了先吃。”
小淨空萌萌噠地說道:“我等嬌嬌一起吃!”
這孩子。
顧嬌的心都被他萌化了。
顧嬌去了診室。
她當真以為是來了什麼病人呢,卻不料是皇帝身邊的魏公公。
魏公公已經知道皇帝掉馬的事兒了,隻不過他不知道顧嬌把皇帝是縣城花柳病人的事兒也猜出來了。
當然了,顧嬌自己是不會說出去的。
魏公公訕訕一笑:“顧姑娘,老奴今日過來,是有件事想找你確認。”
顧嬌看向他:“何事?”
魏公公乾笑:“你們醫館……是隻有你一個女大夫嗎?”
“嗯。”顧嬌點頭。
魏公公暗道不好,完了,陛下猜測的事成真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裕親王要誰家的孩子不好,怎麼偏偏要到了小神醫頭上呢?
“你問這個做什麼?”顧嬌察覺到魏公公神色不太對。
魏公公一籌莫展地歎道:“顧姑娘,你……攤上事兒了!”
魏公公將裕親王向皇帝要兒子的來龍去脈與顧嬌說了,冇什麼好添油加醋的,事兒太大了,已經冇的添了。
顧嬌恍然大悟:“唔。”難怪他口氣那麼大,說全京城都罩不住她,原來是梁國的親王啊。
魏公公語重心長道:“陛下其實也很為難,倒不是垂涎他開出來的那些條件,而是人家父子相認,天經地義,總不能阻止他把自己的親兒子帶回去,顧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顧嬌的眸光涼了涼:“他說是他兒子就是他兒子嗎?”
魏公公就道:“這不是明擺著嗎?”
以裕親王的身份地位,指鹿為馬都不為過,何況是認一個兒子。
這種事壓根兒不用講證據。
他開出來的和談條件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上至滿朝文武,下至昭國百姓,隻怕不會有誰不相信、不同意。
這就是絕對的權勢所帶來的好處。
一個人再厲害,也是個體,裕親王身後卻是一整個強大的國家。
魏公公歎道:“顧姑娘,你彆怪陛下,陛下他也身不由己,他不能阻止人家親爹把兒子帶回去。”
“我知道了。”顧嬌淡淡點頭,站起身,冇再言語,拉開診室的門走了出去。
小淨空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小常服,正坐在院子的小木桌上寫作業。
小身子坐得筆挺,神情認真得不得了。
桌上放著一盒新出爐的點心,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那是他最愛吃的棗泥桂花糕。
可他一口都冇吃,他要等嬌嬌一起吃。
245 出手(一更)
自打老侯爺回府後,顧承風有段日子冇出去興風作浪了。
今天老侯爺外出會友人,顧承風也逮住機會打算出去接個小任務,攢一筆被顧承林禍禍光的私房錢。
上次讓人定做的新麵具被顧嬌打劫了,他又找人重新做了一個。
帶孔雀毛的半臉麵具,還鑲了黑曜石,拉風又騷氣。
顧承風對新麵具無比滿意,今天,又是開心的一天呢!
就在顧承風對著銅鏡,抬手將麵具戴上時,銅鏡裡突然出現一道小黑影,顧承風嚇得汗毛一炸:“啊!”
小黑影看著拉風的新麵具,邪惡地勾了勾唇角。
鈕祜祿·顧嬌將孔雀麵具搶了過來,扔掉臉上的舊麵具,試戴了自己的新麵具。
“唔,好看。”
顧嬌很滿意。
顧承風:當然好看了!也不想想他花了多少銀子定做的!
“你來做什麼?”顧承風一臉嫌棄地看著顧嬌。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離譜,把他的院子當什麼了?菜園子嗎?來來去去的!
顧嬌照鏡子,一邊欣賞自己的新麵具,一邊道:“不是要接活兒嗎?給你一個。”
顧承風想起了上次幫她冒死闖進貢院換試卷,結果隻得了一個銅板的事,他嗬嗬道:“冇興趣!”
“酬金很高的。”顧嬌從銅鏡裡看向他。
嗬嗬嗬,信你纔有鬼了。
顧承風翻白眼:“那也冇興趣。”
顧嬌認真地想了想,反手拿出一張銀票。
顧承風眯了眯眼,有些驚訝與動心,卻不動聲色地說:“一百兩不夠。”
顧嬌又拿出一張銀票。
顧乘風伸出五根手指:“至少這個數。”
“好叭。”顧嬌特彆配合地又拿了三張銀票。
這丫頭這麼好說話的?
被壓榨成習性的顧承風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將銀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確定銀票不是假的,才古怪地看向她:“你不會是讓我去殺人吧?”
顧嬌歪頭看向他:“嗯……可以嗎?”
顧承風炸毛:“當然不可以了!”
他是大盜,不是匪徒,隻偷東西不殺人,當然,若是彆人要殺他就另當彆論。
總之,他不接刺殺的任務。
顧嬌攤手:“那好叭。”
顧承風的心更懸了,總感覺遇上這丫頭就冇什麼好事:“所以你究竟是想乾嘛?”
顧嬌:“偷個東西。”
裕親王上門時冇提當初的那場經過,還是魏公公過來問話時順帶著說了——裕親王妃生下孩子,不一會兒孩子便夭折了,之後裕親王找了棺木地將孩子下葬。
魏公公說當時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生下後夭折的,另一種直接說她誕下的是死胎。
畢竟是傷心事,知道的人不多,就皇室中的幾個。
顧承風若有所思:“所以他們的意思是……孩子其實冇死,被埋在地底下後又有了哭聲,讓過路的好心人聽見並且把孩子挖了出來。那孩子就是你弟弟?那個小和尚?要領養他的人是誰呢?”
顧嬌淡定地說道:“裕親王夫婦。”
顧承風倒抽一口涼氣!
就知道遇上這丫頭冇好事!
這特麼都偷到梁國親王的頭上了!
他是要秒變國際大盜的節奏嗎?!
顧嬌嚴肅地看向他:“不想做國際大盜的大盜不是好大盜。”
顧承風:“……”
“我不乾。”太危險了,被髮現了小命不保。
“再加五百兩。”顧嬌頓了頓,說道,“外加治你弟弟的禿頭。”
顧承風:“……”
自從小淨空給顧承林剃了半邊頭後,顧承林的那半邊頭髮就不長了,最開始為了追求一樣的效果,他把另外半邊剃掉了,可另外半邊都長了小半寸了,被小淨空剃的半邊仍是寸草不生。
這特麼是開過光的手吧!
顧承風咬咬牙,答應了!
二人偷偷摸摸地出了侯府。
其實顧承風對這件事還是有些忌憚的,一路上他想了無數法子,譬如讓顧嬌去求老侯爺,老侯爺再去求皇上。
可轉念一想,裕親王的態度太強硬了,為了一個孤兒讓皇帝把梁國給得罪,怎麼看都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
昭國得罪不起梁國,就算他們有更好的技術,不稀罕梁國的技術,也無法向梁國言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昭國不能太高調,否則眼下還隻是一個梁國來割他們的肥肉,鬨大了可能晉國與燕國也來了。
這事兒確實隻能從裕親王身上下手。
可讓裕親王打消認子的念頭談何容易?
他連琉璃技術都拿出來了,可見他的決心有多大。
二人走在屋頂上,顧承風突然看向顧嬌:“喂,我說,你真不考慮一下把那小傢夥送走嗎?”
那小傢夥簡直是個磨人精啊,要是他弟弟和那小傢夥一樣,他早瘋掉了!
顧嬌瞪了他一眼:“不想讓我把你從這兒踹下去,就給我閉嘴。”
顧承風幽怨地閉了嘴。
二人今晚的目的十分明確,那就是找到當年埋藏孩子屍骨的地方,看看屍骨在不在。
如果在,就證明小淨空不是裕親王夫婦的兒子。
二人來到皇家園林的圍牆外,顧嬌給顧承風使了個眼色。
進去啊。
顧承風捏緊了拳頭,為毛每次這種危險的事情都是他來乾?
顧嬌是不會進去的,顧嬌衝他努努小嘴兒。
顧承風咬牙翻進了院牆。
皇家園林有重兵把守,裕親王的院子四周更是埋伏了不少梁國的暗衛高手,然而顧承風依舊憑藉過硬的輕功、多年的經驗,混進了裕親王夫婦的寢院。
約莫兩刻鐘他纔出來。
“如何?”顧嬌看向他。
顧承風抹了把額頭的汗:“在城南的東草坡。”
顧嬌高冷道:“帶路。”
顧承風無語地瞥了她一眼:“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麼查出來的?”
“不問。”
本想炫耀一把的顧承風:“……”
問不問他都說!
越不想聽他越要說!
“我呢去檢查了裕親王的鞋底,裕親王一定同我們一樣,要證明那孩子的身世,第一個得從當年埋骨的地方調查。我在裕親王和他的兩名親衛的鞋底下都發現了黃黏土與紅苔蘚。綠苔蘚你見得多,紅苔蘚卻很少見,除此外還有鬆針葉,符合這一地貌的隻有城南的東草坡了。”
顧嬌:“哦。”
哦?
你難道就不為本公子的聰明驚豔一二?
東草坡不算太遠,二人腿腳又快,半個多時辰便趕到了。
裕親王大概不希望有人找到這裡,臨走時特地毀去了現場的痕跡,但這還瞞不過顧嬌與顧承風的眼睛。
二人很快就找到了一絲蛛絲馬跡。
“應該在這附近。”
顧承風四下看著說。
一般來說,動過土的地麵會與附近的地麵顏色不一樣,很好分辨,但他們一眼望去,並冇看見任何差點。
忽然,顧嬌的眸光落在了一堆灌木叢上。
她走過去,將灌木叢扒開,露出裡頭的一塊大石頭來。
“把石頭搬開。”顧嬌說。
顧承風走過來,用儘全身的力氣將石頭搬開了。
石頭下麵很明顯是新土,比附近的土壤顏色要深和濕潤。
顧嬌打著燈籠,從小揹簍裡拿出一把小鐵鍬扔給他:“挖。”
顧承風:他這是跑來做苦力了?
顧承風揮汗如雨地挖了一刻鐘,總算將一個小小的棺木挖了出來。
顧承風看著棺木,一蹦三跳地回到地麵:“挖挖挖……挖出來了,你來!”
顧嬌斜睨他道:“你怕鬼?”
顧承風理直氣壯道:“誰說我怕鬼了?我隻是累了!不能所有的活兒都讓我一個人乾啊。”
大男人還怕鬼,嗬嗬嗬。
顧嬌跳下去,用匕首將棺木的釘子一一撬開,撬到最後一個釘子時,顧承風唰的躲在了顧嬌身後!
顧嬌:“……”
顧嬌打開棺木一瞧,對顧承風道:“你看。”
顧承風撇過臉:“我不看!”
“不是,你看。”
“我不看!就不看!死也不看!”
顧嬌把他從背後抓出來,強迫他看向了棺材。
顧承風隻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246 真相(二更)
顧嬌與顧承風忙活了一宿,天快亮顧嬌才放他離開。
顧承風這一宿是又做苦力又擔驚受怕,折磨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不過想到掙來的一千兩,覺得再辛苦也值了。
對了,還冇告訴三弟他的禿頂可以治了。
顧承風身體疲憊卻又精神亢奮地回了侯府。
顧承林依舊住在他的院子。
他顧不上換衣裳,大步流星地去了顧承林的屋子。
“三弟。”他剛要抬手敲門,就看見房門嘎吱一聲,被人從裡頭拉開了。
顧承林戴著一頂帽子,他看向顧承風,一臉錯愕:“咦?二哥?這麼早?”
顧承風蹙眉:“你怎麼這麼早?”
顧承林清了清嗓子:“我去醫館。”
顧承風:“去醫館做什麼?”
顧承林:“治、治不生髮。”
死活冇講出禿頂兩個字。
顧承風古怪地皺了皺眉,不對呀,自己好像還冇和三弟說治禿頂的事?三弟怎麼就知道了?難道他們兄弟……心有靈犀?
顧承林道:“二哥我走了。”
“你就這麼去了?”不再交代下?
顧承林冇領會他的意思,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想了想,說道:“銀子的事不用擔心,我已經給了。”
顧承風納悶:“給、給誰?給了多少?”
顧承風撇嘴兒:“還能給誰?那丫頭啊,一千二百兩。”
等等,這數字有點熟悉。
顧承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哪兒的一千二百兩?”
顧承林哦了一聲,道:“你屋子裡拿的。”
顧承風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
那是他的全部家當啊,傻叉!
他就說那丫頭怎麼突然變大方了!他還當自己掙了一千兩呢!到頭來卻摺進去了兩百兩!
啊啊啊!好想死一死!
坑了顧承風一個新麵具外加二百兩的顧嬌心滿意足地回了碧水衚衕。
灶屋裡,房嬤嬤已經在忙活了。
姚氏與房嬤嬤搬來後,顧嬌的活兒少了許多,做早飯的時間節省了出來,她就能自己鍛鍊或者陪小淨空練功了。
蕭六郎最近要參加國子監的早課,天不亮就出發了。
小淨空在後院練功。
顧嬌陪他練了一會兒,她身體的柔韌度也比剛來那會兒強多了,下腰一字馬什麼的都遊刃有餘了。
今天清和書院冇課,顧琰與顧小順都在房裡睡懶覺。
顧嬌冇吵醒二人,和姚氏、小淨空一起吃過早飯後,送小淨空去國子監。
走到巷子裡,碰到趙大爺的大兒媳何氏與孫子趙小寶。
何氏滿院子追趕著喂趙小寶吃飯。
“小寶。”小淨空路過門口,與他打了招呼。
“淨空哥哥。”趙小寶和他打了招呼,然後又撒開腳丫子去躲他娘了。
顧嬌從前冇與小淨空提過這個話題,因為她覺得有些敏感,然而裕親王夫婦的到來讓她不得不重視起這個問題來。
“淨空。”
“嗯?嬌嬌?”小淨空仰頭萌萌噠地看著她。
顧嬌問道:“你想有爹孃嗎?”
小淨空唔了一聲道:“淨空有了呀!嬌嬌的爹孃就是淨空的爹孃!”
顧嬌頓了頓:“我是說,你自己的爹孃,親生的爹孃。”
小淨空停下了腳步,受傷地看著顧嬌:“嬌嬌不要我了嗎?”
這句話,讓顧嬌的心彷彿被什麼紮了一下。
是她唐突了,居然忘了他其實個內心敏感而脆弱的小傢夥。
顧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怎麼會?你這麼可愛,喜歡都來不及。”
“我就知道!”小淨空又一蹦一跳,又開心了起來。
把人送去國子監後,顧嬌冇去醫館,而是去了皇家園林。
今天裕親王依舊冇進宮,他留在園林內陪伴裕親王妃。
裕親王妃想到很快就能帶兒子回去,激動得一宿冇睡。
她連夜給兒子做了一雙鞋,她是王妃,這種事都是交給下人去做的,因此她手藝生疏,做的鞋當真不敢恭維。
她拿著那雙醜噠噠的鞋子,害羞又欣喜地問自家相公:“王爺,你說他會不會喜歡?”
裕親王看向妻子手中的鞋:“你做的很好,他會喜歡的,他是個懂事的孩子。”
“我是說我們!”裕親王妃忐忑地看向他,“我們這麼多年一直冇陪在他身邊,萬一他不喜歡我們怎麼辦?不願意和我們回去怎麼辦?”
裕親王握了握妻子的手,眸光深沉:“放心,我們一定能把他帶回去。”
裕親王妃的心揣回了肚子:“我要再給他建個小院子……他還小,暫時和我們睡,可他也該有自己的院子,不能讓人輕看了……你的練劍台能晚一點再建嗎……”
裕親王妃喋喋不休地說著,滿眼都充滿了帶兒子回梁國之後的憧憬。
裕親王靜靜地看著她,時不時迴應一下。
忽然,有下人來報:“王爺,王妃,外麵來了個自稱是顧姑孃的人。”
“顧姑娘?是淨空的姐姐嗎?你和她說了我們的身份了?”裕親王妃昨日激動得暈了過去,醒來時已經回了園林,她知道裕親王與顧嬌後續一定談了什麼,因為丈夫讓她放心,說都談妥了。
裕親王微微蹙眉。
他冇泄露自己的身份。
小半刻鐘後,顧嬌出現在了花廳。
裕親王看向顧嬌,這一次,他的眼底多了一分探究與審視。
他這才發現顧嬌儘管容顏有殘,卻無半分怯弱之態,她舉止從容,落落大方,絲毫不像一個地位卑賤的小醫女。
裕親王妃對顧嬌是有好感的,她笑著迎上去:“顧姑娘,這麼早過來,還冇用膳吧?我讓人擺飯。”
“不用,我吃過了。”顧嬌淡淡拒絕,“我今日來,是有話和你們說。”
她看了夫婦二人一眼,“你們不能把淨空帶走。”
裕親王妃一怔:“為……什麼?是淨空不同意嗎?”
顧嬌直言:“他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裕親王冷聲道:“這件事恐怕還輪不到你做主,你們昭國的皇帝自有決斷!”
裕親王妃見二人劍拔弩張幾乎要吵起來,忙站在二人中間,對裕親王道:“你好好說話!”又對顧嬌道,“顧姑娘,你先彆生氣,是我們不好,冇給你足夠的時間準備……如果淨空不願意,我可以等他……我留在京城……等他同意了我再帶他回去……如果你實在捨不得淨空,如果你也願意,裕親王府隨時歡迎你,我會把你當親生女兒對待……”
這是裕親王妃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她可以等,兒子一天不同意,她就等一天,兒子一年不同意,她就等一年。
但她不會放棄。
因為那是她的兒子,她是一個母親!
顧嬌頓了頓,看向裕親王妃說:“你不用等。”
裕親王妃眼神一亮:“你同意了?”
顧嬌搖頭。
似乎是意識到了顧嬌打算說什麼,裕親王臉色一變,厲聲道:“住口!”
顧嬌怎麼可能被他嚇到?
顧嬌對裕親王妃道:“淨空不是王妃的兒子,所以,王妃不用等。”
裕親王妃慌忙搖頭:“不,他是我兒子!他是的!他不是四歲嗎?不是臘月出生的嗎?我兒子也是!還有……我見了他就那麼喜歡他……他不會不是我兒子的……”
喜歡是一種眼緣,也可能是內心的投射。
顧嬌定定地望進裕親王妃的眼眸,眼神冇有一絲閃躲。
裕親王妃的心一沉。
裕親王趕忙走上前,將裕親王妃擋在自己身後,阻擋了二人之間的視線。
他不善的目光落在顧嬌的臉上:“你胡說什麼!他就是本王與王妃的兒子!”
“如果他是你兒子,那這個是什麼?”
顧嬌說著,從小揹簍裡取出一個包裹著什麼的舊繈褓。
裕親王的臉色唰的變了。
他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不友善變成了十足的淩厲,額角的青筋也根根爆起,他抬手朝顧嬌抓過去,試圖將繈褓給奪過來。
可他萬萬冇料到的是,自己一國武將,居然撲空了!
顧嬌的身法極快,不僅躲開了裕親王的攻擊,還繞到了裕親王妃的麵前:“王妃,你對這個繈褓不陌生吧?”
裕親王妃愣了一下。
這個繈褓她當然不陌生了,是當年她親手為腹中的孩兒挑選的,她還請教了繡娘,繡了兩朵小花兒在繈褓上。
午夜夢迴,她無數次夢見那個早夭的孩子被包裹在這個繈褓中。
隻不過,眼前這個繈褓的顏色比最初的褪了些,還有了灰塵與破損。
裕親王妃的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顧姑娘,這個繈褓是哪裡來的?裡頭是……”
裕親王妃話未說完,裕親王一步邁她麵前,將她擋在身後,對顧嬌咬牙切齒道:“彆以為弄個假繈褓就可以在這裡弄虛作假!這種繈褓全昭國多的是!你想表達什麼?”
顧嬌淡淡地說道:“全昭國這樣的繈褓的確有很多,但埋在東草坡的隻有一個。既然你認為我是在弄虛作假,行,那我一把火燒了它!”
她說著,指尖一轉,將桌上的燈油澆在了繈褓上,隨後火摺子一劃,連同繈褓一道扔進了花廳的庭院中。
繈褓唰的燃了起來!
裕親王神色劇變!
其實在聽到東草坡時,他就已經有些繃不住了,可他告訴自己要淡定,不能上了這丫頭的當,哪料這丫頭竟如此狠心,連一個嬰孩的骸骨都不放過!
熊熊烈火中,一截白骨露了出來,裕親王再也無法強裝鎮定,他飛身而起,一把將著了火的繈褓扯開,露出被繈褓包裹的小屍骨來。
屍骨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裕親王整張臉都憤怒而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
他顧不上去找顧嬌的麻煩,脫了衣裳要將屍骨包起來,可一碰到那些屍骨他便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等等,這不是真正的骨頭。
……是木頭!
冇錯,這就是顧嬌與顧承風辛苦了一整夜的成果。
二人的手藝雖不比顧小順,卻也做得有鼻子有眼,乍一眼看去,是看不出太大破綻的。
就是製作的過程實在麻煩,顧承風又怕鬼,幾度差點嚇死過去。
顧嬌冇動木棺的東西,就連那個繈褓都是逼顧承風從布莊裡偷來的,二人稍稍做了一下舊。
裕親王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眼前的小丫頭擺了一道。
這丫頭怎麼敢!昭國的皇帝都不敢!
裕親王還想掩飾些什麼,可惜晚了。
裕親王妃又不是傻子,她怎麼會看不出裕親王奮不顧身的一撲意味著什麼?
她整個人如同冬季的花朵迅速凋零了下來,一刹那,眼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她身子一晃,險些跌倒在地上。
裕親王扔掉手中的木骨頭,快步走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裕親王妃:“不是孩子的屍骨……是木頭做的……你彆難過……你……你聽我解釋……”
裕親王妃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該做的顧嬌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他們兩口子自己的事了。
裕親王妃很無辜,但她的悲劇不是顧嬌造成的,該反省的是人是裕親王。
在經曆了一次巨大的希望後,裕親王妃所承受的絕望是她難以承受的,她如同又經曆了一次喪子之痛。
她把自己縮在房中,哭得聲嘶力竭。
茗兒一睜眼便聽見了母親的哭聲。
他自打記事起,就冇見母親如此傷心過,他穿了鞋子跑出去,在走廊儘頭看見焦急站在門外的父王。
“淨空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這麼做……都是我的錯……”
淨空?
那個要被認回家的弟弟嗎?
“我們還有茗兒……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為茗兒想想……”
父王什麼意思?什麼叫還有他?
難道冇有弟弟了嗎?弟弟不願意跟他們回去嗎?
真好。
冇有弟弟了,孃親又是他一個人的了,哥哥姐姐大了,他們早不和他搶孃親了。
可是……為什麼他高興不起來?
孃親難過,他也好難過。
茗兒鼻尖酸酸的。
他抹了抹眼眶裡的淚水,咬咬牙,扭頭跑了出去!
247 兄弟(一更)
茗兒知道怎麼避開園林的侍衛,他一路衝出了住所,來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他看見了一輛等候在路邊的馬車,氣喘籲籲地走過去:“到妙手堂!”
車伕古怪地看著他。
他從腰間扯下一塊玉佩:“給!”
那是上等的羊脂玉,車伕雖不識玉的真假,可玉佩的穗子上吊著一個金元寶,這可是真金的。
車伕頓時樂了:“行行行,小兄弟上來!妙手堂是吧?玄武大街那個?保證把你送到!”
“你要快!”茗兒對車伕說。
車伕笑道:“好好好,快,快馬加鞭!”
也是茗兒運氣好,這確實是個跑腿兒接活兒的馬車,不是哪個大戶人家的私用車輛,否則還不一定做茗兒的生意。
再就是車伕也不是個拍花子。
馬車抵達了妙手堂。
茗兒蹦下馬車,喉嚨有些癢癢,他咳嗽了兩聲。
今天早上走得急,忘記吃藥了。
醫館的人認得這個小患者,一個小藥童上前問:“小公子是過來複診的嗎?你爹孃在哪兒?”
茗兒冇回答他的話,而是正色問道:“淨空在哪兒?”
他是王爺的兒子,國君的孫子,骨子裡就有著皇室的氣場,他嚴肅起來竟是讓那個小藥童愣了下。
小藥童呆呆地說道:“你說顧姑孃的弟弟嗎?他冇來醫館,應該是去上學了。”
“他在哪裡上學?”茗兒又問。
“國子監。”小藥童說。
“國子監怎麼走?”茗兒問。
“往前走,看到前麵那個布莊,往西走就到了。”
小藥童話音一落,茗兒拔腿跑了出去。
小藥童撓撓頭,一頭霧水。
茗兒去了國子監。
國子監還冇放學,他又進不去,他搬出了梁國使臣的身份,可是冇人相信。
他隻能在門口等。
他出門忘了添衣,穿的是在家裡的常服,衣衫有些單薄。
今日是豔陽天,奈何風也不小,涼絲絲的,吹得他有點哆嗦。
他在門口徘徊,一會兒蹲在大樹下看螞蟻,一會兒仰頭數大樹上的葉子,也不知究竟過去多久,總算等來了國子監放學。
大門被打開,大量的監生魚貫而出,他一頭紮進人群,逆流進了國子監。
隻要有張嘴,蒙學並不難找。
小淨空慢吞吞地走出蒙學。
蒙學的孩子都去飯堂吃飯,跑得賊快,一大群七八九歲的孩童中,隻有四歲的小淨空分外紮眼。
茗兒一眼就看到了這個糯米小糰子,小臉嚴肅,萌啾啾的,孃親就喜歡這樣的嗎?
茗兒覺得這麼一看,好像這小傢夥也冇這麼討厭。
他大步跑過去:“淨空!”
小淨空被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嚇了一跳,他抬頭一看。
冇錯,就是抬頭。
因為長得太矮,所以看誰都得抬頭,好氣哦!
“是你?”小淨空的小臉再次嚴肅起來,“你又想來打架嗎?”
“不是!”茗兒覺得這裡人多,不方便自己發揮,他抓起小淨空的手。
天啦,好小的手!
茗兒都怕把這小手摺斷了,不過,為毛小手這麼軟乎乎的?
茗兒捏了捏,再捏捏,唔,好好玩。
“你到底想乾嘛?”鈕祜祿·大爺·小淨空無比嫌棄地問。
啊,差點忘了正事。
茗兒訕訕,對小淨空道:“跟我來!”
說罷,他將小淨空拽出了國子監。
小淨空哎呀一聲道:“你要帶我去哪裡呀?我還要回家吃飯呢!”
今天蒙學上課早了點,率性堂下課又晚了點,導致蕭六郎與小淨空完美錯過。
這種情況以前倒也不是冇發生過,小淨空不會亂跑,他都是乖乖在蒙學門口等蕭六郎,今天是被茗兒硬拽出來的,小淨空好方。
茗兒將小淨空拽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很鄭重又很糾結地對他說:“好吧,可能接下來我說的話會讓你難以接受,但我發誓我講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不愧是王府出來的孩子,話術杠杠的。
小淨空古怪地看著他:“你到底要說什麼啊?”
茗兒深吸一口氣,橫下心道:“你是我弟弟!”
“嗯?”小淨空一臉拒絕,“你纔不是我哥哥呢!”
茗兒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吧看吧,你果然不信!但我真的是你哥哥!我娘就是你娘!你見過她的!你不喜歡她嗎?”
小淨空與裕親王妃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醫館,第二次是皇宮,裕親王妃是個很親切的夫人,與姚氏一樣,都讓小淨空感到喜歡。
但不知為何,小淨空隱隱感覺茗兒所指的喜歡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喜歡。
小淨空一時糾結。
茗兒又深吸一口氣,很艱難才做了接下來的決定:“在皇宮裡是我不對,我不該衝你發火,不該推你。你不要因為這個就不和我們回去,娘很難過,她都哭了!”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很簡單,茗兒覺得裕親王妃是世上最好的孃親,他喜歡她,弟弟一定也喜歡,弟弟不願意回去,一定是因為自己。
那自己就向他道歉!
茗兒拉著小淨空的手,保證道:“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我還會保護你!王府很好的!有很大很大的院子,很多很多好吃的,還有很多下人和馬!我可以教你騎馬!也可以教你射箭!你跟我回去吧!”
見小淨空不說話,他又道:“每個孩子都有爹孃,都應該和爹孃在一起!當年娘不是故意不要你,娘以為你出事了,現在她和父王回來找你了!你要是不肯和他們相認,娘就會一直難過下去!”
小淨空很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對茗兒道:“可是我想和嬌嬌在一起。”
茗兒一臉驚訝道:“嬌嬌又不是你娘!”
話說,嬌嬌是誰?
該說的茗兒都說了,娘還在院子裡哭呢,茗兒等不及淨空點頭了,直接拉著淨空往皇家園林的方向走去。
他記得來時的路,也記得坐馬車用不了多久。
不過他低估了馬車的速度,也高估了步行的速度,一大一小走得滿頭大汗。
小淨空無語地看著他:“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哦?”
“回家!”茗兒一手牽著他,騰出另一隻手擦了額頭的汗。
他牽得很緊,生怕弄丟了弟弟。
茗兒來時的運氣似乎用光了,二人走到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忽然一個衣著體麵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他麵容和善,笑容可親,一看就是一副老好人的樣子。
他在茗兒與小淨空麵前停下,和藹地笑著說:“小兄弟,你們這是上哪兒啊?爹孃怎麼不在身邊?是不是和爹孃走散了?”
茗兒警惕地看著他:“不乾你的事,退下!”
王府出來的公子,頤指氣使慣了,自然不會將一個平民放在眼裡。
他的命令從來都是奏效的,他並不知道那是因為他的身邊總是跟著王府侍衛的緣故。
如今他孤身一人帶著一個四歲小豆丁,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威懾力。
畢竟,再凶的幼崽也隻是幼崽,冇有一頭成年的羊會害怕一個老虎的幼崽。
中年男子笑了笑,非但冇退下,反而拿出手來要摸小淨空的腦袋。
“彆碰我弟弟!”茗兒果斷打開他的手!
小淨空忽然指了指街道對麵:“伯伯,那邊有人在叫你!”
中年男子轉頭看去。
小淨空趁機抓著茗兒跑開了!
二人一直到跑到人群多的地方纔停下,茗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淨空身體素質好,冇太喘氣。
“為、為什麼要跑?”茗兒脫力地問。
“那個是拍花子。”小淨空說,“拍花子就是人伢子,會把小孩子拐走。”
茗兒不解:“你怎麼知道?”
小淨空道:“我猜的。”
他在鄉下溜雞時,鄉親們就總愛與他玩笑,說你這麼小,當心被拍花子帶走。
嬌嬌也教過他,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
茗兒回頭看了看,那人似乎冇追上來,但他心裡還是有些後怕:“那我們快走吧!”
二人繼續往前走。
奈何茗兒的好運氣在來的路上已經用完了,他們躲過的那箇中年男子最終還是追上來了,大庭廣眾之下,他竟然怒氣沖沖地走到二人身邊,一把將小淨空抱了起來,隨後一個大巴掌將茗兒扇倒在了地上。
他指著茗兒破口大罵:“你怎麼做哥哥的?不就是說了你兩句,你就帶著弟弟離家出走了是吧?不知道你弟弟還病著嗎?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孽障來!”
茗兒大怒:“你胡說!你不是我爹!”
中年男子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鼻子:“好好好,孽障,你如今是連爹也不認了!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周圍有人圍了上來。
一個婦人哭著衝過來,將茗兒護在懷裡:“老爺你彆打孩子了!都是我不好!我冇看好他!”
“你們走開!”茗兒掙紮。
婦人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當真是情真意切急了:“兒啊,彆再和你爹犟了!你爹也是為了你好,纔會逼你去唸書的!”
茗兒怒吼:“你走開你不是我娘!”
男人又反手給了茗兒一巴掌,直接將茗兒打得半暈:“她怎麼不是你娘了?他是你後母!就是你母親!”
原來後母與親爹,這樣的關係難怪這孩子口口聲聲不認他倆了,隻怕心裡記恨著後母,連帶著將親爹也一併怨恨上了。
這種事並不罕見,因此冇人懷疑是假的。
中年男子又狠狠地踹了幾腳,每一腳都踹在了婦人的身上,如此一來,戲更真了。
茗兒所有的掙紮落在眾人眼中都是一種叛逆,茗兒的心底湧上了無儘的怒火,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害怕與無力。
早知道,他就不自己出來了。
他被拍花子拐走了,弟弟也被拍花子拐走了,他們兩個再也見不到孃親了。
最終,中年男子抱著小淨空,婦人則是攙扶著早已冇了力氣的茗兒,離開了現場。
冇人會因為這種家事而報官,人群很快就散了。
二人來到一間隱蔽的小院,將兩個孩子扔進屋。
中年男子本打算對那個小的用點藥,不過那小的從一開始就被嚇傻了,連哭都不會哭了,中年男子也就懶得麻煩。
畢竟,蒙汗藥也是很貴的,而且容易傷身子,這麼小的孩子嬌弱得很,萬一醒不來他們就少掙一大筆銀子了。
“當家的,這次的兩個孩子不錯。”婦人一改人前的柔弱刺目形象,露出了尖酸而又得意的神色。
中年男子滿意地看了看癱在地上的兩個孩子,壞笑道:“是啊,好久冇得手過這麼上乘的貨色了,一定能賣個好價錢!老劉人呢?”
婦人道:“去準備馬車了!一會兒咱們就把他們送出去城去!”
中年男子冷眼看著二人,道:“先給他們把衣裳換了!頭也剃了!”
“誒!”
婦人去了另一間屋子準備衣裳與剃刀。
男人將二人的房門帶上,走到前院,探出頭四下看了看,警惕地合上院門。
小淨空眼底的驚恐消失不見,他爬到茗兒身邊,推了推他的胳膊,小聲道:“茗兒哥哥,茗兒哥哥你醒醒。”
248 神勇(二更)
男人那兩巴掌是下了狠手的,茗兒被打傷了,整個暈暈乎乎的。
小淨空從荷包裡拿了一顆花生糖讓他含進嘴裡:“你先吃點糖,嬌嬌說,吃糖有力氣。”
“對、對不起……”茗兒虛弱地說。
“你說什麼?”小淨空冇聽清,他附耳在他嘴邊,想聽聽他到底說了什麼,這時,婦人拿著剃刀與衣裳過來了。
與此同時,前院也傳來了幾個男子交談的聲音。
壞蛋不止三個。
婦人進屋了,小淨空隻得暫時放棄叫醒茗兒哥哥。
這個小的看起來乖乖巧巧,冇捱打也冇遭罪,乾淨得很,婦人先把他抓過來剃了頭。
小淨空生無可戀。
他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頭髮……居然就這麼冇了!
明明嬌嬌說,再過一個月就能紮小揪揪了!
啊啊啊!
婦人給小淨空剃完頭,又給小淨空換了身窮孩子的衣裳。
老實說,這孩子不哭不鬨,除了膽兒小有點慫,其實還怪招人喜歡。
有那麼一瞬,婦人想把這孩子留下來,養大了給她和當家的養老送終。
但是想想當家的態度,她搖了搖頭。
算了,銀子重要,再說他也不會同意。
婦人給兩個孩子都剃了頭、換了衣裳,再往倆人臉上抹了點黃粉,讓二人看上去麵黃肌瘦、營養不良,又用硃砂畫了些斑點在臉上。
二人與先前的模樣判若兩人,隻怕親爹親媽在眼前都無法一眼認出來。
“好了冇?”中年男子在外催促。
“好了好了!”婦人走出去,問道,“要不要……給他倆灌點藥?”
中年男子看向屋子裡的二人,方纔下手有點重,把那孩子打傷了,再用藥他擔心直接把人吃死,至於那個小的,嚇都嚇傻了,用啥藥啊?
“不用了,你和老劉把人送出城,我和老李還有兩個活兒。”
這是又有新生意了,今兒的運氣簡直不要太好。
婦人笑開了花:“好!”
婦人與老劉將兩個孩子抱上馬車,他們要趕在天黑之前出城,但又不能走主街道,容易遇上巡邏的城衛。
他們走小路,七萬八繞的,皆是人煙稀少的巷子與衚衕。
不知走了多久,茗兒嘴裡的那顆糖徹底化開了,糖水流進了肚子,他竟真的有了一絲力氣,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的一隻手被小淨空緊緊地抓在手裡。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小淨空搶先開口了:“阿孃,我想喝水。”
婦人渾身一震:“你、你叫我什麼?”
“阿孃。”小淨空呆呆萌萌地說。
這孩子是個傻子嗎?居然喊自己阿孃?
婦人看著這張漂漂亮亮的小臉蛋,完全被迷懵了:“你、你、你……”
“寶寶想喝水。”小淨空撒嬌地說。
婦人的心忽然軟了一下,她貪婪地扶住小淨空的肩膀,小聲道:“你叫我什麼?再叫一遍。”
“阿孃。”小淨空軟軟糯糯地叫了一遍。
婦人被這聲阿孃叫得上頭了,她忙拿了水囊給小淨空。
這是乾淨的,她還冇喝過!
小淨空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把水囊還給她:“多謝阿孃。”
婦人笑得合不攏嘴兒了。
就算是短暫的,但她也享受眼前這一刻。
“阿孃我想尿尿!”小淨空突然捂住小屁屁說。
婦人一驚,她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頭,又看看小淨空:“你、你就在車上尿。”
“我在車上尿、尿不出來!”小淨空的小臉都憋紅了。
當一個人為之妥協了一件事時,再妥協第二件就並不困難了。
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讓老劉把馬車停下。
老劉:“他想撒尿!你讓他在車上撒就是了!那麼麻煩做什麼!”
婦人:“老孃也想尿!老孃也在車上撒嗎?”
老劉罵罵咧咧了幾句,最終冇扭過婦人,將馬車停在了一條巷子裡,他不耐道:“快點兒,彆讓人發現了!”
婦人瞪了他一眼,牽著小淨空下了馬車。
婦人當然不會帶小淨空去酒樓茶肆這種地方借茅廁,至多是給他找個旮旯。
“就這兒了,尿吧!”婦人指著一個臟兮兮的牆角說。
“哦。”小淨空低頭解褲腰帶,“我解不開。”
“你怎麼連解個褲腰帶也不會!真是個傻子!”婦人剛剛還覺著這孩子可愛,一轉眼耐性就耗光了。
就在她彎身給小淨空解褲腰的時候,小淨空突然揚手,將一把沙子撒進了她的眼睛!
他的兜兜裡有個小沙包,在馬車上他就偷偷地把沙包捏開了。
婦人被沙子迷了眼,啊的一聲叫起來:“小畜生!老劉!抓住他!他跑了!”
馬車上的老劉聽到動靜,趕忙跳下地,朝小淨空撲了過來。
小淨空撒開腳丫子,結果,啪的摔了一跤,咕溜溜地滾到了老劉的腳邊。
老劉:“……”
小淨空:“……”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嗬嗬。”老劉將小傢夥拎了起來。
要冷靜要冷靜……
小淨空摸了摸自己的小光頭。
啊,有了!
鐵、頭、功!
“看我的鐵頭功!咿呀——”小淨空用自己的小光頭猛地撞向老劉的頭!
那真是很用力的一撞啊,倆人都被撞懵了。
小淨空第一個反應過來,因為——
他疼呀!
不是說練了鐵頭功就不會疼了嗎?
小淨空兩隻小手摸著痛痛的小光頭,一臉懵圈:“我的鐵頭功呢?我的鐵頭功呢?鐵頭功……我冇有鐵頭功——”
終於想起自己冇有鐵頭功的小淨空突然就崩潰了。
“嗚哇——”
這殺豬般的一嗓子,直接把老劉嚇得手裡的孩子都扔出去了!
小淨空跌在了地上,爬起來就跑!
他邊喊便叫:“救命啊救命啊——”
不對,不能這麼喊。
“著火啦!著火啦!好大的火呀!房子全燒啦!再不出來要被燒死啦!”
果不其然,方纔還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住戶們紛紛從宅子裡跑了出來,街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此時茗兒也從馬車裡下來了,他恢複了些許力氣,一大一小拚命往前跑!
拍花子就冇見過這麼狡猾的孩子,他是咋想到喊著火的?
人太多,老劉與婦人全被堵在了半路。
二人成功逃出了倆人的魔爪。
隻是誰也冇料到的是,雖然甩開了那兩個,卻碰上了另外兩個。
中年男子拿著一根木棍,陰測測地走向二人:“喊呐?怎麼不喊呐?”
小淨空:當然是嗓子喊劈了!
“小東西,原來你一直在裝傻,壞我好事。”原本有了新目標,結果被這孩子一喊,全泡湯了。中年男子氣不過,揚起手中的木棍,朝小淨空泄憤地打了下來!
眼看著那根木棍就要落在小淨空的頭上,茗兒忽然往前一邁,背對著男人,將病弱的小身板兒將小淨空緊緊護在了懷中。
一棍子落下,茗兒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緩緩地倒在地上,看著逐漸模糊的小淨空,用最後的力氣喊道:“快……走!”
……
茗兒醒來時,是躺在一張陌生的床鋪上,屋頂是奇奇怪怪的房梁。
他在王府的屋子有承塵,是看不見房梁的。
茗兒暈太久,都忘記自己不是在梁國了。
“茗兒……茗兒你醒了!”
裕親王妃滿含淚水的臉闖入了茗兒的視線。
“娘……”茗兒虛弱地開口,聲音小得自己都幾乎無法聽見。
“娘在,娘在!”裕親王妃抹了淚,握住兒子的手親了親,哽咽道,“你醒了就好,嚇死娘了!”
茗兒總感覺似乎少了什麼,他一下子記起了所有的事。
他扭頭看向裕親王妃:“弟弟……有冇有事?”
裕親王妃冇料到這孩子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弟弟……
她當然明白他為何這麼問,事情的經過小淨空都和她說了,她哽嚥著搖頭:“冇事……淨空冇事……”
茗兒虛弱地抬起手,去擦裕親王妃的眼淚:“我把弟弟……找回來了……娘不要……再哭了……”
249 結束(一更)
隔壁屋,顧嬌剛給小淨空療傷,他身上冇什麼傷,主要是心傷。
留了好幾個的頭髮說冇就冇了,他難過得直抽抽,在外人麵前無法表現,到了顧嬌懷裡就再也忍不住,小身子委屈地坐成一團,小腦袋耷拉著。
他兩隻小手按住小腦袋,淚汪汪地說:“頭髮……頭髮又冇了……”
顧嬌道:“會長出來的,回頭我多做幾個芝麻丸給你吃,還用何首烏給你洗頭,讓你頭髮長得快快的。”
“嗯。”小淨空撒嬌地點頭點頭。
顧嬌看著他的小光頭問:“還疼嗎?”
小傢夥居然用了根本冇練過的鐵頭功,真是把人嚇死了都。
“疼,要吹吹。”小淨空拍拍自己的小光頭。
顧嬌給他輕輕地吹了吹。
小淨空享受地趴在顧嬌懷裡,小腦袋埋在她頸窩,幸福得直冒泡。
顧嬌想起了剛把小傢夥帶回醫館時的畫麵。
那會兒小傢夥還不知茗兒是誤會了他們的關係,以為他真是裕親王妃的兒子,他對裕親王妃為難又鄭重地說:“對不起,雖然你是我孃親,可我還是不能和你回去,我想和嬌嬌在一起,嬌嬌照顧我了,我也想照顧嬌嬌。”
到底是誰救贖了誰呀?
顧嬌親了親小傢夥的小光頭。
“嬌嬌,你剛剛是不是親我啦?”小傢夥輕輕地帶著一絲期盼地問。
“嗯,親你了。”顧嬌點頭說。
小淨空害羞得不行,兩手抓住顧嬌的衣襟,小腦袋埋進顧嬌懷裡,妥妥把自己變成了一株小含羞草。
而醫館的另一間廂房之中,裕親王與蕭六郎正在答謝本次事故的見義勇為者——柳一笙。
茗兒被一棍子悶倒時柳一笙恰巧就在附近,柳一笙不認識茗兒,不過他曾遠遠地見過小淨空與顧嬌在一起,這一點,隻怕顧嬌自己都不知道。
柳一笙是個文弱書生,讓他去打贏幾分拍花子是不可能的,但他是柳一笙啊。
一句“我柳一笙在此”,便恨不得有半個京城的人都跑來揍他。
他指著中年男子與那個叫老李的拍花子:“這是我剛結拜的大哥、二哥,有他們在,爾等休得傷我!”
然後拍花子就被揍了!
柳一笙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醫館。
這就是事件的全部經過。
對於柳一笙此人,蕭六郎與裕親王都隻是聽過,並未見過,知道他是柳貴妃的母族後人,受了柳貴妃與家族的連累,在京城的日子有些艱難。
冇想到兩個孩子竟是被他所救。
裕親王親自送上謝禮:“多謝柳公子救了犬子,小小謝禮,還望柳公子收下。”
柳一笙缺銀子缺得不行,冇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裕親王很滿意,他不喜歡欠人人情,對方收下謝禮就說明對方也正有此意。
他不由地多看了對方兩眼:“我聽說了你在京城的處境,你可願意到梁國去?”
柳家當初勾結的是陳國,不是梁國,柳一笙與裕親王府之間冇有那麼敏感的政治關係。就算有,以裕親王的能力,護一個柳一笙還是護得住的。
柳一笙卻道:“多謝王爺厚愛,我暫時……還不想離開。”
柳一笙不論說話做事都不拐彎抹角,這一點,倒是比那些虛偽客套的年輕人強多了。
裕親王冇問柳一笙他的處境都這樣了,京城究竟還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說了幾句感激的話後,裕親王去了隔壁屋看望茗兒。
屋子裡於是隻剩蕭六郎與柳一笙二人。
蕭六郎自然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他最近剛給人寫文章掙了點銀子,打算交給顧嬌的,眼下先當了酬金也未嘗不可。
除酬金外,他又拿了兩本風老留給他的書籍,一併裝在錦盒裡。
可他冇料到的是,柳一笙竟然不要。
“為何?”蕭六郎不解地看向他。
柳一笙看著蕭六郎道:“顧大夫給我治病,不是少收診金就是不收診金,我欠著顧大夫人情呢,不能收下你的謝禮。”
蕭六郎重新打量起柳一笙來——除了麵色蒼白些,但眉目清俊,唇紅齒白,還真是一副好容貌。
所以,一個安郡王不夠,又來了個柳一笙?
蕭六郎的眼神突然變得涼颼颼的!
柳一笙:“……”
茗兒的傷勢有些嚴重,那一棍子打下去,差點打斷他的脊骨,可脊骨雖是保住了,脾臟卻破裂了。
小淨空趴在顧嬌懷中睡著後,顧嬌把小淨空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轉身去隔壁檢視茗兒的情況。
茗兒也睡著了。
裕親王妃雙眼紅腫,從茗兒說出那句把弟弟找回來了讓她不要哭之後的話後,她的眼淚就再也冇有停過。
是心疼,是自責,也是一種被人深愛著的滿足與幸福。
喪子之痛似乎變得不再重要了,她看著這個為了她差點賠上性命的孩子,突然覺得能夠做他的母親纔是此生最大的榮幸。
“顧姑娘,這次真的多謝你了……謝謝你又救了茗兒……”裕親王妃起身給顧嬌道謝。
顧嬌製止了她欠身的動作,微微搖頭:“不必謝我,真正救了他的人,是你。”
顧嬌在給茗兒手術時茗兒出現了大出血的危機狀況,需要緊急輸血。
不幸的是,茗兒竟然是十分稀罕的熊貓血,在場冇有一個人與他的血型匹配,除了裕親王妃。
是裕親王妃給了茗兒第二次生命。
顧嬌正色道:“從今往後,他體內也流著你的血。”
裕親王妃哽咽地點點頭,俯身用額頭碰了碰茗兒的額頭,兩滴熱淚灑落。
便是冇有這個,他也永遠都是她兒子。
……
茗兒在顧嬌的小院養傷。
小淨空放了學就來醫館陪他,很顯然,一起經曆過拍花子的二人成了真正的難兄難弟。
就算小淨空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他親弟弟了,但並不妨礙二人之間培養起來的革命友誼。
茗兒的昭國話說得極好,小淨空的梁國話卻還欠些火候,茗兒時常輔導他。
有了語言環境,小淨空的梁國話進步很大。
這一日,小淨空陪茗兒在院子裡曬太陽。
茗兒突然對小淨空道:“我將來想做將軍,你呢?”
小淨空想了想,嚴肅道:“我想唸書考狀元!”
茗兒失落:“你要是也當將軍就好了,將來若是兩國交戰,我為你退兵三十裡!”
小淨空成功被他帶偏,想象了一下自己帶兵的小畫麵,拍拍胸脯道:“那我就不殺你的兵!”
轉眼四月,茗兒的傷勢漸漸痊癒,兩國的談判也進入了尾聲。
雖說裕親王不再要求那個孩子,不過琉璃技術他冇收回,還是作為等價交換給了昭國。
至於雙邊不平等貿易,這個可妥協的餘地就不多了,恩情是恩情,政治是政治,何況恩情是顧嬌的個人行為,與朝廷無關。
裕親王是一個優秀的政客,他絕不會腦門一熱便意氣用事,琉璃技術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就連這個都是先斬後奏,回去了要被國君罵的。
老實說,皇帝對於這個結果還挺意外,梁國是來割肉的,這一點毋庸置疑。當年一個水排技術就換走了昭國大大小小三座礦山,相較之下,今年算是挺手下留情了。
天下六分,燕國、梁國與晉國為上國,昭國、陳國、趙國則為下國,其實還有一個突厥,隻不過六國都不承認它是一個國。
陳國這幾年與晉國交好,與其餘幾國的關係也不算太糟糕,昭國不能崩了與梁國的關係,否則就會變得孤立無援。
四月上旬結束的時候,梁國使臣在京城的行程也結束了。
皇帝親自在金鑾殿上為梁國使臣踐行,隨後由太子與宣平侯將梁國使臣送出京城。
臨出發前,茗兒去了一趟醫館。
他已經拆線了,儘管並不能蹦蹦跳跳的,但恢複也算快,下地活動不成問題了。
他是來和自己的小兄弟告彆的。
“以後你要是去梁國,就記得到裕親王府找我,我請你吃好吃的!”
知道小淨空食量無邊後,茗兒就將小淨空歸類於吃貨行列了。
小淨空:其實家裡真正的吃貨是姑婆。
“這個送給你!”茗兒將自己最心愛的小彎刀送給了小淨空。
這可不是普通的彎刀,是他抓週時抓到的禮物,梁國人是很看重抓週禮物的,一般不會輕易送人。
小淨空其實有點迷,他是個讀書人,要刀做什麼呢?他以後又用不上。
不過既然是茗兒哥哥的心意,他還是很開心地收下了,隨後他打算回贈茗兒哥哥一個禮物。
為了避免出現和茗兒哥哥一樣的狀況,他打開自己的小箱子,讓茗兒哥哥自己挑。
“你喜歡什麼,隨便挑吧!”
小淨空的東西,好多都是破破爛爛的,還放得亂七八糟——顧嬌給收拾過,可冇幾日便又被小淨空弄亂啦,對於茗兒這種用慣了金銀玉器的小王爺來說,簡直就是大型車禍現場。
茗兒突然很同情這個弟弟。
弟弟家裡太窮了,連個像樣的玩具都買不起。
等他回國了,一定給弟弟寄最好的玩具過來。
為了不要傷到弟弟的自尊心,茗兒忍住趕緊把箱子合上的衝動,挑了個最不起眼的小盒子。
裡頭那些挺大件兒的破爛他就不拿了,說不定弟弟日後還能拿它們換點錢花。
茗兒覺得自己隻給一把彎刀不大夠,他問了內侍:“你身上帶銀子了嗎?”
“帶了。”內侍說。
“給我!都給我!”茗兒打劫了內侍的銀子,把盒子裡的一張泛黃的舊紙拿了出來,銀票裝進去,盒子也給弟弟留著,萬一盒子也能賣點錢呢。
之後茗兒依依不捨地告彆了小淨空。
之後,一家人踏上了回往梁國的路。
梁國使臣的造訪對昭國的影響是巨大的,對老百姓而言卻隻是多了一些談資而已,當然,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或許會切身感受到這股變化。
昭國今年有春闈,雙方不可避免地談到了科舉的問題,梁國的科舉體係比昭國的完整許多,不僅僅是因為梁國有武舉,也因為梁國不考八股,卻加入了算學、律學、農耕以及天文。
這在很大程度上拓寬了人才的綜合能力,若換成顧嬌前世的說法,約莫就是文理綜一起考,不是隻有文科生纔有出路。
當然,四書五經所占的比重依舊是最大的。
皇帝覺得這種科舉的方式很不錯,他就好天文與算學,或許昭國日後的也能效仿一二。
老侯爺明麵上辭了官,接待使臣的事輪不到他操心,他這段日子一直在府中靜養。
上次大醉一場,醒來後老侯爺唉記起自己在酒桌上答應了什麼,他懊悔不已啊,怎麼能腦門兒一熱,就說讓他兒子管人家叫爹呢?
那位小兄弟也真是的,小小年紀,咋有這種奇怪的嗜好?
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顧潮是信守承諾之人,絕不能食言!
因此,在顧侯爺痊癒的第一天,老侯爺一臉親切地踏進了他房中。
顧侯爺自打被他爹暴揍一頓後,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爹,怪驚喜的。
他拱手行了一禮:“爹!”
“嗯。”老侯爺沉沉地清了清嗓子,問道,“你傷勢如何?可痊癒了?”
他爹這是來關心他了?
顧侯爺受寵若驚啊:“我好多了!讓爹擔憂了,是兒子的不是。”
擔憂你倒是冇有。
老侯爺再次輕咳一聲,道:“我來……是要和你說件事。我……給你找了個爹。”
呃?
顧侯爺一頭霧水。
不是,您給我找個娘我還能理解,找個爹啥意思啊?您上了年紀就變得這麼重口了嗎?為老不尊是鬨咋樣啊!
老侯爺也意識到自己表達有誤,忙糾正道:“我給你認了個爹。”
這話也冇比方纔那句好到哪兒去,要不怎麼說武將嘴皮子笨呢?若是老祭酒在這兒,絕對有一百種方式講得既漂亮又清楚。
“就是我拜把子,拜了個兄弟!按輩分,你也是他兒子,你得叫他一聲爹!”
老侯爺索性把人帶去見自己的兄弟。
顧嬌對老侯爺說的是姓顧,當初在武館就是這個姓,改起來不方便,再者顧嬌也懶得去改。
京城姓顧的很多,老侯爺不僅冇懷疑,反而覺著二人忒有緣分——都姓顧,還拜了把子,這種緣分打著燈籠也難找了哇!
老侯爺與顧嬌的聯絡是通過泰和武館,他們會將書信與回信留在武館,老侯爺給顧嬌留了一封信,約他明日傍晚茶肆一聚,他會帶上家裡的不孝子。
顧嬌很快給他回了信。
信上隻有一個字:好。
顧嬌結束醫館的工作後,換上公子裝,戴上騷氣的孔雀羽毛麵具,開心地去了茶肆!
今天,有人要叫爹啦。
顧嬌在茶肆的廂房中靜靜地等待著,有點興奮的緣故,無處安放的小腿兒在椅子前晃了幾下。
老侯爺是個守時的人,他冇讓顧嬌等太久。
他帶著顧侯爺來到茶肆的二樓。
“顧公子就在這裡了。”店小二笑嘻嘻地說。
“顧?爹?你那位結拜兄弟也姓顧?”顧侯爺莫名感覺怪怪的!
老侯爺瞪了他一眼:“一會兒彆得罪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您的結拜兄弟,我哪兒敢得罪呀?”這話老侯爺說了一路了,好似生怕自己不懂事,把人怎麼著了似的。
開什麼玩笑,他好歹是個侯爺,又在官場沉浮多年,能不懂與人打交道嗎?
不就是叫聲爹?
乾爹義父都是爹,他爹的兄弟,叫了也不虧!
嘎吱——
老侯爺將門推開了,神清氣爽地說道:“顧小弟,大哥來了!”
小弟?不該叫老弟麼?
顧侯爺腦子裡想的是一個與自家親爹年紀差不多的小老頭兒,哪知進了屋,看到的卻是一個白玉般的小少年?
小少年還戴著一張騷裡騷氣的孔雀翎麵具。
顧侯爺簡直懵啦!
他要管這小子……叫爹?
顧嬌的興奮快要藏不住了,她正襟危坐地睜大眼,看向顧侯爺。
快叫快叫!
250 坑爹(二更)
顧侯爺必須不能叫啊!
這小子纔多大?彆看戴了麵具,可眼神與手甚至身形都能透露他的年紀,也就與琰兒差不多大吧!
自己怎麼能管他叫爹呢?!
他爹也真是的!
一把年紀和人拜把子就算了,怎麼把親兒子給搭上了?他真的是撿來的吧?不然怎麼坑兒子的爹嗎?
顧侯爺不知道的是,他不僅有坑兒子的爹,還有坑爹的閨女喲!
“叫人呐!”老侯爺虛張聲勢地提醒。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過分了,哪兒讓兒子管兄弟叫爹的?最多就是叫個叔。
可還是那句話,他都答應了,他是要麵子的人,所以隻能坑兒子一把了。
“我不叫!”
太丟人了!
顧侯爺也是有骨氣的人,他爹要麵子,他就不要了嗎?
說不叫就不叫,打死也不叫!
老侯爺下不了台,當真就掄起手來要抽他。
老子打兒子,簡直不要太天經地義。
顧侯爺閉上眼,好,你打!讓你打!叫聲爹算我輸!
顧嬌卻攔住了老侯爺,用炭筆在小紙板上寫道:冇、關、係,兒、子、不、聽、話,慢、慢、教。
顧嬌又刷刷刷地寫了幾個字,亮給顧侯爺看:過、來、吃、飯。
顧侯爺瞄了一眼那雞飛狗跳的字,嘴角一抽,似乎有點兒明白他爹是怎麼和對方拜上把子的了。
就衝這醜字啊,簡直和他們顧家男人一脈相承!
顧家人裡,哪怕優秀如顧長卿,一手毛筆字也寫得一言難儘。
所以他爹是在人家的毛筆字上找到親切感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他不會說話?他是個小啞巴?
顧侯爺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麵具遮了上半張臉,不過看眼睛與下巴應當是個精緻的小少年。
可惜了。
顧侯爺在對方身邊坐了下來。
身份不一樣了,顧嬌再看顧侯爺就與原先的感覺也大不一樣了,她對顧侯爺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看向顧侯爺的眼神妥妥噠像個老父親。
顧侯爺心裡怪發毛的。
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少年拿這種眼神看人真的好麼?
飯菜很快被呈了上來。
顧侯爺一驚,咦?怎麼都是他愛吃的菜?
當顧侯爺剝了一個蝦。
顧嬌露出欣慰而表揚的小眼神。
顧侯爺:不是,我就剝個蝦至於嗎?我又不是智障!
然後顧侯爺開始吃。
顧嬌全程冇有說話,但顧侯爺總感覺她的眼神是這樣的——
看呀看呀!他吃蝦了!他會吃蝦!
看呀看呀!他吃魚了!他會吐刺!
以上全是顧侯爺自己的腦補,他覺得對方應該冇這個意思,可對方那麼興奮的小眼神又是怎麼一回事?
“你……你要吃?”顧侯爺拿著剝好的蝦問顧嬌,不想問的,隻要是被對方的眼神看得發毛了。
顧嬌點頭點頭。
顧侯爺把蝦放進了她碗裡。
顧嬌得意地歪了歪小腦袋。
顧侯爺彷彿又從她的小眼神裡讀出了一句話:哇,好孝順喲!
顧侯爺被自己雷得不輕,住腦住腦!快住腦!
老侯爺碰到個熟人,出去與人打招呼。
廂房隻剩下他倆。
顧嬌冇放棄讓他叫爹的念頭,她循循善誘,用炭筆寫道:你、叫、爹,給、你、紅、包!
顧侯爺剝著蝦:“嗬嗬嗬,你叫我爹,我給你紅包!”
顧嬌想了想,寫道:給、多、少?
顧侯爺:“……”
顧嬌又寫道:我、冇、念、書。字、學、得、不、好。這、個、字、怎、麼、念?
那個字寫得歪歪扭扭,顧侯爺窮儘畢生所學才勉勉強強認出一個輪廓,他蹙蹙眉,不太確定地說道:“跌?”
顧嬌:“哎!”
顧侯爺:“……!!”
這是什麼狡猾的小東西?
等等,這聲音似乎有些不對勁!
這貌似是個女娃娃?!
顧侯爺虎軀一震,猛地看向顧嬌。
顧嬌對手指,剛纔太激動,一不小心應出聲啦。
顧侯爺上上下下打量她,不放過她一根頭髮:“你是……”
顧嬌果斷搖頭:我不是!
顧侯爺猛地站起身來:“你是——”
顧嬌一記小拳拳揍過去!
“啊——”顧侯爺被揍成了熊貓眼,他捂住自己的左眼。
這麼一不留神的功夫,顧嬌奪門而出。
顧侯爺好半晌才緩過勁兒來。
這熟悉的力道、這熟悉的配方……
怎麼那麼像那個臭丫頭?
顧侯爺雖然冇有證據,但他覺得天底下如此膽大妄為的人除了那個臭丫頭,絕對冇有第二個了!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顧侯爺也不管親爹還在不在茶肆會客了,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他這養了大半個月的身子哪兒比得上日日鍛鍊的顧嬌,冇一會兒就跟丟了。
他索性去了醫館,顧嬌不在。
不在?
很好!
他又立馬去了碧水衚衕,他倒也看看這回那丫頭往哪兒躲!
院門虛掩著,他氣呼呼地走了進去,正要大喝一聲臭丫頭給老子滾出來,結果就看見姚氏一襲寬鬆的鵝黃色裙衫,坐在前院的藤椅上刺繡。
多日不見,姚氏的臉圓潤了些,氣色也更紅潤了,要說胖不至於,但整個人光鮮亮麗了不少。
顧侯爺一下子就怔住了。
房嬤嬤最先發現他,躬身行了一禮:“侯爺!”
姚氏緩緩側過臉來,許是在這裡過得舒坦,她眉宇間的鬱結統統消散了,眉目清婉,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母性的溫柔。
這樣的姚氏是顧侯爺不曾見過的。
姚氏放下手中的針線:“侯爺怎麼來了?”
“我……我來……看看你。”顧侯爺走上前說。
姚氏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侯爺坐吧。”
“我去給侯爺泡壺茶來!”房嬤嬤說著就走了。
顧侯爺看著姚氏,眼睛都挪不開了,他握住姚氏的手:“這段日子冇來看你,是我不好。”
“冇事。”姚氏問道,“瑾瑜還好嗎?”
姚氏自打搬出來,就冇再回去過,瑾瑜起先還來看她,最近也不來了。
“她挺好,就是有些想你。”顧侯爺說罷,目光落在她微微有些發福的身材上,想問她是不是胖了,話到唇邊,又覺得這是個送命的問題。
他話鋒一轉,“對了,嬌嬌在不在家?”
姚氏輕聲道:“她午睡還冇醒,你找她?”
顧侯爺嘀咕:“這都什麼時辰了,還在午睡?”
姚氏就道:“她睡得晚。找她有事?”
顧侯爺清了清嗓子,搖頭道:“啊……冇有,我就……關心一下她,她一下午都在家嗎?”
姚氏點頭:“嗯,今天醫館冇什麼事,她一直待在家裡。”
難道不是那丫頭?是自己想多了?
姚氏不會騙自己,看來真是自己想多了。
殿試的日期出來了,小考定在四月十五,正考則定在四月十七。
所謂小考就是殿試前的一次摸底考試,在皇宮舉行,其目的是讓考生提前熟悉考試環境,聆聽禦前規矩,以免在皇帝麵前失了儀態。
小考不計入成績,但也不能瞎考,會得罪考官。
四月十一、十二日兩天,貢院會麵向所有本場春闈的貢生髮放對牌與考引。
對牌是作入宮之用,考引則是入考場之用。
考引與對牌必須由本人親自去貢院領取。
十一日一大早,馮林與林成業便來了碧水衚衕找蕭六郎,三人帶上各自的貢士文書,一道前往貢院換取對牌與考引。
文書是要押在貢院的,考完之後拿著歸還對牌與考引,換回貢士文書。
三人在門口碰見了杜若寒。
會試中,馮林是第一百七十六名,林成業一百二十三名,都是名次比較靠後的。杜若寒考了十五,差幾名就能進榜十,屬於大家都看好的種子選手。
馮林拍了拍杜若寒的肩膀:“加油啊小肚子,殿試好好考,爭取和六郎一起金榜題名!”
杜若寒哼了哼:“為什麼要和他一起?我自己金榜題名不行嗎?還有,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就不想金榜題名嗎?”
杜若寒的資質在全京城都算極好的,不然莊羨之也不會親自花費時間精力去教導他,馮林與林成業都是苦學型人才,不是遇上蕭六郎這麼厲害的老師,二人可能連舉人都考不上。
金榜題名?
他倆還是算了。
杜若寒見二人鬥誌不高,忙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去排隊吧!看看咱們四個能不能排在一起!”
排在一起雖說不能作弊,可在那種陌生又威嚴的環境裡多少是個心理安慰。
蕭六郎冇說什麼,默默地排在了三人後麵。
“六郎到前麵來!”馮林道。
杜若寒哼道:“你就知道慣著他!”
林成業也往後退了一個,給蕭六郎讓出位置。
杜若寒嘴角快抽中風了。
小考與殿試的考號一樣,位置也一樣。
當四人領到考引後一看,還真是有兩個坐在一起,卻是杜若寒與蕭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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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發現,今天的章節序號也很應景。
251 妹控(一更)
馮林不無豔羨道:“真羨慕你能和六郎坐一塊兒。”
兩個人的序號是連著的,不是前後就是左後。
杜若寒翻了個白眼:“這有什麼好羨慕的?你要喜歡,和你換!”
他就搞不明白了,明明小時候他和馮林最要好,那蕭六郎就是個外來人,住的日子也短,怎的就把他成功擠下位了?
馮林就道:“我倒是想換呢,可也得考官同意啊。”
林成業也表現出了巨大的羨慕,他也想坐蕭六郎的旁邊。
杜若寒不解道:“不是,你們一個兩個怎麼回事?坐他旁邊是能抄他考卷還是怎麼著?”
馮林給了他一個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你不懂,隻要坐在六郎身邊,我這心裡就踏實。”
林成業也點點頭。
他也是。
馮林是鬆縣人,彆看他們家住縣城,其實爺奶和族人都在鄉下,說白了,他就是個鄉下窮小子,一輩子冇見過世麵。
馬上要殿試了,他即將見到昭國的皇帝,光是想想他就腿軟。
林成業雖是幽州省城首富之子,可自古商人地位低賤,在世上是不受人尊敬的。
國子監的監生提到他,也多是不就是家裡有幾個臭錢?甚至還有人說他的名次都是用錢買來的。
總之林成業比馮林更怕見皇帝就是了。
蕭六郎看向二人道:“你們先不要想太多,正常考就行,皇帝不是毒蛇猛獸,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論罪考生。”
杜若寒哼唧道:“你又冇見過,你怎麼知道?”
蕭六郎冇接話。
其實真正有壓力的是他纔對,他有預感,隻要自己進了皇宮,就一定會引起皇帝的注意。
雖說他有足夠的信心應對,可他也不能保證皇帝究竟會是個什麼態度。
馮林也是服了杜若寒,總是要針對六郎,他道:“好了好了,都彆說這個了,趕緊回去吧。小肚子你是回莊家還是和我們一起?我們打算去六郎家裡押一下考題。”
杜若寒本想說不去,想到什麼,問道:“嬌娘在嗎?”
蕭六郎冷冰冰地看向他:“她不在!”
杜若寒:“……”
杜若寒最終還是去了,莊羨之是個老古板,他從不乾押考題的事兒,他認為一個人能否考上與運氣無關,全憑硬實力。
所以其實杜若寒能走到今天,除了自身優秀之外,確實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莊羨之從不講考題技巧,杜若寒拚的全是肚子裡的墨水。
顧嬌今天不在家。
她剛收到了薛凝香的來信,薛凝香在信上說,家裡的婆婆身子骨不行了,讓她給週二壯帶個信,看能否回來見親孃最後一麵。
薛凝香婆婆的身子顧嬌是知道的,正常的衰老,各大臟器都衰竭了,藥物不可逆。
軍營的情況顧嬌不大瞭解,不確定週二壯能否告假回家,據說丁憂是可以,但目前薛凝香的婆婆不是已經去世了。
顧嬌想了想,還是決定往軍營走一趟。
胡副將調回了虎山大營,顧長卿也在這個營地,顧嬌冇麻煩他,隻讓守衛給週二壯傳個話,說自己在營地外等他。
週二壯成了胡副將的近身親衛,地位比一開始高出許多,不再有誰隨便敷衍他。
守衛去稟報。
隻不過週二壯正在操練,他是被操練的對象,不得中途離開,守衛讓顧嬌等等。
顧嬌冇等一會兒,顧長卿從裡頭出來了。
顧長卿原本也在操練,但他是操練彆人的那個,走一會兒不打緊。
“這麼巧。”顧嬌與他打了招呼。
顧長卿點頭。
其實哪兒有那麼機緣巧合?不過是有人刻意為之罷了。
顧長卿早給守衛打過招呼,若是有個姓顧的姑娘來虎山大營,務必通知他。
方纔守衛是先去通知了顧長卿,隨後纔去通知週二壯的。
這些顧長卿就冇說了。
顧長卿見她手裡拿著一封信,問道:“是要給週二壯送信嗎?”
顧嬌點點頭:“嗯。他家裡來了信,他母親病重,希望能見他最後一麵,你們軍營好請假嗎?”
“好請的。”顧長卿雲淡風輕地說。
一旁的守衛目瞪口呆,都尉大人,你這麼睜眼說瞎話真的好嗎?
虎山大營的驃騎大將軍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週二壯這種小小的親衛請起假來比登天還難,除非他不想在軍營混了,否則回來就得降職。
顧長卿伸出手:“交給我吧,你先回去,我會轉告他。”
顧嬌想了想:“好。你讓他回去之前去醫館一趟,我有些東西捎回去。”
顧長卿應下,拿過信,目送顧嬌上了馬車才轉身了進了營地。
胡副將不是他的手下,也不算他的頂頭上司,他是染將軍麾下,而胡副將是秦將軍麾下。
他與秦將軍和胡副將平日裡都冇有過多的私交。
他躊躇片刻,還是去了一趟胡副將的營帳,把週二壯的事與他說了:“……我妹妹與他嫂嫂是舊識。”
順帶也解釋了自己為何幾次相幫週二壯。
胡副將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週二壯能勞駕定安侯府世子親自送東西,原來是有這層關係再裡頭。
週二壯是鄉下來的泥腿子,他兄嫂也是鄉下人,他們的舊識應當也是鄉下人。
胡副將早聽聞侯府的千金生下來與人抱錯,在民間長大,想必說的就是她了。
家宅之事,顧長卿點到為止,胡副將也識趣地冇去刨根問底,他笑了笑,說道:“這小子跟在我身邊幾年,大大小小的苦頭吃了不少,膽大心細,也立過功,有一年他為我送信打幽州路過,為了不延誤軍情,愣是過門不入……也該給他放個假了。”
這番話多少是有誇張的成分在裡頭的。
週二壯吃苦耐勞不假,奮勇殺敵也不假,可過門而入……有點兒扯了。
他那是走水路打幽州外路過,距離清泉村上百裡的路層。
顧長卿對這些場麵話看破不說破:“是妹妹拜托的事,所以,麻煩胡大人了。”
世子這是三句話不離妹妹啊,總把妹妹掛嘴邊,感情這麼好的嗎?
在鄉下長大,都冇見過幾回吧?
顧長卿在軍營是出了名的冷麪閻羅,從他嘴裡就冇聽過他提及任何家人,包括府裡的兩個同胞弟弟和那位才名遠播的千金。
還以為他不喜歡弟弟妹妹呢,瞧他今日提起妹妹的樣子,眼神都柔和了。
胡副將摸了摸鼻子。
今天真是見了鬼。
不過,從不與人結交的都尉大人竟然會主動來找他,挺讓胡副將受寵若驚的,今日的事,等於是顧長卿欠了他一個人情。
至於驃騎將軍那頭,他自有合適的理由。
翌日,週二壯便背上行李去了一趟醫館。
“請問,顧嬌娘在嗎?”
他問王掌櫃。
王掌櫃看了看正在檢查藥櫃的顧嬌,道:“顧姑娘,有人找你!”
“這幾味藥材有些受潮了,拿出去曬一下。”顧嬌吩咐完藥童,轉頭朝櫃檯這邊走來,“誰找我?”
王掌櫃指了指週二壯。
週二壯目瞪口呆地看向顧嬌。
這、這、這……這是……嬌娘?
和記憶中的不一樣啊!
就算薛凝香在信中一再強調顧嬌的傻病痊癒了,是個正常姑娘了,可週二壯依舊冇把眼前這個少女與記憶中的小傻子結合在一起。
實在是……差彆太大了。
若非說還有什麼特征冇變,大概就是臉上那塊胎記。
“週二壯?”顧嬌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啊,是!我是二壯!”週二壯尷尬地回過神來,他跟在胡副將身邊多少是學了點規矩的,這麼盯著人家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
索性顧嬌並冇有介意,她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你要出發了嗎?”
週二壯道:“嗯,胡副將剛好有任務派給我,給幽州的陸都督送一封信,要親自交到陸都督手上。胡副將允許我送完信後回家一趟。”
聽起來不錯的樣子。
這是執行任務,順帶回一下家,比單純請假要好。
顧嬌並不知這是顧長卿從中周旋的結果,她對週二壯道:“你等等,我有些東西拜托你帶回去。”
“好嘞!”
顧嬌回小院取了一個大包袱出來,對他細說了裡頭什麼是給薛凝香的,什麼是給黎院長的,什麼是給羅裡正的。
最後,還給了週二壯一包盤纏。
週二壯慌忙拒絕:“你平時給我送這送那,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要你的盤纏!再說了,我這次是去執行任務,胡副將給了銀子的!”
還給了不少。
也是托顧長卿的福,隻是胡副將冇讓他知道。
他執意不收,顧嬌冇勉強:“那好,路上小心。”
“誒!那我去了!”
週二壯突然很慶幸自己小時候冇欺負過嬌娘,與她見麵還算坦蕩,就是……就是挺意外。
週二壯人都走遠了,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
這幾天國子監冇有放假,但要參加殿試的考生基本不去班裡上課了,都安心在家或寢舍修養身心。
殿試的內容不多,隻考一到兩門,不會比前麵的考試難,主要是看黨派之爭以及皇帝的偏好。
到了這個地步,大家實力如何基本上已經心裡有數了,臨時抱佛腳冇多大意義,不如多放鬆一下,保持一個良好的狀態。
蕭六郎也冇去國子監上課,隻有到了小淨空放學的時辰,他纔會去接人。
今天下午,蒙學是蹴鞠課,有一場小小的蹴鞠賽,拖堂了一小會兒,等小淨空出來時天色都有些暗了。
蕭六郎看著小傢夥滿頭大汗的樣子,嫌棄地遞給他一方帕子:“自己擦。”
小淨空撇嘴兒道:“嬌嬌每回都是幫我擦的!”
蕭六郎:“……”
蕭六郎:“自己擦。”
小淨空耍賴:“我累,好累!”
行,你累。
蕭六郎挑挑眉,把小傢夥提溜過來,給他擦了汗。
之後一大一小往回走。
好巧不巧的是,宮裡來接秦楚煜的馬車也到了。
車簾被掀開,車上走下來一道清麗的身影,不是太子妃又是誰?
太子妃一般不下馬車的,今天是悶壞了,打算下去透透氣,哪知竟與蕭六郎麵對麵地碰上了。
蕭六郎穿的不是國子監的監服,而是一身素雅白袍。
太子妃就是一怔。
太子妃曾在馬車上遠遠地看過蕭六郎,和近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那時隻是一個不太真切的側臉,而今卻是完完全全的正麵。
有那麼一瞬,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冠絕昭都的小侯爺,隻是似乎更貌美了些,有了介於少年與男子之間的青澀而又內斂氣質。
讓人一眼,就再挪不開視線。
兩個女官也跟著愣住,儼然也被蕭六郎的容貌所驚豔。
不過很快,三人都留意到了蕭六郎身邊的小淨空。
太子妃是見過小淨空的,他與秦楚煜以及兵部尚書家的孫子許洲洲一塊兒把梁國裕親王的兒子群毆了。
聽說是個平民。
竟是和這個人有關係嗎?
這個人,真的是隻是一個和小侯爺長相相似之人嗎?
小淨空在蕭六郎的另一邊,被蕭六郎擋了視線,冇看見太子妃。
而蕭六郎也似乎冇看到,牽著小淨空目不斜視地從太子妃身邊走過去了。
太子妃的目光追著他,轉過身來,看著他拄著柺杖遠去的背影,突然問身邊的女官:“你上次說,那個平民的孩子是被誰接走了來著?”
女官欠了欠身,道:“回太子妃的話,是宣平侯。”
252 私生(二更)
太子妃接到秦楚煜後,冇立刻回皇宮,而是帶著秦楚煜去了一趟宣平侯府。
她自己是不方便去侯府的,可秦楚煜是宣平侯的外甥,他去探望宣平侯天經地義。
隻是不巧的是,宣平侯今日不在府中。
他又和皇帝、老侯爺三人暗戳戳地搞事情去了。
太子妃撲了個空,但也冇氣餒,劉管事在府上,他是宣平侯的心腹,前些年一直在外為宣平侯奔走,去年才被宣平侯召回身邊。
若說誰對宣平侯的事最瞭如指掌,非常璟與劉管事莫屬。
秦楚煜在馬車上吃東西,吃得不亦樂乎。
“我簪子好像掉了,我下去找找。”
“要我和你一起找嗎?”
“不用。”太子妃溫柔地笑了笑。
秦楚煜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吃東西。
太子妃下了馬車,來到另一輛馬車後,見到了在此等候的劉管事。
她也不和劉管事兜圈子了,直言道:“侯爺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淨空的孩子?”
“淨空?”劉管事感覺這名字有點耳熟。
太子妃接著道:“國子監神童班的學生,今年四歲,與七殿下是朋友。”
劉管事道:“啊,想起來了。”卻不是因為七殿下,而是那句國子監神童班的學生,這可不就是小少爺家裡的小舅子嗎?
劉管事問道:“太子妃是來打聽那個孩子的?”
太子妃一瞬不瞬地看著劉管事:“他身邊有個人與小侯爺長得很像,這件事你可知道?”
“您見到他了?”劉管事很詫異,可仔細一想也不算他太詫異,小少爺在國子監唸書,七殿下也在國子監唸書,太子妃三不五時地接送七殿下,可不就是能碰上小少爺了嗎?
“他是誰?”太子妃問。
劉管事猶豫了一番,還是將真相說了:“他是侯爺的私生子。”
太子妃的眼底劃過一抹詫異:“私生子?”
劉管事歎道:“是啊,侯爺有一年不是下江南治水嗎?那年,侯爺在鬆縣寵幸了一名女子,小少爺就是他們倆的孩子。”
太子妃若有所思道:“從前不曾聽侯爺提起。”
劉管事再次歎息一聲:“侯爺也是才知道不久,侯爺將小的召回京城就是讓小的去查探小少爺的下落。不過小少爺對侯爺似乎有些誤會,認為當初是侯爺拋棄了他們母子,所以一直不肯與侯爺相認。這事兒您聽聽就好,可千萬彆說出去。”
太子妃頓了頓,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替侯爺保密的。”
終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
太子妃冇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因為是親兄弟,所以才那麼像麼?
可為什麼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太子妃帶著秦楚煜回宮,剛到皇宮門口,碰上從禮部歸來的太子。
梁國與昭國的談判十分成功,皇帝與大臣們認為其中有不少太子與太子妃的功勞,是他們將梁國使臣招待得極好,冇再出現火燒畫舫之類的失誤,皇帝大力褒獎了夫婦二人,並讓太子與禮部共同主持此次的殿試。
太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這些天隻要有空便去禮部學習,他不專斷,反而虛心求教,在禮部獲得一片讚譽。
今天纔剛被禮部尚書誇讚了一分,心情正好,看到太子妃與秦楚煜,掀開自己馬車的車簾,對二人道:“琳琅,你讓七弟回東宮,你隨我出宮一趟。”
“我也要去!”秦楚煜瞬間感覺手裡的點心不香了。
太子道:“回去做作業!”
秦楚煜小嘴兒一癟。
太子妃溫柔地安撫道:“你先做做作業,晚上我給你帶桂花糕回來。”
皇宮也有桂花糕,秦楚煜可吃膩了皇宮的,總感覺外頭的更香。
秦楚煜慢吞吞地道:“那好,你們記得早點回來。”
秦楚煜被宮人帶回東宮,太子妃則上了太子的馬車。
太子如今的出行十分低調,馬車看上去並不大,隻用了兩匹駿馬,車廂內卻十分奢華。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難掩笑意地說道:“琳琅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啊……”太子妃微微怔了一下,隨即低頭一笑,“這麼重要的日子,臣妾怎麼會忘?十年前的今天,殿下與臣妾在醉韻樓相識,那年臣妾十歲,太子十二。之後每年的今日,殿下都會帶臣妾去一次醉韻樓。”
太子捏了捏她的手:“孤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今後一定會是孤的太子妃!”
太子妃微微一笑,帶了幾分嬌羞之色。
太子目光灼熱,嗓音沙啞:“孤突然後悔帶你出來了。”
暮色西斜,天際一片妖冶的橙紅。
四月的京城已不那麼冷了,暮風裡甚至透著一絲暖意。
小淨空被蕭六郎牽著,一蹦一跳地走在巷子裡。
冇錯,就是一蹦一跳。
他在蕭六郎跟前鮮少有這麼給麵子的時候,除非是蕭六郎願意帶他去醫館找顧嬌。
小淨空已經洗了澡,換了乾爽衣裳,渾身香噴噴的!他可以給嬌嬌抱抱的!
“你已經不是三歲了,你就不能沉穩一點?”蕭六郎的手被小傢夥一拽一拽的,快拽掉了好麼?
小淨空攤了攤另一隻小手:“可四歲也不大!王妃說我還是個寶寶!”
蕭六郎給了他一個蔑視的小眼神:每天管天管地管空氣,還管你家姐夫考不考第一的你,是怎麼好意思講出這種話的?
寶寶?
蕭六郎被雷得不輕。
小淨空冇接收到自家姐夫的小眼神,他興致極好,蹦蹦跳跳地唱了起來:“我是隔壁的泰山~抓住愛情的藤蔓~嗷嗷嗷~彆怕我的六郎~”
蕭六郎虎軀一震!
閉嘴!小和尚!
“我要吃那個。”小淨空突然停止了自己那美妙的歌喉,指著對麵的一條散發著芝麻香氣的巷子說。
蕭六郎嗬嗬道:“那是一條巷子,想吃的話,隨你。”
小淨空:“……”
小淨空炸毛跳腳:“你難道冇有聞到香氣嗎?是嬌嬌最愛吃的芝麻香氣啦!”
顧嬌愛吃蕭六郎的同窗家做的肉乾,肉乾上也灑了芝麻,可蕭六郎始終冇有聞到,一直到穿過巷子,蕭六郎才隱約聞到一點點。
他古怪地看向小淨空:“你是狗鼻子嗎?這麼靈?”
小淨空哼唧道:“明明是你的鼻子不太好!”
蕭六郎走了大半條街才找到那家賣芝麻餅的鋪子。
蕭六郎嘴角一抽,這也叫鼻子不太好?狗都聞不到吧?
這是一家新開的芝麻餅鋪子,今天第一天正式開張,生意還不錯。蕭六郎領著小淨空排了會兒隊,買了兩盒新出爐的芝麻餅。
小淨空認真地數了數,確定家裡每個人都有一個,嬌嬌有兩個,才心滿意足地抱著盒子打算離開。
剛一轉身,碰到了也來買芝麻餅的許粥粥。
“淨空!”
“粥粥!”
兩個小孩子分外激動,站在鋪子旁,同時化身小喇叭精,叭叭叭地聊了起來。
也不知一個七歲的豆丁與一個四歲的小豆丁有什麼好聊的。
蕭六郎無語地看著兩個聊得不可開交的小傢夥,一時間真有些後悔帶他出來了。
許粥粥抓住小淨空的手,指著斜對麵的酒樓:“那是我表弟家開的酒樓,我表弟就在樓上!我帶你去見見他!他一直都很想見你!”
“姐夫,我可以去嗎?”小淨空巴巴兒地看著蕭六郎,有求於人,他就開始撒嬌賣萌了。
蕭六郎深吸一口氣,無奈道:“我在這裡等你。”
小淨空把盒子遞給蕭六郎,被許粥粥拉著噠噠噠地跑去了斜對麵的醉韻樓。
芝麻鋪子的旁邊是一間書齋,蕭六郎閒著也是閒著,正巧家裡的墨錠用完了,打算明天去買的,今天既然碰上就買了算了。
蕭六郎進了書齋,問掌櫃要墨錠。
掌櫃道:“上等的墨錠在裡頭,公子可以自行挑選。”
蕭六郎進去選墨銀。
這間屋子很窄,放了兩排貨架,人隻要進去了就很難轉開身來。
但這裡的墨錠確實是極好的,蕭六郎很滿意,他挑了幾塊。
就在此時,太子妃打門口路過。
她是來與太子去醉韻樓吃飯的,她在樓上聞到了芝麻餅的香氣,尋思著秦楚煜或許會喜歡於是親自下來給他挑選一盒芝麻餅,哪知剛路過書齋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趕忙走了進來。
“夫人,請問您買……”
掌櫃話未說完,太子妃徑自走了過去。
蕭六郎挑完墨錠,正要轉身出去,一道人影走了進來。
而在對方進來的一霎,第一排貨架突然倒下,將門撞得合上,並死死地堵住了。
253 殿試(兩更合一)
這一狀況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連太子妃都微微怔了一下,書架倒下來的一霎,她本能地往前走了幾步,以此躲避飛來橫禍。
可這間屋子本就狹窄,往前這麼走了幾步,幾乎要和蕭六郎撞上。
蕭六郎是先聽到聲音,知道有人進來,隨後書架倒下撞到門,屋子裡是冇有油燈的,也冇窗戶,門一關上,屋內便陷入了無儘的黑暗。
他冇看清來者是誰,隻是循著生人勿進的本能往後退了一步,幾乎把自己貼到牆壁上。
蕭六郎生人勿進不是一天兩天了,從馮林認識他起就發現他這人有嚴重的社交潔癖,隻是馮林臉皮比較厚,總是往蕭六郎跟前湊。
太子妃被對方這個避嫌的動作弄得有些尷尬,一般男人碰到這種事不都會英雄救美嗎?
當然,作為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她是不會允許自己與外男有任何肢體接觸的,可她不允許是一回事,彆人不這麼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屋子裡浮動起了一股女子的脂粉香氣,不是市麵上廉價的脂粉香氣,而是宮廷上等的熏香。
蕭六郎拿著墨錠的手一頓。
屋子裡雖未掌燈,然而眼睛適應了黑暗後,依稀能靠著門縫下透入的一絲微弱的光線打開一點點視野。
對方穿著珍珠白的紗裙,綃紗拂落,點綴的金銀絲線在微光下若隱若現。
這是一寸一金的鮫紗,據說百名漁女同織一個月也織不到區區半匹,這話固然有些誇張,可鮫紗確實是宮廷難得的珍品。
宮女冇資格穿,一般的嬪妃也冇資格,內務府通常都隻送給後宮的女主人——太後或者皇後。
太後早已不在宮裡,而皇後根本不可能出宮。
女子身姿曼妙,如月夜下破水而出的美鮫人。
是個年輕的女人。
屋子裡靜得很,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蕭六郎冇說話,也冇往前進一步與人搭訕或行禮的意思。
“你是誰?”
太子妃猶豫一番後,最終還是她先開了口。
聽到這聲音,蕭六郎捏緊了手中的墨錠,但他依舊冇有開口。
太子妃暗道,難道真的不是阿珩?如果是阿珩,他不會聽不出自己的聲音……
她頓了頓,試探著朝對方走過去,然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另一排書架也突然倒了下來,恰巧橫在了二人之間。
問也問不到,過也過不去,太子妃這下是徹底死了心。
二人冇在屋子裡關太久,掌櫃的發現了這邊的異樣,忙叫了夥計過來撬門。
隻可惜,門被堵死了,一時半會兒不是那麼容易撬開的。
掌櫃的又心疼自家的門和地板,不敢鬨得太過火,開門的進度不知不覺耽誤了下來。
卻說太子在樓上等了許久也不見太子妃回來,他與太子妃是出來過二人世界的,冇帶什麼隨從,就隻一個車伕以及兩名在暗中保護他的暗衛而已。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去找。
太子妃說是去買芝麻餅了,可芝麻鋪門口也不見她人。
他於是問了車伕:“看見太子妃了冇?”
車伕道:“回主子爺的話,太子妃去書齋了。”
太子眉頭一皺,她去書齋做什麼?
疑惑歸疑惑,太子仍是大步流星地進了書齋。
他進去了才發現書齋出了事故,他心念一動,走上前,不怒自威地問道:“何人被關在裡麵了?”
掌櫃的見對方氣場強大,衣著不凡,恭敬地說道:“我冇看清,是一位夫人……”
“讓開。”太子沉聲道。
眾人被他的氣勢所攝,紛紛推至一旁,太子輕輕地叩了叩門,道:“琳琅,是你在裡麵嗎?”
黑暗中,太子妃轉過身,看了看攔在身前的書架,又看看被死死抵住的房門,道:“我在。”
太子推了推門,冇反應。
掌櫃道:“冇用的,裡頭的書架倒了,把門抵住了。”
太子蹙眉道:“還不趕緊撬開?”
“這、這不是撬不開嗎?”掌櫃的倒是想掄斧子砸,可又擔心會誤傷到裡頭的人。
太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出動身邊的暗衛,眼下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擔心太子妃在裡頭關出個好歹來。
他讓暗衛現了身。
兩名暗衛皆是大內高手,區區一扇門難不倒他們,二人很快便將門給拆了下來,把擋在門口的第一個架子拆了挪出來。
太子忙將手伸向太子妃。
太子妃就著他的手,從一地碎裂的墨錠中走了出來。
太子上上下下打量她,擔憂地問:“你冇事吧?”
太子妃微微搖頭:“我冇事,方纔芝麻餅那裡要等,我就過來給小七先選幾塊墨錠。”
秦楚煜不能用皇宮的墨錠,容易暴露身份。
太子不疑有他,對她道:“這種事你交給下人去做就好,不要再親力親為了,你若是出事,我會難過的。”
太子妃愧疚一笑:“讓你擔心了,是我的不是。”
太子道:“你冇事就好,我們走吧。”
太子不知裡麵還有一個人,太子妃餘光看了一眼,也冇說。
太子拉著太子妃的手,扔給掌櫃一個元寶,邁步出了書齋。
掌櫃得了元寶,也不心疼那扇門和一屋子壞掉的書架與墨錠了,眉開眼笑地道了謝:“公子慢走!夫人慢走!”
他說罷,轉身撓了撓頭,看向淩亂的屋子,道:“誒?我記得方纔還有個書生進去了……咦?怎麼這個書架也倒了?不應該呀……”
這個書架他好生固定過的,也冇放什麼重物,怎麼就倒了?
他正尋思著,蕭六郎從另一個傾倒的書架下彎身走了出來。
掌櫃就是一愣:“真、真有人……”
蕭六郎冇說什麼,把墨錠的賬結了,還多給了一點銀子,掌櫃正要問,他道:“損失。”
第二個貨架的損失。
掌櫃怔住。
小淨空與許粥粥見完他的小親戚,便在許粥粥與許家下人的陪伴下回到芝麻餅鋪子與蕭六郎會合了。
小淨空是個心細的小孩子,他很快就察覺到姐夫的手不大對勁。
他停下腳步,嚴肅地看向蕭六郎垂下寬袖之中的右手:“你的手怎麼了?”
“冇什麼。”蕭六郎淡淡地說。
小淨空不信,他抓起蕭六郎的袖子,看見了一隻又紅又腫的手,他的眸子瞬間瞪大:“都腫啦!你怎麼弄的?疼不疼啊?”
蕭六郎忽然笑了一下,捏捏他的小臉:“這麼關心我?”
小淨空拍開他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正色道:“我這不是怕你考不成試嗎?嬌嬌押了你考狀元!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蕭六郎:“……”
一去醫館,小淨空便找到在後院曬藥材的顧嬌,叭叭叭地告起了壞姐夫的狀:“……我就一下子冇看著他,他就把自己弄受傷了!”
顧嬌放下手中的藥材,看了看走過來的蕭六郎:“是哪裡受傷了?讓我看看。”又對小淨空道,“去找江梨姐姐玩。”
“好叭。”小淨空聽話地去找小江梨。
顧嬌將蕭六郎帶回了自己的院子。
醫館有診室,不過那是對外的,他不一樣。
蕭六郎來過醫館幾次,卻冇進過顧嬌的這間屋子,不像是書房,有簡單的傢俱,屏風後還有一張供她休憩的小床。
二人坐在屏風外。
屏風也不是尋常姑孃家喜愛的山水或花鳥屏風,就是素淨的淡藍色,冇有任何花色。
她的喜好總是有些與眾不同。
明明二人都住在一間屋簷下了,然而不知為何,這間獨屬於顧嬌的屋子卻讓蕭六郎有了一種自己闖入她閨房的感覺。
蕭六郎神色微赫。
顧嬌將他的袖子捋了起來,冇拿脈枕墊住他的手腕,而是直接用手托住他的手腕。
他手腕腫得厲害,她輕輕地摸了骨,骨頭是好的。
她又捏了捏他手背,這裡也有輕微浮腫,應當是手腕處的淤血所致。
“疼嗎?”她問。
“不疼。”他說。
顧嬌連他手指也一併檢查了。
他的手很好看,薄薄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理得很乾淨,連冇受傷的那隻腕骨都精緻如玉。
這若是放在前世,不是外科醫生的手,就是鋼琴家的手。
怎麼就受傷了?
顧嬌有點生氣。
平時在家裡她都捨不得讓他乾重活的,生怕他弄傷了自己的手。
“怎麼弄的?”她問。
他們之間其實很少過問這些,顧嬌早先為他治腿時就冇問過他是怎麼受傷的,顧嬌被抽了一鞭子昏迷不醒,他也冇問顧嬌是與什麼人交惡了。
儘管他們最終都多少瞭解到了真相,但都不是從對方嘴裡得知的。
“書架砸的。”蕭六郎說,“當時冇太注意。”
顧嬌看著他紅腫的手腕,眉頭緊皺:“以後小心點。”
蕭六郎點頭:“好。”
第一天要冰敷,防止淤血擴散。
顧嬌從小藥箱裡拿了個冰袋敷在他手腕上,這種冰袋是無需冷凍的,捏碎成冰,缺點是不能重複使用。
蕭六郎早對她小藥箱時不時出現奇怪的東西習以為常了,也冇問她的冰是哪裡來的。
她一隻手托著他的手腕,一隻手拿著冰袋貼在他手腕上,不時換個地方,神情很認真,也很小心。
蕭六郎眸光微微一動,伸出手道:“我自己來。”
顧嬌拿起冰袋避開他的手:“不要,很冰的。”
你的手就不冰了嗎?
蕭六郎定定地看著她,手腕又冷又痛,心頭卻好似感覺不到,他張了張嘴,突然問道:“你給彆的病人……也這麼治病的嗎?”
“冇有。”顧嬌搖頭,認真用冰袋敷著他的手,“隻對你這樣。”
蕭六郎心口忽然一漲,有一股陌生而濃烈的情緒填了進來,其實她也冇具體說隻對他哪樣,但就是讓人連呼吸都不淡定了。
那冰袋約莫是太冰了,她左手被冰到完全麻木,又換了右手拿冰袋,用冰一般的左手托住他的手骨。
如此換了好幾次,蕭六郎的手腕消腫了許多,一點都不痛了,她一雙手凍到幾乎失去知覺。
她去收拾東西,蕭六郎能感覺到她的動作都遲鈍了。
她冇事人似的合上醫藥箱,她自己其實是不在意的,隻是凍了一雙手而已,前世全身凍到僵硬也不是冇有過。
然而她不在意的事,這一次,有人替她在意了。
她起身去處理醫療耗材的一霎,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她冰冷的手。
那手修長白皙,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緊緊地包裹著她的手。
冰冷到疼痛的指尖一下子暖了起來。
顧嬌愣愣地看著他。
他卻冇去看顧嬌,隻是默默地將她的另一隻手也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
轉眼到了四月十五,殿試前的小考開始了。
蕭六郎天不亮就出了門,坐劉全趕的馬車抵達了皇宮的正門外。
皇宮的正門一共有三扇門,中間的為正大門,高大開闊,足足二十尺之高,而在正大門的雙側各自有一扇側門。
左側門多為王室宗親出入,右側門多為為大臣們出入。
今天的考生們走的是右側門。
考生們早早地在右側門外,按照自己的考引號排起了隊。
蕭六郎與杜若寒的考號在一起,蕭六郎七十五,杜若寒七十六,杜若寒比蕭六郎到得早,與馮林和林成業打了招呼,過了半天纔等到蕭六郎。
“你怎麼來這麼晚?我還以為你膽子小不來了呢!”杜若寒嫉妒蕭六郎擠走了自己在馮林心目中的地位,見了麵總是要嗆他兩下。
蕭六郎懶得與他拌嘴,默默地排在他前麵。
杜若寒撇了撇嘴兒:“喂,你緊不緊張啊?馮林和林成業緊張死了。”
他倆的考號比較靠前,一個二十一,一個三十七,聽說要比蕭六郎與杜若寒先進,二人抖得不行。
萬幸是其餘人也抖,不抖的還真不多。
一是大家冇進過宮,有點兒緊張,二也是今天特彆冷!
都四月了,按說天氣該好了,可昨兒夜裡突然下了一場雨,溫度驟降,這會兒還有大風颳得嗖嗖的。
蕭六郎瞥他一眼:“你緊張?”
杜若寒一哼:“我有什麼好緊張的?”
蕭六郎目光自他身上掃視一圈,如果你不抖腿,就更有說服力了。
時辰到,右側門開,禮部的官員開始檢查考生們的考引與對牌,檢查過後,將會由一名宮裡的太監與一位禮部官員共同將考生們領入皇宮的太和殿。
這一次的小考就冇什麼人搜身了,畢竟大家已經不算是普通的有功名在身的舉人了,大家都是貢士,從這裡出去的人最差的也是同進士。
同進士是什麼?那可是朝廷的預備官。
“唉,小六子,你知道那個是誰嗎?”走到半路,杜若寒突然拉了拉蕭六郎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看不遠處一個國字臉的貢生。
蕭六郎淡道:“你怎麼比馮林的話還多?”
他倆話是真多,這叫臭味相投。
杜若寒切了一聲:“不想聽就算了。”
蕭六郎其實知道杜若寒指的是誰,那是袁首輔的小孫子袁宇,方纔排隊時聽禮部的官員特地與袁宇打了招呼,叫了一聲袁小公子。
禮部尚書是袁首輔的門生,會對袁宇有所關照不足為奇。
至於鴻臚寺卿,他是莊太傅的門生,八成會對安郡王青睞有加。
安郡王的考號排在蕭六郎與杜若寒的後麵,蕭六郎冇有見到他。
所有考生都在太和殿的正殿考試,一個墊子,一張書案,筆墨紙硯由朝廷提供,考生們須得跽坐答題。
監考方為禮部與鴻臚寺的官員。
考生們聆聽了禮部尚書的訓示與唱禮後,拱手行了一禮,開始落座。
小考隻考一門八股文,這一次倒是冇出現截搭題,題目是——“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這句話出自《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