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10月7日,星期三,夜晚。
地點:台灣省,台南市,赤崁樓遺址附近,“霧峰林”私人寓所。
夜幕低垂,籠罩著這座曾經繁華、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的海島城市。昔日的霓虹早已熄滅,隻有零星的火光和一些依靠老式柴油發電機維持的微弱燈火,在廢墟和擁擠的棚戶區中掙紮閃爍,如同飄搖的螢火蟲。海風裹挾著鹹腥、垃圾腐敗的酸臭以及若有若無的屍臭,在城市上空盤旋。
依托著殘存的古城牆和堆積如山的廢棄卡車、集裝箱構築的“艋舺角頭”據點內,低矮的棚戶如同灰色的黴菌蔓延。壓抑的呻吟、孩童的啼哭、醉漢的咒罵和遠處喪屍低沉的嘶吼,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末日交響。
在據點相對“核心”的區域,一棟相對完好的高檔公寓樓被占據。這裡曾是台南市某富豪的私產,如今成了“霧峰林”林正源的府邸。樓體外表還算光鮮,但細看之下,窗戶玻璃多有破損,用木板或塑料布草草封堵,牆體上也佈滿汙漬和彈痕。唯有頂樓一套複式公寓,儲存相對完好,透著末世中難得的“奢華”。
公寓內,明亮的白熾燈(依靠樓頂的太陽能板和蓄電池供電)驅散了窗外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米飯、微鹹的蒸魚、清炒時蔬(溫室大棚種植的稀有品),甚至還飄散著一絲淡淡的肉香(很可能是珍貴的罐頭肉或醃肉)。這對於據點內絕大多數隻能靠雜糧粥和鹹菜度日的倖存者而言,是難以想象的奢侈。
餐廳裡,一張擦得鋥亮的紅木圓桌上擺放著幾碟簡單的家常菜。林正源穿著舒適的深灰色棉麻家居服,花白的頭髮一絲不亂,正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他麵容清臒,帶著讀書人的儒雅,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深邃平靜,彷彿外界的喧囂與困頓與他無關。他對麵相秀美、衣著整潔但眉宇間帶著憂色的妻子坐在一旁,不時為他夾菜。對麵坐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誇張的印花t恤和破洞牛仔褲,染著幾縷醒目的黃毛,正是林正源的兒子,林耀祖。
林耀祖顯然對這頓普通的家常飯冇什麼興趣,草草扒拉著碗裡的米粒,眼神飄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他一頓飯吃得飛快,碗筷一放,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響亮而帶著一種誇張的亢奮:
“爸!外麵都傳瘋了!世安軍!世安軍明天真的要派人過來了?是不是?” 他身體前傾,眼睛放光,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八卦。
林正源頭都冇抬,依舊慢悠悠地夾起一塊魚肉,彷彿冇聽見兒子的話。
林耀祖見父親不理他,也不氣餒,自顧自地繼續說,嗓門更大:“哎呀爸!你倒是說句話啊!現在整個台南,不對,整個島上有點門路的誰不知道?四大角頭要跟世安軍談判了!是戰是和,就等明天拍板了!爸,你是‘霧峰林’!大家都看你臉色呢!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他語氣輕佻,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純屬看熱鬨的興奮。
林正源終於停下了筷子,眼皮微抬,透過金絲眼鏡看向兒子,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你聽誰說的?外麵都怎麼傳?”
林耀祖被父親的目光看得微微一窒,隨即又挺直了腰板,大大咧咧地說:“還能有誰?‘艋舺強’陳叔家的阿強,‘打狗煌’手下的阿坤唄!晚上在據點西邊那個小酒吧(用廢棄倉庫改的)喝酒,大家都在議論!說世安軍厲害得很,飛機大炮跟天兵天將似的!也有人說,怕他們個鳥!台灣海峽不是擺設,當年國軍……”
“住口!” 林正源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臉上那點儒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怒火!“國軍?陳年爛穀子的事也敢提?無知!愚蠢!” 他聲音不高,卻如同冰錐般刺骨,“酒吧?你又跑去那種地方鬼混!跟那群就知道喊打喊殺、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攪在一起?你腦子裡除了酒精和那些廉價的熱血,還能裝點什麼?!”
林正源越說越氣,胸腔劇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桌麵,尋找著趁手的東西要砸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正源!正源!你消消氣!”一旁的林太太慌忙起身,一把拉住丈夫的手臂,苦苦哀求,“孩子還小,不懂事……你身體要緊……” 她轉頭對著嚇懵了的林耀祖急聲道:“還不快回房間去!”
林耀祖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臉色發白,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就問問嘛……”,也不敢再頂嘴,在母親眼神的催促下,灰溜溜地起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重重關上房門。
林正源被妻子拉著坐下,胸口還在起伏。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著翻騰的情緒。妻子默默地為他重新倒上一杯熱茶,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收音機裡,播放著一曲哀婉悠長的閩南語老歌《愛拚纔會贏》,那熟悉的旋律此刻聽來卻充滿了諷刺。
“我林家三代書香……怎麼會……” 林正源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充滿了失望和蒼涼。窗外,據點裡的喧囂和遠處的屍吼隱隱傳來,將這個小小的、勉強維持著體麵的家,緊緊包裹在末世的巨大陰影之中。
次日清晨,台灣省,台南市以東三十公裡,廢棄空軍基地臨時據點。
朝陽初升,驅散了些許海霧,將一片相對平坦、被人工清理出來的巨大空地展露出來。這裡曾是一個小型軍民兩用機場,跑道早已破碎不堪,長滿荒草,但主體輪廓尚存。此刻,這片區域被荷槍實彈、身著灰藍色數碼迷彩作戰服的世安軍士兵嚴密控製著。臨時設置的合金路障、偽裝網覆蓋的火力點、以及遊弋的武裝越野車構成了嚴密的警戒圈。
天空中,傳來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如同滾雷由遠及近。三架龐大的運-20戰略運輸機,如同三隻巨大的鋼鐵巨鳥,在低空盤旋調整姿態。它們銀灰色的機身反射著朝陽的光芒,龐大的機體在地麵投下巨大的陰影,翼下四個大功率渦扇發動機噴出的氣流,將地麵的荒草和塵土吹得如同遭遇小型風暴。
飛機緩緩降低高度,巨大的起落架放下,輪胎接觸破碎跑道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和沉重的撞擊聲。龐大的機體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穩穩停下。機艙後部的巨大艙門轟然開啟,沉重的合金跳板落下,砸在佈滿碎石的地麵上。
一隊隊裝備精良的世安軍士兵迅速而有序地列隊跑下飛機,他們動作利落,麵容冷峻,迅速在飛機周圍建立警戒陣地,冰冷的槍口指向外圍的荒野。隨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六台近三米高、通體覆蓋著灰藍色厚重合金裝甲、造型猙獰如同直立鋼鐵巨熊的“磐石2型”重型動力機甲,在液壓裝置的輔助下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下跳板。機甲肩部的雙聯裝30mm機關炮緩緩轉動,胸口噴塗著猙獰的猛虎頭徽記,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朝陽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宣告著絕對力量的降臨。
緊接著,一行人從為首的那架運-20前艙門走下。為首一人,身材高挑,穿著一身筆挺、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艦隊風格製服(非軍裝,更像是高級行政或技術官員製服),左胸前佩戴著代表火種艦隊保羅派係的銀色星艦環繞地球徽章。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英俊,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倨傲,鷹鉤鼻下的薄唇緊抿著,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審視和挑剔。他正是詹姆斯·沃克的副手,保羅主席派係在地球事務上的重要執行者——菲利普·阿什福德(philip Ashford)。
菲利普腳上鋥亮的黑色皮靴剛踏上這片佈滿碎石和塵土的土地,他的眉頭就狠狠地皺了起來。一股混雜著海風鹹腥、腐爛有機物(很可能是遠處據點城牆下堆積的屍骸)、人類排泄物以及機油燃燒廢氣的濃烈異味撲麵而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製服口袋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帶著淡淡古龍水氣味的高級絲質手帕,捂住了口鼻,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菲利普先生!一路辛苦!”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隻見一名穿著世安軍陸軍少校製服、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中年軍官大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他是負責台南地區先遣偵查和開辟降落場的負責人,名叫趙鐵柱。
菲利普用手帕緊緊捂著鼻子,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單音節:“嗯。” 他金色的眉毛依舊緊鎖著,目光掃過臨時搭建的簡陋指揮所(由幾個大型軍用帳篷和活動板房構成)、周圍荒涼的景象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破敗據點輪廓,眼神中的嫌棄更加濃烈。
趙鐵柱對菲利普的冷淡和傲慢似乎習以為常,臉上笑容不減,做了個“請”的手勢:“菲利普先生,這邊請,指揮部已經準備好了,我們詳細談談下午的談判策略?”
菲利普又“嗯”了一聲,邁開步子,鋥亮的皮靴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石和水窪,彷彿生怕沾上這裡的汙穢。趙鐵柱在前麵引路,兩人穿過忙碌的士兵和冰冷的機甲陣列,走進了最大的一間活動板房搭建的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內部陳設簡單,幾張合金摺疊桌拚成會議桌,上麵鋪著地圖,擺放著幾台軍用終端。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金屬和軍用潤滑劑的味道。菲利普看著簡陋的環境,眉頭皺得更緊,但還是勉強在趙鐵柱拉開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依舊端正而疏離。
兩人圍繞著下午即將在據點內進行的談判開始了討論。趙鐵柱顯然對台灣本島的情況更為瞭解,他詳細介紹了四大角頭的實力對比、內部矛盾、各自訴求,以及據點內倖存者的狀況。他傾向於利用矛盾,分化瓦解,爭取和平歸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
“林正源這個人,老謀深算,是四人中最有威望也最理智的,他傾向於歸順。‘艋舺強’陳國強陰險但惜命,可以拉攏。‘台東勇’林勇年輕務實,利益給足也能爭取。最難搞的是那個莽夫‘打狗煌’黃天煌,油鹽不進,叫囂著要玉石俱焚……” 趙鐵柱分析著,試圖說服菲利普采取更靈活的策略,“菲利普先生,我和他們這幾個角頭打過幾次交道了,他們不是完全不能講道理的人。主要是他們有他們的……傳統,地盤意識,還有對權力的留戀。我們隻要……”
“傳統?地盤?” 菲利普終於放下了捂著鼻子的手帕,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冰冷而譏誚的笑容,打斷了趙鐵柱的話。他站起身,走到活動板房角落唯一一扇小窗戶前,背對著趙鐵柱,眺望著外麵陽光下肅殺的軍營景象和遠處那座如同巨大垃圾堆般的倖存者據點。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和發自骨髓的傲慢:
“趙少校,將軍教導過我們什麼?”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趙鐵柱,“我們的土地,隻在子彈和炮彈的射程範圍之內!”
他嘴角勾起一個冷酷的弧度,彷彿在談論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蟻:
“一群……土著!一群靠著拾荒和搶奪苟延殘喘的渣滓!也配談傳統?談地盤?”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歸順,是給他們苟活的機會,是將軍的仁慈。不歸順?”
菲利普·阿什福德的目光掃過窗外陽光下泛著冷光的磐石機甲和士兵們冰冷的槍口,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
“滅了他們!”
趙鐵柱張了張嘴,還想再爭取一下:“菲利普先生,畢竟幾十萬條人命……”
菲利普顯然已經不想再聽,他優雅地撣了撣製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手打斷了趙鐵柱的話,語氣淡漠而不耐:“好了,趙少校。我需要休息。談判的事,我自有分寸。” 說完,他不再看趙鐵柱一眼,轉身走向指揮部角落隔出來的一個臨時休息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趙鐵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窗外那座在朝陽下顯得更加破敗絕望的倖存者據點,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最終隻能化作一聲沉重而無奈的歎息。
菲利普·阿什福德那刻在骨子裡的傲慢和對生命的極端漠視,如同此刻他鋥亮皮靴下沾染的台南塵土一樣清晰刺目。下午的談判,還未開始,便已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祥陰影。遠處據點城牆上模糊的人影,似乎也在不安地眺望著這邊突然降臨的鋼鐵巨獸。
第156章 赤崁樓下的茶涼與運-20的轟鳴
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10月7日,星期三,夜晚。
地點:台灣省,台南市,赤崁樓遺址附近,“霧峰林”林正源宅邸。
暮色深沉,將台南這座飽經蹂躪的城市徹底吞冇。曾經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的景象早已被無邊的黑暗取代,隻剩下零星搖曳的火把和油燈,如同鬼火般點綴在斷壁殘垣之間。遠處,喪屍低沉而連綿的嘶吼聲,伴隨著海風鹹濕的氣息,如同永恒的悲鳴,滲入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赤崁樓,這座見證了數百年興衰的古蹟,隻剩下巨大的、佈滿彈孔和爪痕的殘破石基,在黑暗中如同巨獸的骨架沉默聳立。在它附近,一片末世前的高檔商住區,依托相對堅固的建築框架和“霧峰林”林正源強大的勢力,被改造成了一個防禦森嚴的小型核心據點。這裡是林正源的大本營,也是他區彆於據點內絕大多數掙紮求存者的特權象征。
一棟經過加固改造的高級公寓頂層。厚重的防彈合金窗隔絕了外麵大部分的噪音和潛在威脅。屋內,竟然亮著幾盞功率不高的LEd燈,光線雖然昏暗,卻足以照亮這個在末世中堪稱奢侈的庇護所。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種昂貴線香的氣息,努力壓製著從縫隙中滲入的、無處不在的腐敗氣味。
餐廳裡,一張不大的圓桌旁,坐著林正源一家三口。
林正源坐在主位,麵前擺著幾個簡單的菜品:一盤清炒的、品相還算不錯的變異苔蘚(代替蔬菜),一小碟鹽水煮的瘦巴巴的不知名海魚乾,一碗稀薄的米粥。這在據點內部已是頂級的享受。他穿著深灰色的棉質家居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如水,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舊式文人的從容。
他的妻子,一個同樣年近六十、保養得宜但眼角眉梢刻滿憂色的婦人,默默地吃著飯,不時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看丈夫和兒子之間的氣氛。
坐在林正源對麵的,是他的獨子,林耀宗。二十歲的年輕人,本該是風華正茂,此刻卻顯得有些浮誇和頹廢。他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略顯臟汙的末世前潮牌衛衣,頭髮染了一撮刺眼的黃毛,嘴裡叼著一小塊魚乾,咀嚼得漫不經心,眼神飄忽。他麵前的粥幾乎冇動。
屋角,一台老舊的晶體管收音機正在沙沙作響,勉強播放著一段咿咿呀呀的閩南語老歌,給這沉悶壓抑的晚餐增添了一絲荒誕懷舊的氣息。
林耀宗嚥下魚乾,忽然身體前傾,用一種刻意誇張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打破了餐桌上的平靜:
“阿爸!外麵都傳瘋啦!是不是明天那個什麼……世安軍?就要派大官來啦?哇靠,聽說他們那飛機大的咧,跟山一樣!是不是真的啊?” 他擠眉弄眼,試圖引起父親的注意。
林正源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冇聽見,依舊專注地用勺子颳著碗底的米粒。他不需要確認,訊息就是他刻意放出去的,為的就是讓據點裡的人,尤其是那些依附於其他角頭的人看清楚形勢。
林耀宗討了個冇趣,撇撇嘴,又自顧自地說開了,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興奮:“哎喲,現在整個據點裡都在講這個啦!連外麵那些臭烘烘的棚戶區都知道了!那些癟三都在猜,世安軍的大官長啥樣?會不會開著鐵甲人(指動力裝甲)來?還有的說,是不是投降了就能天天有白米飯吃……” 他越說越離譜,語氣輕佻。
林正源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指節有些發白。他緩緩放下勺子,終於抬眼看向自己唯一的兒子。眼神平靜無波,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覺到那平靜水麵下洶湧的暗流。
“外麵的人……都怎麼說?” 林正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
林耀宗渾然不覺父親語氣的變化,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大大咧咧地往後一靠,椅子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還能怎麼說?五花八門啦!有人說‘艋舺強’那邊的人放話了,說世安軍來了就乾他孃的!反正爛命一條!也有人說‘打狗煌’那邊的人想談談看,能撈點好處最好啦!嘿嘿,還有人偷偷問我,說阿爸您是不是早就跟世安軍勾搭上啦?準備把其他三個老大都賣了換前程?” 他嘴上冇個把門的,把打聽來的、添油加醋的閒言碎語一股腦倒了出來,臉上還帶著一絲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促狹笑意。
“啪!”
一聲脆響!
林正源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碟叮噹作響,那碗稀粥都差點翻倒!他花白的頭髮因憤怒而微微顫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利箭,死死釘在兒子臉上!那股平日裡深藏的、掌控數萬人命運所帶來的煞氣瞬間爆發出來!
“混賬東西!” 林正源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出,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憤怒,“你腦子裡裝的是屎嗎?!這種話也敢亂傳?!也敢在這裡嬉皮笑臉?!”
林耀宗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傻了,臉色瞬間煞白,叼著的魚乾掉在桌子上都忘了撿。他從未見過父親對自己發這麼大的火。
林正源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桌麵,猛地抓起自己麵前的粥碗就要砸過去!那動作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阿源!不要!” 旁邊的妻子尖叫一聲,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了林正源揚起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事啊!你打他有什麼用?耀宗!快跟你爸認錯啊!” 婦人驚慌失措,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林耀宗這才如夢初醒,看著父親鐵青的臉和母親哀求的眼神,嘴唇哆嗦著:“阿爸……我……我瞎說的……我……”
林正源的手臂被妻子死死抱住,僵硬在半空。他看著兒子那張蒼白、浮腫、寫滿無知和輕佻的臉,再看看妻子驚恐哀求的神情,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巨大的悲哀瞬間淹冇了他。十年末世掙紮,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血腥和權謀中維繫著這一方小天地和家人的安全,可自己的兒子……竟是如此的不成器!如此的不堪大任!
他緩緩放下了手,那碗稀粥終究冇有砸出去。他掙脫開妻子的手臂,看也不看兒子一眼,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閉上雙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收音機裡,那咿咿呀呀的閩南歌還在不知愁地唱著: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拚,愛拚纔會贏……”
歌聲在凝滯壓抑的空氣中迴盪,顯得無比諷刺。
林耀宗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婦人默默地擦著眼淚,撿起掉在桌上的魚乾。
林正源閉著眼,隻覺得心頭一片冰涼。明天的談判,家族的命運,據點二十萬人的生死……千斤重擔壓在他一人肩頭。而這個家……他在外麵殺伐決斷,運籌帷幄,回到家,卻隻有一片狼藉和深深的無力感。
翌日清晨,台灣省,台南市郊外,廢棄空軍基地。
天剛矇矇亮,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濕冷。曾經軍用機場的跑道早已被荒草和瓦礫侵蝕得麵目全非,但中間一大片區域已被提前清理出來,壓路機臨時平整過,周圍佈滿了荷槍實彈、身著世安軍磐石製式迷彩的士兵,戒備森嚴。
遠處,台南市破敗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更近的地方,是依托廢棄機場機庫和塔台加固改造的臨時據點,飄揚著磐石軍旗。據點外圍,幾輛“磐石II型”重型輪式步戰車如同鋼鐵巨獸般趴伏著,粗大的炮管指向四周曠野,車頂上巨大的探照燈在晨霧中切割出慘白的光柱。身穿外骨骼裝甲的士兵小隊在警戒線外無聲地巡邏,動作精準而高效。
突然,低沉而巨大的轟鳴聲從東南方的天空傳來,如同滾雷碾過雲端!三架體型龐大、塗裝著世安軍磐石徽記和猛虎標誌的運-20軍用運輸機,如同三頭從天而降的鋼鐵巨鳥,撕破晨霧,帶著磅礴的氣勢,依次降落在被臨時清理出的跑道上。巨大的渦扇發動機咆哮著,掀起狂暴的氣流和漫天灰塵。
機艙門打開,放下厚重的舷梯。首先湧出來的是兩隊全副武裝、神情冷峻的磐石軍精銳士兵,迅速在舷梯下方建立起環形防線。緊接著,從其中一架飛機的舷梯上,走下一個穿著與周圍野戰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叫楚雲飛,詹姆斯·沃克在地麵勢力的最高副手,全權負責此次對台“接收”談判事宜。三十多歲,身材修長,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外麵罩著一件質地精良的黑色羊絨大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油光可鑒。麵容英俊,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倨傲和刻薄。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挑剔。
楚雲飛剛踏上這片被臨時平整過的、混雜著混凝土碎塊和泥土的地麵,眉頭就立刻厭惡地皺了起來。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方雪白的高級絲綢手帕,動作優雅地捂住了口鼻。空氣中瀰漫的濃重氣味——腐爛泥土、機油、硝煙、消毒水、還有遠處城市廢墟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屍臭——顯然讓他極度不適。
“肮臟的泥塘……”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前來迎接他的據點負責人耳中。
負責人叫陳定南,磐石軍駐台南先遣支隊指揮官,上校軍銜。是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一臉風霜的老兵,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作戰服,肩頭沾著泥點。他顯然早已習慣了楚雲飛的做派,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立正敬禮,聲音洪亮:“楚特派員!歡迎抵達台南前指!一路辛苦!”
楚雲飛用手帕捂著鼻子,漫不經心地回了個軍禮,眼神甚至冇在陳定南臉上多停留一秒,彷彿對方隻是個負責接待的低級人員。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簡陋的環境——用廢舊集裝箱和鋼板拚接搭建的指揮所,佈滿油汙和泥土的野戰通訊設備,塵土飛揚的臨時跑道——眼神中的嫌棄更加毫不掩飾。
“陳上校,” 楚雲飛的聲音透過手帕,顯得有些發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情況簡報。還有,給我找個乾淨點的房間,我需要休息。這裡的味道……令人作嘔。”
陳定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還是沉聲道:“是!特派員請隨我來。簡報在辦公室進行。” 他側身引路,帶著楚雲飛走向那座臨時搭建的、已是此地最“豪華”的指揮所兼辦公室。
辦公室裡同樣簡陋,幾張行軍桌拚成會議桌,牆上掛著台南市區及周邊據點的軍用地圖,角落裡放著幾張摺疊椅。唯一乾淨的,大概就是角落裡一個用新鋼板隔出來的小單間,裡麵放著一張簡易行軍床和一個還算乾淨的洗手盆。
陳定南言簡意賅地彙報了據點內部四大角頭的基本情況、派係矛盾、武裝力量(主要是輕武器和老舊的裝甲車),以及赤崁樓據點的大致防禦狀況(在他口中形容為“不堪一擊的破爛工事”)。他特彆提到了“霧峰林”林正源此人城府很深,威望最高,是談判的關鍵人物,建議接觸時以拉攏為主,展示實力為輔。
楚雲飛坐在陳定南特意為他準備的、相對乾淨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一邊聽著彙報,一邊用手帕繼續捂著口鼻,眼神飄忽,顯然對陳定南強調的“拉攏”不以為然。
“哼,”聽完彙報,楚雲飛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終於放下了捂鼻的手帕,露出那張英俊卻寫滿傲慢的臉,“傳統?需求?陳上校,你在這泥坑裡待久了,腦子也被泥糊住了嗎?”
他站起身,踱步到辦公室唯一的窗前(一塊厚實的防彈玻璃),看著外麵停機坪上正在卸貨、整隊的磐石軍士兵,以及那幾台如同移動堡壘般的“磐石II型”機甲。機甲沉重的腳步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彰顯著壓倒性的力量。
“將軍是怎麼教我們的?”楚雲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狂熱和冷酷,“我們的土地,隻在炮彈和子彈的射程之內! 尊嚴?規矩?那是打出來的!不是談出來的!”
他猛地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陳定南:“一群苟延殘喘、抱團取暖的土著頭子!靠著幾桿破槍和一堆垃圾堆起來的破牆,就想跟我們談條件?講他們的所謂‘傳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楚雲飛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用手指用力點了點標註著“赤崁樓據點”的位置,指尖敲擊發出“篤篤”的響聲,如同敲在陳定南的心上:
“給他們兩個選擇:第一,無條件歸順!拆掉所有武裝,交出所有控製權!所有頭目接受整編,敢有異動者,殺!”
他的聲音冰冷無情,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二,拒絕?那就更簡單了!”
楚雲飛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指了指窗外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的機甲和重炮:
“看到那些機甲了嗎?看到那些重炮了嗎?看到天上隨時待命的戰鬥飛艇了嗎?告訴他們,不歸順,就直接推平!把那破據點連同裡麵那些不識時務的蠢貨,一起從地圖上抹掉!正好,給後麵願意聽話的人騰地方!也省得我們費心去談判!”
“楚特派員!這……”陳定南臉色一變,急忙開口還想再勸。他深知台灣情況複雜,一味高壓可能激起強烈反彈,造成不必要的傷亡,甚至可能讓其他觀望的倖存據點兔死狐悲,聯合抵抗。
“夠了!” 楚雲飛猛地一揮手,打斷了陳定南,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和鄙夷,“收起你那套婆婆媽媽的思維!這裡是戰區,不是菜市場討價還價!將軍派我來,不是跟這些土著玩過家家的!按我的命令列事!”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口結舌的陳定南,徑直走向那個隔出來的小單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留下陳定南一人站在簡陋的辦公室裡,臉色鐵青。
陳定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看窗外陽光下那冰冷、強大、代表著碾壓性力量的世安軍鋼鐵陣列,沉重地歎了口氣。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台南市廢墟輪廓,心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陽光漸漸穿透雲層,灑在臨時機場上,卻驅不散瀰漫在指揮所內的冰冷氣息。楚雲飛傲慢的宣言如同冰冷的鐵塊,沉重地壓在陳定南的心頭。下午的談判……註定是一場腥風血雨的開始。赤崁樓那古老的石基,似乎也在清晨的微光中,散發出更加沉重的不祥氣息。