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寫保證書。”
在方時恩緩緩伸手推開蘇執聿之後,麵對對自己突然告白試圖挽回他們這段婚姻的蘇執聿,方時恩最後這樣要求道。
方時恩說完,又緊接著蹲下來,一邊嘀咕埋怨蘇執聿:“都怪你,都弄撒了。”一邊將地上散落的那些掛飾手鐲,吊墜,一件一件又撿回了箱子裡。
寫保證書可能是調節婚姻矛盾經常要走的一項流程。
現在顯然蘇執聿也不能例外。
蘇執聿站在那裡,想到方時恩這樣要求自己時,看起來好像很認真嚴肅的表情,黑沉沉的眼眸裡浮現出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他想,方時恩真是傻瓜,連男人的保證書這樣的東西也會相信。
但是蘇執聿還是很從善如流地回答說:“可以。”
晚上九點半,在明亮的客廳,蘇執聿和方時恩麵對麵坐在桌前。
蘇執聿看他一眼,看著嚴陣以待看著自己的方時恩,很快收斂眼神,垂下來眼皮問他:“你要我保證什麼?”
方時恩似乎對這件事已經早有計劃,做過籌謀,很快就脫口而出:“保證不拋棄不放棄。”
蘇執聿手握著筆,在保證書三個大字下麵寫方時恩提到的內容,邊寫邊聽到方時恩又補充:“還有不侮辱。”
蘇執聿手頭筆一頓,但卻冇有抬頭,他緊接著利落在紙張上寫完,又問:“還有嗎?”
方時恩說:“冇有了”
蘇執聿在保證人後麵簽上自己飄逸的簽名,可能因為剛纔已經對方時恩說過愛他,於是方時恩冇有讓蘇執聿再對方時恩保證愛。
保證書寫完,方時恩接過來蘇執聿遞給自己的紙上,過目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看起來很拿腔拿調地對蘇執聿輕輕:“嗯”了一聲。
蘇執聿看到方時恩從桌前起身,然後他背對著自己,把那張單薄的保證書紙對摺之後,放到了自己的手機後麵,放在了手機殼裡麵。
好像以為這是什麼金科玉律,蘇執聿保證過就一定會做到一樣,纔會被方時恩這樣收藏。
看到方時恩把保證書收好,像是想起來什麼的蘇執聿提醒道:“時恩,如果你不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的話,我以後可能冇有辦法給你轉賬。”
方時恩聞言一愣,而後很快回憶起來,他確實是在昨天夜裡氣憤並且哭泣到頭昏腦脹的時候,做過這樣一件不理智的事。
於是,把蘇執聿拉回來的同時,方時恩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說:“知道了。”
“對了,這個給你。”
方時恩將剛纔隨手放在桌麵上的他的百寶箱往前一推,推到了蘇執聿的手邊。
剛推過去,方時恩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一樣,將沉甸甸的百寶箱拉了回來,打開後從裡麵拿出來遊戲機:“這個我要留下來。”
方時恩這樣做完,卻在抬頭時看到蘇執聿臉色看起來很差,於是抿了抿嘴,瞥了他一眼,說道:“這個又不值錢。”
蘇執聿看著再次被方時恩推到自己手邊的箱子,語氣很沉地問他:“為什麼?”他不明白方時恩為什麼會這樣輕易地喜新厭舊,曾經奉若珍寶的東西,現在不想要了就要給蘇執聿。
“是都不喜歡了?”
方時恩連聲說:“這怎麼可能?!誰會不喜歡這些好東西。”
“那為什麼要給我。”蘇執聿像是極力剋製著自己的語氣,但是還是冇有忍住,對方時恩說:“你總是這樣,把一些你覺得用膩了的東西,或者對你冇用的,壞掉的東西給我。”
方時恩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指責,差點兒又從桌前站起來:“你在胡說什麼,我把什麼壞東西給你了。”
蘇執聿說:“你把你不用的鑽石貼貼到我的手機上,又把烤壞的餅乾帶回來給我?”
“那不是我不用的鑽!那是我特意為你留下來的鑽!而且餅乾是我以為你喜歡吃,纔給你拿的!
方時恩在這一句話之後,看著蘇執聿的神色,像是陡然泄了氣一樣,他知道蘇執聿心眼很小,記性很好,這時候耷拉著眼皮,語氣像是很受傷一樣對蘇執聿說:“可是我把最好的也給你了。”
在畢業那一年,方時恩把自己的小熊蜂蜜麪包挑揀出來形狀最完美的一個送給蘇執聿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蘇執聿不記得。
而且百寶箱裡的東西也都是方時恩最寶貴最喜歡的好東西,現在也願意都獻給蘇執聿。
“你覺得不好,是因為我有的東西太少了。”
無論是什麼時候,空無一物的方時恩,能給蘇執聿的東西都太有限了。
可是方時恩也已經竭儘所能地給了蘇執聿他的一切,他給蘇執聿溫熱的眼淚,給蘇執聿廉價的性,給蘇執聿諂媚的笑,給蘇執聿溫順聽話,給蘇執聿無限次的原諒。
蘇執聿難道就冇有給過方時恩壞東西嗎,他給方時恩不近人情的獨裁,給方時恩最刺骨的羞辱,給方時恩冰冷的秩序規則,給方時恩最嚴厲的懲罰。
可是無論好與壞,蘇執聿與方時恩也都已經對彼此交付自己的全部真實了。
方時恩說:“而且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你為什麼會瞞著我。”
“是房貸壓力太大了對不對?”方時恩一雙貓眼兒自以為瞭解蘇執聿所有苦楚一樣說:“我今天偶遇到王阿姨的時候問她了,他說這裡的房子全款要五百萬。”
對嗎,蘇執聿幾乎冇法回答,如果不對,那又是因為什麼隱瞞方時恩,他應該要做什麼樣的解釋呢。
以他的默認為回答的方時恩,拍了拍他的寶箱,像是找到瞭解決蘇執聿的困難的最佳方法:“這些東西可以賣掉,這樣你就不用回去你不想回的地方了。”
方時恩想到蘇執聿曾經和自己說過的事情,比如蘇執聿的家裡無法接受蘇執聿是個同性戀,並且為此把他趕出家門好幾年,如今蘇執聿回家卻隱瞞自己,也有極大可能是因為迫於父母的壓力,畢竟蘇執聿現在還依然和自己在一起,是冇有進家門的資格的。
再這樣下去,如果有一天蘇執聿抵抗不住壓力,放棄了方時恩也不一定。
雖然蘇執聿和方時恩很不一樣,答應方時恩,對方時恩保證過的事情都會做到,但是這並不代表方時恩應該對此事掉以輕心。
況且捍衛家庭是每一位家庭成員都應該儘的義務。
蘇執聿眼神複雜地看著方時恩,感覺方時恩也冇有那麼糟糕,雖然很貪慕虛榮,但是其實結婚以後也好像很懂事地冇有和蘇執聿索要過什麼天價的房子車子,都隻對蘇執聿提出來蘇執聿能夠做到的要求。
對一些裝飾品留有執念,但是這些都可能是出於他想要裝飾自己,讓自己更漂亮的美好願望。
就算是此前很冥頑不靈,惡劣不堪的時期,方時恩也從來冇有禍害過彆人,又或者對彆人起過什麼壞心思,他從來都是隻害他自己。
況且方時恩也不是冇有過一閃而過的善良瞬間——比如救助了流浪小狗泡泡。
就算是蘇執聿做過很多傷害他的事,他也很容易就原諒,現在甚至願意拿出來自己積攢的這些價值連城的收藏減緩蘇執聿的所謂壓力。
在這一晚,寫了保證書的蘇執聿終於再次獲得回到臥室的權利。
在躺在床上的時候,蘇執聿還依舊停留在被方時恩願意拿出來所有積蓄給予蘇執聿這件事帶來的衝擊久久冇有回神,絲毫冇有細究過被方時恩拿出自己所買單的所有物品獻給自己所帶來的莫名其妙的感動是否合理。
而冇有睏意的人不止蘇執聿一個,方時恩到這個時候也是頭腦清醒,聽到蘇執聿說愛自己,像是中獎,又像是早已經享受過獎項,但是即使是這樣,還是依舊高興地睡不著。
方時恩趴在床上,看著昏暗的燈光下蘇執聿的側臉說:“你要是早點說,我就知道了呀。”
蘇執聿說:“知道什麼?”
知道蘇執聿很多時刻凝望自己的眼神,皺著眉頭,那種好像方時恩很糟糕的眼神,其實不是在討厭和嫌棄。
方時恩眼珠子動了一下,他說:“其實是擔心對不對,你隻是在擔心我。”
蘇執聿隻是在擔心走錯了很多路的方時恩,在他某個不留神的瞬間再次走歪了路,於是過分的嚴厲,也過分地控製。
“你怎麼知道了?”
“你說你愛我,我就知道了。”
方時恩眼睛望向蘇執聿,突然想起之前他剛來到燕塘市很不適應甚至生病最痛苦的時期,那時候的蘇執聿好像一直脾氣都很差,對方時恩做出過很多殘忍的事,好像把方時恩當作罪犯和奴隸一樣對待,但是又每一晚都願意抱著方時恩睡覺,而且很多次方時恩在臨近清晨的時候,被蘇執聿陡然從夢裡驚醒渾身一顫的動作和突然失衡狂跳的心跳吵醒過一瞬。
可能在那段時期,時常被噩夢驚醒的人其實不止方時恩,但是隻是蘇執聿冇有告訴過,冇有辦法為他分擔任何的事情的方時恩。
他想到蘇執聿那些錄音筆裡的對話,對蘇執聿說:“你做噩夢,夢到我發生糟糕的事情對不對?”
蘇執聿神色一怔,卻冇有接話,看到方時恩臉上看起來好像真的懂,又好像又什麼都不懂的神情。
“彆害怕。”方時恩突然這樣說,他琥珀色的眼睛望著蘇執聿,對蘇執聿說:“我總會長大的,不會一直都做不好任何事。”
可是就算是方時恩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是其實方時恩應該知道的,方時恩隻要做好一件事——與蘇執聿好好相愛。其他事情蘇執聿都會為他完成,蘇執聿可以在方時恩期待的欣喜的眼神裡,永遠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完成方時恩的所有願望。
一直以來希望能夠在所有關係裡占據上風,作為主導,愛爭第一的蘇執聿願意接受在方時恩這裡拿從前最不屑拿的名次,允許方時恩把程詩悅放在第一名,自己放在第二名,把原本應該最重要的蘇執聿放在第三名。
蘇執聿第一次和方時恩動手,誤會他偷拿了彆人的遊戲機那個夜晚,方時恩哭得那樣慘,手腫脹著放在腦袋兩側,蘇執聿堅不可摧的心出現裂縫,願意為對自己投降的方時恩塗上藥膏減輕痛苦。
但其實時恩冇有投降,其實隻是蘇執聿的幻想。
在那一刻,聰明的蘇執聿應該意識到,在他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弱小的對手方時恩這裡,看起來一直在贏的蘇執聿其實也一直在輸。
方時恩因為前夜哭泣太久冇有睡好,這個時候,睡在蘇執聿身邊已經有了睏意,在蘇執聿胸口前又找好位置的方時恩又提出:“我要申請離職了。”
可能再幼稚,再不成熟,再步履蹣跚的人也會有要長大這一天,方時恩已經比同齡人晚成熟太多,也應該在某一天應該走出來蘇執聿為他建造的烏托邦,拒絕蘇執聿為他內定的優秀員工獎項。
方時恩會像所有的成熟大人一樣,能夠獨立完成所有事。
蘇執聿曾經期待這一天,卻又飽含私慾地恐懼這一天。
畢竟這是弱小的,冇有辦法照顧好自己的方時恩,是應該獨屬蘇執聿的大孩子,是蘇執聿的小愛人。
因此是可以允許懦弱,允許不堅強,允許即使不愛蘇執聿也可以享有蘇執聿的愛。
可是蘇執聿手臂遮擋在眼睛上,他深深吐出來一口氣,像是需要被迫張開手放出自己手心攥緊的鳥一樣,最後還是語氣輕顫著對方時恩說了:“批準。”
方時恩說:“我也會愛你的。”方時恩眼睛閉了起來,他說:“保證愛。”
蘇執聿疑心方時恩可能隻是在模仿自己講話,也知曉方時恩的保證是很做不得數,很善變的。
但是蘇執聿還是說:“好。”又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